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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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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552KB,223页)。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是作者安徒生编撰的浪漫童话故事集,里面包含了很多个温暖,童真,又充满梦幻色彩的童话故事,在这个冬天温暖人心。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内容介绍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收集了安徒生文学作品,主要包括海的女儿、邻居们、夜莺、丑小鸭、她是一个废物、豌豆上的公主、打火匣、皇帝的新装、顽皮孩子、野天鹅、凤凰、柳树下的梦、衬衫领子、小鬼和小商人、世上最美丽的一朵玫瑰花、天鹅的窠、甲虫、小意达的花儿、完全是真的、雪人、树精、拇指姑娘、区别园丁和主人、最后的珠子、纸牌、笨汉汉斯、坚定的锡兵、新世纪的女神、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雏菊、冰姑娘、飞箱、卖火柴的小女孩、安琪儿、幸运的套鞋、光荣的荆棘路、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单身汉的睡帽、蝴蝶、夏日痴、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癞蛤蟆、沙丘的故事、一枚银毫、烂布片、开门的钥匙、两个海岛、谁是最幸运的、没有画的画册等详细内容。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作者简介

    安徒生(1805-1875),丹麦作家,世界闻名的童话大师。善于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幻想与幽默、讽刺与讥讽融合一起,其作品充满情感和人道主义。著有诗歌、剧本、小说和自传《我的童话人生》。代表作有《坚定的锡兵》《丑小鸭》《皇帝的新装》等。《安徒生童话故事集》选手安徒生不同时期创作的优秀童话五十篇,代表了他创作的艺术风格。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读者评价

    也许能写出好故事的人都要是个会撒谎的人,否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故事。我的生活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段引人入胜的故事。如果你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编自己故事给说给你听的朋友,就继续做她故事的读者吧,要不会寂寞很多。毕竟,在漫长阴翳的青春期,是他们让我相信,生活是只活泼的喜欢撒娇的猫,世界奇妙地连你自己都难以相信。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四卷截图

    蜗牛和玫瑰树

    园子的四周是一圈榛子树丛,像一排篱笆。外面是田野和草地,有许多

    牛羊。园子的中间有一棵花繁的玫瑰树,树下有一只蜗牛,他体内有许多东

    西,那是他自己。

    “ 等着,等轮到我吧! ”他说道, “我不止开花,不止结榛子,或者说像

    牛羊一样只产奶,我要贡献更多的东西。” “我真是对您大抱希望呢, ”玫瑰

    树说道。 “我斗胆请教一下,您什么时候兑现呢?”

    “ 我得慢慢来, ”蜗牛说道。 “您总是那么着急!着急是不能成事的。”

    第二年蜗牛仍躺在玫瑰树下大体上同一个地方的太阳里。玫瑰树结了骨

    朵,绽出花朵,总是那么清爽,那么新鲜。蜗牛伸出一半身子,探出他的触

    角,接着又把触角缩了回去。

    “ 什么东西看来都和去年一样!没有出现什么进步!玫瑰树还在开他的

    玫瑰花,再没有什么新招了!”

    夏天过去,秋天到来,玫瑰还在开花,结骨朵,一直到雪飘了下来,寒

    风呼啸,天气潮湿;玫瑰树垂向地面,蜗牛钻到地里。

    接着又开始了新的一年,玫瑰又吐芽抽枝,蜗牛也爬了出来。

    “ 现在您已经成了老玫瑰枝了, ”他说道, “您大约快要了结生命了。您

    把您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世界,这是否有意义,是一个我没有时间考虑的问题。

    但很明显,您一点也没有为您的内在发展做过点什么。否则的话,您一定会

    另有作为的。您能否认吗?您很快便会变成光秃秃的枝子了!您明白我讲的

    吗?”

    “ 您把我吓了一跳, ”玫瑰树说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 不错,看来您从来不太费神思考问题!您是否曾经考虑过,您为什么

    开花,开花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另外一样呢!”

    “ 没有! ”玫瑰树说道。 “我在欢乐中开花,因为我只能这样。太阳是那

    样暖和,空气是那样新鲜,我吸吮清澈的露珠和猛烈的雨水;我呼吸,我生

    活!泥土往我身体内注入一股力量,从上面涌来一股力量,我感到一阵幸福,总是那么新鲜,那么充分,因此我必须不断开花。那是我的生活,我只能这

    样!”

    “ 您过的是一种很舒服的日子。 ”蜗牛说道。

    “ 的确如此!我得到了一切! ”玫瑰树说道; “但是您得到的更多!您是

    一位善于思考、思想深刻的生灵。您的秉赋极高,令世界吃惊。”

    “ 这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 ”蜗牛说道。 “世界与我不相干!我和世界有

    什么关系?我自身与我身体的事就够多的了。”

    可是难道说我们不应该把我们最好的东西奉献给别人吗!把我们能拿出的——!是啊,我只做到了拿出玫瑰来!——可是您呢?您得到了那么多,您给了世界什么呢?您给它什么呢?”

    “ 我给什么?我给什么!我朝它吐唾沫!它不中用,它和我没有关系。

    您去开您的玫瑰花去吧,您能干的就这么多了!让榛子树结它的榛子!让牛

    和羊产奶去吧!它们各有自己的群众,我的在我自身里!我缩进自己的身体

    里,呆在自己的躯壳里。世界与我没有关系!”

    于是蜗牛就缩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带上了门。

    “ 真是叫人伤心! ”玫瑰树说道。 “就算我特别愿意,我也无法把身子缩

    进去,我必须总是开花,总是开玫瑰花。花瓣落了,被风吹走!不过我却看

    见一位家庭主妇把一朵玫瑰花夹在赞美诗集里,我的另一朵玫瑰花被插在一

    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的胸前,还有一朵被一个幸福地欢笑着的小孩子吻了一

    下。这些都叫我很高兴,这是真正的幸福。这是我的回忆,是我的生活!”

    玫瑰天真无邪地开着花。蜗牛缩在他的屋子里,世界和他没有关系。

    一年年过去了。

    蜗牛成了泥土里的泥土,玫瑰树成了泥土中的泥土,连赞美诗中留作纪

    念的玫瑰也枯萎了,——可是园子里新的玫瑰树开着花,园子里爬出了新的

    蜗牛,它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吐着涎液,——世界与它们无关。

    是不是我们还要把故事从头念一遍?——它不会有两个样子的。

    害人鬼进城了

    有一个人,他一度知道许多许多的新童话,可是他说现在它们都溜掉了。

    那个自己找上门来的童话不再来了,不再敲他的门了:它为什么不来?是的,这一点儿千真万确。这个人有整整一年没有想它,也没有盼着它会来敲他的

    门。不过,它确实也没有来过。因为外面有战争,家里又有战争带来的悲伤

    和匮乏。

    鹳和燕子长途旅行回来了。它们丝毫不考虑危险。当它们回来的时候,巢被烧掉了,人们的屋子也被烧掉了,到处乱七八糟,让大家受不了。是啊,简直是一无所有,敌人的马在古坟上踏来踏去。这真是艰难黑暗的时世,不

    过那也有尽头的。

    现在,那个时代过去了,人们这么说。可是童话仍旧不来敲门,也没有

    听到有关它的什么消息。

    “ 它大概是死掉了,和其他的东西一起完了。 ”这人说道。但是,那童话

    是永远不死的。

    整整一年过去了,他苦苦地想念着。“ 那童话还会再来,再敲门的吧! ”他生动地记得童话来看他的时候的许

    多情景。它时而年轻漂亮,简直就是春天,就像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头上戴着

    车叶草编的花环,手中拿着山毛榉枝,眼睛亮得就像明朗的阳光下林中深湖

    里的水;它时而又变成货郎,打开他的货箱,让写着诗歌和古文的丝带飘起。

    但是最好不过的是它变成老妈妈到来时的样子,满头银发,眼睛又大又聪慧,最会讲远古时代的故事,那是比公主用金纺锤纺线、长龙和巨蟒在外面看守

    的那个时代还要古得多的时代。那时她讲得那么生动,四周听的人眼前都生

    了黑点,地被人血染成一片黑;看起来,听起来都那么可怕,却又那么有趣,因为这发生在远古时代。

    “ 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来敲门! ”这个人说道,眼睛盯着门,于是眼前、地

    上又生出了黑点。他弄不清楚那是血呢,还是那沉重、黑暗时代的哀纱。

    他坐在那里,心里想着,莫不是童话藏起来了,就像真正古老童话里的

    公主一样,藏起来让人去寻找,若是被找到了,那么它便会再度辉煌,比以

    前任何时候都更漂亮。

    “ 谁知道呢!说不定它就藏在随便扔在井边上的那些干草里呢。小心!

    小心!说不定它就藏在书架上一本大书里夹着的一朵萎谢的花里。”

    这个人走了过去,打开一本最新的书,想看个究竟。可是里面没有花,里面可以读到丹麦人霍尔格①的故事。这个人读到,那个故事是由法国的一

    位修道士编出来的,说那是一部小说, “被译成丹麦文出版” ;说丹麦人霍尔

    格压根儿就不存在,也根本不会像我们歌颂过并且非常愿意相信的那样会再

    回来。丹麦人霍尔格和威廉·退尔②一样,都是随意杜撰的故事,不能信的。

    这都是有大学问的人写成书的。

    “ 是啊,我相信我所信的东西, ”这个人说道, “没有被脚踏过的地方,是不会有道路的。”

    他合上了书,把它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到窗台边上摆着鲜花的地方,说不定童话藏在有金边的红郁金香里,或者在玫瑰花里,或者在色彩鲜艳的

    茶花里。花瓣间有阳光,可是没有童话。

    “ 艰难哀伤的时世的花倒是漂亮得多。但是那些花都被摘下了,都被编

    成花环,放进棺材里,放在那展开的旗子上。说不定童话连同那些花一起被

    埋到土里去了!但是花应该清楚这一点,棺材应该感觉到它,泥土应该感觉

    到它,每一棵生长起来的小草都应该讲到它。童话是不会死的。”

    “ 说不定它已经来过、敲过门了。可是那时谁听过、想过它呢!人们的

    眼前一片昏暗,大家心事重重,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看着春天的阳光、啾啾鸣

    叫的鸟儿和一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是的,舌头上没有了那些古老的、人

    民性的歌曲,这些歌已经和许多我们心爱的东西一起被装进箱子里去了。童

    话完全可能来敲过门, 但是没有人听到过, 没有人欢迎它, 于是它又走开了。”“ 我要去找寻到它。”

    “ 到乡下去!到海滩旁的树林中去!”

    乡间有一个古老的地主庄园,墙是红的,山墙是锯齿形的,塔上飘着旗

    子。夜莺在纤秀的山毛榉叶子下面唱歌,望着园子里繁花盛开的苹果树,以

    为它开着玫瑰花。这里,在夏日的阳光中蜜蜂十分忙碌,它们嗡嗡地唱着歌,围绕着它们的女皇飞着。秋天的风暴会讲那猎取野物的场面,讲一代代的人,讲树林的落叶。圣诞节的时候,野天鹅在开阔的水面上歌唱,而在老庄园里,在炉火旁,则是一种人们倾听歌声和远古传说的气氛。

    这个寻找童话的人,朝着园子里一个古老角落里的一条生满野栗子树的

    路走去。这条路有着半明半暗的树荫,用来引诱行人。风一度曾经飒飒地为

    他讲过瓦尔德玛·多伊和他的女儿们。树精,也就是童话妈妈本人,在这儿

    给他讲过老橡树最后的梦。老祖母在世的那个时代,这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

    的树,现在只长着蕨和荨麻。它们散开来,掩住了被遗弃在那边的残断的石

    像。石像的眼窝里长出了藓苔,不过它还能像以前一样看东西。寻找童话的

    人却不能,他没看到童话。它在哪里?

    在他上面,在老树的上面,成百只乌鸦边飞边叫: “在这儿!在这儿!”

    他走出园子,走向庄子的护庄河堤,走进了桤木林里。那儿有一所六角

    形小屋,小屋有鸡场和鸭场。屋子中央有一位老妇人在管理一切,她准确地

    知道生下来的每一个蛋,从蛋里出来的每一只小鸡。但是,她不是这个人要

    找的童话;她可以用受基督洗礼的证书和注射证书证明,这两张证书都在衣

    柜里。

    外面,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小丘,上面长着红山楂和毒豆花。这儿

    有一块古墓碑,是许多年以前从城里教堂的墓地里搬来的,是纪念那城市一

    位有名望的市议员的。碑上面刻着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都叠着手,穿着打

    绉领子的衣服站在市议员像的周围。你可以长时间地看着这东西,似乎它对

    思想产生了作用,而思想又对石块产生了作用。于是这东西便讲起了古时代

    的事情,至少这个寻找童话的人这么认为。这次他来到这里,看到了一只活

    蝴蝶正歇在市议员雕像的额头上。蝴蝶的翅膀在扇动着,飞了一小段路,又

    落到墓碑的附近,好像知道那儿长着什么东西。那里长着一簇四叶苜蓿,一

    共七株并排长着。要是幸福降临的话,这个幸福就是完满的③!他把这些花

    都摘了下来,放在兜里。幸福和现钱同样美妙,但是一个新的、美丽的童话

    却要更加美妙一些,这个人这么想,然而他在那儿没有找到它。

    太阳落下去了,又红又大。草地上泛起了湿雾,沼泽妇人又在煮酒了④。

    那是在晚上。他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望着园子,望着草地、沼

    泽和海滩。月光明媚,草地上笼罩一层蒸气,好像那是一个湖。这里一度曾

    是一个湖,有过关于湖的传说,这种传说在月光中显现在眼前。这时这个人想起他在城里读过的故事:威廉·退尔和丹麦人霍尔格都没有那么回事儿,可是在民间传说中,却都确有其事,就像外面的湖一样,传说栩栩如生地在

    眼前。是的,丹麦人霍尔格又来了!

    就在他站在那里沉思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敲打着窗子。 是只鸟吗?

    一只蝙蝠,也许是一只猫头鹰?是啊,虽然它们在扑打,还是不能放它们进

    来的。窗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一个老妇人向这边望,看着这个人。

    “ 怎么回事?”他说道。 “她是谁?一直朝二层楼望。她是站在梯子上

    吗?”

    “ 你口袋里有四叶苜蓿花, ”她说道。 “是啊,总共七株,其中有一株是

    六瓣的。”

    “ 你是谁?”这男人又问。

    “ 沼泽妇人! ”她说道。 “煮酒的沼泽妇人。我正在煮酒;酒桶上有塞子,可是有一个沼泽娃娃恶作剧,把塞子拔掉了,把它扔向园子这边,打在窗子

    上。现在啤酒从桶里流出来了,这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 可是请讲给我听! ”这个男人说道。

    “ 好的,等一等! ”沼泽妇人说道。 “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于是她便

    不见了。

    这个人正要把窗子关上,妇人又出现了。

    “ 好了,办完了! ”她说道, “不过另一半啤酒我可以留到明天再煮,要

    是天气适宜的话。噢,您要问什么?我又来了,因为我是信守我说过的话的。

    您兜里有七株四叶苜蓿,其中一株是六瓣的,它很受尊敬,它生长在大道边,是勋章荣誉的象征,并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噢,您有什么要问的吗?别像

    一根滑稽的尖棍子似地站着,我还得赶快去处理我的塞子和我的桶呢!”

    于是这个男人问到了童话,问沼泽妇人在路上是不是看到了它。

    “ 噫,您这蠢家伙! ”妇人说道, “您的童话还不够吗?我的确相信大多

    数人的童话够多了。还有别的事要干的,要为别的事操心。就连孩子们都不

    再要那些东西了。还是给小男孩一支雪茄,给小姑娘一条有硬边的裙子吧!

    他们更喜欢这些东西。听童话,算了吧!确实有别的事情要操心,有更重要

    的事要处理的!”

    “ 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问道。 “您对世界知道些什么?您整天见到

    的只不过是青蛙、害人鬼罢了!”

    “ 是啊,请您当心害人鬼! ”妇人说道, “它们出来了!它们挣脱跑掉了!

    要是您到沼泽地我那里去,我必须在场,我可以把一切都向您讲清楚。趁您

    的七株四叶苜蓿包括那株六瓣花叶的苜蓿还新鲜,趁月亮还高高在天上,请

    您快一点来。 ”沼泽妇人不见了。

    钟塔的钟声敲十二点,还没有敲到最后一下,这个人已经来到院子里,走出园子,走到草地上。雾已经散了,沼泽妇人停止煮酒了。

    “ 这么久才来! ”沼泽妇人说道。 “巫婆就是比人快,我真高兴我生来就

    是巫婆。”

    “ 现在您要对我讲什么?”这个人问道。 “是关于童话的事吗?”

    “ 除了童话,您就不能问点别的什么吗?”妇人说道。 “那么您能讲的是

    不是关于未来的诗的问题呢?”这人问道。

    “ 别那么夸夸其谈吧! ”妇人说道, “我回答您吧。您只想着诗。您问童

    话,就好像她是主管一切的夫人一样!她诚然是最年长的,可是她总是觉得

    自己很年轻。我很清楚她!我也曾年轻过,那并不是什么幼稚病。我曾经是

    一个很水灵的妖姑娘,跟别人一起在月光下跳舞,听夜莺歌唱,到森林去会

    见童话小姐,她总是在那边到处乱跑。她一会儿跑到一朵半开的郁金香或者

    是一朵草花里去过夜;一会儿溜进教堂去,藏在从祭坛烛火前垂下的哀纱

    里!”

    “ 您的消息真有趣! ”这人说道。

    “ 我知道的东西毫无疑问和您知道的一样多! ”沼泽妇人说道。 “童话和

    诗,是啊,那是一路货色!它们想躺在那里便躺在那里。它们的所为和所说,人们是可以跟着编,甚至会编得更好更便宜。您可以一个大子儿不花从我这

    里拿去:我有满满一柜子装了瓶的诗。还都是精髓,诗之精华;又都是草药,有甜的有苦的。我有一瓶瓶人们对诗各自所需求的一切,可以在假日洒点在

    手帕上让人闻。”

    “ 您说的这些都是极奇妙的事, ”这人说道。 “您有瓶装诗吗?”

    “ 多得怕您受不了! ”妇人说道。 “您当然很清楚那个关于为了不弄脏自

    己的鞋子,踩在面包上走的小姑娘的故事⑤?那个故事是口头流传并被印成

    书了的。”

    “ 那是我自己讲的。 ”这人说道。

    “ 好的,那您是知道那个故事的了, ”妇人说道, “知道那姑娘一直沉到

    了地下的沼泽妇人那里了,那正是魔鬼的老祖母到酿酒坊串门的时候。她看

    见了沉落下去的那个小姑娘,便把她要去做柱子底座,算是来串门的纪念,她得到了她。我得到了一件对我毫无用处的礼物,一个旅行药柜,柜子里装

    满了瓶装诗。老祖母告诉我那柜子该摆在什么地方,它现在还在那儿。瞧!

    您知道您兜里有七株四瓣苜蓿,其中一株是六瓣的,所以您一定能看见那柜

    子。”

    的确,沼泽的正中有一棵粗壮的桤木,那就是老祖母的柜子。她说道,它朝沼泽妇人,朝世界各国和各个时代敞开着,只要他们知道柜子摆在什么

    地方。这柜子从前面、后面,从每一面和每一角都可以打开,是一件非常精

    致的艺术品,可是看上去只不过像一棵老桤木。所有国家的诗人,特别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都是在这里造就的。他们的

    灵感都经过仔细琢磨、评估、创新、浓缩之后才装进瓶子里去的。老祖母用

    人们的极大的本能,这是人们不愿说天才时用的字眼,原封不动地把这个或

    者那个诗人的原始灵气加上一点儿鬼才,装进瓶子,于是她便有了供将来用

    的瓶装诗。

    “ 让我看看! ”这个人说道。

    “ 可以,不过还要给您讲讲更重要的东西! ”沼泽妇人说道。

    “ 可是我们已经到了柜子旁边了呀! ”这个人说道,他往里面望了望。 “里

    面有大小不同的各种瓶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那里面又有什么?”

