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回忆的持续(译者序)

    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凯尔泰斯·伊姆雷(注：匈牙利人名习惯

    为姓在前名在后)1929年11月9日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家

    庭，父亲是个小商人，但家境并不宽裕。5岁那年，父母离异，后来又

    分别再婚。凯尔泰斯日后回忆道：“我有四个父母，但我却在教养院

    里。”儿时的这种生活经历与《无命运的人生》中少年柯韦什的经历颇

    为相似。凯尔泰斯不懂希伯来语，不识犹太习俗，对于犹太教亦知之甚

    少，他始终强调自己的犹太人身份是被外界“强加”到他头上来的。1944

    年14岁的凯尔泰斯被投入奥斯威辛集中营，后被转至布痕瓦尔德集中

    营，1945年，美军解放了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回国后，凯尔泰斯从事过

    体力劳动，当过报社的记者。在匈牙利极左路线统治时期，处于苦闷和

    无聊中的凯尔泰斯也曾迫于生计写过一些娱乐大众的轻歌剧。一次偶然

    的机会，凯尔泰斯接触了托马斯·曼的作品，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他随即四处收集并潜心阅读这位德国作家的著作，很快，凯尔泰斯开始

    写作了。对于许多问起他的集中营经历的人，风度儒雅、人情洞达的凯

    尔泰斯只是讲讲他们想听到的奥斯威辛，但从未触及那些深深埋藏在他

    心底的东西。只有当他开始写作的时候，他才重新回到那个被他“忘

    记”了的世界里，而这些作品也总是无一例外地指向他所经历过的恐怖

    和专制极权。《无命运的人生》这部万字的小说从构思到脱稿历经13年

    时间(在此期间凯尔泰斯还创作着其他作品)，于1973年完成，但直到

    1975年才得以出版。小说出版后反映平平，也没有给作家带来他所期望

    的物质生活条件的改善。失望之余，凯尔泰斯在自己简陋的蜗居里完成

    了《惨败》(1988)和《给不曾出生的孩子的哀祷》(1990)。这三部

    小说的主人公都是柯韦什·久尔吉，一度被人们看作是凯尔泰斯的三部

    曲。2003年9月，凯尔泰斯出版了新作《清盘》，为他的种族大屠杀小

    说划上了一个句号，也使得他的作品最终构成了一个四部文集。1989年

    东欧剧变之后，凯尔泰斯得以公开地活动，他的一些演讲和随笔被收集

    整理成《作为一种文化的大屠杀》(1993)、《行刑队再次上膛前的瞬

    间静默》(1998)以及《被放逐的语言》(2001)。凯尔泰斯的其他作

    品还有：《寻踪者》(1977)、《英国旗》(1991)、《苦役日记》

    (1992)、《笔录》(1993，与另一位匈牙利作家埃斯泰尔哈兹·彼得

    合著)、《另一个人：演变编年史》(1997)等。作为翻译家的凯尔泰

    斯曾译介过尼采、霍夫曼斯塔、施尼茨勒、弗洛伊德、洛特、维特根斯

    坦、卡内蒂等人的德文著作，这些人均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从20世纪80——90年代起，凯尔泰斯陆续荣获了包括德国勃兰登堡文学奖(1995)、莱比锡书展大奖(1997)以及匈牙利柯苏特奖(1997)等

    在内的多项国际国内文学大奖。2001年被授予代表德国文艺界最高荣誉

    的“功勋奖章”。2002年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凯尔泰斯现旅居德国柏林，他所有的作品己被译成德文出版。

    凯尔泰斯的作品不断重复着奥斯威辛的主题。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有句名言：“奥斯威辛之后不可能写诗。”凯尔泰斯将这句话解

    读为：“奥斯威辛之后只能写奥斯威辛的诗。”种族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

    包罗了历史意识的本质、回忆的可能性与意愿无法传达的经验，以及忘

    却的必要性等诸多问题。回忆与树立纪念、理解与使人理解在此面对着

    其自身的不可能性。那些视回忆的持续为道德己任的人常常受困于传承

    的迫切需要与媒介的无能为之间。凯尔泰斯曾在《奥斯威辛属于谁？》

    一文中指出，在种族屠杀问题上形成了大屠杀感伤主义、带有禁忌体系

    的大屠杀经典及其仪典般的语言世界，形成了大屠杀廉价商品，甚至还

    形成了对大屠杀的否认。为我国广大观众所熟悉的电影《辛德勒名单》

    创造了一个大众神话，在这神话中，关于罪犯与牺牲者之间的界限、反

    抗与幸存的关系等许多敏感问题都被有意或无意地回避了，种族大屠杀

    被降级为仅局限于德国纳粹分子与犹太受害者之间的问题。这部黑白片

    结尾的彩色镜头暗示着人类跨越了恐怖，过去被抛到了身后，人文主义

    理想得以安然无恙地永世长存下去，凯尔泰斯因此称其为一部拙劣之

    作。另一部电影《美丽人生》为牺牲者与幸存者之间的道德关系提供了

    一个悲喜剧——通俗剧式的视角，凯尔泰斯说：“这部电影将这个可怕

    的世界的一切荒谬都告诉了我们，而在这无奈面前无能为力的脆弱的人

    却依然具有着坚不可摧的精神力量。”——它只是个“童话”。种种层出

    不穷的传达一次又一次地提出了有关种族大屠杀表述的最基本问题，即

    无法描述性及独一无二性、归根结底为可理解性的困境。凯尔泰斯，这

    位将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贡献给了回忆之持续的作家这样写道：“对于种

    族大屠杀这一无法理解、无法纵观的事实，我们惟有借助于美学想象才

    能真正地建构想象。”可以说，《无命运的人生》这部作品正是通过实

    现奥斯威辛经验的持续化而保持了对于大屠杀的被迫道德反思。

    20世纪70年代初的匈牙利文坛，各类大屠杀题材的文艺作品均受制

    于反法西斯主义与“人文主义”的价值观，在创作上以传统的语言再现观

    念为基础，强调语言中介的“透明性”，不注重文学的表现手法。《无命

    运的人生》由于没有满足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真实再现原则的要求，缺乏

    意识形态上的“声讨”，所以在出版后遭到了冷遇，此外，其古怪的风格

    也令评论界不知所措。随着“语言学转向”对文学的影响逐渐扩大，到了80年代，匈牙利国内开始有人尝试着重新诠释《无命运的人生》，并有

    评论家视其为一部后现代主义的作品。

    《无命运的人生》虽篇幅不大，却令人百读不厌。其中的妙处就在

    于，小说在铺陈事件的同时，通过一个有着独特身份及语言的讲述者的

    声音，对(生活)故事之关联性、回忆与纪念物、话语与事物之间的关

    系，以及人与话语和事物之间的关系提出了质疑，作者认为从个人与集

    体的记忆及评判道德问题的角度来说，这一点才是最为重要的。

    在凯尔泰斯后来的自我分析文章中可以读到，作家认为传达奥斯威

    辛的首要条件不是进行真实的描摹，而是要找到一种语言使用形式、一

    种中介，以便能使奥斯威辛作为一个过程、作为一个一步步实现的(从

    前因实际上是推导不出来的)事件显现出来。《无命运的人生》旨在搭

    建一个考察对于奥斯威辛的态度、重新思考其意义(无意义)、发掘各

    个不同视角的潜在意义并使之相互对照的平台。作品挑战了语言的承载

    能力，展示了美学经验的力量。

    《无命运的人生》的主人公是一个十四岁的犹太少年柯韦什久尔

    吉。他以一种特有的、犹疑而迂曲的方式讲述了1944年春他的家庭送父

    亲去劳动集中营、两个月后他本人在上班途中被抓到奥斯威辛集中营、然后转往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又从那里去了蔡茨集中营，后来被遣送回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最后于1945年春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一起返回匈牙

    利的故事。在久里(久尔吉的昵称)的讲述中，集中营的生活如同单调

    乏味而又真实的日常生活一样，有苦痛，有无聊，也有欢愉与幸福。与

    其他所有的犯人一样，久里也在一步步地适应着集中营里越来越恶劣的

    生活条件，直至他的身体严重衰竭，最终他放弃了生的抗争。但就在此

    时，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是，集中营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对他进行了救

    治和照料，这让长期生活在惊恐与怀疑中的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少年生

    存了下来。回到家乡后，久里发现，发生过的一切无法传达，在牺牲者

    和局外人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站在两个时代交替的门槛

    上，少年带着他的过去，准备继续他那“无法继续的生活”。

    《无命运的人生》是一部自传式成长小说。主人公是第一人称的叙

    述者，少年人命运的形成则大体上符合成长小说的基本结构。成长教养

    类小说或记录少年如何经历时间的磨练演化为成人的过程，或追索个人

    如何在历史变迁中与历史一同成型，直至完全脱胎换骨，个性在顺从中

    获得理性的升华。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柯韦什的社会化过程却是在集中

    营的世界里完成的，他在个性形成过程中所学得的实质上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并与之形成了特有的和谐。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种学习——顺应

    的过程中发生的。在小说中，柯韦什要学习的不是欧洲文化中一脉相传

    的人文知识，而是奥斯威辛的世界，是“支柱”的轰塌，是与此前世界经

    验的粗暴决裂，是文化摧折的认知体系，是宣告了先前之道德考虑通通

    无效的“谋杀”准则和“幸存”策略。通过少年柯韦什的个性形成的遭遇，奥斯威辛的历史存在展现在了我们眼前。当柯韦什回到家乡时，他将这

    种“教养过程”视作己结束的、最终有效的和无可逆转的，不能够否认它

    已经发生过：“新的生活——我认为只有在我重新诞生或是我的大脑出

    了问题、患了病时才有可能开始，我想他们也许并不希望看到后一种情

    况……我们决不可能开始新的生活，我们永远只能够继续把旧的生活过

    下去。”小说最震撼人心的一刻是柯韦什重返故乡后，体会到了无法使

    他人理解，这时他对集中营产生了思乡之情：“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在

    这里，我也认得出它——这就是我在营地里最喜欢的那个特别的一小

    时，此后有一种尖利的、痛楚的、徒劳的情感攫住了我的心：是想家

    了。一下子，一切都鲜活了起来，一切都在这时涌上了我的心头，它古

    怪的氛围完全淹没了我、那些琐碎的回忆让我颤抖不已。是的，从某种

    意义上来说，那里的生活更清楚、更简单。”

    久里的话语里存在着一种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体现在主人公对

    于常规感情态度及道德评判观点的疏离。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在久里的

    讲述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非其本人的声音，在其评论言语里包含着各

    种视角的切换，甚至是与陌生视角的同一。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柯韦什

    ·久里不像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人物形象，而更像是一个变动不拘的视

    角，承担着媒介的作用：主体实际上消融在一片陌生的声音中了。小说

    要传达给我们的寓意是：不仅命运无法选择，个体性也是无法选择的。

    与角度切换密切相关的是人物的身份问题。《无命运的人生》与其

    说是一部奥斯威辛小说，毋宁说是一部无命运的小说。柯韦什·久里无

    命运的人生在家的时候就开始了：一方面，他不能够自由选择自己家庭

    中的亲人，另一方面，在犹太人身份的问题上他也被剥夺了决定权。后

    来混杂在集中营的囚徒群体中，柯韦什·久里的犹太人及匈牙利人身份

    仍旧是个问题。像父兄一样关照着久里、帮助他在集中营里生存下来的

    柠檬邦迪执著于自己的匈牙利人身份，并以此作为自己生活下去的精神

    支柱，而久里却不能够从匈牙利人的身份中获取力量。但那些同样来自

    匈牙利、总在做着买卖、遵奉犹太教教义的“芬兰人”(注：对集中营里

    的正统犹太教徒的戏称)也让他感到陌生，这些人则对他的犹太人身份

    表示了质疑。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医院里，语言与命运上的相同显现出相对性，身份的交叉、沟通的无法实现成为了突出的问题。柯韦什·

    久里感到，此时他不是因自己的犹太人身份，而是因匈牙利人的身份而

    受到了歧视，但他对于这种身份的排斥却又只能通过“杀人犯们的语

    言”进行传达。在自我身份确认的问题上，有一点值得一提，在小说

    中，读者从未“听到”过柯韦什·久里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每

    次都只出现在引语里：一次是他爸爸与他亲妈通电话时提到了他的名

    字，还有一次是他在工作通知书上读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次是在集中

    营的医院里，他很困难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又经护士用“集中营的语

    言”改写成了“克维什杰尔德”，至此他的名字及其中所包含的民族性已

    经变得不可辨认了。重返布达佩斯后，久里在与邻居们的一番谈话中指

    出，“犹太人”的没有命运其实并非必然：“现在我已经能够告诉她，‘犹

    太人’有何含义：没有任何含义，至少对于我来说，起初它并没有任何

    含义，直到开始走那些路为止。全都不是真的，没有别的血统，也没有

    其他的东西，只有……一定的境况以及存在于其中的一定的新境况。我

    也从头至尾地把一个一定的命运经历了一遍。那不是我的命运，但我从

    头至尾地把它经历了一遍……”

    《无命运的人生》采用了日记式的叙述角度，在叙述过程中大量使

    用了准现在时。叙述的我不是站在后来的角度阐释被叙述的我的经验，而是通过尽量地靠近并与被叙述的我同一的方法来重现当时的观点。准

    现在时的运用隔绝了后来的知识视野，限定了主人公的历史渐进经验，同时消除了读者预先的(准确地说是后来的)意识形态的考虑，逐步将

    其“领进”了奥斯威辛的机制中。凯尔泰斯本人将《无命运的人生》称

    作“语言批判小说”，因为它颠覆了奥斯威辛的意识形态话语。同时，作

    者也很清楚，语言本身就是意识形态的，因此并不试图寻找到一种恰当

    的奥斯威辛情节形式，也不企图直接为读者提供真理，而是尝试着在

    (语言的)运动中、形成中捕捉到一种可怕的机制，并使之为读者理

    解。

    《无命运的人生》这部小说以其出人意料的主题和形式、不同的准

    则、开放性以及充满疑惧的玩笑给它的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也

    为匈牙利及欧洲历史记忆的更新构建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译者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得到了北京外国语大学匈牙利语专家龚坤

    余教授、匈牙利专家郝伊纳尔·拉斯洛(Hajnal László)先生的指导与莫

    大帮助，谨此对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此外，我还要感谢我的丈夫加尔

    ·盖尔盖伊(Gaál Gergely)先生对我无处不在的支持与鼓励。匈牙利语是一个小语种，由于条件所限，在翻译方面遇到了不少困难；加之时间

    仓促，虽然译者尽了很大的努力，但书中谬误与不妥之处仍在所难免，恳请广大的读者与匈牙利语界同行们不吝指正。

    译 者

    2002年10月于北京1

    今天我没有上课。也就是说我去学校了，但只是请班主任允许我回

    家。我把我爸爸的信也交给了他，信中称“家里有事”，请老师准我的

    假。他问，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我告诉他说，他们召我爸爸去服劳役

    了；于是他不再追问下去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急忙朝我们家店铺的方向赶去。我爸爸说，他们

    在那儿等我。他还补充了一句，要我快点儿，因为可能会需要我。事实

    上，他是因此才给我请假的。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在他离家之前的这

    最后一天能够待在他的身旁”：因为这句话他也说过，不过，的确是在

    另外一个时候说的。是对我妈妈说的。我记得，是在早上他给她打电话

    的时候。要知道，今天是星期四，在这一天，以及在星期天，严格地

    说，我的下午是属于我妈妈的。但我爸爸告知她：“我今天无法让久尔

    吉到你那里去”，这时他提出了这个理由。不过，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的。今天早上我有点儿瞌睡，因为夜里有空袭警报，也许我记错了。但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说过这句话。如果不是对我妈妈说过，那就是对

