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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及其所创造的.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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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919KB,147页)。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是作家写的长篇小说,包含了回忆录和自传,主要讲述了保罗对父亲,对家庭,对自己的记录,是作者自己对于生活的一些想法。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内容简介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是保罗·奥斯特自传作品,穿越层层迷雾,对父亲、家庭、自我身份的神秘追寻。《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是一部很难归类的出色的作品,部分回忆录,部分其父的传记,部分自传;它也是对失落、家庭中的爱、父性和记忆的一次沉思,对于生活与家庭关系令人感动的、观察入微的描摹。印象主义、细致、有时又极其感人,它在奥斯特的作品中相当独特。它树立了奥斯特的声望。很奇怪,奥斯特的处女作或许更适合留待读完这位作家的的其他作品后来读,书中描述的一些情形与它们后来在虚构作品中的化身有着神秘的相似性。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作者简介

    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1947生于纽约。小说家、诗人、翻译家和电影编剧。曾和王颖合导电影《烟》。《纽约时报》曾将他形容为“穿上胶鞋的卡夫卡”。其作品《纽约三部曲》、《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曾引起文坛热烈讨论,作品中接合了欧洲风味的前卫、感性,笔端带点忧郁,文体清澈,并擅用嘲讽式的象征主义。此外,他经常运用文学游戏使故事生动,并在每一本新书中鞭策自己彻底重塑风格,是勇于创新的当代作家之一。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读者评价

    每个人都有孤独的时刻,差别在于陷入的程度深浅和时间的长短罢。有人会积极地想要摆脱,而有的人却早已习惯。习惯的人自觉发生的一切理所当然,一个人吃饭,看电视,早晨去门口拿报纸,出去买香烟和汽水,看一场电影,网购一些生活用品——这样可以避免出门和人打交道。在家族或朋友聚会时,他参与了人群的热闹喧哗,眼睛却不看向别人,甚至,他会坐在角落避免一切社交。而事实上他并不是没有朋友,有的,那些朋友会在节日给他发一条祝福简讯却从未登门拜访,他们忙碌于这个圈子某个成员的婚礼时会自动地忽略掉他,而并非他们不把他当作朋友,而是他的孤独根深蒂固,即使他出现在某个场合,也是自己一个人,那个气场让朋友们记忆犹新。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截图

    (美)保罗·奥斯特 著

    btr 译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九州出版社

    ·北京?THE INVENTION OF SOLITUDE BY PAUL AUSTER

    Copyright ? 1982 PAUL AUSTER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CAROL MANN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9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美)保罗·奥斯特著;btr译. --北京:九州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108-7482-6

    Ⅰ. ①孤… Ⅱ. ①保… ②b…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5054号

    九州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100037)

    网址:www.jiuzhoupress.com

    电子信箱:jiuzhou@jiuzhoupress.com

    发行电话:(010)68992190356 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目录

    CONTENTS

    一个隐形人的画像

    记忆之书

    倾听孤独的韵脚一个隐形人的画像

    要追寻真理,就要准备好遇上意外,因为追寻真理之路并非一帆风

    顺,寻到真理之时亦会令人迷惑不解。

    ——赫拉克里特

    某一天,生命犹存。比如说,一个人在最健康的时候,一点都不

    老,没有任何病史。一切如常,仿佛会永远如此。他度过一日又一日,独善其身,只向往着前面的生活。然后,突然之间,死亡不期而至。他

    微微叹了口气,重重倒在椅子上,而这便是死。这么突然,没有留下一

    点思索的空间,不给大脑任何机会来想出一个或可安慰的词。除了死

    亡,除了人难免一死这个无法简化的事实,我们一无所有。久病后死

    去,我们可以顺从地接受。甚至连意外死亡,我们也可以归咎于命运。

    但对于一个没有明显原因便死去的人,对于一个仅仅因为他是个人便要

    死去的人,死亡将我们带到一个离生与死的隐形边界如此接近的地方,以至于我们不再知道自己在哪边。生变成了死,仿佛死一直拥有此生。

    毫无预警的死。也就是说:生命停止了。而生命可能在任何时候停止。

    三个星期前我得知父亲的死讯。那是个周日早晨,当时我正在厨房

    为小儿子丹尼尔准备早餐。楼上,我的妻子还在床上,在温暖的被窝

    里,享受着多睡几小时的奢侈。乡村冬日:一个寂静的、木烟缭绕的、雪白的世界。我满脑子想着前夜一直在写的那篇文章,正期待着下午能

    够重新开始工作。然后电话铃响了。我马上知道麻烦来了。没有人会在

    星期天早上八点打电话来,除非有不能等的消息。而不能等的消息总是

    坏消息。我无法把事情想得更好些。

    早在我们收拾好行李、踏上赴新泽西的三小时车程前,我便知道我

    将不得不写下关于父亲的事。我没有计划,对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也没有

    确切的想法。我甚至想不起曾为此做过决定。只是一种确信,一种从我

    获知消息那刻起便开始强加于我的责任。我想:父亲去了。如果我不快

    点行动,他的整个一生将会随之消逝。

    如今回首,即使迄今不过三周,我依然觉得那是个相当奇特的反

    应。我一直猜想死亡会令我麻木,会以悲痛令我瘫痪。但现在它已然发

    生,我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没有感到世界在我周围塌陷。我以某种独

    特的方式,对接受死亡做好了绝佳的准备,即使它如此突然。使我不安

    的是一些其他事,一些与死亡及我对死亡的反应无关的东西:我意识到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妻子,没有依赖于他的家庭,没有人的生活会因他的缺席而

    改变。就零星的朋友而言,或许会有短暂的惊愕,会因为想到生死无常

    而严肃起来,一如念及丧友之痛,随后是一小段哀悼期,然后便什么都

    没了。最终,就好像他根本未曾活过。

    即使在他去世前,他就已经一直缺席;与他最亲近的人们早已学会

    接受他的缺席,将之视为他存在的基本特质。既然他死了,这世界也不

    难接受他已永远离去的事实。他生命的特性使人们对他的死已有准备

    ——这是预料之中的死——如果人们想起他,当人们想起他,那也会是

    模糊的,至多是模糊的印象。

    他缺乏热情,无论对一件事、一个人还是一种想法,在任何情形下

    他都无力或不愿显露自己,他成功地使自己与生活保持一段距离,以免

    深入事物的核心。他吃东西,他去工作,他交朋友,他打网球,然而尽

    管如此,他并不在那儿。就最深刻、最无法改变的意义而言,他是个隐

    形人。对他人隐形,很有可能对他自己也是如此。如果说,当他活着

    时,我不断寻找着他,不断试图找到这个并不在那儿的父亲,那么现在

    他死了,我仍然觉得必须继续寻找他。死亡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唯一的

    区别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整整十五年他都一个人住。坚韧地、不透光地生活,仿佛对世界免

    疫。他不像一个要占据空间的人,而更像一块无法穿透的人形空间。世

    界在他身上弹开,被他撞得粉碎,有时依附于他——但从未穿越他。整

    整十五年,他出没于一所巨大的房子,完全独自一人,他就是在那栋房

    子里死去的。

    曾有一小段时间,我们一家人住在那儿——父亲、母亲、妹妹和

    我。父母离异后,大家分开了:母亲开始了新生活,我离家去上大学,妹妹和母亲在一起,后来她也上了学。只有父亲留了下来。因为离婚协

    议里有一个条款,规定母亲仍然拥有这栋房子的一部分以及若房屋变

    卖、母亲将获得收入的一半(所以父亲不愿将之变卖);或者是因为对

    改变生活的某种隐秘的拒绝(这样才能向世人说明离婚事件并未以一种

    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影响了他);或仅仅出于惯性,一种阻止他采取任何

    行动的情感倦怠,他继续留在那儿,独居在一栋可以容纳六七人的房子

    里。

    这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古老,坚固,都铎式风格,有花饰铅

    条窗、石板瓦屋顶和皇家规模的房间。买下它对我父母而言曾是一大

    步,是财富增长的信号。这是城中的黄金地段,尽管不是居住的合宜之

    地(尤其对孩子们而言),它的声望仍胜过其死气沉沉的特质。说来讽

    刺,父亲最终在那所房子里度过余生,可他起初却拒绝搬去那儿。他抱

    怨价钱(不变的主题),而当他最后软下来时,也是不情不愿情绪不

    佳。即使如此,他还是付了现金。一次付清。没有抵押借款,没有每月

    分期还款。那是1959年,他的生意做得不错。

    他一直是个按部就班的人,一清早就出门上班,努力工作一整天,然后,当他回到家(在那些日子里,他并不工作到很晚),在晚餐前小

    睡片刻。在我们入住新居后的第一周,还没有完全搬进去住时,他犯了

    一个奇怪的错误。下班后,他没有开车回新居,而是按多年来的习惯直

    接去了老房子,他把车泊在车道上,从后门进屋,上楼进了卧室,在床

    上躺下,开始睡觉。他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用说,当屋子的新主人

    回家发现有个古怪男人在她床上睡觉时,她有点惊讶。但与金发姑娘的

    故事

    [1]

    不同,父亲并没有跳起来落荒而逃。最终误解消除了,人人开

    怀大笑。直到现在,这故事仍让我发笑。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禁将之视

    为一个可怜的故事。一个人开车误返旧居是一回事,但我觉得,他没有

    注意到里面的东西都改变了却着实是另一回事。即使最疲倦、最心不在

    焉的大脑都有个纯动物性反应区,会告诉身体处于何地。他一定是几乎没有意识,才会没看见,至少没感觉到屋子不再与以前相同。就像贝克

    特的一个角色所言:“习惯,是伟大的消音器。”而假如大脑不能对物理

    证据做出反应,那么当它面对感情证据时又会如何?