    “ 这是人们所谓的五月香! ”妇人说道, “我没有试过它。可是我知道,只要洒一点点儿到地上,马上便会出现一个美丽的林中湖泊,长着睡莲、水

    芋和绉叶留兰香。只要洒两滴到一个旧练习本上,即便是最低班的,本子便

    会变成一部完整的芳香喜剧。人们完全可以上演它,也可以被它催眠睡去。

    瓶子上写着‘沼泽妇人酿造’ ,这是对我最大的恭维了。” “这儿有丑闻瓶。

    看上去里面只是装了些脏水,的确是一些脏水,可是里面掺了城市闲言碎语

    的发酵粉。三份谎言,两份真话,用一根桦树条搅混在一起。这树条子不是

    用盐水浸泡过,沾着被抽打得体无完肤的犯人的鲜血的那种尖条,也不是校

    长的教鞭。不是,是从扫街的扫帚上取下来的。” “这儿有虔诚的诗的瓶子,这些诗模仿着赞美诗的腔调。每一滴都能发出碰撞地狱之门的声音,是用刑

    罚的血和汗做成的。有人说它只是鸽子的胆汁,可是鸽子是最虔诚的动物;

    不懂自然史的人说它们没有胆。”

    “ 这是瓶子中最大的瓶子。它占了半个柜子:装满家常故事⑥。它是由

    猪皮和膀胱包着的,因为它经不起自己力量的丧失。每个民族用自己的办法

    来翻转瓶子,就可以配出自己的汤来。这里有古老的德意志血汤,里面有强

    盗丸子,也有小农清汤,汤里有真正的御前参事,像一丝丝的根沉在汤底,上面浮着哲学肥眼。有英国管家汤和法国柯克⑦式的鸡腿和麻雀蛋肉汤,用

    丹麦话说是康康舞汤。可是最好的汤还要算哥本哈根汤。家里人这么说。”

    “ 这儿有装在香槟酒瓶里的悲剧⑧。它会爆炸,它也该爆炸。喜剧像撒

    进眼里的细沙,也就是说精致的喜剧;粗糙一些的也有,但只是一些待用的

    招贴广告,上面剧名印得最醒目。有许多很好的喜剧剧名,如《你敢朝机器

    吐唾沫吗?》, 《一记耳光》, 《可爱的驴》和《她烂醉如泥》。”

    这个人看到这些不觉沉思起来。可是沼泽妇人想得更远一些,她想把这

    事告个段落。

    “ 您该看够了这货柜了吧! ”她说道, “现在您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了。但是您应该知道的更重要的东西,您还不知道呢。害人鬼进城了!那可

    比诗和童话重要得多。现在我该住嘴了。不过好像有一股力量,有某种命运,有某种无可奈何的东西堵着我的嗓子,得把它吐出来。害人鬼进城了,它们

    挣脱束缚了。当心它们,你们这些人!”

    “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个人说道。

    “ 请坐到柜子上! ”她说道, “可是别跌了进去把瓶子压碎,您清楚里面

    都是些什么。

    我给您讲那件大事情;那不过是昨天的事,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还可

    以过三百六十四天。

    一年多少天,您大概是清楚的吧?”

    沼泽妇人讲了起来。

    “ 昨天这沼泽地可热闹极了!这里有一个儿童宴会。这儿生下了一个小

    害人鬼,实际上有一窝,一共是十二个。要是它们愿意的话,它们肯定可以

    像人一样,在人群中间转来转去,指手划脚,就好像它们生来就是人一样。

    这是沼泽一带的一件大事。沼泽地上,它们像小烛光一样,在草地上跳起舞

    来。所有的害人鬼都在,也有女害人鬼,不过它们不在谈论之列。我坐在那

    边的柜子上,十二个新生下来的小害人鬼都坐在我的膝上。它们一闪闪地就

    像是萤火虫。它们已经开始跳了,每过一分钟,它们就长大一点儿。因此不

    到一刻钟,它们看上去就像它们的父亲或者叔叔一样大了。有一条古老的惯

    例和特殊规定,如果月亮照得和昨天一样,风刮得和昨天一样,那么在那个

    时刻生下来的所有的害人鬼便都有权变成人,每位都可以在一年内行使它们

    的权力。害人鬼可以跑遍全国,而且如果它不害怕掉到海里或是被风暴吹跑

    的话,它还可以跑遍全世界。它们可以一下子钻到人的身体里去,替代他讲

    话,替他做各种动作。害人鬼可以变换任何一种形像,变成男人或者女人,以他们的神态行事,但必须按照自己的外貌把它想做的事都做出来。不过一

    年中它要懂得把三百六十五个人大规模地引入歧途,把他们从真理和正确的

    道路上引开。能做到这一点,一个害人鬼便算取得了它能取得的最高成就,成为为魔鬼华贵专车开道的侍从。它可以穿上深黄的闪光衣服,从嗓子里喷

    出火焰来。这是普通害人鬼垂涎渴求的。不过一个贪心的害人鬼想扮演这个

    角色,也有危险和很大的麻烦。若是一个人的眼睛看清了它是什么,便能把

    它吹掉,那么它便完了,只得回到沼泽地来。若是一年没有结束,害人鬼渴

    望回家探望家人,放弃了自己的事,那它也就完蛋了,不再闪闪发光,很快

    就会熄灭,再也燃不起来。如果一年结束,它还没有能够把三百六十五个人

    引入歧途,引离一切美好的事物,那么它便会被判罚监禁到朽木里,呆在里

    面闪光而不能动弹。这对活泼的害人鬼来说,是可怕的惩罚。这些我都知道,统统告诉了坐在我膝上的那十二个小害人鬼,它们听了个个都快活得发疯

    了。我对它们说,最保险的办法是放弃这种荣誉,什么也不干。这些小害人

    鬼不愿意,它们想着自己已经浑身焦黄闪亮,嗓子吐火了。 ‘和我们呆在一起吧!有几位年纪大的说道。 ‘去戏弄人一番!另外有的这样说。 ‘人们把

    我们的草地的水都抽干了⑨,他们排水,我们的后代怎么办!’”

    “‘ 我们要喷火!那些新出生的害人鬼说道。于是便这样定了。”

    “ 于是这儿开始了一分钟舞会,不能再短了!精灵姑娘对着别的精灵转

    了三圈,为了不让人觉得了不起;除此之外,她们完全是和自己跳舞。接着

    便分发教父礼物:就是人们说的‘打水漂’ 。礼物像硅石似地飞过沼泽水面。

    每个精灵姑娘又分发了她们的一小片薄纱: ‘拿着!她们说道, ‘这样你便

    立刻会跳更高级的舞了,在紧要关头也可以做那些摇摆、转动的动作了。你

    就有了恰当的风度,可以在最高贵的社交活动中露面了。夜渡鸦教每个年

    轻的害人鬼说, ‘好哇,好哇,好哇!告诉它们在哪些最合适的场合说这些

    话,这是最有价值的礼物。猫头鹰和鹳也提了一些意见。不过它们说,这不

    值得一提,所以我们也就不提了。国王瓦尔德玛正要到沼泽地这一带来打猎,他们那帮老爷听说这里灯火辉煌在举行宴会,便赠送了一对漂亮的狗作为礼

    品。这两只狗打猎时跑起来可以追风,而且可以驮上一个甚至三个害人鬼。

    两个老梦魔,它们是靠骑个什么东西度日的,也参加了昨天的儿童宴。它们

    马上讲起自己钻钥匙孔的法术,有了这种法术,所有的门对你都是敞开的。

    它们还提出可以把那些年轻的害人鬼带进城去。它们对城里很熟悉。它们通

    常是骑在自己打成结的长鬃上飞过天空,这样可以坐得硬实一点儿。不过现

    在它们各自骑在一只凶野的猎狗身上,那些打算进城去迷惑人、引人入歧途

    的年轻害人鬼坐在它们的膝上,——呼哧!它们都不见了。这都是昨夜的事。

    现在害人鬼进城了,它们开始行动了。可是怎么行动,用什么办法,是啊,您说吧!有一根根气候的线穿过我的大脚趾,它总能告诉我点什么的。”

    “ 这简直就是一篇完整的童话。 ”这个人说道。

    “ 是啊,这只不过是一篇童话的开头, ”妇人说道。 “您能告诉我害人鬼

    现在怎样闯来闯去,怎样干的吗?它们变成什么形象来骗人入歧途呢?”

    “ 我完全相信, ”这人说道, “可以写一大部关于害人鬼的长篇小说,分

    成十二卷,每卷讲一个害人鬼。或者,说不定更好一点儿,写成一部民间的

    大众化的戏剧。”

    “ 那得由您来写, ”妇人说道, “要不然就算了。” “是啊,那样更好、更

    舒服。 ”这个人说道, “这样便不会被束缚在报纸里了。被束缚在报纸里常常

    就和一个害人鬼被关在一根朽木里一样难受,有闪光,可是连一个字也不敢

    说。” “对我全一样, ”妇人说道, “不过还是让别人,让那些能写和不能写的

    人去写吧!我给您一个我的桶上的旧塞子,它可以打开盛着瓶装诗的柜子,他们可以从那里拿他们要的东西。可是您,好先生,我似乎觉得您的指头已

    经被墨水染得够黑的了,并且已经到了不必每年到处去找童话的年纪,已经

    清醒了,现在这里有重要得多的事要干。您看来已经明白正在发生着什么事了吧!”

    “ 害人鬼进城了! ”这个人说道, “我已经听到了,明白了!可是您要我

    做什么呢?要是我看见而且告诉人们说:瞧,在那华贵的衣服里有一个害人

    鬼在作祟,您知道,我准得挨一顿揍——!”

    “ 连裙子里也有! ”妇人说道。 “害人鬼可以变成一切形象,钻到任何地

    方。它跑得进教堂,可不是为了上帝,说不定它是要钻进牧师的体内!它可

    以在选举日发表演说,不是为了国土和国家,而是为了它自己。可以变成摆

    弄颜色的艺术家或是舞台上的艺术家,但是,假若他一朝有权在手,那么什

    么绘画艺术,什么表演艺术,全都完了!我讲了又讲,唠叨半天,我得把堵

    住我嗓子的东西清出来,这害了我自己家人。可是我现在要做人类的拯救者

    了!实在并不是出自善心好意,或者为了得上一枚奖章。我做了我能做的最

    胡闹的事,我对一位诗人说这些,于是便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了。”

    “ 城里谁也不把这放在心上! ”这个人说道。 “任何一个人不会为此感到

    不安。当我以极严肃的态度认真地对他们说‘害人鬼已经进城了,沼泽妇人

    说,你们要当心’时,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讲童话呢!”

    题注关于害人鬼的迷信,详见《妖山》注1。

    ①《丹麦人霍尔格》虽是丹麦故事,最初却出现在中世纪的法国。参见

    《丹麦人霍尔格》。

    ②关于威廉·退尔的故事见《教堂古钟》注9。下面说的有大学问的人,安徒生指的是一位叫腓德烈·席恩的学者,他说退尔的故事是北欧人的虚构,否认历史上有其人。

    ③苜蓿一般是三叶的,四叶苜蓿是很罕见的。丹麦有迷信,说找到四叶

    苜蓿的人便有完满的幸福。

    ④沼泽妇人煮酒的迷信,见《妖山》注3和《踩面包的小姑娘》。

    ⑤指《踩面包的小姑娘》的英娥,详见该文。

    ⑥见《幸运女神的套鞋》注19。

    ⑦德意志血汤、英国管家汤和法国柯克式的鸡腿都是指这些国家的通俗

    文学。柯克指保罗·德·柯克(1793—1871) ,专门写巴黎生活中

    琐碎事小说的作家。

    ⑧安徒生在1865年4月17日的日记中记述当时一家地方报纸对哥

    本哈根崇尚无聊戏剧提出批评。这里指的便是那些低劣戏剧。

    ⑨丹麦于19世纪50年代开始治理沼泽。当时将许多沼泽地的水抽排

    掉,并将其改为良田。

    风磨山坡上有一座风磨,看去很不可一世,他自己也觉得很了不起:

    “ 我一点儿也不骄傲! ”他说道, “不过我很亮,很知书达理,外表内心

    都如此。太阳和月亮我可以外用,也可以内用。而且除此之外,我还有混合

    油烛、鱼油灯和油脂烛。我敢说我心明眼亮;我是会思考的生灵,体形匀称,令人高兴。怀里揣着一块很好的磨石。我有四个翅膀,它们长在我的头上,就在帽子下面。鸟儿只有两只翅膀,还需把它们背在背上。

    我生来是荷兰人,从我的体态就可以看出:一个漂泊的荷兰人①!它被

    认为是超自然的,我知道,可是我却很自然。我腰上有走廊,最底下一层有

    居室,我的思想便装在那里。我的最强大的、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被别的思

    想称之为:磨坊工。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他高高地站在麦粉麦麸之上。不过

    他也有自己的伴儿,人家把她叫做阿妈,她是我的心。她从来不倒着跑,她

    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温和得像一丝微风,强壮

    得像一阵狂风。她懂得怎么待人接物,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她是我的温柔的

    ‘思想’ ,老爹是我的强硬的‘思想’ ;他们是两个同时又是一个,他们以 ‘我

    的另一半’相互称呼对方。他们两个还有小子:都是会长大的小‘思想’。

    小子们尽胡闹。不久以前,我曾经认真地让老爹和他的徒弟检查一下我怀里

    的磨石和轮子,我很想知道它们出了什么毛病。因为我的内部有了点毛病,谁都应该检查检查自己。这时,小子们胡闹了起来,样子非常可怕,对像我

    这样一位高高立在坡上的人来说,这很不成样子:你应该记住你是站在众目

    睽睽的地方。名声这东西是别人对你的看法。可是,我要说什么呢,小子们

    一阵可怕的胡闹!最小的一个一直爬到了我的帽子里喊叫,弄得我怪痒痒的。

    小‘思想’会长大,这我是知道的。外面也有‘思想’跑来,它们不完全是

    我这一族的,因为我谁也没有看到,除了我自己之外。那些没有传出磨盘转

    动声音、没有翅膀的屋子,它们也有思想。它们跑到了我的‘思想’里来,和我的‘思想’订了婚,就像通常说的那样。这太奇怪了!是啊,真是非常

    奇怪。我身上,或者说我的身体里起了某种变化:磨的结构似乎变了!就好

    像老爹换了另一半了,找到了一个性情更加温和,更可爱的伴儿,很年轻,很虔诚,不过还是原来的,是时间使得她变得更柔和更虔诚。叫人不痛快的

    事儿现在没有了,一切都使人十分舒服。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的日子又到来

    了,总是更加光明更加舒心。可是,是啊,千真万确,有一天我完了,完全

    结束了:我要被拆除掉,给我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磨坊。我结束了可是又继

    续存在着!完全成了另外一个,可又是同一个!要我明白实在困难,不管太

    阳、月亮、混合油烛、鱼油烛和油脂烛把我照得多么心明眼亮!我原来的木

    材和砖块要重新从地上竖立起来。我真希望我能保留住我的老‘思想’ :磨

    坊的老爹、阿妈、大大小小,全家,我叫他们全体,一体,却又那么多,一整个的思想连队,因为我不能没有他们!我自己也要存下来,保存怀里的磨

    盘,头上的翅膀,肚皮上的走廊。否则我自己就会认不出自己来了,别人也

    就会认不出我来。他们再不会说,要知道山坡上有磨坊,看去很不可一世,可一点儿也不骄傲。”

    磨坊讲了这么一大堆,它讲的比这还要多,但是这些是至关重要的。

    日子来了又去了,昨天是它的末日。

    磨坊起火了。火焰窜得老高老高的,窜出窜进,把木梁木板都舔光、吞

    掉。磨坊塌了,只剩下了一堆灰。起火的地方冒着烟,风把烟吹走了。

    磨坊里活的东西都还在,这事故没有损伤他们,倒是因祸得福。磨坊一

    家,一个魂灵,许多“思想” ,但仍然只是一个思想,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更加美好的磨坊,可以提供服务,它和旧的完全一样。大伙儿说:要知道山

    坡上有风磨,看去很不可一世!不过这座新磨坊里面设备更好,更符合时代

    的要求,因为它前进了。那些旧木料都是被虫蛀过的,都是腐朽了的,现在

    已经化为灰烬了;磨坊躯体不像他想的那样重新立起。他太抠字眼了,不应

    该从字眼上看待事物。

    ①漂泊的荷兰人是一个古老的美丽的故事。说的是一个荷兰人因向上帝

    挑战,被放逐永远漂泊,直到他遇到一个能真正喜爱他的姑娘,这个荷兰人

    乘着“漂泊的荷兰人号”船不停地漂泊。后来他虽然得到了爱情,但由于复

    杂的纠葛,他未能在活着的时候与钟情于他的姑娘结婚。但他得到解脱,和

    爱他的姑娘双双升天。 伟大的作曲家瓦格纳将传说故事写成了著名的歌剧 《漂

    泊的荷兰人》。

    银毫子

    有一个银毫子,他亮锃锃地从造币厂里走出来,蹦蹦跳跳、丁丁当当,“好哇,我要到大世界去了! ”这样他走进了大世界。

    孩子用温暖的手紧紧握着他,贪婪的人用冰冷粘湿的手抓着他;老年人

    把他翻来覆去地看,年轻人则一下子就把他花掉。这个毫子是银做的,掺的

    铜很少,来到世界上现在已经一整年了,也就是在铸造他的那个国家里转来

    转去一年了。后来他到外国旅行去了,他是那位要到外国旅行的主人钱袋里

    最后一枚本国钱。在他拿到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枚钱。

    “ 我竟然还剩下一枚家乡的钱! ”他说道, “可以带上他一起去旅行! ”当

    他把银币放回钱袋里去的时候,银毫子高兴得蹦蹦跳跳、丁当乱响。在袋里

    他和外国伙伴呆在一起,那些外国伙伴来来去去,一个让位给另一位,可是

    家乡带来的这枚银毫子总是呆在里面,这是一种荣誉。好几个星期过去了,银毫子到了世界很远的地方,自己却一点儿不知道

    到了哪里。他听别的钱说,他们是法国的,是意大利的;一个说他们现在在

    这个城市,另外一个说,他们在那个城市;可是这枚银毫子却想象不出都是

    些什么地方。当你总是呆在袋子里的时候,你是看不见世界的,他的情形就

    如此。不过有一天,当他呆在那里的时候,发现钱袋没有捆紧。

    于是他悄悄爬到钱袋口上,想往外看看。他很不该这么干,可是他很好

    奇,他遭罚了——他滑出钱袋掉进裤兜里。当晚上钱袋被取出放在一旁的时

    候,银毫子留在裤兜里了。他在裤兜里躺着,和衣服一起被送到了走廊里;

    他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看到。

    清晨衣服被送进来。先生穿上衣服,走了。银毫子却没有跟着走,他被

    人发现了,又该为他人服务了,他和另外三枚钱一起被用了出去。

    “ 在世界上到处瞧瞧倒是真不错! ”银毫子想道, “了解到一些别人、别

    的风俗习惯!”

    “ 这是一枚什么钱, ”马上就有人这么说道。 “这钱不是这个国家的!是

    假的!不好使!”

    是啊,这就开始了银毫子后来自己讲的故事。

    “ 假的,不好使!这念头闪过了我的脑际, ”银毫子说道。 “我知道我是

    上等银子铸的,声音也很正,铸上的印记也是真的。他们一定是弄错了,他

    们说的不可能是我,可是他们说的正是我!就是我,他们说是假的,不好使!