    别人说过。

    我也和我妈妈说了几句话，但已经记不起来说的是什么了。我觉

    得，她生我的气了，因为当时有我爸爸在场，我被迫简慢了她：毕竟，今天我应该照顾他的心情。当我已准备好要出门时，我的后妈还同我在

    前厅里讲了几句私密的话。她说，在这样一个对于我们来说非常不幸的

    日子里，她希望“能够看到我有合适的表现”。我不知道，对此该说些什

    么，后来什么也没有说。但或许她误解了我的沉默，因为她马上说道，她的这番提醒并不是要触动我敏感的神经，她知道，那也是多余的。因

    为她不怀疑，作为一个快十五岁的大男孩，我自己也能够感受到我们所

    遭遇的沉重打击。我点了点头。我看到，对此她就已经满足了。她还朝

    我这个方向抬起了手臂，我已经开始害怕了，她不会是想拥抱我吧。但

    后来她还是没有这么做，而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我

    发现，她的眼睛也湿润了。真令人难堪。随后我走了。

    我从学校走到了我们家的店铺。这是一个明净的、温暖的早晨，尽

    管现在还只是早春。我本打算将衣扣解开，但转而想到：风会把外套的

    前襟吹得翻转过去，盖住我的黄星(1944年4月5日起，所有年满6岁的

    匈牙利犹太人都必须在上衣左前胸佩戴鲜黄色的六角星)，那是不符合规定的。如今在有些事情上，我得考虑得周全些了。我们的木材储藏室

    就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我沿着陡峭的楼梯走到了下面的一片昏暗中。

    我爸爸和我后妈都在办公室里：一个狭小的、鸟笼般的玻璃亭子间，就

    在楼梯旁边，里面的照明和鱼缸里的一样。苏多先生也和他们在一起。

    我起初认识他时，他还是我们家雇佣的会计，也是我们另外那个露天仓

    库的保管员，现在那个仓库已经被他买了过去。至少我们这么说。因为

    苏多先生在种族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不戴黄星，而所有这一切，据

    我所知，实际上只是一种商业把戏，目的是让他看守住我们在那儿的财

    产，此外，在此期间我们也不必完全失去收入。

    但我同他打招呼的方式还是和以前有了一点儿不同，因为从一定意

    义上讲，他的地位毕竟是比我们的高了；我爸爸他们和他在一起时也比

    过去注意了。然而，他却更加固执地继续称呼我爸爸为“老爷”，称呼我

    后妈为“亲爱的、尊贵的夫人”，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也从不

    忘记吻她的手。他招呼我时也是用过去那种半开玩笑的声音。我的黄星

    他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之后我就待在了原地，站在门边，而他们则接

    着忙他们的。我发现，我的到来正好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开始，我不

    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由于上面的阳光的缘故，我

    这会儿仍有点儿目眩。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我爸爸已说了一番话，在

    苏多先生的棕色圆脸上(他留着窄细的髭须，两颗大白门牙中间有一条

    缝隙)布满闪动的橘红色光圈，好似溃烂的脓包。下面的一句话又是我

    爸爸说的，他的话里提到了什么“货物”，它“最好”由苏多先生“马上带

    走”。苏多先生没有表示异议；于是我爸爸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来

    一个包裹，是用绢纸包着的，还扎上了细绳。这会儿我才看清那到底是

    什么货物了，因为从它扁平的形状上，我立刻辨认了出来：里面包的是

    一只盒子。那盒子里装着我们家的首饰细软之类的东西。我甚至还认

    为，他们就是由于我的缘故才把它称为“货物”的，以免我认出来了。苏

    多先生立即把它放进公文包里。然而，随后在他们之间却发生了一点儿

    小小的争论：苏多先生取出了他的钢笔，无论如何要给我爸爸开一

    张“货物”的“收条”。他坚持了许久，尽管我爸爸已经告诉他说：“不要

    这样小孩子气了。”还说：“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个。”我发现，此话颇令

    苏多先生受用。他马上说道：“我也知道您信任我，老爷；但在实际生

    活中，一切都有自己的秩序和规矩。”他想让我后妈也帮他的忙：“不是

    吗，尊贵的夫人？”而她，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只说了句：这个

    问题她完全交给他们男人们去处理了。

    这事儿已经让我有点厌烦了，但最终他还是把钢笔收了起来。此时他们又开始絮叨起这儿的这个仓库的事儿：该怎么处理这里的许多木

    板。我听到我爸爸说，得抓紧，以防政府“万一把商店占了去”，他请苏

    多先生利用他在生意上的经验和专业方面的知识，在此事上多关照我的

    后妈。苏多先生立即转身对我的后妈说：“这是不言而喻的，尊贵的夫

    人。我们终归也是会经常联系的，因为结算的缘故。”我想，他指的是

    他那儿的那个仓库。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始告别了。他脸色沉郁地、长

    久地摇动着我父亲的手。尽管如此，他认为，“此时已不容我们讲太多

    的话了”，因此他只有一句临别的话语要对我爸爸说：“早日再见，老

    爷。”我父亲带着一丝苦笑答道：“但愿如此，苏多先生。”与此同时，我后妈打开了手袋，从里面取出一块手帕，径直举到了眼前。她的喉咙

    里发出了某种特别的声音。周围一片沉静，场面十分难堪，因而我突然

    觉得，我也应该做些什么。但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脑子里一下子也

    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我看到，苏多先生也很窘困。“尊贵的夫人，”他说

    道，“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他看上去有点儿受到了惊吓。他弯下

    腰来，嘴几乎快要凑到我继母的手上去完成一贯的吻手礼了。之后，他

    连忙朝门口走去，我几乎来不及从他的面前闪开身去。他甚至忘了和我

    告别。他出去后，在一段时间里，我们还听得到他沉重的脚步落在木楼

    梯上的声音。

    一阵缄默过后，我爸爸说：“我们又轻松一些了。”我后妈听到这话

    后，用仍有些沙哑的嗓音问我爸爸，刚才是不是应该收下苏多先生的那

    个收条才好。但我爸爸回答说，这样的一个收条是没有任何“实际价

    值”的，而且藏着它甚至比藏着盒子本身还要危险。他对她解释说：“我

    们得‘孤注一掷’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完全信任苏多先生，因为除此

    之外，我们目前别无选择。”听到这里，我后妈不作声了，但随后她指

    出，我爸爸或许是对的，可她还是感觉到“手里有一张收条”会保险一

    些。然而，她却解释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时我父亲催促说，赶快着手

    做该做的工作吧!因为，他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想把账本转

    交给她，这样他不在时她也能了解情况，也别让生意因他在劳动营里而

    停下来。其间他还同我讲了几句话。他问我在学校里请假顺利不顺利等

    等。最后他让我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他和我后妈把账本的事

    情处理完。

    只是这一等就是很长时间。我耐着性子待了一会儿，努力去想我爸

    爸，准确地说，是想他明天就要走了，他走后我也许很长时间都见不到

    他了；但一段时间过后这种想法令我感到疲倦了。这时，由于不能为爸

    爸做任何其他的事情，我开始觉得无聊了。老是坐着也让我感到很累，为了有点儿变化，我站起来，去水管那儿喝了口水。他们没说什么。后

    来我还走到后面的木板中间去小便。回来之后，我在瓷砖水池的生了锈

    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我的点心，把它吃了，最后我

    又去水管那儿喝了一次水。他们没说什么。我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然

    后我感到无聊得要命，就这样还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们走到街道上面的时候，中午也已经过去了。我又感到了目眩，这回是由于光亮的缘故。我父亲摆弄那两把灰色的铁锁好半天，我几乎

    觉得他是故意的。之后他把钥匙交给了我后妈，因为他已经再也用不着

    它们了。我听到他这么说。我后妈打开了手袋，我怕她又要取手帕，但

    她只是把钥匙放了进去。我们赶忙上路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要回家，但不对，我们还得先去买东西。我后妈把我爸爸在劳动营里所需要的各

    种东西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其中一部分东西昨天她已经采购好了。剩

    下的就得我们现在去买。和他们一块儿走着，像这样三个人在一起，三

    个人都戴着黄星，让我感到有点儿别扭。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倒是

    有点好玩儿。然而，与他们同行，我几乎发窘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

    么。但后来我就不在意它了。所有的商店里都挤满了人，只有我们买背

    包的那家例外：这里只有我们几个顾客。空气中充满了防水帆布刺鼻的

    味道。店主是一个皮肤变黄了的小老头，却有着发亮的假牙，一只胳膊

    上还戴着袖套，他肥胖的妻子对我们也很热情。他们将各种各样的商品

    堆放在我们面前的柜台上。我注意到，店主人称呼老妇人为“老婆”，而

    且总是让她去取货。我知道这家店，因为它离我们家很近，但这里面我

    还从未来过。它实际上是一个体育用品商店，但也卖别的东西。最近他

    们这儿还卖自制的黄星，因为黄色的布料现在自然是很紧缺的。(我们

    需要的，我后妈已经及时地备好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的发明

    是把布料贴在硬纸板上，这样自然就漂亮多了，而且星星的角也不会像

    有些人自家做的那样裁剪得很可笑。我发现，他们自己的胸前也佩戴着

    自家的产品，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为了促销才佩戴似的。

    老妇人已经把货拿来了。此前，店主人曾问道：他能否打听一下，我们是不是在采购去劳动营所需要的东西？我后妈说是的。老头儿难过

    地点了点头。他还举起了长了老年斑的双手，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动作

    后，又让它们无力地落回到了自己面前的柜台上。这时我后妈对他说，我们需要一只背包，问他有没有。老头儿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如

    果你们要的话，那是有的。”然后他对妻子说：“老婆，给先生从仓库里

    取一只来!”背包正好合适。店主又让他妻子去取了另外几样东西来，他认为这些都是“我爸爸要去的那个地方不能不备的”。他在同我们讲话时始终很注意分寸、很体谅，并且尽可能地避免使用“劳役”这个词。他

    拿给我们看的全都是用得着的东西，可以密闭的饭盒、刀鞘里带有好多

    种工具的小刀、挎包等等，据他讲，这些都是人们“在类似情况下”一般

    要从他这里购买的。我后妈给我爸爸买下了那把小刀。我也很喜欢它。

    我们把一切都采购完毕之后，店主人朝妻子喊了声：“结账!”老妇人闻

    声将裹在黑衣里的、软绵绵的身体艰难地塞进了收款机和包了棉垫的扶

    手椅中间。店主人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在那儿他说道：“希望本店下

    次仍有此幸运，”然后他凑到我爸爸耳边，轻声地补充了一句：“是我

    们，先生，是您和我所想的那种幸运。”

    现在我们终于该回家了。我们住在一幢大公寓楼里，离广场很近，附近还有有轨电车的车站。我们已经上了楼，这时我后妈又忽然想起

    来：她忘了用面包票买面包。我得再去买面包。排了一会儿队后，我才

    进到了商店里。我先得到金发的、大胸脯的老板娘那去：她把面包票剪

    下来，然后再去面包师傅那儿，他会称面包给我。我向他打招呼，他没

    答理，因为附近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犹太人。因此他给我扔过

    来的面包也少了点儿分量。然而，我还听说，这样他这儿就能从定量中

    剩下来不少面包。从他那生气的眼神和熟练的动作中，我一下子理解了

    他思维的合理性，即他不能够喜欢犹太人的原因：因为那样的话，他会

    有一种欺骗了他们的、不舒服的感觉。这样他则是在按照自己的信念行

    事，他的行动有了一种指导思想，而我也洞悉，这当然完全是另一码事

    了。

    从面包店里出来，我急匆匆往家赶，因为我已经饿坏了。一路上我

    只停下来和安娜玛利亚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正要上楼，而她正好蹦蹦跳

    跳地从楼梯上下来。她住在我们那一层的史泰依奈家里，最近我们每晚

    都要和史泰依奈一家人在老弗莱施曼家聚会。以前我们不大注意到邻

    居：现在知道了，原来我们的种族相同，它需要大家每晚小聚一番，就

    共同的前景交换交换看法。我们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里则聊点儿别的事

    情，这样一来我得知，史泰依奈夫妇实际上只是她的叔叔和婶婶：她的

    父母离婚了，由于他们至今还没有就她的问题达成一致，因此决定干脆

    让她待在这儿，不跟着他们中的任何一方。此前她住在教养院里，也和

    我那时的原因一样。她大约也是十四岁。脖子长长的。在她的黄星下

    面，胸脯已经开始隆起。她也是被他们派去买面包的。她还问我下午想

    不想打牌，四个人一起打，有她，还有那一对姐妹。她们俩住在我们楼

    上。安娜玛利亚和她们是朋友，我只是见过她们几面，在走廊上，以及

    在防空洞里。那个小一点儿的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大的听安娜玛利亚说和她同岁。有时我正好在面朝院子的房间里，能够看到她急匆

    匆地出门或回家的样子，她在对面的走廊上行走。有几次，我还在门洞

    里遇见过她。我想，现在我就可以近距离地认识她了：我倒是希望如

    此。但在同一时刻，我又想起了我爸爸，便对女孩说：今天不行，因为

    他们要召我爸爸走了。这时她也马上想了起来，在家听她叔叔说起过我

    爸爸的事情。她说了句：“当然。”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那

    明天呢？”但我对她说：“还是后天吧。”并且又马上补充道：“或许

    吧。”

    我回到家时，我爸爸和后妈已经在桌子旁坐好了。我后妈一边忙着

    给我摆盘子，一边问我饿不饿？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饿极了。”因为

    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她便给我盛了满满一盘，但她给自己的盘子里却

    几乎没盛什么。这还不是我，而是我爸爸发现的，他问她：为什么？她

    的回答是：此刻她什么都吃不下去，这时我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了。的确，我爸爸说她这样不对。他的理由是她不应该不顾惜自己，尤

    其是在这会儿，正是最需要她的力量和坚持的时候。我后妈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一点声音，我抬眼一看，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是她在哭。

    又是极令人难受的场面，我尽量只盯着自已的盘子看。但我还是感觉到

    了我爸爸伸手去抓她手的动作。一分钟过后，我听到他们十分沉静，当

    我又小心翼翼地朝他们瞥去时，他们正手握着手坐着，深深地凝望着对

    方，就像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那样。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种场面，现在它

    也让我感到不舒服。然而我也想到这事从根本上来说是很自然的。可我

    还是不喜欢。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当他们重新开始谈话时，我马上感觉

    轻松多了。他们又提到了苏多先生，当然还有那只盒子和我们另外一个

    仓库：我听到，让我爸爸感到放心的是，至少这些东西，他说，现在都

    在“可靠的人的手里”。我后妈也表示和他一样感到安心，但她又提了一

    句“保障”的事，说那毕竟只是些口头承诺，问题是，仅有这种东西到底

    够不够。我爸爸耸了耸肩，回答道，不单是在生意场上，就是在“生活

    的其他领域”也都不再会有任何保障了。我后妈立即以一声颤抖的叹息

    附和了他的说法：她已经后悔提起这件事来了，她请我爸爸别这么说，也不要这样想了。但他又想到，我后妈如何担负得起肩上的这副重担，在这种艰难的时期，没有他在，就她一个人。但我后妈回答说：她不会

    是一个人的，因为有我站在她的身边。她接着说，我们俩会相互照应，直到我爸爸重新回到我们的中间来。她还转向我，把头微微偏向一边问

    道：是不是？她微笑着，但她的嘴唇却在颤抖。我对她说：是的。我爸

    爸也看着我，眼神很温柔。这让我受了感动，我想再为他做点儿什么，于是我推开了面前的盘子。他发现了，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说：“我没有胃口。”我看到，这很令他受用：他从后到前地摸了一遍我的头。

    这种触摸使我的嗓子今天头一回像是被某种东西堵住了；但那不是哭

    泣，而是某种类似于反胃的感觉。我希望我爸爸已经不在这里了。这种

    想法让人很难受，但我是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关于他我想不到任何别的

    什么了，那一刻我窘极了。我本来马上就能哭出来的，但没来得及，因

    为客人们来了。

    我后妈刚才提到过他们。“只有几个最亲近的家庭成员要来，”她

    说。看到我爸爸的某个动作后，她又补充道：“他们想和你告别。这很

    自然!”门铃已经响了：来的是我后妈的姐姐和她的妈妈。很快我爸爸

    的父母、我爷爷和我奶奶也到了。我们赶忙立刻让我奶奶在沙发上坐下

    来，因为她的身体情况是：即便透过放大镜一样厚的眼镜片也几乎看不

    见东西，而且她耳聋的程度也至少与此相当。然而，她很想参与周围发

    生的事情，想帮个忙什么的。这种时候围着她就会有不少的工作，因为

    一方面得不断地对着她的耳朵大喊，事情进行到哪儿了，另外一方面还

    得巧妙地阻止她掺和进去，因为她的帮忙只会添乱。

    我后妈的妈妈到了，她戴着一顶圆筒状的、好斗外形的有檐帽子，前面还横插着一根羽毛。然而她很快就把它脱了下来，这时一下子露出

    了她那漂亮的、稀疏的、雪白的头发和由细小发绺盘成的、衰微的发

    髻。她有着狭窄的黄脸和两只深色的大眼睛，从脖子上垂荡下来两片萎

    蔫的肉皮：样子很像是某种非常聪明的、经过改良的猎狗。她的头有些

    不住地抖动。他们把为我爸爸打背包的任务交给了她，因为她对此类工

    作十分在行。我后妈交给她一张清单，她当即便干了起来。

    至于我后妈的姐姐，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派不上用场了。她比我后妈

    年纪大得多，看起来仿佛不是她的姐姐：小不点的个儿，圆滚滚的身

    体，面孔与一个表情惊奇的木偶的脸一样。她不停地絮叨着，还哭了，并拥抱了所有的人。我也是好不容易才从她那软绵绵的、香粉味道很浓

    的胸脯中挣脱了出来。当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上所有的肉都堆落到了她

    短短的大腿上。别忘了还有我爷爷：他一直待在那儿、站在我奶奶的沙

    发旁，耐心地、毫无表情地听着她的抱怨。她先是为我爸爸的事儿哭了

    一阵子；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自己的各种麻烦开始让她忘掉了这个

    烦恼。她说她头疼，抱怨着由高血压引起的耳鸣。我爷爷早已习惯了：

    并不答理她，但他也始终没离开她的身边。我一直没听到他说一句话，但每当我的目光扫到那个方向时，我总能看到他在那儿，总在那个角落

    里，随着下午的逝去，那里渐渐变得昏暗了：只有他光秃秃的额头上和高高隆起的鹰钩鼻子上还有些许暗黄的光线，他的眼窝和脸的下半部分

    则已经陷入了阴影里。只看得见他的小眼睛在一闪一闪，他还在注意着

    房间里的一举一动，旁人察觉不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我后妈的一个表姐也来了，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我叫

    他威利叔叔，因为他就叫这个名字。他走路稍有点儿跛，所以他的一只

    脚上穿着厚底子的鞋，然而他也因此有了可以不去劳动营的特权。他的

    头呈梨子形状，头顶宽阔、隆突、光秃秃的，但脸颊和下巴的部位却比

    较窄。他的意见在家族里很受尊重，因为在开办赌马事务所之前，他还

    从事过新闻工作。现在他也立刻就有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想要告诉大家，他称这些消息、是从“内部渠道”获得的，具有“绝对的可信度”。他坐到

    了一把扶手椅上，把他那只坏腿僵直地伸向前方，并搓着双手告诉我们

    大伙儿，很快“我们的形势就要发生决定性的转变了”，因为“在德国人

    和盟军之间，通过中立方的斡旋”已经开始就我们的事情举行“秘密的磋

    商”。“德国人，”威利叔叔解释说，“如今也看到了他们在前线的无望处

    境。”他的看法是，我们这些“布达佩斯的犹太人”几乎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正想“利用我们从盟军那儿赚得一些利益”，而盟军自然是会为我们

