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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879
褚时健传.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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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2321KB,473页)。

     褚时健传是介绍褚老这一生来两次创业的书本,作者周桦历时一年多的实地考察终于写出了此书,全书分为六大篇章,详细的介绍了褚老的传奇创业。

    褚时健传内容提要

    褚时健,这是一个在中国烟草史上举足轻重的名字,这是一位将地方工厂发展成世界行业巨头的能人,临近退休却折戟沉沙。

    十几年后,褚时健的名字因为橙子享誉大江南北,以70几岁高龄重新创业的故事,激励和影响了无数的人,褚橙也被称为“励志橙”。

    他的人生几经起落:早年丧父,辍学、烤酒、种地,以此帮母亲谋生;青年,重新求学却遭遇战争,扛过枪打过仗;解放后没能逃脱“右派”的命运,却能埋头搞生产,所在糖厂成为当地条件好的地方;年过半百,接手玉溪卷烟厂,将其打造成亚洲首位、世界第五的集团企业,褚时健也成为“亚洲烟王”。然而,又跌落……

    当他再次进入公众视野时,已成橙王。拜访、学习甚至膜拜的创业者和企业家蜂拥哀牢山……

    88年丰富、起伏的人生经历,他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体制过招不断,碰撞不断;他的个人故事紧贴着共和国一个甲子的时代变迁。他的生活里有着生离死别,荣辱变换……人生经历当得上“传奇”二字。

    在公众的眼光里,他被塑造成一个充满了豪壮悲情的悲剧性人物,甚至褚橙的成功也显得悲壮。但当《褚时健传》的作者走近褚时健才知道,对于自己人生起落的理解,褚时健比任何人都显得平静。

    《褚时健传》由著名传记作家周桦执笔,历经一年多的走访、调查、创作而成,从褚时健的生平,到他的管理理念、企业家精神,再到玉溪卷烟厂、褚橙等的管理运营,采访之深入,细节之丰富,资料之完整专业,写作之客观理性,值得每一个读者认真品读。

    褚时健传作者信息

    周桦,七零后,人物传记作家。1997年进入媒体工作,曾任国内新锐媒体《新周刊》杂志社记者、编委,负责人物类栏目多年;2001年在《21世纪经济报道》开设专栏“数风流人物”,历时两年;长于财经人物传记撰写,2006年出版《王石这个人》(中信出版社出版)、2011年出版《藏锋-刘永好传》(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褚时健传目录预览

    第一篇 早年的故事(1927—1948;矣则,昆明)

    第二篇 激情的青春十年(1948—1959;南盘江北岸地区,玉溪)

    第三篇 生活的断层(1959—1979;元江,新平)

    第四篇 华彩人生篇章(1979—1996;玉溪烟厂)

    第五篇 行在人生巅峰期(1988—1998;玉溪烟厂)

    第六篇 果夺锦标(1999至今;狱中,玉溪,新平)

    褚时健传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褚时健传 周桦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086–5635–9

    I. ①褚… II. ①周… III. ①褚时健-传记 ②烟草企

    业-工业企业管理-经验-云南省IV. ①K825.38

    ②F426.8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55309号

    褚时健传

    著者:周桦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褚时健传

    周桦 著

    中信出版社目录

    推荐序一 我自己的一点总结

    推荐序二 企业家的尊严

    推荐序三 看褚时健如何走出“哀牢山”

    前言 这本书是这样的……

    第一篇 早年的故事(1927——1948;矣则,昆明)

    第一章 起始

    第二章 童年浪花

    第三章 少年故事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43

    第四章 离家的日子

    第五章 所谓长大

    第六章 思变

    第二篇 激情的青春十年(1948——1959;南盘江北岸地区,玉溪)

    第一章 当上了游击队员

    第二章 战火纷飞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49

    第三章 解放

    第四章 革命意味着牺牲第五章 平静或不平静的生活

    第六章 波澜骤起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58

    第三篇 生活的断层(1959——1979;元江,新平)

    第一章 跌入生活底层

    第二章 一家人要在一起

    第三章 到了另一个农场

    第四章 新平,新平

    第五章 迅速进入角色

    第六章 戛洒缘分

    第七章 动乱岁月中的平静生活

    第八章 希望的光就要来了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66——1976

    第四篇 华彩人生篇章(1979——1996;玉溪卷烟厂·上)

    第一章 预 备

    第二章 万事开头难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79

    第三章 启动改革

    第四章 出手改革

    第五章 设备之战

    第六章 烟叶的故事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86

    第七章 内部管理大小事

    第五篇 行在人生巅峰期(1988——1998;玉溪卷烟厂·下)第一章 名烟翻番

    第二章 关索坝工程

    第三章 快马加鞭

    褚时健自述 我的1994

    第四章 谢幕

    第五章 人生间隙

    第六篇 果夺锦标(1999至今;狱中,玉溪,新平)

    第一章 是结束,也是开始

    第二章 土地、水和树

    第三章 橙树在长大

    第四章 一年比一年丰收

    第五章 每一条路都指向未来

    第六章 江山无限

    褚时健自述 种橙十年

    尾声 岁月像一条河

    致谢推荐序一

    我自己的一点总结

    褚时健

    关于我的传记,已经有了好几本。有的我知道,更多的我并不知

    情。对于传记,从我的性格来说,并没有太大兴趣。我这个人,愿意多

    做事,不愿意多说话。

    2014年,王石来新平我的果园里探访,言谈间说起我的人生经历。

    他说我应该有一本严肃真实的传记,给广大读者一些人生经验,也给后

    人留一些记忆。

    我2015年底就88岁了,我老伴儿叫我“老头子”。一个老头子的确有

    足够长的人生经历,但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多的人生经验。

    一个人如果庸庸碌碌地活,我相信是不会有什么人生经验的。

    回想这么多年来,我自己做得最问心无愧的就是:没有庸庸碌碌地

    生活。我十几岁在家乡时就帮着母亲谋生,从那时起,我就没有闲下来

    过,更没有混过日子。几十年来,我扛过枪打过仗,也曾经在政府机关

    任职,后来则是长期做经营企业的事情;曾经有过人人都羡慕的辉煌,也跌落到人生最低谷过。不管在什么阶段,在什么年龄,我都在全心全

    意地做事,一个人不虚度时光,要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人生才有价

    值。

    我这个人,做事讲求踏实和认真。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但

    我一直是个实实在在做事的人,而且我有十分的认真态度,做哪一行就

    尊重哪一行的规律。学习多、了解多、实践多,心里就有足够的谱气。

    无论以前在玉溪卷烟厂还是今天种橙,我取得的一些成绩,总有人

    说“学不会”。其实,只要你努力掌握事情的规律,并且有认真、精益求

    精的态度,我觉得完全可以学会。

    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所做的,都是尊重规律,恪守本分。

    曾经有人评价我是这个国家最有争议的人之一,我的人生的确也起

    起落落。不过,活到今天,我觉得一切都是经历,都是财富。没有那些

    得到,没有那些打击,就没有今天的褚时健。

    我人生里没有服过输的时候,但我都是和自己较劲。我希望我的人

    生价值都体现在当下,而不是昨天曾经如何。

    周桦经王石推荐,负责写这本传记。从2014年的夏天到2015年的秋

    天,我和她交谈了很多次,我坦诚地把我几十年的故事都告诉了她。

    我曾经读过一位日本企业家的传记,里面没有什么大道理和口号,只是讲述一个个的小故事,很真实,也很有启迪。

    这本书也写出了我真实的人生,希望能给读者们带来一些感悟。

    这一年多的采访时间里,周桦不仅和我交谈,也找到我很多的老朋

    友交谈,去了我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她的工作细致而且认真,要感谢

    她。

    我信任王石的真诚,也信任周桦作为一名专业传记作家的素养。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我也是年近90岁的老人。命运待我很宽厚,让

    我在经历过这个国家和民族半个世纪的跌宕起伏之后,还能看到今天翻

    天覆地的盛世景象。今天的年青一代比我们要幸运很多,我们这一代

    人,人生中有很多妥协的地方,但今天的年轻人可以更多地做自己。

    我不期望别人在说起我的人生时有多少褒扬,我只希望人家说起我

    时,会说上一句:“褚时健这个人,还是做了一些事。”推荐序二

    企业家的尊严

    王石(万科集团董事会主席)

    《褚时健传》出版前,作者周桦发来40万字书稿并邀我写序。夜不

    能寐……

    20世纪90年代,从媒体上得知褚厂长的名字,他领导下的玉溪卷烟

    厂,通过技术革新和精细管理,成为和三五、万宝路等洋烟并驾齐驱的

    国内第一品牌。在万科的年营收只有20亿的时候,他的厂已经做到了

    300亿利税,我虽然不抽烟,但对这位商界奇人心生佩服。

    第一次面见他是在2003年夏。那天他身着圆领衫,皮肤黝黑,戴一

    副宽边墨镜,像一位即将退休的探长。他腰杆挺得笔直,根本不像一位

    近76岁高龄的老人,更何况经历了那么大的人生挫折。那时他刚承包了

    2000多亩橙园,树苗刚种下,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挂果,他说要4年以

    后。当时我大吃一惊:4年后都80岁了,要是换作我,在遭遇事业和家

    庭双重打击之后,还能表现得像他这样坚强豁达吗?内心对他的敬佩不

    禁又深了一层。

    再次见到他时,哀牢山漫山遍野已经种满了黄澄澄的冰糖橙,借

    助“互联网+”的力量,他晚年奋起抗争命运的故事,随着一颗颗“励志

    橙”送往全国各个角落。记得那一面,他似乎多了些白发,腿脚也不似

    几年前那样灵便,但声音洪亮依旧,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

    2014年11月我第三次拜访褚厂长,在褚橙庄园里,我们和一些慕名

    而来的企业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甘甜的橙子,谈论如何把褚厂长的经

    商之道发扬光大。席间褚厂长兴奋地对我说,现在取得这些成绩还不

    够,有生之年要把橙园从2400亩增加到13000亩。这可是一位近87岁的

    老人哪!同行的企业家听了他的话,都陷入了沉思……

    随着与他接触的增多,一个问题在心中久久萦绕:除了短期外访,褚厂长基本没有出过玉溪,并不符合一般企业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提升途径。除了个人的天赋,是什么因素成就了褚厂长身上的企业家精

    神?

    理解褚厂长不能脱离对云南这片土地的理解。滇商是中国商帮发展

    史的重要一章。早在先秦,“栈道千里,无所不通”的“五尺道”就将西南

    与内地的经济联系在一起;明清两朝,滇人冶炼的铜和铝锌,支撑起了

    全国的货币流通;20世纪初,云南涌现出蒙自、鹤庆、喜洲、腾冲四大

    商帮,吃苦耐劳的马帮成为滇商的标志性符号;中国封建社会唯一获得

    朝廷三代一品封典的王炽,成为滇商中的佼佼者。

    20世纪初滇越铁路落成,把东南亚法国殖民地的科技、文化、制度

    带到了云南。到了当代,云南又出现了云南白药这样的优秀企业,国宝

    级秘方独步天下。记得参观云南白药生产线之后,作为户外运动爱好者

    的我,忍不住打开产品包装要为云南白药免费做广告。云南还出了“坚

    果皇后”陈榆秀,从澳大利亚引进最先进的种植技术,产量直接影响国

    际市场行情……这片孕育滇商文化的土壤,再出一位褚厂长,可谓顺理

    成章。

    但褚厂长和历史上的云南商人又有很大不同。滇商王炽在商业上的

    成功最后还需要国家的册封来肯定,商而优则仕,这并没有跳出胡雪

    岩、盛宣怀等“官商”的范式。褚厂长人生大起大落之后,重新站起来,依然选择用经商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他给自己的终极定位是一名现代商

    人,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官商”。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

    不败他。”褚厂长今年(2015年)88岁,随着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

    一起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反右”、“文革”、改革开放。寿则多

    辱。面对并不公平的命运,愤然一跃固然悲壮,有原则的隐忍更加可

    贵。抗战时期为航运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商人卢作孚,解放后却服用

    安眠药辞世。卢为何自杀?按理说他经历了抗战,连敌人的枪林弹雨都

    不怕,还会怕什么呢?事实却是:敌人的枪炮再厉害,却只能伤害你的

    身体,而自己人的訾议再微弱,却句句砍在心上,卢的处世原则被现实

    压得粉碎。他的原则根植于当下,宁可玉碎也要确保当下的尊严,故而

    走向了悲剧。但褚厂长的尊严着眼于未来,活下去就有与命运抗争到底

    的机会。当然,这种隐忍活下去,不是小说《活着》里面徐福贵那

    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逆来顺受一辈子,回望褚厂长在逆境中的奋争,他做到了有尊严地活下去。1958年他被划成“右派”,摘“右派”帽子的时候挂在墙上,准备运动

    来了再戴上。对于时代的错误评价,他的内心难免起波澜,但不畏浮云

    遮望眼,该干的事还要干好。40年后他入狱,家庭也遭遇挫折,但他没

    有一蹶不振,而是迅速东山再起,在逆境中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和企业家

    尊严。这种尊严,源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坚定信念;源于“不畏将

    来,不念过往”的人生态度;体现在褚厂长那始终挺直的腰杆上。

    无情未必真豪杰,能在自己的家庭中寻求到安宁的人是最幸福的

    人。第二次拜访他时,褚厂长曾说,自己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就,是找到

    了陪伴他近60年的老伴儿马静芬。马女士出身名门,是昆明银行家的千

    金小姐,当过兵,做过教师,见过大世面但毫无娇惯气,当褚厂长的命

    运如一叶扁舟在政治风浪中颠簸时,她始终守在身边不离不弃。在与他

    们二位的接触中,我在马女士身上看到了中国传统女性的贤良淑德,也

    看到了现代女性的独立自强。她很有主见,乐于提出自己的不同想法,也会与褚厂长争执,但争执本身就是一种沟通。她一直努力协调磨合着

    彼此的关系,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褚厂长用10年时间,以耄耋之躯创造了个人品牌“褚橙”,焦虑的中

    国企业家阶层从他晚年的奋起中看到了希望。这种希望就是企业家尊严

    的源头:工匠精神、独立人格、不断创新,为社会贡献价值。周桦的这

    本书付梓之际,我希望它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引领更多学者、商学

    院去梳理云南企业家的经商之道。这一群体有着丰富的历史,他们在家

    族企业传承问题上的做法,值得持续关注;他们身上不同于中原地区企

    业家的特质,值得我们走向国际化的中国企业家学习借鉴。褚厂长身上

    体现出的企业家精神与尊严,不仅属于云南,更属于中国。推荐序三

    看褚时健如何走出“哀牢山”

    吴晓波(财经作家)

    2008年夏秋之际,去云南红河州的弥勒县参加一个财经杂志的年

    会,归程且行且游,进玉溪境内,有友人邀约到一大湖边吃湖鱼火锅。

    此湖出于大山之间,缥缈旷远,据说极神秘,因事涉军事,在很多年的

    全国地图中竟未标出。友人遥指湖畔一峻岭说:“这就是哀牢山,褚时

    健在那里种橙子。不久前王石刚刚上山探望,吴君愿否一访?”

    我在做企业史研究时,曾遍阅有关褚氏的种种报道,并专门写过一

    篇案例解读。褚时健是中国烟草业的传奇人物,他以17年之功,将濒临

    倒闭的玉溪卷烟厂带到全国第一、世界第五大烟厂的位置。可是,到

    1996年他却因贪被调查。事发之后,褚时健的妻子、妻妹、妻弟、外甥

    均被收审,女儿狱中自杀身亡,儿子远避国外,名副其实的“妻离子散

    家破人亡”。

    然而,褚案在经济界引起了极大的同情浪潮。褚时健创利百亿,其

    月薪却只有区区的1000元。有人算了一笔账,红塔每给国家创造14万元

    利税,褚时健自己只拿到1元钱的回报。十多位企业界和学界的人大代

    表与政协委员联名为褚时健“喊冤”,呼吁“枪下留人”。

    1999年1月,褚时健“因为有坦白立功表现”被判处无期徒刑。宣读

    判决书的时候,他只是不停摇头,一言不发。两年后,褚时健以身体有

    病的理由获准保外就医,他与妻子在哀牢山上承包了2000多亩荒凉山

    地,种植甜橙。

    此后十余年间,偏远寂寥的哀牢山突然成为很多民营企业家的奔赴

    之地,有的独自前往,有的结群拜访,用最早做出这一举动的王石的话

    说,“虽然我认为他确实犯了罪,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作为一个企业家

    的尊敬。”

    对褚时健的同情和致意,超出了对其案情的法律意义上的辩护,而实质是一个财富阶层对自我境况的某种投影式认知。德国哲学家雅斯贝

    尔斯曾提出“极限情境”的概念,在这一情境中,通常遮蔽我们的“存

    在”的云翳消散了,我们蓦然直面生命的基本命题,尤其是死亡。雅斯

    贝尔斯描述了人们面对这一情境时的焦虑和罪恶感,与此同时,也让人

    们以自由而果敢的态度直面这一切,开始思考真正的命运主题。

    当年褚时健与老妻两人独上哀牢山,并没有想过“褚橙”的商业模

    式,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电子商务。他对所受遭遇毫无反抗和辩驳,亦不

    打算与过往的生活及故人有任何的交集。自上山那日起,他的生命已与

    哀牢山上的枯木同朽,其行为本身是一种典型的自我放逐。也正因此,在公共同情与刻意沉默之间,无形中营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悲剧性效果。

    在某种意义上,褚时健在哀牢山上“圈地自困”,带有极浓烈的意象

    特征,宛如一代在扭曲的市场环境中挣扎成长的企业家们的“极限情

    境”。面对这一场景,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唤起同理心,构成集体心理的

    强烈回应,人人心中都好像有一座云缠雾绕的“哀牢山”。

    2014年,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他们的心里都有一座“哀牢山”》。

    然而,此刻读着周桦的这部《褚时健传》,我却有了更深的感叹:在我

    们这个时代,褚时健的另外一个价值在于,他用顽强的人格魅力走出了

    那座“哀牢山”。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这位八旬老人开拓荒山,创建“褚橙”,并用互

    联网的方式逆袭,上演了一出令人惊艳的品牌大戏。“褚橙”的成功带有

    极大的戏剧性和互联网时代特征,可谓励志而炫酷。这两年,每逢“褚

    橙”新鲜面市,我都会去淘宝网上默默地订购两箱,一是感奋于八旬老

    人的创业励志,再则是品味一下哀牢山的甘甜与“苦涩”。

    在当今这个时代,人人都是改革的获益者,人人却似乎又具有“受

    伤情结”。褚时健的经历可谓趋于极致,然而,他以超人的乐观主义给

    予了我们全新的启迪。周桦在书中描述过一个细节:她与年近90的褚老

    交流,居然常常谈及未来的5年、10年。

    这不是一部普通的传记,它描写了一个人如何在17年的时间里缔造

    了一个商业王国,然后如何陨落、自困荒山,然后又如何用17年时间走

    出心理和职业的巨大困局。正如尼采所言,一个伟大的人格,可以在自

    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前言

    这本书是这样的……

    无论2014年4月王石先生说要为我牵线写作褚时健的个人传记,还

    是6月时我手里已经有了褚时健先生签署的授权协议,我内心的犹疑和

    忐忑远远大过高兴、激动。

    我当然知道作为传记作者,得到这样一个机会是多么难得。这个时

    代就出了这么一个褚时健,他有着80多年丰富的、起起伏伏的人生经

    历,他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体制过招不断,碰撞不断;他的个

    人故事紧贴着共和国一个甲子的时代变迁。他的生活里有着生离死别,荣辱变换……人生经历当得上“传奇”二字;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和2013

    年以后,媒体两度掀起对他的报道热情,可谓人人争说褚时健;有关他

    的传记也已经出版了两三本,他做封面的杂志在机场每个书店都被摆在

    显著位置……这么说来,我似乎真的捞到了一个香饽饽。

    但恰恰这些都构成了层层的写作障碍,我心里并不轻松。一个被媒

    体过度解读的人物,一个已经在大众心目中被定了位的人,他的传记很

    难不陷入人云亦云、剪贴复制的窘境,也会遇到读者更为严苛的目

    光。“会好看吗?会有价值吗?……我可以吗?”我一再问自己。

    而且我一度还很质疑自己的人物传记写作工作,特别是当自媒体开

    始兴起的时候。当每个人都可以划出自己的地盘来称王,谁真的还需要

    权威的声音、榜样的力量?当人生得意的标准早就多元化,谁还愿意听

    你絮絮叨叨几十万字去述说一个所谓传奇者、励志者的故事?如果不想

    让自己的书沦为满足猎奇心的读物,那么写作传记的真正意义在哪里?