    在那最后十五年间,他几乎没有改变过房子里的任何东西。他没有

    添置任何家具,也没有丢弃任何家具。墙壁保持着原来的颜色,锅碗瓢

    盆未曾更新,甚至我母亲的衣服也没有扔掉——而是存放在阁楼一个柜

    子里。房子的规模令他不必对容纳其中的东西做出任何决定。这并不是

    因为他贪恋过去,想把房子当博物馆保存。相反地,看上去他并未意识

    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疏忽支配着他,而不是记忆;尽管他继续在那栋

    房子里度过了那些年,他仍然好像一个陌生人似的住在里面。当一年年

    过去,他在房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几乎每顿饭都在餐馆吃,把社交

    活动安排得每夜都很忙,把房子当成一个不过用来睡觉的地方。若干年

    前,有一次我碰巧向他提及我从前一年的写作和翻译中挣了多少钱(以

    任何标准而言都是个小数目,但比我曾经赚过的钱多),他的反应很有

    趣:单单在外就餐,他就花得比这多。要点在于:他的生活并非以居住

    的地方为中心。他的房子只是他不停流动的存在中众多停留地之一,缺

    乏中心把他变成了永远的局外人,自身生命的游客。你永远不会觉得可

    以找到他的确切位置。

    尽管如此,这房子对我似乎仍很重要,假如仅就它被忽视的程度而

    言——那是一种心理状态的征兆,它本不可及,现在却通过无意识行为

    的具体图景得以显现。这栋房子成了父亲生命的隐喻,成了他内心世界

    准确而忠实的代表。因为尽管他保持房屋整洁并或多或少地维持原样,房子依然逐渐不可避免地经历了解体的过程。他爱整洁,总是把东西放

    回原位,但没有东西他在意过,也从未打扫过。家具,尤其在他很少去

    的房间里,蒙上了灰尘和蜘蛛网,这是完全疏忽的信号;烧焦的食物在

    厨房炉子上结了厚厚一层污垢,已经没法清理了;碗橱里,有时在架子

    上经年煎熬的东西有:生虫的面粉、过期的饼干、变成坚固块状的一包

    包糖、再也打不开的调料瓶。每当自己烧饭吃,他会立刻卖力地洗盘子

    ——但只是冲一冲,从不用皂液,所以每个杯子、每个碟、每个盘都会

    裹着一层肮脏的油腻。整栋屋子里,无论何时都拉着的窗帘变得如此破

    旧,以至于只要轻轻一拉就会把它们弄破。家具出现了裂缝,壁炉的热

    量从来不够,淋浴器也坏了。这栋房子变得破烂不堪,走入其中令人沮

    丧。你会感觉好像走进一栋盲人的房子。他的朋友和家人觉察到他在那栋房子里疯狂的生活方式,一直敦促

    他把房子变卖了搬去别处住。但他总是用一句含含糊糊的“我在这儿很

    好”或“这栋房子蛮配我的”成功地将他们打发。然而到最后,他的确决

    定搬走了。在最后一刻。他去世前十天、我们最后一次电话交谈时,他

    告诉我房子已经卖了,一切会在2月1号搞定,大约三周后。他想知道房

    子里是否有什么东西我会用得上,而我答应与妻子和丹尼尔一有时间就

    去一次。我们还来不及去,他就死了。

    我认识到,没有什么事比不得不面对死人的东西更糟糕的了。事物

    平淡无趣:只有在对它们加以利用的生命的作用之下才有意义。当那个

    生命终止时,事物变化了,即使它们仍然是原来的东西。它们在那儿,但又不在那儿:它们是有形的鬼魂,被判苟活于一个不再属于它们的世

    界。比如说,对于一大橱静静等待着那位不归人再次来穿的衣服,人们

    该作何感想?对于那些散落在满是内衣和袜子的抽屉里的一包包避孕套

    呢?或者卫生间里、仍然残留着上次剃须残留粉末的电动剃须刀?或藏

    匿于旅行皮箱里的一打用完的染发剂?——都是人们不想看见、不愿知

    道的具有揭示性的东西。这里面有种辛酸,也有一种恐怖。对事物自身

    而言,它们并无意义,就像某种消失的文明里的炊具。然而它们又对我

    们诉说着什么,并非作为物件存在于那儿,而是作为思想和意识的遗

    迹,作为孤独的象征,在那种孤独里,一个人最终做出了关于自身的种

    种决定:是否染发,穿这件还是那件衬衣,是否生,是否死。而一旦死

    亡来临,一切都变成徒劳。

    每次打开抽屉或把头探入橱柜,我就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洗

    劫思想秘密之地的夜盗。我不断盼望着父亲走进来,用怀疑的眼神注视

    我,问我究竟认为自己在干些什么。他无法抗议,这似乎不太公平。我

    无权侵入他的隐私。

    一张名片背后,有个草草涂写的电话号码:H.姆伯格——制作各种

    垃圾桶。父母在尼亚加拉大瀑布拍的照片,1946年:母亲紧张地坐在一

    头牛身上,为了拍那种一点都不好笑的趣味照片,我突然觉得世界总是

    那样不真实,即使在好久以前。一个放满榔头、钉子和二十多把螺丝起

    子的抽屉。一个文件柜,里面塞满了1953年后注销的支票和我六岁生日

    时收到的贺卡。然后,藏在卫生间一个抽屉的最下面:标着姓名首字母

    的牙刷,它曾经属于我母亲,十五多年来没人碰过、看过。这清单无穷无尽。

    我很快就发现,父亲几乎没有做任何离开的准备。在整栋屋子里,我能察觉到的即将搬迁的唯一征兆是几箱书——他打算捐献给慈善机构

    的没有价值的书(过时的地图册,五十年前的电子学入门书,高中拉丁

    语法书,古代法律书)。除此什么也没有。没有等待被填满的空箱子。

    没有送人或变卖的家具。没有与搬家公司的预约安排。就好像他无力面

    对这些。比起清空这栋屋子,他更愿意简单地去死。死是一条出路,唯

    一正当的逃避。

    然而我无法逃避。事情要做掉,而没有其他人可以来做。整整十

    天,我翻检他的物品,打扫屋子,为迎接新主人做准备。这是一段悲惨

    的时期,但也是一段古怪可笑的日子,充满鲁莽和荒诞的决定:这个卖

    掉,那个丢掉,这个送人。我和妻子买了一部大型木制滑梯放在客厅,给十八个月大的丹尼尔玩。他在混乱中兴奋起来:他翻东西,把灯罩戴

    在头上,把塑料游戏筹码扔得满屋都是,并在逐渐清空的屋子的开阔空

    间里奔跑。晚上,我和妻子会躺在巨大的被窝里看电视里放的垃圾电

    影。直到电视也被送走。火炉有点问题,假如我忘记加水,它就会熄

    灭。一天早晨,我们醒来发现室温已经跌到了华氏四十度

    [2]。每天二

    十次电话响,每天二十次我告诉别人我父亲死了。我已经成了家具销售

    员、搬运工,成了坏消息的使者。

    这栋房子渐渐变得像一出老套讽刺喜剧

    [3]

    里的场景。亲戚们蜂拥

    而至,想要这件家具或那件餐具,他们试穿我父亲的套装,翻箱倒柜,像一群鹅叽叽喳喳。拍卖师跑来查验货色(“没有天鹅绒面,它一文不

    值!”),他们嗤之以鼻,一走了之。垃圾工人穿着笨重的靴子进来,拖着成堆的垃圾离开。抄水表的来抄水表,抄煤气的来抄煤气,抄用油

    量的来抄用油量。(其中一个,我忘了哪个,多年来父亲给他惹了很多

    麻烦,他以一种恶意串通的口气对我说:“我不想这么说。”——意思是

    他想说——“但你父亲真是个讨厌的混蛋。”)地产经纪人跑来为新主人

    买些家具,结果倒为自己弄了面镜子。一个开古玩店的女人买走了我母

    亲的旧帽子。一位拾荒者带来了一个助理团队(四个黑人分别叫路德、尤利西斯、汤米·普莱德和乔·萨普),他们拉走了所有东西,从一套头

    巾到一个坏面包机。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剩下。连一张明

    信片都没有。一丝怀念都没有。对我而言,假如那段日子里有一个最糟的时刻,那就是我在滂沱大

    雨中走过屋前的草坪,手中捧着父亲的领带丢进“亲善团卡车”的后车

    座。一定有超过一百条领带,其中大部分我从童年时期就记得:那些花

    样、颜色、形状早已深植入我最初的意识,一如父亲的脸一样清晰。看

    着自己把它们像垃圾一样扔掉令我无法忍受,而就是在那时,恰恰在我

    把它们扔进卡车的那一刻,我几乎流下了眼泪。与看着棺木被降入地下

    相比,扔掉这些领带的行为对我而言更像是葬礼。我终于意识到父亲死

    了。

    昨天,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来找丹尼尔玩。是个大约三岁半的女孩,刚刚明白大人们也曾经是小孩,连她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也都有父母。她

    一度拿起电话,开始一场假装的对话,然后转向我说:“保罗,是你父

    亲。他想和你说话。”真恐怖。我想:在电话另一头有个鬼魂,他真的

    想和我说话。隔了一会儿,我才说出话来。“不,”我最终脱口而

    出,“不可能是我父亲。今天他不会打电话来。他在别的地方。”