    尽最大努力的；在这里，他提到了一个他认为“非常重要的因素”，这还

    是他从自己的记者生涯中知道的，他称之为“国际舆论”；他说，我们家

    发生的事情使这一点“遭到了质疑”。他接着说，谈判自然是艰苦的，这

    也正好可以解释对我们制定的种种措施所带来的暂时的压力，但这些都

    只是“大较量”的自然的结果，“我们在其中实际上充当了巨大的国际讹

    诈之工具”；然而他，一个十分清楚这期间“在幕后所发生的事情”的

    人，仅仅将这一切看作是“一种虚张声势”，其目的在于得到一个更高的

    价码，他请我们稍稍再耐心一点儿，等待“事态的发展”。我爸爸就问

    他，明天能不能盼到结果，或者能不能把他的被征召也看作“仅仅是一

    种虚张声势”，甚或明天他根本就不必去劳动营了。听到我爸爸的话，他有几分慌乱地回答：“不，当然不。”然而他又说，他完全相信，我爸

    爸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现在已是在子夜了，”他如是说，同时愈发不

    停地搓着手。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我在随便哪一桩赌注中能像这事

    儿上拿得这么准的话，那我现在就不是一个穷鬼喽!”他还想继续说下

    去，但我后妈和她的妈妈正好把背包装好了，我爸爸从他坐的地方站了

    起来，去试背他的背包了。

    最后来的是我后妈的长兄，劳约什叔叔。他在我们家族里占着某种

    非常重要的地位，尽管我也说不大清楚那是什么地位。他立刻就要求同

    我爸爸单独谈话。我注意到，这令我爸爸有些光火，尽管我爸爸十分注意分寸，但还是要求他快点儿结束。而后他又冷不防抓住了我，说是想

    和我“谈一谈”。他把我拉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让我和他面对面站在一

    个柜子旁边。他一上来就说，正如我所知道的，我爸爸明天“就要离开

    我们了”。我说，我知道。于是他想听我说我是否会想念他。他的问题

    有些令我恼火，我回答说：“当然会想念他的。”由于觉得这似乎还不

    够，我立刻又加上了一句：“非常。”听到我的话后，他长久地点着头，脸上带着烦恼的表情。

    随后我却从他那里听到了几件令人惊奇的有趣的事情。例如，我生

    命中的某一个时期，即他称之为“无忧无虑的、幸福的童年时代”的那个

    时期，在今天这个不幸的日子里，对于我来说，已经宣告结束了。他

    说，我肯定还没有这样想过这个问题。我承认：没有。但他接着说，他

    的话一定也还是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惊奇。我又答道：没有。这时他告

    诉我，我爸爸离开后，我后妈将失去依靠，尽管家族“会照应我们的”，然而，今后她主要的依靠将会是我。他说，没错，我得早早地明白“什

    么是烦恼，什么是放弃”了，因为我今后的命运显然就不会像现在这么

    好了。关于这一点他并不想对我隐瞒，因为他是在用“成人的方式”和我

    谈话。“现在，”他这样说道“，你也是犹太人共同的命运的一部分

    了。”然后他又详说了这一点，他提起，这个命运是“几千年来不间断的

    被驱逐”，然而这也是犹太人“应该顺从地、以牺牲者的忍耐精神来接受

    的”，因为那是上帝对于他们过去罪行的惩罚，正因为如此，他们只能

    期望从他那里得到宽恕，而他则期望，我们在此之前，在这艰难的处境

    中，我们大家都能够站稳脚跟，站在那个他为我们指定的地方，“量力

    而行”。就我来说，我从他那儿得知，今后我应该站在一家之主的位子

    上。他问我是否感觉到了这种力量和有否心理准备。尽管我不大明白他

    的思路，尤其是他关于犹太人、关于他们的罪行以及他们的上帝所讲的

    那些话，但我还是受到了感染。于是我便说：“是的。”他看起来很满

    意。“很好，”他说。他一向都认为我是一个有头脑的孩子，具有“深沉

    的情感和严肃的责任心”，正如他所说的，在许多的打击中，这给他带

    来了一丝安慰。现在他用指背覆盖着一团汗毛、指肚汗津津的手指捏住

    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了起来，并用很轻的、有些发抖的声音说

    道：“你爸爸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你为他祈祷过了吗？”他的目光里有着

    某种严厉的东西，或许是它唤醒了我内心对于爸爸的一种负疚感，因为

    我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而现在，由于被它唤醒了，我忽然感觉到

    它是一个负担，就像欠着的一笔债，为了摆脱掉它，我向他承认：“没

    有。”“跟我来。”他说。我跟着他走到面朝院子的那个房间里。我们在这里的几件破旧的废

    弃家具中间做了祷告。劳约什叔叔先拿出一顶黑色的丝光小圆帽戴在头

    上，盖住了稀疏的灰色头发下面已经有些光秃的部位。我也得从门厅里

    取来我的帽子。然后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本黑色包皮、红色套边的

    书来，又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了他的眼镜。然后他开始诵读祷文，我则跟

    在他后面念，他读多少、我就念多少。一开始进行得很好，但很快我就

    对这项工作感到厌倦了，而且让我烦恼的是，我们对上帝所说的那些

    话，我一点也听不懂，因为我们是用希伯来语向他祈祷的，而我却不懂

    这种语言。这样一来，为了能跟得上，我只得不停地留意劳约什叔叔的

    嘴形，因此最终实际上只有这两片湿润而肉感的嘴唇上下牵动的景象以

    及一种外语的毫无意义的杂音(我们自己喃喃念出来的)留在了我的记

    忆里。噢，对了，还有一幅画面，那是我越过劳约什叔叔的肩膀，透过

    窗户看到的：两姐妹中的那个大一点儿的正好在我们楼上对面的悬廊上

    朝着她们家的方向急匆匆走过去了。我觉得我的念经也有些被扰乱了。

    但祈祷结束时，劳约什叔叔看上去很满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让我也觉

    得，终归我们还是为我爸爸做了些什么。果真，它比刚才那种沉重的、欠债般的感觉还是要好一些。

    我们回到了临街的屋子里。夜幕降临了。我们把防空纸(一种为

    遮挡夜间灯光以免遭敌机轰炸而用的黑色或蓝色的纸)糊的窗户关住，把蓝色的、潮湿的夜晚关在了外面。房间就变得很狭小了。嘈杂声已使

    我疲倦。香烟的雾气也开始使我的眼睛感到有点刺痛。我打了不少哈

    欠。我后妈的妈妈把桌子铺好了。晚饭是她放在一个大手提包里带来

    的。她还从黑市上搞到了一些肉。这是刚才她一进门时就说过的。我爸

    爸当时也从他的皮夹子里取出来钱付给她了。当我们所有的人都已在晚

    饭桌前就座的时候，史泰依奈和弗莱施曼大叔突然来了。他们也想和我

    爸爸告别。史泰依奈大叔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诸位不必客气。”他

    说：“我是史泰依奈，请坐着不要起身。”他脚上现在也穿着那双破旧的

    拖鞋，敞开的马甲里露出了圆滚滚的肚子，嘴上也叼着他那永不离嘴

    的、味道难闻的雪茄烟头。他有一颗红色的大脑袋，孩子式的分头让他

    的脸看上去很是古怪。在他的身旁，弗莱施曼大叔几乎就黯然失色了，因为后者是一个小个子，外表十分考究，白色的头发，皮肤有些发灰，戴着猫头鹰式的眼镜，脸上的表情总有些忧心忡忡的。他默不作声地在

    史泰依奈大叔旁边不住地欠着身子，并揉搓着双手，好像是在为自己开

    脱罪责，又仿佛是在说，这全是由于史泰依奈大叔的缘故。然而对这一

    点我却不敢肯定。两个老头儿老是在一起，影形不离，尽管他们之间永

    远都有争论，因为在任何问题上他们都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他们分别和我爸爸握了手。史泰依奈大叔还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称我爸爸为“老男

    孩”，还搬出了他的那句老笑话：“低下头来、永远不要丢掉绝望。”他

    还说，弗莱施曼大叔也不住地点着头，他们今后仍会继续照应我和“年

    轻的夫人”(他这么称呼我的后妈)。他的小眼睛眨巴了几下。然后他

    把我爸爸拉到他的肚子跟前，拥抱了他。他们走后，一切都淹没在餐具

    的叮叮当当响声、嘈嘈的谈话声、饭菜的热气和浓重的香烟雾气中了。

    呈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个别的脸和个别的片段，彼此毫无关联，犹如一个

    个断裂的部分，仿佛从我周围的雾气之中分离出来似的。除了我后妈的

    妈妈那不住抖动的、黄色的、骨瘦如柴的头，以及她仔细摆弄所有盘子

    的样子外，还有劳约什叔叔表示拒绝而举起的两只巴掌，他不要肉，因

    为那是猪肉，是教规禁食的；我后妈的姐姐那圆鼓鼓的腮帮子、活动的

    下颌和带着泪水的眼睛；然后是威利叔叔的光头伸到了灯光下，呈现着

    粉红色，我又听到了他鼓舞士气的一些新的只言片语；我还记得一片静

    默中劳约什叔叔庄重的话语，他请求上帝的帮助，以使“全家人不久能

    祥和地、充满爱心地、健康地重聚于餐桌前”。我很少去看我爸爸，至

    于我后妈，我也只记得大家对她照料得极为周到，甚至超过了对我爸

    爸，还有一次她说她头疼，立刻就有几个人围住她，问她要不要吃一片

    药，或敷一下头，但她全都拒绝了。我还得不时地去注意我奶奶，她老

    是到处走动，每次我都得重新把她领回到沙发那儿去，还得注意她许多

    的抱怨以及她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在那厚厚的、被泪水覆盖住的、雾

    气蒙蒙的老花镜后面，它们看上去就像两只特别的、分泌着汗水的昆

    虫。后来，所有的人都从桌边站了起来。这时开始了最后的告别。我爷

    爷和我奶奶是单独离开的，比我后妈家的人要早一些。这一整晚给我留

    下最特别印象的恐怕就是我爷爷的唯一一个引人注意的举动：他把他那

    尖尖的、小鸟一样的脑袋在一瞬间，但完全是以一种狂野的、近乎荒唐

    的方式，往我爸爸的外套上的胸前贴了一贴。他正痉挛的身体也抽搐了

    一下。随后他急忙朝外赶去，胳膊上挽着我的奶奶。所有的人都给他们

    让了道。之后我也被许多人拥抱过了，脸上还留下了许多张嘴贴压过的

    感觉。终于，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所有的人都走了。

    这时，我也和我爸爸告了别。或者说是他和我告了别。确切情况我

    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已记不大清楚了：我爸爸好像是送客人们出去

    了，因为有一段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待在堆满了残羹剩饭的桌子旁边，我爸爸回来的时候，我才突然惊醒了。他一个人。他想和我告别。“明

    天一大早就没有时间了。”他说。他也给我讲了一通关于我的责任和我

    的长大成人之类的话，这些话今天下午我已经听劳约什叔叔讲过一遍

    了，只不过他的话里没有上帝，没有那些漂亮的词语，而且要简短得多。他还提到了我妈妈：他认为，她现在可能会设法把我“从家里引诱

    到她身边去”。我看到，这个想法令他十分担忧。因为他们两人曾经为

    了争夺我而相互较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法院最终作出了对我爸爸有

    利的判决：这么一来，他不能仅仅因为不利的处境而失去对我的权利，我认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并没有提及法律，而是说让我自己拿主

    意。他说到了我后妈和我妈妈之间的差别：一个为我“营造了一个温馨

    的家”，而另一个却“抛弃”了我。我开始注意他的话，因为有关这一部

    分内容，我从我妈妈那里了解到的是另外一种情况：她认为错误在于我

    爸爸。因此她才不得已给自己重找了一个丈夫，一个叫作什么狄尼(实

    际上是：德内什)的叔叔，他上周刚走，也是去了劳动营。但事实上，我从未能了解到准确的情况，我爸爸现在也是马上又把话题转回到了我

    后妈的身上，他提到：我从教养院里出来应该感谢她，我的位置是“在

    家里，在她的身边”。关于她，我爸爸还说了很长时间，现在我已经猜

    到了，他说这些话时我后妈为什么没有在场：她一定会感到窘促的。而

    我对此却已经有些厌倦了。我已经记不得，当我爸爸希望听到我的承诺

    时，我都说了些什么。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我却忽然发现自己在

    他的臂膀之间了，在他说过那番话后，他的拥抱令我感到很突然，因为

    我毫无思想准备。我不知道，我的眼泪是因此而流下来的，还是仅仅由

    于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或许是因为自从我后妈最初的、早上的提醒以

    来，我一直在作着准备，在此刻它是一定要流下来的：但不管由于什么

    原因，这事已发生了，毕竟是好的，而且我感觉到，我爸爸能够看到这

    一点，心里也很受用。然后他就让我去睡觉了。我已经累极了。但我

    想，至少我们毕竟是用一个美好的一天的记忆送可怜的人去劳动营的。2

    我们送走我爸爸已经有两个月了。夏天来了。学校早在春天就放了

    假。他们宣称：打仗了。飞机经常来轰炸城市，对犹太人也制定了新的

    法律。我也已经被召去工作两个星期了。他们是用正式文件通知我

    的：“你获得了长期的工作岗位。”收件人写的是“柯韦什·久尔吉受训青

    年辅工”，从这一点上，我一眼就看得出，此事是童子军操作的。况且

    我也听说了，如今工厂一类的地方开始让那些由于年龄的原因还不能被

    算作具有完全劳动力价值的人去工作，比方说像我这种人。和我一起打

    工的大约还有十八个男孩，也都是由于类似的原因，都在十五岁左右。

    工作地点在切佩尔岛上，在一家名为“壳牌炼油厂”的股份有限公司里。

    这样一来，我实际上还获得了一种特权：本来戴着黄星的人是禁止出城

    的，而我却得到了正规的、盖有军工厂司令印章的许可证，证上写

    着：“我可以通过切佩尔海关”。

    工作本身其实并不算很累，像这样和男孩们一起干活还挺好玩儿

    的：我们给人当帮手，干的是泥水活儿。由于油库成了轰炸的牺牲品，我们得赶紧挽回飞机所造成的损失。管我们的泥瓦匠领班对我们也相当

    不错：周末还给我们结算工钱，就像对他的正常工人一样。但令我后妈

    最高兴的是那张证件，因为在那之前，每次只要我一出门，她总是极为

    担心，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该如何证明自己呀。而现在则没有什么可

    以让她感到不安的了。因为这张证件证明，我不是仅为自己而活着的，而是在工厂里创造着军需利润，这自然就完全是另外一种评价了。家族

    的看法也是这样的。只是我后妈的姐姐有些埋怨，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得

    从事体力劳动了，她几乎是含着泪水地问我：难道我上中学就是为了这

    个目的？我对她说，我认为这只会对健康有好处。威利叔叔也立即表示

    赞同我的观点，劳约什叔叔也提醒说：我们应该接受上帝为我们作出的

    安排。听到这话后，她不吭声了。而后劳约什叔叔还把我叫到了一旁，和我讲了几句严肃的话：他提醒我不要忘记，在工作场所我不仅仅代表

    我个人，还代表了“整个犹太人的集体”，因此为了他们，我也应该注意

    自己的言行举止，因为人家会从这方面对所有的犹太人下评语的。这一

    点我还真是没有想到。但我明白，他的话当然是对的。

    我爸爸从劳动营里寄来的信也都准时地收到了：感谢上帝，他身体

    健康，干活儿也不成问题，他写道，对待他们的方式倒是人道的。家族

    对这些信的内容也感到很满意。劳约什叔叔的看法是：上帝到目前为止是和我爸爸在一起的，他提醒大家要每天作祷告，以便上帝今后能够继

    续照应我爸爸，因为他拥有主宰我们所有人之生死的大权。威利叔叔则

    鼓舞大家说：我们现在只是需要捱过“一个短暂的、过渡性的时期”，因

    为，照他的说法，盟军的登陆已经“最终决定了德国人的命运”。

    到目前为止，我和我后妈之间也未曾发生过任何意见的分歧。而她

    呢，正好相反，已被迫变得懒惰了：他们作出了规定，商店得关门，因

    为血统不纯正的人不能从事贸易活动。我爸爸把宝押在苏多先生身上，看来是幸运地押对了，这样他每周都忠实地把我们托他管的那个仓库的

    利润中属于我后妈的一部分给我们送来，就像他当初对我爸爸所承诺的

    一样。上一次他也准时来了，把算给我们的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放在桌子

    上。他吻了吻我后妈的手，对我也说了几句友好的话。他还和往常一样

    详细询问了“老爷”的情况。正当他准备告别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包裹。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儿窘。“但愿，尊贵的夫

    人，”他说道，“这包东西家里能用得上。”包裹里装的是猪油、糖之类

    的东西。我怀疑，他是从黑市上弄来的，或许因为他也读到了说是今后

    在食品供应方面要减少给犹太人的定量的那个规定。我后妈一开始想推

    让，怎奈苏多先生一再坚持，当然，她终究也是不能够拒绝别人的细心

    周到的帮助的。当只剩下我们自己的时候，她问我是否也认为她接受下

    来是对的。我认为接受下来是对的，因为她不能以拒绝去伤害苏多先

    生：毕竟他是一番好意。她也是这个观点，她还说，她认为我爸爸也会

    赞同她的做法的。的确，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况且，她对此总是比我

    更清楚。

    每周我去看望我妈妈两次，在属于她的下午，与正常的时候一样。

    她的麻烦就比较多了。正如我爸爸事先所预言的那样，真的，她无论如

    何也接受不了我的位置是在我后妈身边的事实。她说，我是“属于”她

    ——我的亲妈的。但据我所知，法院把我判给我爸爸，这样他的决定才

    应该是有效的。然而，我妈妈在这个星期天也不停地追问我，我想要怎

    样生活，因为她认为只有我的意愿才是唯一重要的，还问我，是否爱

    她。我对她说：我当然爱她!但我妈妈解释说，爱意味着“我们执著地

    忠于某个人”，而她看到的却是，我执著地忠于我的后妈。我试图使她

    理解，她看错了，因为终究不是我不愿执著地忠于她。她也知道这是我

    爸爸的决定，但她却回答说，这是关于我和我的生活的大事，它应该由

    我自己来作决定。她还说，爱“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证明的”。从

    她那里离开的时候，我心事重重：我当然不能够让她真的以为我不爱

    她，但另一方面，她所说的关于我的意愿的重要性的话，以及我应该对自己的事情作决定的话，我也不能太当真。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的争

    论。让我对此作出评判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况且，我不能对不起我爸

    爸，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可怜的人还在劳动营里。我上了有轨电车后，心里还是感到很不舒服，因为我当然执著地忠于我的妈妈，今天我也没

    能为她做些什么，这当然让我觉得难受。

    也许是由于这种难受的感觉，我没有急于和我妈妈告别。反倒是她

    在催促我：时间不早了——戴着黄星的人只能在晚上八点以前出现在大

    街上。但我向她解释说，我现在已有证件，可以不必那么严格地对待所

    有的规定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上到有轨电车最后一节车厢最末尾的露天平台

    上，规规矩矩地遵守了这方面的规定。我回到家的时候大约是八点钟，尽管是夏日的夜晚，天还没黑，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关上黑色和蓝色的

    窗户了。我后妈已经等得心焦了，但那也只是出于习惯，因为毕竟我是

    带着证件的。和往常一样，夜晚我们是在弗莱施曼大叔家度过的。两个

    老头儿都很好，依旧总是争论不休，但对于我去工作的事，他们也一致

    表示赞同，他们自然也是因为那证件。由于激动，他们甚至还争了起

    来。因为我和我后妈对切佩尔那一带不熟，因此头一回去之前我们向他

    们问了个路。老弗莱施曼建议我坐郊区有轨电车，而史泰依奈大叔却认

    为我应该坐公共汽车，因为公共汽车正好在油库旁边有一个站头，如果

    坐郊区有轨电车的话，下了车还得走一段路——事后证明的确如此。但

    当时我们都还无从知道，弗莱施曼大叔很有些气恼，嘟哝着说：“每次

    都得让你占了理儿。”最后还得靠两个胖妻子出面才解决了问题。我和

    安娜玛利亚为此笑了好半天。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现在变得有些特殊了。那事是在前天星期五夜里

    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发生的，在防空洞里，准确地说是在通向防空洞的

    一条幽静的、半昏暗的地下室走廊里。一开始我只是想指给她看，从这

    里观察外面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但一分钟后，我们听到附近也有一颗

    炸弹爆炸了，这时她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因为她在惊恐之中抓住了我：她的胳膊绕着我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了我

    的肩上。后来我只记得，我在寻找她的嘴。一种温暖的、湿润的、粘乎

    乎的模糊体验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还有一种惊喜，因为这毕竟是我第一

    次吻一个女孩子，而且当时我根本也没有料到它。

    昨天，在楼梯间我得知，她也很吃惊。她认为，一切都是由炸弹引

    起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之后我们又相互吻了对方，这时我从她那里学会了，怎样让我们的舌头在此时也起到一些作用，以便使这种体验变