    更何况,这次,是一个老人的故事。出生于1927年的褚时健今年已

    经88周岁,一个标准的老人,互联网新贵们完全可以称呼他一声“爷

    爷”。在这个年轻的力量遍布各个角落的年代,许多20多岁的年轻人

    连“文革”的历史都非常陌生,也似乎不感兴趣,更罔论一个从20世纪20

    年代走过来的老人?他的故事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一次采访,我坐在褚家的客厅里,正式的话题已经谈得差不多。我和他聊起他的年轻同行们——那些中年的、青年的企业家们,他们治理

    企业的观点,说起他们的奋斗和商战……褚时健坐在沙发上,认真听

    着,他慢慢嗑了几粒松子,微笑着用地道的云南话说:“是不是复杂了

    点?其实搞企业哪有那么难。”

    这句话颇触动我。众所周知褚时健在企业经营上的丰功伟绩,管理

    玉溪卷烟厂成了亚洲烟草大王,种植经营褚橙让市场上一橙难求。他被

    企业家群体推崇,被媒体研究。大家都在问:“为什么褚时健做哪一行

    都可以?”但千山之外,偏居小城的他却云淡风轻地说:“哪有那么

    难?”

    我注意到他每次和我谈论他的企业经营生涯时,的确没有把它作为

    一件成功之事来聊,不自得,也很少去总结;而是作为一件他感兴趣的

    事情,回忆过程里的细节,然后,很享受很开心地笑开了。

    当别人费尽了口水,他其实只有一句话。以一当十,以不变应万

    变,他其实是个简单的人。

    第一次跟随王石在哀牢山见褚时健时,我们在种植基地的办公室翻

    阅他阅读的农业科学书籍。据说这十几年褚时健带领农户种植冰糖橙,主要就是靠这些薄薄的、陈旧的书,这些书几乎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

    版本,是县级农业科技推广人员的普及用书。但褚时健通过这些书,推

    出了口感独一无二的褚橙。

    一次开会时,王石和我聊起这本即将开始采访的传记。他说:你能

    不能从这个角度写褚时健?他从出生就一直在云南,而且几乎没离开过

    玉溪那个小地方,但他做的都是能在国际市场拿得出手的事情。为什

    么?

    这大概就是褚时健人生的有趣之处,以“小”赢“大”。他一辈子都在

    小地方,并没有强大的教育背景;政府交给他的是小厂;他回忆里的

    事,更多是细节小事……但他却的确做成了大事。

    他的个人生活也如此充满相对性。战争、手足永别、行政官员、下

    放、“右派”、回城、企业家、阶下囚、老年丧女、古稀之年创业……这

    些人生大跌大宕的经历都是褚时健一人的关键词,他的命运线条比别人

    显得浓墨重彩得多。在公众的眼光里,他是一个承载了浓重时代特色的

    传奇者,一个充满了悲情的悲剧性人物,甚至现在褚橙的成功也显得悲壮。但当走近褚时健我才知道,对于自己人生起落的理解,褚时健比任

    何人都显得平静。“改革嘛,都要付出代价。”这是2003年他给王石的回

    答。10年后褚橙成功,我问他如何看待当年牢狱之灾,他和夫人马静芬

    都说:“其实想起来,应该要感谢那段经历。没有那段经历,就不会有

    今天。”他们语气平静,眼神笃定。我相信他们的真诚。

    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我问他年轻时的爱好,他说:“拿鱼(捉

    鱼)。”马静芬说起褚时健1979年的工作调动。当时他有两个选择,一

    个是玉溪卷烟厂,一个是山区的矿山。褚时健非常希望去矿山,原因只

    有一个:那里可以打猎。

    而当我问到2001年从监狱里出来,70多岁高龄为什么还要创业时,他给我的回答是:“找点事情做总是好的,闲着有什么意思?”——他的

    褚橙创业,和雄心无关,和传奇无关,只和他的人生习惯有关:做事,不闲着。成功、财富都是顺带的结果,面对耄耋之年又引起公众的狂热

    关注,他非常无奈:“为什么不忘了我?”——褚时健一直都只想做自

    己。

    褚时健理解自己的生活很轻,而别人看待他的生活却很重。他拥有

    一颗赤子之心,也有足够的钝感力,同时他对生活有着细节的热情,这

    些都是他淡定、执着的原动力。

    从那时起,我似乎找到了解读褚时健人生的入口。褚时健固然是一

    个传奇的强人,当我们探寻一个强人之所以强大时,总是容易把他典型

    化、独特化,最后得出遥不可及的答案。当我们在述说一个人的传奇人

    生时,总是眷恋于大起大落的那几段。可生活真相果真如此吗?在我采

    访过几十位商界强人之后,在和褚时健老先生倾心交谈了无数次以后,我坚信一点:传奇有时更源自不期然的际遇,而强人之所以为强人,乃

    是在简单的、平静的、世俗的生活下隐藏了巨大力量——我希望找到褚

    时健身上这样的巨大力量。这样的力量,我相信对强调个体性的今天,有着重要的意义。

    如果我以一个“英雄”、一个“悲剧的励志者”为前提去解读褚时健,我想我会得到许多口号式的故事,这不是我希望的,我也不好意思把这

    样的“鸡汤”倒给读者们。如果更多人愿意去描绘波澜壮阔的大海,我宁

    愿在我的书里呈现的是那些汇成大海的悠长江河、涓涓细流。

    从2014年6月起,我开始了这本书的采访工作。采访工作不仅是坐在玉溪市大营街褚时健家的客厅里向褚老先生以及他的夫人马静芬老师

    提问,也要不断去几百公里外的褚橙基地,在几米开外站着看褚老先生

    如何在地里工作。同时,我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联系采访他曾经的同

    事、朋友,以及他的家人和长期观察他的人。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以褚时健接近90岁的年纪,他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对应着他的每

    一个人生阶段都要找到合适的人采访,就连褚时健和夫人马静芬都认为

    不太可能,毕竟岁月流转,有些人生离别不经意间就成为永远。不过,有赖于王石先生的帮助,万科公益基金为这次复杂漫长的采访工作提供

    了资金帮助,我得以放开手脚,在云南大范围寻找褚时健当年的故交

    们。欣慰的是,几乎他的每一个人生阶段,我都找到了具备发言权的

    人,得到了大量的资料。

    和褚时健本人的对话显然是最多的。我在动笔开始写这本书的时

    候,这些对话的录音整理文稿足有过百万字之多。在我以往十多年采访

    企业家的经历里,褚时健可以称得上是最健谈、思维最敏捷的人。他有

    问必答,而且在有人提问后即不假思索、立即作答。我当然知道他是个

    极聪明的人,但没想到接近90岁的他还能做到如此敏捷。褚时健的骨子

    里是个有趣的人,他并不像很多成名年久的企业家一样,在生活上已经

    不沾烟火,言必大命题。褚时健是一个非常接地气的人,他有足够的生

    活乐趣和幽默感,所以在对他的采访中,充满了对话的快乐。褚时健有

    时也会向我提问,针对一些他看电视或报纸知道的新闻,问我的看法,每次我的回答他都特别耐心倾听,偶尔还会俏皮一句:“你咋个和我想

    的一样?”