    我等到她挂断电话才走出房间。

    在他卧室的壁橱里,我找到了几百张照片——藏在褪色的马尼拉纸

    信封里,粘在扭曲的照相簿黑页间,零星地散落在抽屉中。从它们存放

    的方式,我推测他从来不看这些照片,甚至忘了它们在那儿。有本非常

    大的相册,用昂贵的皮面装订,封面上有镀金的标题——这是我们的生

    活:奥斯特一家——但里面完全是空的。某人,很可能是我母亲,曾经

    不辞劳苦地订购了这本相册,却没人花心思去填满它。

    回到家,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兴致审视这些图片。我觉得它们难以

    抗拒,非常珍贵,近乎圣迹。它们似乎可以告诉我那些我以前并不知道

    的事,揭示先前隐藏的真实,而我仔细研究每张照片,全神贯注于最微

    小的细节,最无足轻重的影子,直到所有图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不想

    遗失任何东西。

    死亡从他那儿带走了他的身体。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和他的身体是

    同义词;死亡时,这个人和他的身体是不同的存在。我们说“这是X的身

    体”,就好像这个身体——曾经是这个人本身,不是代表他或属于他的东西,而就是这个叫X的人——突然间变得毫不重要。当一个人走进房

    间、你和他握手时,你不会感觉你是在和他的手握手,或和他的身体握

    手,你是和他握手。死亡改变了这点。这是X的身体,而并非X。句法

    完全不同。现在我们在谈论两种东西,而不是一种,暗示着这人继续存

    在,但仅仅作为一个想法,作为别人脑子里的一连串图像和记忆。就这

    身体而言,它只是一些肉和骨头,一堆纯粹的物质。

    发现这些照片对我而言很重要,因为它们似乎可以重新确认父亲在

    这世界的物理存在,给我一种他依旧在那儿的幻觉。这些照片中的大部

    分,我以前从未见过,尤其是那些他年轻时的照片,这给了我一种奇特

    的感觉,好像我正第一次遇见他,好像他的某个部分刚刚开始存在。我

    失去了父亲。但同时,我也找到了他。只要我把这些照片放在眼前,只

    要我继续全神贯注地细看它们,他就好像仍然活着,即使他死了。或即

    使不算活着,至少也没有死。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以某种方式被悬置

    了,被锁在一个与死无关的宇宙,在那儿,死亡永远不得其门而入。

    这些照片中的大部分并没有告诉我什么新鲜的东西,但它们有助于

    填补空白,确认印象,提供以前并不存在的证据。比如,一系列他单身

    时期的快照,很可能摄于好几年间,准确地记录了他个性中的某些方

    面,这些方面在他的婚姻岁月中被遮蔽了,直到他离婚后我才逐渐认识

    这一面的他:爱开玩笑的父亲,纨绔子弟式的父亲,乐天派的父亲。在

    一张张照片里,他和女人们站在一起,通常有两三个,一律摆着搞笑的

    姿势,互相勾肩搭背,或者两个女人坐在他大腿上,或者做出夸张的

    吻,只为了拍照的那个人。背景是:一座山,一个网球场,又或许是游

    泳池或小木屋。这些便是他从周末旅游和各式各样的别墅带回的照片,他和他的单身汉朋友在一起:打网球,和女孩们共度美好时光。他一直

    持续着这样的生活方式,直到他三十四岁。

    他适合这种生活,所以我能明白他在婚姻破裂后为什么会回归这种

    生活。一个只有停留在自身表面才会觉得生活可以忍受的人,自然会满

    足于向他人仅仅呈现这个表面。只有很少的要求需要被满足,也不需要

    任何承诺。婚姻,从另一方面而言,关上了这扇门。你的生存被限制在

    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在那儿你不断被迫显露自己——也因此,总是被迫

    观察自身,检视你自身的深度。当那扇门打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问

    题:你总是可以逃离。你可以避免不情愿的面对,无论对自己还是他

    人,只需要走开就行。

    我父亲逃避的能力几乎是无限的。因为他人的领域对他而言不真实,所以他对那领域的入侵亦由一部分他认为同样不真实的自己所完

    成,他把那部分自我训练成了一个演员,在一出关于整个世界的空洞喜

    剧中演绎他。这个自我的替身本质上是一种诱引,一个过度活跃的孩

    童,一个荒诞故事的虚构者。它不能严肃地对待任何事。

    因为不在乎任何事,他自由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溜进网球俱乐部,为了蹭饭吃而假装自己是餐饮评论家),而正是为了取得这些征服所运

    用的法术,使这些征服变得毫无意义。带着女人般的虚荣心,他避而不

    谈自己的年龄,编造着关于生意的谎言,只转弯抹角地谈论自己——用

    第三人称,仿佛在谈一个亲戚(“我的一个朋友有这问题,你觉得他应

    该怎么做?……)。每当情况变得棘手,每当他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显露

    自己的边缘,他会以谎言脱身。最终,谎言自动出现,并仅仅作为一个

    谎言本身沉溺于自身。原则是说得越少越好。如果人们永远不知道关于

    他的真相,那么以后他们就不会回过头来拿这些真相与他作对。谎言是

    获得保护的一种方式。所以,人们看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他,并

    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个他创造的人,一个人工生物,他可以通过操纵

    这个人工生物来操纵其他人。他自己则保持隐形,他是一个从黑暗而孤

    独的幕后操控着自身他我的木偶线人。

    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到十二年间,他有一个固定的女性朋友,就是这

    个女人陪伴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出演正式伴侣的角色。不时会有一些关

    于婚姻的含糊讨论(在她的坚持下),每个人都以为这是和他唯一有关

    的女人。然而当他去世之后,其他女人开始冒出来。这一位曾爱过他,那一位崇拜过他,还有一位正打算和他结婚。首席女朋友为其他这些女

    人的出现所震惊:关于她们,我父亲从未向她吐露过一个词。每个人都

    听到一个不同的故事,每一个都认为自己完整地拥有他。结果,她们中

    没有一个人知道关于父亲的哪怕一点点事。他成功地避开了她们所有

    人。

    孤独。但并不是指孤身一人。例如,不像梭罗为了寻找自身的位置

    而把自己放逐;也不是约拿在鲸鱼腹中祈求得救时的那种孤独。而是退

    隐意义上的孤独。是不必看见自己,是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

    与他谈话很费力。他要么心不在焉,如他惯常那般;要么用冷幽默

    攻击你,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心不在焉。这就像努力使自己被一位老迈

    的长者所理解。你说着话,而没有任何回应,或者答非所问,显示出他并未跟上你的词语之流。近年来,每当我和他打电话,我都会发现自己

    讲得比平时多,变得过分絮叨,闲谈着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激起他的

    反应,但并不奏效。后来,我一概觉得这样努力尝试很愚蠢。

    他不抽烟,他不喝酒。对感官愉悦并不渴望,对精神满足也无饥

    渴。书令他厌倦,也很少有电影或戏剧能不让他睡着。就算在派对上,你也会看见他努力睁着眼睛,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屈服,在椅子上入睡,在他周围仍有对话围绕的时候。他是个没有欲望的男人。你觉得什么都

    不曾侵入他,对于世界所提供的一切,他毫无需要。

    三十四岁,结婚。五十二岁,离婚。从某种意义上说,婚姻持续多

    年;但实际上,它只不过延续短短数日。他从不是已婚男人,也从不是

    离婚的男人,而是碰巧有一段婚姻插曲的终生单身汉。尽管他并不逃避

    丈夫的表面责任(他是忠诚的,他供养妻子和孩子,他肩负起所有的责

    任),但他显然不胜任这个角色。对此他就是没有天分。

    母亲和他结婚时只有二十一岁。在短暂的求爱期里,他品行端正。

    没有大胆的企图,没有男人兴奋时气喘吁吁的动手动脚。他们偶尔会牵

    牵手,交换一个礼貌的晚安之吻。洋洋数言,两人却从未论及爱情。直

    到婚礼来临时,他们也只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点。

    不久我母亲便意识到她的错误。在蜜月结束之前(那次蜜月,在我

    找到的照片上有完整记录:比如,他们两人一起坐在如镜的湖边一块岩

    石上,身后一道宽阔的阳光一直延伸到阴影中的松树斜坡,父亲的手臂

    环绕着母亲,两人互相注视,羞怯地微笑,就好像摄影师要求他们把这

    一刻的姿势摆得过久),甚至在蜜月结束之前,我母亲已经知道这段婚

    姻不会成功。她哭着跑到她母亲那儿,说想要离开他。不知怎么,她母

    亲成功地说服她回到他身边,再试一试。然后,就在尘埃落定前,她发

    现自己怀孕了。突然,要做任何事都已经太晚了。

    有时候我会想:在那家接待蜜月旅行者的尼亚加拉瀑布旅馆,我是

    如何被怀上的。并不是说这事在哪儿发生有多重要。而是这样一种想

    法:一定曾有一次毫无激情的拥抱,在寒冷的旅馆被单下一次盲目的、出于责任的触摸——这想法使我意识到自身的不确定性。尼亚加拉瀑布。或两个身体交缠的偶然。然后就有了我,一个随机的胎儿,就像某

    支枪管里的莽撞分子,射入了瀑布。

    八个多月后,在我母亲二十二岁生日的那个早晨,她醒来告诉我父

    亲孩子要生了。瞎说,他说,再过三周才是预产期——随即便去上班

    了,车也没有留给她。

    她等待着。想或许他是对的。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电话给

    一位妯娌,请求她送她去医院。我伯母那一整天都陪着母亲,每隔几小

    时就打电话给父亲要他过去。后来他好像说,现在我忙着,事情做完我

    就过去。

    午夜刚过,我来到了世上,屁股先出来,毫无疑问我大声哭着。

    母亲等着父亲出现,但他直到次日早晨才到达——由他母亲陪着,他母亲要来视察第七号孙儿。那是一次短暂而不安的访问,然后又去上

    班了。

    当然,她哭了。毕竟她还年轻,未曾预料到这一切对他而言意味得

    如此之少。但他永远不会理解这种事。开始不会,最终也不会。他根本

    不可能在他所在的地方。因为只要他活着,他就在别处,在这儿和那儿

    之间。但永远不会真的在这儿。也永远不会真的在那儿。

    三十年后,同样的戏剧性场面再度上演。这一次我在场,我亲眼见

    证了一切。

    在我自己的儿子出生之后,我曾想:这肯定会让他高兴。难道不是

    每个男人都乐意成为祖父么?

    我曾经希望看他溺爱这孩子,以此向我证明,他毕竟有能力展示某

    些感情——证明他终究能像其他人那样动情。而假如他能对他的孙儿表

    达爱,那么,这难道不是一种向我表达爱的间接方式吗?你不会停止渴

    望获得父爱,即使在你长大成人后。

    然而,人的本性难移。我父亲加起来总共就只看了三四次孙子,而

    且从来都不能将他与日日降生于世的其他孩子区分开来。他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丹尼尔时,丹尼尔只有两周大。我可以栩栩如生地记起那一天:

    6月末一个酷热的星期天,热浪袭人,乡村的空气潮湿灰暗。父亲停好

    车,看着我妻子把孩子放进童车里小睡,就走过来打招呼。他把头探入

    童车十分之一秒,然后起身对她说,“多漂亮的孩子,祝他好运,”然后

    没有停下脚步走进屋内。他或许也会这么谈论在超市排队时遇见的陌生

    人的孩子。那天余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去看看丹尼尔,哪怕一次也没

    有要求抱抱他。

    所有这些,只是一个例子。

    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我意识到,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真的可

    以逐渐认识另一个人类,即使是很少的程度,也只能到他愿意被了解的

    程度为止。一个人会说:我觉得冷。或者他什么都不说,我们会看见他

    颤抖。不管哪种方式,我们会知道他觉得冷。但假如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也不颤抖呢?当一切都无迹可循,当一切都与世隔绝、无影无踪的时

    候,人们能做的就只有观察了。但人们能否从所观察到的东西里找出意

    义,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我不想假定任何事。

    他从不谈论自己,看上去从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谈论的东西。就好像

    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内心生活。

    他无法谈论它,所以将之推向沉默。

    假如除了沉默一无所有,那么由我开口说话岂不是太过冒昧?可

    是:假如除了沉默真的还有什么的话,我会不会首先感到讲话的需要?

