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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961
芙蓉镇.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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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91KB,178页)。

     芙蓉镇是作家古话写的长篇小说作品,主要高歌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胜利,小说中有喜有悲,反映了当时人民群众生活的复杂,每个人努力生活的样子。

    芙蓉镇内容简介

    《芙蓉镇》小说描写了1963—1979年间我国南方农村的社会风情,揭露了左倾思潮的危害,歌颂了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的胜利。当三年困难时期结束,农村经济开始复苏时,胡玉音在粮站主任谷燕山和大队书记黎满庚支持下,在镇上摆起了米豆腐摊子,生意兴隆。1964年春她用积攒的钱盖了一 座楼屋,落成时正值“四清”开始,就被“政治闯将”李国香和“运动根子”王秋赦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证查封,胡玉音被打成“新富农”,丈夫黎桂桂自杀,黎满庚撤职,谷燕山被停职反省。接着“文革”开始,胡玉音更饱受屈辱,绝望中她得到外表自轻自践而内心纯洁正直的“右派”秦书田的同情,两人结为“黑鬼夫妻”,秦书田因此被判劳改,胡玉音管制劳动。冬天一个夜晚,胡玉音分娩难产,谷燕山截车送她到医院,剖腹产了个胖小子。三中全会后,胡玉音摘掉了“富农”帽子,秦书田摘掉了“右派”和“坏分子”帽子回到了芙蓉镇,黎满庚恢复了职务,谷燕山当了镇长,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而李国香摇身一变,又控诉极左路线把她“打成”了破鞋,并与省里一位中年丧妻的负责干部结了婚。王秋赦发了疯,每天在街上游荡,凄凉地喊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成为一个可悲可叹的时代的尾音。

    芙蓉镇作者简介

    古华,1942年生于湖南嘉禾一个小山村。1962年毕业于农业专科学校,当年冬开始发表作品。现客居加拿大。著有长篇小说《芙蓉镇》,中篇小说集《浮屠岭》、短篇小说集《爬满青藤的木屋》等。

    芙蓉镇目录

    第一章 山镇风俗画

    一 一览风物

    二 女经理

    三 满庚歌和芙蓉女

    四 吊脚楼主

    五 “精神会餐”和《喜歌堂》

    六“秦癫子”

    七“北方大兵”

    第二章 山镇人啊

    一 第四建筑

    二 吊脚楼啊

    三 女人的账

    四 鸡和猴

    五 满庚支书

    六 老谷主任

    七 年纪轻轻的寡妇

    第三章 街巷深处

    一 新风恶俗

    二 “传经佳话”

    三 醉眼看世情

    四 凤和鸡

    五 扫街人秘闻

    六“你是聪明的姐”

    七 人和鬼

    第四章 今春民情

    一 芙蓉河啊玉叶溪

    二 李国香转移

    三 王镇长

    四 义父谷燕山

    五 吊脚楼塌了

    六 “郎心挂在妹心头”

    七 一个时代的尾音

    芙蓉镇截图

    话说《芙蓉镇》

    长篇小说《芙蓉镇》在今年《当代》第一期刊载后,受到全国各地

    读者的注意,数月内《当代》编辑部和我收到了来信数百封。文艺界的

    师友们也极为热情,先后有新华社及《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当代》、《文汇报》、《作品与争鸣》、《湖南日报》等报刊发了有

    关的消息、专访或评论。这真使我这个土头土脑、默默无闻的乡下人愕

    然惶然了,同时也体味到一种友善的情谊和春天般的温暖。来信的读者

    朋友们大都向我提出这样一些问题:

    你走过什么样的创作道路?是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芙蓉

    镇》“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你的

    生活经历和小说里所描绘的乡镇风物有些什么具体的联系?你的这部小

    说结构有些奇怪,不大容易找到相似的来类比,可以说是不中不西、不

    土不洋吧,这种结构是怎么得来的?你在文学语言上有些什么师承关系?

    喜欢读哪些文学名著?小说中“玩世不恭的右派秦书田是不是作者本人的

    化身’’?接近文艺界的同志讲,你写这部小说只花了二十几天时间,是一

    气呵成的急就章,是这样吗?

    这些问题,使我犹如面对着读者朋友们一双双沉静的、热烈的、含

    泪的、严峻的眼睛,引我思索,令我激动。文学就是作者对自己所体验

    的社会生活的思考和探索,也是对所认识的人生的一种“自我问答”形

    式。当然这种认识,思考和探索是在不断地前进、发展着的。

    面对后两类问题,我不禁很有些感叹、戚然。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写

    作速度缓慢、工作方法笨拙的人,居然被戴上了“才思敏捷”、“日产万

    言”的桂冠。“平生无大望,日月有小酌。”以我一个乡下人的愚见,一

    年能有个三两篇、十来万字的收获,即算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

    景了,小康人家式的满足也就油然而生并陶然自得了。其实,一部作品

    的写作时间是不能仅仅从下笔到写毕来计算的。《芙蓉镇》里所写的社

    会风俗、世态民情、人物故事,是我从小就熟悉,成年之后就开始构思

    设想的。正如清人金圣叹在第五才子书的卷首所论及的:“然而经营于

    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暮篱落之下,五更卧被

    之中,垂首捻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我觉得,不论后人怎样评价金圣叹在《水浒》问题上的功过,他所悟出的这个有关小说创作

    的道理,却是十分精辟独到,值得后世借鉴的。

    我是怎样学起做小说,又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这要从我的阅

    读兴趣谈起。我读过一点书,可说是胃口颇杂,不成章法。起初,是小

    时候在家乡农村半生不熟、囫囵吞枣地读过一些剑侠小说,志怪传奇,倒也庆幸没有被“武侠”引入歧途,去峨嵋山寻访异人领授异术。接着下

    来读《三国》、《水浒》、《西游》、《红

    楼》,读“五四”以来的名作,才稍许领味到一点文学的价值所在,力量所在。至于走马观花地涉猎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文学,沉迷流连

    于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梅里美、巴尔扎克、乔治·桑等等巨匠所

    创造的艺术世界、人物面廊,则是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后来年事稍

    长,生出些新的癖好,鸡零狗碎地读过一点历史

    的、哲学的著作,中外人物传记,战争回忆录,世界大事纪等等。

    又因生性好奇好游,却无缘亲眼见到美利坚的月亮、“日不落帝国”的太

    阳、法兰西的水仙、古罗马的竞技场,只好在书的原野上心驰神往。还

    追踪着报刊上披露的一则则有关航天、巡海、核弹、飞碟、外星人、玛

    雅文化、金字塔和百慕大魔三角奥秘的各种消息,来做一个乡下小知识

    分子“精神自我会餐”的梦……叫做“好读书,不求甚解”,以读书自乐自

    慰。日积月累,春秋流转,不知不觉中,我就跟文学结下了一种前世未

    了之缘似的关系。

    就这样,我麻着胆子,蹒跚起步,学着做起小说来了。甚至还坐井

    观天地自信自己经历的这点生活、认识的这点社会和人生,是前人——

    即便是古代的哲人们所未见、所未闻的,不写出来未免可惜。我的年纪

    不算大,经历中也没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起大落,却也是从生活的春雨

    秋霜、运动的峡谷沟壑里走将出来的。我生长在湘南农村,参加工作后

    又在五岭山区的一个小镇子旁一住就是一十四年,劳动、求知、求食,并身不由己地被卷进各种各样的运动洪流里,经历着时代的风云变幻,大地的寒暑沧桑。我幼稚、恭顺、顽愚,偶尔也在内心深处掀起过狂热

    的风暴,还曾经在“红色恐怖”的獠牙利爪面前做过轻生的打算。山区小

    镇古老的青石板街,新造的红砖青瓦房,枝叶四张的老樟树,歪歪斜斜

    的吊脚楼,都对我有着一种古朴的吸引力,一种历史的亲切感。居民们

    的升迁沉浮、悲欢遭际、红白喜庆、鸡鸣犬吠,也都历历在目、烂熟于心。我发现,山镇上的物质生产进展十分缓慢,而人和人的关系则在发

    生着各种急骤的变幻,人为的变幻。

    “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中,我都曾深深陷入在一种苦闷的

    泥淖中,也可以说是交织着感性和理性的矛盾。一是自己所能表现的生

    活是经过粉饰的,苍白无力的,跟自己平日耳濡目染的真实的社会生活

    相去甚远,有时甚至是完全相反——这原因今天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

    二是由于自己的文学根底不足,身居偏远山区,远离通都大邑,正是求

    师无望,求教无门。因之二十年来,我每写一篇习作,哪怕是三两千字

    的散文或是四五千字的小说,总是在写作之前如临大考,处于一种诚惶

    诚恐的紧张状态。写作过程中,也不乏“文衢通达”、“行云流水”的时

    刻,却总是写完上一节,就焦虑着下一章能否写得出(且不论写得好不

    好)。初稿既出,也会得意一时,但过上三五天就唉声叹气,没有了信

    心,产生出一种灰色的“失败感”。爱人摸准了这个心性,每当我按捺不

    住写作过程中的自我陶醉,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自己所写的某个人物、某个情节或是某段文字时,她就会笑骂一声“看你鬼神气!不出三天,又

    来唉声叹气!”果然几天后初稿一完,我也就从妄自得意走到了反面——

    心灰意冷。直到很多日子过去,才又不甘失败地将稿子拿出来,请朋友

    看看有无修改价值。我的不少小说,都是受了朋友的鼓励,才二稿三稿

    地另起炉灶,从头写起。我甚至不能在原稿的天头地角上做大的修改,而习惯于另展纸笔,边抄边改,并把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了字句的推敲

    上。我由衷地羡慕那些写作速度快的同行,敬佩他们具有“一次成”的本

    领和天分。假若不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保障了我的基本生活,而到

    别的什么制度下去参予什么生存竞争,非潦倒饿饭不可。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到一个山区大县去采访。时值举国上下进

    行“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全国城乡开始平反十几、二十年来由于左的政

    策失误而造成的冤假错案。该县文化馆的一位音乐干部跟我讲了他们县

    里一个寡妇的冤案。故事本身很悲惨,前后死了两个丈夫,这女社员却

    一脑子的宿命思想,怪自己命大,命独,克夫。当时听了,也动了动脑

    筋,但觉得就料下锅,意思不大。不久后到省城开创作座谈会,我也曾

    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些同志听。大家也给我出了些主意,写成什么“寡妇

    哭坟”啦,“双上坟”啦,“一个女人的昭雪”啦,等等。我晓得大家没真

    正动什么脑筋,只是讲讲笑笑而已。党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三中全会的召开,制定了“实事求是、解放思

    想”的正确路线,使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活发生了历史性转折。人民在思

    考,党和国家在回顾,在总结建国三十年来的经验教训。而粉碎“四人

    帮”以来的文学呢,则早已经以其敏感的灵须,在触及、探究生活的也

    是艺术的重大课题了。我也在回顾、在小结自己所走过的写作道路。三

    中全会的路线、方针,使我茅塞顿开,给了我一个认识论的高度,给了

    我重新认识、剖析自己所熟悉的湘南乡镇生活的勇气和胆魄。我就像上

    升到了一处山坡上,朝下俯视清楚了湘南乡镇上二三十年来的风云聚

    会,山川流走,民情变异……

    一九八O年七——八月间,正值酷暑,我躲进五岭山脉腹地的一个

    凉爽幽静的林场里,开始写作《芙蓉镇》草稿。当时确有点“情思奔

    涌、下笔有神”似的,每日含泪而作,嬉笑怒骂,激动不已。短短十

    五、六万字,囊括、浓缩进了二、三十年来我对社会和人生的体察认

    识,爱憎情怀,泪水欢欣。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我是花了二十几年的心

    血才写出了《芙蓉镇》,也不为过分。

    不少读者对《芙蓉镇》的结构感兴趣,问这种“不中不西、不土不

    洋”的写法是怎么得来的。我觉得结构应服务于生活内容。内容是足,形式是履。足履不适是不便行走的。既不能削足适履,也不宜光了脚板

    走路。人类已经进入了现代化社会。科学文明的突飞猛进,加快了人类

    生活的速度与节奏。人们越来越讲求效率与色彩。假若我们的文学作品

    还停留或效仿十七、八世纪西方文学的那种缓慢的节奏、细致入微的刻

    画,今天的读者(特别是中青年读者)是会不耐烦的了。而且,我国古典

    文学作品中,故事发展的节奏和速度都是较快的,读者也读着痛快习

    惯。

    前面已经说过,《芙蓉镇》最初发端于一个寡妇平反昭雪的故事。

    那些年我一直没有写它,是考虑到如果单纯写成一个妇女的命运遭际,这种作品古往今来已是屡见不鲜了,早就落套了。直到去年夏天,我才

    终于产生了这样一种设想:即以某小山镇的青石板街为中心场地,把这

    个寡妇的故事穿插进一组人物当中去,并由这些人物组成一个小社会,写他们在四个不同年代里的各自表演,悲欢离合,透过小社会来写大社

    会,来写整个走动着的大的时代。有了这个总体构思,我暗自高兴了许

    久,觉得这部习作日后写出来,起码在大的结构上不会落套。于是,我进一步具体设计,决定写四个年代(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一九六

    九年、一九七九年),每一年代成一章,每一章写七节,每一节都集中

    写一个人物的表演。四章共二十八节。每一节、每个人物之间必须紧密

    而自然地互相连结,犬齿交错,经纬编织。

    当然,这种结构也许是一次艺术上的铤而走险。它首先要求我必须

    调动自己二、三十年来的全部的乡镇生活积蓄,必须灌注进自己的生活

    激情,压缩进大量的生活内容。同时,对我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也是

    一次新的考验。时间跨度大,叙述必然多。我觉得叙述是小说写作——

    特别是中长篇小说写作的主要手段,叙述最能体现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

    和文字功力。我读小说就特别喜欢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浮雕式的叙述,自

    己写小说时也常常津津乐道于叙述。

    《芙蓉镇》在今年年初发表后,有段时间我颇担心读者能否习惯这

    种“土洋结合”的情节结构,以及整块整块的叙述文字。但是不久后,读

    者的热情来信消除了我的这种担心,大都说“一口气读了下去”。当然也

    有些不同的看法,比方一位关心我的老

    作家基本肯定之余,指出我把素材浪费了,本来可以写成好几部作

    品的生活,都压缩进十几万字的篇幅里去了。还有,前些时一位文学评

    论家转告我,《人才》杂志有位同志全家人都看了《芙蓉镇》,十分喜

    欢,却又说“这位作家在这部作品里,大约是把他的生活都写尽了”。

    还有些读者来信说,《芙蓉镇》就像是他们家乡的小镇,里边的几

    个主要人物,如胡玉音、秦书田、谷燕山、黎满庚、王秋赦、李国香

    等,他们都很熟悉,都像是做过邻居、当过街坊似的……今年四月里的

    一天,我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客房里修订书稿,忽然闯进来一个中年

    汉子,自报姓名,说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位中学教员。他说,“老古同

    志,我就是你写的那个秦书田……我因一本历史小说稿,‘文革’中被揪

    斗个没完没了,坐过班房,还被罚扫了整整六年街道……”说着,他泪

    水盈眶,泣不成声。我也眼睛发辣,深深地被这位内蒙草原上的“秦书

    田”的真挚感情所打动。

    《芙蓉镇》里所写的几个主要人物,都有生活原型,有的还分别有

    好几个生活原型。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位从事当代文学研究的同志

    曾经向我转达过这样一个问题,谷燕山是《芙蓉镇》里老干部的正面形

    象,是个令人同情、受人敬重的老好人,是否过分强调了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我觉得这确是一个值得评论家们进行探讨的问题。毫无疑

    义,在我们当代的文学作品中已经塑造出了许多感人的老干部形象。这

    些形象大都是从战争年代的叱咤风云的指挥员们身上脱颖出来的,具有

    气壮山河的英雄气概和高屋建瓴的雄才大略。而我要写的却是和平时

    期,工作、生活在南方小山镇上的一位南下老干部。没有枪林弹雨,也

    不是干军万马大会战的建设工地。谷燕山首先是个普通人,是山镇上百

    姓们中间的一员,跟山镇上的百姓们共命运,也有着个人的喜好悲欢。

    然而他主要的是一个关心人、体贴人、乐于助人的正直忠诚的共产党

    员。他的存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使小山镇的生活保持平衡、稳定的力

    量。在山民们的心目中,他成了新社会、共产党的化身,是群众公认

    的“领袖人物”。当然,这样写党的基层领导者形象,特别是毫无隐讳地

    写了他个人生活的种种情状,喜怒哀乐。或许容易产生一种疑问:

    在“英雄人物”、“正面人物”、“中间人物”、“转变人物”等有限的几个文

    艺人

    物品种里头,他到底应该归到哪一类、入到哪一册去呢?要是归不

    到哪一类、入不了哪一册又怎么办?由此,使我联想到我们的文学究竟

    应当写生活里的活人还是写某些臆想中的概念?是写真实可信的新人还

    是写某种类别化了的模式人、“套中人”?所以我觉得,谷燕山这个人物

    尽管有种种不足,但作为我们党的基层干部的形象,并无不妥。

    简单地给人物分类,是左的思潮在文艺领域派生出来的一种形而上

    学观点,一种习惯势力,是人物形象概念化、雷同化、公式化的一个重

    要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对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繁荣起着阻碍作用。近些

    年来我力图在自己的习作中少一些它的束缚,但进展甚微,今后还需要

    花大力气,做长时间的探索。

    许多湖南籍的老作家,总是要求、劝导我们年轻一辈,要植根于生

    活的土壤,开阔艺术视野,写出生活色彩来,写出生活情调来。他们言

    传身教,以自己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范例。“写出色彩来,写出情调

    来”,这是前辈的肺腑之言,艺术的金石之音。要达到这一要求,包含

    着诸种因素,有语言功力问题,生活阅历、生活地域问题,思想素养问

    题等等。这决不是说习作《芙蓉镇》就已经写出了什么色彩和情调。恰

    恰相反,我的习作离老一辈作家们的教诲甚远,期待甚远,正需要我竭

    尽终生心力来执著地追求。好些读者和评论工作者曾经热情地指出了《芙蓉镇》的种种不足,我都在消化中,并做认真的修改、订正。

    “看世界因作者而不同,读作品因读者而不同”。应当说,广大读者

    最有发言权,是最公正的评论者。以上所述,只不过是一篇有关《芙蓉

    镇》的饭后的“闲话”而已。

    古 华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初于北京

    一九八二年七月重版校阅一、 一览风物

    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

    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

    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

    形。从镇里出发,往南过渡口,可下广东;往西去,过石拱桥,是一条

    通向广西的大路。不晓得是哪朝哪代,镇守这里的山官大人施行仁政,或者说是附庸风雅图个县志州史留名,命人傍着绿豆色的一溪一河,栽

    下了几长溜花枝招展、绿荫拂岸的木芙蓉,成为一镇的风水;又派民夫

    把后山脚下的大片沼泽开掘成方方湖塘,遍种水芙蓉,养鱼,采莲,产

    藕,作为山官衙门的“官产”。每当湖塘水芙蓉竞开,或是河岸上木芙蓉

    斗艳的季节,这五岭山脉腹地的平坝,便颇是个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

    贵之乡了。木芙蓉根、茎、花、皮,均可入药。水芙蓉则上结莲子,下

    产莲藕,就连它翠绿色的铜锣一样圆圆盖满湖面的肥大叶片,也可让蜻

    蜓立足,青蛙翘首,露珠儿滴溜;采摘下来,还可给远行的脚夫包中伙

    饭菜,做荷叶麦子粑子,盖小商贩的生意担子,遮赶圩女人的竹篮筐,被放牛娃儿当草帽挡日头……一物百用,各各不同。小河、小溪、小

    镇,因此得名“芙蓉河”、“玉叶溪”、“芙蓉镇”。

    芙蓉镇街面不大。十几家铺子、几十户住家紧紧夹着一条青石板

    街。铺子和铺子是那样的挤密,以至一家煮狗肉,满街闻香气;以至谁

    家娃儿跌跤碰脱牙、打了碗,街坊邻里心中都有数;以至妹娃家的私房

    话,年轻夫妇的打情骂俏,都常常被隔壁邻居听了去,传为一镇的秘闻

    趣事、笑料谈资。偶尔某户人家弟兄内讧,夫妻斗殴,整条街道便会骚

    动起来,人们往来奔走,相告相劝,如同一河受惊的鸭群,半天不得平

    息。不是逢圩的日子,街两边的住户还会从各自的阁楼上朝街对面的阁

    楼搭长竹竿,晾晒一应布物:衣衫裤子,裙子被子。山风吹过,但见通

    街上空“万国旗”纷纷扬扬,红红绿绿,五花八门。再加上悬挂在各家瓦

    檐下的串串红辣椒,束束金黄色的苞谷种,个个白里泛青的葫芦瓜,形

    成两条颜色富丽的夹街彩带……人在下边过,鸡在下边啼,猫狗在下边

    梭窜,别有一种风情,另成一番景象。

    一年四时八节,镇上居民讲人缘,有互赠吃食的习惯。农历三月三

    做清明花粑子,四月八蒸莳田米粉肉,五月端午包糯米粽子、喝雄黄艾叶酒,六月六谁家院里的梨瓜、菜瓜熟得早,七月七早禾尝新,八月中

    秋家做土月饼,九月重阳柿果下树,金秋十月娶亲嫁女,腊月初八

    制“腊八豆”,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爷上天……构成家家户户吃食果品

    的原料虽然大同小异,但一经巧媳妇们配上各种作料做将出来,样式家

    家不同,味道各各有别,最乐意街坊邻居品尝之后夸赞几句,就像在暗

    中做着民间副食品展览、色香味品比一般。便是平常日子,谁家吃个有

    眼珠子、脚爪子的荤腥,也一定不忘夹给隔壁娃儿三块两块,由着娃儿

    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向父母亲炫耀自己碗里的收获。饭后,做娘的必得牵

    了娃儿过来坐坐,嘴里尽管拉扯说笑些旁的事,那神色却是完完全全的

    道谢。

    芙蓉镇街面虽小,居民不多,可是一到逢圩日子就是个万人集市。

    集市的主要场所不在青石板街,而在街后临河那块二、三十亩见方的土

    坪,旧社会留下了两溜石柱撑梁、青瓦盖顶、四向皆空的长亭。长亭对

    面,立着个油彩斑驳的古老戏台。解放初时圩期循旧例,逢三、六、九,一句三圩,一月九集。三省十八县,汉家客商,瑶家猎户、药匠,壮家小贩,都在这里云集贸易。猪行牛市,蔬菜果品,香菇木耳,懒蛇