    ‘我得趁黑把它使掉!拿到这文钱的那个人说道。于是我便被人趁黑使掉,白天又被人骂了一通,——‘假的,不好使!我们得设法用掉它’”。

    银毫子每次在人的手指中要被当本国钱转手用掉的时候,他总是浑身发

    抖。

    “ 我是多么可怜的银毫子啊!我的银子,我的价值,我的铸印,在它们

    都没有意义的时候,对我有什么用呢!世界相信你,你对世界才有意义。我

    本来是完全无辜的,只是因为我的长相与众不同便这么背时,让我心不得安

    宁,偷偷摸摸走罪恶的道路,真是可怕极了!——每次人家把我拿出来,我

    总要在那些注视着我的眼睛面前揣揣不安。我知道,我会被人甩了回来,被

    扔到桌子上,就好像我在撒谎在欺诈一样。 “有一回,我落到了一个可怜的

    穷苦妇人的手上。她是靠每天辛勤操劳,作为一日的工资挣到我的。可是现

    在她根本无法把我使掉,因为没有人要我,我真为她感到不幸。

    “‘ 这下子我得拿它去骗人去了,她说道。 ‘留一枚假钱,我可受用不起。

    可以给那个有钱的面包房老板,他能受用。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的做法都是

    不对的。’”

    “ 得,这下子是我污染了这个妇人的良心! ”银毫子叹息道。 “上了年纪,我的变化当真就这么大吗?”“ 妇人去了有钱的面包房老板那里,但是他太会辨认市上流通的钱币了。

    他没有让我呆在我应该呆的地方,而是一下子把我扔到了妇人的脸上。她因

    此没能用我买到面包,我为我成为一枚引起别人苦痛的钱币而感到由衷的内

    疚。我,在年轻的时候那么快乐,那么自信,对我的价值、我的铸印那么深

    信不疑。我变得忧郁起来,一枚可怜的银毫子在没有人要的时候能多忧郁,我便多忧郁。不过妇人又把我拿回家去,她诚恳地看着我,很温和,很友好。

    ‘ 不,我不拿你去骗人!她说道。 ‘我要在你身上打个洞,让大家都看

    得出你是一枚假钱,——可是——我又觉得,——你也许是一枚吉祥币。是

    的,我相信是的!我有这个想法。我在银毫子上打一个洞,在洞上穿一根线,戴在邻居小孩的脖子上,当一枚吉祥币。’ “于是她给我打了一个洞。身上被

    打洞总是不好受的,可是如果用心是好的,那么你便可以忍受许多许多。我

    被穿上了一根线,成了一种挂着的勋章,戴在那个小孩的脖子上。小孩笑眯

    眯地望着我,亲吻我,我整夜贴在小孩的温暖、天真的胸前。

    “ 到了清早,她母亲把我拿在她的指间,看了看我,有了她自己的想法,我很快便感觉到了。她找来了一把剪刀,把线剪断了。

    “‘ 吉祥币!她说道。 ‘好吧,让我们看看!她把我放进醋里,于是我

    浑身变成绿的。接着她把洞补上,擦了擦,趁黑到卖彩票的人那儿,买了一

    张会给她带来好运的彩票。

    “ 我太痛苦了,我浑身疼痛,就像要炸了似的。我知道我会被说成是假

    的,当着一大堆有可靠印记的银毫子、铜钱的面被挑出来。但是,我混过去

    了。卖彩票的人那里有许多人;他忙得不可开交,我和其他的钱币一起丁丁

    当当地落到了钱匣子里。用我买的那张彩票是不是中了彩,我不知道。但是

    我知道第二天我便被人认作一枚假钱搁到一边,被继续拿去一遍遍地骗人。

    自己的品格本来是高尚的,这样骗来骗去真是叫人受不了。我对自己的品行

    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

    “ 在整整一年里,我就这样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从这家转到那家,总是被人咒骂,总是被人恶眼相看。没有人相信我,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世界。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

    “ 最后有一天来了一位游客,我自然是混进他手里的,他对我是市上流

    通的银币深信不疑。可是后来他要把我用出去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种喊声:

    ‘不好使!假的!’

    “‘ 我是当作真的得到它的,这个人说道,然后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于

    是他满脸笑容,这面孔与众不同,以前我没有见到过, ‘怎么搞的,是怎么

    回事?’他说道。 ‘这可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钱呀,一枚家乡货真价实的银毫

    子,它被人打了一个洞,说是假的。真是有趣!我得把它保留起来带回家去!’

    “欢乐一下子流遍了我的全身,我被人称作是货真价实的银毫子,要被人带回家去。那里人人都认得我,知道我是上等银子铸成的,有着真实的铸印。

    我真想冒出些欢欣的火星,可是我没有那种能耐。钢有那个本事,银子没有。

    “ 我被包在一块精致的白纸里,免得和别的钱币混在一起使掉。只是在

    团圆时刻,家乡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才把我拿出来让人看,受大家称赞。他们

    说我很有趣。一个人可以一言不发而被人称为有趣,这太妙了!

    “ 接着我便回到老家!我的一切苦难都过去了,我的快乐开始了。要知

    道我是上等银子铸的,我上面有真正的铸印。被人看成是假钱,在我身上打

    了一个洞再也不使我痛苦了。只要你不是假的,这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得

    忍耐,到时自有公道的!这是我的信仰! ”银毫子说道。

    伯尔厄隆的主教和他的亲眷

    我们现在在日德兰北部,在荒野沼地的另一边。我们可以听到“西海岸

    的呜呜声” ,听到浪花翻滚的声音,离我们很近。不过在我们眼前是一个很

    大的沙冈,我们早就看见这东西了,我们的车子朝着它奔去。在深厚的沙地

    上,车子走得很慢。沙冈上有一座很大的旧庭院,那是伯尔厄隆修道院,它

    最大的一翼现在仍是教堂。这天晚上我们到了那里,天虽然很晚,但天色明

    朗,光明夜晚的季节。你可以看到四周很远的地方,可以穿过田野和沼泽望

    到奥尔堡海湾,望过矮树丛生的地带和草原,一直望到那深蓝色的大海。

    我们已经到了那边,现在我们正从仓舍房屋之间慢慢穿过,拐来拐去,从大门走进那座古堡。这里椴树沿着墙成行地排着,墙为树挡了风雨,所以

    它们长成了大树,枝子几乎盖住了窗子。

    我们顺着石头铺的螺旋台阶走了上去,穿过木梁屋顶下的长廊。这里风

    的呼啸声很奇怪,无论外面还是里面,你真搞不清它到底在哪里。于是人们

    便说了起来——是啊,当一个人心中很害怕,或者想搞得别人害怕的时候,他讲出很多理由或看出很多理由。人们说,那些古老的灭亡了的教规便悄悄

    地从我们身边溜进了教堂,到唱圣诗的地方,你可以从风的呼呼声中听到它。

    这样一来,你的心情便被它搞得很奇怪,你便想着古代——想着想着,你便

    回到了古代。

    ——海岸上有船遇难,主教的下属都跑到那儿去了,对在海难中幸存下

    来的人,他们毫不留情;海水冲洗掉了从被击碎的头骨里流出的鲜血。遇难

    船上的货物成了主教的。东西真不少,海水冲来了一只只酒桶,满装着价值

    昂贵的酒,这些都到了修道院的地下酒窖里,而里面原来已经装满了啤酒和

    蜜水;厨房里堆满了宰好的牲畜、香肠和火腿;外边的水潭里,肥胖的鲫鱼

    和鲜美的鲤鱼游来游去。伯尔厄隆的主教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他有土地,而且还想霸占更多;人人都得对这位奥鲁夫·格洛勃低头。在曲镇那个地方,他的一位富有的亲属死了。 “亲人对亲人最糟糕”①,这话对那边的那位遗

    孀可成了真理。她的丈夫拥有除去教会的地产以外的全部土地。她的儿子在

    异国他乡。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便被送去学习异国风俗习惯,那是

    他的志向。好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说不定他已经躺进了坟墓,永远也不会

    回家来管理他母亲掌管的这些财产了。

    “ 什么,让一个妇人来管理?”主教这么说。他送信要召见她,传她到

    议事会。可是这帮得了他多少忙呢?她从不触犯法律,她正当地行使着自己

    的合法权利。

    伯尔厄隆的主教奥鲁夫,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在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

    下些什么?你在盖了火漆印并用带子扎好的那封信里悄悄地写了些什么?为

    什么又让驿马差人和仆人带上它出国,跑到了远远的教皇城市去?

    这是落叶的时节,也是海上多难的时节。严冬马上到了。已经回来两拨

    人了,最后这次驿马差人和仆人在众人的欢迎中回来了。他们带着教皇的信

    从罗马回来了,这是一封谴责胆敢冒犯虔诚的主教的那个寡妇的信。 “谴责

    她和她所有的一切!把她从教会和教徒中赶出去!谁都不应向她伸出援助之

    手;亲属和朋友应该像躲避瘟疫和麻风病一样避开她!” “不屈从的必须摧

    毁! ”伯尔厄隆的主教说道。

    他们都远避她,但是她并不避开自己的上帝,他是她的保护人,是救助

    她的人。

    只有一个老仆人——一位老女仆对她很忠心。她和她一道去耕地。谷粟

    长起来了,尽管土地是受过教皇和主教的诅咒的。

    “ 你这个鬼东西!我一定要实现我的旨意! ”伯尔厄隆的主教说道, “现

    在我要使用教皇的手压住你,让你服从诏令,接受审判!”

    于是,她把她最后的两头公牛套在车上,然后和女仆坐上去,走过荒原,离开了丹麦的国土。她来到讲外语,有异国风俗的异国人中,成了那里的异

    国人。她们走得很远很远,到了一片葱绿山丘堆成的、长着葡萄的大山。四

    处漂泊的商人来来往往,他们从装满货物的车子上恐惧地四下张望,害怕强

    盗匪徒来袭击。这两位妇人乘着由两头黑公牛拉着的破车,放心地行驶在那

    不安全的崎岖道路和密林中,来到了莱茵河中部国家。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位

    仪表不凡的骑士,后面跟着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随从。他停住,望着这辆奇怪

    的车子,问这两位妇人旅行的目的,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于是年纪轻一点的

    那个妇人提到了丹麦的曲镇,讲述了自己悲伤而苦难的遭遇。不过这一切很

    快便成了过去,上帝作了这样的安排。那位骑士正是她的儿子。他把手伸给

    她,拥抱她。母亲哭了。她多年来没有哭过了,而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直

    到鲜血流了出来。那是叶落的季节,海上多难的季节。

    海水把酒桶卷到陆地上,卷到主教的地下酒窖里和厨房中;熊熊的火上

    烤着铁叉上的野味。在这冷得刺骨的冬天,屋子里面十分温暖。这时传来了

    消息:曲镇的延斯·格罗勃和他的母亲回来了;延斯·格罗勃要召集议事会,要按宗教的教规和国家的法律来指控主教。

    “ 那对他没有用处! ”主教说道。 “放弃这场争议吧,骑士延斯!”

    第二年,又到了叶落和海上多难的季节,严寒的冬天来了。白色的蜜蜂

    ②漫天飞舞,它叮在行人的脸上,一直到自己融化掉。

    今天空气很清新,出过门的人都这么说。延斯·格罗勃在沉思,火焰飞

    到了他的长袍上,是啊,烧出一个小洞。 “你这个伯尔厄隆的主教!我能制

    服你!在教皇的庇护下,法律对你无可奈何。不过,延斯·格罗勃会收拾你

    的! ”于是他给他在萨林的姐夫奥鲁夫·哈斯先生写信,请他在圣诞节前夕

    做晨祷的时候到维兹贝教堂,主教要在那里主持弥撒,所以他得从伯尔厄隆

    来到曲镇,延斯得知了这事。草原和沼泽都被冰雪覆盖着,马和骑士、整队

    人、主教和教堂的神职人员以及仆人,都要从上面走过。他们骑马抄近路穿

    过脆干的芦苇丛,在凄凄风声中向前走去。

    穿狐皮大衣的号手,吹起你那铜号吧!在清新的空气中,它的声音格外

    响亮。他们骑马走过了草原和沼泽地,炎热的夏日里莫甘娜仙女的草原幻影

    出现了,他们要往南去,直到维兹贝教堂。

    风吹着它的号角,吹得越来越响。刮起了暴风,最可怕的风越来越大,成了狂风,这是上帝赐予的天气。在这样的天气中,他们走向上帝的屋子。

    上帝的屋子屹立不动,可是上帝的狂风却在田野上、沼泽上、海湾、海上肆

    虐。伯尔厄隆的主教到了教堂,但是奥鲁夫·哈斯先生却没有到,不论他骑

    马奔得多快。他和他的随从从他住的海湾那边前来帮助延斯·格罗勃,要在

    最高议事会前对主教审判。

    上帝的屋子便是法庭,祭坛是审判台。巨大的铜烛台上的烛全都燃着。

    风暴在读控诉词和判决词。它的声音在天空中、在沼泽上、在荒原上,在波

    涛翻滚的海洋上呼啸。在这样的天气中,是没有渡船穿过海湾的。

    奥鲁夫·哈斯在奥德松德海峡边上站着。在那里他让他的随从回去,赠

    给他们马匹和马具,准假让他们回家去和自己的妻子团圆。他愿独自一人在

    那汹涌的波浪中去冒一下生命危险。但是他手下的那些人愿以身为证,延

    斯·格罗勃在维兹贝教堂孤立无援并不是他的过错。那些忠实的随从没有离

    开他,他们跟着他走进了深水,其中有十个人被水卷走了,奥鲁夫·哈斯本

    人和两个孩子到达了对岸。他们还有四里路要走。

    已经过了半夜,这是圣诞夜。风已经停了,教堂里灯火通明。明亮的光

    焰透过玻璃窗照到了草地和荒原上。太阳升起前的晨祷早已结束,上帝的屋子里一片静悄悄,人们可以听到熔蜡滴到地上的声音。这时奥鲁夫·哈斯到

    了。

    在悬挂徽记的大厅里,延斯·格罗勃欢迎他。对他说: “你好,我已经

    和主教和解了!”

    “ 和他和解了?”奥鲁夫说道, “这么说你和主教都不能活着离开教堂

    了。”

    剑出鞘了,奥鲁夫·哈斯动手了,延斯·格罗勃关上了那扇教堂的门,把他自己和哈斯隔开了,于是那扇门被劈碎了。

    “ 别着急,亲爱的兄弟,先看看是怎样的和解!我已经把主教和他手下

    的人全杀了。他们在这件事上没有多说一句话,我也没有讲我母亲所遭受的

    那一切冤屈了。”

    祭坛上烛光鲜红,但是地上的血更红。主教的头被砍掉落到地上,他的

    仆从都被杀死倒下。神圣的圣诞夜里,四周一片寂静。

    圣诞节后第三天晚上,伯尔厄隆修道院敲响了丧钟。那位被杀死的主教

    和仆从,被陈列在一个黑颜色的华盖下面,四周是用黑纱包裹起来的烛台。

    死者,这个一度十分威风的主教,现在身穿银线绣的袍子,手中握着十字杖,但已丧失权力了。香烟散发出香气,僧侣在唱。声音像是在哀诉,像是愤怒

    的谴责判决,这判决要乘着风,让风唱着传遍全国,使远近都听到。风会停

    歇,但是却永不会消失,总会再刮起,唱着自己的歌,一直唱到我们的时代。

    在那边唱着伯尔厄隆的主教和他的厉害的亲戚。这声音黑夜可以听到,为那

    些在沉重的沙上驾车行驶过伯尔厄隆修道院的惊恐的农民听到;为那些在伯

    尔厄隆厚墙内的屋子里难以入眠并注意着四周的人听到。因为它总是在通向

    教堂的发出回声的长廊里盘旋,教堂的入口早已经被砖块封住,但是在迷信

    者的眼中并非如此;他们仍旧看到这扇门,它是敞开着的。

    教堂铜烛台的火光还在闪耀,香烟仍在散发香气,教堂依旧保存着昔日

    的光彩,僧侣们仍旧在为那被杀死的穿着银线绣的长袍、失去了权力而拿着

    手杖的主教念着弥撒。在他那苍白而骄傲的额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在闪光,像火似的闪着光。那是尘俗的思想和邪恶的欲念在燃烧。

    听风的咆哮吧,它压过了海涛翻滚的声音!那边刮起了风暴,这风暴会

    叫人丧命!在新的时期中它并没有改变思想。今天晚上它张开大口吞噬生命,明天说不定又成了一只能反射一切影子的眼睛,就和那个已被我们埋葬掉的

    古老的时代一样。如果你能睡去,那就请安详地睡吧!

    现在到了早晨。

    新时代的阳光照进了屋子!风仍在肆虐。又传来了海难的消息,就像古

    时一样。

    夜里,在吕肯那个红房顶小渔村的附近,我们从窗子里看到一只船遇难。在那边外面稍远一点的地方,它触了礁。不过救生发射器③射出了绳索,为

    船骸和陆地间结上联系。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救出来了,他们被送到岸上,送

    到床上去休息。今天他们被邀请到伯尔厄隆修道院。在舒适的屋子里,他们

    得到殷勤的招待,看到了温和的眼光,还可以受到本国语言的欢迎。钢琴键

    奏出自己祖国的乐曲,在这些结束之前,又有一根弦④颤动起来,虽说是无

    声的,却又十分响亮和充满信心:思想信息传到了那些航船遇难的人的故乡,通报他们已得救;他们的心灵感到了慰藉。今天晚上,在伯尔厄隆厅里的欢

    宴上会有舞会,我们会跳起华尔兹和方步舞,唱起歌颂丹麦和新时代的《勇

    敢的士兵》⑤的歌。

    新的时代啊,祝福你!乘着夏日清新的空气飞进城里吧!让你的阳光照

    进人们的心灵和思想里吧!在你光辉闪耀的大地上,那些艰难残酷的时代里

    黑暗的传说将消失。

    题注伯尔厄隆修道院在北日德兰吕肯城西6公里的地方,原是一个皇室

    的庄园。在12世纪时被改建为一个修道院。这里的教堂成了维兹贝区的主

    教堂。当时,主教是由修道院的僧侣们推选的。中世纪的丹麦还谈不上什么

    法制。他们保存着原始的人民议事习俗,重大问题都由人民在议事会上决定。

    议事会也是司法的地方。

    ①丹麦谚语。

    ②指雪花、雪片。

    ③丹麦西海岸海难很多,那里的渔民使用一种能发射带着绳索的箭一般

    的铁器的机械装置。渔民们把这种“箭”射到遇难的船上,再把船拖回;或

    者由船上的人扶索回到岸上。

    ④指电报线。

    ⑤丹麦诗人彼得·费伯的诗。

    在幼儿室里

    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全看戏去了,只剩下小安娜和她的教父单独在家。

    “ 我们也来演戏, ”他说道, “马上可以开始。” “可是我们没有戏台呢!”

    小安娜说道, “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登台演出的!我的旧玩具娃娃不行,她

    很讨厌。新玩具娃娃的漂亮衣服是不能弄绉的。”

    “ 总可以找到东西登台演出的,只要我们把我们的家当好好地找一下!”

    教父说道。

    “ 现在先来搭戏台。我们在这里放本书,那儿放一本,再放一本,斜着

    摆。那边也摆上三本;瞧,我们就有了边幕了!这里摆着的这只旧盒子可以当作背景,我们把它的底朝外面摆。这个戏台上布置的是一间屋子,谁都可

    以看出来!现在该找演员了!让我们看看玩具抽屉里可以找到什么!首先是

    人物,于是我们就可以演戏了,一个跟着一个,一定会很棒的!

    这儿有一个烟斗头,这儿有一只很好的手套。这两样东西可以演父亲和

    女儿!”

    “ 可是只有两个人物! ”小安娜说道。 “这儿是我哥哥的旧背心!它能不

    能演戏?”

    “ 它倒是够大的! ”教父说道。 “它可以演恋人。它口袋里没有东西,这

    已经很有趣了,这已经部分表示着他的爱情是不幸的了!——这个核桃夹子

    可以做靴子,还带着马刺!

    扑嗞,啪哒,跳马祖卡舞①!他会跺脚,会直着脖子走路。他可以演不

    合时宜、小姐不喜欢的求婚人。你想看一出什么样的戏呢?是让人伤心的,还是一出皆大欢喜的呢?”

    “ 要看皆大欢喜的。 ”小安娜说道, “大家都喜欢看这种戏。你会演吗?”

    “ 我会给你演上一百出! ”教父说道。 “演得最多的是根据法国戏剧编的。

    可是那种戏对小姑娘不好,不过我们可以演一出最漂亮的。说实在的,这样

    的戏大多内容一样。好了,我要摇袋子了!变变变!来一出崭新的!好啦!

    变出一出崭新的戏来了。好,先听听海报。 ”教父拿起一张报纸,装做在读

    的样子。

    烟斗头和好使唤的脑袋

    独幕家庭剧

    人物:

    烟斗头先生, 父亲。

    手套小姐, 女儿。

    背心先生, 恋人。

    冯·靴子②, 求婚的人。

    “ 现在我们开始了!幕慢慢升起。我们没有幕,所以幕已经升起了。人

    物全都上场了;所有的人物马上都登场了。现在我们作为烟斗头父亲讲话。

    他今天生气了,可以看见,他是烟薰的海泡石③:

    “‘ 嗨,唉,真烦人!我是一家之主!我是我女儿的父亲,听我说!冯·靴

    子是可以照出自己的影子的人物。他的上半截是上等羊皮,下半截钉着马刺;

    唉,嗨!他要娶我的女儿!’” “注意背心,小安娜! ”教父说道。 “现在该背

    心说话了。他的硬领朝下翻着,很谦逊,但是他很明白自己的价值,完全有

    权说他要说的话:

    ‘ 我身上绝无污渍!料子的质量也顶呱呱。我是真丝的,还有带子。’

    ‘ 只是举行婚礼的那天才是这样,多一天也坚持不了!你的颜色经不起水洗!这是烟斗头先生在说话。 ‘冯·靴子是不怕水的,皮货坚固,会踢踢

    踏踏;马刺还会丁当响,还有一副意大利的相貌。’”

    “ 可是他们该用韵文讲话才对! ”小安娜说道, “那才是最美的!”