    我的选择有限。我可以保持沉默,或者我可以谈论那些无法证实的

    东西。至少,我想摆出事实,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说出它们,让它们说出

    任何它们不得不说的东西。但即使是事实也不总能讲出真相。

    表面上他是如此执拗地保持中立,他的行为又如此断然地墨守成

    规,以至于他做的任何事都叫人惊讶。人们很难相信有这样一个人——

    他缺少感情,对他人的索求又如此之少。如果不存在这样一个人,那就

    意味着有另一个人,躲在这个不在的人里面,于是关键就在于,要找到他。条件是他在那儿等着被找到。

    从一开始,我就认识到,这方案的核心是失败。

    最早的记忆:他的缺席。在我生命的最初几年,他会一清早就出门

    上班,在我醒来之前;而当他回家时,我早就睡了。我是我母亲的孩

    子,我生活在她的轨道里。我是个小月亮,环绕着她那巨大的地球,我

    是她重力星球里的一颗尘埃,我控制着潮汐、天气和情感的力量。他总

    是对她说:别那样瞎操心,你会宠坏他的。但是我身体不好,她利用这

    点来解释她给予我的大量关注。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时间,她在她的孤

    独中、我在我的胃痉挛里,我们在诊所耐心地等人来平息我的胃里持续

    不断的暴动。即使在那时,我也会以某种绝望的方式抓住那些医生,希

    望他们能抱住我。似乎从最初开始,我就在寻找父亲,疯狂地寻找与他

    相似的任何人。

    稍后的记忆:一种渴望。虽然我的心智时时会以最小的借口来否认

    这事实,我仍然固执地继续期待着那从未给予我的东西——抑或给予得

    如此少如此随意,以至于这就像发生在日常经验范围之外,发生在一个

    我一次只能生活几分钟的地方。并非因为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只是他看

    上去心不在焉,无法望向我的方向。最主要的是,我希望他能注意我。

    任何事,即使最小的事情,也足够了。怎样关注呢,举个例子,有

    一次星期天全家去一间热闹的餐厅而不得不等座时,父亲把我带到外

    面,掏出一只网球(从哪儿来的?),并在人行道边放上一分钱,就开

    始和我玩游戏:用网球击向那一分钱。那时我不过八九岁。

    回首往事,没有更琐碎的小事了。然而我曾经是局内人、父亲曾不

    经意地与我分享他的倦怠这一事实,就几乎令我充满快乐。

    更经常的,则是失望。有时候,他看上去变了,略略敞开了心扉,然后突然地,他就不在那儿了。有一次,我成功地说服他带我去看一场

    橄榄球比赛(巨人队对芝加哥红雀队,在洋基体育场或保罗球场,我忘

    了哪个),在第四节比赛中,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说:“现在该走

    了。”他想“抢在人群前面”,以免陷入交通堵塞。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能

    说服他留下,然后我们就走了,就那样,当时比赛还热火朝天地进行

    着。当我跟随他从水泥看台拾级而下时有一种荒诞的绝望,更糟的是在停车场,看不见的人群的欢呼声在我身后咆哮。

    你无法相信他会了解你的需要,预见到你可能会有的感觉。你得自

    己告诉他这一点就先教人扫兴了,在一个音符都没奏响的时候就干扰了

    梦想中的和谐。然后,即使你真的告诉了他,也不能完全保证他会理解

    你的意思。

    我想起有一天和今天非常相似。一个下着小雨的星期天,屋子里懒

    散而安静:是半速前进的世界。父亲在小睡,或刚刚醒来,不知怎么我

    也在床上,我们两个单独在房间里。给我讲个故事。一定是这样开始

    的。因为他没在做任何事,因为他仍在午后的倦怠里昏昏欲睡,他就照

    我说的做了,毫不耽搁地开始讲故事。这一切我记得如此清晰。就好像

    我刚刚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光线灰暗,床上的被子杂乱,就好像,只

    要闭上眼睛,我就能随时回到那个场景。

    他给我讲在南美洲的光荣岁月。那是个探险故事,充满致命危险,末路狂奔,以及匪夷所思的命运转折:带着大砍刀在丛林突围,赤手空

    拳与匪徒搏斗,在他断腿的时候打死了那个笨蛋。他的语言华丽繁复,可能是他小时候念过的书的遥远回声。但恰恰是这种文体风格令我着

    迷。他不仅在告诉我关于他自己的新东西,向我揭开从前的那个世界,而且他在用新鲜陌生的词语讲述这一切。这种语言就像故事本身一样重

    要。它属于这个故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两者无法区分。其极度的陌生

    性,是真实性的证据。

    我没有想到这或许会是个编造的故事。此后很多年,我依然深信无

    疑。即使到了本该更懂事的时候,我依然觉得那里面有一定的真实性。

    这故事给了我一些可以抓住父亲的东西,我不愿放手。最终我可以解释

    他神秘的逃避和对我的冷漠了。他是个浪漫的人,一个有着隐秘和刺激

    往事的男人,他如今的生活只是一个停留之所,一种等待下一次冒险开

    始的方式。他在制订计划,想办法取回埋在安第斯山深处的黄金。

    在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想做大事的欲望,以英雄式的行为感动他。

    他越冷漠,对我而言赌注就变得越高。但假如一个男孩的愿望是坚定而

    理想主义的,那么这个愿望也极其现实。那时我只有十岁,没有可以让我从着火的屋子里救出的孩子,没有海员等待我拯救。另一方面,我是

    个优秀的棒球手,“小联盟”球队里的明星,尽管父亲对棒球没有兴趣,我仍然想:如果他来看我比赛,就一次,他也会开始对我刮目相看。

    最后他真的来了。那时我的外祖父母正好来玩,外祖父是个棒球

    迷,就和我父亲一起出现了。那是一场阵亡战士纪念日

    [4]

    的特别赛,球场满座。如果我真的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那么是时候了。我还记得

    在露天木头看台上看见他们的情形,父亲穿着件白衬衫,没有系领带,外祖父则在他的秃顶上搭了块白手帕,以遮挡阳光——如今在我脑海

    中,整个场景都沉浸在这片炫目的白色光线里。

    或许不用说,我搞砸了。我没有击出安打,在场上失去了冷静,我

    不可能比那时更紧张了。在我童年时期参加过的近百场比赛中,那场是

    最糟的。

    比赛结束后,和父亲一起向车走去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打得不错。

    不,我说,很糟糕。好吧,你尽力了,他答道。你不可能每次都打得很

    好。

    他并非在试图鼓励我。他也不是想显得不友好。只是,他说着那些

    在这种场合下人们会说的话,就像自动的一样。说这些话是对的,然而

    这些话被说得毫无感情,好像一次礼仪练习,那声音里抽象的语调差不

    多和二十年后他说“多漂亮的孩子,祝他好运”时如出一辙。我能看出来

    他的心思在别处。

    这事本身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我意识到即使我做了我希

    望做到的所有事情,他的反应也还会是一模一样。不管我成功或失败,最终他都无所谓。对他而言,我是谁并不取决于我的所为,而取决于我

    的身份,而这意味着他对我的看法绝不会改变,意味着我们固定在一种

    无法改变的关系里,有一堵墙将我们彼此隔开。甚至,我还意识到这一

    切都与我无关。只和他有关。一如他生命中的所有其他东西,他只是透

    过自身孤独的迷雾来看我,就好像离开自己好几步。我想,世界对他而

    言是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来不能真正进入的地方,而在那遥远的地

    方,在所有飞快掠过他的阴影中,我出生了,成为他的儿子,并长大成

    人,就好像我只是又多一个影子,在他意识的半明半暗之地出现又消

    失。对他而言,和女儿相处要容易一些,她在我三岁半的时候出生。但

    是最终,却变得更加困难。

    她是个美丽的孩子。极其柔弱,有一双褐色的眼睛,最细微的刺激

    都能令她流泪。大部分时间里她一个人,在有精灵和仙女的想象之地游

    荡,穿着有蕾丝花边的芭蕾舞衣舞蹈,以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

    音歌唱。她是个微型的奥菲莉娅

    [5]

    ,看起来,注定过一种不断有内心

    挣扎的生活。她没交几个朋友,在学校跟不上进度,受自我怀疑的折

    磨,即使还相当年轻,她把最简单的日常生活变成了一场痛苦和失败的

    噩梦。她发脾气,时常痛哭流涕,情绪起伏不定。总是好景不长。

    她对我们周围不幸婚姻的细微之处比我更敏感,于是她的不安全感

    变得巨大而有破坏性。每天至少一次,她会问母亲“她是否爱父亲”。答

    案总是一样的:当然。

    这不可能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谎言。如果真有说服力,那第二天也不

    需要再问同样的问题了。

    另一方面,也很难看出真相如何会让情况变得更好些。

    这几乎就像她发出一种无助的气息。人们的直接反应是保护她,帮

    助她缓冲这世界对她的攻击。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我父亲也溺爱她。

    她要求溺爱的哭声越响,他就越愿意给予她。比如说,在她学会走路后

    很久,父亲仍然坚持抱她下楼。毫无疑问,他这样做是出于爱,他乐意

    这么做是因为她是他的小天使。但在这溺爱背后,是一个清晰的讯息:

    她永远都不会有能力为自己做任何事。对他而言,她不是一个人,而是

    一个天使;而正因为永远没有人强迫她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她就永远

    不会独立。

    然而,母亲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当我妹妹五岁时,她带她去一

    个儿童心理医师那儿做探查性咨询,医生建议开始进行某种形式的治

    疗。那天晚上,当母亲告诉父亲会面结果时,他暴跳如雷。别这样对我

    女儿,诸如此类的话。他女儿需要心理帮助的想法无异于被告知她是一

    个麻风病人。他不能接受这事实。他甚至不愿谈论它。

    这就是我试图想说的。他拒绝自我审视,就像他同样固执地拒绝观看这世界,拒绝接受他眼皮底下哪怕最确凿无疑的证据。一而再、再而

    三地,在他整个生命中,他会面对面盯着一样东西看,点着头,然后转

    过身说它不在那儿。与他对话几乎是不可能的。等你设法和他建立了共

    同立场的时候,他会掏出铲子,从你脚边把它挖走。

    数年之后,当妹妹经受了一系列使她不断衰弱的精神崩溃时,父亲

    继续相信她没有病。仿佛他无法从生物学的角度承认她的状况。

    在R.D.莱因

    [6]