    活猴,海参洋布,日用百货,饮食小摊……满圩满街人成河,嗡嗡嘤

    嘤,万头攒动。若是站在后山坡上看下去,晴天是一片头巾、花帕、草

    帽,雨天是一片斗篷、纸伞、布伞。人们不像是在地上行走,倒像汇流

    浮游在一座湖泊上。从卖凉水到做牙行掮客,不少人靠了这圩场营生。

    据说镇上有户穷汉,竟靠专捡猪行牛市上的粪肥发了家呢……到了一九

    五八年大跃进,因天底下的人都要去炼钢煮铁,去发射各种名扬世界的

    高产卫星,加上区、县政府行文限制农村集市贸易,批判城乡资本主义

    势力,芙蓉镇由三天一圩变成了星期圩,变成了十天圩,最后成了半月

    圩。逐渐过渡,达到市场消灭,就是社会主义完成,进入共产主义仙

    境。可是据说由于老天爷不作美,田、土、山场不景气,加上帝修反捣

    蛋,共产主义天堂的门坎太高,没跃进去不打紧,还一跤子从半天云里

    跌下来,结结实实落到了贫瘠穷困的人间土地上,过上了公共食堂大锅

    青菜汤的苦日子,半月圩上卖的净是糠粑、苦珠、蕨粉、葛根、土茯

    苓。马瘦毛长,人瘦面黄。国家和百姓都得了水肿病。客商绝迹,圩场

    不成圩场,而明赌暗娼,神拳点打,摸扒拐骗却风行一时……直到前年

    ——公元一九六一年的下半年,县政府才又行下公文,改半月圩为五天

    圩,首先从圩期上放宽了尺度,便利物资交流。因元气大伤,芙蓉镇再没有恢复成为三省十八县客商云集的万人集市。

    近年来芙蓉镇上称得上生意兴隆的,不是原先远近闻名的猪行牛

    市,而是本镇胡玉音所开设的米豆腐摊子。胡玉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

    青年女子。来她摊子前站着坐着蹲着吃碗米豆腐打点心的客人,习惯于

    喊她“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调笑的角色称她为“芙蓉仙子”。说她是仙

    子,当然有点子过誉。但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满月,胸脯丰满,体态动

    情,却是过往客商有目共睹的。镇粮站主任谷燕山打了个比方:“芙蓉

    姐的肉色洁白细嫩得和她所卖的米豆腐一个样。”她待客热情,性情柔

    顺,手头利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论穿着优劣,都是笑脸迎送:“再来

    一碗?添勺汤打口干?”“好走好走,下一圩会面!”加上她的食具干净,米

    豆腐量头足,作料香辣,油水也比旁的摊子来得厚,一角钱一碗,随意

    添汤,所以她的摊子面前总是客来客往不断线。

    “买卖买卖,和气生财。”“买主买主,衣食父母。”这是胡玉音从父

    母那里得来的“家训”。据传她的母亲早年间曾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花容

    月貌的青楼女子,后来和一个小伙计私奔到这省边地界的山镇上来,隐

    姓埋名,开了一家颇受过往客商欢迎的夫妻客栈。夫妇俩年过四十,烧

    香拜佛,才生下胡玉音一个独女。“玉音,玉音”,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

    老母所赐的意思。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也是胡玉音招郎收亲后不久,两老就双双去世了。那时还没有实行顶职补员制度,胡玉音和新郎公就

    参加镇上的初级社,成了农业户。逢圩赶场卖米豆腐,还是近两年的事

    呢。讲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启齿,胡玉音做生意是从提着竹篮筐卖糠菜

    粑粑起手,逐步过渡到卖蕨粉粑粑、薯粉粑耙,发展成摆米豆腐摊子

    的。她不是承袭了什么祖业,是饥肠辘辘的苦日子教

    会了她营生的本领。

    “芙蓉姐子!来两碗多放剁辣椒的!”

    “好咧——,只怕会辣得你兄弟肚脐眼痛!”

    “我肚脐眼痛,姐子你给治?”

    “放屁。”

    “女老表!一碗米豆腐加二两白烧!”

    “来,天气热,给你同志这碗宽汤的。白酒请到对面铺子里去买。”

    “芙蓉姐,来碗白水米豆腐,我就喜欢你手巴子一样白嫩的,吃了好走路。”

    “下锅就熟。长嘴刮舌,你媳妇大约又有两天没有喊你跪床脚、扯

    你的大耳朵了!”

    “我倒想姐子你扯扯我的大耳朵哩!”

    “缺德少教的,吃了白水豆腐舌尖起泡,舌根生疮,保佑你下一世

    当哑巴!”

    “莫咒莫咒,米豆腐摊子要少一个老主顾,你舍得?”

    就是骂人、咒人,胡玉音眼睛里也是含着温柔的微笑,嗓音也和唱

    歌一样的好听。对这些常到她摊上来的主顾们,她有讲有笑,亲切随和

    得就像待自己的本家兄弟样的。

    的确,她的米豆腐摊子有几个老主顾,是每圩必到的。

    首先是镇粮站主任谷燕山。老谷四十来岁,北方人,是个鳏夫,为

    人忠厚朴实。不晓得怎么搞的,谷燕山前年秋天忽然通知胡玉音,可以

    每圩从粮站打米厂卖给她碎米谷头子六十斤,成全她的小本生意!胡玉

    音两口子感激得只差没有给谷主任磕头,喊恩人。从此,谷燕山每圩都

    要来米豆腐摊子坐上一坐,默默地打量着脚勤手快、接应四方的胡玉

    音,仿佛在细细品味着她的青春芳容。因他为人正派,所以就连他

    对“芙蓉姐子”那个颇为轻浮俗气的比喻,都没有引起什么非议。再一个

    是本镇大队的党支书满庚哥。满庚哥三十来岁,是个转业军人,跟胡玉

    音的男人是本家兄弟,玉音认了他做干哥。干哥每圩来摊子上坐一坐,赏光吃两碗不数票子的米豆腐去,是很有象征意义的,无形中印证了米

    豆腐摊子的合法性,告诉逢圩赶场的人们,米豆腐摊子是得到党支部准

    许、党支书支持的。

    吃米豆腐不数票子的人物还有一个,就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

    子”王秋赦。王秋赦三十几岁年纪,生得圆头圆耳,平常日子像尊笑面

    佛。可是每逢政府派人下来抓中心,开展什么运动,他就必定跑红一

    阵,吹哨子传人开会啦,会场上领头呼口号造气氛啦,值夜班看守坏人

    啦,十分得力。等到中心一过,运动告一段落,他也就像个泄了气的皮

    球。嘴巴又好油腻,爱沾荤腥,人家一个钱当三个花,他三个钱当一个

    钱吃。来米豆腐摊前一坐,总是一声:“弟嫂,来两碗,记账!一副当之

    无愧的神气。有时还当着胡玉音的面,拍着她男人的肩膀开玩笑:“兄

    弟!怎么搞的?你和弟嫂成亲七、八年了,弟嫂还像个黄花女,没有装起窑?要不要请个师傅,做个娃娃包靠!”讲得两口子脸块绯红,气也不

    是,恼也不是,骂也不是。对于这个白吃食的人,胡玉音虽是心里不

    悦,但本镇上的街坊,来了运动又十分跑红的,自然招惹不起,自给吃

    还要赔个笑脸呢。

    每圩必来的主顾中,有个怪人值得特别一提。这人外号“秦癫子”,大名秦书田,是个五类分子。秦书田原先是个吃快活饭的人,当过州立

    中学的音体教员,本县歌舞团的编导,一九五七年因编演反动歌舞剧,利用民歌反党,划成右派,被开除回乡生产。他态度顽固,从没有承认

    过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只承认自己犯过两回男女关系的错误,请求大队支书黎满庚将他的“右派分子”帽子换成“坏分子”帽子。自有一

    套自欺欺人的理论。他来胡玉音的摊子上吃米豆腐,总是等客人少的时

    刻,笑笑眯眯的,嘴里则总是哼着一句“米米梭,梭米来米多来辣多梭

    梭”的曲子。

    “秦癫子!你见天哼的什么鬼腔怪调?”有人问。

    “广东音乐《步步高》,跳舞的。”他回答。

    “你还步步高?明明当了五类分子,步步低啦!”

    “是呀,对呀,江河日下,努力改造……”

    在胡玉音面前,秦书田十分知趣,眼睛不乱看,半句话不多

    讲。“瘦狗莫踢,病马莫欺”,倒是胡玉音觉得他落魄,有些造孽。有时

    舀给他的米豆腐,香油和作料还特意下得重一点。

    逢圩赶集,跑生意做买卖,鱼龙混杂,清浊合流,面善的,心毒

    的,面善心也善的,面善心不善的,见风使舵、望水弯船的,巧嘴利

    舌、活货说死、死货说活的,倒买倒卖、手辣脚狠的,什么样人没有

    呢?“芙蓉姐子”米豆腐摊子前的几个主顾常客就暂且介绍到这里。这些

    年来,人们的生活也像一个市场。在下面的整个故事里,这几个主顾无

    所谓主角配角,生旦净丑,花头黑头,都会相继出场,轮番和读者见面

    的。三、 满庚哥和芙蓉女

    芙蓉河岸上,如今木芙蓉树不多了。人说芙蓉树老了会成芙蓉精,化作女子晚上出来拉过路的男人。有人曾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后半夜,见

    一群天姿国色的女子在河里洗澡,忽而朵朵莲花浮玉液,忽而个个仙姑

    戏清波……每个仙姑至少要拉一个青皮后生去配偶。难怪芙蓉河里年年

    热天都要淹死个把洗冷水澡的年轻人。搞得镇上那些二百五后生子们又

    惊又怕又喜,个别水性好、胆子大的甚至想:只要不丢了性命,倒也不

    妨去会会芙蓉仙姑。站在领导者的立场上,从长远利益着眼,这可对镇

    上人口、民兵建设都是个威胁。因而河岸上的芙蓉老树从一镇风水变成

    了一镇迷信根源。后来乡政府布置种蓖麻籽,说是可以提炼保卫国家的

    飞机润滑油,镇上的小学生们就刨了芙蓉树根点种蓖麻,既巩固了国

    防,又破除了迷信。正跟镇背后的方方湖塘,原先种着水芙蓉,公社化

    后以粮为纲,改成了水稻田一样。不过河岸码头边,还幸存着十来株合

    抱大的凉粉树,树上爬满了薜荔藤。对于这十来株薜荔古树何以能够逃

    脱全民炼钢煮铁运动,镇上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因它的木质差,烧

    成木炭不厉火。有的说是乡政府的一个后来被划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

    乡长同志,执意要留给过渡群众歇气、纳凉。有的说就是到了尽吃尽喝

    的共产主义社会,大热天大约也还要用冰凉的井水磨几碗凉粉解解油

    腻,留下凉粉树,是看到了长远利益……你看看,才过了四、五年,对

    这么件小事就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可见中国历史的复杂性。难怪历朝

    历代都有那么多大学问家做“考证”。凉粉树啊,薜荔藤,在码头石级两

    旁,形成了烈日射不透的夹道浓荫,荫庇着上下过往行人。树上吊满了

    凉粉公、凉粉婆,就像吊满一只只小小的青铜钟。它们连同浓荫投映在

    绿豆色的河水里,静静的河水都似乎在叮咚、叮咚……

    大队支书满庚哥,一九五六年从部队上复员下来,分配在区政府当

    民政干事,就是在这渡口码头边,见到了镇上客栈胡老板的独生女的。

    那女子洗完了一篮筐衣服,正俯着脸盘看水下岩缝缝里游着的尾尾花灯

    鱼玩。满庚哥从岸上下来等渡船,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倒映在河水里的秀

    丽的鹅蛋脸……他心里迷惑了一下:乖!莫非自己大白天撞上了芙蓉树

    精啦?镇上哪家子出落个这么姣好的美人儿?民政干事出了神。他不怕芙

    蓉树精,不觉地走拢过去,继续打量着镜子一般明净的河水里倒映出的这张迷人的脸盘。

    这一来,河水里就倒映出了两张年轻人的脸。那女子吓了一大跳,绯红了脸,恨恨地一伸手先把河水里的影子搅乱了,捣碎了;接着站起

    身子,懊恼地朝后生子身上斜了一眼。可是,两个人都立时惊讶、羞怯

    得和触了电一样,张开嘴巴呆住了:

    “玉音!你长这么大了?……”

    “满庚哥,你回来了……”

    原来他们从小就认识。满庚哥是摆渡老倌的娃儿。玉音跟着他进山

    去扯过笋子、捡过香菇、打过柴禾。他们还山对山、崖对崖地唱过耍歌

    子,相骂着好玩。小玉音唱:“那边徕崽站一排,你敢砍柴就过来,镰

    刀把把打死你,镰刀嘴嘴挖眼埋!”小满庚回:“那山妹子生得乖,你敢

    扯笋就过来,红绸帕子把你盖,花花轿子把你抬!”一支一支的山歌相唱

    相骂了下去,满庚没有输,玉音也没有赢。她心里恨恨地骂:“短命鬼!

    哪个希罕你的红绸帕子花花轿?呸,呸!”有时她心里又想:“缺德少教

    的,看你日后花花轿子来不来抬……”后来,人,一年年长大了,玉音

    也一年年懂事了。满庚哥参了军。胡玉音一想到“花花轿子把你抬”这句

    山歌,就要脸热,心跳,甜丝丝地好害臊。

    一对青梅竹马,面对面地站在一块岩板上。可两人又都低着头,眼

    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尖。玉音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满庚穿的是部队上发

    的解放鞋。好在是红火厉日的正中午,树上的知了吱——呀、吱——呀

    只管噪,对河的艄公就是满庚的爹,不知是在阴凉的岩板上睡着了,还

    是在装睡觉。

    “玉音,你的一双手好白净,好像没有搞过劳动……”还是民政干事

    先开了口。开过口又埋下眼皮好后悔,没话找话,很不得体。

    “哪个讲的?天天都做事哩。不戴草帽不打伞,不晓得哪样的,就是

    晒不黑……不信?你看,我巴掌上都起了茧……”客栈老板的独生女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但民政干事也听得见。

    胡玉音有点委屈地嘟起腮帮,想向满庚哥伸出巴掌去。巴掌却不听

    话,要伸不伸的,麻起胆子才伸出去一半。

    满庚哥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想把那巴掌上的茧子摸一摸,但手

    臂却不争气,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玉音,你……”满庚哥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睛睁得好大,一眨不眨

    地盯着秀丽女子,眼神里充满了讯问。

    玉音吃了灵芝草,满庚哥的心事,她懂: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她还特意添加了一句,“就是一个

    人……”

    “玉音!”满庚哥声音颤抖了,紧张得身上的军装快要胀裂了,张开

    双臂像要扑上来。

    “你……敢!”胡玉音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立即涌出了两泡泪水,像

    个受了欺侮的小妹娃一样。

    “好,好,我现在不……”满庚哥见状,心里立即生出一种兄长爱护

    妹妹般的感情和责任,声音和神色都缓和了下来。“好,好,你回家去

    吧,老叔、婶娘在铺里等久了,会不放心的。你先替我问两个大人好!”

    胡玉音提起洗衣篮筐,点了点头:“爹娘都年纪大了,病病歪歪

    的……”

    “玉音,改天我还要来看你!”对岸,渡船已经划过来了。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挨着了衣领口。她提着篮筐一步步

    沿着石阶朝上走,三步一回头。

    民政干事回到区政府,从头到脚都是笑眯眯的。

    区委书记杨民高是本地人,很注意培养本地干部。在区委会、区政

    府二十几号青年干部里,他最看重的就是民政干事黎满庚。小黎根正苗

    正,一表人材,思想单纯作风正,部队上的鉴定签得好,服役五年立过

    四次三等功。当时,县委正在布置撤区并乡,杨民高要被提拔到县委去

    管财贸。他向县委推荐,提拔小黎到山区大乡——芙蓉乡当乡长兼党总

    支书记。县委组织部已经找黎满庚谈了话,只等着正式委任。这时,杨

    民高书记那在县商业局工作的宝贝外甥女,来区政府所在地调查供销工

    作。当然啰,三顿饭都要来书记舅舅宿舍里吃。杨书记不知出于无心还

    是有意,每顿饭都派民政干事到厨房里打了来一起吃。民政干事隐约听

    人讲过,区委书记的外甥女在县里搞恋爱像猴子扳苞谷,扳一个丢一

    个,生活不大严肃。饭桌上,不免就多打量了几眼:是啊,穿着是够洋

    派的,每到吃饭时,就要脱下米黄色丝光卡罩衣,只穿一件浅花无领无

    袖衫,裸露出一对圆圆滚滚、雪白粉嫩的胳膊,细嫩的脖子下边也现出来那么一片半遮不掩的皮肉,容易使人产生奇妙的联想呢。高耸的胸脯

    上,布衫里一左一右顶着两粒对称的小钮扣似的。就连杨民高书记这种

    长年四季板着脸孔过日子的领导人,吃饭时也不免要打望一下外甥女的

    一对白胖的手巴子,盯两眼她脖子下细嫩的一片,嘴角也要透出几丝丝

    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杨书记的外甥女究竟是位见过世面的人,落落大

    方,一双会说话、能唱歌似的眼睛在民政干事的身上瞄来扫去,真像要

    把人的魂魄都摄去似的。黎满庚从来没有被女同志波光闪闪的眼睛这

    样“扫描”过,常常脸红耳赤,笨手笨脚,低下脑壳去数凳子脚、桌子

    脚。

    总共就这么在一张饭桌上吃了四顿饭,彼此只晓得个“小黎”、“小

    李”。第三天,杨书记送走外甥女后,就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嗯?怎么

    样?”黎满庚头脑不灵活,反应不过来,不知所问:“杨书记,什么事?什

    么‘怎么样’?”真是对牛弹琴!一个二十好几的复员军人,这么蠢,这么混

    账。明明刚送走了一位花儿朵儿的人儿,他却张大嘴巴来反问舅老

    爷“什么‘怎么样”’?

    当晚,区委书记找民政干事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这在杨民高来

    讲,已经是够屈尊赏光的了。要是换了别的青年干部,早就把“五粮

    液”、“泸州老窖”孝敬上来了,洗脸水、洗脚水都打不赢了。杨民高书

    记以舅老兼月老的身分,还以顶头上司的权威身分,不由分说地把两个

    年轻人的政治前程、小家庭生活安排,详细地布置了一番。也许是出于

    一种领导者的习惯,他就像在布置、分派下属干部去完成某项任务一

    样。“怎么样?嗯,怎么样?”区委书记又是上午的那口腔调。没想到民政

    干事嘴里结结巴巴,眼睛躲躲闪闪,半天才挤出一个阴屁来:“多谢首

    长关心,宽我几天日子,等我好好想想……”把区委书记气的哟,眼睛

    都乌了,真要当即拉下脸来,训斥一顿:狂妄自大,目无领导,你个芝

    麻大的民政干事,倒像个状元爷,等着做东床驸马?