    得更加回味无穷。

    今天晚上我也和她去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去看弗莱施曼家的金鱼：

    的确，我们平时也常去看金鱼。现在我们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去

    的。我们还使用了舌头。但很快我们就回来了，因为安娜玛利亚害怕

    了：大叔们可能会看到的。后来，在交谈中，我还从她那里了解到了她

    对我的一些有意思的想法：她说，以前她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我对

    她来说还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而不仅仅是“好朋友”。刚认识我那会

    儿，她只当我是一个平常的男孩子。后来，她向我透露说，她开始更多

    地留意我了，在她的内心里也对我产生了一些理解，她认为，也许这是

    由于在与父母亲的关系方面我们的处境相似，从我个别的话语里，她还

    得出了结论，我们两人在有些事情上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但除此之外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什么。她沉思起来，这真奇怪，她还说：“看来，这

    事就应该是这样发生的。”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特别的、几乎是严肃的

    表情，我没有和她争论，不过我更同意她昨天的说法，起因是那颗炸

    弹。当然，或许我并不了解情况，而且我看到，她更乐意是这个样子

    的。后来我们很快就告别了，因为明天我还得去工作。当我和女孩握手

    的时候，她用指甲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地掐了一下。我明白了，她是在暗

    示我们的秘密，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是在说：“一切都好好的。”

    然而第二天她却表现得相当特别。下午下班后，我先洗漱一番，换

    了衬衣和鞋，还用湿梳子把头发梳理了一下。我们去了两姐妹那里——

    在此之前安娜玛利亚已经按照她原先的计划把我介绍给她们了。她们的

    妈妈也热情地接待了我。(她们的爸爸也在服劳役。)她们家的房子挺

    气派，有阳台，铺着地毯，有几个大房间和一个专门给两个女孩住的小

    房间。里面摆着钢琴、许多洋娃娃和其他一些女孩子们所喜欢的东西。

    我们通常是在一起打扑克，但两姐妹中大一点儿的那个今天没有心情打

    牌。她想先和我们说一说她的一个烦恼，一个她最近常常思考的问题：

    要知道，她的黄星让她有些头疼。事实上，是人们的目光使她意识到了

    变化——她发现人们对待她的态度改变了，从他们的目光中，她看出他

    们“憎恨”她。今天上午她妈妈让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她也发觉了这一

    点。但我认为，她是有些过于敏感了。至少，我个人的体验就不完全是

    这样的。比如说，工作单位里也有几个泥瓦匠，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喜欢

    犹太人，然而他们还是和我们这些男孩交上了朋友。同时，这当然并没

    有使他们的观点发生任何改变。接着，我又想到了面包师的例子。我试

    着对女孩解释说，实际上他们憎恨的不是她，或者说不是她这个人，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认识她，而仅仅是那个思想意识，即“犹太人的思

    想”。这时她说道，她刚才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因为从根本上说，她还

    搞不大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安娜玛利亚对她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一种

    宗教。但她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它的意义”。“毕竟一个人应

    该知道别人为什么憎恨自己。”她认为。她承认，一开始她对于这一切

    一点儿也不明白，当看到别人鄙视她时，她心里难受极了，“仅仅因为

    她是犹太人”。她说，当时她第一次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将她与人们分

    开了，她和这些人不一样，她属于另类。从那以后她开始思考，开始在

    书本里和交谈中探究这个问题，最终她认识到了：他们憎恨的正是她身

    上的这种东西。她的看法是，“我们犹太人和别的人不一样”，根子就在

    于这一区别，人们因此而憎恨犹太人。她还说，“意识到这种不同之

    后”，生活变得多么特别，有时她会因此产生一种骄傲的感觉，有时却

    又会产生某种类似于耻辱的感觉。她想知道该怎样对待自己的这种不

    同，所以她问：“我们究竟是该为它骄傲呢，还是应该为它羞耻？”她的

    妹妹和安娜玛利亚都不大知道。我自己至今为止也没有看到产生这些感

    觉的理由。况且，一个人自己并不完全能够决定这种区别：据我所知，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用这个黄星。我向她指出了这一点，但她执拗地说，区别“是我们自身所带来的”。我却认为我们身上佩戴的这个东西才是更

    加主要的。我们为此争论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老实话，我并

    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重要。但她的思路中有某种东西令我有些气恼：我

    认为这一切其实要简单得多。除此之外，当然，我想在争论中取胜。有

    一两次安娜玛利亚似乎也想说话，但她一次机会也没有得到，因为我们

    两个人已经不大注意她了。

    最后我给她举了一个例子。有几次，纯粹为了消磨时光，我思考了

    这个问题，因此这时我想了起来。此外，不久前我还读过一本书，是一

    部小说：有一个乞丐和一个王子，他们两人除了这一区别之外，在长相

    和身材方面几乎毫无差异，仅仅出于好奇，他们互换了命运，最后乞丐

    成了真正的王子，而王子则成了真正的乞丐。我对女孩说，试着设想一

    下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的情况吧。当然，这不大可能，但说到底，其实很多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比如说，这种事情发生在她十分年幼的

    时候，那时她还既不会说话，也没有记忆，不管它是怎么发生的，总

    之，我们假设，她与另一家的小孩被互换了，或是搞混了，那家的孩子

    在种族方面的证明材料没有任何问题：那么，在这个假想的事例中，现

    在就是另一个女孩感觉到区别，当然也得戴黄星了，而她却会因拥有另

    一个女孩的材料而把自己看成是和其他人完全一样的人，别人当然也会

    这样看她的，而她压根儿就想不到，也根本不会知道这整个儿区别的。我看到，这故事对她触动不小。一开始她只是沉默不语，她的嘴唇慢慢

    地、但很柔和地(这一点我几乎已感受到了)分了开来，仿佛想要说些

    什么似的。但后来发生的情况却并不是这样，而是另一种特别得多的情

    况：她哭了。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肘里，肩膀则不住地微微抖

    动着。我大吃了一惊，因为我的目的并非如此，此外，本身这种景象也

    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试着朝她弯下腰去，碰碰她的头发、肩膀和胳

    膊，恳求她别哭了。但她沮丧地、泣不成声地叫喊道，如果说我们自己

    的本性在其中没有任何作用的话，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纯粹是一种偶

    然，如果说她也可以是另一个人，而不必是她被迫去当的那个人的话，那么“整个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她认为这种说法是“无法接受

    的”。我发窘了，因为这都是我的错，但我并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于她

    来说这么重要。我的话几乎已到嘴边了，我想说：别去管它，因为在我

    眼里，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不会因为她的种族而鄙视她的。但我

    马上就意识到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就有点儿可笑了，因此我后来什

    么也没说。只不过，我还是为没说而感到心里不舒服，因为在那一刻我

    的确感觉到了它——一种完全超脱于我之外的境地，几乎可以说是自由

    的境地。当然，也有可能，在另外一个处境中，我的观点或许也会是另

    外一个样子。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我还明白，我无法进行尝试。但这

    还是令我感到有些窘困。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此时我头一回产生了

    某种有点类似于羞耻的感觉。

    我在楼梯间里才得知，我的这种感觉伤害了安娜玛利亚：当时她表

    现得很奇怪。我和她说话，她一句也不答理。我试着去抓她的胳膊，她

    却从我的手中挣了出去，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楼梯上。第二天下午，我白

    白等了她半天，结果她却没有来。这样一来，我也不能去两姐妹家了，因为在此之前我们总是一块儿去的，如果我一个人去的话，她们肯定会

    盘问我的。我现在倒是领悟了女孩星期天所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晚上，她到弗莱施曼家里来了。一开始，她只是非常矜持地和我搭

    讪几句，后来她说，她想我在两姐妹那里一定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我则对她说，我没去楼上。直到此时，她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她想知道

    我为什么没去，我回答道，没有她作伴，我一个人不想去——这倒是大

    实话。我看到，我的这个回答令她很开心。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表示愿

    意和我一起去看金鱼——从那里面出来时我们已经完全和好了。后来，在这个晚上，女孩关于这事只再提到过一次：“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争

    吵。”她说。3

    第二天我遇到的事情有些奇怪。早上，我早早地起了床，和平常一

    样出门去上班。看来这是个大热天，今天公共汽车上也挤满了乘客。我

    们已经把郊区的房屋甩在了身后，也过了那条通往切佩尔岛的没有任何

    装饰的短桥：从这儿往前，有一段道路延伸在一片开阔的地带上，周围

    是原野，左边有一个外观像飞机库的低平的建筑物，右边是散布的温室

    园圃。就在这里，公共汽车猛然间刹住车，而后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从外

    面传来了一声指令，随后乘务员和其他乘客又把它传达到了我这里：车

    上的犹太人全都下车吧。咳，我想，他们或许是，肯定是要检查通行事

    宜和核准一下证件。

    在国道上，出现在我对面的果真是一个警察。我一句话也没说，马

    上就把我的证件递给了他。但他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先让公共汽车开

    走了。我还以为，他可能没看清楚证件，正打算向他解释，正如他所见

    到的，我是军工厂的员工，是不能够在这里耽误工夫的。然而，此时在

    我周围的路面上却突然充满了声音，男孩们——我的壳牌炼油厂的同伴

    们从路堤后面冒了出来。原来，警察把他们从前面几辆公共汽车上拦截

    了下来。看到我也来了，他们一阵大笑。连警察也微微笑了一笑，就像

    是有点儿疏远地、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加入了欢乐的队列；我马上看出他

    对我们没有意见——自然也不可能有。我还是问了问男孩们，这是怎么

    回事，但暂时他们也都不知道。

    警察把随后从城市方向开来的公共汽车也全都拦截了下来。他的做

    法是，从一定距离之外朝汽车走去，同时把手高高地举起：在此期间他

    让我们都待在路堤后面。接下来，每回都要重复同一幕场景：新到的男

    孩们先是吃惊，后又转而笑了起来。警察看上去很满意。这样大约过去

    了一刻钟。这是一个清爽的夏日早晨，我们躺在路堤的侧坡上，感觉得

    到太阳已经开始把草烘热了。稍远处，在蓝色的雾气间，可以很清楚地

    看到油库肥胖的油罐。再远一点是工厂的烟囱，更远的地方是一座教堂

    的看上去已经有些模糊的尖顶轮廓。男孩们或成群结队，或独自一人，接二连三地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了。来了一个很受欢迎、十分活跃的、长

    着雀斑的男孩，他的黑发理成了寸头：是“皮艺匠”，大家都这么叫他

    ——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是各个学校里的，而他却选择了这个

    行当。他还是个抽烟的男孩：几乎看不到他不抽烟的样子。的确，一般

    来说其他的人也都抽烟，为了不落伍，最近我也尝试了一下；但我发现，他的那种方式完全不同，他简直就是狂热而贪婪地对待这一嗜好

    的。他眼睛里的表情也是非常古怪和狂热的。这人的性格属于沉默寡

    言、比较难以接近的那种；在男孩们中间他不大受欢迎。但有一次我还

    是问起了他，抽这么多烟有什么好处。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答道：“比吃

    零食便宜。”我有些骇异，因为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个理由。发现我的窘

    态后，他目光里所流露出的那种戏谑的、甚至是批评的神情则令我更为

    吃惊；实在是尴尬，于是我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但现在我就比较理解

    其他人对他所持有的那种谨慎态度了。另一个人到来时气氛就轻松一些

    了，大家欢呼着迎接了他：他的所有哥儿们都只管叫他“奶油小生”。我

    觉得这个称呼与他倒也真相符，因为他有着顺滑光亮的深色头发、灰色

    的大眼睛，而且就整体而言，他整个人也是那么地顺滑舒服，讨人喜

    爱。后来我才听说，这个词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们之所以送给

    他这个外号，其实是因为他据说很会讨女孩子们的喜欢。一辆公共汽车

    把“罗斯”也带来了：实际上他的名字叫“罗森佛得”，但他们都这么地把

    它给简化了。因为某种原因，他在男孩们中间很有威信，在有关大伙儿

    共同利益的问题上，我们一般都向他的观点看齐；在泥瓦匠领班那儿也

    总是他代表着我们。我听说，他就读于贸易学校。他那聪慧的、稍嫌过

    长的脸，金色的波浪卷发，以及神情有点儿刻板的水蓝色眼睛总是让人

    联想起博物馆里的那些标有“王子与灰狗”或其他类似标题的古旧画作。

    一个个子矮小的莫斯科男孩也到了，他的脸就不匀称得多了，甚至可以

    说相当难看，而且在他宽扁的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几乎和我奶奶那种一样

    的、厚厚的、显微镜似的眼镜。就这样，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到

    了。大多数人的观点基本上和我的差不多，即总的来说这件事有些不平

    常，但这肯定是个误会或某种类似的情况。“罗斯”在得到几个男孩的委

    托之后，还专门询问了警察：如果我们上班迟到了，该不会有问题吧？

    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和让我们去工作。警察一点儿也没有因为

    他的问题而生气，但他的回答是：这不取决于他，不是他所决定得了

    的。实际上他知道的也不比我们多多少：他提到了一个“下一道命令”，它将取代旧的命令，而在此之前他和我们一样，暂时都得等候着——他

    大体上就是这么解释的。这一切，尽管听上去不是很清楚，但我们认为

    基本上是可以接受的。况且，我们终归是要服从警察的。尤其是因为我

    们有证件，还有军工部门盖的印章，因此没有任何理由把警察的事看得

    太过严重，这是不言而喻的。而我们从他的话里得知，他也认为他所面

    对的是一些“有头脑的男孩们”，他补充说，希望我们能够继续遵守纪

    律。我觉得，他是喜欢我们的。他本人看上去也挺讨人喜欢：他是一个

    个头儿很矮的警察，既不老也不年轻，在他那被阳光晒成棕色的脸上长

    着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从他的个别话语里，我听出来他是个外地人。七点了：油库那里这会儿该上班了。公共汽车现在已经不再运来新

    的男孩了，这时警察问道：我们之中还有谁没有到。“罗斯”数了一下人

    数，向他报告说：我们全都齐了。警察的意见是，我们还是不要待在国

    道边上。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我的感觉是，实际上他对该如何处置我们

    这一问题的思想准备和我们对该如何看待他这个问题的想法一样少。他

    问：“我现在该拿你们怎么办？”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无法帮他的

    忙。我们十分放松地围绕在他的周围，说笑着，就像是郊游时围绕在一

    位老师的周围，而他则站在我们小组的中央，沉思着，不停地抚摩着下

    巴。最后他决定：我们去海关办事处。

    我们跟随着他走到了一幢破旧的、孤零零的平房前，就在国道边

    上：这就是“海关办事处”——它上面的一个饱经风霜的标牌也这么写

    着。警察把钥匙环掏了出来，在许多叮当作响的钥匙中选出一把插进了

    锁眼儿。那是一个凉爽、宽敞，但稍有些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摆放着几

    条长凳和一只做工粗劣的长桌。警察又打开了一扇门，走进了一个小得

    多的、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透过门缝我看到：里面有地毯、办公桌，桌

    上有电话。我还听到了警察打电话的声音，通话时间很短，但他说的话

    我就听不清楚了。我猜想，他刚才是在设法催促那边下命令，因为出来

    的时候(他仔细地把身后的门锁上)，他说道：“没信儿。全都白搭，得等着。”他鼓励我们摆出一副舒服的姿势待着。他还问我们会不会玩

    什么游戏。有个男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皮艺匠”，建议大家玩

    叉烧肉(一种游戏，游戏的一方迅速出手击打另一方的手掌，另一方

    则尽量避免被击中)。警察对此却不是很感兴趣，他说，他原以为我们

    这些“这么有头脑的孩子们”会想出一种更好的游戏呢。他和我们开了一

    会儿玩笑，其间我始终觉得，他是在想方设法逗我们开心，也许是为了

    避免我们空闲下来后不遵守纪律，他在国道边曾提到过这一点；但他在

    这种事情上实在是不怎么在行。很快他便丢下我们走了，走之前他还

    说，他得去照应一下工作了。我们听到，他出去后从外面把门给我们锁

    上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看来，得等好长时间命令才

    能到。但从我们这方面来说，这事儿一点儿也不着急：说到底，我们浪

    费的也不是自己的时间。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在这里的阴凉

    处待着，要比干活流汗舒服得多。油库那儿没有太多的阴凉地方。“罗

    斯”还曾专门去了趟泥瓦匠领班那里，请他允许我们把衬衫脱下来。的

    确，这并不完全符合规定上的条文，因为如此一来我们身上佩戴的黄星

    就看不见了，但泥瓦匠师傅出于人道还是同意了。只有莫斯科人那白纸一样的皮肤有些遭了罪，因为他的后背很快就变成龙虾的颜色了，看到

    他从那上面撕下来的长条皮肤，我们好笑了一阵子。

    我们找到了舒适的姿势，在长凳上或者干脆就在海关办事处的地上

    待着，但要让我说出来我们是靠什么打发时间的，就不那么容易了。笑

    话我倒是听到了不少，随着时间的流逝，香烟和干粮包也都被拿了出

    来。我们还想到了泥瓦匠领班：大家说，今天早上我们没去上班，他一

    定惊讶得不得了。马掌钉也被掏了出来，那是玩“公牛”游戏用的。这个

    游戏我是在这些男孩中间学会的：把一根钉子往高处一抛，在重新接住

    这根钉子之前，谁从自己面前的钉子里抓的数最多，谁就是赢家。“奶

    油小生”用他那细长的手指赢得了每一局游戏。“罗斯”还教了我们一首

    歌，我们唱了好多遍。这首歌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歌词可以翻译

    成三种语言，但总是用相同的词语：如果我们给它们加上-esz的后缀，听上去就是德语，如果加上-io，是意大利语，而加上了-taki，就成了日

    语。当然，这全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儿，但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消遣。

    后来我看到了一些成年人，他们也是被那个警察从公共汽车上拦下

    来的，用的也是对我们的那种做法。由此我也明白了，当那个警察没和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在国道上做着与早上相同的工作。这样慢慢聚

    集起来的人已经有七八个了，全都是男人。我看到，这些人可没少给警

    察找事儿：他们表示不解，摇着头，向他解释，展示他们的证件，拿问

    题烦扰他。我们也被他们抓住问个不停：我们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后来他们还是待在了自己的圈子里。我们让给他们几条长凳，有些人蜷

    缩着坐在上面，有些人则在凳子的周围来回走动。他们谈论了很多事

    情，但我并没有太注意听。他们更多的是在揣度警察采取行动的原因究

    竟是什么，以及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会有什么后果。然而，就我所听到

    的，有多少人，大约就有多少种观点。总的来说，这主要看谁手里拿的

    是什么样的批文，因为我听到他们说，他们身上当然也都带着纸条，也

    都急于要赶到切佩尔去，有的是要去办私事儿，有的则和我们一样是要

    去干公家活儿。

    在他们当中我也记住了几张有意思的面孔。譬如我发现，有一个人

    没有参与到他们的交谈之中：他自始至终在读一本书，看来，那正好是

    他随身带着的。此人是个瘦高个儿，身上穿着黄色的风雨衣，脸上的胡

    子没刮，在两道表示出心情不好的深深的皱纹之间，是一张线条分明的

    嘴。他在窗户旁一条长凳的最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翘着腿，侧身

    背对着其他人。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让我想起了火车车厢里那种阅历丰富的老乘客，他们认为，任何话、任何问题以及在偶尔乘车的旅客