    “ 这也可以, ”教父说道。 “观众有这样的要求,他们便得用韵文讲了!

    ——瞧手套小姐,看她怎样伸动她的手指头:

    活了这么久,手套连个伴儿都没有!

    唉!

    这叫我真受不了!

    我的皮要裂掉,——

    嗨!”

    “ 后面的那个嗨是烟斗头父亲说的。现在背心先生讲话了:

    亲爱的手套小姐,虽说你是西班牙产的,你还是得嫁给我!

    丹麦人霍尔格这么说。”

    靴子不干了,跺着地板,把马刺弄得丁丁当当,踢翻了三块边幕。

    “ 真是好极了! ”小安娜说道。

    “ 安静,安静! ”教父说道。 “不吱声地轻轻拍掌,表明你是头等席位里

    的有教养的观众。现在手套小姐要用颤音唱她伟大的咏叹调了:

    我不会讲,所以我只好

    咕格勒咕,在高高的大厅里!”

    “ 现在到了关键的地方了,小安娜!这是整出戏里最重要的地方。你看

    见了吗,背心先生解开了他的扣子,他正冲着你说话,想让你为他拍掌。别

    拍!这样更好些。听,背心的绸里子发出沙沙声。 ‘我已经别无选择了!小

    心点儿!看我的办法!您是烟斗头,我是好使唤的脑袋。——唰,您就不见

    了!你瞧见了吗,小安娜! ”教父说道。 “这是非常精彩的一个场面,是一

    段好戏:背心先生抓住烟斗头把他塞进兜里;他呆在那里面,背心说话了:

    ‘ 您在我的衣兜里,在我最深的衣兜里!若是您不答应我和您的女儿—

    —左手手套——结成伴侣,您永远也出不来;现在我伸出右手!’”

    “ 简直好玩得要死! ”小安娜说道。

    “ 现在老烟斗头回答了:

    我觉得晕头晕脑!

    简直不像以前。

    我的好心情怎么不见?我觉得我丢失了烟斗柄子。

    嗨,我可是

    从来没有这么心烦意乱。——

    哦,把我的头

    从兜里取出,订婚吧,和我的女儿!”

    “ 戏就完了吗?”小安娜说道。

    “ 还长呢! ”教父说道, “只是靴子先生演完了。那对情人跪了下去,有

    一位唱道:

    父亲!

    另一位唱道:

    再把烟斗头拿上,为儿子和女儿祝福!

    他们受到了祝福,举行了婚礼。家具一齐合唱:

    格格,嘎嘎,多谢,多谢!

    戏演完了。”

    “ 我们鼓掌吧! ”教父说道, “直到他们出来谢幕,连家具也出来了,它

    们都是红木做的呢!”

    “ 我们的戏和别人在真戏院看的戏同样好吗?”

    “ 我们的戏好得多! ”教父说道, “不太长,还不用花钱买票。现在到喝

    茶的时间了。”

    ①一种波兰民间舞蹈。

    ②“冯”是德文,通常作为名字的一部分放在名字中间,表示某某人是

    某某地方的。

    “ 冯”字同时还表示着某种高贵的出身。

    ③一种蔬松的石头,能浮在水上。

    金宝贝

    鼓手①的妻子去了教堂。她看见有许多画像和雕刻了天使的新神坛。画

    布上的彩像和罩着的光环、镀金涂色的木雕像全都非常美观。他们的头发像

    金子和阳光一样明亮,非常美丽;不过上帝的阳光却更加地美丽。太阳落下

    的时候,它从树丛中射出的光更明丽、更红艳。看着上帝的面孔是很幸福的!鼓手的妻子望着红太阳陷入沉思;她想着鹳要给她送来的小宝贝。于是她心

    中非常高兴,她看了又看。她希望孩子从这里得到光辉,至少长得像圣坛墙

    上的一位天使那样。待她真的在手腕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并把他举向他父亲

    的时候,这孩子的确像教堂里的一位天使,他的头发亮得像金子似的,落日

    的金辉落入他的头发。

    “ 我的金宝贝,我的家财,我的太阳! ”母亲说道,亲吻着他那一头发亮

    的卷发,她的吻像鼓手屋子里的音乐和歌声;屋子里充满了欢乐、生气,一

    片忙碌。鼓手敲了一阵鼓,一阵欢乐的鼓声。火警鼓声传出去:

    “ 红头发,小家伙长着红头发!相信我这层皮,别相信你母亲的话!咚

    隆隆!咚隆隆!”

    整个城市都像火警鼓一样地说着。

    小男孩到了教堂,受了洗礼。关于名字没有什么好说的,给他取的名字

    叫彼得。全城的人包括鼓在内,都把他叫做彼得, “鼓手的红头发儿子” ;不

    过他的母亲吻着他的红头发,把他叫做金宝贝。

    在崎岖的道路上,在土坡上,许多人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

    “ 扬名, ”鼓手说道, “扬名总是大事! ”于是他把自己的和小儿子的名字

    也刻了上去。

    燕子来了。它们在长途旅行中看到在崖石旁、在印度斯坦庙宇的墙上刻

    着更耐久的字:强大的帝王的丰功伟绩,不朽的名字。它们非常古老,老得

    现在没有人能认出,也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但美名远扬!无比显赫!

    燕子在崎岖的崖道旁筑巢,在土坡上啄出了洞。风霜雨露冲蚀了名字,鼓手和他儿子的名字也被冲掉了。

    “ 不过彼得的名字终归在那里留了一年半呢! ”父亲说道。 “蠢家伙! ”火

    警鼓心中这样想,不过它只说: “咚、咚、咚!咚隆隆!”

    “ 鼓手的红头发儿子”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他的声音很美,他会

    唱歌,而且唱起来就像林中的鸟儿一样,好像是什么曲子,却又什么曲子也

    不是。

    “ 他该参加唱诗班! ”母亲说, “在教堂里唱,站在模样像他一样美的那

    些镀金天使的下面!”

    “ 红毛猫! ”城市脑袋瓜子机灵的人说道。鼓从邻家的那些妇人那里听到

    的。

    “ 彼得,别回去! ”街上玩耍的孩子喊道。 “要是你睡在阁楼上,那么最

    顶层便会着火,火警鼓也会敲响。”

    “ 当心鼓槌! ”彼得说道。尽管他很小,却很勇敢,他给了离他最近的那

    个孩子的肚子一拳,那个孩子两脚站不稳便摔倒了,其他的孩子抬腿就跑。这个城市的音乐师是一个体面而文雅的人,他是皇室掌管银器的人的儿

    子。他喜欢彼得,把他带回家好几个小时和自己在一起。他给他提琴并教他

    拉琴,就好像彼得天生十个音乐指头一样,他将来肯定不只是个鼓手,他会

    成为城市音乐师。

    “ 我想当兵! ”彼得说道。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小家伙,以为世界上最美的

    事是扛上一支枪, “一、二,一、二”地走,穿制服,挎腰刀。

    “ 你要学会听鼓的话!咚隆隆,来,来! ”鼓说道。 “是啊,他还能步步

    高升,踏上步当上将军! ”父亲说道; “不过那得打起仗来才行!”

    “ 上帝保佑别打仗! ”母亲说道。

    “ 我们又不会失掉什么! ”父亲说道。

    “ 会啊,我们会失掉孩子的! ”她说道。

    “ 可是他会当上将军回来的! ”父亲说道。

    “ 丢了胳膊,失了腿! ”母亲说道, “不行,我得让我的金宝贝完完整整

    的!”

    “ 咚!咚!咚! ”火警鼓敲起来,所有的鼓都响起来,打起仗来了。士兵

    上了前线,鼓手的儿子也跟着去了: “红头发!金宝贝! ”母亲哭了;父亲怀

    着“成名”的思想望着他;城市音乐师认为,他不应该去打仗,而应该留下

    在家学音乐。 “红头发! ”士兵们喊道,彼得笑起来。可是如果有人说: “狐

    狸皮! ”他便咬紧嘴唇,眼睛朝广大的世界望去。他不理会这种骂人的话。

    这孩子十分机灵,性情勇敢,心情很好,老兵弟兄都说他是最好的“军

    壶”。

    好多好多个晚上,他不得不被雨淋露浸,浑身湿透地在露天中过夜。然

    而,他的心情依旧很好,他用鼓槌敲着: “咚隆!全体起床! ”是啊,他显然

    是天生的鼓手。

    那是战斗中的一天。太阳还没有升起,不过已经是清晨了。空气寒冷,战斗激烈,天空中有雾,但是更浓的是火药味。子弹、炮弹在头上飞来飞去,穿过脑袋、身躯和肢体,可是,大家仍在挺进。有人跪倒下去,两穴流血,面色苍白。小鼓手还保持着自己的健康的颜色,他没有受伤。他愉快地望着

    团里的一只狗的脸,狗在他前面蹦蹦跳跳,非常高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闹

    着玩,子弹飞来飞去是为了给他们助兴。 “前进,向前,前进! ”这是传给鼓

    的命令,这些命令是不能收回的,不过它们可以被收回,而且这样做是很理

    智的。于是就有人喊: “后退! ”可小鼓手敲着: “前进,向前! ”他懂得这是

    命令,士兵必须服从鼓声。这鼓敲得很好,它对那些要退却的士兵起到了鼓

    励他们取胜的作用。

    在这场战斗中,有人丢了生命,有人断了肢体。炮弹炸得血肉横飞,伤

    残的士兵拖着身子来到干草堆的旁边,想离开战争几个钟头。炮弹点燃了干草堆,这些士兵大概就这样了却一生了。想这些本来于事无补,可是有人在

    想,即便是离这里很远的那个和平的城市里。在那边,鼓手和他的妻子在想,要知道彼得在战场上呢。

    “ 我讨厌唉声叹气! ”火警鼓说道。

    又是战斗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却已经是早晨了。鼓手和他的妻子

    还在睡觉,他们可是几乎整夜未眠。他们在谈论儿子,他正在外面——“在

    上帝的手中” 。父亲梦见战争结束了,士兵都回到了家园,彼得胸前挂着银

    十字勋章。可是母亲梦见她走进了教堂,看着那些画像和那些雕刻出金头发

    的天使;她亲爱的儿子,她的金宝贝,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天使中间。他们

    唱着美丽的歌——那种美丽的歌显然只有天使才能唱出,他和他们一起升入

    太阳光里,亲切地朝自己的母亲点着头。

    “ 我的金宝贝! ”她喊了一声,立刻惊醒了。 “上帝把他带走了! ”她说道,把双手合起来,将头藏在床旁的布帷幔里哭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安息?

    和许多人一起在那个为死者掘的大坑里吗?也许是躺在深深的沼泽水里吧!

    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没有人为他念过上帝的圣言! ”于是她的嘴唇默默地

    喊着上帝;她垂下头,她疲倦极了,又睡了过去。

    日子飞快地逝去,在人的生活里,在梦里!

    一天傍晚,战场上出现一道彩虹,它挂在森林边和低洼的沼泽上。民间

    传说中有这样的说法:彩虹能到的地方,下面埋藏着宝贝,金宝贝。这道彩

    虹下也躺着一个金宝贝。除了他的母亲外,没有人想着那个小鼓手,因此她

    梦见了他。日子飞快地过去,在人的生活中,在梦里。

    他的头上连一根头发——一根金发都没有受到损伤。 “咚隆,咚隆!那

    是他!那是他! ”鼓可以这样说。要是他的母亲看见他了,或者梦见他了,那她也会这样唱的。

    战争结束后,大家唱着歌、欢呼着,带着绿枝返回家园。团里的狗大步

    地在前面奔跳着,就好像要把道路搞得比平常长三倍。

    好多天,许多星期过去了,彼得走进了父母的屋子。他黑得像个野人,他的眼睛非常明亮,面孔像太阳光一样闪亮。母亲把他拥在怀里,吻着他的

    嘴、他的眼、他的红头发。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不像他父亲梦到的那样

    胸前佩着银十字勋章,但是他的四肢完整,就像母亲梦见的那样。全家欢腾,又哭又笑。彼得拥抱着那只老火警鼓。

    “ 那老家伙还在那儿! ”他说道。父亲敲打了鼓一通。 “就好像这儿着了

    大火一样! ”火警鼓说道。 “屋顶着了,心燃了,金宝贝!卡、卡、卡!”

    后来呢?是啊,后来呢?只消去问城市音乐师!

    “ 彼得比鼓出息得多了! ”他说道。 “彼得比我伟大多了! ”这位城市音乐

    师是皇室掌管银器的人的儿子,可是他一辈子学到的东西,彼得半年就学会了。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很勇敢,很高尚。眼睛闪闪发光,头发也闪闪发光,——谁也无法否认。

    “ 他应该把头发染了! ”邻家的老婶母说道。 “警察的那位女儿染了就很

    好!她订婚了!”

    “ 可是,头发马上就会变得像青浮萍一样,得老染才行呢!”

    “ 她染得起的! ”邻家老婶母说道, “彼得也染得起。他出入最体面的家

    庭,甚至去了市长那里,教洛特小姐弹钢琴! ”他会弹!他能直接从他的心

    中弹出最美妙的、迄今还没有写在乐谱上的曲子。他在长明的夜间、也在漆

    黑的夜间弹奏。真叫人受不了,邻居和火警鼓都这么说。

    他演奏着,于是思想升华了,浮现了伟大的未来计划:成名!

    市长的洛特小姐坐在钢琴前,她那纤秀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声音一直

    传到了彼得的心里。这声音变得对彼得太有吸引力了,而且不只一次发生过。

    于是有一天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些纤秀的指头和那只美丽的手。他吻着她的

    手,朝她那双棕色的大眼望去。上帝知道他说什么,我们别人只可以猜。洛

    特小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和肩上,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他——这时正好

    有外人来到屋子里,是三等参事官的儿子。他长着高阔、平展的额头,头朝

    后仰着,好像仰到了脖子后面。彼得和他们一起坐了很久,洛特小姐温柔地

    望着他。那天晚间在家中,他谈到了外面的大世界,谈到了提琴中为他蕴藏

    的金宝贝。

    成名!

    “ 咚隆,咚隆,咚隆! ”火警鼓说道。 “彼得完全疯了!我想家里要着火

    了。”

    第二天,母亲到市场去了。

    “ 你听说新闻了没有,彼得! ”她回到家的时候说道, “好消息!市长的

    洛特小姐和三等参事官的儿子订婚了。是昨晚的事!”

    “ 不可能! ”他说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可是母亲说是真的。她是从理

    发师的妻子那里听到的,她的男人是亲自从市长嘴里听到的。

    彼得的脸刷的一下子全白了,他又坐了下去。

    “ 天啊,你怎么了?”母亲说道。

    “ 很好!没事儿!不要管我! ”他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 亲爱的孩子!我的金宝贝! ”母亲说道,同时哭了起来。不过火警鼓唱

    起来了——是内心在唱,不是大声唱:

    “ 洛特完了!洛特完了! ”是啊,那首歌结束了!

    歌还没有完,还留下了许多歌词,最美丽的词——生命的金宝贝。

    “ 她乱蹦乱跳,高兴得快疯了! ”邻家老婶说道。 “全世界都应该读一读她的金宝贝写给她的那些信,听一听报纸上关于他和他提琴的事。他给她汇

    钱,她很需要,现在她是寡妇了。”

    “ 他给皇帝和国王演奏! ”城市音乐师说道。 “我没有交过那样的好运,不过他是我的学生,不会忘记他的老师的。” “父亲做过这样的梦, ”母亲说

    道, “梦见他从战争中回来,胸前带着银十字勋章。在战争中他没有得到它。

    在战争中得到它看来是很难的!现在他有了骑士勋章。父亲真应该能看到这

    一天!”

    “ 成名了! ”火警鼓说道,他出生的城市也这样说道: “鼓手的儿子,红

    头发彼得;他们看见过的小时候穿着木头鞋的彼得;看见当过鼓手,给舞会

    伴奏过的彼得;成名了!” “在给国王演奏前,他先给我们演奏过呢! ”市长

    夫人说道。 “他那时对洛特很倾心!他总是抱负远大。那时他既鲁莽又荒唐!

    我丈夫听说这荒唐事的时候还大笑了一阵!现在洛特是三等参事官夫人了。”

    那个当小鼓手时曾敲着“前进,向前! ”号令、给那些要退却的人鼓起

    胜利的勇气的穷苦男孩子的心灵中嵌着金宝贝。在他的胸中有一个金宝贝,那是音乐的源泉。泉水潺潺流过提琴,就好像里面是一架完整的风琴,好像

    夏夜所有的精灵都在弦上跳舞一样。人们听到了画眉鸟的鸣叫和人类的清亮

    的声音;这声音欢欣地涌过一颗颗的心脏,驮着他的名字飞驰过各个国家。

    这是一场大火,欢欣激动的大火。

    “ 而且他非常可爱! ”青春淑女们说道,连老妇人也这么说。是的,最老

    的那位妇人还拿来一个收藏名人头发的纪念夹,就是为了要能从那位年轻的

    小提琴演奏家的浓密漂亮的头发里求到一撮,那个宝贝——金宝贝。

    儿子走进鼓手贫寒的屋子,清秀得像一个王子,比一个国王还要幸福。

    他的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面孔就像阳光。他把母亲拥抱在怀里。她亲吻着他

    热烈的嘴唇,幸福地哭泣着,和在欢乐中哭泣一样。他对屋子里的每一件旧

    家具都点着头;对装着茶杯和花瓶的厨柜点头,对他小时候在上面睡过觉的

    长凳点头。可是,他把那面老火警鼓拖到屋子中央,他对母亲和鼓说道:

    “ 父亲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一定会敲一通鼓的!现在得由我来敲了! ”他敲

    了一通鼓,鼓声轰鸣。火警鼓感到无上光荣,连它的皮都裂开了。

    “ 他干得真够漂亮的! ”鼓说道, “这下子我永远地保留了对他的记忆!