    民政干事利用工作之便,回了一转芙蓉镇。摆渡艄公的后代和客栈

    老板的独生女,是不是又在码头下的青岩板上会的面,打了些什么商

    量,不得而知。当时,不晓得根据哪一号文件的规定,凡共产党员,甚

    至党外积极分子谈恋爱,都必须预先向党组织如实汇报情况,并经组织

    同意后,方可继续发展感情,以保障党员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纯洁

    性、可靠性。几天后,民政干事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向区委书记做了汇报。

    “恭喜恭喜,看上芙蓉镇上的小西施了。”杨民高书记不动声色,半

    躺半仰在睡椅里,二郎腿架起和脑壳一样高,正好成个虾公形。他手里

    拿一根火柴棍,剔除酒后牙缝缝里的肉丝菜屑,以及诸如此类的剩余物

    质。

    “我们小时候扯笋、捡香菇就认得……”民政干事的脸也红得和熟虾

    公一个色。

    “她家什么阶级成分?”

    “大概是小业主,相当于富裕中农什么的……”

    “大概?相当于?这是你一个民政干事讲的话?共产党员是干什么

    的?”杨民高书记精神一振,从睡椅上翻坐起来,眼睛瞪得和两只二十五

    瓦的电灯泡似的。

    “我、我……”民政干事羞惭得无地自容,就像小时候钻进人家的果

    园里偷摘果子被园主当场捉拿到了似的。

    “我以组织的名义告诉你吧,黎满庚同志。芙蓉镇的客栈老板,解

    放前参加过青红帮,老板娘则更复杂,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妓女。你该

    明白了吧,妓女的妹儿,才会那样娇滴妖艳……”杨民高书记又半躺半

    仰到睡椅里去了,在本地工作了多年,四乡百姓,大凡出身历史不大干

    净、社会关系有个一鳞半爪的,他心里都有个谱,有一本阶级成分的

    账。

    民政干事耷拉着脑壳,只差没有落下泪来了。

    “小黎,根据婚姻法,搞对象你有你的自由。但是党组织也有党组

    织的规矩。你可以选择:要么保住党籍,要么去讨客栈老板的小姐做老

    婆!”

    杨民高书记例行的是公事,讲的是原则。当然,他一个字也没再提

    到自己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亲外甥女。

    从部队到地方,从简单到复杂。民政干事像棵遭了霜打的落叶树,几天功夫瘦掉了一身肉。事情还不止是这样。区委书记在正式宣布县委

    的撤区并乡、各大乡领导人员名单时,民政干事没有挂上号。倒是通知

    他到一个乡政府去当炊事员。因为他

    从部队转地方时,本来就不可以做干部使用,只能做公务员。黎满庚没有到那乡政府去报到。他回到芙蓉镇的渡头土屋,帮着年

    事已高的爷老倌摆渡。本来就登得不高,也就算不得跌重。艄公的后代

    还当艄公,天经地义。行船走水是本分。

    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黎满庚和胡玉音又会了一次面。还是老地

    方:河边码头的青岩板上。如今方便得多了,黎满庚自己撑船摆渡,时

    常都可以见面。

    “都怪我!都怪我!满庚哥……”胡玉音眼泪婆娑。月色下,波光水影

    里,她明净妩媚的脸庞,也和天上的圆月一个样。

    “玉音,你莫哭。我心里好痛……”黎满庚高高大大一条汉子,不能

    哭。部队里锻炼出来的人,刀子扎着都不能哭。

    “满庚哥!我晓得了……党,我,你只能要一个……我不好,我命

    独。十三岁上瞎子先生给我算了个‘灵八字’,我只告诉你一人,我命里

    不主子,还克夫……”胡玉音呜呜咽咽,心里好恨。长这么大,她没有

    恨过人,人家也没有恨过她。她只晓得恨自己。

    什么话哟,解放都六、七年了,思想还这么封建迷信!但满庚哥不

    忍心批评她。她太可怜,又太娇嫩。好比倒映在水里的木芙蓉影子,你

    手指轻轻一搅,就乱了,碎了。

    “满庚哥,我认了你做哥哥,好吗?你就认了我做妹妹。既是我们没

    有缘分……”

    妹儿的痴心、痴情,是块铁都会化、会熔。黎满庚再也站不住了,他都要发疯了!他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心上的人,嘴对着嘴地亲了又

    亲!

    “满庚哥,好哥哥,亲哥哥……”过了一会儿,玉音伏在满庚肩上

    哭。

    “好哥哥”,“亲哥哥”……这是信任,也是责任。黎满庚松开了手,一种男子汉的凛然正气,充溢他心头,涨满他胸膛。就在这神圣的一刹

    那间,他和她,已改变了关系。山里人纯朴的伦理观占了上风,打了胜

    仗。感情的土地上也滋长出英雄主义。

    “玉音妹妹,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虽是隔了一条河,可

    还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

    这是生活的承诺,庄严的盟誓。镇国营饮食店女经理李国香要找本镇大队党支书,了解米豆腐摊贩

    胡玉音的阶级成分、出身历史、现行表现,她是找错了人。她已经走到

    了河边,下了码头,才明白了过来:大队支书黎满庚,就是当年区政府

    的民政干事!妈呀,碰鬼哟!都要上渡船了,她缩回了脚。

    “李经理!你当领导的要下哪里去?”她迎面碰到了刚从渡船上下来

    的“运动根子”王秋赦。

    王秋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子富态结实,穿着干净整洁。李国香

    礼节性地朝他笑了笑,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王秋赦是本镇上有名的“运

    动根子”,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找他打听一下胡玉音的情况,岂不

    省事又省力。

    于是他们边走边谈,一谈就十分相契,竞像两个多年不见的亲朋密

    友似的。五、 “精神会餐”和《喜歌堂》

    同志哥啊,你可曾晓得什么是“精神会餐”吗?那是一九六0、六一年

    乡下吃公共食堂时的土特产。那年月五岭山区的社员们几个月不见油

    腥,一年难打一次牙祭,食物中植物纤维过剩,脂肪蛋白奇缺,瓜菜叶

    子越吃心里越慌。肚子瘪得贴到了背脊骨,喉咙都要伸出手。当然账要

    算到帝修反身上、老天爷身上。老天爷是五类分子,专门和人民公社公

    共食堂捣蛋。后来又说账要算到彭德怀、刘少奇、邓小平的路线上,他

    们反对三面红旗吃大锅饭。吃大锅饭有什么不好?青菜萝卜煮在一起,连油都不消放,天天回忆对比,忆苦思甜。“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

    五!”当年那些为着中国人民的翻身解放、幸福安乐而牺牲在雪山草地上

    的先烈们,如若九泉有灵,得知他们吃过的树皮草根竟然在为公共食堂

    的“瓜菜代”打马虎眼,真不知要做何感叹了。

    山区的社员们怎么搞得清、懂得了这些藏匿在楼阁嵯峨的广厦深宫

    里的玄论呢?玄理妙论有时就像八卦图、迷魂阵。民以食为天,社员们

    只晓得肚子饿得痛,嘴里冒清口水。蕨根糠粑吃下去,粪便凝结在肛门

    口,和铁一样硬,出生血。要用指头抠,细棍挑,活作孽。他们白天还

    好过,到了晚上睡不着。于是,人们的智慧就来填补物质的空白。人们

    就来互相回忆、讲述自己哪年哪月,何处何家所吃过的一顿最为丰盛的

    酒席,整鸡整鱼、肥冬冬的团子肉、皮皱皱的肘子、夹得筷子都要弯下

    去的四两一块的扣肉、粉蒸肉、回锅肉等等。当然山里人最喜欢的还是

    落雪天吃肥狗肉。正是一家炖狗肉,四邻闻香气。吃得满嘴油光,肚皮

    鼓胀,浑身燥热,打出个饱嗝来都是油腻腻的。狗肉好吃名气丑,上不

    得大席面,但滋阴壮阳,男人家在外边跑生意,少吃为佳,多吃生

    事……于是,讲着的,听着的,都仿佛眼睛看到了佳肴,鼻子闻到了肉

    香,满嘴都是唾液。日子还长着呢,机会还多的是……将口腹享受,寄

    望于日后。解放十余年了的山镇,总不乏几个知书识字、粗通文墨的

    人,就拟定下一个文绉绉的词儿:精神会餐。这词儿使用的期限不长,有的村寨半载,有的乡镇一年。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啊,神州大地

    发生过的大饥荒还少了吗?那时饿殍载道,枯骨遍野。在茫茫的历史长

    河中,“精神会餐”之类的支流未节,算得了什么?一要分清延安和西

    安,二要分清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何况新中国才成立十一、二年。白手起家,一切都在探索。进入现代社会,国家和百姓都要付学费。俱往

    矣,功与过,留给后人评说。

    一九六三年的春夜,在老胡记客栈里,芙蓉姐子胡玉音和男人黎桂

    桂,在进行另一种“精神会餐”。他们成亲六、七年了,夫妻恩爱,却没

    有子嗣信息。黎桂桂比胡玉音年长四岁,虽说做的是白刀子进去、红刀

    子出来的屠户营生,却是出名的胆小怕事。有时在街上、路上碰到一头

    红眼睛弯角水牛,或是一条松毛狗,他都要身子打哆嗦,躲到一边去。

    有人笑话他:“桂崔,你怎么不怕猪?”“猪?猪蠢,既不咬人,又没长

    角,只晓得哼哼!”人家笑他胆子小,他不在意。就是那些好心、歪心的

    人笑话他不中用,崽都做不出,那样标致能干的婆娘是只空花瓶,他就

    最伤心。他已经背着人(包括自己女人),偷偷吃下过几副狗肾、猪豪筋

    了。桂桂身体强壮,有时晚上睡不着,又怕叹得气,惹玉音不高兴。

    “玉音,我们要生个崽娃就好了,哪怕生个妹娃也好。”

    “是哪,我都二十六了,心里急。”

    “要是你生了个毛毛,家务事归我做,尿布、屎片归我洗,晚上归

    我哄着睡。”“奶子呢?也归你喂?”玉音格格笑。

    “还是你做娘嘛!我胸面前又没鼓起两坨肉。”你听,桂桂有时也俏

    皮,也有点痞。

    “你坏,你好坏……”

    “我呀,每晚上把毛毛放到我胁肋窝下,‘啊,啊,啊,宝宝快睡

    觉,啊,啊,啊,宝宝睡着了。’白日里,我就抱着毛毛,就在小脸上

    亲个不停,亲个不停。给毛毛取个奶名,就叫‘亲不过’……”

    “你还讲!你还讲!”

    “怎么?我讲错了?”

    “想毛毛都想癫了!呜呜呜,没良心的,存心来气我,呜呜

    呜……”玉音哭起来了。

    桂桂是男人家,他哪里晓得,生不下毛毛,女人家总以为是自己的

    过失。就像鸡婆光啄米不下蛋一样没有尽到职分。“算了,算了,玉

    音。啊,啊,啊,好玉音,我又没怪你……还哭?哭多了,眼睛会起

    雾。看看枕头帕子都湿了。”桂桂心里好反悔,把自己的女人惹哭了,有罪。他像哄毛毛一样地哄着、安慰着自己的女人:“你就是一世不生育,我都不怪你。我们两双手做,两张口吃,在

    队上出工,还搞点副业,日子过得比镇上哪户人家都差不到哪里去。就

    是老了,也是我服侍你,你服侍我。你不信,我就给你赌咒起誓……”

    一听忠厚的男人要起誓,玉音怕不吉利,连忙止住哭泣,坐起身子

    来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轻声骂:“要死了!看我不打你!

    多少吉利的话讲不得?不生毛毛,是我对不起你……就是你不怪罪

    我,在圩上摆米豆腐摊子,也有人指背脊……”胡玉音自从那年热天经

    过了和黎满庚的一番波折,当年冬下和黎桂桂成亲后,就一副痴情、痴

    心,全交给了男人。她觉得自己命大、命独,生怕克了丈夫,因之把桂

    桂看得比自己还重。

    每逢赶圩的前一晚,因要磨米浆,下芙蓉河挑水烧海锅,熬成米豆

    腐倒在大瓦缸里,准备第二天一早上市,两口子总是睡得很迟,推石磨

    就要推四、五个小时。一人站一边,一人出只手,握住磨把转呀,转

    呀。胡玉音还要均匀准确地一下一下地朝旋转着的磨眼喂石灰水泡发的

    米粒……两口子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也常常不约而同地把心

    里的麻纱事,扯出来消磨时光。这时刻,玉音是不会哭的,而且有点顽

    皮:

    “哼,依我看,巴不起肚,不生毛毛,也不能全怪女的……”

    “天晓得,我们两个都体子巴壮的,又没得病。”桂桂多少有点男子

    汉的自尊心,不肯承认自己有责任。

    “听学校的女老师讲,如今医院兴检查,男的女的都可以去化

    验。”玉音红起脸,看着男人说。

    “怎么检查?不穿一根纱?要去你去!我出不起那个丑!”桂桂的脸比女

    人的红得更厉害,像圩上卖的秋柿子一样。

    “我不过顺口提一句,又没有讲硬要去,你也莫发脾气。”玉音也收

    了口。他们都觉得,人是爹娘所生,养儿育女是本能,就是一世不生

    育,也不能去丢一次人。有时玉音心里也有点野,有点浪,眼睛直盯着

    自己的男人,有句话,她讲不出:

    “你是要子嗣?还是要我的名声、贞节?或许吊脚楼主王秋赦开的玩

    笑也是一个法子,请个人试一试……妈呀!坏蹄子,不要脸,都胡乱想

    了些什么呀?”桂桂这时仿佛也看出了她心里在野什么,就拿冷冷的眼神盯住她:“你敢!你敢?看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脚杆!”当然这话,他们都是在

    心里想的,互相在眼神里猜的。山镇上的平头百姓啊,他们的财产不

    多,把一个人的名声贞节——这点略带封建色彩的精神财富,却看得比

    自己的性命还

    要紧。

    日子久了,胡玉音——这个只在解放初进过扫盲识字班的青年妇

    女,对于自己的不育,悟出了两个深刻的根由:一是自己和男人的命相

    不符。她十三岁那年,一个身背月琴、手拄黄杨木拐杖的瞎子先生给她

    算了个“灵八字”,讲她命大,不主子,克夫。必得找着一个属龙或是属

    虎、以杀生为业的后生配亲,才能家事和睦,延续后人。父母亲为了这

    个“灵八字”,从十五岁起就替她招郎相亲,整整找了四年。“杀生为

    业,属龙属虎”总也凑不到一起。另外既是“招郎”,男人的地位在街坊

    邻里眼中就低了一等,因此也还要人家愿意。后来父母亲总算放宽了尺

    寸,破除了一半迷信,找到了黎桂桂。杀生为业倒是对上了,是个老屠

    户的独生子。人长得清秀,力气也有。就是生庚不合,属鼠,最是胆子

    小,见了女人就脸红。人倒是忠厚实在,划个圈圈都把他圈得住。箩里

    选瓜,挑来挑去,只有桂桂算是中意的……还有一个根由,就是玉音认

    定自己成亲时,热闹是热闹,但彩头不好。唉,讲起来这芙蓉镇上百十

    户人家,哪家娶亲嫁女,都没有她的那份风光、排场。时至今日,青石

    板街上的姑娘媳妇们,还常常以羡慕的口气,讲起当年的盛况……

    那是一九五六年,州县歌舞团来了一队天仙般的人儿,到这五岭山

    脉腹地采风,下生活。领队的就是剧团编导秦书田——如今日叫做“秦

    癫子”的。一个个都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啊。又习歌,又习舞,把芙

    蓉镇人都喜饱了,醉倒了。盘古以来没有开过的眼福。原来芙蓉镇一带

    山区,解放前妇女们中盛行一种风俗歌舞——,一支《解放区的天是明

    朗的天》。内容上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总算是正气压了邪气,光明战

    胜了黑暗。

    不久,秦书田带着演员们回到城里,把这次进五岭山区采风的收

    获,编创成一个大型风俗歌舞剧《女歌堂》,在州府调演,到省城演

    出,获得了成功。秦书田还在省报上发表了推陈出新反封建的文章,二

    十几岁就出了名,得了奖,可谓少年得志了。可是好景不常,第二年的

    反右派斗争中,《女歌堂》被打成一支射向新社会的大毒箭,怨封建礼教是假,恨社会主义是真。借社会主义舞台图谋不轨,用心险恶,猖狂

    已极,反动透顶。紧接着,秦书田就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开除公职,解送回原籍交当地群众监督劳动。从此,秦书田就圩圩都在圩场上露个

    面,有人讲他打草鞋卖,有人讲他捡地下的烟屁股吃。人人都喊他“秦

    癫子”。

    唉唉,事情虽然没有祸及胡玉音和她男人黎桂桂,但两口子总觉得

    和自己有些不光彩的联系。新社会了,还有什么封建?还反什么封建?新

    社会都是反得的?解放都六、七年了,还把新社会和“封建”去胡编乱扯

    到一起。你看看,就为了反封建,秦书田犯了法,当了五类分子;胡玉

    音呢,有所牵连,也就跟着背霉,成亲七、八年了都巴不了肚,没有生

    育。七、 “北方大兵”

    粮站主任谷燕山自从披着老羊皮袄,穿着大头鞋,随南下大军来到

    芙蓉镇,并扎下来做地方工作,已经整整十三年了。就是他的一口北方

    腔,如今也入乡随俗,改成镇上人人听得懂的本地“官话”了。跟人打招

    呼,也不喊“老乡”而喊“老表”了。还习惯了吃整碗的五爪辣、羊角辣、朝天辣,吃蛇肉、猫肉、狗肉。他生

    得武高武大,一脸连鬓胡子,眼睛有点鼓,两颊有横肉,长相有点

    凶。刚来时,只要他双手一叉,在街当中一站,就吓得娃娃们四下里逃

    散。甚至嫂子们晚上吓唬娃娃,也是:“莫哭!胡子大兵来捉人了!”其实

    他为人并不凶,脾气也不恶。镇上的居民们习惯了他后,倒是觉得

    他“长了副凶神相,有一颗菩萨心”。

    解放初,他结过一次婚。白胖富态、脑后梳着黑油油独根辫子的媳

    妇也是北方下来的。但没出半个月,媳妇就嘴嘟嘟、泪含含地走了,再

    也不肯回来。也没听他两口子吵过架,真是蚊子都没有嗡过一声。这使

    老谷多丢脸,多难堪啊。他不责怪那媳妇,原因在自己。他觉得自己像

    犯有哄骗妇女罪似的,在芙蓉镇上有好几个月不敢抬头见人。当时镇上

    的人不知底细,以为他是丢失了某种至关紧要、非找回来不可的证件

    呢。还是在北方打游击、钻地道时,他大腿上挂过一次花,染下一种可

    厌的病。娘儿们得了这类性质相同的病,有人医,有药治。可是男子汉

    得了这类病,提都很少有人敢提,一提起来也会引起哄堂大笑,给人逗

    趣取乐儿呢。何况那时枪子儿常在耳边呼啸,手榴弹常在身边爆炸,埋

    你一身土,呛你满嘴泥,半夜醒来还要摸摸是否四肢俱在。正是提着脑

    袋打江山、夺天下,拖几年再说吧。谁还不是带着某种伤疤和隐痛在干

    革命?有的战斗英雄身上留着枪子儿、弹片头都没顾上取出来呢。原想

    着,只要能活下来迎接胜利,过上太平日子,病就不难治,问题就不难

    解决。连指导员是个个头粗、心眼细的人,(唉唉,战争年代的指导员

    啊,是战士的兄长,甚至像战士的母亲啊!)终于在行军路上发现了这个

    年近二十的老排长的痛苦。当南下路过芙蓉镇时,就把他留在这山青水

    秀的地方,转了地方工作。但他还是羞于去寻医看病,却是偷偷地吃了

    十来服草药,也不见效用。这位参加推翻了封建主义大山的战士,脑壳

    里却潜伏着封建意识。科学要在大白天里把人的身子剥得一丝不挂,由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男男女女来左观右看,捏捏摸摸,比

    比划划,就像围观着一匹公马。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

    后来他听人讲,男子汉娶了媳妇,某些病就自自然然会好起来的。他权

    衡了很久,才打定主意,不娶本地女人,讨个老家娘儿们,一旦不合

    适,好留个退步,起码不在本地方造成不良影响……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他是办了一件稳妥事,又是一件负心事。因为他拒科学于门外,科

    学也就没有对他表示出应有的友善。他一直给那女人寄生活费,赎回良

    心上的罪责。

    对于这件事,本镇街坊们纳闷了多半年,才悟出了一点原由:大约

    老谷主任身上有那种再贤淑的女人都不能容忍、又不便声张的病。后来

    有些心肠虽好但不通窍的傻娘们,还给他当过几回介绍,都被他一口一

    个地回绝了。渐渐地一镇上的成年人都达成了默契,不再给他做媒提

    亲。因而上两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向他频送秋波、初试风骚也碰了

    壁。当然没有人把底细去向女经理学舌。

    话又讲回来,老谷这人虽然不行“子路”①,却有人缘。如今芙蓉镇

    上那些半大的男伢妹娃,多半都认了他做“亲爷”。他也特喜欢这些娃

    儿。因之他屋里常有妹娃嬉戏,床上常有男伢打滚。什么小人书、棒棒

    糖、汽车、飞机、坦克、大炮,摆了一桌,摊了一地。他还代有的娃娃

    交书籍课本费,买铅笔、米突尺什么的。据镇上的几位民间经济学家心

    算口算,他大约每月都把薪水的百分之十几花在这些“义崽义女”身上了

    镇上的青年人娶亲或是出嫁,也总要请他坐席,讲几句有分量又得体的

    话。他也乐于送一份不厚不薄的贺礼。镇上有的人家甚至家里来了上年

    纪、有身分的客人,办了有鳞有爪的酒菜,也习惯于请他作陪,并介

    绍:“这是镇上谷主任,南下的老革命……”好像以此可以光耀门庭。随

    着岁月的增长,老谷的存在对本镇人的生活,起着一种安定、和谐的作

    用。有时镇上的街坊邻里,不免要为些鸡鸭猫狗的事闹矛盾,挂在人们

    口边的一句话也是:“走走!去找老谷,喊他评评理,我怕他不骂你个狗

    血喷头才怪呢!”“老谷是你一家人的老谷?是全镇人的老谷!只要他断了我

    不是,我服!”而鼓眼睛、连鬓胡、样子颇凶的老谷,则总是乐于给街坊

    们评理、断案,当骂的骂,当劝的劝。他的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

    了,不使矛盾激化,事态闹大。若涉及到经济钱财的事,还根据情况私

    下贴腰包。所以往往吵架的双方都同时来赔礼道乏,感激他。他若是偶尔到县里去办事或开会,几天不回,天黑时,青石板街的街头巷尾,端

    着饭碗的人们就会互相打听:“看见老谷了么?”“几天了,还不回?”“莫非

    池要高升了,调走了?”“那我们全镇的人给县政府上名帖。给他个官,在我们镇上就做不得?”