    褚时健的夫人马静芬和他有着同样的冷幽默,他们俩都保持着对生

    活极高的敏感度,也都对生活充满热情。在本书里,马静芬会占一定的

    篇幅,是因为在我对褚时健采访了近一年后,我理解到这对婚龄60年的

    夫妻更像一对战友。在一场旷日持久的婚姻里,男女双方其实都是被改

    变的对象,尽管马静芬一再说,是褚时健改造了她,但实际上,她也塑

    造了褚时健的人生。

    无论是褚时健还是马静芬,都从不对这本书提任何要求,他们也几

    乎不和我谈论这本书或者其他写褚时健的书和文章。也许这么多年早已

    习惯了在别人的注视下生活,这种习惯倒让他们获得了某种自在和自

    由。对我的任何提问,他们都没有回避和拒绝,包括他们已经离世的女

    儿褚映群。所以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们现在也并不在意。就这一点而

    言,我非常感谢他们给了我写作的自由度。这份自由度到底让这本书呈现出什么模样,最终要由读者来评判。

    在以往我写作其他企业家传记的时候,有人质疑说现今的企业家传记都

    充满了赞扬甚至谄媚(这个词太糟糕了,但的确有人这么表述)。作为

    一个一直要求自己具备独立判断力的作者,我必须捍卫读者说话的权

    利,认真思考他们的反应。但是,我也必须交代我写作人物传记的原

    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实记录,真诚写作。”我把我采访的、听

    到的、见到的、感受的,真实地传递给读者,而读者通过我的文字形成

    对传主的印象和判断,我非常乐见出现“罗生门”现象。

    所以这并不是一本颂扬楷模的书,它是关于一个老人80多年人生长

    河的故事。在这个漫长的故事里,有成长、有妥协、有抗争,有温情、有冷酷,也有个人与时代的对抗和默契。而故事里最多的,是一个从事

    商业的男性的生命力——在各种政治背景下、各种人间遭遇下,这位男

    性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让他在战争、政治迫害和监牢生活后依然像一

    个斗士,让他古稀之年依然焕发出年轻人才有的对未来的期许。也正是

    这种生命力,让他在最为琐碎、平淡的小城生活中没有磨去敏锐和热情

    ——你从来都无法说褚时健的观点和做事很狭隘,这个词基本上与他无

    缘。

    我期望这不是一本充满了历史陈旧气息的传记,这不符合褚时健的

    性格和气质,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和我聊未来5年、10年的计划,完全不

    像一个接近90岁的人。所以我希望这本书充满朝气,有着脚踏实地的意

    义。当下被互联网裹挟的一代人,习惯于在虚拟生活中获得慰藉的一代

    人,充满朝气地生活、具备脚踏实地的精神对他们而言显得多么重要。

    褚时健在20世纪60年代经营一个县级糖厂获得成功,八九十年代经

    营省级烟厂获得成功,进入21世纪,他经营农业也获得成功。他的商业

    行为有着跨越时代的意义,然而,他的个人经历却困囿于时代,他的生

    活并不如他的事业般完美。所以,我相信他的故事足以打动每一个年龄

    层的读者,有借鉴,有告诫,有启发,有提醒。

    有人曾用麦克阿瑟将军的一句名言形容褚时健:“老兵不死,他只

    是凋零。”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褚时健从来不曾,也不会凋零。第一篇

    早年的故事(1927——1948;矣则,昆

    明)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亲手转动过命运的车轮,从这车轮里迟早都会转出

    一生中的大事件。

    ——瓦尔特·本雅明第一章

    起始

    褚姓人家

    2014年的春天,在云南省华宁县和宜良县的交界处,一座名叫矣则

    的小山村里,一处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古旧四合院宅子被拆掉。村委会

    正带领村民们进行“美丽乡村”的建设,一年以后,旧有村居将再也看不

    到,代之而起的是钢筋混凝土的新式民居。就像10年、20年前中国大小

    城市的改造一样,这个群山围绕的小村子也开始陷入“工地模式”。农村

    的大多数老房子,因为本来就结构简易,建得并不牢固,拆起来显然不

    费什么劲。唯独这个四合院显然费了点功夫,这里一片狼藉,拆下来的

    东西摆放得到处都是。岁月流逝,曾经气派的四合院变成各种零散的木

    柱、木窗、木门,这些早已变了色的木柱、木窗、木门大概因为经历尘

    烟日久,已经看不出往日神采。不过,木柱上雕刻的龙头等装饰还是留

    下了当年盛装的痕迹。凑近了抚摸,仍能感受到木质的良好,做工也并

    不像山野村庄的东西那么粗糙,能想见当年的主人应该颇花费了一些

    钱。而且小小村子仅有这一处宅院保留了上百年,可见当年在村里是富

    裕的。

    这座宅院最早的主人,就是本书主角褚时健的祖父,叫褚发珍。

    那时的乡民们都叫褚发珍“监生”,这是当时官方对读书人的一种身

    份认证。在褚发珍生活的清朝末年,捐官风盛行,监生这种身份也要向

    官府捐资而得,只不过在捐官序列里属于比较基础的级别,花钱不算太

    多。这大抵也能看出褚家虽然在小山村,算不得大富,也还是有些家底

    的。而且褚发珍因为捐了监生,也任着家乡的乡长和团总,算是当地有

    社会地位的权威乡绅。

    尽管矣则村地处云南腹地,群山环绕,原生民族人口居多,不过褚

    发珍可能不会认为自己是云南人,因为褚家是在他祖父那一辈,于清朝

    咸丰年间才从中原河南迁到云南的。云贵高原自古是荒蛮之地,民族众多却人口稀少。这里传统的原住

    居民是古时以部落形式存在的少数民族,历来的中原中央皇权都对云南

    有着疆域政治统治权力,但除了发配犯人到这样的边疆贫苦之地,鲜少

    有汉族人口主动迁入。大量汉人涌入云南,是从明朝开始的,当时多为

    军事移民,官府把军士连带军属输送往云南,目的是为镇压当地少数民

    族的反抗和镇守边境。这一移民政策一直持续到改朝换代后的清朝。清

    廷沿袭了前朝对云南屯兵戍守的移民政策,尤其是咸丰、同治两任皇帝

    统治期间。为镇压云南回族起义,朝廷多次从外省征调军队及团练营勇

    进入云南。事平之后,有的返回内地,有的则被就地遣散,“归农归

    厂,自谋生理”。褚发珍的祖父,也就是褚时健的高祖父,大致就是这

    种情况。

    所以云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得上传统的移民省份,这里有根深蒂

    固的多民族农耕文化的悠闲底色,也有移民文化中必然含有的优胜劣汰

    特点。云南人的地域性格里,有“家乡宝”式安于己室的淡然心态,也带

    有移民文化中不进则退的“折腾”劲儿。旧时如此,现在依然,褚时健亦

    是。

    褚发珍的祖父从河南被征兵到云南,就此扎根下来。褚家到底祖籍

    在河南哪里,进入高龄的褚时健也已经不太有记忆。他恍惚记得少时父

    亲跟自己提及过,但年岁久远,加之故人相继离去,已经全然淡忘。如

    今矣则村还生活着几户人家姓褚,不过村委会的冯德芸主任会告诉好奇

    的人,此“褚”非彼“褚”,现在村里居住的褚姓人是从云南宣威一带迁过

    来的,和褚时健家的河南祖籍相距甚远。

    褚家先是在云南陆良的天生桥戍守,后来迁到山清水秀的华宁县禄

    丰乡大黑者村,当时归属云南宁州府。褚发珍的祖父出自军营,被遣散

    后依然在地方政府做一些保甲的公务,同时也和当地人一样种一些田

    地,做农民的营生。比较当地的农民,因为有一份公差收入,褚家过得

    不算差。同时和众多外省移民一样,褚家依靠土地在云南扎下了根。

    褚家在大黑者村居留下来后,平时打交道的大都是当地彝族人。禄

    丰的彝族人世代依南盘江居住,因为生产力落后,人口并不多。褚发珍

    的父亲给他找的妻子,就是南盘江边的彝族人。褚时健对爷爷奶奶印象

    深刻,他很清晰地记得奶奶的长相颇有些特别,深深的眼窝,大大的眼

    睛,皮肤也不白。褚发珍成家之后不久,一家人又一次搬迁,沿着南盘

    江迁到宁州与宜良交界、临近铁路的地方,寻到一处面积颇大的平地,开荒安家,这里就是矣则村。褚发珍成为褚家的家长后,褚家家境开始殷实起来,特别是1910年

    滇越铁路开通后。褚发珍被法国人看中,负责一段铁路的安保工作,于

    是褚发珍在1910年后带领一家人移居到铁路边安家。除了铁路上的工

    作,他也带领家人开垦荒地,自己种粮种菜。传统中原河南的人,对土

    地的情感都很浓厚,尽管方圆十几里只有自己一家人,褚家还是在那块

    自己看中的江边山下的平地上开了一块又一块荒地。慢慢地,开垦出来

    的地自己一家人已经忙不过来。但有地总是好的,有地就能吸引人前

    来。十几里外的一些山上彝族人家或者外来的移民人家,因为自己缺地

    种,也来到这个江边小村子——矣则——租下褚家的地,安家落户。在

    褚时健开始记事时,矣则村子里有七八户人家,时间稍长后有了十几

    家,都是因为租种褚家的地聚拢而来,小虽小,但毕竟也形成了一个村

    落。

    褚发珍显然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他花钱捐了“监生”,从政府那里争

    取了乡长和团练的职位,这样褚家也就不仅是拥有地产的小财主,而且

    在社会上也有着一定身份。1910年后,他还兼管了滇越铁路禄丰一段的

    铁轨安全工作,铁轨的所有者法国人还会发给他津贴。所以褚发珍算得

    上当地的乡绅,尽管那里仅仅是个极小的山村。并且因为他是负责管理

    治安的人,他手里还保管有枪。他生了三个儿子,褚开学、褚开科、褚

    开运,还有一个现在大家都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女儿。

    褚时健的父亲就是排行第四的褚开运。

    褚发珍把自己的子女都教育得不错,褚开学作为长子显得最有格

    局。他和自己的父亲褚发珍很相像,学业上进,很有责任心,在政府有

    着一官半职,在四个孩子中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在褚时健印象中,大

    伯一家和自己一家来往比较多,大伯很有威严,大伯家的孩子也和大伯

    一样有见识、有出息。排行老二的女儿招的是上门女婿,但并没有跟着

    褚发珍一大家子人过,而是在十几里外同属禄丰乡的一个叫鲁伯比的村

    子落户生活。老三褚开科为人老实,勤勤恳恳,很有褚发珍踏实勤劳的

    一面。除了地里的活计,褚开科也出门做生意,但褚时健一直不知道三

    伯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只听大人说三伯每次出门都是做生意。老四褚开

    运生性机灵,虽然学业上没有老大褚开学精进,但在褚发珍看来,小儿

    子聪明灵活,也是讨生活的一把好手。所以褚开运成人后,跑铁路运木

    材,成了一个生意人。

    褚发珍带着家人搬到矣则后除开荒种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修建

    褚家的房子。在他心里,有房子才算真正把家安顿下来,所以在修建房子这件事上他花费了大量心血,不仅材料上颇为讲究,而且经常自己动

    手一起和帮工们盖房子。

    但没想到意外就在最高兴的时候发生了。房子盖到一半,一天褚发

    珍帮着抬木头,脚下打滑,抬木头的手一时没抓紧,用来做柱子的粗壮

    木头跌落下来,砸到了他的腿上。

    褚发珍从此就落下了残废,行动因此不方便,地里的活儿不能干

    了,地方和铁路上治安方面的工作也没法继续。但幸好三个儿子都已成

    人成家,褚发珍索性回到村子里,专注土地上的事。待房子建好后,褚

    发珍便把房子和土地都一分为三,算是正式给三个儿子分了家。不过褚

    发珍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自己在家学起了编竹篮。砍竹子、劈篾条、编

    竹篮,都是他自己干。所以在他的孙辈褚时健的记忆里,爷爷还有一个

    身份是“篾匠”。褚时健记得很小的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划篾条,几个

    孙辈就围在他身边玩,爷爷一边动手干活儿,一边和孙儿们扯点家里的

    老故事。“您爷爷算是巧手吗?”我曾经问起80年前的画面,褚时健摇摇

    头:“不算是。篮子编得马马虎虎,不太周正,只能说过得去。一般编

    好后就是给三个儿子家里用,不拿去卖。”能工巧匠算不上,但祖父一

    直都是忙忙碌碌很勤快,这一点给褚时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和影响。

    分家以后自然家道不如从前,好在褚发珍的三个儿子都继承了他的

    勤劳。褚时健的大伯褚开学后来做了华宁县青龙区的区长,家境经营得

    越来越好,早早便离开矣则村的褚家院子,搬到青龙区的禄丰火车站附

    近居住,做了城里人。褚开科和褚开运一起把家里的一间房改造成了酒

    坊,两兄弟一家一半,另外褚开科也出门做生意。在褚时健记忆中,村

    子里自己家和三伯家属于日子比较好的。

    作为褚发珍的小儿子,也就是褚时健的父亲,褚开运选择了一条大

    胆冒险的路:做运输生意。20世纪初期的云南省,处在群山包围中,有

    着云贵高原历来贫困落后的历史。但是,因为地处边境,这里却有着不

    同于中国内陆省份的别样商业氛围,茶马古道已经开了云南地区商业贸

    易的先河。自19世纪鸦片战争之后,中国成为世界弱国,与云南相邻的

    几个东南亚国家也逐步沦为欧洲强国的殖民地。

    由此之后,云南的军事、经济地位显得尤为不同,云南人对于商业

    的敏感神经也开始被触动。在19世纪末期,就在距离褚家生活的华宁县

    不远,云南红河地区(现在的红河州)的弥勒县,出了一位后来被称为

    中国历史上最杰出商人之一的王炽。王炽从赶马帮贩运货物开始,逐渐钻研出商道,开设了著名的商号“天顺祥”。从天顺祥开始,王炽在财富

    之路上一帆风顺,代办盐运、经营房地产、广置田产大量收租收息,其

    积累的钱财数量之巨,堪比清廷国库,被世人称为“钱王”。王炽乃地道

    云南人,他的出现并非偶然,有时代的因素,也有地域的原因。

    褚开运尽管只是在矣则这样的小山村,但这个山村就在铁路边上,而且这条铁路通向境外。对于一个心思活泛的人来说,铁路的存在是机

    会,也是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最好窗户。褚开运从事的生意是木材运

    输:到山区去收购木材,卖到个旧锡矿上——锡矿坑里需要燃料,也需

    要各种支撑木,矿上叫镶木。这个生意听起来似乎很容易赚钱,但实际

    上在当时并没有很多人去做,因为到山区收购木材是个辛苦活儿,跟矿

    上谈买卖是个技巧活儿,而押上木材跑铁路搭火车则是个冒险活儿——

    那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的中国,耕地的生活尚且不安宁,更别

    说出门做生意了。

    褚开运是个有勇气的人,他不仅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做这门生意,而

    且把它做得不算差,因为一家人尚算安稳的小日子就全靠他长年在外的

    奔波。而家里的农活儿和家务活儿,就完全是他的妻子褚王氏一力承

    担。褚时健的母亲褚王氏也是华宁县人,她并不像传说的那样是彝族,而是地道的汉族。褚时健一直说自己受母亲影响很深,和母亲感情很

    好,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褚时健少时父亲长年在外,常在家陪伴他们

    兄妹的只有母亲。

    褚时健深眼窝、高鼻梁,颇有彝族人长相的特点,很多人便揣测他

    的奶奶是彝族人。但实际上云南多民族混杂居住,中原人也不断有人到

    云南定居,已经很少民族有所谓的单一长相特点。倒是2014年初夏万科

    集团董事局主席王石到云南探望褚时健,两人说起各自的祖籍,正在研

    究犹太史的王石突然有些灵光一闪的表情:“您祖上从河南搬过来?河

    南曾经有一大群犹太人定居过,后来慢慢都融入了当地。您的长相并不

    像中原人,而且这么擅长商业,会不会是有犹太人的基因?”随口一句

    笑话,褚时健也一笑而过,不置评论。他早已过了好奇自己是从哪里

    来、寻根探源的年纪,岁月流逝,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褚时健出生时很令褚开运和褚王氏紧张,因为他们本来已经有了两

    个儿子,两个男丁对于一户农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因为医疗

    条件原始落后,这两个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生急病夭折了。除了褚开运

    和褚王氏,褚发珍也特别不安,农村人信命,他很担心,难道自己的小

    儿子养不成娃娃?所以到褚王氏再次即将临产时,大概是听了一些迷信说法,褚开运

    带着妻子离开老屋,搬到江边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屋去生。可以想象当时

    褚王氏内心有多不踏实,临时住处的生活条件并不好,什么都是将将就

    就。而且当时正是农历的冬月期间,云南华宁尽管算得上四季如春,但

    初冬还是有些寒意,江边的房子更是在江风中显得孤立无援。

    煎熬了一昼夜之后,1927年农历腊月初一,公历1927年12月24日的

    黎明时分,褚王氏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家人欢天喜地,褚发珍连声说

    道:“这就不同了!这就不同了!”这天正是那一年冬至的第二天,中国

    传统是把冬至当作“小年”,所以也算一个吉祥的日子。这一年也是生肖

    年中比较祥和的兔年,因此,阳历平安夜平安出生的这个褚家男孩被一

    家上下视为有福之人。不过,80多年后,这个男孩的妻子开玩笑

    说:“哪个说兔子就温和?兔子急了也很要命的,会咬人的,他就是。”

    这个男孩,就是褚时健,出生时爷爷给他取的名字叫“石柱”。1928

    年春节,石柱满月,家里显得特别喜庆。

    1927年,中华民国十六年,在历史上算不上非常特别的年份。年初

    的2月,被后世称为“云南王”的龙云发动了云南政变;4月,蒋介石成立

    了南京国民政府,紧接着武汉的国民政府就举行了第二次北伐誓师大

    会;8月,武昌起义爆发;10月,毛泽东领导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建

    立。华夏大地政局不稳,战事频频,可想而知当时百姓的生活是如何不

    安宁。国际上,BBC(英国广播公司)在这一年成立,大不列颠及北爱

    尔兰联合王国成立;美国航行家查尔斯·林白驾驶单翼机耗时33小时多

    独自完成不着陆飞越大西洋……这一年,革命家李大钊被处死,国学大

    师王国维自沉昆明湖,康有为在山东病逝。有人离世,就有人出世:台

    湾著名企业家王又曾、泰国国王普密蓬、教皇本笃十六世相继出生在这

    一年。人的生命和国家民族的命运一样,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而在千山之外,矣则,这个云南华宁县的小村寨,那些国际国家大

    事在信息不通畅的当年,完全掀不起任何涟漪或波澜。春去秋来,有风

    有雨,但脚下的土地没有什么改变,山村小人家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

    守住土地,为早晚的餐食,为一家老小的生活平安、生命延续。褚家人

    的生活也是如此,为眼前的喜事高兴,为明天的气候担心,一如村前的

    南盘江,土地之上,高山之下,风雨兼程,踉跄向前……矣则

    在彝族语里,“矣则”音的意思是“小小的”。从清朝末年褚姓人家来

    到这里定居,迄今为止这个村子也不过100多年历史。而且确如它的名

    字一样,这个村子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小,是山脚下江边一块不大的平

    地。撒腿从村的这头跑到那头,也不过村里老人咂吧几口水烟的工夫。

    这里是由汉族人褚家的到来而开始有人家的,但却有一个彝族的名字,也许是因为最早跟随褚发珍一家而来的,大部分是当地的彝族人,大家

    随口那么叫着,约定俗成,就成了它正式的名字。

    在行政规划上,矣则历来属于华宁县的青龙区禄丰乡管理,褚家之

    前居住的大黑者村,也是禄丰的地界。不过矣则显得有些特别,因为它

    就像一个三不管地带一样,按现在的行政划分,正好处于三区五县的交

    界点:昆明地区、玉溪地区、红河州地区,宜良县、华宁县、弥勒县、路南县、澄江县。村里的人都开玩笑说,一早起来,跑五个县轮流吃顿

    早餐,回来还要干会儿活才到中饭时间,可见矣则的位置之特殊。从距

    离上看,矣则与宜良县仅仅一江之隔,矣则到华宁县城是56公里,到宜

    良县城是57公里,相差无几。褚时健小时的生活,很多时候都和宜良有

    关。

    这样一个交界地带,尽管在行政级别上是最低的,却并不闭塞,即

    便几乎是在一个世纪以前。

    因为村子后面有一条铁路。

    穷困、偏僻、山旮旯的人最懂得“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的含义,火车

    所到之处,物资交流、商业贸易、人来人往便成为现实。褚时健的家

    乡,早在1910年就已经通了火车。这条当年称为“云南铁路”、今天中国

    境内一段称为“昆河线”的国际铁路在中国铁路史上有着非凡的意义。

    1842年鸦片战争后,中国几乎被历史抛弃,列强进入中国,瓜分领土、掠取资源。1885年中法战争后,法国人不战而胜,取代中国成为越南的

    宗主国,从而彻底打开了中国的西南门户。法国人的心思当然不止于

    此,云南矿产资源丰富,法国人迫切希望将矿产通过越南运出中国。

    1898年,法国驻华公使吕班提出“滇越铁路”的修筑权:“中国国家

    允许法国国家或法国公司,自越南边界至云南省城修筑铁路一道。”由

    此,1901年,全长894公里,由越南海防到云南省会昆明的铁路动工。铁路分为两段:一段为越南境内海防到老街,这一段铁路在1903年竣

    工;云南境内一段为河口到昆明,长468公里,1903年动工,历经艰

    难,7年后竣工。1910年,总投资为1.65亿法郎的云南铁路(滇越铁

    路)全线通车,共有车站62座。这是中国西南地区第一条铁路,也是中

    国第一条通车的国际铁路,开了中国铁路之先河。

    特别的是,不同于国际通行的标准宽轨,这条铁路的轨道距离仅为

    1米。这是因为修建之初,法国人考虑到规划的铁路线路正好经过地震

    断裂带,而且云南山区山多坡度大,地质条件复杂,不适合建成标准

    轨。已经工业革命经年的法国人调整修建技术,将轨道间距改为1米,并且将线路稍微东移,使之适应云南的地理条件,同时还节省了工程建

    设费用,所以这条铁路还有一个美妙的别称:米轨。如果不考虑政治因

    素,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法国人给当时落后中国上的一堂现代工业科学

    课,首先得益的,当然就是西南边陲的云南人。

    据说当年火车开到云南省会昆明时,昆明人大惊失色,“观者骇

    怪”。但是,火车毕竟长驱直入而来,落后的云南,特别是滇南地区的

    经济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沿线的村民们没人敢坐“铁龙”,列车不收车

    票,乘务员还拿出水果糖、面包等小食品奖励敢于坐车的人,终于有人

    嘴馋,咬咬牙登上了火车。

    法国人后来在一份总结报告《云南铁路》中写道:“云南真正的海

    上出口并不在东方,即广东和香港方向,而是在东南方直接由红河山谷

    通向海防和东京湾(即今北部湾)方向。”(据《滇越铁路百年祭》)

    这里说的就是滇越铁路的走向。

    米轨不仅改变了云南人的出行,某种程度上,云南人在思想观念上

    也得到一定更新,领先于西南地区的其他人。

    2014年秋天,笔者从云南玉溪出发自驾前往矣则,在国道、县道、乡道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后,在靠近村子时,半山上看见一列火车从米

    轨上轰鸣而过——蜿蜒云南群山逾百年,这条铁路依然存在且一直在使

    用,只不过现在只能用于货运。遥想当年小山村的村民,如果要上省

    城,搭上米轨火车,三小时后即达,竟比现在还强上几分。待火车驶

    过,我走上铁轨,枕木早已几度换过,一些金属的配件一看也年份不

    长,但铁路的主干——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线的两条铁轨依然是百年以

    前法国人指挥中国劳工们铺下的。沧海桑田,多少人的血汗流在了铁轨

    之下,曾经有多少列车驶过这里?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脚踩在窄窄的米轨之上,感慨万千地缅怀历史?

    褚时健年幼时,就经常在这条铁轨上玩耍。不同的是,那时铁轨上

    经过的火车有货车也有客车。褚时健眼里的滇越铁路上,行驶的是在火

    车制造上一直领先的法国人制造的米其林火车。最早在米轨铁路上轰隆

    隆驶过的蒸汽火车已经给云南人以震撼了,但没想到自1932年后,贵族

    火车米其林出现在米轨上,时速竟达100公里,可谓中国最早的动车。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车轮不是钢轮而是橡胶轮胎的米其林火车被

    云南人作为“快”的代名词:“你快得过米其林火车?”

    精密铺设的铁轨、无论外观还是质量都上乘的火车,代表了当时世

    界先进水平的工业产品,无意中成为这个世界对褚时健最早的一种教

    育,那就是生活中的先进和品质。褚时健多年后回忆起矣则,对米轨的

    回忆尤其多,那两条长长的铁轨,不仅是他的玩伴,也是一种理想生活

    的模板。加之爷爷早年曾负责铁路的治安工作,褚家人有过与法国人简

    单打交道的经历,对于工业化产品的基本认识自然也就开始了。而且附

    近禄丰车站算得上滇越铁路上的大站,法国人亲自管理。“法国人带着

    七八个人就把一个大站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想起来还是佩服的。”褚

    时健说,“小时候看见火车,就觉得长大应该过那样的生活。哪种生活

    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但感觉米其林火车就能代表我们的愿望。”那个时

    候矣则村子里的小孩子,坐上火车就能到个旧,到省城昆明,每天出门

    就能看到米其林火车飞驰而过。在20世纪30年代,这是大多数中国农村

    孩子甚至城里的孩子想也未曾想过的事,毕竟,铁路在那时是再新鲜不

    过的东西。有时想想,所谓“见识”无非就是见过好东西,然后能判断什

    么是好东西,进而能做出好东西。褚时健守着米轨长大,也算见证

    过“好东西”、“好生活”,这也算是作为山村孩子的他最早的人生启蒙。滇越铁路上的老火车站

    矣则不仅有滇越铁路从背后穿越而过,每天都在增添新的生活元

    素,在村子前面,还有一条水浪奔腾的江,南盘江,它是给大半个南中

    国带去富饶的珠江的源头。

    中原人对居住有上千年的心得和经验,迁居时大都会找一块宜居

    住、宜耕种且风水上也比较讲究的地方。矣则虽小,但从这几方面看大

    都符合。矣则背山面水,背靠青山,面朝珠江的源头南盘江。南盘江水

    流湍急,行至矣则村的地界,正是江水转弯的地方,尤其显得江面宽

    阔,水声响亮,给这个偏居一隅的村子无时无刻不带来活力。村里的老

    人到今天还记得几十年前江里的鱼虾非常丰富,应有尽有;夏天雨季江

    水上涨,江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木头漂来。不过也有危险,遇到涨水

    时节,有村民撑船渡江,一个水浪翻滚过来,就能把小船打翻。每年夏

    天都有小孩甚至大人在江里淹死的消息。——江边生活的人,大事小情都可以和江水有关系。

    比起丰富的南盘江,村子后面的山就逊色一些,这大概是迁到矣则

    的第一代褚家人没有预料到的。云南人靠山吃山,对山有着深厚的感

    情。民间有说法:云南人最不怕打仗,战事一起就躲到山里去,两个月

    不下山都没关系,因为山里有足够多可吃的东西。但矣则就不太一样,因为位于河滩上,石块太多,土地显得不肥沃,植物品种也就不甚丰

    富。因为无法开垦出更多的水田,村民种植的农作物中,水稻只是少

    量,更多的是苞谷,这一种植习惯一直延续到1949年以后。到20世纪七

    八十年代云南的烟草业开始高速发展后,这里开始种植烟叶,因为带来

    的收入不错,现在已经成为主要种植的经济作物。——这和褚时健也有

    关系,不过都是后话了。苞谷不是主食,所以矣则的农民辛苦耕种一

    年,总还是显得有些不够吃。

    因此,水才是小小矣则村人的生活主角,大山只是一个生活的背

    景。褚时健的性格里,水一样寓力量于无形的特点很是明显。

    有江就有河滩,对于矣则村民来说,河滩也是生活环境中重要的部

    分。尤其对于小孩子而言,河滩是最好的玩耍地方,而且就在距离村子

    1公里多外,还有一个不小的、深深的水塘,因为里面花鱼很多,村民

    就叫水塘为“花鱼塘”,小孩子们在里面摸鱼玩水,很是欢乐。

    南盘江的对岸,属于宜良的竹山镇,也叫禄丰。从矣则到华宁的禄

    丰和宜良的禄丰,后者要近得多,因为只是一江之隔而已。矣则村的人

    把宜良的禄丰称为“老街”——倒像是自己的地界。老街上有学校,有卫

    生所,有集市,是矣则村的人常常要造访的地方,华宁、宜良……矣则

    村的人天然就没有被困囿于某个地方,它被群山和江水封闭,却凭借铁

    路和地理位置获得一定的开放。

    褚时健的家乡,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这就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他

    一辈子都说着这里的方言,无论身处何地。他尽管很早就离家,却一辈

    子都和这里有着紧密的联系,这里是他的血脉之源。第二章

    童年浪花

    捉鱼

    在江河边长大的孩子几乎都有一个当仁不让的特长:善水。褚时健

    也不例外,他不仅从小就在南盘江和花鱼塘里扑腾出了上佳的游泳技

    术,五六岁已经可以一个猛子扎出老远,而且从七八岁就可以在南盘江

    和河滩上的鱼塘里捉鱼了。

    南盘江里常见的鱼是马鱼、粗鳞鱼和一种叫金沙鲈鲤的鱼,华宁当

    地人叫得随便,不叫金沙鲈鲤,就叫花鱼。花鱼生性比较凶猛,平素就

    是靠吃江里和水塘里的杂鱼为生,要抓住它不是件容易的事。南盘江里

    花鱼特别多,河滩上的花鱼塘里也几乎都是花鱼。在那个年代捉鱼,没

    有什么工具,基本就靠双手双脚的技巧,眼明手快鱼就能到手。所以村

    里的人都说,哪个娃娃聪明机灵,抓几次鱼就知道了。褚时健五六岁时

    的抓鱼战果主要来自鱼塘和江边的浅水处,到了七八岁男孩子撒野撒欢

    的年纪,捉南盘江里的鱼就不是问题了。村里的大人小孩抓鱼基本上都

    是两种方式:看准之后用手拿下;再就是用双脚慢慢靠近大鱼,把鱼圈

    在一个范围内后,用一根结实的树枝迅疾地往水下用力叉下大鱼。褚时

    健似乎两种方式都擅长,因为一旦某日他下水捉鱼,总是满载而归。

    “我双脚靠近鱼,要慢慢地靠近它,掌握那个速度。鱼会以为我的

    脚是它的同伴,不警觉,不会走,趁这个时候同伴就用树枝把鱼拿到

    了。”——难怪都说褚时健聪明。

    在褚时健的童年,难得有一天不和水打交道,身边有条江,天然就

    是玩伴。褚时健有两个堂哥,年岁和他相差不多,兄弟几个从小就感情

    好,常在一起玩。尽管身为弟弟,但论到捉鱼的本事,“还是石柱强

    些”。关于自己小时候捉鱼的本领,褚时健最记得的一个细节是,连续

    几天提着一大筐鱼回家的结果就是母亲站在灶台边无奈地对他说:“不

    要再拿鱼了,家里都没油煎它了!再拿只有干吃了。”其实母亲心里知道自己的儿子捉鱼回家是为帮补家里的生活。尽管

    因为褚时健父亲在外做生意,他家在村子里算得上生活比较殷实的,但

    兵荒马乱的年代,农村生活整体上都比较差,特别是吃肉吃盐有困难。

    褚时健捉的鱼,让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母亲说缺油,叫自己不要拿太多鱼回家,褚时健听了进去,毕竟是