    的一本书里,他描述了一个患有紧张性精神症女孩

    的父亲,每次去医院看望她时,都会抓住她的肩膀,用尽全力地摇晃

    她,要她“快恢复”。我父亲没有抓牢我妹妹,但他的态度在本质上是相

    同的。他会说,她需要的是找一个工作,把自己打扮整齐,开始在真正

    的世界里生活。当然她的确需要。但这正是她无力做的。他会说,她只

    是敏感,她需要克服她的羞怯。通过把问题通俗化为关于个性的遁词,他得以继续相信她没有病。这与其说是盲目,不如说是想象力的失败。

    在什么时候,屋子不再是屋子?屋顶被掀开的时候?窗户被拆除的时

    候?墙被推倒的时候?在什么时候,它变成了一堆碎石?他会说,她只

    是与众不同,她没有病。然后某一天,你的屋墙终于倒塌。然而,假如

    门还在,你所需要做的只是穿越它,然后你又回到了屋里。在星空下入

    眠很惬意吧。别担心雨。不会下很久。

    逐渐地,当情形每况愈下时,他不得不开始接受事实。但即使那

    时,在接下来的每个阶段,他的接受仍是背离传统的,采取古怪的、近

    乎自我消解的方式。比如说,他渐渐相信有种超级维生素治疗中的应急

    措施能帮助她。那是对于精神疾病的化学疗法。尽管从未证实能有效治

    愈,但这种治疗方法仍有广泛应用。可以看出这种方法为何吸引我父

    亲。不用对付破坏性的感情事实,他可以把这疾病视为一种身体缺陷,某种可以像感冒那样治愈的东西。这种疾病于是成了一种外部力量,一

    种可以用同等相反的外部力量根除的病菌。在他眼中,我妹妹可以奇怪

    地保持不受所有这些东西的影响。她只是战斗发生的场所,这意味着正

    在发生的一切并不会真正影响她。

    他花了几个月试图说服她开始这个超级维生素疗程——他甚至自己

    吞下药丸,以证明她不会被下毒——最终当她屈服时,她只吃了一两个星期的药。维生素很贵,但他不怕花这个钱。另一方面,他愤怒地拒绝

    支付其他种类的治疗费。他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在乎发生在她身上的

    事。心理医生都是江湖术士,只对压榨病人和驾驶豪华轿车有兴趣。他

    拒绝支付账单,这使她只能得到最简陋的公共护理。她是个穷人,自己

    没有收入,但他几乎什么都没有给她。

    然而,他却非常愿意自己掌控一切。尽管这对他们谁都没好处,他

    依然希望她住在他家,这样他就可以是那个负责照顾她的人。至少他可

    以信任自己的感情,他知道他自己是在乎的。然而,当她真的来了(在

    某次住院之后,她在他家住了几个月),他却没有抛下日常工作来帮助

    她——多数时间他仍然在外面,空留她一人在巨大的屋子里如鬼魅般游

    荡。

    他疏忽而固执。尽管如此,在这一切之下,我知道他也痛苦。有时

    候,在电话中,当我和他谈起妹妹,我可以听见他的声音非常轻微地中

    断了,好像在试图止住哽咽。与他面对的其他事情不同,我妹妹的病情

    终于感动了他——但只是令他处于一种彻底无助的感情之中。对于一个

    家长而言,没有比这种无助更大的悲伤了。你不得不接受它,即使你不

    能。而你接受得越多,你就会越绝望。

    他的绝望变得非常巨大。

    今天我在屋子里闲逛,漫无目的,情绪低落,我觉得跟我正在写的

    东西开始失去联系,我从一封梵高的信中偶然看见这些话:“和其他所

    有人一样,我感到需要家庭和友情,需要慈爱和友好的交流。我不是铁

    石做的,不像消防栓或者电灯柱。”

    也许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直抵人类感情的核心,不管有没有证据。

    这些最微小的形象:根深蒂固,深植于记忆的泥潭,既没有被埋

    葬,又难以完全拾回。然而每一个形象,就它自身而言,是一次稍纵即

    逝的复活,是一个不然便会失落的瞬间。比如他走路的样子,他古怪地

    保持着平衡,用前脚掌蹦跳着,仿佛他就要向前跌出去,盲目地,进入

    未知世界。或者他拱着身体在桌上吃东西的样子,肩膀很紧张,总是仅仅在进食,从未在品尝。还有从他上班开的那辆车里散发出的味道:烟

    味,漏出的油味,废气的味道;冰冷金属工具发出的噼啪声;车开动时

    不时传来的嘎嘎声。我记得和他一起在纽瓦克市区开车的那天,我最多

    六岁大,他猛踩刹车,让我的头猛然甩向仪表盘:汽车周围的黑人们蜂

    拥而至查看我是否没事,尤其是一个女人从开着的车窗里塞给我一个香

    草冰激凌,我非常礼貌地说“不,谢谢”,我受了太大惊吓以至于不知道

    我是否真的想要。还有另一年的另一天,几年之后,在另一辆车里,父

    亲向车窗外吐完痰,才发现车窗竟然没有摇低,我看着他的口水沿着窗

    户滑下时,有种巨大的、非理性的愉悦。还有,当我是个小男孩时,他

    有时会带我跟他去邻近街区我从未见过的犹太餐馆,满是老人的昏暗场

    所,每个桌上都摆着一瓶浅蓝色的塞尔特札矿泉水,而我会觉得恶心,碰也不碰我的食物,而是满足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甜菜汤、饺子形

    馅饼和配辣根的煮肉。我是被当成美国男孩养大的,对祖先的认识还不

    如我对豪帕隆·卡西迪

    [7]

    的帽子了解得多。还有,当我十二三岁很想和

    几个朋友去什么地方玩时,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请求同意,而他不知该

    怎么付诸言语般,困惑地对我说:“你们真是一群黄毛小子

    [8]”,几年

    之后,我和朋友们(其中一位因为过量吸食海洛因去世了)还会重复他

    的话,把它当成一个怀旧的民间笑话。

    他双手的尺寸。手上的老茧。

    把热巧克力表面凝固那层吃掉。

    茶配柠檬。

    散落在屋子各处的黑色角质眼镜:厨房台上,桌上,浴缸边缘——

    总是没遮没盖,放在那儿就像某种奇怪的、未被分类的动物。

    看着他打网球。

    他走路时膝盖不时弯曲的样子。

    他的脸。

    他和亚伯拉罕·林肯的相似性,以及人们如何经常对此加以评论。他对狗的毫不畏惧。

    他的脸。又一次,他的脸。

    热带鱼。

    经常地,他好像失去了注意力,忘了他在哪儿,仿佛失去了对自身

    连续性的意识。这令他容易受伤:有很多用榔头时损坏的指甲,开车时

    有无数小事故。

    他作为司机的粗心:已经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我总觉得到最后会

    是一辆车把他弄死。

    除此之外,他的身体那样好,看起来无懈可击,对那些会侵扰我们

    其他人的生理病症免疫。就好像什么都碰不到他。

    他说话的方式:就好像做出了巨大努力以摆脱孤独,声音像生了

    锈,失去了说话的习惯。他总是哼哼哈哈,清清喉咙,像在说着支离破

    碎的句子。你会非常肯定地觉得,他不舒服。

    同样,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看他签名的样子。他不会简单地把笔放在

    纸上写字。就像无意识地延迟真相到来一样,他总会先做个小小的预备

    的手势,离纸页一两英寸的环形动作,就像一只苍蝇在空气中嗡嗡飞,然后瞄准了那个点,接着再干正事。这就像阿尔特·卡尼饰演的诺顿在

    《蜜月伉俪》里签名那个样子的改进版。

    甚至一些词的发音,他也发得有点古怪。比如,他会把“Upon”发

    成“Upown”,就好像他的手势在声音里有个对应物似的。有种音乐性

    的、轻盈的特质。每当他接电话的时候,会用一句有节奏的“hellooo”来

    欢迎你。这效果与其说好笑,不如说讨人喜欢。这使他看起来有点愚

    钝,就好像他与这个世界不相协调——但又不是很不协调。就一点儿。

    令人难忘的怪癖。他有时陷入疯狂而焦虑的情绪,总会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他并不

    当真,但却乐于充当魔鬼代言人的角色来保持活力。戏弄他人使他精神

    轻松,而在对别人发表了一通空洞的评论之后,他常常会去捏捏那人的

    腿——在那个通常会痒的地方。他从字面意义上“拖了你的腿”

    [9]。

    又说到房子。

    不管表面看起来他对这栋房子的管理有多漫不经心,他相信自己的

    体系。如同疯狂的发明家守护着永动机的秘密,他不能忍受人们对之擅

    加改动。有一次,我和妻子暂时无处落脚,在他的房子里住了三四个礼

    拜。我们觉得屋子的黑暗太过压抑,就卷起所有的百叶窗让日光透进

    来。父亲下班回家看见我们的所为,暴跳如雷,其程度远比任何可能遭

    到的冒犯大得多。

    他很少发这样大的火——仅仅当他觉得走投无路、受到侵害或对他

    人的出现感到压迫的时候。钱的问题有时会引爆他的脾气。或者一些小

    细节:房子的窗帘,打碎的盘子,一些根本不算什么的事。

    尽管如此,这愤怒仍然在他身体里——我一直相信这点。就像这栋

    秩序井然但正从内部瓦解的房子,这个男人本身是平静的,几乎超自然

    地保持镇静,但又为内在涌动的无法遏制的愤怒力量所折磨。整个一生,他都努力避免面对这种力量,他养成了一种自动化行为,使自己得

    以绕过它。对惯例的依赖使他不必在需要做决定时审视自身;陈词滥调

    总是很快出现在嘴边(“多漂亮的孩子。祝他好运。”),而不会努力地

    去寻找词语。所有这些作为一种个性把他击倒。但同时,这也救了他,使他可以活下去。直到他活不下去为止。

    在一包散乱的照片里:有一张四十年代的某个时候在大西洋城一间

    摄影棚里拍摄的特技照片。有好几个他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每个影像都

    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于是一开始你会觉得这一定是一组不同的人。因

    为围绕着他们的黑暗,因为他们的姿势里那种终极的静止,看上去就像

    他们在那儿召开通灵会

    [10]