    ①没有后代的意思。

    至于老谷为什么要主动向“芙蓉姐子”提出每圩批给米豆腐摊子六十

    斤碎米谷头子,至今是个谜。这事后来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不幸,而他从

    没认错、翻悔。“芙蓉姐子”后来成了富农寡婆,他对她的看法也没有改

    变,十几二十年如一日。这是后话。

    县商业局给芙蓉镇圩场管理委员会下达了一个盖有鲜红大印的打字

    公文:

    查你镇近几年来,小摊小贩乘国家经济困难时机,大搞投机贩卖,从中牟利。更有不少社员弃农经商,以国家一、二类统购统销物资做原

    料,擅自出售各种生熟食品,扰乱市场,破坏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希你

    镇圩场管理委员会,即日起对小摊贩进行一次认真清理。非法经商者,一律予以取缔。并将清理结果,呈报县局。

    一九六三年×月×日

    公文的下半截,还附有县委财贸办的批示:“同意。”还有县委财贸

    书记杨民高的批示:“芙蓉镇的问题值得注意。”可见这公文是有来头的

    了。

    公文首先被送到粮站主任谷燕山手里。因当时芙蓉镇还没有专职的

    圩场管理委员会,所以委员们大都为兼职,在集市上起个平衡、调节作

    用,处理有关纠纷,也兼管发放摊贩的《临时营业许可证》。谷燕山是

    主任委员。他主持召集了一次委员会议,参加的有镇税务所所长,供销

    社主任,信用社主任,本镇大队党支书黎满庚。税务所所长提出:国营

    饮食店女经理近来对圩场管理、街道治安事务都很热心,是不是请她参

    加一下。谷主任委员说:人多打烂船,饮食店归供销社管辖,供销社主

    任来了,就没有必要劳驾她了。

    谷燕山首先把公文念了一遍。镇上的头头们就议论、猜测开了:

    “不消讲,是本镇有人告了状了!”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总要给小摊贩一碗饭吃嘛!”“有的人自己拿了国家薪水,吃了国家粮,还管百姓有不有油盐柴

    米、肚饱肚饥哩!”

    “上回出了条‘反标’,搞得鸡犬不宁。这回又下来一道公文,麻纱越

    扯越不清了!”

    只有大队支书黎满庚没有做声,觉得事情都和那位饮食店的女经理

    有关。上回女经理和胡玉音斗嘴,是他亲眼所见。前些时他又了解到,原来这女经理就是当年区委书记杨民高那风流爱俏的外甥女。但这女工

    作同志老多了,脸色发黄,皮子打皱,眼睛有些发泡,比原先差远了,难怪见了几面都没有认出。听讲还没有成家,还当老姑娘,大约把全部

    精力、心思都投到革命事业上了。前些天,女经理、王秋赦还陪着两个

    公安员召集本

    镇大队的五类分子训话,对笔迹。可见人家不单单是个饮食店的萝

    卜头。事后公安员安排吊脚楼主王秋赦当青石板街的治安员,都没有征

    求过大队党支部的意见。这回县商业局又下来公文……事情有些蹊跷

    啊!至于女经理通过这纸公文,还要做出些旁的什么学问来,他没有去

    细想。都是就事论事地看问题,委员们也没有去做过多的分析。

    委员们商议的结果,根据中央、省、地有关开放农村集市贸易的政

    策精神,觉得小摊小贩不宜一律禁止、取缔,应该允许其合法存在。于

    是决议:由税务所具体负责,对全镇大队小摊贩进行一次重新登记,并

    发放临时营业许可证。然后将公文的执行情况,政策依据,写成一份报

    告,上报县商业局,并转呈县委财贸办、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

    税务所长笑问黎满庚:“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是你干妹子,你们大

    队同不同意她继续摆摊营业?”

    黎满庚递给税务所长一支“喇叭筒”:“公事公办,不论什

    么‘干’湿’。玉音每圩都到税务所上了税吧?她也向生产队交了误工投

    资。她两口子平日在生产队出集体工也蛮积极。我们大队认为她经营的

    是一种家庭副业,符合党的政策,可以发给她营业证。”

    老谷主任朝黎满庚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着大队支书通达散会时,老谷主任和满庚支书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有点心事似的。

    “老表,你闻出点什么腥气来了么?”老谷性情宽和,思想却还敏

    锐。“谷主任,胡蜂撞进了蜜蜂窝,日子不得安生了!”满庚哥打了个比

    方说。

    “唉,只要不生出别的事来就好……”老谷叹了口气,“常常是一粒

    老鼠屎,打坏一锅汤。”

    “你是一镇的人望,搭帮你,镇上的事务才撑得起。要不然,吃亏

    的是我干妹子玉音他们……”

    “是啊,你干妹子是个弱门弱户。有我们这些人在,就要护着他们

    过安生日子……我明后天进城去,找几位老战友,想想法子,把母胡蜂

    请走……”

    彼此落了心,两人分了手。

    这年秋末,芙蓉镇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调走了,回县商业局当科长

    去了。镇上的居民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拨开了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块铅

    灰色的阴云。

    但山镇上的人们哪能晓得,就在一个他们安然熟睡、满街鼾声的秋

    夜里,一份由县公安局转呈上来的手写体报告,摆在县委书记杨民高的

    办公桌上。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亮着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台灯在玻

    璃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杨民高书记靠坐在台灯光圈外的藤围椅

    里,脸孔有些模糊不清。他对着报告沉思良久,不觉地转动着手里的铅

    笔,在一张暗线公函纸上画出了一幅“小集团”草图。当他的力举干钧的

    笔落到“北方大兵”谷燕山这个名字上时,他写上去,又打一个“?”然后

    又涂掉。他在犹豫、斟酌。“小集团”草图是这样的:

    米豆腐西施

    奸 (父为青红帮,母为妓女,新生资产阶级) 奸

    黎满庚

    (大队支书,严重

    丧失阶级立场) 谷燕山

    (粮站主任,腐化堕落???)

    秦书田

    (反动右派) 税务所长(阶级异己分子)

    画毕,杨民高书记双手拿起欣赏了一会儿,就把这草图揉成一团,扔进办公桌旁的字纸篓里。想了想,又不放心似的,将纸团从字纸篓里

    捡出、展开,擦了根火柴,烧了。

    台灯光圈下,他像日理万机、心疲力竭的人们那样,眼皮有些浮

    肿,一脸的倦容。他大约批示过县公安局的这份材料,就可以到阳台上

    去活动活动一下身骨,转动几下发酸发硬的颈脖,擦把脸,烫个脚,去

    短暂地睡三、五个钟头了。他终于拉过一本公函纸,握起笔。这笔很

    沉,关系到不少人的身家性命啊。他字斟句酌地批示道:

    芙蓉镇三省交界,地处偏远,情况复杂,历来为我县政治工作死

    角。“小集团”一说,不宜草率肯定,亦不应轻易否定、掉以轻心。有关

    部门应予密切注意,发现新情况,立即报告县委不误。

    (梦远注:文中“小集团草图”乃用线条标注的一个“图”,这里用表

    格代替了,读者明白其意思就行了。)一、 第四建筑

    转眼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这年的春天,多风多雨,寒潮频袭,是个霉种烂秧的季节。芙蓉河岸上,仅存的一棵老芙蓉树这时开了花,而街口那棵连年繁花满枝的皂角树却赶上了公年,一朵花都不出。镇上

    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是主凶主吉。据老辈人讲,芙蓉树春日开花这等

    异事,他们经见过三次:头次是宣统二年发瘟疫,镇上人丁死亡过半,主凶;二次是民国二十二年发大水,镇上水汪汪,变成养鱼塘,整整半

    个月才退水,主灾;三次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大军南下,清匪反霸,穷人

    翻身,主吉。至于皂角树不开花,不结扁长豆英,老辈人也有讲法,说

    是主污浊,世事流年不利。至于今年芙蓉树春日开花和皂角树逢公年两

    件异事碰在一起,火相克,或许大吉大利,或许镇上人家会有不测祸福

    等等。一时镇上人心惶惶,猫狗不安。可是毕竟解放都十三、四年了,圩场上连个测字先生也不易找见,因之有些人便去找“天上的事情晓得

    一半,地上的事情晓得全”的五类分子秦书田求教。秦书田这家伙却假

    装积极,好像比一般社员群众觉悟还高、思想还进步似的,竞唱开了高

    调,说以上言论都是不读书,不懂生物学、生态学为何物造成的,硬把

    世事变迁、自然灾害和草木花卉的变异现象扯在一起,做出了种种迷信

    解释,等等。

    最后还引用了革命导师关于“在一个文盲充塞的国度里是不可能建

    设共产主义”的教导,来说服大家,来上政治课,妄图以此来抬高身

    价,显示他有文化知识的优越性,贬低社员群众的思想觉悟呢。

    然而自然界的某些变异现象,却往往不迟不早地和社会生活里的某

    些重大事件巧合在一起。二月下旬,县委社教工作组进驻了芙蓉镇。组

    长就是原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李国香这回来,衣着朴素,面色沉

    静,好些日子都不大露面,住在镇上的一户“现贫农”家——王秋赦的吊

    脚楼上,学当年土改工作队搞“扎根串连”。山镇上的居民对上级派来的

    工作同志向来十分敬重。对于政治,对于形势,却表现出一种耳目闭塞

    的顽愚。死水一般平静的生活,旧有的风俗人情,就像一剂效用长久的

    蒙汗药,使他们麻木、迟钝。就连谷燕山、黎满庚这些见过世面的头面

    人物,也以为生活的牛车轮子还会吱吱嘎嘎、不紧不慢地照常转动。对

    于李国香的重新出现,他们虽然心里也掠过了几丝阴云,但没有十分介意。她在客位,自己在主位。神仙下来问土地公。他们就是这镇上的土

    地公。不管哪个仙姑奶奶、官家脑壳来,外礼外法的事,大约是难以办

    起来的。加上这段时间,谷燕山为着粮站发放一批早稻优良品种,黎满

    庚为着大队的春耕生产,忙还忙不赢呢。

    工作组住进王秋赦的吊脚楼这件大事,暂时还没有成为本镇的重要

    新闻。本镇居民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情吸引去了:摆米豆腐摊的胡玉

    音夫妇即将落成新楼屋了。新楼屋涣散了人心,干扰了运动。胡玉音两

    口子却为了这新楼屋请人描图、备料,请木匠泥匠,忙了一冬一春,都

    瘦掉了一身肉。逢圩赶场的人却讲,“芙蓉姐子”人瘦点,倒越发显得水

    灵鲜嫩了。她的老胡记客栈已经十分破旧,打算盖起新屋后拆除。新楼

    屋就盖在老

    胡记客栈的隔壁,屋基就是买得吊脚楼主王秋赦的。据说王秋赦花

    掉两百块钱地皮款后又有些翻悔:卖贱了,黎桂桂夫妇起码占了他一百

    块钱的便宜。就算他赊吃了两年多的米豆腐,但一百块钱就是一千碗

    呀!天啊,一千碗!他王秋赦就是牛肠马肚也装不下这许多呀。可见生意

    人是放长线钓大鱼,打的是铁算盘……可如今,管你翻悔不翻悔,人家

    新楼屋已经盖起了,一色的青砖青瓦,雪白的灰浆粉壁。临街正墙砌成

    个洋式牌楼,水泥涂抹,划成一格格长方形块块,给人一种庄重的整体

    感。楼上开着两扇门窗两用玻璃窗,两门窗之间是一道长廊阳台,砌着

    菱花图案。楼下是青石阶沿,红漆大门。一把会旋转的“牛眼睛”铜锁嵌

    进门板里。这座建筑物,真可谓土洋并举、中西合璧了。在芙蓉镇青石

    板街上,它和街头、街中、街尾的百货商店、南货店、饮食店互相媲

    美,巍然耸立于它古老、破旧的邻居们之上,可以称为本镇的第四大建

    筑,而且是属于私人所有!脚手架还没有完全拆除,本镇居民们就天天

    在围观、评价、感叹了。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同志也杂在人群中来观

    看过几回,并在小本本里记下了几条“群众反映”:

    “攒钱好比针挑土,想不到卖米豆腐得厚利,盖起大屋来!”

    “比解放前的茂源商号还气派,比海通盐行还排场!”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没个三千两千的,这楼屋怕拿

    不下。”

    “黎桂桂这屠户杀生出身,入赘在胡氏家,不晓得哪世人积下的

    德!”“胡玉音真是本镇女子的头块牌,不声不气,票子没有存进银行,不晓得是夹在哪块老砖缝缝里……”

    新屋落成,破旧的老客栈还没拆除,就碰上芙蓉河岸老芙蓉树春日

    里开花的异事,胡玉音决定办十来桌酒席冲一冲。也是

    对街坊父老、泥木师傅的一种酬谢。她先去请教了义兄满庚哥。大

    队支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胡玉音懂得这在头头们来说叫做“默

    认”。接着,她挨家挨户,从老谷主任、税务所长到供销社主任、信用

    社会计,百货、南货、饮食各单位头头,一些相好的街坊邻里,都请到

    了。大都满口应承,也有少数托词回避的。她还特意去请了请那位跟她

    面目不善的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以及两位组员。李国香倒是客客气气

    的,开口就是“好的,好的”,说工作组新来,运动还没有展开,吃喜酒

    不好去,怕违犯社教工作队员的纪律,倒是日后一定到新楼屋去看看,坐坐,扯扯家闲。李国香这回确是身分不同,待人接物,讲话办事的水

    平也不同。胡玉音见她和和气气,心里自是宽慰感激。

    三月初一,天一放亮,新楼屋门口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有

    五百响的,有一千响、两千响的,把芙蓉镇吵醒了。红漆大门洞开,贴

    着一副惹眼醒目的红纸金字对联。上联: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下

    联: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横联:安居乐业。不用说,这副对联是

    出自秦书田的手笔。

    整整一上午,亲戚朋友,街坊邻里,同行小贩,来“恭喜贺喜”的,送镜框匾额、送“红包”、打鞭炮的络绎不绝。新楼屋门口的青石板上,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天女散花似地撒了一层。通街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硝

    烟味、酒肉香。中午一时,人客到齐,新楼旧铺,摆下了十多桌酒席,济济两堂,热闹非凡。老谷主任、满庚支书、税务所长、供销社主任等

    镇上的头面人物,坐了首席。

    开席前,满面红光却又是一脸倦容的胡玉音拉着满庚哥说:“我是

    滴酒不沾的,桂桂又是个见不得场合、出不得众的人,你有海量,就给

    妹子做个主,劝谷主任他们多吃几杯。一生一世,也难得这么热闹两

    回……”“放心,放心,这回,我头一个就替你把‘北方大兵’灌醉!”“秦癫

    子也来帮过忙,他成分高,我打算另外

    谢他一下。”胡玉音周到地说。“对,对,秦癫子要入另册。”“另

    外,满庚哥,住进新楼屋后,拆了老屋,我和桂桂想收养一个崽娃,到时候请大队上做个主……”“哎呀,妹子,你今日是喜饱了?你还有没有

    个完?席上正等着我哪……

    是的,胡玉音没吃没喝,听着乡邻们的恭贺声,看着张张笑脸,就

    喜饱了,醉倒了。

    “北方大兵”谷燕山今日兴致特别高,第一轮酒喝下肚,在大队党支

    部书记黎满庚的催促下,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段即兴祝辞。他讲的是

    一口纯正的北方话,没有杂一点本地土腔。在一切正规、严肃的场合,他都坚持讲一口北方话,好像用以显示其内容的重要性。

    “同志们!今天,咱都和主人一样高兴,来庆祝这幢新楼房的落成!一

    对普通的劳动夫妻,靠了自己的双手,积蓄下款子,能盖这么一幢新楼

    房,说明了什么问题呢?劳动可以致富,可以改善生活。咱不要苦日

    子,咱要过幸福生活。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咱共产党领导的

    英明!这是今天大家端着酒杯,吃着鸡鸭鱼肉,应当想到的第一点。第

    二一点,大家都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对这幢新楼房和它的主人,咱应

    当抱什么态度呢?是羡慕,还是嫉妒?是想向他们看齐,还是站在一旁风

    言风语?我觉得应当向他们看齐,应当向这对勤劳夫妇学习。当然不是

    叫咱人人都去摆摊子卖米豆腐。发展集体生产和家庭副业,门路多得

    很!第三一点,咱不是经常讲要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主义吗?我想共

    产主义社会嘛,坐着是等不来的,伸着手也没有人给。前几年吃公共食

    堂大锅饭,也没有吃得成……我想共产主义嘛,在咱芙蓉镇,是不是可

    以先来一点具体的标准,每户人家除了吃好穿好外,都盖这么一幢新楼

    房,而且比这幢楼房还要盖得好,盖得高,盖得有气派!把咱镇上的草

    顶土砖房,杉皮木板房,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门板都发黑、发霉了的老

    铺子,逐步换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一来,咱芙蓉镇的青石板街的

    两旁,就新楼房一幢挤着一幢,就和大城市里的一条整齐漂亮的街道一

    样……”

    因为不是在会场上,大家对于“北方大兵”的这席祝酒词,不是报以

    热烈的掌声,而是报以笑声、叫好声,杯盏相碰的叮当声。当然,也有

    少数人在心里嘀咕,这个老谷,两杯酒落肚,就讲开了酒话?家家住新

    屋,过好日子,就是共产主义?可如今上头来的风声很紧,好像阶级和

    阶级斗争,才是革命的根本,才是通向共产主义的路径。

    接着下来,镇税务所长也举起酒杯讲了几句话。当他提议祝新楼屋的主人早生贵子、人丁兴旺时,获得了满堂的喝彩、叫好。

    酒,是家做的杂粮烧酒,好进口,有后劲。菜是鸡、鸭、鱼、肉十

    大碗。老谷和黎满庚两人来了豪兴,开怀畅饮。

    也有细心的人冷眼旁观看出来,吊脚楼主王秋赦,破天荒头一回没

    有加入这场合,来跑堂帮忙,一享口福。真有点使人觉得反常。是王秋

    赦心疼自己“贱价”卖掉的地皮,不愿看到人家在那块本来是属于他的胜

    利果实上盖起了新楼屋?还是社教工作组住进了他的吊脚楼,如今他又

    成了红人,当了“根子”,协助工作组忙运动,抓中心,实在抽不开身?