    家里老大,他很能理解母亲必须节俭过日子的想法。

    但母亲可能没注意到,家里的油用得快,炸鱼的确消耗了不少,还

    有一小部分则是褚时健悄悄拿出去了。他自然不会拿去浪费掉,还是拿

    去炸鱼了,只不过是给别人家炸去了。村里的小伙伴们家里普遍都很

    穷,一日三餐尚且不太能保证,油星自然也见得少。有时大家一起去捉

    鱼,褚时健捉到一大堆,每次都不独享,一起去的伙伴人人有份儿,偶

    尔别人还很犹豫拿还是不拿,因为家里没油没盐的,拿回去也没意思。

    每遇这种时候,褚时健经常就是一句话:“我给你嘛!”他的义气在村子

    里还是很有名气的。

    现在矣则村村委会冯主任的父亲就是褚时健当年的玩伴,他父亲经

    常念叨自己小时褚时健给自己油和鱼的恩惠,甚至还有过年时的“袁大

    头”——民国时期的一种钱币。每到过春节,看小伙伴家里没钱过年,褚时健会悄悄从家里拿些袁大头分给他们。大人们心里都知道,但都没

    吭声。特别是他的母亲,知道儿子往外拿钱,而且自己家里钱并不多,但也装着不知道,对这个大儿子她一直很信任,几乎没有过责怪打

    骂。“我和我妈相处得好。”褚时健说。

    褚时健母亲的好心眼儿在村里也有口皆碑,因为她经常给乡里其他

    人和一些流浪到村里乞讨的外乡人接济粮食。而且,她也不像一般乡里

    妇女那样爱唠叨。在矣则村,虽然名分上褚家是有土地的小小东家,其

    余人是租种土地的贫穷人,但褚家过得和别人没有什么大不同,事实上

    也很难有大不同。在那样一个年代,那样一个极小的村子,土地贫瘠物

    质贫乏,贫富的差距不可能很大,与我们想象中70年前农村尖锐的阶级

    矛盾和人际关系大有差别,现实只不过是十来户人家聚居在河边,相互

    扶持互相取暖而已。

    褚时健的童年,算得上无忧无虑。家中自有两亩水田,母亲操持家

    务繁忙,农忙时会请上一两个短工帮忙种田,一家的温饱也算对付得过

    去。家里另有十几亩旱田,租给别的农户种苞谷,每年也有一些盈余的

    粮食收入。父亲在外做生意,能给家里挣一些余钱,所以尽管在褚时健之后,他的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四个弟弟,家里负担很重,但比起愁

    吃愁穿的乡邻,褚时健一家已算生活殷实了。

    村里的小伙伴不少,几乎家家都有小孩子和褚时健在一起玩。褚时

    健的两个堂哥——大伯家的褚时俊,三伯家的褚时仁——也常常在一起

    摸鱼捉鸟。特别是褚时俊,和褚时健最合得来。“我们两个有些地方还

    是很相像的。”褚时健说。起码在肤色上,几兄弟很有共同点,都是黝

    黑黝黑的,成年后依然如此。而几十年后,褚时健的儿子褚一斌也继承

    了这样的黝黑皮肤,这几乎成了褚家男丁的标志。

    褚时健不认为这是遗传。“整天在江边晒,哪有不黑的道理?”水边

    居住的人都有常识,带水的皮肤最不经晒,一遇太阳就黑。褚时健童年

    时经常在日头暴晒下奔跑在河滩,想游泳了、捉鱼了,扑腾下水就开始

    划拉,上岸后随便找块大石头一躺,就这样把衣服晒干了。

    如此童年时光,不可谓不快乐。

    小学

    一日,还叫石柱的褚时健又拎了几条鱼进家门,母亲问:“今天这

    么早回家?没有和你两个哥一起?”石柱忙着拿刀去处理鱼,随口回答

    母亲:“他们上学了。”母亲听了,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石柱说:“你

    也该上学了。”这个时候的石柱已经9岁多了,算比较大的入学年龄,但

    在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基本没条件读书,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

    1937年9月,开学季。在一片战火的中国大地上,难得云南小山村

    还有着平静的时光。父亲褚开运特地安排没在开学那几天出门,他平时

    很少在家,但送儿子去上学、见老师这件事,他知道应该由他这个当家

    人去做。不过山村的人不到上学是想不起要取个大名的,反正整天都在

    村子里待着,取大名也没人叫。但上了学可不一样,褚开运自己在家想

    了半天也不知该给儿子取什么名,只好等入学登记的时候去求助于老

    师。上千年来中国乡村的私塾先生除了教书传道,还有一项任务就是给

    村里的小孩取名字。尽管石柱要上的已经不是私塾,而是正儿八经的政

    府小学,但老师依然是当地少有的文化人,获得的尊敬旁人不能比。老

    师听了褚开运对自家姓氏排行的介绍,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褚

    时俄”三个字——“时”字辈,且名字必带一个“亻”部首。褚开运起初觉得这个名字并不理想,因为听起来太女气。传统的云贵山区,多爱给女

    孩子取名“娥”。但年轻的老师笑得很灿烂:“俄国啊,你不知道呀,大

    国家呢。”老师这么说,褚开运也就不拒绝了,女气就女气吧,反正儿

    子黑乎乎的,怎么也不会长得像女孩子。

    几年后褚时健才知道为什么老师给自己取名叫“俄”,老师是共产党

    人,有“亲俄”的思想。

    褚时健就读的初小就在禄丰车站附近,距离矣则村2.5公里。禄丰

    车站因为算滇越铁路沿线的特等站,所以带动禄丰也成为热闹的地方,周围几个村子的小孩都在这里读书。这所小学属于政府公办,里面的老

    师都是华宁县城和附近宜良县、石林县请来的。民国时期的基础教育,对教师资格考察较为严格,如果是政府的公立学校,有着成套的资格鉴

    定制度,对老师的资格还设有一定的有效期,所以那时的小学教师,在

    教学业务水平上比较过关。因为读书的孩子住家都较远,所以学校采取

    的是住宿制,周末学生才能回家,这也是民国时期大部分乡村学校的常

    规制度。

    褚时健初小期间,曾经有过三个国文教师。三个老师对学生的古文

    要求都很严格,要求学生每天都背诵一篇古文,晚上交不了功课不让进

    寝室休息。

    褚时健算学生里学得不错的,每天都能顺利将古文背诵下来。从自

    由自在的小山村到书香课堂,褚时健找到了自然野趣之外的另一种乐

    趣,他觉得从老师嘴里读出的古诗古文竟比唱戏还要好听。老师们都很

    负责,褚时健年老之后都还记得当年老师带领学生朗诵《诗经》和唐诗

    的情景,“老师讲得好,学生自然就爱学习了”。褚时健对初小的几个国

    文老师印象深刻。在之后的岁月里,尽管褚时健在学校受教育的时光寥

    寥无几,但他一直保持着一个习惯,那就是阅读,无论在任何一个生活

    阶段,他在睡前都要看几十页书。

    相比古文每天都能顺利背诵,褚时健觉得自己在初小阶段的数学更

    好。他依然把这归功于老师,外地来的几个老师对这些农村娃娃严肃却

    并不苛刻。如果有学生完不成学习任务,最重的惩罚只是“必须完成,否则不可以回寝室睡觉”而已,传说中的戒尺、体罚都不曾出现。所以

    褚时健觉得自己真的上学太晚了,应该早几年上学,会学到更多。“讲

    得好”是他一直对自己小学老师的评价,而且他也觉得一个老师的讲课

    水平是作为老师的第一要义。因为堂哥们也在这所车站小学就读,兄弟们可以在课余时待在一

    起,这也是褚时健觉得快乐的原因。每到周末,褚时健便和堂哥约着一

    起回家或返校,而每逢这个时候,就该褚时健大显神通了。

    学校距离村子2.5公里,这点路程对农村孩子来说不算远。但因为

    村子和学校之间有火车,而且禄丰是个大站,火车必然会停,所以每次

    从矣则返校,褚时健都爱拉着堂兄或同学一起扒火车。就像抓鱼一样,褚时健的身手要迅疾于同龄人得多。每次他和伙伴们走到山上铁轨边,看准火车正是上坡减速时,一把抓住门边的把手,腾身一跃,成功

    了!“我就没有失过手。”他每每说起,都很得意。从学校回家却不能扒

    火车了,因为车到矣则村附近是不停的,但小孩子哪有肯老老实实走那

    2.5公里山路的?有什么花招就都能使出来。而且就算有人愿意走,褚

    时健也不会陪着,因为他还有高招,那就是在夏天的时候,跳进江里,顺着江流一路漂着就到家门口了。书包怎么办?褚时健有办法:顶在头

    上,用布带从下巴到头顶绕一圈,书包就扎紧了,以他的游泳技术,不

    呛一口水,不把书弄湿一点点。每每凫水回家,母亲总横他一眼:“又

    是水里回来的?!也不怕水淹到你!”

    在褚时健的初小时光最觉惬意的时候,学校发生了一件事,让已经

    11岁的他觉得突然有些长大了。一天上课,同学们纷纷传说学校有几个

    老师不见了,褚时健感到很奇怪:不见了?那么大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

    见了?待校长进了教室才知道,班上的两名老师还有学校另外一名老

    师,悄悄“逃跑”了,因为他们是共产党,官府正要抓他们。一夜之间,老师说不见就不见了,褚时健觉得很难理解,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其他

    老师及时接上这些老师的工作,孩子们也放了羊。褚时健说,从那个时

    候起,自己就不太爱学习数学了,成绩也开始逐步下降,因为数学教得

    非常好的那位老师就是失踪人之一。

    “数学这门功课,几节课不上,后面就不太跟得上了。老师生气还

    来不及,也不会给我们补课,所以越到后面越不爱学习了。”

    准确地说,不仅数学成绩下降,其他功课也开始变得没那么有兴

    趣,上学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不过因为堂哥一家就在车站边上

    住,偶尔伯父和堂哥都会来“关照”一下褚时健的学习和生活,他也会把

    功课对付过去。褚时健的成绩总不会太差,他的理解力比其他学生要

    强,不用使笨劲儿就轻松把初小的功课完成了。

    很快初小的学习结束了,褚时健进入高小。在当地,高小是另外一所学校,并且不在禄丰,而是在一江之隔的宜良县竹山镇,矣则村里的

    人俗称“老街”的地方。以直线距离而言,矣则距离老街很近,但因为有

    水流湍急的南盘江相隔,没有桥没有结实的船,从此岸到彼岸还是颇费

    功夫。因为褚时健依然是住校,每到周末回家也只能老老实实搭船。初

    小时头顶书包顺水漂回家的“壮举”这时是断然不能用了,每年都有小孩

    丧命在水深而且水势猛的南盘江,要横渡过江,就连大人也不敢想。褚

    时健心里有分寸,自然也不会让母亲再担心。他已经13岁多,在农村,几乎被当成成人来看待。父亲有时进山收木材,如果碰到褚时健正好周

    末待在家里,父亲就会扔一把尺子给他:“走,和我进山去。”儿子能帮

    的地方很多,丈量木材,帮忙搬挪,简单算账。父亲发现,算账时儿子

    的心算甚至比自己还强。父子俩尽管话不多,但干活儿的效率还是很

    高。每次儿子跟着进山,褚开运就发现这趟活儿干得又快又好。

    但褚时健还是对上学没那么有兴趣。夏天,南盘江的水涨得很高,江里的鱼正是最活跃的时候。校园里树上的蝉正鸣叫得欢,没有一点

    风,老师讲课的声音也显得疲倦,整个课堂一室昏昏欲睡。这个时候的

    褚时健根本无心听讲,他一门心思只惦记着那一江扑腾跳跃的鱼,于是

    和同学使使眼色,趁着老师背转过去或正举起课本的一瞬间,小伙子便

    俯身下去,蹲身贴地一溜烟出了教室后门。外面阳光正好,苞谷地里的

    苞谷差不多一人多高了。他们三步并两步赶到江边,随手在地上捡起一

    根木棍用石块打磨尖,接下来便是褚时健开心无比的抓鱼时光了……

    “回到学校,老师用尺子把手板都打肿了,还是要去。”

    对于儿子如此忽略学业,在家的母亲并非不知道,但家务繁多,家

    里还有三儿一女四个年幼的孩子,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生计,是从

    早到晚庄稼的长势、家里的一日三餐,儿子的学习状况她实在没心思去

    管。而褚时健的父亲长年在外,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儿子的学业。在

    那样的年代,在偏远的乡村生活的大多数人家,远远没有足够的物质条

    件和精力顾及下一代的学业和未来。尽管他们知道读书当然是好事,但

    是,对他们而言,送孩子上学已经是一个家庭对孩子的最好交代了。

    褚时健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爱上学读书的人,但在他记忆里最

    初那几年的上学时光却充满了美好和乐趣。这些快乐与乡村有关,与铁

    路有关,与江水有关……大自然给予了他生命最初的灵气和领悟。第三章

    少年故事

    父亲

    褚时健在乡村自由自在生活的十多年,其实正是中国社会风雨飘摇

    的十多年。特别是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人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短

    短两三年间,中国的大部分国土相继沦陷。到1939年6月,中国的各个

    海上出口均被日本人封锁,这意味着中国国土上90%的国际通道被堵

    死。而作为西南一角的云南,因为与缅甸、老挝和越南接壤,加之自古

    以来就有边境贸易的茶马古道,所以尽管周边都是东南亚小国,但它作

    为国际通道的特征一下就凸显出来。

    当时云南境内有一条铁路和一条公路承担起了中国与国际社会物资

    交流,特别是战时军需物资运输的重任。1938年苏联援华军火8000吨、1942年美国13.7亿美元的军援,都是通过这一铁路一公路输送的。能够

    想象,当时日本是多么想破坏这两条线路,尤其是运输力量强的滇越铁

    路。1939年11月,日军占领广西南宁,立即切断了桂越公路。从12月开

    始,日本军队为了切断盟国向中国运输军用物资,以南宁作为空军基

    地,开始对中国境内的滇越铁路实施轰炸。1940年6月,法国对德国作

    战失利,法国印度支那总督同意德军的盟国日本要求,自1940年6月20

    日起断绝援华物资通道,即切断滇越铁路中方物资的越南入口。9月,日军彻底占领了越南,国民政府为了防止近在咫尺的日军沿滇越铁路进

    犯云南,下令炸毁了河口的中越铁路大桥,拆除了从蒙自碧色寨站到河

    口站之间170多公里的铁路线,只保留了碧色寨到昆明之间的线路依然

    发挥残余的运输力量。不过,战争中已经红了眼的日本军队依然没有停

    止轰炸。日本人担心滇越铁路剩下的路段依然有军备物资运输,因此开

    始持续不断地对昆明——碧色寨铁路进行轰炸。仅仅在1940年,日军就

    先后出动52批次669架次轰炸机轰炸滇越铁路,炸毁铁路沿线站房、水

    塔、宿舍无数,死伤无数。褚时健的父亲褚开运就在1942年日本人对滇越铁路的一次轰炸中严

    重受伤,这次受伤直接导致了一年后他的离世。

    褚开运长年跑铁路运输,滇越铁路的存在就意味着他的生计,所以

    在国民政府拆除铁路但保留了他的木材生意一直依赖的线路时,褚开运

    还觉得非常幸运。日军轰炸频繁,妻子也经常劝他不要再往火车上跑

    了,太危险;特别是妻子又一次怀孕后,更是经常劝阻褚开运不要再出

    门跑生意。但褚开运有另外的想法,他觉得家里既然又要添人口了,更

    应该多挣点钱,不然不知道哪天就打仗了,还怎么做生意?纷乱年代,谁都没有安全感,也无法得到安全感。

    1942年的一天,日本人再一次对滇越铁路弥勒、个旧段进行轰炸。

    褚开运正在一个叫巡检司的车站忙活木材的事,突然的轰炸让所有人都

    躲避不及。巨大的声响后,躲过了炸弹的褚开运却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重

    重击倒。待轰炸消停,同样经常跑铁路的熟人们把褚开运抬到一边时,发现他已经被震到重伤,完全动弹不得。

    褚开运一时没有办法通知家人,只好无奈地躺在巡检司小镇上等待

    同乡的人把他顺路带回家。而褚王氏,尽管在家里牵肠挂肚也毫无办

    法,怀孕的女人只是偶尔对大儿子石柱说两句:“你说他咋个还不回

    来?”