    们之间惯有的搭讪结识，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是厌倦地、漠然地等

    待着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一个已经上了些年纪、两鬓斑白而又谢顶的、外表体面的人在刚一

    到的时候，大约是在上午，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警察把他请进来的

    时候，他表现得极为不满。他还问警察，这里有没有电话，“是否可以

    使用？”但警察告诉他说，非常抱歉，这是“办公用电话”；于是他不吭

    声了，脸上一副悻悻的表情。后来，对于别人的询问，他也只是简短地

    应答，我从中得知，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切佩尔的某个工厂的员工：他

    说他是“专家”，具体的细节并没有讲。他看上去相当自信，依我看来，他的观点和我们的大体上相似，所不同的是，他似乎因被拦截而觉得受

    到了侮辱。我发现，说到警察的时候，他总是使用一种轻蔑的、有些鄙

    夷不屑的语气。他说，他认为警察“接到的是一项一般性的任务”，可能

    是“执行的热情有些过于高涨了”。他还认为，这件事显然最终将由“专

    门负责此事的人员”来处理，他补充道，他希望不久就能够看到这种情

    况出现。后来他的声音我就不大听得到了，我已把他给忘了。只是到了

    下午，我的注意力又再次被他吸引住了片刻，但那时我自己也已经累

    了，我只是看到，他是多么地不耐烦：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两

    臂一会儿交叉放在胸前，一会儿又交叉放在背后，要么就是在看表。

    另外还有一个古怪的小个儿，长着一只很特别的鼻子，背着一只大

    背包，穿着“高尔夫裤”，脚上穿着一双特别大的矮筒靴，就连他身上的

    黄星似乎也显得比一般人的大。此人就要焦虑得多了。尤其是他在向所

    有的人抱怨他那“倒霉的运气”。他的事儿大致上我都已经记住了，因为

    经过很简单，而且他又重复了许多遍。他本来是要去切佩尔县看望他

    那“患重病的”母亲的——他是这么说的。他设法从当局那里搞到了一个

    专门的批文，它就在他身上，他拿出来给大家看了一下。批文是今天当

    日有效的，一直到下午两点钟。但在此期间他又临时有一点事要办，他

    说是一件“不容耽搁的”事情，他补充道：“是为了工业”。可是，那个办

    公的地方还有其他一些人，于是等了很久才轮到他。那时他已经觉得这

    次行程有点儿危险——他如是说。但他还是急忙上了有轨电车，按照原

    计划前往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在车上，他把来回路上所需要的时间与批

    文上面的时间期限放在一起比照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现在上路还真

    的是很冒险。但在终点站上，他却看到，中午的那趟车正好还没开走。

    于是他又想到：“这张小纸条给我添了多少麻烦!”我们听到他补充

    说：“……而且可怜的母亲也在等着我。”他提到，老太太可没少让他和他妻子操心。他们老早就求她：收拾收拾搬到他们那儿来，即搬到城里

    来住。他妈妈却是一个劲儿地不情愿，一直拖到现在，一切都已经晚

    了。他使劲地摇着头，因为他的看法是，老太太“不顾一切”，只是要守

    着那房子。“可是那房子里连正常的设备也没有，”他评说道。但他接着

    又说：“但也应该理解她，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可怜的人儿，”他补充

    说“，还生着病，而且年纪也大了。”他说，他感觉得到，如果错过了这

    一次机会，他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于是，他还是上了公共汽

    车。说到这里时，他沉默了一分钟。他把手举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放了

    下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与此同时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上千条表示疑

    问的细小皱纹：他有点儿像一只悲哀的、掉进陷阱里的啮齿类动

    物。“你们是怎么认为的，”他随后问其他的人“，这件事该不会有什么

    麻烦吧？他们是否会考虑，超过了准许的时间并不是由于我的过错？我

    妈妈会怎么想呢？因为我把要去看望她的消息告诉了她，如果到了两点

    钟我还没回家，我妻子和两个小孩子又会怎么想呢？”循着他的目光看

    去，我发现他似乎主要是期待着能够得到刚才那个有着体面外表的“专

    家”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或意见。可是我看到，这个人并不大注意他：他

    手中正拿着一支烟，是不久前刚取出来的，此刻他正用香烟的尾端敲打

    着银光闪闪的烟盒上那只有着凸起的字母和镌刻的线条的盒盖。他的脸

    上是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思绪仿佛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看上去，他根本就没有听到整个的故事。于是提出问题的那个人又把话题拉回到

    他那倒霉的运气上去了：他只要晚五分钟到达终点站，他就不会碰到中

    午的那辆公共汽车了；如果他没在终点站上看到它，那么下一辆他就不

    会等了；这样一来，假设所有这一切的发生“只在于五分钟的区别”，那

    么现在“他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坐在家里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着。

    我还记得那个长着一张海豹脸的人：他是个大块头儿，蓄着浓密的

    黑色短髭，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断地要找警察“谈谈”。还有一点也

    没躲过我的眼睛，他总是试图单独地、避开其他人、尽可能在某个角落

    里、或者在门边寻找这样的机会。“警官先生，”有时我听得见他那压得

    低低的、嘶哑的嗓音，“我是否能和您谈谈？”或者：“警官先生……我

    只说一句话，如果您允许的话……”后来警察便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儿。

    这时他却犹豫了起来，他那闪亮镜片后面的眼睛也先狐疑地迅速扫视了

    一下四周。尽管这回他们待在屋子的一个离我很近的角落里，但我还是

    无法从他那迟钝的、瓮声瓮气的话语声中听出任何意思来：他似乎在努

    力证明着什么。随后他的脸上还出现了一丝隐密的、甜腻腻的微笑。与

    此同时，他先是稍稍靠近了警察，而后逐渐地弯下背去，最后几乎都趴到警察身上去了。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这动作

    让我觉得不大明白：一开始我看他似乎是准备把一只手伸到内袋里取什

    么东西，由于他的这个动作里包含着一些看得出来的不寻常的意义，我

    还以为，他兴许是要把某个重要的批文或某种极不寻常的特殊证明拿出

    来给警察看。只是我白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什么东西被拿出来，因为

    他的这个动作后来还是没有完全完成。但他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它：它像

    是突然卡住了，被遗忘了，可以说是在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却又一下子

    被悬搁住了。最后他的那只手就只是在衣服外面的胸前摸来摸去，抓挠

    一阵子，就像一只稀毛的大蜘蛛，或者应该说是那种海里的小型丑八

    怪，在急忙寻找着缝隙，好迅速钻进他的外套里去。而他本人在此期间

    仍说着话，那种微笑也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所有这一切这样大约持续

    了几秒钟。后来我只见到警察异常迅速地以某种明显的果断举动当即结

    束了谈话。我甚至发觉，警察还有点生他的气了：的确，虽然我对整个

    这一切其实并不大明白，但不知为什么却觉得他的举止是有点儿可疑。

    对于其余的面孔、其余的事情我就不大记得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这方面的注意力也已经越来越迟钝了。还有一点可以说的就是，警

    察对我们这些男孩仍然很关照。而对那些成年人，我发觉，他的热心程

    度就要低一些了。到了下午，他看上去也已筋疲力尽了。于是他时不时

    到我们中间来，或是到他的房间里去乘凉，连开往那边的公共汽车也不

    管了。我听到，他还试着拨了几次电话，有一两回还通报了结果：“还

    是没信儿。”他的脸上已经明显地带着不满。我还记得另外一个片段。

    那还是在这之前即午后的某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他的一个哥儿们，即另

    外一个警察，骑着自行车来看他了。那个警察先把车子在外面靠墙处停

    放好，然后他们进了警察办公的那个房间，仔细地锁上了门。过了很长

    时间，他们才出来。分别的时候，两人在门口还紧紧地、久久地握了

    手。他们没有说话，但在握手的同时，他们点着头，相互看着对方，于

    是我回想起了，从前在我爸爸的办公室里，当商人们在一起讨论过艰难

    的日子和市场的不景气之后，我也看到过这种情景。自然，我也明白，警察们是不大可能讨论这种事的，但他们的脸部表情还是让我产生了这

    种回忆，同样是那种熟悉的、有些忧愁的郁闷神情，也同样是那种仿佛

    对无法改变的命运安排的被迫屈从。我开始感到疲倦了；在此后的时间

    里我只记得，我感到很热、很无聊，而且有些犯困了。

    整体上可以说，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命令也终于到了，大约是在四

    点钟左右到的，跟警察保证过的时间一样。命令说，让我们出发到“上

    级部门”那里去，那里要验证我们的材料——警察这样告诉我们。而他可能是从电话里接到通知的，因为此前我们听到了他房间里传出繁忙

    的、提示着出现了某种变化的声音：急促的电话铃声多次响起，之后他

    又联系了别的人，还通过电话简单地办理了几件事情。警察还说，尽管

    他们也没有告诉他十分准确的情况，但他认为，至少像在我们这种从法

    律角度来看是如此清楚、毋庸置疑的事例中，这估计只是一次简单的例

    行公事。

    队伍排成三人一排，掉头朝城市的方向出发了。在附近所有的地方

    上，人们都同时起程了——这一点是我在路上得知的，因为过了桥后，在一些转弯处或十字路口，我们还遇见了其他的队伍，也都是由或多或

    少的戴着黄星的人和一两个乃至三个警察组成的。在其中的一支队伍

    旁，我还认出了那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我发现，警察们在这种时候相互

    之间总是使用一种办公事式的简短方式打招呼，好像事先就预计到会有

    这些见面似的，此时我才明白了我们的警察刚才通过电话办理的是什么

    事情：如此看来，他们可能就是在约定时间。到了后来，我发现自己已

    经走在了一支相当庞大的队伍中间，警察们相互之间隔着较大的一段距

    离，从两侧包围着我们的队伍。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大马路上走着，走了很久。这是一个美丽、明净

    的夏日下午，街上到处是穿得花花绿绿的行人，和平日里这时候的情形

    一样，但所有这一切在我的眼前都显得有些模糊。我用来识别方向的线

    索也很快就找不到了，因为我们穿过的大多是我不认识的街道和马路。

    随后，街上越来越多的人流、繁忙的交通，尤其是一支封闭的队伍在这

    种情况下前进所遇到的困难，极大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并使它很快就

    觉得疲乏了。关于整个漫长的路途，我实际上只记得街上的行人看到我

    们的队伍后所流露出来的一种匆匆的、犹豫的、几乎是偷偷的好奇(这

    一开始让我觉得挺好玩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就不大去注意它

    了)，以及后来有点混乱的那一刻。我们正走在郊区的一条极其热闹的

    大马路上，周围是拥塞的交通和令人无法忍受的噪音。我不知道，一辆

    有轨电车是如何斜刺里插进我们队伍中来的，插入点正好是在离我不远

    的前方。我们被迫猛然停了下来，等待它开过去。就在此刻，我看到，在前面，在由灰尘、噪音和汽车尾气所交织成的云雾里有块黄布一闪而

    过：是“乘客”。他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其身影立即就在一旁的车流与人

    群的旋涡中消失了。我大吃了一惊：我觉得，这一切与他在海关办事处

    的举止并不怎么相符。与此同时，我还产生了一种惊喜感，可以说是对

    一个行动的易发性感到惊喜：果然，我看到，前面还有一两个人也立刻

    跟在他后面逃跑了。我自己也看了看四周，而我可以说只是出于好玩，因为我找不到开溜的其他理由，我认为，我当时还是有时间开溜的：后

    来，诚实还是在我心里占了上风。随后警察们马上出面处理了，我周围

    的队伍又重新合拢了。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此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异常迅速、出人意料而又

    有些令人吃惊。我们拐弯走进了一个地方，我认为我们到了目的地，因

    为道路在两扇敞开的大门之间向前延伸着。这时，我才发现，警察已经

    被换下，从大门那儿开始，有另外一些人一下子走到了我们的两侧，他

    们穿的服装和军人的一样，但在带檐的帽子上插有花羽毛：是宪兵。他

    们带着我们在灰色建筑物的迷宫里不断往里走，直到我们面前突然出现

    一个铺满白色砾石的大广场为止。我看，这像是一个军营的院子。与此

    同时，我马上看见了一个大高个儿的、有着发号施令者外表的人正从对

    面那个建筑物的方向径直朝我们这里走过来。他穿着高筒皮靴和合身的

    制服，身上佩戴着金星，胸前斜挎着皮带。我还看到他的一只手里拿着

    一根细细的马鞭子，他用它不断地敲打着漆光锃亮的靴筒。一分钟后，我们的队伍已经停在原地等候他了。我还发现，就其自身来说，他是一

    个漂亮的人，锤炼得一身强悍，整体上与电影里那些吸引人的男主人公

    有几分相似，他的脸部轮廓线很有男性味，棕色的短髭被修剪成窄细的

    时髦形状，这与他那晒得黝黑的脸庞极为相称。当他走近时，宪兵们发

    出的号令声一下子让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僵住了。此后的一切只给我留下

    了两个快速衔接的印象：拿马鞭的那个人的与集市上小贩叫卖声差不多

    的尖利声音——在看到过他考究的外表之后，这声音令我大为吃惊，以

    至于他所说的话我反倒没记住多少。但我听懂了一点，对我们的“检

    查”(他使用的是这个词)他打算明天再进行。随后他立即转向宪兵，用响彻全场的声音命令他们，在检查之前先把“这一帮犹太人”带到他认

    为他们实际上该去的那个地方，也就是马厩里，夜里把他们关在里面。

    我的第二个印象是紧接其后的由此命令所引起的一片喧哗声，以及忽然

    来了精神的宪兵们驱赶我们的咆哮声。一时间，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

    儿转了，只记得在此期间我有点儿想笑，一方面是由于惊奇和混乱，由

    于感觉到自己仿佛冷不防置身于一幕荒诞剧中，并且不大清楚自己在其

    中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另一方面还由于我的脑海里很快闪过了一个画

    面：那是我继母的脸，今晚在饭桌前她会发现，她肯定等不到我了。4

    火车上最缺的是水。至于食物，即使把一切因素都考虑进去，看起

    来也够吃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吃过东西后就没有什么可以喝的了，这种

    感觉委实不好受。火车上马上就有人说，最初的干渴感很快就会过去

    的。后来，我们眼看很快就要忘掉它了，但就在这时，它又重新出现了

    ——只是他们解释说，这回就没法再忘记它了。那些懂行的人说，六七

    天是一个期限，在必要的时候，即便把天热的因素也考虑进去，人没有

    水也能活，前提是这个人身体健康，不大量出汗，尽可能不吃肉和调

    料。暂时他们还是说着些鼓舞的话：“还有时间。”“一切都取决于路途

    有多远。”他们补充说。

    这一点我也想知道：砖厂里没人告诉过我们。他们只是宣布说，谁

    有兴趣，谁就可以报名去工作，而且是去德国工作。与别的男孩以及厂

    里的其他许多人一样，我也立刻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况且，据那些戴着

    袖章的、“犹太协会”的人讲，不管是用这种还是那种方式，不管是先礼

    还是后兵，反正厂里所有的人迟早都会被转送到德国去的，最早自愿报

    名的人能去好的地方，此外他们还可以得到六十人乘坐一节车厢的待

    遇，以后一节车厢里就得容纳至少八十人了，因为车厢的数量不够。他

    们这么向每个人解释道：“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考虑余地。”我看也是如

    此。

    但对其他的理由我也无可争辩，他们提到了场地狭小，以及由此在

    卫生方面可能引发的不良后果和日益突出的食物问题：的确如此，所有

    这些我都见证到了。我们刚从宪兵队到达这里的时候(成年人中有许多

    人还知道，这个军营叫做“安德列斯宪兵营”)，砖厂的各个角落就已经

    塞满了人。他们中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各个年龄段的小孩以及无数的

    老人——男女性别的都有。不管我的步子迈到哪里，脚下都会被毯子、背包、各式各样的皮箱、包袱和行李绊住。所有这一切，以及许多小麻

    烦、苦恼和不愉快，看来都是伴随着这种集体生活所不可避免的，它们

    自然很快就使我感到疲惫了。此外还要加上无所事事地坐等的那种愚蠢

    的感觉和百无聊赖，因此我并不记得在这里度过的五天中的任何一天，即使把它们加在一起，也只记得少得可怜的几个片段。令我略感轻松的

    是，男孩们也都在我的身边：“罗斯”、“奶油小生”、“皮艺匠”、抽烟的

    男孩、莫斯科男孩以及其他所有的人。我发现，他们一个也不少：他们

    也都很诚实。到了砖厂后，我跟宪兵们也就再也没有什么私人交道可打了：我看到他们只是在围墙外面守卫着，还有一些警察也夹杂在其中。

    后来在砖厂里人们也谈起了这些警察，说他们比宪兵通情达理，而且也

    懂得人情世故，前提是双方要事先讲好条件，钱也好，随便什么值钱的

    东西都行。我听说，许多人主要是托他们送信、捎话儿。还有几个人甚

    至很肯定地说，有的人还通过他们获得过逃跑的机会，不过这种机会十

    分少，也很冒险，而要想知道这方面确切的情况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时

    我回想起来了，也有些明白了，在海关办事处，那个海豹脸的人缠着警

    察到底想和他谈些什么。我还得知，看管我们的那个警察为人很诚实。

    这个事实可以解释后来的情景，当我无聊地在院子里游荡，或是排着队

    在公共食堂附近等候的时候，在众多陌生的面孔中，有一两次我还认出

    了海豹脸的人。

    倒霉的人我也见到了，也是海关办事处那群人中的一个：他经常到

    我们“年轻人”中间来坐一会儿，说是这样可以“变得快乐一点”。看样

    子，他也在其中的一个建筑物里给自己找到了住所，就在离我们不远的

    那个地方。院子里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这种建筑物：木板的顶子，但四周

    全都是开放的，我听说，它们原本是用于烘干砖块的。他看上去有些憔

    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告诉我们说，这是宪兵队检查的纪念，因

    为他们在他的背包里发现了药品和食物。他向他们解释说：这些东西全

    都是以前留下来的，他也只是要给重病的老母送去的，但任何解释都不

    管用，他们指控他显然是在利用这些东西从事黑市交易。他的批文也不

    管用，而且，如他所说，他本人一向都很遵守法律，连一条法规也没有

    违反过，但这也没用。“你们听到了什么消息没有？我们怎么办？”他时

    常问起。他又提到了他的家庭，还有他的霉运。他带着苦涩的表情摇着

    头回忆说，为了这批文，他跑了多少趟，拿到手后他又是多么高兴，可

    是真没想到，这事儿竟会有“如此的结局”。一切都因那五分钟而完全改

    变了。如果他不那么倒霉的话……如果当时那公共汽车……——我听他

    诉说着这些想法。至于那通教训，似乎整体上还是令他满意的。“最后

    才轮到了我，这也许是一种幸运，”他讲述道，“那会儿他们已经急着要

    结束了。”总之，“我也有可能碰上更糟的情形。”他总结道。他说，他

    在宪兵营里“还见到过更难堪的场面”，此话不假，我自己也有同感。宪

    兵们在作检查的那个上午警告说，任何人都休想在他们面前把罪行、钱、黄金和贵重物品藏匿起来。轮到我的时候，我也得把钱、手表、小

    刀和其他一切东西都放到他们面前的那张桌子上去。一个膀大腰圆的宪

    兵还用迅速的、甚至是比较内行的动作把我浑身上下都搜了一遍，从腋

    下一直搜到短裤的裤脚。我还看见了坐在桌子后面的上尉——此前从宪

    兵们相互间的交谈中我们已经得知，拿马鞭的那个人实际上名叫撒卡拉上尉。我马上就发现，他的左手边还有一个穿着衬衫、留着两撇鲶鱼须

    胡子的、屠夫模样的宪兵像高塔一样戳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辊子形

    状的工具，它的样子实际上挺可笑——能让人联想到厨娘们的擀面杖。

    上尉表现得相当友好：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材料，随后我却发现，我的证

    件在他身上并没有起任何作用，连那种眼前一亮的情况也没有出现。我

    惊讶了，尤其是在看到鲶鱼胡须的宪兵做出一个朝外驱赶的、其中还包

    含着不服从就决不会有结果之承诺的动作后，我认为最好还是什么也别

    说了，这是不言而喻的。

    后来，宪兵们把我们所有的人都押出了兵营。他们先把我们塞进专

    用的有轨电车里，在多瑙河岸的一个地方把我们装上船，然后在靠岸后

    又让我们步行了一段路——我就是这样到了砖厂，我在当地才得知，它

    的正式名字叫做“布达考拉斯砖厂”。

    在报名的那天下午，我还听到了有关旅行的其他许多事情。带袖标

    的人也是无处不在，并且都很愿意回答任何问题。他们寻找的首先是年

    轻的、有工作愿望的、单身的人。但我听到他们还向问询者保证说，妇

    女、小孩、老人也都有去处，而且可以把所有的行李都带上。但他们认

    为有一个问题是最主要的：是我们自己用比较人道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呢，还是等到宪兵们来执行针对我们的决定？因为，如同他们所解释