    还有一种令人担忧的猜测,就是或许他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摸着了什

    么风头,提高了觉悟,有了警惕性。三、 女人的账

    镇上传出了风声:县委工作组要收缴“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和她

    男人的杀猪屠刀。这风声最初是从哪里来的,谁都不晓得,也无须去过

    问。而人们对于传播新鲜听闻的爱好,就像蜂

    蝶在春天里要传花授粉一样,是出于一种天性和本能。还往往在这

    新鲜听闻上添油加醋,增枝长叶,使其疑云闷雨,愈传愈奇,直到产生

    了另一件新鲜传闻,目标转移为止。

    街坊们的挤眉弄眼,窃窃私语,无形中给胡玉音夫妇造成一种压

    力,一种惶恐气氛。这可把胡玉音急坏了,也把她男人黎桂桂吓懵了。

    桂桂脸色呆滞,吃早饭时连碗都不想端了。难怪政治家们把舆论当武

    器,要办一件事总是先造舆论,放风声。

    “祖宗爷!人家的男人像屋柱子,天塌下来撑得起!我们家里一有点

    事,你就连个女人都不如,碗筷都拿不起?”胡玉音对自己不中用的男人

    又恼又气又恨。

    “玉音,我、我们恐怕原先就没想到,新社会,不兴私人起楼屋。

    土改前几年,不是也有些新发户紧穿省用,捆紧裤带买田买土买山场,后来划成了地主、富农……”桂桂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疑惧地说。

    “依你看,我们该哪样办?”胡玉音咬了咬牙关,问。

    “趁着工作组还没有找上门来,我们赶快想法子把这新楼屋脱

    手……哪怕贱卖个三、两百块钱……我们只有住这烂木板屋的

    命……”桂桂目光躲躲闪闪地说。

    “放屁!没得出息的东西!”胡玉音听完男人的主意,火冒三丈,手里

    的筷子头直戳了过去,在男人的额头上戳出了两点红印。“地主富农是

    收租放债、雇长工搞剥削!你当屠户剥削了哪个?我卖米豆腐剥削了哪

    个?卖新屋!只有住烂木板屋的命!亏你个男人家讲得出口!抓死抓活,推

    米浆磨把子都捏小了,做米豆腐锅底都抓穿了,手指头都抓短了,你张

    口就是卖新屋!天呀,人家的男人天下都打得来,我家男人连栋新屋都

    守不住……”

    黎桂桂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的两个筷子头印子沁出了细细的血

    珠子。胡玉音含着眼泪,这才发觉,自己气头子上没轻没重……鬼打起,听到点风声,遇上点事,自己也发了癫哕,人都不抵钱了!她和桂

    桂结婚八年了,还没起过高腔红过脸。由于没有生育,她把女人的一腔

    母爱都倾注在男人身上,连男人的软弱怕事,都滋长了她对他袒护、怜

    爱的情感。桂桂既是她丈夫,又是她兄弟,有时还荒唐地觉得是自己的

    崽娃……可如今,把男人的额头都戳出了血!她赶忙放下碗筷,站起身

    子绕过去,双手捧住了桂桂的头:“你呀,蠢东西,就连痛都不晓得喊

    一声。”

    桂桂非但没有发气,反而把脑壳靠在她的胸脯上:“又不大痛。玉

    音,卖新楼屋,我不过随便讲讲,还是你拿定见……反正我听你的,你

    哪样办我就哪样办。你就是我的家,我的屋……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

    不怕……真的,当叫花子讨吃,都不怕……”

    胡玉音紧紧搂着男人,就像要护着男人免受一股看不见的恶势力的

    欺凌,她不觉地就落下泪来。是的,一个摆小摊子为业的乡下女人的世

    界就这么一点大,她是男人的命,男人也是她的命。他们就是为了这个

    活着,也是为了这个才紧吃苦做,劳碌奔波。

    “玉音,你不要以为我总是老鼠胆子……其实,我胆子不小。如果

    为了我们的新楼屋,你喊我去杀了哪个,我就操起杀猪刀……我的手操

    惯了刀,力气蛮足……”桂桂闭着眼睛像在做梦似地咕咕哝哝,竟然说

    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来。

    胡玉音赶紧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要死了!看看你都讲了些什么疯话!

    这号事,连想想都有罪过,亏你还讲得出……”说着,背过身子去擦眼

    泪。

    “玉音,玉音,我是讲把你听的,讲把你听的……又没有真的就要

    去杀哪个……”

    “可你,要就是卖掉新楼屋,要就是去拼性命……如今镇上只传出

    点风声,就把你吓成这样子……若还日后真的有点什么事,你如何经得

    起?”

    “左不过是个死。另外,还能把我们怎么的?”

    黎桂桂随口讲出的这个“死”字,使得胡玉音眼冒火星子。她真想扬

    手抽男人一个嘴巴子,但手举到半路又落不下去了。就像有座大山突然

    横到了她眼前,要压到她身上来,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和紧迫。她是个

    外柔内刚的人,当即在心里拿定了一个主意:“我就去找找李国香,问问她工作组组长,收缴米豆腐摊子和杀猪

    刀的话,是真是假……我想,大凡上级派来的工作同志,像老谷主任他

    们,总是来替我们平头百姓主事、讲话的……”

    黎桂桂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每逢遇事,女人总是比他有

    主见,也比他有手腕,会周旋。在这个两口之家里,男人和女人的位置

    本来就是颠了倒顺的。

    胡玉音梳整了一下,想了想该和女组长说些什么话,才不致引起人

    家的反感,或是不给人家留下话把。她正打算出门,门外却有个女子和

    悦的声气在问:

    “胡玉音!胡玉音在屋吗?今天不是逢圩的日子嘛!”

    胡玉音连忙迎出门去,一看,竟是一脸笑容的李国香组长。真是心

    到神知啊!她连忙把客人迎进屋来。李国香比上一年当饮食店经理时略

    显富态些,脸上的皱纹也少了点。工作上的同志,劳心不劳力,日子过

    得爽畅,三十三岁上当黄花女,还不现老相。黎桂桂见李组长没有带手

    下的人,又和和气气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下来一半。他赶忙筛

    茶,端花生、瓜子。这时,他抛给他女人一个眼色,羞愧地笑了笑。摆

    好茶盘杯子,他说了声“李组长好坐”,就从门背后拿出把锄头,上小菜

    园子去了。

    “你的爱人见了生客,就和个野老公一样,走都走不赢?”李国香组

    长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问。

    “他呀,是个没出息的。”胡玉音却脸一红,一边劝李组长剥花生,嗑瓜子,一边在心里想:你个没出嫁的老闺女,大约男人的东西都不分

    倒顺,却是“野老公”、“野老公”的也讲得出口。

    “今天,我是代表工作组,特意来参观这新楼屋的。顺便把两件

    事,和你个别谈谈。你放心,我们是熟人熟事,公事公办……”李国香

    说着就抓了一把瓜子站起身来。

    胡玉音脸色有些发白,脑壳里有些发紧。女组长今天大约是来者不

    善,善者不来啊。她来看新楼屋,总不会是个人的兴趣啊。但胡玉音还

    是强打起精神,赔着笑脸,领着女组长出了老客栈铺子,开开新楼屋的

    红漆大门。进得门来,李国香就闻到了一股新木香和油漆味。女组长把

    过厅,厢房,厨房,杂屋,后院的猪栏、鸡埘、厕所,一一地看了看,口里不停地夸赞着“不错,不错”。接着又踏着板梯,上楼看了宽大敞亮

    的卧室,里头摆着大衣柜、高柱床、五屉柜、书桌、圆桌、靠背椅,整

    套全新的家具,油漆泛出枣红色的亮光,把四壁雪白的粉墙都映出了一

    种喜气洋洋的色调。李国香嘴里没再夸赞什么“不错,不错”了,而是抿

    住嘴巴点着头,露出一脸惊叹、感慨之色。胡玉音一直在留神观看着她

    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估不透女组长心里想着、窝着的是些什么。最后,她们打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山镇风光。李国香倚靠着栏杆,就

    像一位首长站在检阅台上。她站在阳台这个高度,才看清楚了四周围的

    古老发黑的土砖屋、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靠斜桩支撑着的杉皮木板屋,和这幢鹤立鸡群似的新楼屋之间的可怕的差异,贫富悬殊的鸿沟啊。

    回到卧室,李国香径自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当窗放着,土漆油

    的桌面像镜子,照得清人影。胡玉音在一旁陪站着。她见女组长已经在

    书桌上摊开了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旋开了笔帽。

    “坐呀,你先坐下来呀。就我们两个人,谈一谈……”这时,李国香

    倒成了屋主似的,招呼着胡玉音落座了。

    胡玉音拉过一张四方凳坐下来。在摆着笔记本、捏着钢笔的女组长

    面前,她不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自卑感。所以女组长坐靠背椅,她就还是

    坐四方凳为宜。

    “胡玉音,我们县委工作组是到镇上来搞‘四清’运动的,这你大约早

    听讲了。”李国香例行公事地说,“为了开展运动,我们要对各家各户的

    政治、经济情况摸一个底。你既不是头一家,也不是最末一户。对工作

    组讲老实话,就是对党讲老实话。我的意思,你懂了吧?”

    胡玉音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蒙着雾,什么都不懂。

    “我这里替你初步算了一笔账,找你亲自落实一下。有出入,你可

    以提出来。”李国香说着,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了胡玉音一下。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她糊糊涂涂地觉得,这倒省事,免得自己来

    算。若还女组长叫自己算,说不定还会慌里慌张的。而且女组长态度也

    算好,没有像对那些五类分子训话样的,眼光像刀子,锋寒刃利。

    “从一九六一年下半年起,芙蓉镇开始改半月圩为五天圩。这就是

    讲,一月六圩,对不对?”李国香又注视了胡玉音一眼。

    胡玉音仍旧点点头,没做声。她不晓得女组长为什么要扯得这么远,像要翻什么老案。

    “到今年二月底止,一共是两年零九个月,”李国香组长继续说,不

    过她眼睛停留在记事本上了,“也就是说,一共是三十三个月份,正

    好,逢了一百九十八圩,对不对?”

    胡玉音呆住了。她没有再点头。她开始预感到,自己像在受审。

    “你每圩都做了大约五十斤大米的米豆腐卖。有人讲这是家庭副

    业,我们暂且不管这个。一斤米的米豆腐你大约可以卖十碗。你的定价

    不高,量也较足。这叫薄利多销。你的作料香辣,食具干净,油水也比

    较厚。所以受到一些顾客的欢迎。你一圩卖掉的是五百碗,也就是五十

    块钱,有多无少。一月六圩,你的月收入为三百元。三百元中,我们替

    你留有余地,除掉一百元的成本花销,不算少了吧?你每月还纯收入两

    百元!顺便提一句,你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级首长的水平。一年十二个

    月,你每年纯收入二千四百元!两年零九个月,累计纯收入六千六百元!”

    胡玉音怎么也没有料到,女组长会替她算出这么一笔明细账来!她

    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长级干部的水平,累计六千六百元!天啊,天啊,自己倒是从没这样算过哪……真是五雷轰顶!她顿时就像被闪电击中了

    一样。

    “小本生意,我从没这么算过账……糊里糊涂过日子,钱是赚了一

    点,都起这新屋花费了……李组长,我卖米豆腐有小贩营业证,得到政

    府许可,没有犯法……”

    “我们并没有认定你就犯了法、搞了剥削呀!”李国香还是一副似笑

    非笑的脸色,“你门口不是贴着副红纸对联,‘发社会主义红财’吗?听说

    这对联还是出自五类分子秦书田的大手笔。你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是来

    摸个底,落实一下情况。”

    胡玉音的神情一下子由惊恐变成了麻木冷漠,眼睛盯着楼板,抿紧

    了嘴唇。李国香倒是没有计较她的这态度,也不在乎她吱声不吱声。

    “还有个情况。粮站主任谷燕山,每一圩都从打米厂批给你六十斤

    大米做米豆腐原料,是不是?”李国香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一时间,真有

    点像是在讯问一个行为不正当的女人一样。

    “不不!那不能算大米,是打米厂的下脚,碎米谷头子。我每圩都要

    从里头选出砂子,筛出谷壳、稗子、土。而且,碎米谷头子老谷主任也不只批给我一个,镇上好多单位和私人,都买来喂猪……我开初也买来

    喂猪,后来才做了点小本生意……”一听关连到了粮站的老谷主任,胡

    玉音就像从冷漠麻木中清醒了过来,大声申辩。老谷是个好人,自己就

    算犯了法,也不能把人家连累了。

    “所以我先前每圩只算了你五十斤米的米豆腐。除去十斤的谷壳、砂子、稗子、土,总够了吧。我是给你留了宽余哪。再说,人家买碎米

    谷头子是喂了肥猪卖给国家,你买碎米谷头子是变成了商品,喂了顾

    客!”

    李国香组长的话产生了威力,一下子把胡玉音镇住了。接着,女组

    长又稳住了自己的声调,继续念着本本里的账目说:

    “一月六圩,每圩六十斤,两年零九个月,一百九十八圩。就是

    说,粮站主任谷燕山总共批给你大米一万一千八百八十斤!这是一个什

    么数字?当然,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虽和你有关系,但主要不在你这

    里……”

    算过账,李国香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经和米豆腐摊贩胡玉

    音本人核对,无误。”就走了。胡玉音相送到大门口。她心里像煎着一

    锅油,连请“李组长打了点心再走”这样的客气话都没有讲一句。

    晚上,胡玉音把女组长李国香跟她算的一本账,一万多斤大米和六

    千六百元纯收入的事,告诉了黎桂桂。两口子胆战心惊,果然就像财老

    倌面临着第二次土改一样。但旧社会的财老倌已经成了五类分子,他们

    反倒臭狗粪臭到底,不怕了。胡玉音两夫妇是在新社会里攒了点钱,难

    道也要重新划成分,定为新的地主、富农?

    至此。胡玉音和黎桂桂夜夜难合眼。他们认定了自己只是个住烂木

    板屋的命。住烂木板屋虽然怕小偷,却有种政治上的安全感似的。他们

    再不去想什么受不受孕、巴不巴肚,而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后代子嗣。

    不然娃儿都跟着大人当了小五类分子,那才是活作孽啊。五、 满庚支书

    大队支书黎满庚家里,这些天来哭哭闹闹,吵得不成样子了。黎满

    庚的女人五大三粗,外号“五爪辣”,在队上出工是个强劳力,在家里养

    猪打狗、操持家务更是个泼悍妇。从去年起,黎满庚在社员大会上开始

    宣传晚婚、节育,口水都讲干了,可他女人“五爪辣”却和月月兔似的,早已生过了六胎,活了四个,全是妹儿。妹儿们站在一起,是四级阶

    梯。有的社员笑话他女人:“支书嫂子,节制生育你带了好头啊!”他女

    人双手在粗壮的腰身上一叉:“我没带好头?嗯,要依我的性子,早生下

    一个女民兵班了!人家养崽是过鬼门关,我养崽却是过门坎一样!”

    黎满庚刚成亲那年把,有点嫌自己的女人样子鲁,粗手粗脚的,衣

    袖一卷,裤腿一扎,有一身男子汉似的蛮力气。相形之下,他颇为留恋

    胡玉音的姣媚。但老辈人讲,自古红颜多薄命,样子生得太好的女人往

    往没有好命。胡玉音会不会有好命?当初他一个复员军人,大队党支书

    又不是算命先生,哪能晓得日后要出些什么事情?自他女人给他生下两

    个“干金妹儿”以后,他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女人的优越性,出工,收工,奶妹儿,做家务,简直就不晓得累似的,还成天哼哼“社员都是向阳

    花”呢。每天天不亮起床,每晚上和男人一样地打鼾,像头壮实的母

    牛。后来又连着生了四胎,也都连公社医院的大门都没有进过。“唉

    唉,陪着这种女人过日子,倒是实实在在的,当丈夫的要少操好多

    心……”黎满庚后来想。要说他女人有什么缺点,就是生娃娃的瘾太重

    了一点。

    “五爪辣”很少撒泼。她对男人在外干工作一直不大放心。特别是结

    婚前他所认的那个“干妹”,那样灵眉俊眼的女人,连天上的星子都会眼

    馋,哪有不把男人带坏的?不过她冷眼看了两年,并没有察觉出“干

    哥”“干妹”有什么不正当的行迹。但女人的这类警惕性是不容易松懈

    的。她平日嘴里不说,样子却做得明白:规矩点噢,你走到哪个角落

    里,都有双眼睛在瞄着你噢。有时两口子讲笑,她也来点旁敲侧

    击:“又在你干妹子那里灌了马尿?人家的婆娘过不得夜,要自爱

    点。”“你呀,你呀,讨打了还是怎么啦?”“我不过喊应你一句。自己的

    屋才是生根的屋。她男人虽是不中用,手里的杀猪刀可是吓人!…‘牙黄

    屎臭的,你胡讲些什么?”“狗婆的牙齿才白哪,你爱不爱?”直到黎满庚把拳头亮出来,他女人才笑格格住口。

    那天晚上,从圩场坪开完大会回来,“五爪辣”嘴里哔哔啵啵,煮开

    了潲水粥:

    “党支书喂!今晚上县里工作组女组长的话,有一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呀!不晓得你聪明人听没听出?”

    黎满庚阴沉着脸,斧头斧脑地坐在长条凳上卷“喇叭筒”。

    “你和你那卖米豆腐的干妹子到底有些哪样名堂?你对秦癫子怎么丢

    了立场?人家女组长只差没有道你的姓,点你的名!那女人也是,不老不

    少,闺女不像闺女,妇人不像妇人!”“五爪辣”在长条凳的另一头坐下来

    问。

    “你少放声屁好不好?今晚上的臭气闻得够饱的了!’’黎满庚横了自己

    的女人一眼。

    “你不要在婆娘面前充好汉,臭虫才隔着席子叮人。男子汉嘛,要

    在外边去耍威风,斗输赢!”“五爪辣”不肯相让。

    “你到底肯不肯闭嘴?”黎满庚转过身子来,露出一脸的凶相,“你头

    皮发痒了,是不是?”

    女人有女人的聪明处。每当男人快要认真动肝火时,“五爪辣”总是

    适时退让。所以七、八年来,家里虽然常有点小吵小闹,但黎满庚晓

    得“五爪辣”一旦撕开了脸皮是个惹不起的货色,“五爪辣”则提防着男人

    的一身牛力气,发作起来自己是要吃亏的,所以很少几回酝酿成家庭火

    并。“五爪辣”这时身子忽然恶作剧地一闪,跳离了长条凳,长条凳失

    重,翻翘了起来,使坐在另一头的黎满庚一屁股跌坐到地下。

    “活该!活该!”“五爪辣”闪进睡房里,露出张脸块来幸灾乐祸。

    黎满庚又恼又恨,爬起来追到睡房门口:“骚娘们,看看老子敲不

    敲你两丁更①!”

    ①屈起食指、中指敲人脑瓜。

    “五爪辣”把房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你敢!你敢!你自己屁股坐到哪

    边去了?跌了跤子又来赖我哟!”

    伸手不打笑脸人。每当女人和他撒娇卖乖时,他的巴掌即便举起

    来,也是落不下去的,心里还会感到一种轻松。

    但这晚上黎满庚却轻松不了。刚才女人无意中重复了县委工作组女组长的一句话:屁股坐到哪边去了!哪边去了?难道自己的屁股真的坐到

    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一边去了?自已支持干妹子胡玉音卖了

    几年米豆腐,就是包庇、纵容了资本主义?玉音她赚钱盖起了一栋新楼

    屋,全镇第一号,就算搞了剥削,成了暴发户?摆米豆腐摊子摆成了新

    富农?还有秦书田的成分,从右派分子改成坏分子,自己的确在群众大

    会上宣布过。自己办事欠严肃。但并没办过什么正式的手续。依女组长

    的讲法,坏分子难道比右派分子真要好一点,罪减一等?在自己看来,都是一箩蛇。花蛇黑蛇都是蛇。还有,派秦书田的义务工,叫他到山

    坡、岩壁、圩场上刷过几条大标语,就算是对阶级敌人的重用?难道自

    己真的犯了这许多条律7.