    一样。然后,当你细看这张照片时,你会开

    始明白所有这些人是同一个人。这成了真正的通灵会,就好像他来到那

    里只是为了给自己招魂,为了把自己从死亡中唤回,就好像,通过复制

    自身,他无意间使自己消失了。有五个他在那儿,但特技摄影的特性使

    不同的自我之间无法发生眼神接触。每一个都注定要凝视空洞,就好像

    在他人的注视之下,但什么也看不见,永远无法看见任何东西。这是死

    亡的图景,是一个隐形人的画像。

    慢慢地,我开始理解我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有多荒谬。我有一种试图

    去某处的感觉,就好像我知道想说什么,但我走得越远就越肯定,把我

    带向目标的那条路并不存在。我必须一步步地创造这条路,而这意味着

    我将永远不能肯定我在哪儿。有种转圈的感觉,有种总在回头的感觉,有种同时朝许多方向而去的感觉。即使我真的能够有所进展,我也不能

    完全相信这将带我去我要去的地方。仅仅因为你在荒漠中游荡,并不意

    味着存在一个应许之地。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一切会自然而来,在恍惚间喷涌而出。写作

    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认为故事会自己写下去。但迄今为止,句子出

    现得很缓慢。即使在最顺利的日子里,一天也只能写一两页。我似乎受

    着折磨,被心智失常所诅咒,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事。一次次地,我看着

    想法从我面前的事物中倏然消逝。我一旦想起一件事,就会想起另一

    件,然后又一件,直到细节的累积如此稠密,以至于我觉得快要窒息。

    以前我从未如此意识到思考和写作间的裂痕。实际上,在过去的几天

    里,我开始觉得我正欲讲述的故事不知为何无法用语言表达,它抵抗语言的程度,恰好衡量出我离说出那些重要的事有多么接近;当讲出真正

    重要的事件(假定它存在)的时机来临时,我会无力为之。

    曾经有一个伤口,我现在意识到它非常深。我曾以为它会治愈我,但写作行为使这伤口一直敞开着。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到它的疼痛集中在

    我的右手,就好像每一次拿起笔压在纸上,我的手就正被撕裂一样。这

    些句子没有为我埋葬父亲,反而使他活着,或许更栩栩如生。我不仅看

    见了他的过去,而且看见了他的现在,和将来,每一天他都在那儿,侵

    入我的思想,毫无预警地偷袭我:躺在地下的棺材里,他的身体依然完

    整,指甲和头发正继续生长。我有种感觉,假如我要理解任何事,我必

    须穿透这幅黑暗的图景,我必须进入尘世的绝对黑暗中。

    基诺沙,威斯康星州。1911年或1912年。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哪

    一天。在一个移民大家庭的混乱状况中,出生记录不可能被看得很重

    要。重要的是,他是五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女孩和四

    个男孩,全都在八年间出生——他的母亲是个娇小而凶悍的女人,几乎

    不会讲英文,她维系着整个家庭。她是女家长,绝对的独裁者,是位于

    宇宙中心的原动力。

    他的父亲在1919年去世,这意味着除了童年初期外,他没有父亲。

    在我自己的童年时代,他曾给我讲了三个关于他父亲之死的不同故事。

    在一个版本里,他死于一次打猎事故。在另一个版本里,他从梯子上摔

    了下来。在第三个版本里,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枪杀。我知道这些

    相互矛盾之处讲不通,但想当然地以为这意味着即便我父亲也不知道事

    实。因为事情发生时他太小了——只有七岁——我想他从未获知确切的

    故事。但是这也不合情理。他的某个哥哥肯定曾经告诉过他。

    然而,我所有的堂兄堂姐们告诉我,他们的父亲也对他们做了各不

    相同的解释。

    没人谈论过祖父。直到数年之前,我从未看见过一张他的照片。就

    好像整个家庭决定假装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在上个月我从父亲的房子里找到的那些照片中,有一张早年在基诺

    沙拍的家庭肖像照。所有的孩子都在。我的父亲,一岁不到,坐在他母

    亲的大腿上,另外四个孩子站在她旁边高高的未修剪的草地上。他们背后有两棵树,树后面有一幢木头大房子。一个完整的世界仿佛从这张肖

    像照中显现:确切的时间,确切的地点,一种无法破坏的过去的感觉。

    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我注意到照片中间曾被撕开,后来又笨拙地补

    好,这使背景里的一棵树怪异地悬在半空。我想当然地以为照片是偶然

    撕坏的,也没有多想。然而第二次再看它时,我更加细致地研究了这条

    裂缝,发现了一些以前一定是瞎了才没看见的东西。我看见一个人的指

    尖紧握着我某个叔叔的躯体;我非常清晰地看见,我其他叔叔并没有如

    我起初想的那样把手放在兄弟的背上,而是搁在一把椅子上,但椅子不

    见了。然后我意识到了这张照片的奇怪之处:我的祖父被剪掉了。图像

    扭曲,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被删除了。我的祖父一直坐在他妻子身边的椅

    子上,他的一个儿子站在他两膝之间——而祖父不在那儿。只有他的指

    尖留了下来:就好像他正努力从某个时间深处的洞穴爬回到照片里似

    的,就好像他曾被放逐去了另一个维度。

    这整件事让我发抖。

    不久前我知道了祖父的死因。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十足的巧合,真相

    也许永远不会揭晓。1970年,我的一个堂姐和她丈夫一起去欧洲度假。在飞机上,她发

    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老人,然后,就像人们经常做的那样,他们开始聊

    天消磨时间。结果发现这个男人住在威斯康星州的基诺沙。我堂姐很开

    心有这样的巧合,便说起她父亲是孩子的时候也住在那儿。出于好奇,这男人问她家族的姓。当她告诉他姓奥斯特时,他的脸发白了。奥斯

    特?你的祖母是个疯狂的红头发小妇人,对吗?是啊,那就是我祖母,我堂姐答。一个有红头发的疯狂小妇人。然后他给她讲了那个故事。事情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然而他依旧记

    得重要的细节。

    当这个男人度假结束回家后,他找到了和这故事相关的报纸文章,他复印了那些报纸,寄给了我堂姐。这是他的信:

    1970年6月15日

    亲爱的——和——: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尽管这事看来颇为复杂,但我相当走运。——

    弗兰和我出门去和弗莱德·普隆斯夫妇吃饭,是弗莱德的父亲从你家购

    买了派克大街上的公寓楼。——普隆斯先生大约比我年轻三岁,但他声

    称那个案子(在那时)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他记得不少细节。——他

    说你祖父是第一个被葬在基诺沙犹太人公墓的人。——(1919年以前,犹太人在基诺沙没有公墓,便只好将亲人们埋在芝加哥或者密尔沃

    基。)有了这信息,我不难找到你祖父下葬的墓地。——我能够确切地

    指出日期。剩下的都在我抄送给你的复印件里。——

    我只请求你永远别告诉你父亲我告诉你的这些信息——我不想让他

    在已经痛苦之后再有更多的悲伤……

    我希望这能够稍微解释你父亲在过去这些年里的行为。

    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肯和弗兰

    报纸文章在我书桌上。如今书写它们的时刻到来了,我惊讶地发现

    自己正竭尽所能拖延这一时刻。整个早晨我都在拖延。我把垃圾拿去倒

    掉。我在院子里和丹尼尔玩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读了整张报纸——一直

    读到春季棒球训练赛的一行行比分。即使现在,当我写下我对于写作的

    迟疑之时,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地焦躁:每隔几个词,我会从椅子上突然

    站起来,在地板上踱步,聆听外面的风声吹打着松垮的檐槽。最小的事

    都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并不是我害怕真相。我甚至不怕说出这个。我祖母谋杀了我祖父。

    1919年1月23日,离我父亲去世正正好好六十年,他的母亲在威斯康星

    州基诺沙弗里蒙特大街的住所厨房里射杀了他的父亲。事实本身并不比

    预料的更教人不安。困难的是看着这些被印在报纸上——它们未被埋

    葬,可以说它们从秘密的领域转化为了公共事件。有二十多篇文章,多数都很长,所有文章都出自《基诺沙新闻晚报》。即使是这种几乎无法

    辨认的状态,即使因为复印件因时间长久和拷贝质量而模糊不清,它们

    依旧有令人震惊的力量。我推断它们是那个时代的典型新闻,但那并不

    能使之少耸人听闻一些。它们是丑闻和伤感的混合体,因为主角是犹太

    人而进一步加强——于是这事变得奇怪,几乎很明显——这赋予了整个

    叙述一种狡猾而居高临下的口气。然而,就算风格上有些瑕疵,但事实

    却在那儿。我不认为它们解释了所有事情,但毫无疑问,它们解释了很

    多。一个孩子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地经历这种事情。

    在这些文章旁边,我刚好能够解读一些那个时代的小新闻故事,一

    些与谋杀相比可归为近乎琐碎的事件。比如说:从兰德威尔运河里找到

    了罗莎·卢森堡的尸体。比如说:凡尔赛宫和平会谈。然后,日复一

    日,还有以下这些:尤金·德布兹

    [11]

    案;有关卡鲁索第一部电影的一条

    笔记(“情况……被认为极具戏剧性,充满激动人心的内心吸引力”);

    俄国内战的战报;卡尔·李卜克内西和其他三十一位斯巴达克思同盟成

    员的葬礼(“超过五万人排成五英里长的队伍游行。足足有百分之二十

    的人敬献了花圈。没有呐喊或欢呼”);国家禁酒修正案的签署(“威廉

    ·詹宁斯·布莱安——使葡萄汁闻名天下的人——在那儿露出了微笑”);

    由世界产业工人组织成员们领导的、发生在马萨诸塞州的劳伦斯纺织品

    工人罢工;“南墨西哥的强盗头”、艾米里亚诺·萨帕塔之死;温斯顿·丘

    吉尔;贝拉·库恩;列宁尼总理

    [12]

    [原文如此];伍德鲁·威尔逊;登姆普

    西

    [13]