    半个月后,褚开运终于等到有附近乡里的人到巡检司,这时他的伤

    势已经很重,需要靠同乡用简易的担架把他抬回家。当他被抬进家门

    时,褚王氏看见全身包扎的丈夫,竟然是高兴的,因为丈夫毕竟活着回

    来了。但她马上陷入悲伤之中,丈夫伤到几乎没有力气和自己说一句话

    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褚时健第一眼见到受伤的父亲时,一下就懵了。对于日本人的轰

    炸,他有着最直接的印象。日本人对滇越铁路和昆明大轰炸时,每每飞

    机低空飞过矣则上空,他能清晰看见日本飞机机身下那块红红的“膏

    药”(日本国旗)。小伙伴们也知道那是敌人的飞机,所以当美国人陈

    纳德将军率领的飞虎队的双机身飞机越过村子上空时,褚时健还会和小

    伙伴们大声叫:“飞机飞机,下个蛋嘛!”无知的少年们也知道国仇。只

    是,他万万没想到,其实国仇,就是家恨。

    之后的一年大概是褚时健和父亲相处时间最多的一年,受伤的褚开

    运再没有办法出门做木材生意,也没有体力帮家里人做家务活儿。他只能每天躺在床上,或者唉声叹气,或者张口骂骂日本人。“他心里其实

    是着急,生意没法做了,家里人的生活成问题。”褚时健说。

    那一段时间,褚时健对于上学越发不上心了,不过不再是因为贪

    玩,而是家里需要人手干活儿。在父亲受伤后不久母亲就生下了小弟弟

    褚时佐,家里张嘴吃饭的人一下变为八个人:六个小孩两个大人。褚王

    氏从小儿子出生后就没有一天轻松过,她要做家务,要到水田地里去干

    活儿,还要照顾生病的丈夫。家里的收入也一落千丈,褚开运的生意是

    没法做了,全家吃饭都指望着褚王氏种的两三亩水田和租种出去的苞谷

    地。作为老大的褚时健看到母亲实在太辛苦,便主动承担起了许多家务

    活儿和农活儿。有了这些活计惦挂着,上学的事自然就顾不上了。

    家里除了种地,还经营着一个小小的烤酒坊,这是分家时和三伯家

    共有的一个酒坊。一家一半。因为有烤酒坊,每年都有一些酒糟,褚王

    氏就养了十多头猪。家里另外还有一匹已经瘸腿的马,早年用它来驮东

    西,现在老了瘸了,只能拉拉磨。自从父亲生病后,褚时健每周放学回

    家后更多时间就是在家里忙这些活计。早上起来,他把弟弟妹妹都叫起

    床,安排两个弟弟翻翻酒糟,加点菜叶之类的拌好,拿去给猪当一天的

    食物;再让妹妹和另一个弟弟去管着那匹瘸腿马,或拉去石磨边磨磨苞

    谷,或给它喂点草。

    而褚时健自己要赶紧去酒坊,租户们每年交来苞谷作为租子,家里

    必须把这些苞谷酿成酒,拿到市场上去卖掉,家里的收入在父亲生病后

    主要就靠这个酒坊了。以前是母亲和请来的小工负责烤酒,现在母亲没

    空,也没钱请小工,只能交给大儿子来做了。

    这一切褚开运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只有40多岁的男人,家里的忙

    碌和窘境、自己的无能为力,最让他心里难受。他很着急自己的生意,做了几十年的木材运输,突然之间化为乌有,而原本健康的自己突然间

    又丧失了谋生能力,褚开运变得悲观起来。眼看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想到几年间自己的父母、三哥都因为生病而相继去世,褚开运对自己的

    健康也失去了信心,他觉得自己该交代后事了。

    进入1943年,褚开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6月的一天,他让褚王氏

    请人到老街的学校,把正在上课的大儿子褚时健叫回了家。他让儿子到

    他床边,让妻子也坐在边上,交代了他的打算:大儿子在读完书以后,立即和舅父王之义家的小女儿王兰芬结婚成家。“你是老大,家里以后

    靠你了。”褚开运对褚时健说。大儿子点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许在褚开运的想法里,作为父亲,只有给儿子安排好结婚成家的

    大事,才算基本完成了对他的生养过程。但儿子只有15岁,又正念着

    书,马上成婚很不现实。但他不甘心看不到那一天,所以自己一手把儿

    子的婚事安排好,总算能安心一些。

    褚时健一直觉得父亲和自己以及弟妹们并不亲近,自己也并不是太

    了解他。直到父亲过世很多年后,当他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他才发

    觉,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自己和父亲在很多地方非常相似,比如并不

    擅长表达情感,比如说话直接,比如对家庭强烈的责任感。“他经常都

    不在家,但其实都是在为家庭奔波操劳。家里的大事都是他在决定。”

    在交代完后事几天后,褚开运就撒手尘寰。褚时健清晰地记得那年

    父亲42岁,自己15岁,六兄妹中最小的弟弟褚时佐尚不满1岁。

    烤酒

    家里的生活在父亲去世后越发艰难,六兄妹加上母亲,七张嘴要吃

    饭。褚时健作为长子的责任一下就沉重起来。母亲地里、家里两头忙,还要照顾不到1岁的小弟弟,精力完全不济。最大的一个弟弟褚时候也

    要小褚时健两岁,所以弟弟妹妹们都只能打打下手,基本上还是被照顾

    的对象。

    15岁的褚家长子一下就长大了。

    家里的酒坊是爷爷留下来的,三伯家和褚时健家一家一半。三伯家

    在三伯去世后请了师傅帮忙烤酒。本来褚时健家每年也是请师傅,但父

    亲从生病到过世后,家里便没有余钱再请师傅。母亲一是忙,二对烤酒

    也不太在行,家里十几亩山地租给别人,交上来的租子都是苞谷,苞谷

    除了烤酒,也卖不出价钱。于是,母亲让褚时健把烤酒这件事担起来。

    褚时健对商业生产的敏感在烤酒这件事上集中体现出来,在他后来

    的企业经营上,几乎也能往回追溯到他年少烤酒时养成的思维方式和做

    事特点。

    褚时健家的酒坊不大,一间房,一个灶,120多个用于发酵的瓦

    缸,每次用700多斤苞谷。对于一个烤酒师傅来说,这个规模实在很小,但对于十五六岁的褚时健来说,要酿出酒,不容易;要多酿一些

    酒,更不容易;要酿出又多又好的酒,大人都觉得难。

    “我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好,下河拿鱼要比别人拿得

    多,烤酒我也不输人。做一件事,力气一样花,马马虎虎地做力气就白

    花了,认真总是没有错。”

    传统方法烤苞谷酒,分几个步骤:泡苞谷、蒸苞谷、放酒曲发酵、蒸馏、接酒。

    泡苞谷是力气活儿,褚时健要自己一个人把700多斤苞谷一袋一袋

    扛到酒坊水缸边,母亲帮忙把苞谷全部用水泡上。十五六岁的少年,几

    百斤麻袋扛下来,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活儿还得紧跟着做,苞谷泡到发

    软,吸足水分后,到晚饭时分,就该上甑子(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蒸

    具)蒸了。蒸的过程看似简单,无非是在火上连续蒸上十几小时,等到

    苞谷开花就可下锅。但这简单的环节却是能不能烤出酒的前提:蒸十几

    小时,柴锅里一直要有水,灶里一直要有柴火,所以必须有人一直盯

    着,否则水会烧干,柴火会烧尽。水烧干了苞谷就煳了,没原料烤酒

    了;柴火烧尽了苞谷不熟,也烤不出酒。而且蒸到一定时间,还需要把

    苞谷搅拌搅拌,不然受热不均匀。以前是父母和师傅轮流守着灶火,现

    在只有褚时健一人对付了。

    通宵不睡显然不可能,但睡又很容易睡过头,万一水干了怎么办?

    褚时健知道,水一干苞谷一煳,自己和弟弟妹妹的学费就没了,家里的

    开销用度也会大打折扣。所以他要想办法。在最开始蒸时,他仔细算了

    一下时间,一锅水从添进甑子到烧干,大约要两个多小时。于是他尝试

    着在加了水、添了柴后就在柴灶边靠着墙浅睡一会儿,灶上稍有动静,他立即就醒过来。如此三番几次,褚时健形成了自己的习惯:只要甑子

    上蒸着苞谷,他在灶边睡到两小时左右,一定自己醒过来。

    “心里有事,不会醒不过来。”褚时健说自己自从烤酒,从来没有把

    苞谷蒸煳过,这个连村里同样烤酒的大人都做不到。母亲也觉得大儿子

    神奇,半夜曾经悄悄走到酒坊看儿子,见儿子有模有样地在添水加柴,灶上的甑子徐徐冒着白烟,做得比以前的师傅还从容,她才彻底放了

    心。“我和我妈关系好,她很了解我,所以一直对我很放心。”褚王氏自

    己也守过酒坊,知道其中的辛苦,但她从来不对儿子说过多担心或交代

    或安慰的话,这大概就是母子间的默契。褚时健对生物钟自如掌控的本事一直到80多岁后依然没有减弱,他

    的孙辈都知道,如果第二天和爷爷约好几点一起出发去某地,最好提前

    一小时就到约好的地方,因为爷爷只有早没有晚的时候。而且,他从不

    用闹钟。“我自己脑子里就有个小闹钟。”

    耗精力的蒸苞谷过程完成后,就是考技术的发酵了。蒸好的苞谷拌

    上酒曲,均匀地放到发酵箱里,密封后就开始发酵,发酵后放进瓦缸里

    糖化,最后蒸馏出酒。发酵的过程最重要,出酒量多少、酒精度的高低

    全在这一环节上。三伯家的师傅教了褚时健怎么发酵,但在褚时健看

    来,这事可以做得更好。师傅提醒他发酵时要关门,他琢磨着这应该是

    温度的问题,因为夏天和冬天的发酵情况不一样,而且在冬天时,他观

    察靠近灶火边的发酵箱发酵程度总是好一些。酵母菌长得好,出酒率就

    高。瓦缸糖化过程也一样。靠近门边的瓦缸糖化结果总是没那么理想,出酒率要比靠里的瓦缸少20%~30%。几次下来,褚时健开始用自己的

    方法。他把灶台里烧剩下的还留有余温的柴火装在破铁盆里,放在远离

    灶台的发酵箱下面和门边的瓦缸边上,使环境温度一次性升高。结果非

    常明显,别人家三斤苞谷烤出一斤酒,褚时健总是两斤半苞谷就烤出一

    斤酒。而且他在冬天基本上也能做到和夏天差不多的出酒率。

    特别是每年春节过后,旧历二三月,气温上来后,褚时健两斤苞谷

    烤出一斤酒,比平常要多15%。“我这样一年烤上个七八回,这一年日

    子就过得稍微安心点了。我和弟弟妹妹的学费也有了,家里大米不够吃

    还可以有钱上街买点。”

    教他烤酒的师傅很不明白,为什么同量的苞谷,石柱烤出的酒总是

    比自己的多?村里的人开师傅玩笑:“你还蒸煳过苞谷呢,人家石柱煳

    过没有?”

    褚时健一直念着这个师傅的好。到年老的时候,褚时健每次从玉溪

    回老家华宁,偶尔碰到已年迈的师傅,还会给他几千元钱。褚时健也不

    说为什么给,师傅也不问,只是默默收下。

    褚时健酿的酒不仅出酒量比别人大,质量也好许多。他形容自己的

    酒是:打酒的提子放下去提起来,酒沫子一下就能盖上来。“这种酒就

    是45度以上,人家一看就是好酒,那就好卖。冲进去一点沫子没有,那

    就算没烤好的酒。”

    “我烤酒是当一个劳动力来用,要给家里挣钱的,不能随便搞搞。”烤酒的过程中,褚时健还会随时用本子把一些数字记下来,比如

    700斤苞谷原料,大概要烧1500斤柴火,两斤半苞谷大概出一斤酒,苞

    谷大概合算多少钱,柴火多少钱,酿出的酒卖多少钱,花多少钱请小工

    挑到集市,他都一笔一笔记好、算好。大概当年认真,即便年过80岁

    后,褚时健还清晰记得这些数字。“搞物质生产,就是消耗要低,质量

    要好。成本核算和产品质量都非常重要。不管什么事,你要先搞懂才

    做,不懂的事,先向别人学习。不然你亏本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烤出酒来还要去卖,距离村子2公里多是比较大的禄丰车站,那里

    人多,酒好卖。但因为三伯家也在那里卖酒,褚时健母亲说担心两家斗

    气,就让儿子挑着酒到14公里远的一个小车站去,小车站的集市每四天

    赶一次集。最开始母亲和儿子一起去卖,两人轮流挑担子。但家里事情

    太多母亲实在脱身不开,几次之后褚时健就独自一人去,有时实在太

    累,就花点钱请个小工帮忙挑到集市上。母亲最开始还是担心,总问东

    问西,后来看褚时健虽然不出声,但从不出差错,也就放心了。“回家

    掏出钱袋子,让我妈数数钱,她也就明白了,放心我了。”

    做什么事都琢磨一下,这是褚时健从小的习惯。每次挑酒到集市,他都会根据上一次卖酒的情况,调整一下这一次带的数量。每次他都会

    带得比预计卖出量稍少一些,他的理由是,“东西少,大家喜欢抢一

    抢,这样卖得快,下次人家还等着我的酒”。每每卖到最后,酒的成色

    不太好了,褚时健会敲敲酒缸。这是他的又一项本领,只要缸里有酒,他敲一敲就大致能知道酒的度数了。一般酒卖到剩下一两斤了,褚时健

    敲敲酒缸,听出酒的成色不太好了,就会马上把价格往下降一降。“褚

    家老大,五分钱卖不卖?”“卖了卖了!”半卖半送,挑去的酒迅速就卖

    完了。“酒卖完了,人家都说我公道,下次又买我的。”

    烤酒这件事大概是褚时健对于少年时期的回忆中最美好的一页,因

    为烤酒,因为烤酒过程中获得的成就感和快乐延续至今,甚至让他淡化

    了当年父亲离世的凄惶和在乡村生活的苦楚回忆。也是因为烤酒,让褚

    时健开始了解自己:做事、把事做好,就会快乐,就会有成就感。

    离开

    作为长子的褚时健开始帮着母亲打理家里的大事小情后,越来越对

    自己的学业、未来没有什么计划了。他的小学已经念完,如果父亲尚在,应该会送他去念中学。大伯家和三伯家的堂哥都是如此,特别是大

    伯家的褚时俊,在褚时健心目中是读书好人也好。堂哥高中毕业时,大

    约有七八千人参加高中联考,著名的西南联大只在昆明招收两个人,大

    哥褚时俊就是其中一个中榜者,而且就读的是当时人看来非常高深的机

    械专业。褚时健每次去大伯家,和堂哥最聊得来。但在内心里,他知道

    自己和堂哥不一样,堂哥家庭条件不错,可以全身心求学,而自己则要

    承担起长子的责任。

    父亲已不在,家里的生计占据了他全部的想法。他在小村子矣则找

    到了许多生活的信心:下河去捉鱼,多多少少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还有很多乐趣;烤酒这件事上,村子里没有几人能烤得过他。他显然是

    个能干的小伙子,年龄不大,却已经能挣钱,褚家的大儿子在村子里俨

    然已是一个小小当家人。这些都让他很安心在小村子里待下去。他心里

    几乎已经有了准主意,好好在村子里待下去,种地挣钱。

    那年夏天,他还在山脚下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出了一片荒地,准备用

    来种果树。褚时健是个有心人,他注意到周围山上有人种的柑橘树长得

    很好,但方圆几十里并没有太多人种,当地人习惯种苞谷。母亲劝他别

    搞了,家里两三亩水田都忙不过来,还有十几亩旱田租给别人种,何苦

    自己又搞出几亩地来?褚时健不干,说:“这么好吃的果子应该好卖,能多挣点钱有什么不好?”

    母亲很少问褚时健对以后生活的打算,农村的家庭事务一桩接一

    桩,母子俩在一起谈话也都是聊眼前的生活琐事。对于未来,褚时健不

    提,母亲也没有问,在那样的生活状况下,她觉得自己和整个家都很依

    赖这个大儿子。

    夏天的矣则,到处生机勃勃,山上的苞谷旺盛向上,只待收获。南

    盘江又是水涨的时节,鱼儿活得欢,下河捉鱼的大人小孩总是收获满

    满,像褚时健这样的捉鱼高手更是从不落空。天光也正是长的时候,小

    小村里的人每天都能干很多活儿,尽管不远处在打仗,隔三岔五就让人

    惆怅,但毕竟小小山村还有一时宁静,每天都辛苦劳作的人有意无意都

    只看眼皮底下的时光。

    堂哥褚时俊也趁放假回到矣则,几乎每个假期堂兄弟们都要在褚家

    老屋一起玩耍。褚时俊年长,堂弟们都愿意听他的。尤其是褚时健和这

    个堂哥很投契,他看堂哥又能读书又懂道理,堂哥看他又能干又懂事,所以褚时俊一回矣则,几乎都是和褚时健混在一起。褚时健带着大哥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这些方面的技巧褚时俊比不

    过他。看着他轻轻松松就把鸟和鱼抓到手,褚时俊不时感慨:“石柱你

    太厉害了!”得到大哥的称赞,褚时健心里很是受用。他还把堂哥带到

    山脚下自己开出的荒地边,高兴地展示给他看:“我准备用来种水果,你看怎么样?以后你回来就有甜甜的黄果吃了!”这一次,堂哥没有出

    声表扬他。

    黄昏时分,褚时健和褚时俊两人又来到南盘江边,做弟弟的卷起裤

    腿就往江里走:“我两个今天搞点鱼吃!”不一会儿,站在江里的褚时健

    就甩上来一条一尺多长的鱼。兄弟俩就势在河滩上捡几根木棍,支起了

    一堆火,挂上一口小锅,褚时健熟练地处理了鱼,开始煮鱼吃。太阳快

    要西下,河滩上已经有了凉意,两兄弟边看着落日,边说着话,很是惬

    意。褚时俊问褚时健:“石柱,你这么能干的人,难道要在这个小村里

    待一辈子?”褚时健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堂哥早就想说这话了。褚时

    俊接着说:“你不出门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都不知道。”看堂弟低头

    不说话,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但你要是没有好的前途,以

    后就是家里担心你了。你年纪这么小就不读书了,以后和村里的莽汉有

    什么区别?能干又有什么用?”

    褚时健煮着鱼,说不出话,心里翻江倒海。堂哥一番话把自己内心

    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又搅动起来,其实他何尝不希望出门、读书?以前

    看着父亲从外面带回一些新奇玩意儿,他总是在想象山之外有多精彩,山那边的人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但家里……

    褚时俊又说:“你只知道你父亲死得冤枉,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

    死。现在国家是非常时候,你我是男儿,不要只看眼下这几亩地几口

    饭。多了解大事,才能做大事……”褚时健听着堂哥的话,心里好像豁

    亮了起来。他后来回忆说:“我堂哥会说话,几句话就让我明白了人生

    真理。”

    褚王氏知道了兄弟俩的谈话,站在灶台边划拉了几下锅里的铲子,就回头对褚时健说:“你哥说得对,你要去读书,过完这个暑假就去昆

    明。家里的事你莫担心,我担得起来。”褚时健问母亲:“要是不行咋个

    办?”母亲拍拍身上的土:“不行再喊你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母亲和褚时健就开始为褚时健的学费做准备。昆明

    的学费生活费都不低,母亲和儿子昼夜不分地烤酒,每个赶集日都挑酒

    到集市上去卖,希望在开学之前把一年的学费凑够。去昆明读书是堂哥的建议。一是他在昆明读大学,知道哪些学校适

    合堂弟读,而且他和另一个堂弟褚时仁都在昆明读书,兄弟几个互相有

    个照应;二来矣则就在滇越铁路边,去昆明比去县城方便得多。

    临行前,褚时健自己收拾包袱。他悄悄把一个童年时在铁路边捡到

    的饼干盒子塞进了包袱,那是当时一列米其林火车上的外国人扔下来

    的。这个饼干盒子图案精美,盖子把盒子盖得严严实实,村里的小孩从

    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褚时健一直没舍得扔它,在他那里,这个饼

    干盒子是他对外面世界最美丽最具体的一个想象……褚时健自述

    我的1943

    1943年,到处都在打仗。虽然我们家生活的那个叫矣则的小村子一

    直没有什么战火,显得很安宁,但我的父亲还是在那一年因为战争过世

    了。那一年他42岁,我15岁,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我其实不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上面两个哥哥都在很小时候就