    我觉得老婆子也会因为自己的金宝贝高兴得笑破肚皮。”

    这就是金宝贝的故事。

    ①当局雇来在街上敲鼓宣布政府告示的人。

    狂风吹跑了招牌很久以前,外祖父还是一个小孩。他戴红帽穿红衣,腰上系一块纱巾,帽子上插了一根羽毛。因为在他小的时候,要把小男孩打扮得漂亮,就得这

    样穿戴,和现在算是大不一样了。那时街上常常有欢聚游行的场面,这种场

    面现在我们看不到了,给取消了,因为太过时了。可是听外祖父讲起这些事,是非常有趣的。

    那时,在鞋匠们因换公会馆所而搬迁他们招牌的时候,那种场面才真是

    算得上热闹。他们的绸旗在飘扬;旗子上画着一只大靴和一只双头鹰。年纪

    最轻的徒弟捧着招待宾客的食品什物,衬衣袖子上飘着红色和白色的缎带;

    年纪大一些的伙计拿着出了鞘的剑,剑尖上插着一个柠檬。此外,有一个完

    整的乐队,最美妙的乐器是外祖父称之为“鸟”的东西。那上面系着一个弯

    月和各种会丁当响的东西,是地地道道的土耳其音乐。它被高高地举起,摇

    来晃去,发出清脆的丁丁当当的声音。太阳照在那些金的、银的或者铜制品

    上,真叫人眼花缭乱呢。

    跑在队伍的前面的,是一个化妆成小丑的人。他穿着用各种颜色的小布

    块缝起来的衣服,脸涂得漆黑,头上戴着好些小铃,像一匹拖雪橇的马。他

    用演戏用的薄木板敲打着队伍中的人,这东西打起人来有响声但并不疼痛。

    人们挤成一团,有的想往前挤,有的想后退。

    男孩和女孩踩进路边的水沟里,摔倒了;老妇人用胳膊肘推推搡搡,一

    副酸相,嘴里还在骂人。有人大笑,有人闲聊。台阶上站满了人,窗户前也

    挤满了人,连屋顶上也都是人。太阳照射着,虽然下了些雨,可是这对农民

    是好的,要是真把大家浇得浑身湿透,对土地来说还真吉祥呢。

    哦,外祖父多能讲啊!他小时候见过这种热闹非凡的场面。同业公会最

    年长的成员总要上台去讲一番,台子上挂着招牌。他的讲演还押韵,就好像

    是作诗一般,的确也是这样。他们一共三个人在作诗,事先还喝上一大杯混

    合酒,好让写出来的东西漂亮。台下的人都为演讲欢呼。但是当小丑登台做

    怪模样的时候,大伙儿的喝彩声更高了。小丑把傻瓜相表演得淋漓尽致。他

    用烧酒杯喝蜜酒,随后又把杯子投向人群,让人们争先恐后地抢它。外祖父

    就有这样一只杯子,是一位泥水匠抢到后送给他的。这真有趣。新同业公会

    的会馆挂起了牌子,牌子上缀着花草。

    不管你活了多久,这种场面你是永不会忘记的。外祖父这么说,他的确

    丝毫没有忘记这种场面。尽管他看到过许多其他的场面,也讲起过其他的盛

    况,但是最有趣的依旧是听他讲首都搬迁招牌的故事。

    外祖父小的时候同父母去过那里,他以前从来没有到过我们国家的这个

    最大的城市。街上到处是人,他以为要搬迁招牌了,要搬迁的招牌太多。要

    是把这些有画的牌子挂在屋子里而不是挂在外边的话,那招牌准能装满一百

    间屋子。裁缝画了各式各样的服装图样,都是他可以为顾客剪裁缝制的式样,并且粗料细料一应俱全。烟草铺子的招牌上画着小男孩在抽雪茄,就像真有

    其事;有的招牌上画着干酪、咸鲭鱼;有的画着牧师的硬领;还有的画着棺

    材。此外还有的写着字,有的介绍自己的生意。你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在街

    上逛来逛去,光看招牌就很累,这样你马上可以知道店铺里面住着的都是些

    什么人,因为他们把自己的招牌挂了出来。外祖父说这很好,很有教益,让

    人知道在一个大城市里的屋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可是,就在外祖父到城里的那天,关于招牌却发生过这样的事。这是他

    自己讲的,他的耳朵后面没有那个鬼东西①。当他想让我们相信他的话的时

    候,母亲总说他耳朵后面有个鬼东西,他的样子很让人相信。

    他来到这个大城市的当天晚上,天气可怕极了,从来没有人在报纸上读

    到过这样的坏天气。那晚的天气在人们的记忆中不曾有过。满天屋瓦乱飞,旧栏栅被连根拔起。一辆手推车只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便自个儿在街上

    乱跑起来。天空里一片呼啸声,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风暴就这么可怕。运

    河里的水一直涌到了岸上,它不知道自己该呆在什么地方。风暴刮过这座城

    市时,把烟囱也吹跑了,不止是一个教堂的塔尖被吹弯,而从那时起,它们

    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那位德高的老消防队长的门前有一个哨所,他总是乘着最后一辆救火车

    出发的。风暴没有放过他那座小哨所,它被连根拔起,在街上滚来滚去。可

    是,怪极了,它滚到一个寒酸的木匠学徒住的屋子前便立了起来,站在那里。

    这位木匠学徒在上次发生火灾的时候,救过三条命;可是这哨所并没有想到

    这一点。

    理发匠的招牌——一块很大的铜盘子,也被刮走了,落到了司法参事的

    窗洞里。这简直是恶作剧,邻居们说,因为他们以及最亲密的女友都管司法

    参事夫人叫做“剃头刀”②。她精明极了,她知道别人的事比别人知道她的

    事多多了。一块画着干鳕鱼的招牌,飞到了一位给报纸写文章的人的家门口,这是狂风开的一个不大漂亮的玩笑。它显然记不住,它不该和为报纸写文章

    的人开玩笑,他是自己报纸之王,是自己意见之王。

    风信鸽飞到了对面屋子的房顶上面,站在那里,像是最令人难堪的恶作

    剧,邻居们说道。

    箍桶匠的桶被吹起来,挂在“妇女饰物店”的招牌下面。原来挂在门旁

    的镶在结实的木框里的饭店菜单,被风刮到了从来没有人光顾的戏院门口,成了一块很滑稽的海报“萝卜头汤,白菜头包子” 。不过这样一来,有人来

    戏院了。裘皮商的一张狐狸皮子——他诚实的招牌③,被吹到了一个年轻男

    子的门铃索上。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像一柄收拢起来的伞,总是做晨祷,总是

    追求真理,是一个“楷模” ,他姨妈这么说他。

    写着 “高等学府”的招牌被搬到了台球俱乐部,学府这边挂上了一块 “这里用奶瓶喂养孩子”的牌子。这一点儿也不算卖弄文笔,而是淘气。但是,这是狂风干的,谁也管不了。

    那一夜简直可怕极了,到了早晨,想想看,全城的招牌都换了地方。有

    些地方受到的重创连外祖父都不愿说它。不过,他暗自发笑,我完全可以看

    得出来,这很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耳朵后面有什么东西。

    这个大都市里的可怜的人们,特别是外来人见到的人完全不是他们要见

    的人。他们按照招牌去找,结果只能这样。有人要去参加处理重要事项的长

    者聚会,可是却跑进了乱哄哄的男童学校,这儿的孩子们都蹦到了桌子上。

    有人把教堂和剧院搞颠倒了,那真是可怕!

    这样一场狂风我们时代没有发生过,那是外祖父经历过的,那时他还很

    小。这样的狂风说不定不会在我们时代发生,而会出现在我们孙子的时代。

    我们真心希望、衷心祈祷,当狂风刮起的时候,他们都呆在屋里。

    ①丹麦谚语,说一个人的耳朵后面若是爬有什么东西,譬如说小精灵,那他讲的便是谎话。

    ②丹麦把狡猾尖刻的人称为剃头刀。

    ③这是一句讽刺话。丹麦人把狐狸皮看成是欺诈的代表。

    茶壶

    有一个很傲气的茶壶为自己的瓷感到骄傲,为自己的长嘴巴骄傲,为自

    己的宽把手骄傲。他前后都有点东西;前边是壶嘴,后边是把手,他总是讲

    这个。可是他总不提他的盖子,原来盖子被摔碎过,是粘起来的,算是缺点,而一个人是不乐于谈自己的缺点的。可是别的东西却是要说的。杯子、奶油

    罐和糖罐,整套茶具记得茶壶盖的脆弱当然比记得他漂亮的壶嘴和讲究的把

    手要清楚得多。茶壶很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他们! ”他在心里说, “我当然

    也知道我的缺点,而且我也承认,这里面有我的虚心、我的谦让。缺点我们

    都是有的,但大家也有自己的天赋。杯子有把,糖罐有盖,我既有把又有盖,前面还有一个他们决不会有的东西。我有一个嘴巴,它使我成了茶桌上的皇

    后。糖罐和奶油罐负有责任,是增加美味的女仆,而我是付出者,是女主人。

    我把幸福分给人类中的口渴者。在我的体内,中国茶叶泡在滚开的毫无味道

    的水中。”

    这些都是茶壶在他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说的。他立在摆好茶具的桌上,一只最纤秀的手把他揭开。不过长着最纤秀的手的人却很笨拙,茶壶掉了下

    去,壶嘴折了,壶把断了,盖子就不值一提了,关于他已经讲得够多的了。

    茶壶晕乎乎地躺在地上,沸水从里面流了出来,他摔的这一跤是很重的,最糟的是,他们笑他,而不是笑那笨拙的手。

    “ 这事我会永远记住的! ”茶壶后来在谈到自己的生活经历时说。 “我被

    人称为残废,被人搁到了旮旯里。后来当一位老妇人来要饭的时候,又被送

    给了她。我沦入贫寒,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里外都如此。不过,就在我这样

    站立的时候,我的生活开始好转。可是,我原来是那样,现在却变成了完全

    不同的另一样。我的身体里面装进了土,对一个茶壶来说,就是被埋掉了。

    不过,土里放了一个球茎。谁放的,谁给的,我不知道。但不容置疑的是,它代替了中国茶叶和滚开的水,代替了被摔断的把儿和嘴儿。球茎躺在土里,躺在我身体里。

    它成了我的心脏,我的活心脏。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脏。我有了

    生命,有了力量,有了精神。脉搏跳动起来了,球茎发了芽,很快就有思想

    有感觉了。它开放出花,我看到了它,我扶持着它,在它的美貌中我忘却了

    自己。为别人忘掉自己是幸福的!它没有感谢我,没有想到我——它受人羡

    慕和称赞。我非常高兴,它必定也一样高兴。有一天我听说它该换个好一些

    的花盆。有人拦腰打我,我痛极了,可是花到了一个好一些的花盆里,我被

    扔到了院子里,成了一堆旧碎片躺在那里。但是我的记忆还在,它是不会丧

    失的。”

    民歌的鸟

    那是冬季。地上覆盖着一层雪,就像是一块用山石凿成的大理石似的。

    天高气爽,风尖锐得像矮神①锤炼成的匕首;一棵棵树像白珊瑚似地立着,像繁花满树的杏枝。这里清新得就和在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一样。夜晚天上

    闪烁着北极光和无数眨着眼的繁星,煞是好看。

    风暴起了,乌云升起,抖散漫天的鹅绒。雪花纷纷飘落,填平了崎岖不

    平的道路,盖住了房屋,铺满了开阔的田野和封闭的街巷。但是我们坐在温

    暖的屋子里,坐在熊熊的火炉旁,有人在讲古。我们听到了这样一段英雄的

    故事:

    在宽阔的大海边有一座巨冢,子夜时分在这座巨冢上坐着被埋在里面的

    那位英雄的幽灵。他曾是一位国君,他的额上金环闪光,他的头发在风中飘

    扬。他身穿铠甲,头低垂着,一副愁容,像一个不幸的精灵,深深地叹息着。

    接着驶来一艘船。水手们抛下锚,上了岸。他们中间有一位吟游歌手,他朝着国王的幽灵走了过来,问道: “你为何这样悲伤,什么东西在折磨

    你?”

    死者于是说道: “没有人歌颂过我一生的事迹,这事迹便销声匿迹,没

    有了,没有歌将它传颂到各国、送入人们心中。因此,我不得安宁,也不能安息。”

    于是他讲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伟大的功勋,那些他同时代人知道但没

    有被人歌颂的业绩,因为那时没有吟游歌手。这样老歌手拨动了竖琴的琴弦,唱起了英雄年轻时的勇敢、壮年时的力量和他善行的伟大。死者的脸因而绽

    出了光彩,像月光中白云的边缘。幽灵在明亮和光彩中升起,十分愉快幸福,然后如同一道北极光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座绿草覆盖的坟冢,和一些没有

    鲁纳②文字的墓石。不过在坟墓的上方,当琴弦发出余音的时候,就像刚刚

    从竖琴弦上飞出来一样,飞来一只鸟——最美丽的歌鸟。它的声音像画眉那

    样清脆,像人心那样充满了活力。远方飞回的候鸟听着它,像是听到了故国

    的歌曲。鸟儿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深谷,飞过原野,飞过森林,它是民歌的

    鸟,它永远不会死去。

    我们听到了这个传说。我们是在一间屋子里听到的,是在外面白色的蜂

    群③在飞舞,风暴在肆虐的冬夜听到的。鸟儿不仅给我们唱出英雄的业绩,还唱出丰富多彩的、甜蜜而柔和的情歌,唱北欧的信仰。它的曲调中、语言

    中有童话;有谚语和韵文。这种谚语韵文就像是死者舌下的鲁纳文字一样被

    唱了出来,人们于是通过民歌的鸟,认识了民歌的鸟的祖国。

    在原始信仰的远古时代,在海盗时期,它的巢是筑在吟游歌手的竖琴之

    上的,在骑士时代,拳头掌握着公平、正义的天秤,权力便是正义。在农民

    如同狗的时代,歌鸟又到哪里去找避身之处呢?凶残和愚昧都不考虑它。在

    骑士的寨堡的窗旁,寨子的女主人在羊皮纸上把这些古老的传说写成歌和传

    奇文字④。茅草屋的小妇人和到处游荡的货郎,坐在她家的凳子上在讲述着。

    在他们的头上,那只只要世上有它立足之地便永不会死的小鸟,民歌的鸟儿,扇着翅膀飞着,啾啾唱着。

    现在,它在这里面为我们歌唱。外面是暴风雪和黑夜,它在我们的舌下

    摆了鲁纳文,我们认识了我们的祖国。上帝用民歌鸟的歌给我们讲母亲的语

    言。古老的记忆浮现了,淡去的色彩又焕然一新。传说和民歌又溢出幸福的

    佳酿,使心灵和思想都陶醉了,于是这个夜晚便成了圣诞欢会。雪花飞舞,冰块嘎吱作响,风暴肆虐。它们威力无穷,它们是主,但不是上帝。

    这是冬日,风尖利得像矮鬼炼成的匕首。雪花在飘扬——我们觉得它飞

    舞了好多天好几个星期了,变为一座巨大的雪山盖住了这个城,它是冬夜一

    个沉重的梦。地上的一切全都被掩盖住了,只有教堂上的金十字架——信仰

    的象征,兀立在雪墓之上,在蓝色的天空中,在明媚的阳光中闪光。

    被掩埋的城市上空飞翔着太空的鸟儿,有的小,有的大。它们啾啾地叫

    着,每个鸟儿都张开嘴尽情地唱着。

    先飞来的是一群麻雀,它们唱的是街头巷尾、巢里屋中的小事;它们知

    道前屋后屋里的一切故事。 “我们知道那被埋掉的城市。 ”它们说道。 “里面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啾!啾!

    啾! ”大黑渡鸦和乌鸦飞过白雪。 “呱!呱! ”它们叫喊着。 “下面还可以

    找到东西,还有可以吃的残剩东西,这是最重要的。这是下面大多数的意见,这意见顶呱呱,顶呱呱,顶呱呱! ”野天鹅飕飕地拍着翅膀飞过,歌唱着雪

    层下安息着的城市里的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仍在萌发的高尚和伟大的情操。那

    里没有死亡,生命仍存在着。从教堂风琴发出的乐音中我们感受到这些。这

    乐音像是从妖山⑤传来的声音,是奥西扬式⑥的歌,是瓦尔库⑦那飕飕的翅

    膀的搏击声。何等和谐的声是民歌的鸟儿的歌声,就在这一瞬间:上帝温暖

    的呼吸从上面扑来,雪山裂开了,阳光照到了里面。春天来了,飞鸟来了,来了新的后裔,带着同样的故乡之歌回来了。听一听这一年的英雄颂歌吧!

    暴风雪的狂威,冬夜短暂的梦!一切都融化了,一切都在永不死亡的民歌的

    鸟的美妙的歌声中升华。

    ①以前北欧人迷信,说山野间有精灵矮鬼,他们都是极能干的铁匠,打

    出的刀锐利万分。

    ②丹麦远古时代的习俗,在死者的舌下要放一块刻有鲁纳文的小石片,死者可不朽。

    ③指雪花。这是安徒生很喜欢用的词。

    ④北欧的许多古诗文都是由妇女记在羊皮上的。

    ⑤指海贝的浪漫剧《妖山》。

    ⑥詹姆斯·玛克弗尔逊(1736—1796)改编了中世纪高卢诗人

    奥西扬(生活在13世纪)的诗作。

    ⑦指奥·布农维的芭蕾舞《瓦尔库》。

    绿色的小东西

    窗台上有一株玫瑰花,不久前它还十分娇艳、充满青春活力。现在看上

    去它病了,它被什么东西折磨着。

    它身上来了一伙儿不速之客,正在吞食它。顺便提一下,这是一群穿着

    绿制服的风度不凡的食客。

    我和这伙食客中的一位作了一番谈话,他只有三天大,可已经是老爷爷

    了。你知道他说些什么吗?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讲他自己和这一群食客。

    “ 我们是世上生物中最奇特的一族。在温暖的季节里,我们生下活生生

    的小孩。那时的天气好,我们立刻就订婚,马上结婚。到了寒冷的季节,我

    们便下蛋;小东西们睡得暖暖和和的。最聪明的动物,最受我们尊敬的蚂蚁

    研究着我们,打量着我们。它并不立刻吃掉我们,它把我们的蛋搬走,搬到它和它的家族的窝里,给我们做上记号,编上号码,一排一排地,一层一层

    地把我们码放起来,这样每天便有一个小东西从蛋里孵出来。然后它们便把

    我们关到厩里,夹着我们的后腿,挤奶,直到我们死去。这是很舒服的!在

    它们那里我们得到了很漂亮的名字: ‘甜蜜的小奶牛!一切具有蚂蚁那样才

    智的动物都这么叫我们,只有人类例外。这对我们是一种侮辱,在他们那里,我们丢了面子,——您不能写点什么表示异议吗,您不能教人类明白事理吗!

    ——他们傻瞪着眼望我们,用肮脏的眼神望着我们,因为我们吃了一瓣玫瑰

    花;而他们自己则吃掉所有有生命的生灵,一切绿色的会成长的东西。他们

    给我们取最卑下的名字,最叫人恶心的名字;我不说,噢!我都快吐了!我

    不能说。至少我穿着制服的时候不说,而我总是穿着制服的。

    “ 我是出生在玫瑰花树叶上的。我和我们整个家族都是靠玫瑰树生活的,但是玫瑰叶在我们体内活着,我们是更高一个层次的生物。人类不能容忍我

    们。他们跑来,用肥皂水杀死我们,那是一种很可怕的饮料!我觉得我闻到

    它的味道。一个生来不能洗涤的东西被洗涤一番真是可怕。

    “ 人啊!你用严厉如肥皂水的眼光看着我们,你啊,想一想我们在自然

    界里的地位,以及我们的能产奶能生蛋的精致的器官吧!我们得到了‘生养

    众多,布满遍地’①的祝福!我们出生在玫瑰里,我们死在玫瑰里,我们的

    一生是诗。别把你认为最恶心、最丑的名字加给我们!那个名字——我说不

    出口,我不说!把我们叫作蚂蚁的奶牛、玫瑰树的兵团、绿色的小东西吧!”

    而我作为人,站在那里,望着那株玫瑰,望着那绿色的小东西。这小东

    西的名字我不说,不去触犯玫瑰树的住客,那是一大家子,有蛋有孩子的家

    族。我要用肥皂水来洗它们,因为我本是带着肥皂水和恶意来的。现在我要

    用它来吹肥皂泡,然后凝视那五颜六色的泡沫,说不定每个泡沫里面会有一

    个童话呢。

    肥皂泡涨得很大很大,五彩缤纷,泡泡里就像藏着一颗银色的珍珠。泡

    泡飘了起来,飞走了,飞向房门,啪的一声破裂了。可是门一下子开开了,童话妈妈出现了。

    “ 好啦!现在她讲——我不说名字!——这绿色的小东西,会比我讲得

    更好的。”

    “ 蚜虫! ”童话妈妈说道。 “对任何东西都要叫它的正确名字。如果说在

    一般情况下你不敢叫,在童话里总是可以叫的。”

    ①出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章第28句。上帝造人时对人的祝福。

    小精灵和太太小精灵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知道太太——花匠的太太吗?她有学问,能

    背诗,自己还能轻松自如地写诗。只是那写作的韵律,她把它叫做“丁当响”

    的那东西,却很令她伤脑筋。

    她有写作的才能,有讲话的才能,她满可以成为一位牧师,至少当一位

    牧师的妻子。

    “ 穿着星期日盛装的大地真漂亮! ”她说道。她把这个想法写成了文字,还让它“丁当响” ,凑成了一篇美丽的长诗。专科学生吉瑟俄普先生——这

    个名字和这个故事没有关系——是她的外甥,来花匠家串门。他听了太太的

    诗,觉得很好。他说真不错。 “你很有灵气,舅妈! ”他说道。

    “ 别瞎说了! ”花匠说道。 “别把这东西灌给她!妇人重要的是身体,要

    有像样的身体。看着你的锅去吧,别让粥焦了。” “我拿块木炭便可以去掉粥

    的焦味! ”太太说, “你身上的焦味,我吻一下便可以去掉。人家都以为你只

    想着白菜土豆,可你喜欢花呢! ”于是她便吻了他一下。 “花就是灵气呢!”