    的，火车是无论如何也要装满的，如果他们的单子上凑不齐人数的话，那就要由宪兵到我们中间征募了。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显然

    还是第一种情况对我们比较有利。

    关于德国人的情况，我也马上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看法。许多人，尤

    其是那些有经验的老人都承认，不管德国人对犹太人抱有什么样的看

    法，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德国人本质上是清洁、诚实的人，喜欢秩序、准确性和工作，如果别人也具有这些特点的话，同样也会得到他们尊敬

    的。这与我对他们的了解大致相符，我在中学里学习了一点儿他们的语

    言，我认为将来到他们那儿肯定能派上用场。最主要的是，通过工作，我终于可以盼到井然有序、有事可做的新生活了，说来有些可笑，总

    之，它是一种比这里的这种生活更有意义、更合我意的生活，如同他们

    所承诺的，自然也是我们这些男孩所设想的那种生活。此外，我甚至还

    想到，这样一来我还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老实说，如果我想一想这几

    日所经历的那些事，比如宪兵队，特别是我的证件、公理的话，如果压

    根儿还可以去想的话，那么即使是爱国热情(假若我还顾及到这种情

    感)也不大能挽留住我了。也有持怀疑态度的人，他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他们认为德

    国人具有另外一些特点。于是就有人问他们对此有什么好的建议。还有

    一些人，他们没有参与此类争论，而是主张理智的言语、标准的行为，以及在政府面前得体的表现。所有这些赞成的理由和反对的观点，再加

    上许多其他的消息、情况和须知，都在我的周围，在整个院子里，被一

    次次地解散和重聚的大大小小的人群无休止地争论着。其间我还听他们

    提到了上帝、“他那不可捉摸的意愿”——他们中的一个人如是说。和从

    前劳约什叔叔一样，他谈的也是命运、犹太人的命运，和劳约什叔叔一

    样，他也认为，“我们抛弃了主”，这也是我们蒙受灾难的原因。但他还

    是稍稍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此人显得十分坚定，并且拥有着强壮有力

    的身材，他的脸有点特别：一只细窄却又显得很大的鹰钩鼻子，一双异

    常明亮的、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花白短髭与颌下的胡须连成了一个圆

    圈。我看到，许多人围住他在听他讲话。我这才知道，这是一位牧师，因为我听到别人尊称他“拉比先生”。我还记住了他的一些比较特别的用

    词和说法，例如他在一个地方作出了让步，因为“那观物之目与那感物

    之心”促使他作出这样的让步：“我们在这世间也许可以对审判的轻重程

    度进行讨论。”他原本清澈悠远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一分钟，其间他的

    眼睛比平时又湿润了一点。不知为什么，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

    觉得他本来是打算说些别的什么的，而这番话让他自己也感到有点吃惊

    了。但他接着说了下去，他承认“他并不想欺骗自己”。他很清楚，只需

    看看周围“这磨难之所和这些遭受磨难的面孔”(他如是说，这种怜悯让

    我有些惊讶，因为毕竟他也只是同样地在这儿)，就足以明白，他的任

    务是何等的艰巨。但他的目的并不在于要“为永生的天主赢得心灵”，而

    且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我们所有人的心灵都是主给的。但他却提醒

    大家：“你们不要与主争论!”这主要还不是由于罪过，而是由于这条路

    会通向“对生命之高尚意义的否定”，而他认为，“内心带着这种否定”，我们是无法活下去的。也许这样的心灵更轻松，但那也只是因为它是空

    虚的，就像那沙漠荒原。他说，一条艰难的、却又是唯一能使人获得安

    慰的道路就是于灾难之中也要看到永恒的主那无尽的智慧，因为，他接

    着这么说道：“他胜利的那一刻必将来到，而那些忘记了他的力量的

    人，将同受煎熬，并自尘土中向他呼叫。”因而，如果他现在说，我们

    应该相信主最终的宽恕一定会到来(“让这一信念作为我们在此次考验

    中的支柱和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那么他同时也就指出了我们能够

    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他把这个方法称为“否定之否定”，因为没有希

    望“我们就会迷路”，而希望只能来自于信仰，来自于那个坚定不移的信

    念——即主会饶恕我们，我们将赢得他的仁慈。我承认，他的推理看上

    去是明白的，但我也发现，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我们到底能为此做点儿什么。一些人急切地想听到他的意见：该现在就报名上路呢，还是留在

    这里？他也没能给他们提供什么好的建议。在这里我还看见了倒霉的

    人，而且还不止一次：他一会儿出现在这个小组里，一会儿又出现在那

    个小组里。我还发现，在此期间，他那双仍有点充血的小眼睛里射出来

    的不安目光还总是不知疲倦地在其他小组和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有几

    次我还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拦住别人，脸上带着紧张的、探询的表情，同时揉搓着双手问道：“对不起，你们是不是也走？”“为什么？”“如果

    可以问一下的话，你们是不是认为这样更好？”

    正在这时，我还记得的另外一个我在海关办事处见到过的人

    ——“专家”也来报名了。在砖厂的这段日子里，这个人我也见到过好几

    次。尽管他的衣服揉皱了，领带也没有了，还长出了满脸的灰色胡子

    楂，即便这样，整体上还是能看到他原先那体面形象的无可争议的全部

    痕迹。他的到来十分显眼，因为马上就有一大群激动的人把他给围了起

    来，他们没完没了地向他提问，他几乎来不及一一作答。我很快得知，原来他直接和一个德国军官说上了话。这件事发生在前面，即司令部、宪兵队以及其他侦察部门的办公室的附近，的确，在这儿的这些日子，我本人也几次见到过一两个穿德国制服的人匆匆消失或突然出现的情

    况。我听说，在此之前，他先找了宪兵。如他所说，他是想要“联系上

    他的公司”。但我们得知，宪兵们“始终拒绝给予”他这个权利。要知

    道“这是有关军工厂的事”，“生产没了他的指导是不可想像的”，这一点

    政府部门也是承认的，虽说有关的证明文件和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都在

    宪兵队里“被剥夺了”。所有这一切我只是听了个大概，因为他的话老是

    被人打断，他还要回答许多相互重复的问题。他看上去相当气愤，但他

    说：“我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件事”。而另一方面，他也正是为此事才去找

    德国军官的。军官正准备离开这里。我们听他说，当时他碰巧也正好在

    那附近。“我站到了他面前，”他说。这儿的许多人都见证了此事，而且

    他们还提到了他的莽撞。他却耸了耸肩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而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找“一个有关的人员”来谈一谈的。“我是一名工程

    师，”他接着说，“而且讲的是地道的德语，”他补充道。所有这一切他

    都对德国军官讲了。他对军官说，在这里他们使得他在道义上与事实上

    都无法工作，而且用他的话来说，“这是没有任何理由和法律依据的，即便在现行的各种规定范围内来看也是如此。”“但这又于谁有益

    呢？”他向德国军官提出了这个问题。他现在又把他当时对军官说过的

    那番话告诉了我们：“我并不是想争取什么好处和特殊待遇。但我大小

    也是个人物，多少也懂得些东西，我要工作，与我的能力相称的工作，这是我所有的追求。”他后来从军官那里得到的建议是，他可以去报名登记。军官并没有作出任何“了不起的承诺”，但他保证说，在目前这种

    形势下，德国需要每一个人的努力，尤其需要的是这种专家的技术知

    识。这种“客观的态度”使他觉得，军官所讲的话是“恰当的和现实

    的”——他是用这两个词来形容的。他还特别提到了军官的“言谈举

    止”：与宪兵们的“粗俗”表现正好相反，用他的话来描述，它们是“理智

    的、有分寸的、无懈可击的”。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他也承认，“自然

    没有其他的保证”，只有他对军官的这一印象。可是他又说，暂时他应

    该对此感到满足了，他不相信自己会搞错。“假定，”他补充说，“我没

    有看错人的话。”至少从我这个角度看来，我也觉得，发生这种情况的

    概率还是非常小的。

    嘿!就在他快要离开时，我突然看见了倒霉的人，他就像一个安装

    了弹簧的玩偶一样，一下子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斜着冲向“专家”的身

    后，更准确地说是身前。看到他脸上的激动神情和些许决心，我还以

    为：嘿，这回他要招呼人家了，而不像在海关办事处那会儿。然而，匆

    忙间他撞上了一个手里拿着单子和铅笔、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去的又高

    又壮的戴袖标的人。这让他立刻停了下来，他向后倒退了几步，从头到

    脚地打量了那人一番，朝前欠着身子，又问了些什么。后来的事情我就

    不知道了，因为“罗斯”碰巧来告诉我：轮到我们了。

    后来我只记得，我和男孩们走到位于后面的我们的住处附近时，那

    已是一个分外安宁、炎热的夏日黄昏了，在那些小山丘的上方，天空已

    呈红色，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在相反的一侧，即河的那个方向，我

    正好看见准时经过这里的短途列车那一节节绿色车厢的车顶在栅栏上方

    飞驰而过。我感到累了，还有，报完名后也感到有些好奇，这也是很自

    然的。男孩们也一样，总的来说看上去都比较满意。倒霉的人也跑到了

    我们的中间，他带着有些庄重的、但又夹杂着几许探询的表情说，他也

    在名单上了。我们表示了赞同，我看到，这令他很惬意。此后我就不大

    注意听他的话了。在这里，在后面这片地方，砖厂也显得比较宁静。但

    我看到此处也有少数的人聚在一起商讨。有的人已经在准备过夜的东

    西，也有人在吃晚饭，或看守着行李，或者只是就这样在夜晚默默地坐

    着。我们正好走到一对夫妇跟前。我见过他们多次，已经很熟悉他们的

    长相了：面容柔美、身材娇小脆弱的妻子和戴眼镜、缺几颗牙齿、永远

    奔忙着、时刻处于预备状态、额头上总冒着汗的瘦瘦的丈夫。这会儿他

    也是非常地忙碌：他蹲在地上，在妻子勤勉的协助下，正急急忙忙地把

    他们的包裹收拢成一堆，并用带子把它们全都捆在一起，看上去他只专

    注于这项工作。但倒霉的人突然在他身后站住了，看来，他也认识他们，因为一分钟后他问道：这么说来他们也是决要走喽？这时那个丈夫

    也只是朝后望了一眼，眼睛在眼镜片之上眨巴了几下，脸上留着汗，即

    使在夜晚的光线下也看得见他皱起的眉头，他只是诧异地问了这样一个

    问题作为给倒霉的人的回答：“不是不得不走吗？……”我觉得，这观点

    既很简单，说到底也很有道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让我们上路了。火车在艳丽的夏日天气里，从大门前的短途列车的轨道上出发了。是那种全部由车顶和门都封闭的

    砖红色车厢组成的货车。里面装着我们六十个人、行李，还有戴袖标的

    人装上的供我们路上吃的东西：一大堆面包和一些大容量的肉罐头，我

    承认，以砖厂工人的眼光来看这的确是少有的好东西。但从昨天起我就

    得以感受到，他们自始至终都以非常周到的、褒奖的甚至可以说是尊敬

    的方式对待我们这些就要上路的人，我觉得，这些丰盛的食品可能也算

    是一种奖励吧。宪兵们也在那儿，带着步枪，表情阴郁，扣子一直系到

    了下巴颏，就像是看守着诱人的东西，但又不能去碰它们，我想，这一

    定是因为还有一个比他们更高的权威——德国人。然后他们关上滑动

    门，又在门外砸了几下，随后便是发信号、吹哨子、扳道岔，火车开始

    晃荡：我们出发了。我和男孩们一上车就找好了位子，在车厢居前的三

    分之一部位，两旁还各有一个位置相当高的、并用带刺的铁丝网包得严

    严实实的窗状开口。没过多久，我们的车厢里就出现了用水问题以及随

    之而来的旅途长短的问题。

    总之，这一路上没有太多事可说的。就和先前在海关办事处，或后

    来在砖厂里一样在火车上我们也得把时间打发掉。也许在这里还要更难

    一些，这自然是环境造成的了。然而，另一方面，意识到已有了目的

    地，想到所有的一切，即使是有着那么多令人疲惫的颠簸、转轨和停靠

    站的缓慢行程，也毕竟让我离它越来越近时，我就能克服种种烦恼和困

    难了。男孩们也都没有失去耐心。“罗斯”不断地在鼓励大家：我们到达

    后，旅途也就结束了。“奶油小生”也没少被他们拿来打趣，因为据男孩

    们的了解，有一个和父母一起在这里的女孩，她还是“奶油小生”在砖厂

    里认识的，为了她，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他常常钻到车厢靠里的地方

    去，男孩们中间对此有各种传闻。抽烟的男孩也在车上。即使是在这

    里，从他的口袋中也时不时能掏出一小撮可疑的粉末、一张纸片儿或是

    一根火柴来，他像贪婪的猛禽一样把脸凑到那火焰的跟前，有时夜里也

    能见到他的这种样子。在莫斯科男孩那里(混杂有煤灰的汗水像小溪似

    的源源不断地在他的额头上冒出来，并顺着他的眼镜、扁平的鼻子、厚

    厚的嘴唇一路流淌而下——不言而喻，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这副模样的)，以及在其他所有人那里，一直到第三天都还能听到个别

    轻松快乐的话语。“皮艺匠”的舌头虽有点儿不利落，但也讲了一两个苍

    白无力的笑话。我不知道，有几个成年人是怎么打听到的，我们旅途的

    目的地准确地说是一个叫做“沃尔德塞”的地方：虽说我很渴，虽说我很

    热，但这名字里所包含的那种希望就足以使我立刻轻松下来了。许多人

    确实是很有道理地提醒那些抱怨地方狭小的人：他们应该想一想，以后

    每节车厢里要装载八十个人了。实际上，如果回想一下，我还在更狭小

    的地方待过，比如说宪兵队的马厩里，在那里我们只能够相互协商好，所有人全都盘腿坐在地上，以此种方式才解决了安身的问题。在火车上

    我坐得要舒服多了。如果我愿意的话，还可以站起来，甚至走上几步，比如去痰盂那个方向：此物放在车厢后部靠右边的角落里。一开始我们

    做出的决定是，尽可能只在小解的时候才使用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

    移，我们中许多人被迫体会到，自然的命令还是比我们的承诺更为强

    大，并且被迫照此行事了。我们男孩们、男人们，甚至一些女人们，自

    然都是以很明显的方式方便的。

    说实在的，宪兵并没带来太大的不快。一开始我有点儿被他吓了一

    跳：正好在我头顶上方的左窗口处，突然冒出了他的脸，不仅如此，他

    还用手电筒朝我们中间照了照。这是第一天的晚上，或许已是深夜，在

    火车又一次长时间靠站的当儿。不过，很快就弄清楚了，他是出于好

    意。“大家听着，”他只是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你们已经到匈牙利边境

    了!”此时，他向我们发出一个号召，也可以说是请求。他希望，我们

    之中不管谁的身上还剩下钱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的话，全都交给

    他。“你们去了那个地方，”他说道，“就再也不需要钱了。”他要我们相

    信，我们身上的东西，反正将来也要被德国人统统拿走的。“那么，”他

    在上面的那个窗口继续说道，“为什么不把它交到匈牙利人的手里

    呢？”我感受到了几许庄严的气氛。一阵短暂的间歇后，他用一种突然

    变得温和的、非常亲密的、在某种程度上忘记并原谅了一切的语调补充

    道：“归根到底，你们也是匈牙利人啊!”经过一番窃窃私语般的小声商

    议后，车厢里的人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车厢后部传出来一个男人深

    沉的声音，说是大家同意，但前提是，作为交换宪兵得给我们水喝，宪

    兵对此也表示了同意，尽管他说，这是“违反禁令的”。然而，后来他们

    还是没能达成协议，因为那个声音想先得到水，而宪兵却要先拿到东

    西，双方都坚持自己的立场，互不相让。最后，宪兵很是生气：“臭犹

    太人，连最神圣的问题也被你们拿来做交易!”这是他的看法。由于恼

    怒和厌恶，他只能够上气不接下气地送给我们一个祝愿：“那你们就渴

    死去吧!”后来这种情况也确实发生了，至少我们车厢里的人是这么说的。这是真事，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我也被迫地不断听到从我们后面的