    夭折了,本来排行老三的我就成了家里的长子。作为家里的老大是要给

    弟弟妹妹们做榜样的,所以我小时候不敢调皮。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

    不好,夭折的孩子很多,我的两个哥哥都因为生急病,医药条件差,家

    里无力救治。对他们我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小时候经常听我母亲提起。

    对父亲我的印象也不太深,虽然他过世的时候我已经15岁,是懂事

    有记忆的年纪了,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多。那时他长年在外做

    生意,家里主要是我母亲在操持。

    父亲做的是木材生意。回到家的时间,他大都到山里去收木材;把

    木材拉回家后,按长短粗细分好类,然后搭火车把木材运到个旧卖给锡

    矿,矿里用来做矿洞里的镶木或者燃料。就是靠着父亲的生意,家里还

    算有些家底积累。但是没想到,1942年,父亲运木材的途中,在现在云

    南红河州弥勒县的巡检司镇,当时的一个铁路小站,日本飞机从越南飞

    过来,沿铁路线投掷炸弹,我父亲被气浪震伤。一年之后,他就过世

    了。

    父亲平时很少和我说话,说得最多的时候大概就是每次他从山里收

    木材回来后,叫我拿着尺子帮他丈量一下木材,一根一根记录好,这样

    他好分类。偶尔他会和我母亲说说外面做生意的事情,但似乎也都是三

    言两语。在我的记忆里,父母都是比较沉默的人,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

    感情。我也有这样的性格特点,应该就是来自他们。

    但父亲的性格其实在他们兄弟三人中是比较特别的。我父亲兄弟三

    人,还有一个姐姐。作为长子的大伯自小学业优秀,他后来做了华宁县青龙区(也就是现在的华宁县青龙镇)区长。我从记事起,大伯一家就

    一直住在青龙区禄丰火车站附近,和我们的村子有些距离。三伯性格很

    内敛,比起我父亲更是寡言少语,家里人都说他老实,但我觉得不应该

    用“老实”两个字形容他,因为他经常出门跑生意,应该是个很机灵的

    人。姑姑排行老二,很早就嫁到了十几里外的鲁伯比。我父亲是家里的

    小儿子,排行老四。可能是因为“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父亲的性

    格显得比自己的两个哥哥要机灵活泼一些,虽然在学业仕途上他比不上

    大伯,但是他长年出门在外,跟各种人打交道,在我们那个地方,也算

    得上非常有见识的一个人。

    在父亲过世之前,我从来没有把“死”这件事和父亲联系在一起。那

    时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农活儿和家务,我们兄妹几个还小,能帮她的

    地方不多,家里自己耕种的水田也只有一两亩,所以父亲是家里顶大梁

    的支柱。就像当时所有的农村家庭一样,男人是必不可少的家庭角色。

    父亲去世前几年,我的奶奶、爷爷还有我的三伯,都因为生病相继

    过世。亲人过世,小孩子的心里不懂悲伤,更多还是恐惧,觉得再也见

    不到这些亲人了,害怕不能再相见。爷爷奶奶过世时,我看见父母亲和

    其他长辈在哭,也知道这是件伤心的事,但自己还是没有掉下泪来。老

    人病死,小孩夭折,在那个年代,是一件掀不起波澜的事。

    但父亲的死不同。1942年被炸伤以后,他在家里躺了将近一年,再

    不能出门做生意,简单农活儿也无法帮助我母亲。父亲的情绪变得很焦

    躁,他觉得自己一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本分人,怎么会碰到这么倒霉的

    事?他经常骂日本人,觉得越南人、中国人实在可怜,就这样受日本人

    欺负。——那大概也是第一次我对国事有所感触,的的确确是国仇家

    恨。

    一年之中,父亲都在病床上躺着。母亲除了忙田地的活儿,忙家

    务,还要想办法到处买药医治父亲,家里的生计一下就变得困难起来。

    生活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母亲身上,她真的太辛苦了,丈夫生病,娃娃

    又小,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这个大儿子能帮帮她。

    1943年夏天,父亲病了一年之后,去世了。那时我最小的弟弟褚时

    佐还不到1岁,对于父亲,他一点记忆都没有。生生死死,一下子在我

    面前具体起来。我明白,家里所有的困境还会继续,日子会越来越难

    过。父亲的死,意味着我们家的生活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母亲、我、我

    的弟弟妹妹们,我们的命运都会改变。死,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以前我没有体会到这一点。死意味着永

    远离开,意味着你本来正在做、应该做的事情再也没有办法去做了。有

    些人本来可以因为你活着,可以生活得平平静静,但死会让这个平静永

    永远远丧失掉。父亲的死让我第一次感到死的可怕,也觉得活着真的很

    重要。对于家人,对于亲人,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我已经88岁,这么多年,经历了太多朋友、亲人的死去。对于死亡

    这件事,我已经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忽略它。活着的每一天,把每件

    事情做好,尽好自己的每一个责任,就不白白过这一生。不要去想太多

    死亡的事情,它来或不来,谁也控制不了。

    活比死要重要得多。

    对于父亲的死,家里改变最大的应该就是我。我在故乡那个小山村

    无忧无虑生长了15年,到了1943年,我一下就从少年长成大人。我这一

    辈子关于离别、关于责任、关于生活中大事小情的认识,很多都是从那

    时开始的。

    那一年我开始像一个家长一样承担起家里的经济重担,我把原本母

    亲负责的烤酒房接过来,烤酒、卖酒。这个酒坊虽然只是爷爷留下来的

    酒坊的一半,但对我们家来说非常重要,我自己的学费要从卖酒的钱里

    匀出来,我母亲的日常花销很大一部分也要靠它。

    一个15岁的少年娃娃,独自做烤酒这件事还是很不容易的。我现在

    偶尔还会想起当年那些场景,心里有些恍惚: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700斤的苞谷(玉米),要从浸泡、蒸,到发酵、出酒,全部完成已经

    不简单,要做好就更不容易。

    但我必须要完成,必须要做好。除了我,家里没人能帮我母亲做这

    件事。酒烤不出来,我的学费就没有着落,家里的开支就成问题。而

    且,好酒才能卖出好价钱。

    我记得蒸苞谷是个很磨人的环节,几百斤苞谷,要用特别大的甑

    子,放在柴火灶上通宵通宵地蒸。我把白天泡好的苞谷一锅一锅放到灶

    上,自己就守在灶边。蒸的过程要不断加柴火,也要不断翻搅甑子里的

    苞谷,不然就要熄火或者烧煳。以前我看别人蒸时就留意估算了一下,大致两个钟头就要加一次柴,翻一次锅。本来蒸苞谷最好是整夜不睡,但是无论大人小孩都很难做到。我有心事,睡到两个小时肯定醒过来,一晚上醒个好几次,苞谷也蒸好了,柴火也刚刚好,不浪费。你问我咋

    个醒得过来?我也不晓得啊,大概因为心里记住这件事,有责任心,想

    不醒都不可能。我现在还是这样,说好几点起床,我一般提前个三五分

    钟总能自己醒,不用闹钟。那个时候烤酒蒸苞谷,半夜里时不常就闻到

    隔壁酒坊有刺鼻的煳味传过来,我就想:哎呀他们又睡迷糊了,苞谷又

    蒸煳了,浪费了好可惜!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做事总比别人要做得好,因为我认真,负责任,心里有谱气。同样是烤酒,我一般两斤半苞谷就能出一斤酒。春节过后

    天气暖和,有时两斤苞谷就出一斤酒,别人怎么都要过三斤苞谷才行

    吧?

    烤酒过程中发酵是最重要的过程,发酵期间要有37~38摄氏度的温

    度。苞谷蒸熟以后,把酒曲撒进苞谷,放进发酵箱里。箱子里面温度只

    要够,一次升温,出的酒就一定多。这个道理也是我慢慢琢磨出来的。

    刚开始烤酒时,大人也不怎么往细了说,只是让我发酵时要关门。我问

    他们为什么,他们只回答我说“怕冷风”。我就想:哎哟你还不告诉我,不就是温度的问题吗?关门我肯定学会了,另外每次蒸苞谷时灶里会掉

    一些炭下来,我不扔它们,用烂铁锅装了,塞到发酵箱下面和边上,这

    样一来屋子里的温度慢慢就高起来,发酵就有了保证。我记得用了这些

    方法后,第一、二次出酒率一下就高了15%。从那以后我就懂得了,做

    什么事都要会观察,会总结,找到规律。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规

    律搞清楚了,办法就出来了。闷着头做事不动脑子,力气用尽了也不一

    定有好收获。在我们现在的橙子基地,我经常和那些作业长说:你们不

    要傻做,要学会掌握技术,不要以为搞农业流点汗水就可以了,大老粗

    才那么想事情。1955年部队评军衔的时候,怎么不给骡子评个军衔呢?

    打仗的时候骡子最辛苦了,井冈山的时候驮枪又驮炮,但它什么也评不

    到,为什么?它不进步嘛!人家求进步的,评大将评上将,你不进步就

    是不行,格合?(云南话:对不对?)

    做事情找规律就是你心里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莫糊涂。烤酒这

    件事好像是老百姓都烤了多少年,经验都在肚子里,动手做就可以了。

    其实不是这样,我会拿个小本子,记一记,苞谷用了多少,燃料费花了

    多少,请小工背到镇上花了多少人工费,简简单单都要记下来;卖完酒

    后,算一算,盈余了多少,这一次和上一次有什么差别。这笔账你心里

    不弄个一二三,我看这个酒烤得就不算成功。那个时候莫看我年纪小小

    的,其他人烤的酒没有我出酒率高,卖的价钱也没有我好。我那个时候烤到经验多了,敲敲酒缸我就知道度数有多高,现在这个本事我还有

    的。村子里其他大人恐怕都不理解,怎么我一个娃娃烤的酒比他们的要

    好,其实就是认不认真,会不会做成本核算。

    我后来做企业也是这样,认真很重要,成本核算很重要。

    有时我在想,虽然因为家庭出现困境,很辛苦的环境中我开始帮家

    里烤酒,每天真的很累、很辛苦,但也得到很多人生经验和做事经验,这些对我后来的工作帮助很大。特别是帮着母亲当家以后,责任心促使

    我要担当很多事,性格上也修炼了好多。一个人小时候的环境的确很重

    要,老话都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小时候的经历,无论好好坏坏,都

    会给以后的人生经历带来很大影响。

    那一年我还差点放弃读书上学。1943年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差不多

    读完了小学,我读书读得晚,15岁才把小学读完。学习成绩马马虎虎,也就过得去而已。我经常要逃学回家帮母亲做事,哪有心思和精力去对

    付功课?所以我没考虑太多,小学读完就辍学回家了。母亲大概还是想

    让我读书的,但我是老大,她也希望我帮她,看我自己没上学的愿望

    了,也没有管我。

    不读书以后家里有很多事要做,农活儿、家务活儿、烤酒的活儿,也要照顾弟弟妹妹们。有点空闲的时间我就去家门前的南盘江拿鱼(捉

    鱼),一个是为家里添一点荤菜,另外我也喜欢拿鱼。

    村子里很多差不多大的少年娃和我一样,十五六岁都在家帮忙干活

    儿,再长大些,十八九岁就该讨媳妇生娃娃了。我父母也给我订了一门

    亲事的,是一个亲戚家的女儿。但我当时年纪不大,这些事完全没有放

    在心上。我也很少想到未来的事,家里的困难不允许我想太多,能帮母

    亲把家里的事情干完干好就很不错了。我一直记得我自己是家里的老

    大,母亲只有我一个帮手。

    我们村子后面有一条铁路,现在大家都叫它米轨铁路,是法国人修

    的,我父亲就是搭这条铁路上的火车去开远和个旧做生意。这条铁路对

    于我来说就代表了外面的世界,父亲是我们家和外面世界的联系。我曾

    经也想到再大一些可以和父亲一起到外面去闯一闯,也和父亲一样做做

    生意,看一看村子外面的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但是父亲的去世让我彻

    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好好在江边这个小村子一直生活下去也很

    好,有山有水,有地种,还可以烤烤酒。我和母亲努努力,把家境搞好一点是有可能的。

    但人的命运有时就是很奇妙,一个念头就会让人生的路转了弯。有

    一天,我大伯的儿子、堂哥褚时俊从镇上来村子里。大伯是我家很有出

    息、很有威望的一个长辈,堂哥像他的父亲,书读得好,很有思想。他

    每次来我家都是我特别欢喜的事,这次他来,正是天热的时候。我拉着

    堂哥去了江边拿鱼,那天运气还特别好,一连拿了好几条大鱼。我们兄

    弟两个高兴得不得了,在江边架了个柴火堆就开始烤鱼吃。正是高兴得

    嘻嘻哈哈的时候,堂哥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不能在家待着了,你要读

    书去。”我没有应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很信任这位堂哥,他读

    书好、有出息,对我也一直很好,所以他说的话我一直很重视。“你这

    么聪明,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你都不知道。”堂哥又说。

    时俊堂哥几句话,搅动了我本来已经深深藏在心里的想法。他说得

    对,外面有多大我都不知道,父亲去过的地方我都没去过,堂哥正在读

    书的省城昆明我也没去过,更不要说堂哥经常和我说起的北平、上海、法国、英国……

    我后来才知道,堂哥那一趟,是专门为了劝我重新读书而去的。他

    又找了我母亲,我母亲自然不会反对,她本来就希望我多读书,只是因

    为家里境况太糟糕,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就随着我的意思了。

    于是,第二年秋天,在短暂辍学后,我重新开始读书,而且离开了

    我自小生活的村子,到了昆明。

    我到了年龄很大的时候,偶尔回想这段生活,才知道这是一个人生

    的转折点。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我从小生活、没有离开过的村子之间

    的联系就不再紧密,我和它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缘分似乎也越来越淡。

    但是,人生走到晚年,越来越感到故乡与别的地方不同,毕竟生我养

    我,我的根在那里。曾经有几十年,因为工作繁忙,个人境遇也不太

    好,我很少回华宁老家给父母、其他亲人扫墓上坟,但是这十几年,我

    几乎每年都要安排时间去给过世的亲人们上个坟。都说故土难离,云南

    我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往小了讲,华宁那个小山村我也很牵挂。现在

    家乡和我生活在那里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七八户人家变成了40多户,100多人,热闹了很多,但他们的生活还是很艰苦。以前在烟厂的时

    候,我请技术人员教他们种点烟叶,想办法帮他们增加收入。90年代的

    时候,有个港商想在云南投资,我就介绍他在我家乡附近办了个柠檬酸

    厂,解决了点附近几个村子里年轻人的就业,后来听说没办了,很可惜。现在我个人有了点钱,就帮他们搞点水,搞点路。有一年冯德芸

    (村委会主任)来我家和我聊天,说起村子前面的南盘江涨大水,他们

    撑船过江差点被冲走了的事情。我自己掏了些钱,又找几个朋友募捐,总共筹集了220万元给村子修了一座桥,这样就解决了好多问题,起码

    出行的问题是不用愁了。

    我希望他们把日子过好一点,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穷,让人心里

    难过。江边可耕种的地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还在山上,灌溉是个问题。

    我给了他们70多万,让他们架一条水管,搞一台水泵。听说他们架了20

    多公里,可能管子还是小了点。现在卫生的水能进厨房了,也能帮到一

    点灌溉,山上的地不至于说荒就荒了。

    去年省里要帮村子里搞“美丽乡村”建设,改善他们的住房问题,省

    里拨100多万,这个数已经不容易了。但我估算了一下,40多家人,100

    多万可能搞不美丽,到时就成了拿石灰刷刷外墙就算了。一幢房子,只

    是穿个衣戴个帽有什么意思?所以我说还是要把以前的土墙房子拆了,重新建。我靠自己的老面子去省里争取了一下,他们说要重建的话,省

    里就出300万。民革的人也帮忙,拿了100多万。我个人出个200多万,这下有了600多万。40多户人,一户出8万,差不多就能重砌新的砖房子

    了。我跟冯主任说了,重新修的房子必须钢混结构,要保证8级地震来

    了也不垮,不然就不合格,就算不上美丽乡村,我这个钱也就白出了。

    你看前段时间昭通地震,6.5级的地震,房子噼里啪啦地倒,那叫什么

    房子?

    现在老家的人除了冯主任他们几个,我基本上也都不认识了。不过

    每年我会去附近的大黑者村上一次坟,老乡们见到我都还是蛮高兴的。

    从1943年我父亲过世,我在老家念完小学,到1944年我到昆明,我

    远离那个小村子已经70年了,不想还好,一想起来觉得岁月真的是很漫

    长。我很少回忆以前,往事太多了,回忆不过来,做人要朝前看。要不

    是你们问起,我不太愿意对人讲起过去。如果有人还愿意听一听这些陈

    旧的故事,希望能给他们带去一点人生的参考,仅此而已。第四章

    离家的日子

    到省城读书

    从1944年到1948年,褚时健的人生时光主要是在昆明这座城市度过

    的。

    2014年的时候,万科集团的董事局主席王石很想研究一下滇商群

    体,起因就是褚时健。他认为褚时健一辈子都在云南待着,而且几乎只

    在玉溪地区待着,但他作为企业家的影响力却远远超越了云南、西南、南方,甚至全国,在现代合纵连横、扁平的经济社会,很是少见。而且

    云南地处偏僻,整体经济环境并不优越,褚时健却一枝独秀,让人琢

    磨。

    褚时健的确从里到外是个地地道道的云南人,在他最为辉煌的那几

    年,曾经有人问他是否会往北京发展,他笑笑,用他一直不变的云南方

    言说:“我普通话不行,去外面做什么?”

    更为准确地说,褚时健是地道的云南玉溪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

    斯,他的人生和这个地方休戚相关。不过,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却

    是在云南的另一个地方:昆明。

    1944年8月,盛夏季节,春城昆明依然凉爽。已经16岁的褚时健扛

    了一个行李包,从家乡华宁县青龙区禄丰乡矣则村上火车,沿着滇越铁

    路云南段来到昆明。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没人陪伴的16岁农村少年心

    里三分新奇七分紧张。

    父亲过世,家里没人能陪他一起出门。母亲很担心,但也只能在心

    里着急。她最担心的是火车到昆明后已经是晚上,儿子当晚去哪里落

    脚?好在禄丰火车站站长是父亲生前好友,因为家在昆明,就画了张

    图,写了张纸条给褚时健,让他当晚去住自己家。到了昆明,走出火车站,小伙子两眼一抹黑。褚时健说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夜色中,房子和房子都一样,街道和街道都差不多,揣着站长给的图和纸条,他

    觉得根本没有帮助。扛着包七找八找,完全没有头绪,有时甚至在转

    圈。最后,一位黄包车师傅帮了忙,带着他找到了站长在昆明的家。

    昆明的第一天算是有着落了。当时还叫褚时俄的褚时健觉得这七弯

    八拐的路走下来,自己对昆明的陌生感减少了七八分,少年气盛,他完

    全没有因为第一天找路的艰辛而丧失对新地方的热情和信心。

    但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彻底迷路了。

    第二天一大早,褚时健便告别火车站站长家,赶到富春中学的新生

    报到点:云南工校实习工厂。放下包袱的褚时健无事可做,距离吃饭时

    间也还早,有同学关心他:“你要是没事干,就出去逛逛,外面热闹得

    很。”实习工厂地处昆明的热闹地段:龙翔街。当时的龙翔街车水马

    龙、古建筑林立,褚时健有些看呆了。省城的气派在他心里一下就高大

    起来,家乡矣则第一次在他心里有了“小”的印象。在龙翔街周围东转转

    西逛逛,褚时健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了,也找不到返回实习工厂

    的路了。第二次迷路,褚时健心里有了点谱,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迷路的

    时候,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想学校的人一定会来找自己,如果大家

    都在走动,就很难找到。果不其然,他站了不一会儿,学校的五六个校

    工和同学就找到了他。看到他们,褚时健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今天惨

    了,吃不成中饭了。”校工们乐了:“你还聪明嘛,知道站着不动。”