    第二天天黑时分,“五爪辣”正好提着潲桶到猪栏里喂猪去了,黎满

    庚正从公社开完批斗会回来,在屋门口洗脚,就见胡玉音慌慌张张地走

    了来,把一包用旧油纸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他,说是一千五百块钱,请干

    哥代为保管一下,手头紧时,可以从里头抽几张花花。胡玉音失魂落魄

    的,头发都有些散乱,穿了一身青布大褂,模样儿也不似平常那么娇

    媚,连坐都没有坐,就慌慌忙忙地走了,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行踪似的。

    黎满庚晓得这款子进不得银行,就依乡下古老的习惯,立即把这油布包

    藏进了楼上的一块老青砖缝缝里,连数都没有数一下。在品德、钱财问

    题上,一向是干妹信得过干哥,干哥也信得过干妹。至于这种藏钱的法

    子,在镇上也不是什么秘密,一般人家都是这样。即便小偷进了屋,不

    把四面砖墙拆除,是难得找到金银财宝的。倒是要提防虫蛀鼠咬。

    这事,本来可以不让“五爪辣”晓得。黎满庚从楼上沾了一身灰尘下

    来时,却被“五爪辣”发觉了。“五爪辣”追问了他好久,他都没开

    口。“五爪辣”越问越疑心,哭了,抽抽咽咽数落着自己进这楼门七、八

    年了,生下了四个妹儿,男人家还在防贼一样地提防着她……哭得黎满

    庚都心软了,觉得女人抱怨得也是,既是在一个屋里住着,就没有讲不

    得的事。连自己的婆娘都信不得了,还去信哪个?

    可是他错了。都已经上床睡下了,当他打“枕头官司”似地把“绝

    密”透露给“五爪辣”听时,“五爪辣”竞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

    下了床:

    “好哇!这屋里要发灾倒灶啦!白虎星找上门来啦!没心肝的,打炮子

    的,我这样待你,你的魂还是叫那妖精摄去了哇!啊,啊,啊——。”“五爪辣”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天晓得为什么一下子中了魔似的,撒

    开了泼。

    “好好生生的,你嚎什么丧?你有屁放不得,不自重的贱娘们!”

    黎满庚也光火了,爬起来大声喝斥。

    “好好生生!还好好生生!我都戴了绿帽子、当乌龟婆啦!看我明天不

    去找着那个骚婊子拼了这条性命!”“五爪辣”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点筋

    吊吊的里衣里裤,拍着大腿又哭又骂。

    “你到底闭嘴不闭嘴?混账东西!和你打个商量,这天就塌下来啦,死人倒灶啦!”黎满庚鼓眼暴睛,气都出不赢。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怕吵闹开去,叫隔壁邻居听了去,不好收场。

    “你和我讲清楚,你和胡玉音那骚货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是你老婆,还是我是你老婆?你们眉里眼里,翘唇翘嘴狗公狗婆样的,我都瞎了这

    些年的眼睛,早看不下去啦!”

    “老子打扁你这臭嘴巴!混账东西!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由着你来满口

    粪渣渣地胡天乱骂!”

    “你打!你打!我给你生了四个女娃,你早就想休了我啦!我不如人家

    新鲜白嫩啦!家花没得野花香啦!你打!我送把你打!你把我打死算啦!你好

    去找新鲜货,吃新鲜食啦!”

    “五爪辣”边骂,边一头撞在黎满庚的胸口上,使他身子贴到了墙

    上。“五爪辣”的蛮力气又足,黎满庚推了几下都推不开,气得浑身发

    颤,眼睛出火。

    “天杀的!给野老婆藏起赃款来啦!这个家还要不要啦?昨天晚上开大

    会,工作组女组长在戏台上是怎么讲的,你要把我们一屋娘娘崽崽都拖

    下水,跟着你背时鬼、打炮子的去坐黑屋?你今天不把一千五百块钱赃

    款交出来,我这条不抵钱的性命就送在你手上算啦!……天杀的,打炮

    子的,你的野老婆把你的心都挖走啦!她的骑马布你都可以用来围脖子

    啦!我要去工作组告发,我要去工作组告发,叫他们派民兵来搜查!”

    啪的一巴掌下来,“五爪辣”被击倒在地。黎满庚失去了理智,巴掌

    下得多重啊,“五爪辣”就和倒下一节湿木头似的,倒在了墙角落。黎满

    庚怕她再爬起来撒野,寻死寻活,又用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上:

    “你还耍不耍泼?深更半夜的还骂不骂大街?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老子真的一拳就收了你这条性命,反正我也不想活啦!”

    说着,黎满庚愤不欲生地挥拳就朝自己的头上一击。

    “五爪辣”躺在地上,嘴角流血,鼻头青肿。但她到底被吓坏了,被

    镇住了。

    这时,四个妹儿全都号哭着,从隔壁屋里“妈妈呀——爸爸呀

    ——”地跑过来了。

    娃儿们的哭叫,仿佛是医治他们疯狂症的仙丹妙药。黎满庚立即放

    开了自己的女人。“五爪辣”也立即爬了起来,慌里慌忙乱抓了件衣服把

    身子捂住。人是有羞耻心的,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街巷上猫嚎狗叫,四邻都惊动了,都来劝架了。他们站在屋

    外头敲的敲窗子,打的打门,喊的喊“支书”,叫的叫“嫂子”。

    邻居们好说歹说,婆婆妈妈地劝慰了一番后,暴风雨总算停歇了,过去了。关好门,重新上床睡觉。“五爪辣”不理男人,面朝着墙

    壁。“五爪辣”不号哭了,黎满庚却低声抽泣了起来:

    “老天爷……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人人都红眼睛啦!牙齿咬出血

    啦……不铁硬了心肠,昧了天良,就做不得人啦……苦命的女人……我

    从前没有对你做过亏心事,我是凭了一个人的良心……人就是人,不是

    牛马畜生……日后,日后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保不保得住哇……在这世

    上,不你踩我,我踩你,就混不下去啦……”

    男子的哭声,草木皆惊。黎满庚活了三十几岁,第一次这么伤心落

    泪。他把“五爪辣”都吓着了。但“五爪辣”心里还憋着气。她听了一会

    儿,男人却越哭越伤心。她忍不住翻身坐起,正话反讲,半怨半劝了起

    来。男人再丑,还是自己的男人:

    “怎么啦,你把我打到了地下,像你们常对五类分子讲的,再踏上

    一只脚,还不解恨?没良心的!我再丑,再贱,也是你的女人,给你当牛

    当马,生了六胎,眼面前四个妹儿……你就真的下得手,一巴掌把我打

    下地,打得我眼发黑……还膝盖跪在我胸口上……呜呜呜……我好命

    苦!娘呀,我好命苦!……”

    “五爪辣”本来想劝慰一下男人,没想到越劝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可

    怜,就呜呜呜地也低声抽泣了起来。她还狠狠地在男人的肩膀上掐了一

    把,又掐一把:“你良心叫狗吃了……我也是气头子上,乱骂了几句……呜呜呜,你就一点都不疼我……呜呜呜,你不疼我,我还疼你这个没良心的……

    呜呜呜,女人的嘴巴是抹桌布,你又不是不晓得,骂是骂,疼是疼……

    呜呜呜……你就是不看重我这丑婆娘,也该看在四个乖乖妹儿的份

    上……呜呜呜!”

    黎满庚的心软了,化了。他泪流满面,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女人。是

    的,这女人,四个妹儿,这个家,才是他的,他的!他八年来辛辛苦

    苦,跟自己的女人喜鹊做窝样的,柴柴棍棍,一根根,一枝枝,都是用

    嘴衔来的……

    他搂住了“五爪辣”。“五爪辣”的心也软了,化了。她忽然翻身起

    来,双膝跪在男人面前,把男人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满庚,满庚,你听我一句话……你是当支书的,你懂政策,也懂

    这场运动,叫什么你死我活……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纸包不住

    火……那笔款子,你收留不得……你记得土改的时候,有的人替地主财

    老倌藏了金银,被打得死去活来,还戴上了狗腿子帽子……你把它交出

    去,交给工作组……反正你不交,到时候人家也会揭发……反正,反

    正,不是我们害了她……我们没有害过她。她要怪只有怪自己。新社

    会,要富大家富,要穷大家穷,不兴私人发家,她偏偏自己寻好路,要

    发家……”

    黎满庚又一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人。他心里仍在哭泣。他仿佛在

    跟原先的那个黎满庚告别。原先的那个黎满庚,是过不了“你死我活”这

    一关的。七、 年纪轻轻的寡妇

    胡玉音在秀州一个远房叔伯家里住了两个月,想躲过了风头再回芙

    蓉镇。“风头子上避一避”,这原也是平头百姓们对付某些灾难经常采用

    的一种消极办法。岂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人世间的有些灾难躲避得

    了吗?何况,如今天下一统,五湖四海一个政策,不管千里万里,天边

    地角,一个电话或一封电报就可以把你押送回来。

    两个月来,胡玉音日思夜想着的是芙蓉镇上的那座“庙”。她只收到

    过男人黎桂桂的一封信,信上讲了些宽慰她的话,说眼下镇上的运动轰

    轰烈烈,全大队的五类分子都集中在镇上训话,游行示威时把他们押在

    队伍的前面。原来镇上主事的头头都不见露面了,由工作组掌管一切。

    官僚地主出身的税务所长被揪了出来批斗。民兵还抄了好些户人的家,他的杀猪刀也被收缴上去了。收上去也好,那是件凶器……听讲这次运

    动,还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信的末尾是叫她一定在外多住些日子,也

    千万不要回信。

    看看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自己家里的事,除了那把杀猪屠刀,一句

    实在的话都没有,一切都靠胡玉音自己来猜测。比方讲镇上的管事头头

    都不露面了,是不是指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抄了好些户人的家……

    都是哪几户人家?是不是也抄了自己的新楼屋?要重新划阶级成分,会不

    会给自己划个什么成分?男人呀,男人,总是太粗心了,太粗心,连封

    信都写不清。男人后来再没有给她来信。桂桂是被抓起来了?胡玉音越

    想越猜,越心惊肉跳。她像一只因屋里来了客人而被关进笼子里的母

    鸡,预感到了有大祸临头。但这“大祸”将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听人讲

    过,也没有亲眼见过。是不是和五类分子那些人渣、垃圾一样,一身穿

    得邋里邋遢,脸块黑得像鬼,小学生一碰见他们就打石子、扔泥团,圩

    镇上一有什么运动、斗争,就先拿他们示众,任凭革命群众骂、啐、打……

    天啊,假若“大祸”要使自己也沦落成这一流的人,那怎么活得下去

    啊!不会的,不会的。自己又没有做过坏事,讲过反话,骂过干部。自

    己倒是觉得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是自己一屋人,父老兄弟。圩镇上一

    个卖米豆腐的女人,能对新社会有什么仇、记什么恨呢,新社会对她胡玉音有哪样不好!解放后没有了强盗拐子,男人家也不赌钱打牌,宿娼

    讨小,晚上睡得了落心觉,新社会才好哪。要不是新社会,像自己这样

    一个人家,自己这么一副长相,早就给拐骗到大口岸上哪座窑子里去了

    哪!……不,不,五类分子才坏哪,他们是黑心黑肺黑骨头,是些人

    渣、垃圾,自己怎么也跟他们牵扯不到一起去。

    这时,她寄居的秀州县城,也在纷纷传说,工作队就要下来了,像

    搞土改那样的运动就要铺开了。的确已经有人来远房叔伯家里问

    过:“这位嫂子是哪里人啦?家里是什么阶级?住了多少日子啦?有没有公

    社、大队的证明?”她知趣、识相,她还要自

    爱自重,不能再死皮赖脸地在叔伯家里挨日子,连累人。“躲脱不

    是祸,是祸躲不脱。”她决定违背男人的劝告,回到芙蓉镇上去。也真

    是,原先怎么就没想到,越是这种时刻,越应该和男人在一起呀!就是

    头顶上落刀子,也要和男人一起去挨刀子呀!就是进坟地,也要和男人

    共一个洞眼。玉音哪,玉音!你太坏了!整整两个月,把男人丢在一边不

    管,你太狠心了……赶快,赶快,赶快……

    从大清早,走到天擦黑。一路上,她嘴里都在叨念着“赶快赶快”,就像心里有面小鼓在敲着节拍。她随身只背了个工作干部背的那种黄挎

    包,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只手电筒。她在路上只打了两次点心,一次吃的是蛋炒饭,一次吃的还是两碗米豆腐。米豆腐的碱水放得重了

    点,颜色太黄。还不如自己卖的米豆腐纯白、嫩软,油水作料也没有自

    己给顾客配的齐全。围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就像在把吃食施舍给过路的人

    一样……哼,哪个上自己的米豆腐摊子上去,不是有讲有笑,亲亲热热

    的,吃罢喝足,放碗起身,也会喊一声:“姐子,走了,下一圩

    会。”“好走,莫在路上耍野了,叫你堂客站在屋门口眼巴巴地望……”

    天黑时分,胡玉音走到了芙蓉镇镇口。“哪个?”突然,从黑墙角里

    闯出一个背枪的人问。这人胡玉音认得,是打米厂的小后生。原先胡玉

    音去米厂买碎米谷头子,这后生崽总是一身白糠灰,没完没了地缠着

    她:“姐子,做个介绍吧,单身公的日子好难熬呀!”“做个哪样的?”“就和

    姐子样白净好看、大眉大眼的。”

    “呸!坏东西,我给你做个瓜子脸,梅花脚①!”“我就喜欢姐子的水蛇

    腰,胸前鼓得高!”“滚开点!谁和你牛马手脚……我要喊你们老谷主任

    了!”“姐子,你真狠心!”“滚滚滚,爷娘死早了,少了教头的!”……对了,如今搞运动,大约镇上的风头子还没有过去,所以晚上都站了哨。

    连这种流里流气的后生崽,都出息了,背上枪了。

    ①指狗。

    “啊,是你呀,自己回来了?”打米厂的后生家也认出她来,但声音

    又冷又硬,就像鞭子在夜空里抽打了一声那样。接着,后生子没再理会

    她,背着枪走到一边去了。要在平常,早又说开了不三不四的话、牛马

    畜生样地动手动脚了呢。

    她心里不由地一紧:“自己回来了?”什么话?难道自己不回来,就要

    派人去捉回来吗?她几乎是奔跑着走进青石板街的。街两边一家家铺面

    的木板上,到处刷着、贴着一些大标语。写的是些什么,她看不大清

    楚。她在自己的老铺子门口被青石阶沿绊了一下,差点跌了一跤。门上

    还是挂着那把旧铜锁,男人不在家。但铜锁是熟悉的,还是爹妈开客栈

    时留下来的东西。她略微喘了一口气。但隔壁的新楼屋呢?新楼屋门口

    怎么贴满了白纸条?还有两条是交叉贴着的。这么讲来,这新楼屋不但

    被查抄过,还被封过门。天呀,这算哪样回事呀?她慌里慌张地从挎包

    里摸出手电筒,照在红漆大门上。大门上横钉着一块白底黑字木

    牌:“芙蓉镇阶级斗争现场展览会”。怎么?自己的新楼屋被公家征用

    了,办了展览会?桂桂的信里连一个字都没有提……佳桂,桂桂!你这个

    不中用的男人,黑天黑地野到哪里去了?你还有心事野,你女人回来

    了,你都不来接,而是门上四两铁。

    但她马上明白了过来,找桂桂不中用,这个死男人屁话都讲句不

    出。当机立断,她要先去找谷燕山主任。老谷是南下干部,为人忠厚,秉事公正,又肯帮助人。在镇上就只他是个老革命,威信高,讲话作得

    了数……她觉得自己走在青石板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脚下轻飘飘,身子好像随时要离开地面飞起来一样。她走到镇粮站大门口,大门已

    关,一扇小门还开着。那守门的老倌子见了她,竞后退了一步,就跟见

    了鬼一样……又是怎么了?过去街上的人,特别是那些男人们,见了自

    己总是眼睃睃、笑眯眯的,恨不得把双眼睛都贴到自己身上来……“伯

    伯,请问老谷主任在不在?”她不管守门老倌子把自己当鬼还是当人,反

    正要找的是老谷主任。“胡家女子,你还来找老谷?”老倌子回转头去看

    了看围墙里头,又探出脑壳看了看街上,左近没人,才压低了沙哑的嗓

    门说:“你不要找老谷了,他被连累进大案子里头去了,你也有份。讲是他盗卖了一万斤国库大米,发展资本主义……他早就白日黑夜地被人

    看守起来了,想寻短路都找不到一根裤带绳……这个可怜人……”

    胡玉音的心都抽紧了……啊啊,老谷,老谷都被人看守起来了……

    这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在她的心目中,在镇上,老谷就代表新社

    会,代表政府,代表共产党……可如今,他都被人看起来了。这个老好

    人还会做什么坏事?这个天下就是他们这些人流血流汗打出来的,难道

    他还会反这个天下?

    胡玉音退回到青石板街上。她抬眼看见了老谷住的那二层楼上尽西

    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谷是坐在灯下写

    检讨,还是在想法子如何骗过看守他的人,要寻自尽?不能,不能!老谷

    啊,你要想宽些,准定是有人搞错了,搞反了。人家冤枉不了你,芙蓉

    镇上的人都会为你给县里、省里出保票,上名帖。你的为人,镇上大人

    小孩哪个不清楚,你只做过好事,没有做过坏事……有一刻,胡玉音都

    忘记了自己的恐怖、灾祸,倒是在为老谷的遭遇愤愤不平。

    啊啊……想起来了,三个多月前,工作组女组长李国香来她的新楼

    屋,坐在楼上那间摆满了新木器的房子里,给她算过一笔账,讲她两年

    零九个月,卖米豆腐赚了六千多块钱,也提到有人

    为她提供了一万斤大米做原料……看看,老谷如今被看守,肯定就

    是因了这个……啊啊,一人犯法一人当,米豆腐是自己卖的,钱是自己

    赚的,怎么要怪罪到老谷头上?卖米豆腐的款子,还有一笔存放在满庚

    哥的手里呢。

    去找满庚哥。满庚哥大约是个如今还在镇上管事的人。满庚哥早就

    认了自己做干妹子。胡玉音还有靠山哪,在镇上还找得着人哪。满庚哥

    比自己的嫡亲哥哥还亲哪……胡玉音转身就走,就走?她哪里是在走,是在奔,在跑。她思绪有些混乱,却又还有点清晰。她脚下轻飘飘的,走路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都像要离开地面飘飞起来一样……啊啊,满庚哥,满庚哥,当初你娶不了我……你是党里的人,娶不了我这样的

    女人……可你在芙蓉河边的码头岩板上,抱过我,亲过我。你抱得好紧

    呀,身上骨头都痛。你起过誓,今生今世,你都要护着我,护着我……

    满庚哥,满庚哥,河边的码头没改地方,那块青岩板也还在……你还会

    护着我,护着我……满庚哥,满庚哥,你要救救妹妹,救救我……

    她不晓得怎样过的渡,不晓得怎样爬的坡……她敲响了黎满庚支书家的门。这条门她进得少,但她熟悉、亲切。有的地方只要去过一次,就总是记得,一生一世都会记得。

    开门的是满庚哥那又高又大的女人“五爪辣”。“五爪辣”见了她,吓

    得倒退了一步,就像见了鬼一样。过去镇上的妹子、嫂子,碰到自己总

    要多看两眼,有羡慕,有嫉妒。女人就是爱嫉妒、吃醋。可如今怎么

    啦,怎么镇上的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见了自己就和见了鬼、见了不吉

    利的东西一样。

    “满庚哥在屋吗?”胡玉音问。她不管满庚的女人是一副什么脸相,她要找的是那个曾经爱过她、对她起过誓的人。

    “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你差点害了他,他差点害了一屋人……一屋

    娘崽差点跟着他背黑锅……如今上级送他到县里反省、学习去了,背着

    铺盖去的……告诉你了吧,你交把他的那一千五百块钱赃款,被人揭发

    了,他上缴给县里工作组去了……”

    “啊啊……男人,男人……我的天啊,男人,没有良心的男人……”

    就像一声炸雷,把胡玉音的耳朵震聋了,脑壳震晕了。她身子在晃

    荡着,她站不稳了。

    “男人?你的男人贼大胆,放出口风要暗杀工作组女组长,如今到坟

    岗背去了!”