    那节车厢里传过来的某种声音：可不怎么令人愉快。据我们车厢里的人

    说，有一位老妇病了，可能是发了疯，毫无疑问是渴出病来的。这种解

    释看来是可信的。我现在才懂得了一些人的真知灼见——刚一上路的时

    候他们就说：“真幸运，我们的车厢里既没有特别小的人，也没有特别

    老的人，好像也没有病人。”后来到了第三天的上午，老妇人终于不作

    声了。这时我们这里的人又说：“她死了，因为没水喝。”但我们也知

    道，她有病而且年纪也大了，因此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说

    到底，这事还是可理解的。

    我可以断言，等待是不利于喜悦的。至少，当我们终于真的到达目

    的地时，这就是我的感受。也许是我累了，也许正是那份等待目的地的

    努力最终使我有点忘却了这种想法：我更像是麻木了。整个过程我甚至

    都有些错过了。我只记得自己突然醒了，估计是被附近疯狂的警报声吵

    醒的，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表明这已经是第四天的黎明。我的脊柱

    末端，即那个和火车地板接触的部位，有点儿疼。火车停站了，平时也

    经常这样，有空袭警报的时候则总是这样。窗口旁边也有人，也和平常

    这种时候一样。每个人都说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也一直都

    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我也走到窗口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外面的黎

    明凉爽而又清香，广阔的原野上弥漫着灰色的雾霭，突然，就像是响起

    一声号角，一束锐利而又尖细的红色光线从我们身后的某个地方射来

    了，我明白：我看到了日出。很美，也很有意思：在国内时，这会儿我

    一般都还在睡觉。我还瞥见了一个建筑物，那是一个位于上帝背后的车

    站，也可能是一个大站前沿的建筑物，就在我的左前方。一幢小小的灰

    色房子，还没有任何人，小窗户全都关闭着，有着可笑的陡峭屋顶——

    类似的房子昨天我曾在这一带地区见到过：朦胧的晨雾中，它先是在我

    的眼前固化成真实的轮廓，随后，当第一抹阳光洒落下来时，它又由灰

    色变成了紫色，与此同时，那些窗户上也忽然一下子闪亮起棕红色的灯

    光。另一些人也发现了，我也把它告诉了我们身后那些好奇的人。他们

    问我有没有看到地名。我看到了，而且在晨曦中，在建筑物相对狭窄

    的、正对着我们列车行驶方向的这一侧屋檐下，我看到了两个词：“奥

    斯威辛——比克瑙”——这就是我所读到的，它们是用德国人那种线条

    尖细的花哨字体写成的，并且是用双波浪线形的破折号连接起来的。然

    而，从我这方面来说，用尽我所有的地理知识也不知其所以然，其他人

    看来也不比我知道得多。后来我干脆坐了下来，因为后面的人已经请我

    让开位子了，由于这会儿还很早，我也很困，没过多久，我又重新睡着

    了。后来是一种活跃而又兴奋的声音把我吵醒了。外面的阳光现在已经

    很耀眼。火车又在行驶了。我问男孩们，我们到哪儿了，他们说，我们

    还在原先的地方，现在刚出发：看来，这一次是开车的晃动把我弄醒

    的。他们又说，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在我们的面前可以看到工厂、居

    住区之类的地方。一分钟后，窗口那儿的人们报告说(我自己也通过光

    线一掠而过的变化感觉到了)，我们正从一个大门样的拱顶下滑过。又

    过了一分钟，火车停了下来，此时那些人则是激动万分地告诉大家，他

    们看到了车站、士兵和人群。许多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系扣子，有些

    人，尤其是一些女人，急忙开始梳妆打扮。外面，由远及近的咣当声、开启车门的响声、从火车里涌出的乘客的喧哗声混成了一片，现在我也

    看到了，毫无疑问，我们果真是到达目的地了。我高兴，这是自然的，但是我觉得，要是在昨天，尤其在前天，这种高兴会来得不一样。而后

    我们的车门也被工具敲击了一下，随后有一个人，或许是几个人，推开

    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我先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他们说的是德语或某种和德语极为相

    似的语言，是异口同声地说出来的。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叫我们下车。

    然而，与此相反，他们却好像挤上了我们的车。暂时我还看不清究竟是

    怎么回事。可是消息已经传来了：箱子、包袱都留在这儿。他们在做解

    释，有人在做翻译，在我周围被人们相互传递的信息是，以后每个人自

    然还会得到自己的物品，而现在这些东西得先消毒，我们则先要去洗

    澡：的确是该洗澡了，我也这么认为。此时，在推搡拥挤中，他们才与

    我接近了，我也终于看清了这里的人。我大吃了一惊，因为这毕竟是我

    平生第一次(至少是这么近距离地)看见真正的犯人，他们身穿犯人的

    竖条囚服，剃着光头，戴着圆帽。我自然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他们之中有几个在回答人们的问题，另有几个在车厢里东张西望，还有

    几个已经开始用老搬运工的熟练动作在卸行李了，这一切举动都带有一

    种古怪的、狐狸般敏捷的特点。在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除了平常的囚徒

    号码之外，我还看到了一个黄三角，尽管要猜出这种色彩的含义对我来

    说当然并不十分困难，但因事出突然，它还是扎了我的眼：一路上我几

    乎都有些忘却这回事儿了。他们的脸看上去也不大能给人以信赖感：向

    外支棱着的耳朵，突兀向前的鼻子，深陷的、目光狡猾的小眼睛。果不

    其然，从任何角度来看，他们都像是犹太人。他们让我感到很可疑，整

    体上让我觉得很陌生。看到我们这些男孩后，这些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了。他们马上就快速地、有些匆促地小声说起话来，这时我才有了一个

    惊奇的发现，看来，犹太人也并不像我从前所认为的那样只会讲希伯来

    语。他们用依地语(犹太德语)问：“会说依地语吗，会说依地语吗？”我慢慢地才明白了他们的问题。男孩们和我都用德语回答他

    们：“不会。”我看到，他们对此不是很满意。这时他们又全都一下子非

    常想知道我们的年龄(借助于德语我很容易就听懂了他们的意思)。我

    们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情况回答说，十四、十五岁。他们立即显得很不满

    意，还用手、头和整个身体比划着从四处悄声地说道：“太小，太

    小。”我感到很奇怪，还特意向他们中的一个人问道：“为什么？”“你想

    要工作吗？”他问，他深窟窿般的眼睛里那仿佛空无一物的目光一直挖

    进了我的眼睛里。我对他说：“当然。”说到底，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如

    果我仔细想一想的话。听到我的话后，他不仅用黄色的、骨瘦如柴的、坚硬的手一把抓住了我，还用它使劲地摇晃着我的手臂，并且说：“太

    小了……你懂吗？太小啦!……”我发现他很生气，而且我觉得，这件

    事情对他来说似乎还非常重要，在与男孩们迅速商议一阵后，我带着一

    丝喜悦地表示同意了：那我就算是十六岁吧。此外，不管说什么都行，与真实情况完全不符也没关系，我们之中不要有亲弟兄，尤其是不要有

    双胞胎——这话使我感到十分惊讶；而最要记牢的是：任何工作都不是

    轻松的，都不是轻松的。从他们那里，我就了解到了这些情况。在两分

    钟里，或许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我被人家从我原先待的地方挤到了

    车门口，我终于纵身一跳，跳到了阳光里，跳到了外面自由的空气中。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广袤的低平地。与这片平地一样突现

    眼前的白得刺目的明亮天空马上使我有些头晕眼花了。但我并没有时间

    观望：身边是一幅熙来攘往、嘈杂纷乱的情景，听到和看到的只是片言

    只语和一些事件的片断，还有人在指挥安排。我听说，暂时我们得和女

    人们小别一阵子，因为我们毕竟不能够在同一个屋顶下洗澡；而远处则

    有汽车等着老人们、体虚有病的人、带小孩的妈妈们以及由于旅途劳顿

    而精疲力竭的人们。这一切都是另外一些犯人们告诉我们的。然而，我

    发现，现在外面已经有一些戴绿帽和穿绿领衫的德国军人一边用会说话

    的手臂指示着方向，一边在他们的身后注意着一切。看到这些军人后，我感到了一丝轻松，因为他们仪表整洁漂亮，在这一片混乱中，惟有他

    们能够给人以稳定、镇静的感觉。我马上听到了我们之中许多成年人的

    提醒，我也完全同意他们的看法：赶紧听从人家的指挥，让问询和告别

    尽量简短一些，我们要以理智的形象，而不是以这种乌合之众的样子展

    现在德国人面前。接下来的事情就较难讲述清楚了：我被一股稠粥般沸

    腾着的涡流裹着卷走了。我的身后自始至终有一个女人用尖叫般的声音

    在说一只“小手袋”的事，她告诉一个人，说她把“小手袋”留在他那儿

    了。我面前有一个头发蓬乱、仪容不整的老妇人正好挡住了我的路，我

    听见一个矮个儿的年轻人在解释：“听话，妈妈，因为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是吗，军官先生，”他带着私密的、某种成年人之间相互意会

    的微笑用德语对一名正在那里指挥的德国军人说，“我们知道不久又会

    再……”但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吸引过去了。只

    见一个抹成小花脸儿的、头上有着小卷毛儿的、被打扮得像橱窗里的玩

    偶似的小男孩正摆出一副古怪的前挺后弓的姿势，拼命地想从一个看上

    去是他妈妈的金发妇女的手中挣脱出去。“我要和爸爸一块儿走!我要

    和爸爸一块儿走!”他叫着、吼着、嚎着，用穿着白皮鞋的脚可笑地蹬

    跺着白色灰尘中的白色砾石。在此期间，我还要努力跟上男孩们，追随

    着“罗斯”的呼唤和信号前进。与此同时，一个穿着印花无袖连衣裙的、身材肥硕的妇女气喘吁吁地从所有人的身边，也包括我的身边，挤了过

    去，朝着他们指引的那个有汽车的方向走去。而后有一阵子，一个戴黑

    帽和黑领带的小个子老先生在我面前打着转，被人流裹和推挤着，脸上

    带着搜寻的表情四处张望着，时不时地叫喊着：“伊伦卡!我的伊伦

    卡!”然后是一个高个儿的、脸庞瘦削的男人和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把

    脸、嘴和整个身体都紧贴在一起，给大家造成了短暂的麻烦。最后，那

    个女人(也许是姑娘)还是被不断冲击他们的人流冲走和吞噬了，然而

    我仍看见她自远处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抬高身体，用大幅度的动作挥手告

    别。

    所有这些画面、声音、事件都令我不知所措了，最后它们全都混成

    了一个古怪的、五颜六色的、给人以荒唐印象的旋涡，我置身于其中也

    有些眩晕了，因此对其他一些也许是更为重要的事情我都没能够注意

    到。譬如说我很难讲清楚，究竟是我们自己、军人、犯人们的努力结果

    呢，还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反正最终还是形成了一支由清一

    色的男人组成的、整齐划一、五人一排的长队，它终于能够匀速地与我

    一起移动，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前方挺进。他们再次强调，前面就有浴

    室，而我却得知，前面还有医生的检查等待着我们所有的人。他们说，这与征兵的体检差不多，自然是从工作的角度查查看身体是否合格，我

    也是这么理解的。

    在此之前，我倒是可以稍稍喘口气了。我与前后左右的男孩们时不

    时地相互打一声招呼，并挥手示意：我们在这儿。天气很热。我还可以

    环顾四周，大致辨认一下方向，看看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车站很整

    洁。我们的脚下是这种地方常见的碎石子，往旁边看去，有一块种着黄

    色花儿的草坪，还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柏油马

    路。我还注意到，这条路的后面有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区域，是被一排有

    着相同弯头的柱子以及柱子之间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带刺铁丝网隔开的。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如此说来，显然那些犯人就住在那里。此时我

    头一回开始(也许是因为我头一回有时间)真正地对他们发生了兴趣，而且我很想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

    当我环顾四周时，这片平地的面积之大使我大为吃惊。然而，置身

    于许多人中间，处于这片晃眼的白光里，我却无法看清它的真正准确的

    图像：我勉强分辨得出远处那些贴着地面的类似于建筑物的东西、分布

    于各处的猎人瞭望塔般的高台、角楼、高塔、烟囱。我身边的一些男孩

    和成年人还指着天上的一样东西——一个一动也不动的、闪着金属光泽

    的物体插进了灰不溜秋的无云天空的白色雾气之中。是齐柏林飞船，真

    的。我周围的人们比较一致的解释是，它是用于防空目的的；此时我又

    想起了黎明时的警报声。然而，在周围的这些德国军人身上，我看不到

    丝毫慌乱或惊恐的神情。我还记得国内在这种时候一片恐慌的情景，这

    种蔑视一切的镇定、这种不可侵犯的样子一下子让我更为深刻地理解了

    国内人们谈起德国人时那种普遍的敬意。他们领子上两道闪电样的图案

    也是现在才印入我眼帘的。于是我能够断定，他们是著名的党卫队的

    人，对此我在国内也已多有耳闻。可以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是危

    险人物：他们悠闲地在一长溜柱子之间来回巡逻，回答着人们的问题，点着头，还亲切地拍拍个别人的后背或肩膀。

    在无事可做的等待中，我还注意到了一点。当然，在国内我也曾多

    次见到过德国军人。但那时他们总是行色匆匆，总是带着自我封闭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总是身着无可挑剔的服装。在这儿他们则是另外一个

    样子，显得马虎和随便一些了。我还发现了一些更细微的差别：他们的

    帽子、靴子和制服有的是柔软的，有的是挺括的，有的是锃亮的，有的

    只是工作时穿着的。他们的身边都带有武器，归根结底，这对于军人来

    说也是很自然的事。然而，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的手

    里都拿着一根棍子，是那种普通的弯柄手杖，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因

    为他们毕竟个个腿脚都没有毛病，看上去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后来

    我得以近距离地仔细端详了这个东西，因为他们中的一个人站在我前

    面，半个背部对着我，一下子把它呈水平状地放到髋后，并握着它的两

    端开始无聊地来回弯弄起它来了。队伍离他越来越近了，这时我才看

    清，它不是木头的，而是皮革的，不是棍子，而是鞭子。这种感觉有点

    怪，但我并没有看到他们使用它的例子，而且我也明白，毕竟我们周围

    还有许多犯人。

    在此期间，我还听到过一些召唤声，但对它们并不太在意。我记得，有一次需要有人去干钳工的活儿，让那些懂行的都站出来，还有几

    次要找身体有残疾的双胞胎，令大家觉得好笑的是，甚至还要看看我们

    中间有没有侏儒，后来又要找小孩，据说他们将被特殊地对待，等待他

    们的不是工作，而是学习，是各种优待。队伍里有几个成年人也鼓动我

    们：不要错过机会。但我还记得火车上那些犯人的提醒，况且我本人自

    然也更愿意工作，而不是像小孩那样地生活。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段路。我忽然发现，我们周围的

    军人和犯人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我们五人一排的队伍在某一地点上变成

    了单行的鹅队。同时他们让我们把外套、衬衫脱下来，并裸露着上身走

    到医生跟前去。我感觉到前进的节奏也加快了。与此同时，我还看见，前面形成了两支不同的队伍。一个十分混杂的较大的人群汇集在我的右

    面，另一个较小的、似乎更好看一些的、此外我们中的几个男孩也已置

    身于其中的人群则聚集在我的左面。后一支队伍里的人一眼看上去(至

    少在我的眼里)就是合格的。其间，我已经是越来越快地、径直地朝着

    前面那个方向移动了，从那里，从许多熙来攘往的混乱的晃动身影中，已隐约显出一个固定点，那个点上有一身无可挑剔的制服，还有德国军

    官那种高高翘起的弧形大盖帽。后来，我就只觉得惊讶了：这么快就轮

    到我了。

    检查本身其实只用去了两三秒钟的时间。我的前面刚好轮到了莫斯

    科男孩，但医生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示他去另一个方向。我还听到

    他试图用德语解释：“工作……十六岁……”但自某处有一只手伸向了

    他，紧接着我就站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对于我，医生看得就比较仔细

    了，他用严肃的目光留意地打量着我。我也挺直了身体，向他展示我的

    胸膛，我记得，我还微笑了一下。继莫斯科男孩之后的情况就是如此。

    医生也立刻使我产生了信任感，因为他有着相当整洁的仪表和一张讨人

    喜欢的、稍长的、胡子刮得光光的脸，他的嘴唇有些薄，眼睛是蓝色或

    灰色的，总之目光是明亮的、善意的。我能够仔细地端详他，他正用戴

    着手套的手从两侧支起我的脸颊，用大拇指把我双眼下面的皮肤稍稍往

    下拉了拉。动作与国内医生们一样。同时他还用轻轻的、但仍十分清晰

    的、透露出有着良好教养的声音问道：“你几岁？”但几乎也只是顺便问

    一句似的。我告诉他：“十六岁。”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但似乎只是针对

    合适的回答，而不是针对事实的——至少在当时那一瞬间我的印象是这

    样的。我还有一点看法，或者应该说是一种瞬间的感觉，它也可能是错

    误的：他看上去似乎很满意，几乎像是松了一口气，这使我觉得，他喜

    欢我。接着，他一只手顺势推着我的脸，另一只手同时指示着方向，让我到路对面的合格的人中间去。男孩们已经怀着胜利的喜悦心情，欢笑

    着在那里等着我了。看到这些兴高采烈的脸庞，我也许知道了把我们这

    群人和对面那群人分开来的区别：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那就是成

    功。

    这时我穿上了衬衫，还和男孩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开始等待。现

    在我从这里看路对面所进行的全部工作时，已经换了一个角度。人流不

    间断地向前涌动，挤进狭窄的河床，加速，然后在医生的面前分成两股

    支流。男孩们也接二连三地到了，现在我自然也加入了迎接他们的队

    伍。再远一点有另外一列长队：我看见女人们都排在那里。她们的周围

    也有军人、犯人，她们的前面也有一个医生，那里所进行的一切也和这

    里完全一样，只不过她们不用脱掉上衣，如果我想一想的话，这自然是

    能够理解的。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运转，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准确地、愉快地、顺当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我在许多张脸上看到了微