    16岁的初一学生年龄偏大,形象上显得突兀,但也有不少好处,那

    就是理解能力足够,所以他的功课显得突出,全然没有高小阶段功课不

    甚扎实的痕迹。而因为突出,褚时健对功课也更有热情。在富春中学读

    了一学期后,他就希望到更好的学校去读。那时正在西南联大念书的堂

    哥褚时俊便推荐他转学去了昆明小有名气的中学:龙渊中学。“龙渊,龙凤的龙,深渊的渊。”他说。转学之前,他改了名字:褚时健。这个

    名字来源于“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他喜欢这句话,而且“健”正好

    是单立人偏旁,合了褚家取名的规矩。

    16岁,他给了自己一个喜欢的名号。

    龙渊中学是一家私立学校,地处昆明郊区,旁边是一座古寺,环境

    优美。当时的昆明,人文荟萃,大学、中学都很出色。私立中学里,除

    了南菁中学,龙渊中学也是出类拔萃的。创始人是一对夫妇,先生是越南人,夫人是天津人。校长夫人从天津来到昆明,是一名有识之士。不

    过褚时健对她印象不太深刻,大概出来应付学生的大都是越南人校长的

    缘故。褚时健说自己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位校长一百四五十公斤重的胖

    胖的身材,不苟言笑,为人严厉。校长特别讲究学生们的午睡,规定人

    人必睡,而且必须睡着。“最开始很折磨人,根本睡不着。我就装睡,校长一来赶紧把眼睛眯上。不止我一个人,大家都是这样,住校的学生

    差不多都是农村来的,有几个习惯午睡?”到该起时,校长会亲自到宿

    舍,学生们必须一叫即起,不得拖延。褚时健很快就养成了午睡的习

    惯,而且一直延续到现在80多高龄,每天午饭后必须休息一会儿,不然

    下午就没精神了。2003年王石第一次到玉溪乡下探望褚时健,到达时褚

    时健正在午睡,大家都知道他雷打不动的这一习惯,所以王石便叮嘱人

    不要叫醒褚时健,他和同伴可以在外间一直等。

    褚时健说好习惯的养成刚开始是痛苦的,但养成后便获益很多。那

    时如果有学生睡不着,不小心把眼睛睁开了,高大的胖校长便会将学生

    拎将起来罚站,毫不客气。

    大概因为办学认真,而且师资生源都不错,龙渊中学的学费比富春

    中学要高出不少。学生中也不乏国民党高官的子弟。褚时健记得自己班

    上就有国民革命军第五军军长邱清泉的儿子和国民党一位空军英雄的女

    儿。是的,就是号称国民党军队五大主力之一,第五军的军长邱清泉。

    1945年蒋介石武力改组云南省政府,派出的部队就是精悍的第五军。邱

    清泉的儿子曾经因为体育比赛和同样牛气哄哄的南菁中学学生起冲突,呼啦啦招来父亲第五军一个排的军士,开着吉普车在学校操场助威,让

    同样参加篮球赛的褚时健大开眼界,对社会又多了一分了解。“其实那

    个年代的官家子弟,并没有太大架子,打架的时候并不多。”褚时健

    说。

    是个能干的人

    褚时健在学校时交了一个好朋友,叫普再兴,也是穷人家出身。两

    人聊得来,生活规律和节奏也相似。特别是两人都囊中羞涩时,经常一

    起凑钱吃饭。20世纪40年代中期的昆明,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学生们

    都是靠家里供给读书,除非富贵家庭出身,一般学生都穷。有一次放

    假,褚时健和普再兴都没钱回乡。屋漏偏逢连夜雨,褚时健仅有的一点伙食费还被小偷偷了。普再兴身上也没什么钱,于是褚时健出了个主

    意:两人一天吃一顿,其余时间就尽量躺在床上省精力。这一天一顿的

    饭,他们就出学校找一家饭管够、只付菜钱的小馆子,两人点一份便宜

    的菜,向老板要点辣椒面拌在饭里,大量米饭微量青菜,就这样一人能

    吃七八碗饭。馆子的老板能理解穷学生,也不在意,倒是褚时健自己不

    好意思了:“我们再这么吃下去,老板该破产了。”

    饿着肚子在床上聊天的感觉也不好,嘴上在和同学聊天,肚子却咕

    咕响,心里还想着各种饭菜。但人还不敢动弹,唯恐动一下,散了精力

    人就更饿,睡也很难入睡,很是难熬。

    褚时健从小在家尽管日子不富裕,但饭还是管饱的。在昆明做穷学

    生,对他而言,是一种生活的考验。褚时健的年龄让他无念抱怨,而且

    他向来是以机灵著称的,他想了各种招数,让自己的温饱能过关。许多

    年后,作为老人的褚时健对后辈们回忆当时在食堂吃饭的情景:“人少

    时赶紧进食堂,饭是由自己去舀(盛),第一碗不要装满了,先装个半

    碗,迅速吃完后马上去装第二碗,装满。这样,你在人家吃第一碗的时

    候,已经有了一碗半的量。你看我现在吃饭多快,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习惯。”他笑呵呵地说,全然没有当年每天要为饭菜耗心思的苦恼印

    迹,表情里倒有几分游戏后的窃笑。

    褚时健在同学中有着“会生活”的名声,他会在每个假期结束的时候

    从家里带一些自己做的腌菜及乳饼之类,在很长时间内都让自己和周围

    同学的伙食显得很好。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在进入龙渊中学没多久,褚时健就被老师和同

    学选为了伙食委员,专门替同学们管一日两餐,这也是当时学校的制

    度:由学生自己来管理伙食,学校不负责食堂。学校的事务主任把学生

    的伙食费收上来,余下的收支记账、采购原料,都是伙食委员负责。同

    学认可褚时健的聪明和办事效率,老师推选的理由则是:“能过好自己

    的生活,就能管理好大家的生活。”

    褚时健先去市场晃了几天,到处看看到处问问,几天后走马上任。

    普再兴好奇,问他:“你在晃些哪样?”褚时健笑笑:“我去给大家看看

    哪里的米好。”

    褚时健的伙食委员当得果然好,以前同学们吃的米要么是泡过水煮

    来不香的,要么是被添了白石粉减了分量的。现在褚时健从市场回来,总是能买到又好又便宜的米。“便宜要看你什么时候去市场。那个时候

    昆明物价上午下午差别大,早上人少,米价低一点。老师每周收一次伙

    食费,交给我后一大早我都是跑着去市场,赶紧把米买了,这样手里的

    钱才能给大家买到饱肚子的米。”当时十几岁的褚时健,每逢买菜,叫

    上学校配给自己的助手,在学校外找到两辆马车,急匆匆就往市场赶。

    付出同样的钱,两匹马驮回的粮食,几乎是后面去买的人的两倍多。所

    以在褚时健做伙食委员阶段,学校的食堂很受欢迎。“因为我负责任,为大家着想,也不搞小动作,老老实实管账。大家都愉快。”一个初中

    生要替全校同学管伙食,确乎不易。而且那时做伙食委员都是为大家义

    务工作,褚时健干得辛苦,任了两届就让别人做了。“我们都是义务

    做,又不发工资给我,做个两届我总要歇一歇的。”褚时健回忆起来很

    有些调皮的表情。但没多久他又被同学推选上来了,所以他的堂哥褚时

    俊每每给自己的大学同学介绍堂弟时,总不无骄傲:“你们别看他不爱

    说话,其实本事很大。下河拿鱼,学校当职,是个能干的人。”第五章

    所谓长大

    学到了很多

    学生时期的往事多年后被褚时健自己提起,俨然一段段趣事,毫无

    岁月沧桑。对于一个战时的中学生来讲,生活固然每天都难忘,但最有

    价值、最珍惜的时光还是知识的学习和眼界的拓宽。

    褚时健在昆明求学时期,可谓昆明历史上最有故事的历史阶段之

    一。因为抗日战争,尚未沦陷的大西南成为国民政府的大后方,重庆成

    为“陪都”,内地诸多高校则纷纷迁往大西南各地作为战时的临时校址。

    原本偏僻的西南三省,特别是四川、云南两省一时聚集了众多学术界和

    思想界的民国精英。其中,最为知名的就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这是由

    国立清华大学、国立北京大学和私立南开大学三所大学组成的国立长沙

    临时大学,1938年西迁昆明,正式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

    大。这所学校几乎聚集了中国当时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顶级大家,昆

    明一时人文鼎盛。这些大师们面对国难,不仅要度过自己的生活窘境,同时还要担负思想启蒙和文化传播的天职。著名教授、民主人士闻一多

    在昆明期间,一直不惧政府压力,为民主呐喊;抽空还要在家挂牌营

    业,刻章以赚取家用。那时有同学拉着褚时健去找闻一多刻章:走吧!

    是闻一多亲自刻,管它用不用,起码能做纪念啊!

    正因为此,当时昆明不仅大学里的科学、民主氛围愈益浓厚,许多

    中学也受此影响,产生了进步意识。而且当时不少西南联大的教授为解

    决生活上的困难,还兼职到一些私立中学去讲课,赚取一些额外收入。

    这真是当时昆明一批中学生的至高福音,这些教授拥有深厚的学识,而

    且有教课热情,教课方法先进,态度也非常认真。“我们当时初中听的

    课程,感觉比现在的高中还要深;老师很有学识,那些理科老师抬手就

    写长长的方程式,口若悬河,厉害得很,现在的老师真的没法比。”褚

    时健很感慨。他记忆中西南联大有一位姓于的教地理的教授到龙渊中学去兼课。一次于教授讲到自己家乡山东的物产,说到莱阳的桃子,于教

    授很动情:“很大一个桃子,我用粗针戳几个洞,用嘴对着吸,几下就

    能把桃汁吸干了。太香了!”说着说着,于老师竟然淌下口水,褚时健

    和同学们笑起来:“于老师你讲得太生动了!”

    褚时健由此对这位于老师有了几分亲切感,每到周末晚上没事,他

    就会跑去找于老师坐坐。在他看来,于老师满肚子学问,自己学一辈子

    也学不完。他已经记不得当时聊了些什么,只记得每一次自己和同学们

    都走得很晚。

    那个时候教授们非常强调学生的理解,注重教学互动和更正学生的

    学习方法,并不自说自话。因为容易理解,学生们学习起来也很有积极

    性,对知识的兴趣被极大激发出来。褚时健和一帮同学总是天不亮就起

    床,三三两两到操场去背古文古诗。“条件其实很艰苦,昆明的冬天那

    个时候很冷,早上起来洗脸,手一摸水,哎呀刺骨得很。但心里愉快,学习知识嘛,又有那么好的环境,很高兴的。”在昆明中学期间,褚时

    健觉得自己学习到的不仅是课本上的知识,更多是对知识的好奇和学习

    的习惯。从中学之后,他有了每天阅读的习惯,无论后来在艰苦的环境

    中还是年老体力不济时,他都在床头摆几本书,每天都要安排阅读时

    间,翻翻书,获取信息。

    学习之余,体育锻炼也是必需的。褚时健从来都好动,小时在家乡

    就整天出门摸鱼游水,在屋里闷着死读书不是他的个性,和同学少年在

    户外打球、游泳、跑步是读书时期的愉快记忆。锻炼完在学校边的小溪

    里擦擦洗洗,和同学们嬉闹一番,是褚时健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褚时

    健中年之后一直都比同龄人显得健康,在他看来就是少年读书时热爱运

    动打下的基础。在龙渊中学期间,和同学打篮球,褚时健能连续打上三

    四个小时完全不叫累;在宿舍里和同学们比试仰卧起坐,他一口气能做

    70多个,一时称霸龙渊中学初中部。

    在大多数人记忆中,读书时光总是美好的,因为简单,因为世界的

    新奇,因为人与人之间纯真的感情。褚时健亦是如此。在他波澜壮阔的

    人生岁月里,昆明大概是第一个高潮:在最黄金的年龄,见了较大的世

    面,结识了许多精彩的人,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一个有思想的青年。

    特别是在西南联大读书的堂哥褚时俊对他的影响,是他人生中重重

    的一笔。见贤思齐

    西南联大在当时的昆明有着独特的地位,作为国内一流学府的组

    合,它在非常时期突然降临昆明,学识渊博的教师、资质过人的学生,给这座传统、封闭的西南小城注入了进步、先进的强心针,战时昆明的

    面貌甚至因为这所大学而变得不一样。

    “褚时俊,你堂弟带的这个萝卜实在太好吃了。你们云南怎么还产

    这么香甜的萝卜?”褚时俊的大学同学吃着褚时健带给堂哥的用羊奶做

    的乳饼,大为惊叹。褚时俊大笑:“是啊,因为我弟弟太厉害了,他能

    把萝卜变成乳饼。”在褚时健的眼里,堂哥和他的同学们都不是一般

    人:超出一般人的聪明,又比一般人多出好几分书呆子气。

    褚时俊是褚氏家族里的大哥,自小就聪慧懂事。高中毕业参加西南

    联大招考,昆明地区七八千人参考,只录取了两个人,他就是其中之

    一。而且他学的是工科的机械专业,这一点尤其让褚时健仰慕。有一个

    星期六,褚时健放学后过去找堂哥,正碰上褚时俊在画图纸,老师要求

    把火车头的零部件及组合构造全部画出来。褚时健住在堂哥宿舍,看见

    他一直画到凌晨一两点。一看图纸,精致细密,标注清晰,字迹也非常

    清秀,褚时健很感慨:“大哥你太有水平了。”褚时俊告诉堂弟,有些同

    学甚至画一个通宵,这是考试的题目,要求一周后交卷。待褚时俊画

    完,褚时健又去找堂哥,看到桌上竟整整齐齐摞了高高一叠纸,这就是

    堂哥的试卷。“唉,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现在怕是看不到这样的大学

    生了。”褚时健说起堂哥,满是怀念。

    褚时健常常跟着堂哥在西南联大的白碗食堂或绿碗食堂吃饭,“可

    能因为人多,就分了白碗绿碗,我和堂哥经常在绿碗食堂吃”。不管白

    碗绿碗,印象中饭菜的价格不贵,却相当难吃。但他发现堂哥和同学们

    从来不会谈论饭菜的问题,他们聚在一起总是谈论学业和未来,最多的

    是谈论国家大事。“共产党”、“新华日报”这些词不断从堂哥他们的嘴里

    蹦出来,褚时健的思想认识打开了另一扇窗。

    当时的褚时健与堂哥以及更多的云南学生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们

    生逢了云南子弟千载难逢的大好历史时期。被思想大家、学业大家熏陶

    过的头脑、视野,几乎能够全然更新他们的未来。谁能说褚时健未来做

    出的宏伟事业,和当年受教育的起点没有关系呢?当时的昆明聚集了许多民主人士,比如在西南联大任教的闻一多,还有民盟的中央委员李公朴以及一众从北方南下躲避战乱的具有民主科

    学思想的知识分子。因为时局紧迫,中国内忧外患,这些爱国民主人士

    经常在媒体上发表针砭时弊的文章,也常在大学举行各种演讲。褚时健

    和堂哥一起,大量吸收着这些社会思想的养分。

    抗战时期,共产主义思想也在昆明得到极大传播,延安的各种消息

    通过《新华日报》不断传到昆明等地。共产党人积极在各类高校发展党

    小组,褚时健的堂兄弟褚时俊和褚时杰就是在抗战时期加入了共产党的

    组织,他们积极吸收共产主义思想,也积极传播中国共产党的各种主

    张。

    那时的《新华日报》尚不能公开发行传播,但学生们总是通过各种

    渠道取得报纸并组织传阅。褚时健说那个时候每到周末,最有意义的事

    情就是到联大和堂哥他们一起悄悄阅读《新华日报》,里面的语言、思

    想是那么鼓动人心。大家对报纸内容的讨论、各种发言,不仅让他眼界

    拓宽,更给他描绘了未来景象。

    1945年,褚时健开始固定参加各种活动,和党组织有了正式的联

    系。第六章

    思变

    家庭窘境

    而此时的家中,因为长子褚时健出门求学,母亲一人肩挑了全家的

    生计,家庭窘境有增无减。在褚时健初中期间,四弟和五弟先后因为痢

    疾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夭折在家中。母亲甚至没有通知褚时健回家。待

    褚时健回乡,才知道两个弟弟过世的消息,心中很是难过。他问母亲为

    何不通知自己,褚王氏低声回道:“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他们的

    命。你读好你的书就行了。”褚时健听见母亲如此回答,更是悲恸。他

    四下看看家中,老屋的一切越来越破旧,母亲越来越心事重重、憔悴不

    堪。妹妹褚时英、弟弟褚时佐尚年幼,帮不上什么忙,弟弟褚时候比自

    己小两岁,也在读书,母亲的负担可谓越来越重。褚王氏看看儿子,依

    然平静:“你把苞谷烤点酒,能帮家里好多。”

    褚时健初中的每次暑假,都赶着时间烤酒、卖酒,他觉得只有这么

    辛苦,才算帮到了母亲一些。

    假期结束,褚时健心事重重,他很想再度放弃学业,留在乡下帮母

    亲。褚王氏了解儿子的心思,她一边煮饭,一边对正往灶里添柴的儿子

    说:“你在想哪样?咯是又不想上学了?(是不是又不想上学了?)”褚

    时健不出声,褚王氏说话速度快起来:“你不要东想西想,你在昆明这

    么久,家里也没把生活过差。他们两个是命不好,你在家也帮不到他

    们。好好读你的书!”

    “我和我妈后来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我们母子感情很好,我

    受她影响多。”褚时健后来说。

    褚王氏希望儿子到昆明读更多的书,成为一个有大出息的人——最

    起码,要像她的丈夫一样,是一个行走在外、见世面的人。她把儿子催

    促上了火车。但昆明的生活,却越来越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时局紧迫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日战争结束,终于驱逐了鞑虏的中国却

    没有得到安宁,全国学生爆发了“反独裁、要民主”的运动。而国共两党

    因为无法取得共识,内战一触即发,全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此时的昆

    明,一方面要收拾抗战留下的残局,一方面又面临新的混乱。1945年10

    月,蒋介石武力改组龙云领导的云南省政府,褚时健清晰地记得一些伤

    兵血淋淋地相互搀扶着经过学校门口。那样的情景,让他内心都在颤

    抖。“战时”的概念依然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没有人能消停下来,学生尤

    是。

    1946年,西南联大三校回迁内地。从1937年三校合并到1946年,西

    南联大存在了8年多的时间。它的校歌《满江红》的歌词写道: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

    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西南联大是中华教育史上奇特而感人的一幕,在战火中它保存了中

    华民族教育精英,让人才培养这一千秋大业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刻也得以

    持续,且培养出了许多社会人文和自然科学方面的大家,铸就了中华精

    英教育的高峰。

    褚时俊也随学校迁到北平清华大学完成他的机械专业的学习,临行,褚时健和堂哥褚时仁到火车站为大哥送行。旧时交通不便,分别意

    味着很长时间不相见,兄弟三人依依不舍。褚时健从不擅长表达情感,只是对堂哥说:“北平是个好地方,但还是尽量多回来。”褚时俊拍拍堂

    弟的肩:“兄弟几个现在你算大一些的,以后靠你了。你一直都能干,我放心的。就是要多读书,多注意安全。”

    褚时俊所说的注意安全,是因为那时的昆明,对民主学生的抓捕越

    来越频繁。

    1945年11月25日,昆明几所大学的学生自治会在西南联大举行时事

    晚会,到会者有6000多人,吴晗、闻一多、费孝通等知名教授也在现场

    并做了演讲,现场气氛甚为悲壮热烈。如此规模的集会令国民党当局恐

    慌和恼怒,当演讲进行时,包围会场的国民党军队突然用冲锋枪、小钢

    炮对会场上空进行射击,制造恐怖气氛。到12月1日,冲突升级。这一

    天,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等学校被大批国民党特务及军人包围。手持棍

    棒的他们见学生、教师便打,有学生集中的地方更是投掷手榴弹,当场

    炸死了西南联大学生潘琰和李鲁连、昆华工校学生张华昌、南菁中学老

    师于再四人,史称“一二·一”四烈士。不少学生还被抓进狱中。“听说很

    多我熟悉的同学被抓后,被电刑,被搞残废的也有好几个。”多年后褚

    时健记忆犹新,表情严肃。

    “四烈士”事件后,昆明爆发大规模的群众、学生示威抗议活动,抗

    议暴行,支持民主。孔祥熙曾经前往昆明高校进行演讲,褚时健当时和

    堂哥及同学们都到了现场。孔祥熙没讲几句,即被台下排山倒海的口

    号“打倒四大家族”弄得狼狈不堪。

    1946年7月,民主人士李公朴和闻一多分别于11日、15日相继被国

    民党特务暗杀身亡,全国哗然,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已经完全丧失了群众

    基础。

    《新华日报》是完全不能公开阅读了,但褚时健和同学们参加的共

    产党外围组织还是经常组织学生们看。地下党员带着学生们悄悄到昆明

    一些山坡的掩体里,六七个人一起读报、讨论。“越读越对共产党有好

    印象,我们慢慢都坚定想法了,跟着共产党干才有出路,国民党是没有

    什么未来的。”