    她说道。

    “ 看着你的锅去吧! ”他说道,走进园子里去了。那是他的锅,他照料着

    它。

    但是,专科学生却和太太坐在一起,和太太谈话。对她那句精彩的话 “大

    地真漂亮”发表了一大通议论,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 大地真漂亮,治理它吧,有人这么说①,我们成了主人。有的用精神,有的以身躯来当主人,有的降生在世上就像一个惊叹号,有的像一个破折号。

    人们要问,他干什么来了?一个当主教,另一个只是个穷专科学生,但是一

    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大地是漂亮的,总是穿着星期日盛装!这本身就是发人

    深思的诗,舅妈,这里面充满了感情和地理知识。”

    “ 您有灵气,吉瑟俄普先生! ”太太说道。 “很有灵气,这我可以向您保

    证!听君一席高论,对自己便完全清楚了。 ”他们继续谈下去,十分有趣,十分美妙。但是在厨房里另有一位在谈话,那便是那穿灰衣戴红帽的小精灵。

    你是知道他的!小精灵坐在厨房里看着饭锅。他在说话,可是除了被太太称

    作“奶油小偷”的那只大黑猫外,谁也没有听到他的话。

    小精灵对太太十分气愤,因为她不相信他的存在,他知道。她从来没有

    见到过他,可是凭她那渊博的学识,她总应该知道他是存在的,总该给他一

    些注意。圣诞夜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分给他哪怕一小匙粥。这粥他的

    先人总是分得到的,分粥的还总是一些没有学识的夫人;粥里漂着厚厚的一

    层黄油和奶油。那只猫一听到这些,口水便流到小胡子上。

    “ 她说我只是一个概念! ”小精灵说道。 “这可是超出我的全部概念之外

    的!她否认我嘛!我听到过这话,现在又听到了。她坐在那里跟那个专整治

    小孩的人,那个专科学生瞎聊。我对老爹说, ‘当心你的锅!她不理会。现在我要让它潽出来。”

    小精灵吹着火,火燎得高高的,发着亮光。 “苏——噜——潽”锅溢出

    来了。

    “ 现在,我要进去在老头的袜子上咬些洞! ”小精灵说道。 “我要在袜子

    趾头和后跟上咬出大洞,这样她不写诗时,便有东西可以缝缝补补了。诗太

    太,补老头的袜子去!”

    猫听到了这里打了个喷嚏。他着凉了,尽管他总是穿着裘衣。

    “ 我把餐厅的门打开了, ”小精灵说道, “里面摆着熬好的奶油,稠得和

    浆糊一样。你要不要舔一舔!我可得舔一下!” “如果罪名由我承担,我得挨

    打, ”猫说道, “那让我也舔上一口奶油吧!”

    “ 先舔,再挨揍! ”小精灵说道。 “不过现在我得到专科学生的屋子里去,把他的腰带挂到镜子上,把他的袜子扔到水盆里,好让他觉得混合酒太烈,让他晕头涨脑。夜里我要在狗棚里的柴禾堆上过夜,我很喜欢逗那只看家狗。

    我把腿吊着晃来晃去,狗无论跳多高,都够不着我的腿,这使它很恼火。它

    汪汪叫个不停,我晃个不停;简直太好玩儿了。专科学生被吵醒了,三次爬

    了起来朝外望。不过他看不见我,尽管他戴着眼镜;他总是戴着眼镜睡觉。”

    “ 太太来时告诉我一声! ”猫说道。 “我的耳朵不好使,我今天不舒服。”

    “ 你害的是没有东西舔的病! ”小精灵说道。 “把病舔好!把病舔跑!但

    是先把胡子擦干净,别让奶油挂在上面!我现在要去偷听了。”

    小精灵站在门旁,门半掩着。除了太太和专科学生外,屋里没有旁人。

    他们在讨论专科学生非常优雅地称之为每个家庭都应该置于锅碗之上的问

    题:灵气的问题。

    “ 吉瑟俄普先生! ”太太说道, “现在我要趁这个机会,给您看一些我从

    未给世上任何人,特别是男人看过的小诗。有几首,要知道,还真是蛮长的,我把它叫做《一位闺秀丁当之作》 !我喜欢古丹麦文。”

    “ 是的,应该坚持用古文! ”专科学生说道, “应该把德文从语言中清除

    掉②!”

    “ 我也是这样做的! ”太太说道。 “您永远也听不到我说‘Kkeine

    r’或‘Butterdeig’③,我总是说 E edtkager和B

    keddeig④”。

    于是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写字本,绿色封面,上面还有两滴墨水渍。

    “ 这个本子里的东西都是很费了一番心血的! ”她说道。 “我对伤感的东

    西感触最深。

    这几首叫《夜间的叹息》、 《我的晚霞》和《当我得到克莱门森的时候》。

    克莱门森是我的丈夫,这首您可以跳过去,尽管它很富感情,很有思想。 《家

    庭主妇的职责》是最好的一首!全都很伤感,我在这方面有才能。只有一首是幽默的,那一首的思想是活泼的。要知道,快活的思想总还是会有的。想

    ——您不要笑话我啊!——想——当个女诗人。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抽

    屉知道。现在您,吉瑟俄普先生,也知道了!我喜欢诗,它控制着我,它和

    我开玩笑,给我出主意,还管着我。我用《小精灵》这个题目来表达这些。

    您当然知道那个关于屋子里总有一个看家小精灵在调皮捣蛋的古老迷信。我

    想过,我自己就是屋子。诗,我内心的感受便是小精灵;有很大的一种激情

    在主宰着我;我在《小精灵》中歌颂了他的力量和伟大!可是您得把手搁在

    心上对我发誓永不把这些泄露给我丈夫或者别人。大声地读,让我看看您是

    否懂得我写的东西。”

    于是专科学生读了起来,太太听着,小精灵听着。你知道,他在偷听,而且恰好是在念到《小精灵》的时候来的。 “这和我有关呀! ”他说道。 “她

    会怎么写我?是的,我得咬她,咬她的鸡蛋,咬她的小鸡,把她身上的肥牛

    似的膘都弄掉。瞧我怎么整治这位夫人!”

    他努起了嘴,伸长了耳朵听着。但是他听到的都是讲小精灵了不起的地

    方,他的威力,他对夫人的统治,这是诗的艺术,你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是什

    么,可是小精灵只是从题目的字面上理解。小家伙越来越高兴,他高兴得眼

    睛闪闪发光,嘴角上露出惬意。他跷起了脚后跟,用脚尖站着,一下子比以

    前长高了一寸。他对说到小精灵的地方很高兴。

    “ 太太很有灵气,很有教养!我真委屈了她!她把我收进了她的《丁当

    集》 ,这集子是要印出来的,要被人读到的!现在可不能让猫去吃她的奶油

    了,我留着自己吃!一个人吃掉的总比两个吃掉的少,这总是一种节省。我

    要实行这种规矩,尊敬的可贵的太太!”

    “ 瞧他这样,这小精灵! ”老猫说道。 “太太只要甜甜地喵地叫一声,喵

    地讲一番他,他立刻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她够精明的,这太太!”

    但是她并不精明,而是小精灵像是一个人。

    如果你不明白这个故事,那你便去问问别人。可是你别去问小精灵,也

    不要问太太。

    ①“治理它吧”引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章第28句。

    ②这是讽刺1848—1850年及1860年丹麦败给普鲁士之后的

    民族主义情绪的。

    ③德文。两字的意思是小点心和奶油糕。

    ④与前面相应的两个丹麦文。

    贝得、彼得和皮尔我们这个时代,孩子们知道的事真是多得令人难于置信!你几乎找不出

    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了。说他们在很小的时候是鹳从井里或者从水磨坝那里

    衔来交给他们父母的,这已经成了古老的故事,他们根本不相信。然而这却

    又是唯一真实的事情。

    不过小家伙们又是怎样来到水磨坝上和井里的呢?是啊,这可不是每个

    人都知道的事。

    然而,还是有些人知道的。要是你在一个明朗的星光闪烁的夜晚认真地

    看着天上,你会看到许多的流星,一颗星坠落不见了!最有学问的人也不能

    解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只要你知道了,便可以解释了。它就像圣诞节

    时的烛光,从天而落,然后熄灭了。在它落到我们稠密、浑浊的大气中的时

    候,光芒消失了,它成了一种我们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因为它比我们的空

    气还要精致。它就是天上送来的孩子,一个小天使,但是并没有翅膀,因为

    这孩子是要长成人的。他悄悄地从空中滑过,风把他放在一朵花里托走。这

    花可以是香花芥,蒲公英,玫瑰;也可以是石竹花。他躺在里面,健康地活

    着。他很轻很轻,一只苍蝇便可以驮起他来,一只蜜蜂更不用说了。蜜蜂轮

    流来花中汲取最甜的蜜;要是空气小孩妨碍了它们,它们也不把孩子踢到花

    外去。因为它们不忍心。它们把他放在阳光下的一朵睡莲里。孩子从那里爬

    着滚着落进水里,他睡在水里;在水里生长,一直长到鹳看得见他,把他衔

    到盼望有个甜蜜可爱的小宝宝的人的家里。这小家伙是不是甜蜜可爱,全看

    他是喝了清泉,还是吃了污泥和浮萍;吃坏了孩子便会很脏。鹳不加选择地

    把他看到的第一个孩子衔走。把这个送到一个好家庭,送给最理想的父母亲;

    把那个送到非常贫困、日子很艰难的人家里。在水磨坝那里呆着都比在这要

    好得多。

    小家伙们完全记不得他们在睡莲下做过什么梦。在那里,青蛙在晚间

    “呱、呱!格、格! ”地给他们唱。这在人类的语言中就是说: “看看,你们

    能不能睡着做个梦! ”他们也完全记不得最早他们躺在哪朵花里,或者那朵

    花儿的香味是怎样的。可是他们身上还保留着某种东西。待他们长成大人之

    后,他们会说: “我最喜欢这种花了!” 那便是他们还是空气小孩时睡过的花。

    鹳是一种很老的鸟,总是关心着自己送走的孩子们怎么样了,他们在世

    界上表现如何。

    他当然帮不了他们的忙,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环境,他有自己的家要照顾,可是他从来不会忘记他们。

    我认识一只很老、很受人尊敬的鹳,他很有知识和生活经验,曾经送过

    几个小家伙,而且知道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中又总是有点水磨坝那里的烂

    泥和浮萍。我请他把他们之中的不论哪一个的生活经历讲给我听一听,他说

    他不讲一个孩子而讲贝得森家的三个孩子的事。这个家——贝得森的家,是很像样的。男主人是这座城里三十二个①中

    的一个,这是体面的差事。他作为三十二人中的一员生活着,他们这三十二

    人经常交往。那只鹳给他送来了小贝得,这是那个孩子的名字。第二年鹳又

    带来了一个,他们给他取名叫彼得。在送来第三个的时候,这孩子有了皮尔

    的名字。因为,贝得——彼得——皮尔这些名字中都包括着贝得森这个姓名。

    他们成了三兄弟,三颗流星,各自在水磨坝那儿的睡莲下面的花中睡过,鹳把他们带到了贝得森家。贝得森的房子在街角的那边,你一定知道的。

    他们的身心成长起来,于是他们都想成为比那三十二个人更体面的人

    物。

    贝得说,他要当强盗。他看过《弗拉·迪阿沃罗》②这出戏,他认定强

    盗的所作所为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行为。

    彼得想成为一个嘎拉嘎拉人③;而皮尔这个孩子很甜蜜可爱,胖胖圆圆

    的,可是老咬指甲,这是他的唯一的缺点。他想当“爸爸” 。你问起他们:

    他们在世上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就各自这么回答。

    他们进了学校。一个是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一个是全班成绩最糟的学

    生,第三个差不多正好在中间。其实,他们可以同样好,同样聪明。他们很

    有真知灼见的父母说,他们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他们参加儿童舞会。当没有人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抽雪茄烟;他们的

    学识在增长,交际在扩大。

    贝得从小就好争斗,要知道,当强盗必须这样。他是一个非常顽皮的孩

    子,但是,他母亲说,那是因为他肚子里有虫子④。顽皮的孩子里肚子里都

    有虫子,肚子里有烂泥。他的顽固和好争斗的性格有一天表现到他母亲的新

    丝绸衣服上来了。

    “ 别去推咖啡台子,我的上帝的小羊羔! ”她温和地说道, “你会把奶油

    罐碰翻,我的新丝绸衣服上便会有污渍的! ”这只“上帝的小羊羔”一把牢

    牢地抓住了奶油罐,一下子便把奶油全泼到妈妈的漆盖上。妈妈不得不说:

    “小羊羔!小羊羔!你太不冷静了,小羊羔! ”但是孩子是有意志的,她不

    得不承认。意志表现性格,在母亲看来,这是很有出息的。他很可能成为强

    盗,但并不是字面上的意义。他只是看上去像个强盗罢了:头戴一顶宽边软

    呢帽,光着脖子,披着一头长散发。他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不过只是服装上

    如此,这样一来,他很像一棵高秆蜀葵。他画的所有的人都像高秆蜀葵,都

    是那么细长。他很喜欢那种花,鹳鸟说道:他就是在蜀葵里睡过的。

    彼得在一棵奶黄色的毛茛里睡过,他的嘴就像黄油一样,肤色也是黄的。

    你还会觉得,若是在他脸上划上一刀,便会有黄油流了出来。他生来就像个

    卖黄油的人,他本人就是干这行的招牌。但是在他的心里,就是说他内心深

    处,他却是一个“嘎拉嘎拉人” :他是贝得森家庭中的音乐部分, “不过他们一家人都够音乐的了。 ”邻居都这么说。他一个星期写了十七首新的波尔卡

    舞曲,把它们编成一个配有小号和打板的歌剧。哈,多么出色!

    皮尔红红白白的,个子矮小,相貌平常。他在春黄菊里睡过。当别的孩

    子打他的时候,他从不还手。他说,他是最讲理的人;最讲理的人总是让步

    的。他先是收藏石笔,接着收藏印章。后来他做了一个博物匣子,里面收藏

    了一副完整的棘鱼骨,用酒精浸泡了三只生下来就瞎眼的小老鼠和一只鼹

    鼠。皮尔很有科学头脑并具备欣赏大自然的眼光,这点不仅父亲母亲,就连

    皮尔自己都很高兴。他更愿意去森林里,而不愿去上学;更愿意在大自然中,而不愿受纪律管束。还在他忙于收集水鸟蛋的时候,他的两个哥哥都已经订

    了亲。他了解动物比了解人类要多得多,是啊,他认为在我们最重视的问题:

    爱情问题上,我们远不如动物。他看到,雌夜莺在孵蛋的时候,将要当父亲

    的夜莺呆在一旁,整夜为自己的骄妻歌唱: “咕!

    咕!吱吱!乐乐呢! ”皮尔从来没有这样干过,也没有打算这么干。鹳

    妈妈带着孩子睡在窝里的时候,鹳爸爸便在屋脊上独脚站着,一站就是一整

    夜。皮尔连一个小时也站不了。有一天他仔细地观察着蜘蛛网,看里面是什

    么,他完全放弃了结婚的念头。蜘蛛先生织网来捕住粗心大意的苍蝇,那些

    大的小的、饱满的干瘪的。蜘蛛活着就是为了织网和养活自己的家室,可是

    蜘蛛夫人则仅仅是为了丈夫而活着。只不过是为了爱情,她会把他吃掉。她

    吃掉他的心,他的头,他的肚子。他曾经为家室找食物而居住的蜘蛛网上只

    剩下他一双细长的腿。

    这是自然史中最纯正的真理。皮尔都看到了。他认为, “这样被自己的

    妻子爱,被她在热烈的爱情中吃掉。不行,没有人会爱到这种地步。这值得

    吗?”

    皮尔决定永不结婚!永不吻人也不让人吻他,因为这会被看成结婚的第

    一步。但是他还是得到了一个吻,那个我们都会得到的吻——死神的最大最

    响亮的吻。在我们活得足够长的时候,死神便接到了命令: “吻死他! ”于是

    人便没有了。从上帝那里射来了一道阳光,强烈得让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人

    的魂灵,来时是一颗流星,去时仍像一颗流星。可是,这不是睡在花里或者

    在一瓣睡莲下面做梦。它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它飞进了伟大的永恒之国。不

    过那里的情形如何,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上来。谁也没有看到过里面,就

    连鹳也如此,不论他看得多远,知道多少东西。现在,他对皮尔就一点也说

    不上来,而对贝得和彼得却了解一些,不过他俩的事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你

    大约也听够了。于是我便向鹳道了谢;可是他为了这个很普通的小故事向我

    索要三只青蛙和一条小蛇。他收食品作为酬谢。您愿付给他吗?我不愿意!

    我既没有青蛙又没有小蛇。

    ①1659年—1840年间哥本哈根市政府有32位市民代表,1840年后扩大为36位。

    ②斯克里伯和奥伯的三幕歌唱剧。讲的是意大利匪首弗拉·迪阿沃罗的

    故事。但丹麦文译本有很大改动。此剧在安徒生写此故事时(1868年)

    正在丹麦皇家剧院演出。

    ③运垃圾的人。从前丹麦垃圾工人手中总拿着能打得嘎啦嘎啦响的木

    板,随时打着,告诉人们该送垃圾了。

    ④丹麦有一出诙谐剧叫《拉斯姆森先生》 。剧中有一句台词是侯爵夫人

    说她的女儿露易丝的话: “她从来不淘气。但是,若是她淘气,那她便是有

    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她有虫子,可爱的娃娃,那她便很难办了。”

    隐存着并不就是被忘却

    有一座古老的庄园。庄园外面有一条泥泞的护庄沟,上面有一座吊桥。

    吊桥吊起的时候比放下的时候多,来访的人并不都是好人。屋檐下面有许多

    洞眼,可以朝外放枪。要是敌人靠得太近,还可以从这些洞里往外泼开水,是啊,甚至倒融化了的铅。屋里木顶很高,这对于因壁炉烧大块的湿木头而

    冒出的那些烟是很好的出路。墙上挂着身穿铠甲的男人和衣着臃肿、傲气十

    足的妇人的画像。这些女人中最高贵的一位现在还活着,住在这里,她的名

    字叫麦特·莫恩斯。她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一天傍晚,强盗来了。他们杀死了她家的三口人,连看庄园的狗也被杀

    了。接着他们用拴狗的链子把麦特夫人拴在狗窝里,他们自己则坐在大厅里,喝着从她的地窖里搬来的葡萄酒和上等啤酒。

    麦特夫人被狗链子拴着,她连像狗那样吠也不行。接着强盗里的一个小

    孩子来了,他蹑手蹑脚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不能让人察觉,一被发觉他们便

    会杀死他。

    “ 麦特·莫恩斯夫人! ”小男孩说道, “你记得你丈夫在世的时候,我的

    父亲被捆在木马①上吗?那时你为他求情,但是没有用;他必须骑在上面,骑成残废。但是你悄悄地走来,就像我现在悄悄地溜来一样;你亲手在他的

    脚下摆上了一小块石头,让他能够休息。没有人看见,或者他们装作没看见。

    你是那位年轻仁慈的夫人。我父亲对我说过,我把这事隐存着,但并不曾忘

    却!现在我来解救你,麦特·莫恩斯夫人! ”接着他们从马厩牵来马,在风

    雨中骑马跑了,他们得到了人们友好的帮助。

    “ 我对那位老人做的一点善事却得到了这样好的回报! ”麦特·莫恩斯夫

    人说道。

    “ 隐存不是被遗忘! ”男孩说道。

    强盗后来被处以绞刑。有一座古老的庄园,它也还在那里。它不是麦特·莫恩斯夫人的。它属

    于另外一个高贵的家族。

    这是我们的时代。太阳照在金光闪闪的塔尖上,一座座郁郁葱葱的小岛

    像花环似地浮在水上,小岛的四周有野天鹅在游弋。园子里生长着玫瑰,庄

    园的女主人便是最美的玫瑰花;她在欢乐中,在善行的欢乐中闪闪发光,不

    是在广阔的世界里,而是在心中。它隐存在那里,但不等于被忘却。现在她

    从庄园走向田野里一所孤单的小房子。房里住着一个可怜的、瘫痪的女孩子。

    她房间里的窗是朝北面开的,阳光不能射进来,她只能看到被那条很高的沟

    堤隔断的一小片田野。但是今天屋子里有阳光了,上帝那温暖可爱的阳光射

    进来了。这阳光是从南墙上新开的窗子里射进来的。以前那边只是一道墙。

    瘫痪的姑娘坐在温暖的阳光里,看着树林和海滩。世界变得宽阔起来,十分可爱,这一切都是庄园里的那位夫人的一句话带来的。

    “ 讲一句话是轻而易举的,做的事是那么微不足道! ”她说道。 “我得到

    的快乐却无边无垠,十分幸福。”

    因为如此,她作了许多许多的善事,她心中装着贫寒家庭和有痛苦的富

    裕家庭的每一个人。善行隐存着,但是没有被上帝忘却。

    有一座古老的宅子,它在那座热闹的大城市里。宅子里有厅有堂。我们

    不进厅堂去,我们留在厨房里。那儿暖和、明亮,清洁而整齐;铜器都闪闪

    发光,桌子就像是打了蜡一样亮,洗碗盆就像是刚刨光的砧板。这都是一个

    女佣收拾的,她甚至还有时间将自己打扮整齐,就像要去教堂一般。她的帽

    子上打了一个蝴蝶结——一个黑色的结子,这是表示哀悼的。可是并没有要

    她照顾的人,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没有亲戚也没有恋人。她是一个贫苦

    的女孩子。她曾经订过婚,是和一个贫苦的男佣;他们真诚地相爱着。有一

    天他来找她。

    “ 我们两人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说道。 “那边那个住在地下室的有钱的

    寡妇对我说了许多热情的话,她将让我富裕起来。但是只有你在我的心中。

    你说我该怎么办?”