    笑，有腼腆的，也有自信的，而不是怀疑的或预先已猜出结果的，但从

    根本上说还是一样的，和刚才我在自己的脸上所感觉到的差不多。一个

    从我这儿看过去长得很美的、戴着圆耳饰的棕发女人带着这种微笑，双

    手把白色的雨衣握在胸前，在向一个军人提问。同样微笑着走到医生跟

    前的是一个相貌英俊的、黑发的男人：他是合格的。医生的工作我也很

    快就明白了。一个老人来了，检查结果很清楚：到另一边去。一个年轻

    人——到这边来，到我们这里来了。另一个人长着一个啤酒肚，却拼命

    地挺直身体：全都白搭——不对，医生还是让他到这边来了，对此我不

    是很满意，因为我个人认为他已经有些老了。我还发现，男人们大多胡

    子拉碴，给人留下的印象可不怎么太好。像这样用医生的眼光去看他

    们，我不得不承认，他们之中有很多老人和由于其他原因而无法利用的

    人。一个人太瘦，另一个又太胖，还有一个人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像兔

    子嗅东西似的翕动着嘴唇和鼻翼，做着怪相，我断定他是个精神病人。

    然而，这人也清楚自己的义务，起劲地微笑着，同时迈着古怪的鸭子步

    一摇一摆地急忙朝不合格的那群人那边走去。又有一个人已经把外套和

    衬衫拿在手里，背带裤的带子落在大腿上，胸前和臂膀上随处可见已经

    开始松垂下来的皮肉。他走到了医生面前，医生自然立刻指示他到不合

    格的那群人中去，于是这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表情，这张干涸

    得开裂的嘴上现出了一种尽管也是同样的，但对我来说还是更为熟悉的

    微笑，它们稍稍牵动了我的回忆：似乎他还有什么话要对医生讲。只是

    人家现在注意的已经不是他，而是下一个人了。这时便有一只手，估计

    就是刚才拽走莫斯科男孩的那只手，现在把他从路当中拽了出去。他做

    了一个动作，回过头来，脸上是一副愕然与不满的表情：没错，正是“专家”。

    后来我们又等了一两分钟。医生的面前还有很多人，在我们这边，把男孩们和男人们加在一起，我估计已经有四十人左右了。这时有人来

    通知：让我们洗澡去。一个军人朝我们走来，匆促间我甚至都没看见他

    是从哪里过来的，他是个矮个儿，年纪已经不轻了，外表平和，挎着大

    步枪——我看他像是个列兵。“快，去前面!”他发出了诸如此类的命

    令，据我的判断，这种说法与语法书上的规则并不完全相符。但不管怎

    么样，它对我来说是十分悦耳的，因为我和男孩们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了，自然，老实说主要还不是因为肥皂，而是因为水。道路穿过一个铁

    丝编结的大门通往里面，通往围栏后面的那片地区，看来，浴室也是在

    那个地方。我们三三两两、不紧不慢地一边聊着天，一边东张西望地出

    发了。在我们的身后，士兵一言不发、表情漠然地缓步徐行。我们的脚

    下又是一条宽阔的、无可挑剔的白色公路，我们面前是一大片宽广得令

    人有些厌倦的平地，四周的空气在炎热中颤抖着，如波浪般涌动着。我

    甚至曾有过一些担心：不会太远吧。后来我知道了，浴室离车站总共只

    有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在这短短的路途上所看到的周围环境总体上

    也是令我喜欢的。尤其是一个足球场让我感到异常高兴，它就在路右边

    的一大片草地上。绿色的草皮、比赛所需的两个白色的球门、白粉划的

    线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新整修过的，保养得极好，极正规，极引人注

    目。我们这些男孩立刻说：嘿，工作之余我们可以在这儿踢球了。更令

    我们喜悦的是，走了几步后，我们在路左边看见了一样东西——毫无疑

    问，它是水龙头，是那种路边的按压井。它旁边的一块写着红字的牌子

    试图提醒我们：“非饮用水。”然而，此刻它自然是不大能够拦住我们中

    的任何一个人的。士兵很有耐心，可以说，水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好

    喝了，不过它后来还是在我嘴里留下了某种化学药物的一股刺激性很强

    的、令人恶心的怪味道。接着往前走时，我们还看见了房子，就是我刚

    才在车站所看到的那些房子。真的，从近处看这些建筑物的形状也很古

    怪，长长的、扁平的，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房顶上有一长溜拱出来的

    某种通风或照明的装置。每个建筑物的周围都有铺着红色砾石的小径，在公路与每个建筑物之间都有修理得很整齐的草坪将它们隔开。我惊喜

    地发现，草坪与草坪之间都有小菜园，还种着甘蓝，花床里则养着各种

    颜色的花儿。一切都非常干净、整齐、漂亮——果然如此，我发现，我

    们在砖厂里所想的还是对的。只有一样东西有些欠缺，我明白了：在我

    们周围，我没有看到活动的痕迹、生活的气息。但我想，这可能是自然

    的，因为现在毕竟是居民们工作的时间。在浴室里(向左拐，又过了一道铁丝网，再过一个铁丝大门，在一

    个院子里)我也看到，他们已经事先做好了迎接我们的准备，并且殷勤

    地、详细地为我们解释了一切。我们先到一个石板地面的、前厅模样的

    地方。这里的人已经相当多了，我认得出他们是和我们同乘一辆火车来

    的。从这一点上我也明白了，此处的工作估计也是毫不懈怠地进行着

    的，看来，他们连续不断地从车站把一批又一批的人带到这里来洗澡。

    这里也有一个犯人帮助我们，我发现他是一个外表极为考究的犯人。这

    人穿的也是囚犯的条纹衫，但肩部垫高了，腰身也收了进去，我可以斗

    胆说，它是按照最时髦的、甚至是最惹眼的样式剪裁的，还经过了熨

    烫。此外，他还有一头梳理得十分整齐的、黑亮的、正常的头发，几乎

    就和我们这些自由人一样。他站着迎接我们，在大厅的另一头，一个军

    人的右边，而那人则坐在一张小桌子的后面。他本人也是个小个儿，看

    上去兴致很好，很胖，肚子从脖子那儿就开始了，下巴上的赘肉一直挤

    到领子上。他那长了皱纹的、没有胡须的黄脸上长着一双引人发笑的、总共只有一条缝那么大的眼睛：有点儿像在火车站上他们在我们中间寻

    找的那种侏儒。然而，他的头上却戴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帽子，桌子上放

    着一只崭新锃亮的公文包，包旁放着一根白色的皮鞭子——我不得不承

    认，它非常漂亮，这显然是他的私人物品。所有这一切我都可以透过许

    多头和肩的缝隙轻轻松松地看到，在此期间我们这些新到的人也尽量挤

    身进去，在原本已经满满登登的地方寻找着落脚点。在这段时间里，犯

    人蹑手蹑脚地从对面的一扇门出去了，而后又蹑手蹑脚地从那里匆匆赶

    回来，然后他对军人极其私密地、简直趴到他耳朵上似的说了几句话。

    军人看上去很满意，说了几句话作为对他的回答，我们也立刻听到了他

    那刺耳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种小孩或女人才会有的尖细声音。于

    是，犯人直起身来，并举起一只手，开口说话了，他请我们“安静下来

    注意听”——我现在也第一次经历着人们常提起的那种体会，即在异国

    他乡听到家乡味儿的匈牙利语时的那种意外惊喜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儿：这么说来，对面站着的是我的同胞。我立刻有些同情他了，因为我

    看到，他还很年轻、人很聪明，尽管是犯人，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张

    讨人喜欢的脸，我非常想问问他，他是从哪里来的，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会成为囚犯的。但暂时他只是告诉我们，他想讲一下我们要做的事

    情，告诉我们“大队长先生”对于我们的期望。他补充道，如果我们也同

    意的话，事实上他们也希望我们这样，那么一切都会进行得“又快又顺

    利”的，尽管他认为这主要是对我们有利，但他还是向我们保证说，这

    同时也是“队长”的希望——现在他已经撇开正规的形式，使用了这种更

    为简短的、令我感到更为亲密的称呼。随后我们从他那里得知了几件简单的、在这种情况下显而易见的事

    情，其间军人也不住地点着头表示赞同，仿佛是在向我们证实，他虽然

    是一名犯人，但说的话还是确凿可信的，并且带着友好的表情用愉快的

    眼神一会儿看看犯人，一会儿又看看我们。我们得知，比方说，在接下

    来的一个地方，也就是“更衣室”里，我们要把衣服脱下来，然后把自己

    所有的衣服都挂在那里的衣架上。我们还会在衣架上找到号码。在我们

    洗澡的时候，有人会对我们的衣服进行消毒。他认为，现在他恐怕已经

    无需再解释为什么说让每个人牢牢记住衣架的号码是非常重要的事了，我同意他的这一观点。对他的另一项提议，我也不难看出其益处，即“建议”我们把鞋子成双地系在一起，“以免搞混”。在这之后，他保证

    说，会有理发师来照料我们，最后就轮到洗澡了。

    然而，他接着说，在此之前，请那些身上还有钱、金子、宝石或其

    他贵重物品的人站出来，自觉地把这些东西交给“队长先生保管”，因为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还可以无罪地”从这些东西中“解脱出

    来”。他解释说，从事贸易、进行各类买卖活动，以及保留和携带贵重

    物品在“集中营里都是最严厉禁止的”——他使用了这个对于我来说是全

    新的、但意思却是清楚明白的德语说法。我们从他那里得知，洗完澡后

    要对我们每个人“进行透视”，而且是用一个“专门的仪器”。军人也点着

    头，心情显见不错，他还以明确的赞同表情强调了“透视”这个词，显然

    这一点他也听懂了。我心里想到，这么说来，宪兵所了解的情况看来还

    是准确的。犯人说，他个人还有一点要补充的，企图走私会使罪犯本人

    冒着受到“最严厉的处罚”的风险，也会使我们大家都冒着在德国当局面

    前荣誉受损的风险，他的看法是，这样做是“徒劳无功和毫无意义的”。

    无可置疑，尽管这个问题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我想，他应该是对

    的。接下来是一小段的沉默，到末了我觉得它几乎有点儿令人不舒服

    了。而后前面有了动静：有个男人请别人让开路，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把一件东西放到桌面上，然后又匆匆走了回去。军人对他说了几句话，听上去像是表示赞许。那东西是一个小物件，从我这里看不大清楚，它

    马上被他收进了桌子的抽屉里，在此之前他还看了看它，仿佛粗略地估

    算了一下它的价值。看上去，他很满意。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但时间

    比上一次短，然后又有了动静，又出来了另外一个人。从这以后，人们

    已经开始不间断地、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迅速地从人群中出来，一个接

    一个地走到桌子跟前，把一个个闪闪发亮、咣当有声、嗡嗡颤动或是哗

    哗作响的东西放到鞭子和公文包之间的一小块空着的桌面上，所有这一

    切，除了脚步声、物件的窸窣声以及士兵有时发出的尖细而短促的、每

    次都是那么快活的鼓励声之外，都是在一片寂静中进行的。我还发现，军人处理每一件物品所使用的方式都是相同的。像这样，即使有人一下

    子把两件物品放到他的面前，他也是专门先察看第一件，偶尔还会赏识

    地点点头，专门为它拉开抽屉，专门把它放到里面去，然后把抽屉重新

    关上(大多数是用肚子把它顶上的)，以便转而接收下一件东西，对它

    也重复着完全相同的程序。我简直目瞪口呆了：在宪兵没收过东西之

    后，竟然还拿得出这么多东西。人们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匆忙的卖力表现

    也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承担了保留这些物品所带来的

    种种麻烦问题。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看到，从桌子那里返回来的那些

    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既有些惭愧又有些庄重的、总的来说却又似乎是

    有些轻松的表情。毕竟我们现在已站在新生活的门槛上，而且我明白，与在宪兵队那会儿不同，这自然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所有这一切，即

    整个这件事，如果说得准确一点的话，大约用去了那么三四分钟的时

    间。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没有太多可说的了：基本上都是在犯人的指引下

    进行的。对面的门打开了，我们走进了一个地方，那里果然摆着一溜长

    凳，长凳上面有一排衣架。号码我也马上就找到了，还在心中默念了数

    次，以免不小心把它忘掉。我把我的鞋也系在了一起，就像犯人所建议

    的那样。接下来走进一个天花板很矮的、被许多盏灯照得通明的大房

    间：沿着四周的墙壁，剃须刀已经飞舞起来，电推子在嗡嗡作响，理发

    师们在忙碌——他们全都是犯人。我走到了其中一个的面前，在右边。

    请坐在矮凳上——我估计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听不懂他的话。他

    已经把机器压到我的脖子上了，并且已经把我的头发理了下来，但居然

    理得一丝不留，剃了个精光。随后他抓起剃须刀，比划着让我站起来和

    抬起胳膊，然后他用剃须刀在我的腋下刮了刮。此后，他正对着我坐到

    了矮凳上，一句话也不说地一把抓住了我最敏感的那个器官，然后用剃

    须刀把它周围的全部冠形毛都刮掉了，这些毛是我作为男性仅有的一点

    骄傲，而且还是不久前才刚刚长出来的。也许，这毫无道理，但失去它

    比失去头发更令我心痛。我感到吃惊也有些气恼，但我明白，纠缠于这

    种从根本上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也是挺可笑的。况且，我也看到，其

    他所有的人，包括男孩们，也都和我差不多。我们马上问“奶油小生”：

    嘿，现在女孩们该怎么办？

    但人家对我们说，接下来是去浴室。门口有一个犯人正把一小块棕

    色的肥皂塞到排在我前面的“罗斯”的手里，并且边说边比划着：这是供

    三个人用的。在浴室里，我们的脚下是滑溜溜的木条，头顶上是管道

    网，上面有无数只喷头。这里已经有了许多光着身子的、体味并不怎么好闻的人。我发现有意思的是，水是自动地、令人毫无准备地突然喷下

    来的，在那之前，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在徒劳地四处寻找水龙

    头。水流并不怎么粗，但水温凉爽，在这大热天气里正合我的心意。首

    先我大喝了一口，我又尝到了那种味道，就和刚才在井边时一样：在这

    之后我的皮肤只是稍稍享受了一下那种水。我的周围到处都是欢愉的窸

    窣声、击水声、鼻嗤声、喘息声：这是快乐无忧的一刻。我们这些男孩

    子相互取笑着对方的光头。那块肥皂令人很遗憾，原来它不怎么起泡

    沫，里面还有许多划皮肤的尖利的小颗粒。然而，我身边站着一个胖胖

    的人，他的后背和前胸上有着黑色的卷毛，看来，这些地方他们给漏掉

    了，他还是长久地用肥皂擦着自己的身体，动作犹如举行仪式般庄重。

    在我的眼里，除了他的头发之外，他身上自然还缺了点儿什么东西。仔

    细地看过后，我这才发现，他下巴和嘴的周围确实比别处要白，那儿的

    皮肤上还布满了红色的新伤口。原来是砖厂的拉比，我认出来了：这么

    说他也来了。没有胡子的他就不再显得那么令人看不惯了：一个普通

    的、鼻子有点儿大的、从根本上来说外表很平常的人。他还正在往腿上

    抹肥皂，这时，水却如同它的突然到来一样突然一下子干枯了。他吃惊

    地抬头看了看，马上又低下头朝自己的面前看了看，但有点儿任人摆布

    的样子，就好像他已获知、理解并顺从上帝的意志似的。

    可是我自己也无能为力：已经有人把我往外拉，往外推，往外挤

    了。我们到了一个照明很差的地方，这里有一个犯人递给每个人一条手

    绢，也递给了我一条(不对，原来是毛巾)，并示意：用完后还给他。

    与此同时，另一个犯人用一把扁平的刷子往我的头上、腋下和那个敏感

    部位涂抹某种颜色可疑、令人发痒、气味像消毒水般刺鼻的液体，他的

    动作虽出人意料，却异常迅速而又灵巧。接下来是走廊，右边有两个亮

    着灯光的窗户，最后是第三个没有门的地方，里面都各有一名犯人站着

    分发衣物。我就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领到了一件估计原先是蓝底白条

    的、我爷爷那个年纪的人所穿的那种脖子上既没扣子也没领子的衬衫，以及一条同样也顶多只适宜于老年人穿的、脚踝处有开衩的、还有两根

    真正的扎裤腿绳的裤子。不管我怎么看，这总是一身已经破旧的衣服，是犯人们身上所穿之物的完美翻版，是麻布的、蓝白条的——一身标准

    的囚服。然后在一个敞开的地方已经是由我自己在一大堆古怪的、木底

    麻布衬的、没有鞋带而侧面却有三个扣子的鞋子中进行挑选了，它一下

    子就基本上合我的脚了。别忘了还有两块灰布，我认为，这显然是当手

    绢用的。最后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配件：一顶软沓沓的、破旧的、横条

    纹的圆形囚帽。我有些犹豫，但在四处响起的催促声和人们手忙脚乱的

    更衣热潮中，如果我不想落在别人后面的话，我自然也无法多待一会儿。裤子太大，而且缺少腰带或背带之类的东西，我只得胡乱地把它系

    成一个大疙瘩，而鞋子却有一个事先没看出来的特点：它的鞋底不能弯

    曲。在此期间，为了腾出手来，我把帽子也戴到了头上。男孩们也全都

    穿好了：我们只是相互望着，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该惊奇。但全都没

    有时间：我们已经出来了，又到了外面。我不知道是谁在指挥，也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有种压力落到了我身上，有股力量挟带着我，推动着我，穿着新鞋子走路还有点儿磕磕绊绊，在尘雾与身后像是有人

    背上挨打所发出的奇怪的扑扑闷响声中不断地向前走去，朝着新院子、新铁丝门、铁丝网、围栏的方向走去，它们时而展开，时而关闭，最后

    在我眼前已经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一幅混乱的画面。5

    我认为，恐怕没有一个新囚犯在乍一看到此种境况之时会不感到有

    些惊奇的：在我们从浴室出来后最终到达的那个院子里，我们这些男孩

    起初还相互端详着，惊讶地对望着，久久地转动着对方的身体。不过，我也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就在我们附近长久地、全神贯注地，又似

    乎有些迟疑地上下研究并触摸着整身衣服，仿佛只是想确定衣料的质

    地、衣服的真实性似的。随后他抬起头来，好像突然有什么话要说，但

    又一下子发现自己的周围也全都是这样的衣服，因此最后还是什么也没

    有说——至少这是当时那一刻给我留下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印

    象。即使他被剃成了光头，还穿着与他很高的身材不相称的、显得有点

    儿短的囚服，我也能够从那张瘦削的脸上认出来，他就是那个恋爱中的

    人，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从我们的到达一直到我们的转变估计就用去了

    这么多的时间)，他曾那么艰难地从手中放走了那个黑发姑娘。有一件

    事却令我在这里异常地懊悔。那还是在家时，有一回，我随手从书架上

    取下一本书，一本我记得是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不知多久没人读过的、积满灰尘的书。作者是一个囚犯，后来我也没有把它读完，因为我不大

    理解他的思路，而且书中的人物都有着长得吓人的、让人无法记住的名

    字，有时一个人甚至有三个名字，最后是因为我对它一点儿也不感兴

    趣，还有，老实说，犯人的生活也令我有些反感。结果，到了需要的时

    候，我便一无所知了。有关全书的内容我只记得一点：根据那个犯人，即这本书的作者的说法，他对囚禁之初的、也就是离他已遥远的那些日

    子记得比后来的、也就是离写作时间终归更近一些的日子更清楚。当时

    我觉得这话很值得怀疑，几乎就是一种夸大其辞。然而，我现在认为，他写的东西还是真实的，因为我自己对第一天的记忆也是最为准确的，如果我细想一想的话，比对后来的日子的记忆更加准确。

    起初，在囚禁中，我觉得自己只是个客人，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