    说着,“五爪辣”像赶叫花子似的,空咚一声关紧了大门。她家的大

    门好厚好重。

    胡玉音就要倒下去了,倒下去了……不能倒下,要倒也不能倒在人

    家的大门口,真的像个下贱的叫花子那样倒在人家的大门口……她没有

    倒下去,居然没有倒下去!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哪来的这股力气……她

    脚下轻飘飘的,又走起来了,脚下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又像要飘飞

    起来一样……

    桂桂,你在哪里?刚才“五爪辣”讲你想暗杀工作组女组长,你不

    会,不会……你胆子那样小,在路上碰到条松毛狗、弯角牛,你都会吓

    得躲到一边去的……不会,不会。桂桂,天底下,你是最后的一个亲人

    了……可你不在铺子里等着我,而是在门上挂了把老铜锁。你跑到坟岗

    背去做什么?做什么……傻子,自古以来,那是镇上埋人的地方,大白

    天人都不敢去,你黑天黑地地跑去做什么?你胆子又小,坟岗背那地方岂是随便去得的!

    她迷迷糊糊……但还是有一线闪电似的亮光射进她黑浪翻涌的脑子

    里……啊啊,桂桂,好桂桂,难道、难道你……桂桂,桂桂,你不会

    的,不会的!你还没有等着我回来见一面哪……

    她大喊大叫了起来,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跑,如飞地奔跑,居然也

    没有跌倒……看看,真傻,还哭,还喊,还空着急呢,桂桂不是来了?

    来了,来了……是桂桂!桂桂啊,桂桂哥……

    桂桂才二十二岁,胡玉音才满十八岁。是镇上一个老屠户做的媒。

    桂桂头次和自己见面,瘦高瘦长的,清清秀秀,脸块红得和猴子屁股一

    样,恨不得躲到门背后去呢……爸妈说,这回好,小屠户,杀生为

    业……开始时也是傻,总是在心里拿他和满庚哥去相比,而且总是桂桂

    比不赢。玉音一想就有气,觉得心酸、委屈,就不理睬桂桂。见了面就

    低脑壳,噘嘴巴,心里骂人家“不要脸”。可是桂桂是个实在人,不声不

    气,每天来铺里挑水啊,劈柴啊,扫地啊,上屋顶翻瓦检漏啊,下芙蓉

    河去洗客栈里的蚊帐、被子啊。每天都来做一阵,又快又好,做完就

    走。爸妈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总是不肯,嘴巴都不肯打湿……便是邻

    居们.都讲,老胡记客栈前世修得好啊,白白地捡了一个厚道的崽娃

    罗。又讲玉音妹子有福分啊,招这么个新郎公上门,只怕今后家务事都

    不消她沾手,比娘边做女还贵气哟……怪哩,玉音越不喜欢这个佳桂,爸妈和街坊们却越夸他、疼他。他呢,也好像憋了一股子劲,要做出个

    样子给玉音看似的。后来,这个勤快得一刻都闲不住手脚的人,就连玉

    音的衣服、鞋袜都偷偷地拿了去洗。你洗,你洗!勤快就洗一世,玉音

    反正装做没看见,不理你……

    她和黎桂桂不战不和,怕有整整半年那么久。鬼打起,慢慢‘地,不知不觉,玉音觉得桂桂长相好看,人秀气,性子平和,懂礼。看着顺

    眼,顺心了。日久见人心嘛。这一来,只要偶尔哪天桂桂没到胡记客栈

    来,玉音就坐立不安,十次八次地要站到铺子门口去打望……惹得爸妈

    好欢喜,街坊邻居都挤眉挤眼地笑。笑什么?在玉音心里,桂桂已经把

    满庚哥比下去了……而且满庚哥已经成家了,讨了个和他一样武高武

    大、打得死老虎的悍妇。桂桂为什么比他不赢?桂桂才是自己的,自己

    的老公,自己的男人……桂桂有哪样不好?脚勤手快,文文静静,连哼

    都很少哼一声。她和桂桂成亲时多排场、多风光啊,县里歌舞团的一群天仙般的妹儿们都来唱戏,当伴娘,唱了整整一晚的《喜歌堂》。后来

    镇上的一些上了岁数的姑嫂们都讲,芙蓉镇方圆百里,再大的财主家收

    亲嫁女,都没有像玉音和桂桂的亲事办得风光、排场……

    风呼呼,草向两边分,树朝两边倒,胡玉音在没命地奔跑……

    黎桂桂就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和她讲着话……“桂桂,还记得吗?

    成亲的那晚上,歌舞团那些天仙般的人儿把我们两个推进洞房里,就都

    走了。我们两个都累了。唱了一晚的歌,好累啊。你这个蠢子,还在脸

    红,还在低着脑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上床,连衣服都不敢脱。

    我好气又好笑。你那样怕丑,倒像个新娘子哩……你当我就不怕丑?你

    这个傻子却像比我还怕丑。我忽然觉得,你不像我男人,倒像我弟弟。

    (唉唉,那时一提起‘男人’两个字就脸臊心跳。)我想,你这样脾气的

    人,今后大约不会骂我,不会凶我打我,会在我面前服服帖帖……一夜

    晚,我们都和衣睡着,谁都没挨谁。想起来都好笑呢。第二天早晨,你

    天不亮就起去了,挑水,做饭,把吵闹了一夜的堂屋、铺门口打扫得连

    一片瓜子皮、花生壳都见不到。我都不晓得。我还在睡懒觉。桂桂啊,我还在做女呢,我还有点撒娇呢。过去是在爷娘边撒娇,今后是在你身

    边撒娇呢……

    “是的,桂桂,我就想在你身边撒娇呢……可是你这个傻子,当了

    新郎公,比我还怕丑哩。还记得吗?成亲的第二天的晚上,镇上来了幻

    灯队。那时我们镇上还没有电影,却一个月要看次把幻灯,对不对?解

    放前我们镇上只演过影子戏、花灯。我还记得,幻灯片放的是《小二黑

    结婚》。片子上那一对青年男女长得真好看。他们为了自由对象,晚上

    在树林子里会面,还被村公所的坏人捆起来送到区政府去呢。看着,看

    着,我的身子就紧紧挨着你。你看,那才叫封建呢,父母要包办,媒婆

    要说亲,村干部随便捆人。啊啊,还是我们生在新社会里好,没有封

    建,男的女的坐在一起,没有人来捆。那天场子上真黑,天上星子都没

    有一颗。我记得你看着看着,就把手搂在我的腰上了。但你马上又怕烫

    似地要缩回手去,可叫我把你捉住了,还轻轻拍了你一下。搂着就搂

    着,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又不是哪里来的野老公……你也就

    再没有松开我……

    “桂桂,桂桂!我们在一起,事事都合得来。因为你总是依着我,顺

    着我,听我的。你还讲我是你的司令官、女皇上哩。你都打了些什么蠢比方?看了几出老戏、新戏,就乱打比方。我也对你好,没有使过性

    子。那些年,我们脸都没有红过……可是我们也有烦心事,成亲六、七

    年了,还没有生崽娃……桂桂!我们多么想要一个崽娃啊!没有崽娃,我

    们两个再好再亲,也总是心里不满足,不落实,觉得不长久啊。崽娃才

    是我们树上结出的果

    子,身上掉下的肉啊。崽娃才能使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不分

    离……为了这事,我常常背着你哭,你常常背着我唉声叹气。彼此的心

    情,其实都晓得,却又都装做没看见……也就是为了这事,我们后来才

    轻轻吵过几句,可隔壁邻居都没有听见。其实你也没有怪我。是我自己

    怪自己……后来我都有点迷信了。我想,大约是我们两个傻子厮亲厮

    敬,相好得过了头,把‘子路’都好断了……也该像别的人家那样,吵吵

    架,骂一骂……唉唉,桂桂呀,桂桂!你怎么不讲话?你总是皱着副眉

    头,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怪我不该卖米豆腐,不该起了那栋发灾的新

    楼屋?为这事,我们争了嘴,我还用筷子头戳了你一下,因为你竞想贱

    价卖掉它……”

    胡玉音在黑夜里奔跑着。她神志狂乱,思绪迷离。世界是昏昏糊糊

    的,她也是昏昏糊糊的。她都记不起回来的路上她坐没坐渡船,谁给她

    摆的渡。她跑啊,跑啊。她仿佛在追赶着前面的什么人。前面的那个人

    跑得真快,黎桂桂跑得真快,她怎么也追不到他的跟前去了。“桂桂!没

    良心的,你等等我!等等我!”她大喊大叫了起来,“我还有话和你讲,我

    的话还只讲了一小半,顶顶要紧的事都还没有和你打商量……”

    她身后,仿佛有人在追赶她,脚步响咚咚的,不晓得是鬼,还是

    人。她顾不上回过头去看,她追上自己的男人要紧。听人讲鬼走路是没

    有脚步声的,那就大约是人。他们还来追赶什么?胡玉音什么都没有

    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四两命。难道四两命都不放过,还要拿去

    批,拿去斗,拿去捆?我要和桂桂在一起,和桂桂在一起……你们就是

    捉到了我,捆住了我的手脚,我也会用牙齿咬断麻索、棕绳……

    她终于爬上了坟岗背。人家讲这里是一个鬼的世界,她一点都不

    怕。从古至今,镇上的子孙们在这里堆了上千座坟。好鬼,冤鬼,长寿

    的,短命的,恶的,善的,男的,女的,上天堂、下地狱的,都看中了

    这块风水宝地,都在这里找到了三尺黄土安息。

    “桂桂!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上千个土包包啊,分不清哪是旧坟,哪

    是新坟。

    “桂——桂!你在哪里?你答应我呀——,你的女人找你来了呀——!”

    胡玉音凄楚地叫喊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尖又细。这声音使世界

    上的一切呼叫都黯然失色,就像黑暗里的绿色磷火,一闪一闪地在荒坟

    野地里飘忽……胡玉音一脚高,一脚低,在坟地里乱窜。她一路上都没

    有跌倒过,在这里却是跌了一跤又一跤跌得她都在坟坑里爬不起来了。

    仿佛永生永世就要睡在这坟坑里,……

    “芙蓉姐子!你不要喊了,不要找了,桂桂兄弟他不会答应你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有人在坟坑里拉起了她。

    “你是哪个?你是哪个?”

    “我是哪个?你……都听不出来?”

    “你是人还是鬼?”

    “怎么讲呢?有时是鬼,有时是人!”

    “你、你……”

    “我是秦书田,秦癫子呀!”

    “你这个五类分子!快滚开!莫挨我,快滚开!”

    “我是为了你好,不怀半点歹意……芙蓉姐子,你千万千万,要想

    开些,要爱惜你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我不要你跑到这地方来怜惜我……昏天黑地的,你是坏分子,右

    派……”

    “姐子……黎桂桂被划成了新富农,你就是……”

    “你造谣!哪个是新富农?”

    “我不哄你……”

    “哈哈哈!我就是富农婆!卖米豆腐的富农婆!你这个坏人,你是想吓

    我,吓我?”

    “不是吓你,我讲的是真话,铁板上钉钉子,一点都不假。”

    “不假?”

    “乌龟不笑鳖,都在泥里歇。都是一样落难,一样造孽。”

    “天杀的……富农婆……姓秦的,都是你,都是你!我招亲的那晚上,你和那一大班妖精来反封建,坐喜歌堂……败了我的彩头,喜歌

    堂,发灾堂,害人堂……呜呜呜,呜呜呜,你何苦收集那些歌?何苦反

    封建?你害了自己一世还不够,还害了桂桂,还害了我……”

    蜡烛点火绿又青,烛火下面烛泪淋,蜡烛灭时干了泪,妹妹哭时哑了声。

    蜡烛点火绿又青,陪伴妹妹唱几声,唱起苦情心打颤,眼里插针泪水深……

    秦癫子真是个癫子,竟坐在坟堆上唱起他当年改编的大毒草《女歌

    堂》里的曲子来了。一、 新风恶俗

    “四清”运动结束后,芙蓉镇从一个“资本主义的黑窝子”变成为一

    座“社会主义的战斗堡垒”。深刻的变化首先从窄窄的青石板街的“街

    容”上体现出来。街两边的铺面原先是一色的发黑的木板,现在离地两

    米以下,一律用石灰水刷成白色,加上朱红边框。每隔两个铺面就是一

    条仿宋体标语:“兴无灭资”、“农业学大寨”、“保卫‘四清’成果”、“革命

    加拚命,拚命干革命”。街头街尾则是几个“万岁”,遥相呼应。每家门

    口,都贴着同一种规格、同一号字体的对联:“走大寨道路”,“举大寨

    红旗”。所以整条青石板街,成了白底红字的标语街、对联街,做到了

    家家户户整齐划一。原先每逢天气晴和,街铺上空就互搭长竹竿,晾晒

    衣

    衫裙被,红红绿绿,纷纷扬扬如万国旗,亦算本镇一点风光,如今

    整肃街容,予以取缔。逢年过节,或是上级领导来视察,兄弟社队来取

    经,均由各家自备彩旗一面,斜插在各自临街的阁楼上,无风时低垂,有风时飘扬,造成一种运动胜利、成果丰硕的气氛。还有个规定,镇上

    人家一律不得养狗、养猫、养鸡、养兔、养蜂,叫做“五不养”,以保持

    街容整洁、安全,但每户可以养三只母鸡。对于养这三只母鸡的用途则

    没有明确规定,大约既可以当作“鸡屁股银行”换几个盐油钱,又好使上

    级干部下乡在镇上人家吃派饭时有两个荷包蛋。街上严禁设摊贩卖,摊

    贩改商从农,杜绝小本经营。

    以上是街容的革命化。更深刻的是人和人的关系的政治化。镇上制

    定了“治安保卫制度”,来客登记,外出请假,晚上基干民兵查夜。并在

    街头、街中、街尾三处,设有三个“检举揭发箱”,任何人都可以朝里边

    投入检举揭发材料,街坊邻居互相揭发可以不署名,并保护揭发人。知

    情不报者,与坏人同罪。检举有功者,记入“居民档案”,并给予一定的

    精神和物质奖励。“检举揭发箱”由专人定期开锁上锁。确立了检举揭发

    制度后,效果是十分显著的,每天天一落黑,家家铺面都及早关上大

    门,上床睡觉,节省灯油,全镇肃静。就是大白天,街坊邻居们也不再

    互相串门,免得祸从口出,被人检举,惹出是非倒霉。原先街坊们喜欢

    互赠吃食,讲究人缘、人情,如今批判了资产阶级人性论、人情味,只

    好互相竖起了觉悟的耳朵,睁大了雪亮的眼睛,警惕着左邻右舍的风吹草动。原先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如今是“人人防我,我防人人”。

    再者,如今镇上阶级阵线分明。经过无数次背靠背、面对面的大

    会、中会、小会和各种形式的政治排队,大家都懂得了:雇农的地位优

    于贫农,贫农的地位优于下中农,下中农的地位优于中农,中农的地位

    优于富裕中农,依此类推,三等九级。街坊邻居吵嘴,都要先估量一下

    对方的阶级高下,自己的成分优劣。只有十多岁的娃娃们不知利害,不

    肯就范。但经过几回鼻青额肿的教训后,才不再做超越父母社会级别的

    轻举妄为。小小年纪就晓得叹气:“唉,背霉!生在一个富裕中农家里,一开口人家就讲我爷老倌搞资本主义,想向地主富农看齐!”“你还不知

    足?你看看那些地富子女,从小就是狗崽子,缩得像乌龟脑壳!”“祖宗作

    恶,子孙报应,活该!”“唉,我爷老倌是个贫下中农就好了,这回参军

    就准有我哥的份!…‘你晓得?贫下中农里头也还有蛮多差别呢,政治历史

    清不清白,社会关系掺没掺杂,五服三代经不经得起查……”

    至于“干部历史真相大白”,就更是兴味无穷了。运动中工作组曾有

    个规定,就是每个干部都要向党组织和本单位革命群众交心,“过社会

    主义关”。比方原来大家对镇税务所所长都比较尊敬,是位打过游击的

    老同志。但他在交心时,讲出了自己出身在官僚地主家庭,参加游击队

    前和家里的一个使女通奸过,参加革命后再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天

    啊,税务所长原来是个这样的坏家伙,老实巴交的样子,玩女人是个老

    里手!下回他要催个什么税,老子先骂他个狗血喷头!比如镇供销社主任

    就在诉苦大会上啼啼哭哭,自己虽然出身贫苦,祖祖辈辈做长工,当牛

    马,但翻身忘本,解放初讨了个资本家的小姐做老婆,没保住穷苦人的

    本色,家庭和社会关系都复杂化,又已经矮子上楼梯样的生了五个娃

    娃,想离婚都离不脱……啊呀,供销社主任也不是个好东西,资本家的

    女婿,还管我们镇上的商店哩!下回若还吵架,就指着鼻子骂他资本家

    的代理人、狗腿子!再比如镇信用社会计,在一次交心会上讲到自己虽

    然是个城市贫民出身,但解放前被抓过壮丁,当过三年伪兵。于是镇上

    的人们就给他起了个野名:伪兵会计……如此等等。镇上有人编了个歌

    谣唱:“干部交心剥画皮,没有几个好东西,活农民管死地主,活地主

    管我和你!”

    芙蓉镇的圩期也有变化,从五天圩改成了星期圩,逢礼拜天,便利

    本镇及附近厂矿职工安排生活。至于这礼拜天是怎么来的,合不合乎革命化的要求,因镇上过去只信佛经而不知有《圣经》,因而无人深究。

    倒是有人认为,礼拜天全世界都通用,采用这一圩期,有利于今后世界

    大同。镇上专门成立了一个圩场治安委员会,由“四清”入党、并担任了

    本镇大队党支书的王秋赦兼主任。圩场治安委员会以卖米豆腐发家的新

    富农分子胡玉音为黑典型,进行宣传教育,严密注视着资本主义的风吹

    草动。圩场治安委员会下拥有十位佩黄袖章的治安员,负责打击投机倒

    把,查缴私人高价出售的农副产品、山货水产,没收国家规定不准上市

    的一、二、三类统购统销物资。这一来,圩场治安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每一圩都要堆放着些查缴、没收来的物品,如鲜菇、活鱼、石蛙、兽肉

    之类。这类东西又不能上交国库,去增加国民经济总收入。开初时确也

    烂掉、臭掉一些,颇为浪费。后来渐渐地悟出了一个办法:凡查缴、没

    收上来的违禁物资,一律做劣质次品削价处理。这一来一举三得:避免

    了浪费;圩场治安委员会有了一点经济收入做活动经费;每位佩黄袖章

    的成员在一圩奔走争吵之后,分点时鲜山货、水产改善生活。过去当乡

    丁还有点草鞋钱呢。当然王秋赦主任也没有忘记,每圩都从收缴上来的

    物资中送些到公社食堂去,给李国香书记改善生活。后来圩场管理委员

    会更名为“民兵小分队”,威信就更加高,权力就更加大。资本主义的浮

    头鱼们,贩卖山货、水产的小生产者们,见了民兵小分队就和老鼠见了

    猫一样,恨不得化作土行孙钻入地缝缝里去躲过“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

    政”。但民兵小分队的队员们有时黄袖章并不佩在手臂上,而是装在口

    袋里搞微服私访,一当拿着了赃物,才把黄袖章拿出来在你眼前一晃:

    哈哈,狐狸再狡猾逃不过猎人的眼睛,资本主义再隐蔽逃不出小分队的

    手掌心!“违禁物品”被查缴、没收后,物主一般不敢吭声,一顽抗就扣

    人,打电话通知你所在的生产队派民兵来接回……久而久之,有些觉悟

    不高、思想落后的山里人,就背地里喊出了一个外号:“公养土匪”,真

    是脑后长了反骨呢。

    芙蓉镇上还有一项小小的革命化措施值得一提,就是罚铁帽右派秦

    书田和新富农寡婆胡玉音每天清早,在革命群众起床之前,打扫一次青

    石板街。

    然而历史是严峻的。历史并不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代的中国

    历史常有神来之笔出奇制胜,有时甚至开点当代风云人物的玩笑呢。

    芙蓉镇被列为全县乡镇革命化的典型,李国香则成为“活学活用政治标兵”。不久,因革命需要年轻有为的女闯将,她被提拔担任了县委

    常委兼公社书记。为了巩固“四清”成果,她大部分时间仍住在芙蓉镇供

    销社的高围墙里。

    可是没出半年,她在县常委、公社书记的靠背椅上屁股还没有坐

    热,一场更为迅猛的大运动,洪水一般铺天泼地而来。李国香惊惶不安

    了几天,但立即就站到了这场新的大运动的前列,领导运动主动积极。

    首先在芙蓉镇抓出了税务所长等几个“小邓拓”,把“小邓拓”和五类分子

    们串在一起,绕着全镇大队进行了好几次“牛鬼蛇神大游斗”。但她还是

    没有把本公社、本镇运动的舵把稳,还是有人跳出来捣乱、造反,糊她

    的大字报。她查出了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会计是“黑后台”,就又立即组

    织王秋赦这些革命干部、群众反击了过去,抓出了好几个“假左派,真

    右派”。你死我活、如火如荼的阶级大搏斗啊,谁稍事犹豫,谁心慈手

    软,谁就活该被打翻在地,被踏上一万只脚。可是,在全国上上下下大

    串联、煽风点火的红卫兵小将,就像天兵天将似地突然出现在芙蓉镇

    上。真是无法无天啊,仗着中央首长支持他们,踢开党委闹革命,把小

    小的芙蓉镇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口号是“右派不臭,左派不香”。他们竟

    然对李国香进行了一次突击搜查。不搜则已,一搜叫小将们傻了眼,红

    了脸。没有结过婚的女书记的床上竟有几件男子汉用的不可言传的东

    西。小将们接着怒气填膺,把一双破鞋挂在李国香颈脖上,游街示众!