    “ 你所相信的,便是你的幸福! ”姑娘说道。 “和善地、亲切地对待她。

    可是请记住,从我们分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能常见面了。”

    ——两年过去了。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了昔日的朋友和恋人,他看上去一

    副可怜的病态。

    于是她不得不管,必须问一句: “你到底怎么了?”

    “ 怎么说都算得上很富裕很好! ”他说道。 “那妇人很能干很善良,但你

    在我的心中。

    我斗争得很厉害,一切很快便会结束!我们去上帝那儿之前,再也见不

    到了。”过了一个星期。晨报上说他去世了。所以姑娘便戴上了表示哀悼的结子。

    她从报纸上读到,他死后留下了那位妻子和前夫的三个孩子。钟声浑浊不清,可是铸钟的铜是很纯净的。

    她的黑蝴蝶结表示哀悼。姑娘的脸显得更加哀伤。 “它隐存在心中,永

    不被忘却!”

    是啊,瞧,这里有三个故事,一根秆上的三片花瓣。你还希望有更多的

    花瓣吗?心的书里有许多;它们被隐藏起来,并不是被遗忘。

    ①安徒生在童话故事中多次讲到这种刑罚。这是地主、爵府惩罚奴仆的

    手段之一。被惩的奴仆被捆在一只高木马上,双脚被吊上重物,不得着地。

    奴仆往往因此而残废甚至死亡。

    看门人的儿子

    将军一家住在一层楼上,看门人的家住在地下室里。两家人中间有很大

    的距离,整整隔着地面上的厅堂①,还有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的差别。可是

    他们同住在一个屋顶之下,看到的是同一条街和同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块

    草坪和一株金合欢树,在开花的时节,树上开满金合欢花。树下,有时坐着

    那位衣着漂亮的保姆,她带着将军的那位衣着更加漂亮的孩子“小爱米莉”。

    在她们前面,看门人的小男孩光着脚跳来跳去,他长着一双棕色大眼睛和一

    头黑发。小姑娘冲着他笑,把小手伸向他。将军站在窗子后看见了这副情景,他点着头,说:Charmant②! ”将军夫人非常年轻,几乎可以做她

    丈夫前妻的女儿。她从来不从窗子往院子里望,不过她曾经下过命令,地下

    室那家人的孩子可以在小姑娘面前玩,但他不能碰她。保姆一字不差地遵从

    夫人的命令。

    太阳照到一楼的一家人,照进了地下室的一家人。金合欢花开放了,又

    凋落了,第二年又出了新的,树长得茂盛。看门人的儿子也像鲜花一样绽开,看去就像是一朵鲜艳的郁金香。

    将军的女儿长得很娇嫩,脸色微白,就像金合欢花粉红色的花瓣。现在

    她极少下楼到树下来了,她乘马车去享受新鲜空气。她和妈妈一起乘车出去

    时,总对看门人的儿子乔治点头。是啊,她还给他送去一个飞吻,直到她的

    母亲对她说她已经很大了,不能再这么做了。

    有一天上午,他要将当天早晨送到门房来的那些信件和报纸送到将军

    家,在他走上台阶经过沙洞③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唧唧喳喳的声音。他以

    为是一只小鸡在叫,但是却发现是将军那位穿着洋花布衣裳的小女儿。

    “ 别对爸爸妈妈讲,他们会生气的!”“ 怎么回事?小姐! ”乔治问道。

    “ 全烧起来了! ”她说道。 “明火烧起来了!”

    乔治把幼儿室的门打开。窗帘几乎全烧光了,挂窗帘的棍被烧得通红,四边全是火焰。

    乔治跳了过去,把它拽下来,同时喊着人。要是没有他,一场烧掉房子

    的大火便会酿成。将军和将军夫人查问小爱米莉。

    “ 我只划了一根火柴, ”她说道, “火马上烧起来了,窗帘也马上就着起

    来了。我吐唾沫想把火灭掉,虽然使劲儿地吐,可是唾沫不够。所以我便跑

    出来躲了起来,因为爸爸妈妈要生气的。”

    “ 吐唾沫, ”将军说, “这是什么词?你什么时候听爸爸妈妈说过吐唾沫?

    你是从下面学来的!”

    但是小乔治得了一枚四文钱的铜币。他没把这文钱花在面包店里,而是

    塞进了攒钱罐里,没有多久他就攒了不少的钱。他可以买上一盒颜料,把他

    的画涂上颜色。画,他有许多许多;就像是从铅笔和他的手指头里跳出来似

    的。他把最初几幅涂了色的画送给了小爱米莉。

    “ Charmant! ”将军说道。将军夫人也承认,可以看得出小家伙

    脑瓜里想些什么。 “他很有天才! ”这是看门人的妻子带回地下室的话。

    将军和他的夫人是高贵的人。他们的马车上绘着两个族徽;两人各有一

    个。夫人每件衣服上都有族徽;贴身穿的,外面穿的,睡帽上,装着放换洗

    衣服的行囊上,都有。她的——两人当中的一个,是很值钱的族徽;这是她

    的父亲用明晃晃的银币买来的,因为他不是生下来就承袭族徽的。她也不是,因为她到世上来早了一些,比族徽早了七年。大多数人都记得这事,可是她

    的家人却记不得。将军的族徽很老很大,扛上它会把人压垮,更不用说扛两

    个族徽了。将军夫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昂首挺胸地乘车去参加宫廷舞会的时

    候,族徽就死沉地压着她。

    将军已年老,头发已灰白。不过骑马还不锗。他知道这一点。他每天带

    着马夫一起出去骑马,马夫在他后面保持适当的距离。参加社交活动时他总

    像是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径直去的。他身上佩戴着勋章,勋章多得难以想象,但那完全不是他的过错。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军队,参加过秋收大演习,那是

    和平时期对军队的训练。他有一个那段时期的故事,是他可讲的唯一故事:

    他部下的一个军官截获了一个王子,俘虏了他。这位王子作为一个犯人不得

    不和那些被俘的士兵一起跟在将军后面骑马进城去。这是一件难忘的事件,多年来被将军反复地讲着的还老是他在给那位王子佩剑时说的那几个同样值

    得纪念的字: “只有我部下的军官能俘虏殿下,我永远做不到!” 王子回答说:

    “您是独一无二的! ”将军从未参加过真正的战争。在战争降临到这个国家

    的时候,他已经去过三个国家,踏入外交领域。他会说法文,于是他几乎忘掉了自己的语言;他跳舞跳得很好,马也骑得很好。他衣服上的勋章在增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卫士向他敬礼,一位最美丽的姑娘向他敬礼,她成了

    将军夫人。他们生了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孩子,好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那

    么美丽。当小姑娘能开始观察四周事物的时候,看门人的儿子就在院子里她

    的面前跳舞,还把自己画的所有彩色画都送给了她。她看着画很高兴,但却

    把它们撕掉。她就是这么娇嫩这么可爱。 “我的玫瑰花瓣! ”将军夫人说道。

    “你是为王子而降生的!”

    王子已经站在门口,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人的眼光不能穿过门坎。

    “ 前不久我们的孩子和她分吃了黄油面包④! ”看门人的妻子说道, “面

    包上没有干酪也没有肉,可是她吃得津津有味,就像是块烤牛肉。将军一家

    人如果看见了那种食物,一定会闹翻天的。不过他们没有看见。”

    乔治把黄油面包分给小爱米莉吃,他很愿意把自己的心也分给她,只要

    能让她高兴。他是一个好男孩,很聪颖,很机灵。他现在进了艺术学院的夜

    校,认真学习绘画。小爱米莉的知识也有进步;她和她的Bonne⑤说法

    文,还请了舞蹈老师。

    “ 到了复活节的时候,乔治该参加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了! ”看门人的

    妻子说道。乔治已经这么大了。

    “ 他去学一门手艺该是很合理的了! ”父亲说道。 “学一门好手艺,这样

    他便可以离家自立了!”

    “ 可是晚间他还得回家来住, ”母亲说道。 “现在要找一位有地方住宿的

    师傅很不容易。衣服我们也得供他;他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该是供得起的。

    你知道,他有一两块煮熟的土豆便很满意了。他的学习是免费的。让他自己

    选择自己的道路,你瞧,我们会从他那里得到快乐的。教授也那么说。 ”参

    加向上帝坚信的仪式的衣服做好了,是妈妈自己缝的,不过是由一个缝衣人

    裁的。看门人的妻子说,这个人很好,要是他的处境更好一点儿,自己有个

    门面,雇上个帮工,他很可能成为宫廷的裁缝师呢。

    衣服准备好了,要去参加仪式的人也准备好了。乔治在参加向上帝表示

    坚信的仪式的那天,从他的教父那里得到了一块黄铜表。他的教父是一位麻

    商的老伙计,在乔治的教父中算最富有的一位。表很旧了,用过了多年,走

    起来总是快,但是总比走得慢要好一些。这是一件很值钱的礼物。将军家则

    送给他一本羊皮封面的赞美诗,是乔治曾经送画给她的那位小姐送的。书前

    面有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及“敬重恩主” 。这是将军夫人口授写下的,将军

    念了一遍,说了“CharmanA t!””

    “ 这么显贵的一家算是看得起我们了。 ”看门人的妻子说道。乔治则必须

    穿上他参加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的衣服,拿着那本赞美诗去道谢。

    将军夫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正害着她那心一烦就剧烈头疼的病。她很友善地看着乔治,祝他万事如意,也祝自己永远不再头痛。将军穿着睡袍,戴

    着一顶拖着丝带的便帽,脚上穿一双俄罗斯红长统靴。他在沉思中,在回忆

    中,当他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三趟后,便停住说道:

    “ 这么说小乔治也已经是教会的人了!也要成为一个忠诚、尊敬上级的

    人了!将来有一天你老了的时候,不用费力便会说这是将军教你的!”

    这是将军讲的比平时都长的一段话了。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内心去了,表现出一副庄严的样子。不过在上面,乔治听到看到的一切中,他记得最清

    晰的是爱米莉小姐。她多么轻盈,多么娇嫩!要是把她画下来,那一定会是

    画在一个肥皂泡里。她的衣服,她卷曲的金发有一股芳香的气味,简直像一

    株刚刚出土的玫瑰。她曾经和他分过一次黄油面包。她吃面包时的胃口好极

    了,每咬一口便要向他点一点头。不知道她还记得这些事吗?会的,很肯定。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回忆”送给他那本美丽的赞美诗集。随后当新年的

    第一次新月升起的时候,他拿着面包和一枚铜钱走到外面,他把诗集打开,看一看他会翻到哪首赞美诗,是一首颂主感恩的诗;他又一次打开诗集,看

    看小爱米莉能得到一首什么诗。他很小心地避免翻到悼亡诗文,可是他依然

    翻到了死与坟墓的那一部分。这事当然并不可信!然而不久,当那位漂亮的

    小姑娘病倒在床上,每天中午医生的马车都停在大门外面的时候,他不安起

    来。

    “ 他们留不住她了! ”看门人的妻子说道。 “上帝知道要把谁带走!”

    但是他们留住了她。乔治画了许多画送给她。他画了沙皇的宫殿,画了

    莫斯科古克里姆林宫,跟真的一样,有塔,有圆顶,就像是巨大的绿色和金

    色的黄瓜,至少在乔治的画上是如此,这使小爱米莉非常高兴。乔治在一个

    星期内又送去了几张画,全都是建筑物,因为凭这些画她可以充分地想象大

    门和窗户里面的情形。

    他画了一幢中国房子,十六层里每层都有钟琴。他画了两张希腊的庙宇,四周有细长的大理石柱子和台阶。他画了一幅挪威教堂,可以看出全是木质

    结构的,有雕刻出的花饰,搭配得很别致,每一层好像都有摇杆。但是最美

    丽的一幅却是一座他把它叫做“小爱米莉的宫”的宫殿。她就应该如此居住

    生活。乔治作了精心的构思,他把其他建筑物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搬到这座宫

    殿里来了。它像那个挪威教堂,有雕梁画栋;像希腊庙宇,有大理石柱子;

    每一层楼都有钟琴,最上面是绿色镀金的圆顶;像沙皇的克里姆林宫顶。这

    是地地道道的孩子宫!在每个窗户下面都写着里面厅、室的用处: “爱米莉

    睡在这里,爱米莉在这里跳舞” ,或者“在这里玩‘客来到’的游戏。 ”看起

    来很逗人喜爱,也真有人来看它。 “Charmant! ”将军说道。

    可是那位老伯爵,就是那位比将军还要尊贵,拥有爵府和大庄园的老伯

    爵,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听说这是看门人的儿子构思出来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小了,已经参加过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了。老伯爵看着画,他暗自

    对画有些想法。

    一天,天气非常阴晦、潮湿、可怕,可是对小乔治来说却是最光明、最

    好的一天。艺术学院的教授把乔治叫到他那里去了。

    “ 听着,我的朋友, ”他说道, “让我们一起谈一谈!上帝仁慈地赐给你

    天赋,他也让你仁慈地结交了好人。街角的那位老伯爵跟我谈到你。我也看

    过了你的画,那些画我们就不提了,画有许多要改正的地方。现在你一个星

    期可以到我的绘画学校来两次,这样你以后便会画得更好一些。我觉得比起

    做画家来,你更有做建筑师的才华。你还有时间自己好好地考虑!不过今天

    你去街角的老伯爵那里,为那个人向上帝致谢!”

    街角上有一座巨大的庄院,窗户上雕刻着大象和单峰骆驼,都很古老。

    但老伯爵最喜欢的是新时代以及新时代带来的好事物,不论它们是来自一层

    楼,来自地下室还是阁楼。 “我觉得, ”看门人的妻子说道, “越是真正高贵

    的人越是平易近人。那老伯爵多可爱多直率!

    他说话就像你和我一样。将军一家就做不到这一点!昨天乔治受到伯爵

    美好的接待,高兴得不知所措。今天我和这位伟大的人物谈过话后也是这种

    感觉。我们不用让乔治去当学徒学手艺,真好!他有能力!” “不过还得靠外

    来的帮助! ”父亲说道。

    “ 现在他得到了, ”母亲说道。 “伯爵已经讲得很明确很清楚了!”

    “ 然而这件事首先是从将军家传出去的! ”父亲说道。 “我们也应该感谢

    他!”

    “ 那当然! ”母亲说道。 “不过我觉得没有多少好谢的。我要感谢上帝,我还要感谢他,因为小爱米莉活下来了! ”她在进步,乔治在进步。这一年

    里他获得了那枚小银质奖章,后来又得了那枚大的。

    “ 还不如他去当学徒学门手艺呢! ”看门人的妻子说道,她哭了。 “那样

    我们还能把他留在身边。他跑到罗马去干什么?就算他还会回家来,我再也

    见不到他了。可是他不会回来了,可爱的孩子!”

    “ 但这是他的幸运和荣誉啊! ”父亲说道。

    “ 是啊,多谢你了,我的朋友! ”母亲说道。 “你言不由衷!你和我一样

    难过。”

    实际上的确如此。悲伤是如此,别离也是如此。对这个年轻人是很大的

    幸运,人们都这么说。

    乔治和人们一一道别,也去了将军家。但是夫人没有露面,她又闹起了

    严重的头痛病。

    分别时将军讲了他唯一的故事,他对王子说的那些和王子对他说的: “您

    是独一无二的! ”接着他懒懒散散地把手伸给了乔治。爱米莉也把手伸给了乔治,她看上去很难过,但最难过的是乔治。

    有事情做,时间便过去了,没有事情做,时间也过去了。时间的长度是

    一样的,但是用处却大有不同。对乔治来说,它很有用,而且除非在他想念

    家乡的人时,否则也不算长。家里,住在楼上或楼下的人都怎么样了?是的,信中都写到了。一封信可以写进去的东西是很多的,明媚的阳光或黑暗沉重

    的日子,这在信里都写着。信上讲,父亲去世了,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爱

    米莉成了能慰藉人的天使,她到地下室去看母亲。是啊,母亲是这么写的;

    还附写了关于她自己的事,说她得到允许,保留看门的差事。

    将军夫人记日记。日记里有她参加过的每次宴会、每次舞会和外人的来

    访。日记本里还夹着外交官们和最尊贵的人物的名片,她对自己的日记本感

    到骄傲。时间越长、日子越多,她经过了许多次严重的头痛病发作,但是也

    经过多次光明的夜晚,也就是宫廷舞会,这样日记本便越发厚了起来。爱米

    莉第一次参加了宫廷舞会;母亲穿的是浅红色缀有黑花边的衣裳——西班牙

    式的!女儿穿的是白色的衣裳,很明朗,很精致!她那金黄的卷发上戴着白

    睡莲的花环,头发间绿色的丝带像灯芯草在飘动;眼睛很蓝很明亮,嘴是那

    么小、那么红。她像一尾小人鱼,美丽得超出了人的想象。三位王子和她跳

    舞。也就是说先是一位,随后是第二位和她跳。将军夫人有八天没有犯头痛

    病了。

    但是,第一次舞会并不是最后一次,爱米莉累得受不了。因此,夏天到

    来了,带来了休息。到大自然中呼吸新鲜空气,是很好的事。这一家人被邀

    请到伯爵府里去。

    这座爵府有一个花园很值得看。它的一部分完全和旧日一样,有呆板的

    绿篱笆,让你产生一种走在有窥孔的绿屏风之间的感觉。锦熟黄杨和红豆杉

    被修剪成星形和金字塔状,水从嵌了贝壳的大石洞里流出,周围到处都有石

    雕人像。从人像的衣服和脸孔上可以认出那些都是笨重的石头。花坛的形状

    各不相同,或像鱼,或像族徽,或是名字,那是花园的法国风格的一部分。

    从那走出来,你便好像进入一个新鲜的自然丛林中。树在这里可以自由地生

    长,所以特别高大、伟岸。草是绿的,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它被碾压平,被修剪,是有人照料、维护的。这是花园的英国风格的一部分。

    “ 旧时代和新时代! ”伯爵说道, “不同时代在这儿很和谐!再过两年庄

    园便会有自己真正的风貌,那时将会彻底变样,变得更美更好一些。我给你

    们看图纸,让你们会见建筑师,他今天来这里吃晚饭!”

    “ Charmant! ”将军说道。

    “ 这儿真是天堂一样! ”将军夫人说道。 “您那边还有骑士府呢!”

    “ 这是我的鸡舍! ”伯爵说道。 “鸽子住在塔上,火鸡住在一层。不过起

    居室里住着老艾尔瑟,她管理一切。她的四周还有客厅:抱窝的鸡在一处,带小鸡的母鸡在另一处,鸭子有自己的通向水边的通道!”

    “ Charmant! ”将军重复道。

    他们一起去看了这美妙的地方。

    老艾尔瑟站在起居室的中央,她的身边站着建筑师乔治。他和小爱米莉

    分别数年后相遇在鸡舍。

    是的,他站在这里,看去很漂亮。他的面容很开朗,样子很果断,一头

    油亮的黑发,嘴上挂着一丝微笑,好像在说:我的耳朵后面有个鬼东西⑥,他把你们都了解透了。老艾尔瑟脱掉她的木鞋,穿着袜子站在那边,表示对

    这些尊敬的客人的敬意。母鸡咯咯叫着,公鸡喔喔啼着,鸭子呷呷叫着一拐

    一拐地走着!不过那娇嫩苍白的姑娘,他童年时的女友,将军的女儿,也站

    在那里,通常是苍白的面孔却泛起了一阵玫瑰般的红晕。她的眼睛睁得大大

    的,嘴好像在说话,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讲出,在向他致意。这是一个年轻男

    子从一个不是一家人、也不经常在一起跳舞的年轻女郎那儿得到的最令人心

    情舒畅的问候了,她和这位建筑师从来没有一起跳过舞。伯爵先生握着他的

    手,对人介绍他说: “这是我们的年轻朋友,乔治先生,大家对他并不完全

    陌生!”

    将军夫人略屈了膝,表示了敬意。女儿刚要把手伸给他,又缩了回来。

    “ 我们的小乔治! ”将军说道: “住在一起的老友了。Char-man

    t!”

    “ 您完全变成意大利人了! ”将军夫人说道。 “您大概就跟土生土长的意

    大利人一样,讲一口意大利话了吧?”