    更多的时间则是组织上街游行,口里大喊着:“打倒蒋介石,人人

    有饭吃。”晚上,几个同学扛着初中童子军长长的齐眉棒,蹲守在墙根,随时等待上级组织的指令,进行新的活动。“危险?肯定危险,但

    不管了,同学们都拼了命了。”

    学校里再也没有读书的氛围,因为闹革命,也没有时间读书了。褚

    时健沉浸在革命的激情中,他觉得青春如此度过才没有枉费生命。和其

    他同学一样,他也期盼新中国的到来,因为这个新中国有他们的一份功

    劳。每每想起这一点,便让他激动不已。

    局势越来越紧张,大量的学生被抓捕,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褚时健预感距离自己离开昆明的时间很快就要到来了,离开后去哪里

    呢?学业没有完成,革命尚未成功,如此半途而废绝对不是褚时健的性

    格。“回乡打游击吧。”同学们都这么说,这是一条也许更为艰难的路,但是,毕竟符合大家的理想。那时,解放军的大部队尚未开到云南,和

    国民党军队对阵的是由共产党领导的一些本地武装力量组成的“讨蒋自

    卫军”、“讨蒋自救军”、“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在南盘江沿岸地区进

    行着游击战。

    这一天终于来临。1948年中,上级组织通知褚时健和一众同学,国

    民党新的一轮抓捕又要开始了,希望他们及时回乡,迅速转移。

    于是,刚刚读了高中一年、在外求学四年多的褚时健仓促告别昆

    明,与堂哥褚时仁、堂弟褚时杰回到华宁。

    又回到家乡。只是,短短四年,褚时健已经全然不是当年的石柱

    了。……

    “高中没有读完就回到矣则,正是青春年少求学时,您想过未来会

    怎么样吗?”2014年的一天,笔者问褚时健。

    “想过,那个时候每天都在憧憬未来,觉得新中国就在眼前了,幸

    福生活马上就要来临,所以每天都希望做点事情做贡献,真的是一腔热

    血。”第二篇

    激情的青春十年(1948——1959;南盘

    江北岸地区,玉溪)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

    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第一章

    当上了游击队员

    短暂回乡

    1948年夏天,褚时健回乡,在禄丰车站小学做了一名老师,同时也

    和褚时仁、褚时杰一起继续保持与共产党组织的联系,做一些传递情报

    的工作。因为禄丰在铁路沿线,这条滇越铁路是国民党军队运送物资的

    主要交通工具,褚时健的工作就是观察每天来往于铁路的物资运送情

    况,然后汇报给上一级组织。

    因为是隐秘的工作,褚时健有了一个代号:“黑猫”。同样在禄丰的

    褚时仁和褚时杰以及褚时仁的好友周兆雄也和褚时健一起从事着地下革

    命工作。这时褚时健的二弟褚时候在哥哥的影响下,偶尔也帮忙传递情

    报。兄弟几个和周兆雄聚在一起时,就像那个年代大多数倾向于共产党

    的有志青年一样,不论危险,只谈未来。

    而常规的时间,褚时健则是在学校教教书,回家帮母亲做做家务和

    农活儿。生活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实际上他自己知道,其实形势暗潮汹

    涌。在那样喧嚣纷乱、你死我活的政治环境中,个人生活焉有安宁可

    言?母亲大概也知道儿子在做些什么,不过她对自己的大儿子一直信任

    有加。况且儿子已经是一个标准的成人了,她也就不再多问。她唯一操

    心的是大儿子的婚事。以前丈夫安排的儿子与自己娘家侄女王兰英的婚

    事已经一拖再拖,好像也要不了了之了。儿子从来也不提终身大事,虽

    然同村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大都成家。在褚王氏看来,儿子在忙更大的

    事。

    但她没想到儿子会离家。

    时间进入1949年,正是要过春节的时候。褚时健在家中,周兆雄给

    他递来信息,讨蒋自救军的十四团要从矣则这里渡过南盘江到华宁西山

    继续游击战,需要褚时健找一条船并且送十四团的人渡江。褚时健家里没有船,只好到邻村找了一条有些破旧的木船,褚时健划船,把游击队

    员们送过江。因为船小只能容纳几人,褚时健一趟一趟地划,几乎到了

    天亮才将游击队员们全部送过江。最后一趟,团长拉住褚时健说:“你

    跟我们走吧,你在家里,国民党的人都知道。你给我们划过船,要被他

    们抓到,怕是家人都有危险。”周兆雄这时也在旁边,他告诉褚时健,能走最好就走,因为有消息说禄丰火车站附近的地下组织已经暴露,极

    有可能最近几天就要开始抓人了。

    不容多想,必须走人了。褚时健以最快速度回到家里,简单收拾包

    袱。他只告诉母亲自己外面有点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母亲问:“去哪

    里?啥时回来?”褚时健答不上来,只好匆匆忙忙地说:“不远,很快就

    回来。”

    一条船,驶过江,从此褚时健便山高水长,离开家乡,离开惯常的

    生活。他的生命、生活,从此和中国共产党紧密相连,党的命运影响着

    他的命运;他的个人生活,从此不再完全属于他个人。

    褚时健由此开始身不由己的人生。

    这一点,他、他的母亲都未曾预料到。

    从此游击队

    褚时健告诉母亲“很快”会回家,其实待他回到家,已经是四个多月

    后。当时褚时健所在的部队行动到禄丰附近,看部队暂时安顿下来,褚

    时健悄悄走出营地,狂奔一个多小时,回到家看母亲。褚王氏惊喜万

    状:“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褚时健只好告诉母亲:“我在家待不住了,我搞革命,被人家抓去就麻烦了。”母亲似懂非懂,流了一会儿泪,问

    儿子:“你们是不是没什么吃的?”褚时健说:“想吃肉了。”母亲赶紧从

    屋梁上取下一块腊肉,褚时健接过来,说:“你坐着,我来炒。”褚时健

    用水洗了腊肉,取砧板拿刀切肉,没想到片皮时手抖了一下,刀一滑,在他的指头上深深切了一道,疤痕一直留到了今天。

    “那块腊肉炒了以后,太香了。”褚时健回忆说。

    那个香味,就像他手指上的疤痕,在记忆中、生活中一直留存。吃完饭,褚时健又要走了,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褚时健安慰

    她:“我在家里,一家人都要被牵连。很快会再回来看你们。”

    很快……其实不知何时。

    褚时健的堂哥褚时仁、堂弟褚时杰在褚时健之前已经参加了“云南

    人民讨蒋自救军”,这支队伍成立于1948年。褚时健参加的部队,是云

    南人民讨蒋自救军第一纵队二支队,主要在云南南盘江北部地区活动。

    堂哥褚时仁在二支队七连,堂弟褚时杰在八连,褚时健则在九连。

    那时解放军的主力部队还未开到西南,中国共产党主要靠地下工作

    和游击战来开展活动。在共产党组织武装力量时,聚集了一批当时追求

    革命和民主的大学生与中学生,且尤以中学生居多。褚家三兄弟就是学

    生出身的游击队员,堂哥褚时仁在读师范学校期间,就已经正式加入了

    中国共产党。在当时,还有一个后来成为褚时健挚友、领导的人从昆明

    长城中学毕业后也在华宁县加入了地下党、游击队,他就是后来成为云

    南省委书记的普朝柱。在后面的故事里,褚时健和普朝柱惺惺相惜、肝

    胆相照,成就一段岁月佳话。不过,在遥远的1949年,他们还是走上了

    同一条路却互不相识的两个华宁同乡。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句后来被当作戏谑之语的话其实是一句地

    道大实话。当时的游击队生活,有着难以想象的艰难。作为群众力量,自卫军、自救军等游击队缺乏作为军队的基本素质,很多人其实不熟悉

    刀枪充斥的战争,而他们面对的对手,是国民党正规部队:国民军的八

    军和二十六军。而且从装备上而言,国民党军队也成熟太多。“国民党

    老兵油子枪法很准,一打一个准。他们出动一个营,特别是晚上打仗的

    时候,我们就吃不消了。”褚时健说。打了几次仗后,褚时健得出经

    验:对方第一枪响后,如果幸运没被打中,必须马上躲起来,否则第二

    枪肯定中招,因为对方已经即时判断出你的位置了。在游击队里,他是

    懂枪的人。父亲在世时常进山收木材,有时会顺便打打猎,褚时健跟在

    边上,偶尔也会练上两手。父亲刚过世时,因为家乡不时有土匪出没,家里那把爷爷留下的捷克造步枪就由他负责扛。进了游击队,新兵训练

    射击,褚时健上来就比别人打得好,一个月下来,他在二支队九连里已

    经有了“神枪手”的称号。第二章

    战火纷飞

    出生入死

    因为战斗力相较悬殊,所以游击队只能是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办

    法,专找敌人薄弱的地方攻击,但更多时候,都是在防御和转移阵地。

    因为那时党的领导在云南还处于地下阶段,所以游击队没有固定的根据

    地,褚时健记得那时在一个地方总是待不了几天就走了。“路南、西

    山、陆良、泸西、师宗、罗平……”褚时健能说出一大串当年扛枪走过

    的地方。

    枪炮战火带来的艰辛同时还伴有战斗的豪情,对于学生出身的游击

    队员来说,并不觉得太痛苦。对他们而言,最难的还是风餐露宿和饿肚

    子。常常当作主食的东西是老百姓提供的苦荞,这是云南当地产的一种

    药食两用的农作物,能吃,但一点也不可口,作为主食,更是苦事。蔬

    菜和肉对游击队更是稀少。褚时健记得有一次打了胜仗,老百姓送猪肉

    来庆功,正在分猪肉,没想到国民党军队反攻过来,队员们没来得及拿

    猪肉就赶紧撤退。褚时健心疼难得的猪肉,还用刺刀挑了几块带走。

    战斗的残酷,条件的艰难,许多学生无法坚持,陆续流失。“饿着

    肚子行军的感觉的确不好受,我有时想想也能理解坚持不了的同学,确

    实太苦了。但我还是坚持的,20出头的人了,不是为了几口饭去打游击

    的。我们相信共产党,是为了信仰去受苦,所以能坚持。”

    1949年7月,中央军委把战斗在云南的各游击队正式组编为中国人

    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褚时健和队员们正式成为军人。

    褚家三兄弟不仅一直坚持从游击队到边纵队,而且都表现上佳。堂

    哥褚时仁进入游击队后就做了连队指导员,褚时健则被安排做“排服务

    员”。很快,连长李国真就提出希望他做连队的指导员。李国真是以前

    号称“云南王”的前国民党云南省主席龙云护卫旅的连长,军队经验丰富,也善于打仗。他在褚时健加入游击队不久就看出了这个小伙子尽管

    不太爱说话,但心里却非常有主见,训练时射击很准,打起仗来也很用

    脑子,一看就是个读过书有见识的人。于是他找到褚时健,让他做连队

    的指导员。褚时健一开始还犹豫:“你不要看我二哥做指导员不错,他

    比我有文化。再说我还这么年轻,没人听我的。”李连长眼一横:“比你

    年轻的多的是!我看你比我都有文化!你做好大家思想工作,打仗的事

    情我来负责。小老弟你放心,我两个一起工作,不会比任何人差。”

    小褚指导员的确工作出色,在打仗之余,他总爱和队员们排排坐在

    地上,聊几句闲天,不经意地讲点革命道理。他不多话,但爱和人打交

    道,连队里无论从国民党部队起义过来的麻子通讯员、自己的上级李连

    长、同样是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的学生兵,都能和他聊上半天。李连长

    发现,自从让小褚做了指导员,连队里再也没有人员流失情况。他心里

    高兴,经常拍拍褚时健的肩:“学生老倌,不错!”

    打仗就意味着流血和牺牲,这一点褚时健在游击队越久,体会越

    深。每每夜深人静,他想到母亲在家也许都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心里还

    是感慨万千,也挂念家里的弟妹,不知他们情况怎样。

    但这些心里的活动总是转瞬即逝,因为战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

    响。枪炮声起时,有人继续冲锋陷阵,有人就此长眠……

    堂哥时仁

    二哥褚时仁就在一次国民党的偷袭中中弹牺牲。“扑在地上死的,三颗子弹形成了三角形,留在他的背上。”褚时健说。褚时仁当时正在

    病中,因为疟疾而打摆子多时。国民党军队偷袭,部队领导指挥大家往

    后撤,但褚时仁已经不太走得动,勉强前进中,被敌军从背后开枪中弹

    而死。

    褚时仁是褚家第一个为革命牺牲的人,褚时健从小就和两个堂哥感

    情深厚,二哥的死让他悲痛不已。在他心目中,这个二哥和大哥一样,是未来可以做很多事情的读书人,“白白的,很斯文,不像我皮肤黑”。

    更为悲痛的是,因为混乱,褚时仁的尸体当时竟未能寻回,直到解放

    后,褚时健和二哥的未婚妻以及好友周兆雄又返回当时打仗的地方寻

    找,才知道褚时仁被当地老乡收了尸。2014年笔者来到褚氏故乡华宁禄丰的矣则,村里人还特别提起褚时仁:“很有本事的,18岁就当了连队

    指导员,没想到那么年轻(24岁)就牺牲了。他们褚家对国家贡献太大

    了,解放前就开始干革命。”

    往事已矣。褚时健多年后回忆起云南解放前夕的一段战斗生活,记

    忆更多是出现了盲点,而这些盲点的缝隙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的形

    象,有堂哥扛枪的样子,有李连长拍着自己的肩的笑容,有那个脸上带

    着麻点的通讯员踢开即将爆炸的炸弹时的惊恐表情,有弟弟褚时杰跑来

    告诉自己褚时仁找不到时的绝望眼神……那些自己战斗过的地方,如今

    就在距离他不过一两小时的车程内,只不过记忆点滴消退,岁月已逝,物是人非。

    80年代时他曾趁着出差到战友们的家乡去见故人,可惜一个也没有

    见到。

    “都死了。”他说。褚时健自述

    我的1949

    去年(2014年)国庆的时候,我和老伴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老

    伴儿说:“都解放65年了,你说快不快?”65年,哪里能快?你说一个人

    要经历多少苦多少甜才能把65年度过来?那天我心里想了很多,真的很

    不平静。65年前,我丝毫没有想到过自己的人生道路是这样的,也无法

    想象。一个21岁的小伙子能想多少东西?更何况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很单

    纯,特别是像我们这样参加过革命的人,每天都很乐观,都在为每一天

    的革命生活激动。

    我是在读书的时候参加革命的。不过,一个学生,革不了多大的

    命,但思想上是很进步的。我算是在昆明真正成为一个成人的,我最早

    的共产主义思想都是在昆明时期形成的。而真正扛起枪参加革命则是在

    1949年,那一年我加入了游击队。

    这一年全国各地陆陆续续都解放了,云南还在打仗。国民党有两个

    军的人马在云南,他们的任务就是所谓的“剿共匪”,其实是垂死挣扎。

    但云南重要啊,边境省份,又有那么多少数民族,国民党肯定不想放

    弃。解放大军还没打到云南,所以在云南和他们打仗的主要是共产党领

    导的一支叫作“讨蒋自救军”的队伍——名字里有个“军”,其实不太算正

    规部队。参加的人有一直在云南打游击的老游击队员,有进步学生,有

    从国民党队伍里面起义过来的士兵,有一些生活过不下去的农民,还有

    一些收编过来的土匪,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和我两个堂兄弟在里面算是

    文化素质比较高的。我当时是自救军二支队十四团三营九连的游击队

    员,在云南的路南、陆良、泸西、师宗、罗平这些地方打游击。但我们

    进行的游击战,不是正面和他们打,而是利用自己对云南的熟悉,变换

    着地方打仗,在有利的地方和有利的时间跟他们打。毛主席“敌进我

    退”“敌疲我打”的话应该听说过吧?我们那时就是这个方针原则。

    应该是那年(1949年)5月的时候,讨蒋自救军第一纵队改名字

    叫“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二支队”。所以也可以说我是军人出

    身,是真正扛过枪干革命的军人。即便是改编成为正式军队,我们的条件还是很艰苦的,吃住都成问

    题。住方面肯定是居无定所,游击、游击,不就是移动着打仗?打到哪

    里住到哪里,睡外面的时候也不少。吃就不说了,上面的供给不是很稳

    定,有也不多。一个月两个月吃不上一顿肉很正常,饭嘛,基本上就是

    吃苦荞。我们活动的区域主要是彝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当地人为了防

    备天灾,都需要粮食储备,没有大米,只有苦荞,我们就是吃他们的苦

    荞。——那是真的苦,现在听说苦荞对人身体有好处,真拿来当饭你试

    试看。

    不仅吃住不好,每天都是提着脑袋活,不知道哪一天命就没了。我

    记得从昆明来参加自救军的进步学生有100多人,到改名为边纵队的时

    候就只剩下50多人了。坚持不下来的都是因为生存条件太艰苦,打仗也

    太残酷。我记得有一次,在泸西午街铺,那是个小镇,那天刚吃完午

    饭,队伍刚刚换完班,我所在的连队正好被换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我和

    连部的通讯员坐在一起,我记得他的脸上长了好多麻子,很好玩的一个

    人。记不得我们当时正在说什么,突然一颗炮弹就飞过来,刚好插在我

    俩中间。我事后才知道那颗炮弹是缓爆炸,引线长一些。他突然一脚把

    炮弹蹬(踢)了出去,就是几秒钟的事,炮弹一下就爆炸了,喷了我一

    身的碎石碎草和土,乱七八糟的。我大叫:“你搞什么?!”那个通讯员

    说:“你还叫,我把炮弹蹬下去了,不然我两个都完蛋了你知道不知

    道?”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通讯员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排长,是起义

    过来的,对打仗比较熟悉。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人生第一次感受

    到“死”距离我很近,随时都有可能死,也随时都有可能活,真的是生死

    一线间。

    所以我从那时就知道,把每一天安排好,就是对人生负责任。想得

    太多,没有任何意义。

    我和我的堂兄弟们当时坚信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尽管我想象不

    出社会主义会是什么样子。我们都认为跟着共产党才有出路,所以眼前

    的苦并不算得什么。跟着共产党干,风险是有的。不过不管了,我们都

    相信解放后就好了,一切都会好了。

    但打仗总归是很残酷,很多人都因为打仗死了,比如我的堂哥褚时

    仁。时仁堂哥的死对我思想冲击很大,我和我大伯、三伯家的几个堂兄

    弟相处一直都很好,如果论兄弟情深,和褚时俊、褚时杰、褚时仁这几

    个堂哥堂弟更甚过几个亲弟弟。——可能是我早年成长时期几个重要阶

    段都是他们和我在一起的缘故。我的共产主义思想,对共产党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和他们有直接关系。褚时杰和褚时仁还是我游击队里的战

    友,褚时仁和我在同一个团,我那时20出头,他大我几岁,也就二十四

    五岁,白白胖胖的,不像我黑黑瘦瘦的。我和他都是年轻小伙子,只想

    过如何活,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死,而且那么早。

    我记得是1949年秋天的时候,10月份。当时我们连所在的边纵队二

    支队十四团三营在陆良马街和国民党的征税队交了一次锋,说是征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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