    那天随同李国香一起挂了黑牌游街的,有全镇的黑五类。当镇上的

    五类分子们发现李国香也加入了他们牛鬼蛇神的队伍时,那一颗颗低垂

    着的花岗岩脑壳,那一双双盯着脚下青石板的贼溜溜的眼睛,鬼晓得是

    在想些什么,呈现出一些什么样的表情。只有铁帽右派秦书田回过头来

    望了李国香一眼。四目相视,立即碰出了火星子来。秦书田射过来的目

    光里含有嘲弄、讥讽的针刺;李国香回击过去的目光是寒光闪闪的利

    剑。只有两秒钟,秦书田就把目光缩回去了,转过身子继续朝前走了。

    真正的阶级敌人、右派分子退却了,因为红卫兵的铜头牛皮带已经呼啸

    了过来。李国香好伤心啊,颈脖上除了黑牌子还吊了一双破鞋……

    “红卫兵小将、战友、同志!肯定是闹误会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找

    红卫兵们申辩、解释,“我怎么会和他们五类分子、牛鬼蛇神搞到一起?

    我从来就没有当过右派。一九五七年,我在县商业局搞专案抓右派。五

    九年,我参加县委反右倾。六四、六五两年,我是工作组组长,揪五类分子,抓新富农,斗老右派……我从参加革命工作起,就是个左派,真

    正的左派!所以小将、战友、同志们,你们抓我,肯定是闹误会了,是

    新左派抓了老左派……”

    “哈哈!她妈的,破鞋!不要脸!你还有口讲什么左派?我们批斗反革命

    修正主义分子,是新左派抓了你老左派?恶毒诬蔑,疯狂反扑!”

    红卫兵莽莽撞撞,头脑膨胀,一口北方腔,用牛皮带抽得李国香这

    个自封的“真正的左派”有口难言,一时无从申辩。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一切真善美和假恶丑、是与非、红与黑全都颠

    颠倒倒光怪陆离的年月,牛肝猪肺、狼心狗肚一锅煎炒、蒸熬的年月。

    正义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派性应运而生、风火狂阔。

    这时芙蓉河上正在架设着一座石拱大桥,芙蓉镇快要通汽车了。五

    类分子、牛鬼蛇神都被押到拱桥工地上去出义务工,抬片石,筛沙子。

    工地上供一顿中饭。李国香死也不肯和新富农婆胡玉音共一个铁筛筛沙

    子,更不肯和老右派秦书田共一根扁担抬片石。她宁可咬着牙齿搞单

    干,背片石上脚手架。她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身分,即便在坏人堆

    里,黑鬼群中,自己也是个上等人。总有一天会澄清自己的政治分野、左右派别。

    中饭按规定每人三两,这是牛鬼蛇神的定量。太阳大,劳动强度

    大,汗水流得多,三两米加一勺子辣椒茄子或是煮南瓜怎么够?下午干

    活又不能偷懒,黑鬼们纷纷要求加饭。只有胡玉音历来食量小,三两米

    尽够了。李国香则因过去很少参加体力劳动,如今是饭量跟着劳动量猛

    增,吃下三两米还觉得肚子饿得慌。监督他们劳动的红卫兵小将,想出

    了一个惩治这些社会渣滓的办法:加饭是可以,但必须从食堂工棚门口

    到食堂窗口,大约十五米的距离,跳一段“黑鬼舞”,并把“黑鬼舞”的基

    本动作、姿态要领讲解了一遍。

    “秦书田!划右派前你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做过歌舞团的编

    导。现在,由你来给你的同类们做一次示范。”

    秦书田这铁帽右派得到小将们的命令,立即站到了工棚门口。对于

    这一类的表演,他从来不迟疑,还显出一种既叫人嬉笑又令人讨厌的积

    极主动。他把“黑鬼舞”的基本动作、要领重新问了一遍,又在心里默想

    了一回,便看也不看大家一眼,跳了起来。但见他:一手举着饭钵,一

    手举着筷子,双手交叉来回晃动,张开双膝半蹲下身子,两脚一左一右地向前跳跃,嘴里则合着手足动作的节拍,喊着:“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

    这可把红卫兵小将们乐坏了,拍着巴掌大声叫好。围观的社员们也

    忍不住哈哈大笑。“秦癫子,再来一次!’,“秦癫子,你每天跳三次,就

    算改造好了,给你摘帽!”

    五类分子们却叫秦癫子的“舞蹈”吓傻了。有的脸色发青,像刚从坟

    地里爬出来的;有的则低下头转过身子,生怕被小将们或是革命群众点

    了名,像秦癫子那样地去跳“黑鬼舞”。但谁都没有张惶失措,更没有

    哭。这些家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早已经适应惯了各式各样的

    侮辱了。他们哪里还晓得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食堂大师傅没有笑,而是看呆了。啊啊,“文化大革命”,有红宝

    书、语录歌、“老三篇”天天读、破“四旧”、打菩萨、倒庙宇、抄家搜

    查,还有这种“黑鬼舞”……这就是新文化?这就是新思想,新风俗,新

    习惯?大师傅大约是心肠还没有铁硬,思想还没有“非常无产阶级化”,他在往秦书田的钵子里头扒饭时,双手在发

    抖,眼里有泪花。

    这天,李国香的肚子实在太饿了。她等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笑闹

    的高潮过去后,就端了空饭钵径直朝窗口走去。“她就像要以此举动来

    表示自己和真正的右派、黑五类们相区别似的。可是红卫兵小将们偏偏

    不放过她,偏偏要把她归入牛鬼蛇神的行列:

    “站住!你哪里去?”

    “你这破鞋!向后——转,目标门口,正步走!’,一个女红卫兵手里呼呼地挥转着一根宽皮带,在后边逼住了她。她

    怕挨打,赶快退到了门边,脸上挤出了几丝丝笑容:“小将、战友、同

    志!我、我饱了,不加饭了!”

    “鬼跟你是‘同志’,‘战友’!饱了?你饱了?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威风?你

    向谁示威?向谁挑战?你以为你比旁的牛鬼蛇神高贵?现在,不管你加不

    加饭,我们都要勒令你,从这门口,向那窗口,学秦右派的样,跳一

    段‘黑鬼舞’给大家看看!”

    “对!就要她这‘战友’跳!就要她这‘战友’跳!”

    “你看她瓜子脸,水蛇腰,手长脚长,身段苗条,是个跳舞的料子!”

    “她不跳就叫她爬,爬一段也可以!”

    红卫兵小将们叫闹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些外地来的小闯将,这

    些好玩恶作剧的“飞天蜈蚣”,特别看不起这个女人,也特别憎恨这个女

    人。

    “小将、战友、同志们,我实在不会跳,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你

    们不要发火,不要用皮带抽,我爬,我爬,爬到那窗口下……”

    李国香含着辛酸的泪水,爬了下去,手脚并用,像一条狗。

    连续地向左转,事物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以整人为乐事者,后来自

    己也被整。佛家叫“因果报应”,“循环转替”。

    一九六八年底县革命委员会成立时,李国香的政治派属问题终于搞

    清楚了,恢复了她一贯就是革命左派的身分,被结合为县革委常委、公

    社革委会主任。她原是不应当有什么怨言、牢骚的。她自己不就在历次

    政治运动的动员会上指出过:在运动初期,广大群众刚刚发动起来的时

    候,是难免有点过火行动的,问题在于如何控制、引导。不能去吹冷

    风,泼冷水。何况这是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是难

    免出现“左派打左派、好人打好人”之类的小小偏差呢。三、 醉眼看世情

    “北方大兵”谷燕山,如今成了芙蓉镇有名的“醉汉”。皆因那一年,为了查实他盗卖一万斤国库粮食的犯罪动机,也是为了证实他和新富农

    分子胡玉音是否长期私通鬼混,工作组经请示有关部门同意,在县人民

    医院对他进行了一次体格检查。这无异于受了一次刑罚。多少年来,老

    谷渴想成家立室,品尝天伦乐趣,都没有付出这个代价。这回是身不由

    己,劫数难逃。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一间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

    一起的、亮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屋子里,命令他赤身裸体,“暴露在光天

    化日之下”。由着一大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们(后来他听说还

    有卫校实习的男女学生),挨着个儿来低着头看看,摸摸,捏捏,然后

    交换着眼色(各种各样的眼色啊)……他就像一匹被阉掉了的公马似地一

    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冒着冷汗,打着冷颤。他像失

    去了知觉似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平津战役时在天

    津附近,他被傅作义的部下射

    中了,大腿上流着血,棉裤都浸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与这

    行将胜利、解放的土地告别了,他脑壳里也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和这

    次一样。那一次他被战友救活了,没有死。在一个老大娘家养了四十几

    天伤,就又重返了部队。这一次当然也不会死……这次又是被谁的子弹

    射中的?谁的子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场?反修防修,灭资兴无,党不

    变修,国不变色,千百万人头不落地。所以人人都要过关,人人都要从

    灵魂到肉体,进行一次由上而下、由表及里的检查。这样的战场,比过

    去拿枪打敌人要深广、复杂,也玄妙得多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

    护士朝他走来,叫他到外间去穿上衣服。门敞开着。他听见那些白大褂

    们在做着科学结论:“此人已丧失男性功能”。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轻声问

    (大约是个奶气未尽的卫校实习生):“他是不是阴阳人?有时变成女的,有时变成男的?”白大褂们就像听到了一句妙不可言的喜剧台词似地哈哈

    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玻璃门窗都在沙沙作响。谷燕山真恨不得老天爷

    立即发生一次强级地震,把这些笑声连同自己都一起毁灭。

    工作组呈报县委,鉴于谷燕山严重丧失阶级立场,长期助长乡镇资

    本主义势力,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建议开除他的党籍、于籍,清洗回

    老家劳动。但县委的一些老同志念及他是个南下干部,在这之前没有犯过别的错误,这次虽然认错态度不好,检讨不深刻,但还是要给出路,才决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降薪一级处分,以观后效。

    不久后,上级给芙蓉镇粮站派来了一个新的“一把手”。谷燕山虽然

    未被宣布免职,但实际上还是没有“下楼”。好在他本来就在楼上住着,早习惯了,也没有自杀。

    无官一身轻。第二年就来了雨急风狂、浊浪滔天的“文化大革命”。

    谷燕山百事不探,借酒浇愁,逍遥于运动之外。他经常喝得半醉半醒,给镇上的小娃娃们讲故事,也尽是些“酒话”。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关

    公杯酒斩华雄啦;花和尚醉打山门,拿吃剩的狗肉往小和尚嘴巴上涂

    啦;武松醉卧景阳岗,碰上了白额大虫啦;吴用智取生辰纲是在酒里放

    了蒙汗药啦;宋江喝醉了酒在浔阳楼题反诗啦,等等。古代的英雄传

    奇,大都离不开一个酒字,所以他讲也讲不完,娃娃们听也听不厌,也

    没有揭发他“贩卖封、资、修的黑货”。

    这年冬天,谷燕山听说大队秘书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烤出了一坛

    子点得燃火的苞谷烧酒,又养了一条十几斤重的黑狗,就在一个大雪纷

    飞的晚上,来到黎满庚家,一手交出六十块钱,要买下这坛子酒和这条

    黑狗,当夜就在黎家来个开怀痛饮,尽醉方休。而且由他作东,请黎满

    庚作陪。黎满庚近些年来也是倒霉,在吊脚楼主王秋赦手下当一名秘

    书,跑脚办事,听话受气。于是两人立即动手,用一个旧麻袋把黑狗装

    了,抬到芙蓉河边的浅水滩里,按入水中,将黑狗活活淹死。然后提回

    屋来,将生石灰撒在黑狗身上揉搓退毛,不一会儿,黑狗就变成一条白

    白胖胖的肉狗了。立即架锅生火,把狗肉剁成三指大一块,先用茶油煎

    炒,再配上五香八角炖烂……

    雪天打狗,历来为五岭山区人家一件美事,大人小孩无不雀跃鼓

    舞。正好这晚上黎满庚女人“五爪辣”又带着四个妹儿回娘家去了,任凭

    两条汉子胡喝一气,无人劝阻。谷燕山和黎满庚面对面地紧吃慢喝,来

    了豪兴。一个说,大兵哥,今晚上一定把你老酒桶灌醉;一个说,小老

    表,今晚上非敲烂你的酒坛子不可。开始他们用酒碗,嫌不过瘾,就换

    茶杯,又不过瘾,干脆换成饭碗。

    “干!娘的干!老子这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真醉过。自己也不晓得自己

    的酒量究竟有多大!”老谷举着酒碗,和黎满庚碰了碰碗,就一仰脖子咕

    嘟咕嘟喝干了底。“喝起,对,喝起!我黎满庚这十多年,一步棋走错,就步步走

    错……都是为了一个女人,最毒妇人心……喝起!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

    客!”黎满庚喝干了酒,把空碗重重地朝桌上一礅。

    “女人?女人也分几姓几等。应该讲,天底下最心好的是女人,最歹

    毒的也是女人……你不要狗腿三斤,牛腿三斤,鸡把子也是三斤!来,筛酒,筛酒!,'谷燕山把空碗伸了过去。

    其时,两人都还只半醉半醒。黎满庚觉得自己差点就乱说三干了,连忙收了口。谷燕山则望着他,心里暗自好笑,这小子空口讲大话,搞

    浮夸。他明明已经收过了六十块钱,却夸口“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客”!

    龟儿子,如今是谷大爷请你的客,谷大爷才是你老子!

    他们一人一碗,相劝相敬,又互不相让地喝了下去。渐渐地,两人

    都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却又浑身都是力气,兴致极高,信心极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被他们占有了似

    的。他们开始举起筷子,夹起肥狗肉朝对方的嘴巴里塞:

    “老谷!我的大兵哥,这一块,你他妈的就是人肉,都、都要给我他

    妈的吃、吃下去!”

    “满庚!我的小老表!如今有的人,心肠比铁硬,手脚比老虎爪子还

    狠!他们是吃得下人肉啊!……可、可是上级,上级就看得起这号人,器

    重这号人……人无良心,卵无骨头……这就叫革命?叫斗争?”

    “革命革命,六亲不认!斗争斗争,横下一条心……”

    “哈哈哈,妙妙妙!干杯,干杯!”

    两人越喝越对路,越喝越来劲。

    “满庚!你讲讲,李国香那婆娘,算不算个好货?一个饮食店小经

    理,摇身一变,变成了工作组长,把我们一个好端端的芙蓉镇,搞得猫

    弹狗跳,人畜不宁!又摇、摇身一变,当上了县常委、公社书记……真

    不懂她身上的哪块肉,那样子吃香……搭帮红卫兵无法无天,在她颈脖

    上挂了破鞋,游街示众……”

    谷燕山酒力攻心,怒气冲天,站起身子晃了几晃,一边叫骂,一边

    拳头重重地擂着桌子。桌子上的杯盘碗筷都震得跳起碎步舞来。

    黎满庚把嘴里的狗骨头呸的一声朝地下一吐,哈哈哈大笑起来:

    “那女人…不会跳‘黑鬼舞’,却会学狗爬……哈哈哈,她样子倒不难看,就是手头辣,想得到,讲得出,也做得出……当初,我当区政府的

    民政干事,他舅佬当区委书记硬要保媒,要把这骚货做把我……我那时

    真傻……要不,她今、今天,不就、不就困在我底下!我今、今天,最

    低限度也混、混到个公社一级……”

    “你、你堂堂一个汉子不要泄气,骚娘们爬到男人头上拉屎撒尿,历朝历代都不多,你们大队秦癫子就和我讲、讲过,汉朝有个吕雉,唐

    朝有个武则天,清朝有个西太后……老弟,讲、讲句真心话,秦癫子这

    右派分子,不像别的五类分子那样可厌、可恶……”

    “老谷,你一个老革命,南下干部,还和我讲这号话?你大兵哥真是

    大会小会,左批右批,都没有怕过场合……为了秦癫子,我可没少检讨

    啊!悔过书,指头大一个的字,写了一回又一回,不深刻。工作组就差

    点没喊我跪瓦碴、砖头……我他妈的今后管他妈的,也只好心狠点,手

    辣点,管他妈的五类分子变猪变狗,是死是活……要紧的是我自己,我

    的‘五爪辣’、女娃们不要死,要活……”

    “满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芙蓉镇上,如、如今只有一个年轻寡

    婆最造孽,你都会看不出来么?你的眼睛都叫你‘五爪辣’的裤裆,给兜起

    来了么?”

    酒醉心清。酒醉心迷。谷燕山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叫苞谷烧酒灌

    的,还是叫泪水辣的。

    听老谷提到胡玉音,黎满庚眼睛发呆,表情冷漠,好一会儿没有吭

    声……“干妹子!不不,如今她是富农婆,我早和她划清了界线……苦命

    的女人……我傻!我好傻!哈哈哈……”黎满庚忽然大笑了起来,笑了几

    声,忽又双手巴掌把脸孔一抹,脸上的笑容就抹掉了,变成了一副呆

    傻、麻木的表情。“我傻,我傻……那时我年轻,太年轻,把世上的事

    情看得过于认真……没有和她成亲,党里头不准,其实……只要……”

    “其实什么?你讲话口里不要含根狗骨头!”谷燕山睁圆眼睛盯着他,有点咄咄逼人。

    “其实,其实,我和你大兵哥讲句真心话,我一想起她,心里就

    疼……”

    “你还心疼她?我看你老弟也是昧了天良,落井下石……你、你为了

    保自己过关,心也够狠、手也够辣的啦!人家把你当作亲兄弟,一千五

    百块钱交你保管,你却上缴工作组,成了她转移投机倒把的赃款,窝藏资本主义的罪证……兄妹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老谷!老谷!我求求你……你住口!”黎满庚忽然捶着胸口,眼泪双

    流,哭了起来,“你老哥的话,句句像刀子……我也是没办法,没有办

    法哇!在敌人面前,我姓黎的可以咬着牙齿,不怕死,不背叛……可是

    在党组织面前,在县委工作组面前,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我怕被开除

    党籍呀!妈呀,我要跟着党,做党员……”

    “哈哈哈!黎满庚!我今天晚上,花六十块钱,买了这坛酒、这条狗,还有就是你的这句话!”谷燕山听前任大队支书越哭越伤心,反倒乐了,笑了,大喊大叫:“看来,你的心还没有全黑、全硬!芙蓉镇上的人,也

    不是个个都心肠铁硬!’’

    “……你老哥还是原先的那个‘北方大兵’,一镇的人望,生了个蛮横

    相,有一颗菩萨心……”

    “你老弟总算还通人性!哈哈哈,还通人性……”

    两人哭的哭,笑的笑,一直胡闹到五更鸡叫。

    他们都同时拿碗到坛子里去舀酒时,酒坛子已经干了底。两人酒碗

    一丢,这才东倒西歪地齐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酒坛子我留把明天再来打!”

    “你他妈的醉得和关公爷一样了!带上这腿生狗肉,明天晚上到你楼

    上再喝!”

    “满庚!生狗肉留着,留着……我、我还要赶回镇上去,赶回粮站楼

    上去。我还没有‘下楼’……老子就在楼上住着,管它‘下楼’不‘下楼’!”

    雪,落着,静静地落着。仿佛大地太污浊不堪了,腌臜垃圾四处都

    堆着撒着,大雪才赶来把这一切都遮上、盖上,藏污纳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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