    “ 将军夫人会唱意大利语歌,但不会讲意大利话。 ”将军这么说。

    进餐时,乔治坐在爱米莉的右边,将军搀着她,伯爵搀着将军夫人入座。

    乔治在讲话。他讲得很好,他是餐桌上总在讲话的人,是灵魂,尽管老

    伯爵也可以充当这个角色。爱米莉静静地坐着,用耳朵听着,她的眼睛闪闪

    发光。

    可是她一言不发。

    她和乔治站在阳台上的花间,玫瑰花篱笆遮住别人的视线。乔治又说话

    了,是先讲的。

    “ 感谢您对我老母的盛情厚意! ”他说道; “我知道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晚

    上,您下楼来去了她那里,陪着她直到我父亲合上眼。谢谢! ”他握住她的

    手,吻了它。在这样的场合,他是可以这样做的。她的脸红了,不过又捏了

    一下他的手,用柔和的蓝眼睛望着他。

    “ 您的母亲是很善良的人!她多么喜欢您啊!她让我读了您所有的信,我可以说是熟识您的了!您对我多么好啊!我很小的时候,您给我许多画—

    —!”“ 您把它们都撕碎了! ”乔治说道。

    “ 没有,我还留着我的宫殿呢,那张画!”

    “ 现在我该建筑一座真的了! ”乔治说道。听到自己能这么说,感到很激

    动。

    将军和将军夫人,在他们的屋子里谈论看门人的儿子。 “他很懂得自己

    应有的行为举止,他善于把知识和学问表达清楚,他可以成为一个家庭教

    师。 ”将军说道。

    “ 有才气! ”将军夫人说道。然后她再没有话说了。那个美好的夏天里,乔治先生常到伯爵府里来。若是他不来,府里的人便会想念他。

    “ 上帝赐给您的比赐给我们这些可怜人的要多得多! ”爱米莉对他说道。

    “您是不是感觉到了?”

    乔治心中很舒畅,这位漂亮的小姐瞧得起他,他感到她也有非凡的天赋。

    将军越来越确信,乔治不可能是一个地下室的孩子。 “何况他母亲也是

    极忠诚的妇女! ”他说道, “我很尊敬她的名声! ”夏去冬来,人们又谈到了

    乔治先生。甚至在最高层的场合中他也很受人器重,受人欢迎,将军在宫廷

    舞会上遇见过他。

    现在将军家要为爱米莉举行舞会了。可不可以请乔治先生呢?

    “ 国王可以请的人将军也可以请! ”将军说道,挺直了身子,一下子高了

    整整一寸。

    乔治先生得到邀请,他来了。王子们和爵爷们来了。他们跳舞一个比一

    个跳得好,不过爱米莉只跳完了第一个舞。跳舞的时候她的脚扭了一下,不

    太严重,但是感到疼痛。碰到这样的事就得小心,不能再跳,只能看着别人

    跳。她坐那里看着,建筑师站在她的身旁。

    “ 您大概把整座圣彼得教堂都给了她了! ”将军走过去的时候说道,他慈

    祥地微笑着。

    几天之后,他又以同样慈祥的微笑接待了乔治先生。年轻人显然是来感

    谢那次邀请他参加舞会,他还会为了什么别的事呢?会的。最使人惊讶、最

    使人震惊的事:他讲了一些狂言乱语,将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不

    知天高地厚的宣言,不可思议的请求:乔治先生请求娶小爱米莉为妻。 “我

    说你这个人!” 将军说道, 脑袋像炸开一样。 “我简直不明白你! 你说些什么?

    你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先生!你这个人!你梦想着掺入到我的家里来!

    我还住在这里呢,还是我不住在这里了?”他退到自己的寝室里去了,把门

    锁上,让乔治先生单独站在那里。乔治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过了身,爱米莉

    站在走廊里。

    “ 我父亲回答——”她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乔治捏了捏她的手: “他躲开我了!——还会有更好的时机的!”爱米莉的眼睛里有泪,年轻男子的眼里充满了信心和勇气。阳光照在他

    俩身上,为他们祝福。

    在自己的屋子里,将军怒不可遏。是啊,他的怒气还在上升,于是这样

    一句话冲出口来: “疯了,看门人的疯狂症! ”——

    不到一小时,将军夫人就从将军口中听说了。她把爱米莉叫来,单独和

    她坐在一起。

    “ 你这可怜的孩子!这样侮辱你!侮辱我们!你的眼里也有眼泪。不过

    眼泪和你很相称!流泪的时候,你很可爱!你的样子和我结婚的那天很相像。

    哭吧,小爱米莉!”

    “ 是的,我要哭! ”爱米莉说, “要是你和父亲不答应的话!” “孩子! ”将

    军夫人喊道; “你病了!说起胡话来了。我严重的头痛病又发作了!怎么会

    有那么多的不幸降临到我们家里!别叫你母亲死,爱米莉,那样一来,你便

    没有母亲了! ”将军夫人的眼睛湿了,她想到自己的死,她受不了。

    报纸上任命的栏目里有这样一条:乔治先生被任命为教授,五等八级。

    “ 可惜他的父母躺进了坟墓,不能读到这个消息了! ”现在住在将军家地

    下室里的新看门人说道,他们知道这位教授就是出生在这四壁之内,在里面

    长大的。

    “ 现在他可得纳等级税了! ”男人说道。

    “ 是啊,这对一个贫苦孩子来说不是太过分了吗! ”妻子说道。

    “ 一年十八块银币! ”男人说; “是啊,不少钱呢!” “不是,我是说他的

    高位! ”妇人说道。 “你以为他会在乎那点钱,他能挣比它多好多倍的钱呢!

    再说,他可以娶到一位富有的妻子了。如果生孩子,你啊,我们的孩子也要

    当建筑师,当教授!”

    住在地下室的人诗了乔治一番,一层楼的人也誇奖了他一番;老伯爵也

    赞扬了他。

    这都是儿童时代他的那些图画引起的。不过为什么要谈到这些呢?人们

    谈论俄罗斯,谈论莫斯科,于是人们当然也谈到小乔治画了送给爱米莉小姐

    的克里姆林宫。 他画了许多画, 伯爵特别记得其中的一幅 “小爱米莉的宫殿”,她住在那里面,在里面跳舞,在里面玩“客来到”游戏。教授很能干,他一

    定会当上老枢密参事才终结一生。这并非不可能,先前他说要为现在这位十

    分年轻的小姐建造一座宫殿;为什么不呢?

    “ 这是一种奇特的嘲弄。 ”伯爵走后将军夫人评论道。将军沉思地摇了摇

    头,带着马夫骑马走了。马夫离开他一段距离,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去比往

    日要更加不可一世。

    小爱米莉的生日到了,人们送来了许多花、书信和名片。将军夫人吻着

    她的嘴,将军吻着她的前额。他们是慈爱的父母,她和他们都有高贵的人来访——两位王子来访过。他们谈起了舞会,谈起了戏剧,谈起了派遣外交使

    节,谈到了国家和国土的治理。谈到了勤奋的人,谈到了国内勤奋的人,这

    样便自然谈到了那位年轻的教授,建筑师先生。

    “ 他在为自己名垂千古而建房筑屋! ”有人这么说, “他也为进入一个显

    赫的家庭而建房筑屋!”

    “ 一个显赫的家庭! ”后来将军对将军夫人重复了一遍。 “最显赫的家族

    是哪一家?”

    “ 我知道这暗示的是谁家! ”将军夫人说道。 “可是我不说!我不想它!

    由上帝决定吧!不过我要吃惊的。”

    “ 让我也吃惊吧! ”将军说道, “我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于是他陷入

    了沉思。

    仁慈的源泉里,宫廷和上帝的恩赐里,都有一股力量,一股不可名状的

    力量。一切恩赐小乔治都有了。但是我们忘记生日了。

    爱米莉的屋子里洋溢着男友和女友送来的花的香气,桌子上摆着许多纪

    念品,但没有一件是乔治送的。他送不进来,但也不必要,因为整座屋子都

    是对他的纪念,甚至楼梯下面的沙洞也都绽开了回忆的花朵;窗帘燃起来的

    时候,小爱米莉曾在那里哇哇叫过,乔治作为第一个灭火器水龙头到了那里。

    从窗子往外一看,金合欢树让人想起了童年时代。花和叶子都凋落了,但是

    树挂满白霜,像根珊瑚枝。月亮悬在树枝间,又亮又大,多年来它都不停地

    移动,却又没有变样,还像当年乔治把黄油面包分给小爱米莉的时候一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些画着沙皇宫殿的画,有她自己的宫殿的画——乔治

    的纪念品。她看着这些画,沉思着,涌起了许多回忆。她记得有一天,趁父

    亲母亲没有注意,她来到地下室正在弥留之际的看门人的妻子那里。她坐着

    陪她,握着她的手,听她说最后的话: “祝福——乔治! ”母亲想着自己的儿

    子。——现在,爱米莉赋予它自己的意义。是的,乔治在她的生日这天是到

    场了的,真的是这样!

    第二天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家人又有一个人过生日,是将军的生日。他

    比女儿晚一天出生,当然早于她许多年。这天人们又送来了许多礼品,其中

    有一副马鞍,它的外表十分美丽,很舒服、很昂贵,只有一位王子的可以与

    它相比。这是谁送的呢?将军很高兴。马鞍上附有一个小纸条。如果上面写

    着 “谢谢昨日的邀请”, 我们也许可以猜到是谁送的了。但是上面写的是: “一

    个将军不认识的人敬赠。”

    “ 世界上有谁我还不认识呢?”将军说道。

    “ 谁我都认识! ”他想到许多大的社交活动,每个人他都认识。 “这是我

    的妻子送的! ”最后他说道; “她在和我开玩笑!Charmant!”

    但是她没有开玩笑,那样的日子过去了。后来举行了一个宴会。但不是在将军家。这是一位王子开的化装舞会;

    允许戴假面具。

    将军化装成鲁本斯⑦,他穿着有小绉领子的西班牙式衣服,腰上挂着短

    剑,仪态端庄。

    将军夫人扮成鲁本斯夫人,身穿黑色丝绒、很闷热的高领礼服;脖子四

    周有一个磨盘,这自然指的是大绉领,完全像将军的那幅荷兰画;画里的一

    双手特别受人称赞,这双手和将军夫人的手一模一样。

    爱米莉扮成普赛克⑧,身穿带花边的长裙。她就像一片飘动的天鹅羽绒。

    她根本不需要翅膀。她装上翅膀只是为了表示她是普赛克。

    这里富丽堂皇而又明亮,到处都是鲜花,人人珠光宝气,优雅得体。这

    里可欣赏的东西太多了,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鲁本斯夫人那双美丽的手。

    一个身穿黑衣戴了面具的翩翩杜米诺⑨,他的帽子上插了一朵金合欢

    花,他和普赛克跳舞。

    “ 他是谁?”将军夫人问道。

    “ 是王子殿下! ”将军说道, “我非常肯定,和他一握手我便认出他来了!”

    将军夫人有些怀疑。

    鲁本斯将军一点儿也不怀疑,他走近那位穿黑衣的翩翩少年,在手上写

    下了王子殿下的名字。虽被否定了,却给了他一点儿暗示:

    “ 马鞍上的那句话:一个将军不认识的人。”

    “ 那么我就算认识您了! ”将军说道, “您送给了我马鞍! ”那翩翩少年把

    手一抬,在人群中消失了。

    “ 和你跳舞的那个杜米诺是谁,爱米莉?”将军夫人问道。 “我没有问他

    的姓名! ”她回答道。

    “ 因为你是知道的!那是教授!您的宠友,伯爵先生,他在这里! ”将军

    夫人继续说着,转向了就站在她身边的伯爵。 “黑色的杜米诺,带着一朵金

    合欢花。”

    “ 很可能,我尊敬的夫人! ”他回答道。 “可是有一位王子也是这样的化

    装!”

    “ 我知道他握手的姿势! ”将军说道。 “王子送给了我马鞍!我的事我很

    肯定,我可以邀请他参加我的家宴!”

    “ 去请吧!若是是王子,他肯定会来的——! ”伯爵说道。 “若是别的人,他便不会来的! ”将军说道,他走近了那化了装身着黑色衣服的杜米诺,他

    正在那里同国王谈话。为了彼此结识,将军特别谦恭地发出了邀请。将军微

    笑着,十分肯定在邀请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大而且很清楚。

    杜米诺揭开他的面具:是乔治。

    “ 请将军先生重复一遍邀请好吗?”他问道。将军一下子高了一小截,显出更坚决的神气,往后退了两步,再往前走

    了一步,就像在跳小步舞一样。他满脸严肃,能在一位将军高贵的脸上表现

    出来的种种表情,都摆出来了。

    “ 我从不反悔。教授受到了邀请! ”他鞠了个躬,向显然听到了这一切的

    国王瞥了一眼。

    于是在将军家举行了晚宴,只邀请了伯爵和他的宠友。 “脚一伸到桌子

    下, ”乔治认为, “基石便已奠定! ”在将军和将军夫人那里,最庄严地奠定

    了基石。

    客人来了。客人自然是将军认识和知道的。客人的谈吐完全像上流社会

    的人,十分风趣,将军不得不多次说他“Char-mant” 。将军夫人

    讲起她的晚餐,谈到她甚至还把这次晚餐告诉了一个宫廷女侍宫。这位女侍

    宫,是一个最有灵性的人,要求下次教授再来的时候也邀请上她。于是自然

    还得邀请他,也真的再次邀请了他,他又来了,又是Charmant,而

    且还会下象棋。

    “ 他不是出生于地下室! ”将军说道, “他肯定是一个望族的少爷!出自

    名门的少爷的儿子很多,这完全不是这个年轻人的过错。”

    可以进出皇宫的教授,当然也完全可以进出将军的家。但要在那里生下

    根则完全谈不到,尽管全城的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在那里生了根,仁慈的露珠从上面降了下来!

    因此在教授荣升为国政参事的时候,爱米莉成了国政参事夫人,这便一

    点儿也不令人惊讶了。

    “ 生活是喜剧,要不然就是悲剧, ”将军说道, “在悲剧中主角都死亡,在喜剧中他们缔结良缘。”

    在这儿他们结了良缘。他们生了三个可爱的男孩,当然并不是一下子生

    下来的。

    这些甜蜜的孩子来看外公外婆的时候,他们便骑着木马在厅堂里跑。将

    军也骑上木马,跟在他们的身后: “就像是这些小国政参事的马夫!”

    将军夫人坐在沙发里微笑着,尽管她犯着她那严重的头痛病。

    乔治发达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大大地发展着,否则便不必费神来讲看门

    人的儿子了。

    ①丹麦人的楼房分层次的方法是,地面上的那一层叫厅室(层) ,上第

    一道楼梯后才是一层。

    ②法文“好极了啊,妙极了”的意思。

    ③楼梯下那个三角形的空隙,有的装上了门,里面放些铺地的沙子。

    ④黄油面包是丹麦流行的食品。通常是一片面包上先涂上黄油,再加上

    一些别的美食,例如一片干酪,一片香肠,一片烤牛肉,一两片西红柿,花样可达数十种。

    ⑤法语,这里指会讲外语的小保姆。

    ⑥指“提防他说话骗人” 。参见《守塔人奥勒》注16和《狂风吹走了

    招牌》注1。

    ⑦佛兰芒画家(1577—1640)。

    ⑧见《普赛克》注。

    ⑨一种身穿白袖长大氅、头戴布帽的化装舞会中的角色。

    搬迁日

    你当然记得守塔人奥勒①!我曾讲过两次去看望他的情形。现在我要讲

    第三次的拜访,可是并不是最后的一次。通常我是在新年的时候到塔上去看

    望他,这次却是在搬迁日②。因为这一天呆在下面的城市街道上叫人很不舒

    服。街上一堆一堆的垃圾,破坛碎罐和破布烂衫,更不用提那些不用的铺床

    的干草,你不得不在它们中间艰难地探路行走。刚才我路过那边,瞧见这些

    乱七八糟的废弃物品堆上有两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玩的是上床睡觉,他们觉

    得在这儿玩上床睡觉的游戏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是啊,他们钻到了一堆破草

    里,把一块破烂的糊墙纸盖在身上算是被单。 “好玩极了! ”他们说道。这对

    我就太过分了点儿,我只好动身来找奥勒。

    “ 今天是搬迁日! ”他说道, “大街小巷成了桶,庞大无比的桶,对我来

    说一满车就够了!我可以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圣诞节过后不久我就去找了。

    我下了塔到街上去,街上又脏又潮,还冷得叫人感冒着凉。清道夫和他的车

    子停在街上,车子是满满的,真是一幅哥本哈根街道搬迁日的图景。车子的

    后部载着一棵云杉,还蛮绿的,树枝上还挂着金纸箔。云杉是人们用来布置

    圣诞节盛景的,现在被扔到街上来了,清道夫把它插到车子的后部,叫人看

    了高兴,或是叫人哭上一阵。是的,可以这样说,全看你对它怎么想了。我

    想了想,肯定车子上面的某些东西也想了想,或者说它曾经想了想,因为大

    体上都是一回事。车上有一只破旧的女手套,它会想些什么呢?要我告诉你

    吗?它躺在那里,小指头刚好指着那棵云杉。 ‘这棵树和我有关系!’ 它想着,‘我也参加了灯火通明的晚会!我自己的生活便是一个跳舞晚会。一次握手,使我裂了口!我的记忆中断了;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为它活下去了!手

    套这么想,或者说可能这么想过。 ‘那云杉可真够蠢的!瓦罐碎片说道。被

    打碎了的瓦片,现在觉得什么东西都蠢。 ‘进了垃圾车’ ,它们说道, ‘就不

    要再神气,还戴着什么金箔!我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有过好处,比这么一根绿

    枝子的用处大得多了!——瞧,这也是一种看法,这种看法看来许多东西都有。不过,云杉仍很好看,真是垃圾堆里具有的诗情画意。街上的搬迁日,这类的东西多得很!下面的道路对我太麻烦、太艰难了。我想离开,回到塔

    上来,呆在上面。我坐在这里,心情舒畅地望着下面。

    “ 那边的老好人正在闹着换房子。他们拖着、拉着他们要搬的东西,小

    精灵坐在木桶里,也参加搬迁。屋子里的闲言碎语,家里的闲言碎语,一切

    愁事和烦恼也随着从旧家迁入新居。他们和我们从这一切中又能得到什么

    呢?是啊,其实它早就被写在《地址索引报》上那首古老的好诗里了:

    想一想死亡的大搬迁日!

    “ 这是一个严重的想法,不过您听起来也不至于不舒服。死亡是,而且

    将永远是最可靠的公务员,尽管他还有许多小差使!您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吗?

    “ 死亡是公共马车的赶车人,他是签写护照的人,他把名字写在我们的

    操行簿上,他是我们生命巨大的储蓄所的经理。您能明白吗?我们把我们在

    尘世生活中的一切行为,无论大小,都存入那个‘储蓄所’里。于是当死亡

    赶着他的搬迁日的公共马车前来,我们不得不坐了进去,驶往永恒之国的时

    候,他便在边界把我们的操行簿给我们,当作护照!他把存入储蓄所里的我

    们的某个行为——最能代表我们的为人的事情,取了出来,作为我们旅途中

    的零花钱。这可能很有趣。但是也很可怕。

    “ 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人能躲过这趟公共马车旅行。的确有人讲过,有

    一个人没有得到允许乘这辆马车,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③,他不得不跟

    在车后面跑。要是他得到允许登上公共马车的话,他便不会成为诗人们赋诗

    的主题了。用想象朝这辆庞大的搬迁日公共马车里望一望吧!里面有形形色

    色的人。国王和乞丐、天才和白痴并排坐在一起。他们都得去旅行,没有财

    产,没有金钱,只带着操行簿和储蓄所的零花钱!不过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中

    到底是哪一件事被挑了出来让他带走的呢?也许是一件极小的事,小得像一

    粒豌豆。不过豌豆也会长成一株开花的树梗呢。

    “ 墙角里坐在矮凳上的那个挨打受骂被遗弃的可怜人,带着他的破凳子,也许是表明身份的,也许是他的旅费。凳子成了抬他进永恒之国的轿子,在

    那里变成一个宝座,金光灿灿,像金子一样,花繁叶茂,像一座凉亭。

    “ 这里那个总是用醉酒来忘掉自己所作的恶事的人,得到的是他的小酒

    桶。他在公共马车上的旅途中要喝酒。桶里的酒是洁净香醇的,因此他的思

    想也会清晰起来,唤醒他的良知和善心,他看到并感觉到了他以往不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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