    对威拉德。

    我通读了十几遍关于谋杀的文章。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难相信我没

    有梦见过这些事。它们以一种无意识的幻觉力量在我周围隐约呈现,以

    与梦境同样的方式扭曲现实。因为宣告谋杀的巨大标题使世界上那天发

    生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显得渺小,它们赋予这事件某种自我中心式的重要

    性,就和发生在我们私人生活中的那些事一样。这几乎就像被某种无法

    诉说的恐惧所困的孩子的画作:最重要的事情总是最大的事情。透视法

    消失了,让位于比例——而比例并非由眼睛而是由心灵的要求决定的。

    我把这些文章当作历史来读。但也作为我自身躯壳的内墙上发现的

    洞穴绘图。第一天的头条新闻,1月24日,几乎占了封面的三分之一。

    哈里·奥斯特被杀

    妻子被警方拘留

    前房地产商

    在周四夜晚

    在一次关于金钱和女人的家庭争吵后

    被妻子在家中厨房射杀

    妻子说丈夫是自杀

    死者在颈部和左臀部有子弹伤口

    妻子承认射击用的左轮手枪是

    她的财产——九岁的儿子,是这场悲剧的

    见证人,他或许能解开这个谜题

    根据报纸的说法:“奥斯特不久前与妻子分居,而离婚诉讼仍在基

    诺沙县的巡回法庭悬而未决。他们在金钱问题上有过几次麻烦。他们也

    为了奥斯特[字迹无法辨认]与一位年轻女子关系暧昧而争吵,妻子称之

    为‘范妮’。人们认为,就在枪击案发生前,‘范妮’卷入了奥斯特及其妻

    子的麻烦事之中……”

    由于我的祖母直到28日才供认,所以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仍旧存

    疑。我祖父(那时三十六岁)晚上六点回到家,他带着“几套衣服”给两

    个最年长的孩子,根据证人的说法,“那时候奥斯特夫人正在卧室安顿

    那个最年轻的孩子山姆上床。山姆[我父亲]声称那晚他被安置入睡时没

    有看见他母亲从床垫下拿出左轮手枪”。

    似乎我祖父随后走进厨房修理一个电灯开关,我的一个叔叔(第二

    小的孩子)为他举着蜡烛照明。“这个孩子宣称,当听见枪声、看见左

    轮手枪的闪光时深感恐惧,于是逃出了厨房。”根据我祖母的说法,她

    的丈夫是开枪自杀的。她承认他们为了钱争吵。“‘然后他说,’她继续

    道,‘对于你或者我,会有一个了断。’然后他威胁了我。我不知道他拿

    了手枪。我一直把它藏在床垫下,他知道这个。”

    因为我祖母几乎不会说英文,我推测,这个陈述和其他归为她的陈

    述,都是记者们编造的。不管她说了什么,警方不相信她。“奥斯特夫人向不同的警员重复她的故事,而未做任何明显改动,当她被告知将被

    警方拘留时,她假装非常惊讶。她非常温柔地亲吻了小山姆与之告别,随后出发前往县监狱。

    “昨晚两名奥斯特家的孩子成为警察公寓的客人,他们睡在警察宿

    舍,而今天早上,孩子们显然已经完全从发生在他们家的悲剧事件的惊

    恐中恢复。”

    文章结尾有关于我祖父的一点信息。“哈里·奥斯特生于奥地利。若

    干年前他来到这个国家,并先后在芝加哥、加拿大和基诺沙定居。根据

    警方的说法,他和他的妻子一度回到了奥地利,但他们来基诺沙定居

    时,又在这个国家重新会合。奥斯特在第二区买了很多房产,有一段时

    间生意做得很大。他在南方公园大道建造了巨大的三层楼房,又在南方

    交换大街建了另一座被称为奥斯特公寓的房子。六或八个月之前,他遇

    到了一些财务困难……

    “不久前,奥斯特夫人要求警方帮助她监视奥斯特先生,她声称他

    和一名年轻女子有染,她相信应该进行调查。警方就是以这种方式第一

    次知道‘范妮’的……

    “星期四下午许多人看见过奥斯特并与之交谈,这些人全都宣称他

    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迹象表明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次日是验尸官的调查日。我叔叔作为事件的唯一目击者,被传做

    证。“一个眼神忧伤的小男孩,焦虑地卷动着他的锥形绒线帽,于星期

    五下午写下了奥斯特谋杀之谜的第二章……他企图挽救家庭名声的尝试

    有一种悲剧式的可怜。一次又一次,当被问及其父母是否争吵时,他会

    回答‘他们只不过在交谈’,直到最后,他才想起自己的法庭宣誓,补充

    说,‘他们或许在争吵——好吧,稍微一点点。’”文章描写道:“这位男

    孩同时捍卫其父母两人的努力令法官不可思议地感到一种不安。”

    自杀的观点显然站不住脚。在最后一段,这位记者写道:“官员们

    暗示已取得令人震惊的进展。”然后是葬礼。这位匿名记者便有机会仿效维多利亚时代的通俗情节

    剧里最精挑细选的措辞。到如今谋杀已不再只是个丑闻。它已经转变为

    一种激动人心的娱乐。

    奥斯特葬礼上遗孀滴泪未流

    周日,安娜·奥斯特女士在监护下出席了

    其丈夫哈里·奥斯特的葬礼。

    “没掉眼泪,也没有一丝悲伤或动情的迹象,因与其丈夫哈里·奥斯

    特的离奇死亡有关而被拘留的安娜·奥斯特女士,周日早晨在监护下出

    席了这个男人的葬礼,由于该男人之死她暂被拘留。

    “无论是在克罗辛教堂,她自周四那晚之后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丈夫

    的遗容,还是在墓地,她都没有显示出一丝软弱。在审判的巨大压力下

    崩溃的唯一征兆是在葬礼上,仪式结束后,她要求下午和M.哈特曼大人

    见面,他是比耐扎台克教堂的牧师……

    “当仪式结束时,奥斯特夫人平静地把狐皮衣领在喉咙处拉紧,随

    后向警方表示她已准备好离开……

    “在程式化的简短葬礼后,出丧仪式在威斯康星街进行。奥斯特夫

    人要求她亦被允许前往墓地,即刻获得了警方的批准。因为没有人为她

    提供马车,她看起来很生气,或许她记起了那段短暂的富人时光,那时

    候在基诺沙可以看见奥斯特的豪华轿车……

    “……磨难变得特别长,因为准备墓地有些耽搁;而当她在等待

    时,她把最年轻的孩子山姆叫了过来,把他的大衣领在颈边更紧地围

    好。她轻轻地对他说话,但这是仅有的例外,直到仪式结束,她一直沉

    默着……

    “葬礼上一个显眼的人是塞缪尔·奥斯特,他来自底特律,是哈里·奥

    斯特的兄弟。他给予了年幼的孩子们特殊的照料,并试图安慰悲痛中的

    他们。

    “在演讲和游行时,奥斯特看起来对兄弟之死相当愤恨。他清楚地

    表明了他不相信自杀理论,并发表了对遗孀充满指责意味的评论……

    “M.哈特曼牧师……在葬礼上进行了生动的布道。他对在新墓地落葬的第一人是因暴力而死、并正处于他的黄金时期这一事实表示哀悼。

    他称赞了哈里·奥斯特的事业,痛惜他的早逝。

    “这位遗孀看起来并不为这些对她已故丈夫的赞辞所动。她冷漠地

    打开外套,允许教长从她的针织毛衣上切下一个口子,这在希伯来信仰

    里表示悲痛。

    “基诺沙的官员们仍然怀疑奥斯特是被他的妻子所杀……”

    第二天,1月26日的报纸上,有供认的新闻。在和拉比

    [14]

    会面之

    后,她要求与警长会晤。“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微微颤抖着,警长给她一

    张椅子时,她明显非常紧张。‘你知道你的小孩告诉了我们些什么。’后

    者这么说道,他意识到这个心理最佳时期

    [15]

    到来了。‘你不愿我们认为

    他在说谎,对吧?’然后这位母亲,数日来一直面无表情以避免显露藏

    在后面的恐惧,此刻放下了伪装,突然变得温柔,随后呜咽着说出了她

    那可怕的秘密。‘他完全没有对你们撒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杀

    了他,我要忏悔。’”

    这是她的正式声明:“我叫安娜·奥斯特。公元1919年1月23日我在

    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市杀害了哈里·奥斯特。我听见人们说射出了三发子

    弹,但我不记得那天开了几枪。我要射杀上述的哈里·奥斯特的原因

    是,他,上述的哈里·奥斯特,虐待我。我向上述的哈里·奥斯特射击的

    时候,我几乎就像疯了。在我向他开枪的那一刻之前,我从未想过射杀

    他,上述的哈里·奥斯特。我想这就是我用来射杀上述的哈里·奥斯特的

    枪。我自愿做此声明,并非受逼迫而为之。”

    记者继续写道:“在奥斯特夫人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把左轮手枪,她

    就是用这把枪杀死她丈夫的。当她说到它的时候,她迟疑地碰了一下那

    枪,然后把手收回,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的战栗。警长一言不发地把枪

    放在一侧,并询问奥斯特夫人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

    “‘暂时就这些,’她镇静地答道,‘你为我签好之后,我会签。’

    “她的要求——在短暂的瞬间她几乎又成了王者——获得了遵从,她确认好签名,然后要求被送回牢房……”在次日的传讯中,她的律师提交了一份无罪抗辩。“裹着绒毛大衣

    和狐皮长围巾,奥斯特夫人走进法庭……在桌前入座时,她向人群中的

    一位朋友微笑。”

    根据记者自己的说法,审讯“波澜不惊”。但仍然,他忍不住做出这

    个评论:“当奥斯特夫人回到摆放着她精神状况报告的牢房时,发生了

    一件事。

    “在相邻的囚室里,一个因为与已婚男人有染而被指控并拘留的女

    人被带进牢房关禁闭。一看见她,奥斯特夫人就打听这新来的人并了解

    案件细节。

    “‘她应该被判十年,’当铁门无情地哐啷一声关上时,她说道,‘就

    是她那种人使我被关在这儿。’”

    此后几天里,在一些有详细报道的有关保释的复杂法律讨论后,她

    被释放。“‘你是否注意到任何迹象表明这女人会缺席审判?’法官问律师

    们。是贝克律师做出了回答:‘一个像这样有五个孩子的女人能到哪儿

    去?她依赖他们,法官也能看出他们依赖她。’”

    有一星期的时间,媒体很平静。然后,在2月8日,有一篇报道

    说,“芝加哥一些犹太报纸积极支持进行诉讼。一些这样的报纸上有些

    专栏文章讨论奥斯特夫人的案子,这些文章极力主张她进行辩护……

    “星期五下午,奥斯特夫人和她的一个孩子坐在律师办公室里,读

    了一部分这样的文章。当翻译向律师读着这些报纸的内容时,她如孩子

    般啜泣……

    “贝克律师今天早上宣布,对奥斯特夫人的辩护将会是精神失

    常……

    “人们估计,奥斯特夫人的审判将是基诺沙市巡回法庭审判过的最

    有意思的谋杀案之一,按现在的情况预计,这也是一个为女性辩护的人

    情味新闻故事,它将在法庭上全面展开。”然后一整个月,什么都没发生。3月10日的头条是这样的:

    安娜·奥斯特企图自杀

    自杀发生在1910年安大略省的彼得伯勒——她先吞食了石碳酸,然

    后打开煤气。律师把这条消息带到法庭,以使审讯延期进行,那样他才

    会有足够时间取得口供。“贝克律师认为这个女人自杀的同时也使两名

    孩子的生命遭受威胁,这次企图自杀的行为事关重大,因为它可能证明

    奥斯特夫人的精神状况。”

    3月27日。审判被安排在4月7日。在此之后,又是一星期的沉默。

    然后,在4月4日,仿佛事情正变得有点太过无趣的时候,又有了新进

    展。

    奥斯特向兄弟遗孀开枪

    “山姆·奥斯特,哈里·奥斯特的弟弟……企图为他兄弟的死复仇

    但未遂,今晨十时许,他朝奥斯特夫人开枪……枪击事件就发生在米勒

    杂货店门外……

    “奥斯特跟随奥斯特夫人到了外面,就向她开了一枪。奥斯特夫

    人,尽管未被射中,倒在了人行道上,奥斯特回到杂货店宣布,照目击

    者的说法,‘好,我很高兴做了这个。’在那儿,他平静地等待着被

    捕……

    “在警察局……精神完全崩溃了的奥斯特解释了枪击事件。

    “‘那个女人,’他说,‘杀了我四个兄弟和我母亲。我曾试图帮

    忙但她不让我帮。’然后,当他被带进牢房时,他啜泣道,‘上帝会一

    直站在我这边,我知道。’

    “在牢房里,奥斯特宣称他已竭尽所能帮助已故兄弟的孩子们。法

    庭拒绝任命他为房产管理人的举动近来令他不安,法庭宣称此案中的遗

    孀拥有部分权利……‘她绝对不是遗孀,’今天早晨他如是评论,‘她

    是个凶手,她不应该有权利……’”

    “奥斯特不会马上接受传讯,以便此案进行更彻底的调查。警方承

    认其兄弟之死及随后的事件或许同样令他担忧,所以他并不完全对他的

    行为负责。奥斯特数次表达了他也想死的愿望,警方正采取一切措施防

    止他自杀……”

    第二天的报纸有些补充:“奥斯特在城市牢房里度过了一个相当糟

    糕的夜晚。好几次,官员们发现他在牢房里啜泣,看起来非常歇斯底

    里……“警方承认奥斯特夫人因为周五针对她生命的攻击正处于‘不良精

    神状态’中,但警方同时宣布她将能够出席下周一晚上对于她的审

    讯。”

    三天之后,政府开始审理此案。地方检察官声称谋杀是有预谋的,他非常依赖某个马修斯夫人的证词,她是米勒杂货店的雇员,她声

    称“在枪击事件当天,奥斯特夫人来过店里三次用电话。其中一次,这

    位目击者说,奥斯特夫人打电话给她丈夫,要他回家修理一个灯。她说

    奥斯特曾承诺会在六点钟到”。

    但是就算她请他到家里,也并不意味着她打算一等他回来就杀死

    他。

    反正也没什么两样。不管事实如何,辩护律师机敏地把一切都变得

    对自己有利。他的策略是在两个领域提供压倒一切的证据:一方面,证

    明我祖父不忠;另一方面,证明我祖母有精神不稳定的病史——两者相

    结合来制造一个可理解的杀人事件,或者说“因为精神错乱”而导致的杀

    人事件。哪一种都行。

    贝克律师的开场白有意要从陪审团那儿获取每一丝可能的同

    情。“他讲述了奥斯特夫人如何艰难地与丈夫构建家庭和快乐,那时候

    他们度过了数年的困难时期,曾一度在基诺沙享受快乐……‘然后,当

    他们一起辛劳地撑起这个家之后,’贝克律师继续道,‘从城里传来了警

    报,安娜·奥斯特像块破布一样被抛在一边。她的丈夫不为家人提供食

    品,反而在芝加哥的一间公寓里包养了范妮·考普兰。她帮忙积攒的钱

    被一个更美丽的女人挥霍一空,在遭受这样的虐待后,她的精神崩溃有

    什么奇怪呢,而有一瞬间,她失去了自我控制。’”

    第一位辩护证人是伊丽莎白·格罗斯曼,她是我祖母唯一的姐妹,住在新泽西州靠近布伦瑞克的一个农场上。“她的证词相当出色。她以

    一种简单的方式讲述了奥斯特夫人整个一生的故事;在奥地利出生;年

    仅六岁时其母亲过世;八年后与她妹妹一起来到这个国家;在纽约女帽

    店里长时间制作帽子和无边女帽;以及这个移民女孩如何靠着这份工作

    积攒起几百美元的故事。她说起这位女子刚过二十三岁生日就嫁给了奥

    斯特;讲起他们的商业投机;讲起他们小糖果店的失败,以及去堪萨斯

    州劳伦斯的远行,在那儿他们试图从头再来,在那儿——第一个孩子出

    生了;讲起他们返回纽约以及第二次生意以破产告终,讲起奥斯特逃到

    加拿大的事。她说起了奥斯特夫人跟随奥斯特到了加拿大;讲起奥斯特抛下妻儿,说他‘将要走自己的路’[原文如此];讲起他如何告诉妻子他

    将带走五十美元,那样如果他死了钱就会被找到,可以用作一次体面的

    葬礼……她说他们住在加拿大的时候,他们被称为哈里·鲍尔夫妇……

    “格罗斯曼夫人故事里没能讲清的小小空白,由前郡警察局局长阿

    奇·穆尔和亚伯拉罕·洛补充,两人均来自加拿大彼得博罗郡。这些男人

    说起奥斯特离开彼得博罗的事以及他妻子的悲伤。奥斯特,他们说道,1909年7月14日离开彼得博罗,第二天夜晚,穆尔发现奥斯特夫人在他

    们破烂家中的一个房间里,遭受着煤气中毒的危险,她和孩子们躺在地

    板上的一张床垫上,而煤气正从四个开着的喷嘴里逸出。穆尔继而说

    起,他在房间里发现一瓶石炭酸,而这种酸的痕迹曾在奥斯特夫人的唇

    上找到。她被送去医院,目击者说,她病了好多天。这些男人都声称,他们认为奥斯特夫人在加拿大企图自杀的尝试无疑显示出疯狂的迹

    象。”

    其他证人包括两个最年长的孩子,每一个都将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娓

    娓道来。说了很多关于范妮的事,还有家里经常发生的争吵。“他说奥

    斯特有扔碗碟器皿的习惯,有一次,他母亲的手臂被严重割伤,以至于

    需要打电话找医生来处理。他声称在那些时候,他的父亲对母亲使用粗

    俗下流的语言……”

    另一个来自芝加哥的证人做证说,她经常看见我祖母在间歇性精神

    焦虑的时候以头撞墙。一个来自基诺沙的警官“有一次看见奥斯特夫人

    在街上狂奔。他陈述说她的头发‘或多或少’地凌乱不堪,他补充说她的

    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疯子”。一位医生也被召出庭,他声称她患有“急性

    狂躁症”。

    我祖母的证词持续了三小时。“在被压抑的呜咽声和泪水间,她讲

    述了她与奥斯特一同生活直至‘事故’发生的故事……奥斯特夫人在交叉

    问讯的严酷考验下表现良好,她的故事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讲了不止三

    遍。”

    文章总结道:“贝克律师声情并茂地要求释放奥斯特夫人。在持续

    一个半小时的发言中,他以雄辩的口吻把奥斯特夫人的故事重新又讲了

    一遍……好几次,奥斯特夫人被律师的发言感动得流下眼泪,而当这位

    律师描绘着一幅挣扎中的移民女性努力维持家庭的图景时,观众席上的

    好多女人也在啜泣。”法官给了陪审团两种判决选择:有罪或者谋杀罪名不成立。不到两

    小时之后,他们做出了决定。一如4月12日的公告牌所示:“今天下午四

    点三十分,陪审团就安娜·奥斯特女士一案做出如下判决:被告无罪。”

    4月14日。“‘现在我比此前十七年都要高兴。’星期六下午奥斯特夫

    人在审判结束后与每一位陪审团成员握手时说。‘只要哈里活着,’她对

    其中一位说道,‘我就会担心。我从未懂得真正的幸福。现在我很遗憾

    他不得不死在我手里。现在我就像曾经期待的那样快乐……’

    “当奥斯特夫人离开法庭时,她的女儿前来迎接……还有两位年龄

    较小的孩子,他们耐心地在法庭等待判决释放他们的母亲……

    “在郡监狱,山姆·奥斯特……尽管他不能理解这一切,说他愿意接

    受十二位陪审团成员的决定……

    “‘昨天晚上当我听到判决的时候,’他在周日早晨接受采访时

    说,‘我倒在了地板上。我不能相信在杀害了我的兄弟、她的丈夫之后

    她竟然可以被无罪释放。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接受了。我无法理解,但

    我现在只能放手。我曾经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但我失败了,我现在

    只能接受法庭所说的一切。’”

    次日,他也被释放了。“‘我要回工厂工作去,’奥斯特对地方检察官

    说,‘一赚到足够的钱,我会在兄弟的墓前竖一块墓碑,然后我要把精

    力用来支持住在奥地利的那个兄弟的孩子们,他在奥地利参军时阵

    亡。’

    “今天早上的会议透露山姆·奥斯特是奥斯特五兄弟里最小的一个。

    在世界大战中,三个男孩加入了奥地利军队,他们全部阵亡。”

    在关于此案的最后一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报纸报道说,“奥斯特夫

    人正打算在几天之内把孩子们接到东部去……人们认为奥斯特夫人采取

    这项行动是听取了律师们的意见,他们劝她应该去往一个新家,在一个

    没有人知道案情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我想,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至少对于基诺沙的报纸读者,对于

    聪明的贝克律师,以及,毫无疑问,对于我的祖母都是如此。当然,对

    于奥斯特一家的命运,没有更多的说法。公共记录随着他们宣布东迁而

    告终。

    因为父亲很少与我谈及过去,我对此后的事所知甚少。但根据他提

    到的少数事情,我对于整个家庭的生活环境能够形成一个大致的看法。

    比如说,他们经常搬家。对我父亲而言,一年里上两个甚至三个不

    同的学校并非少见。因为他们没有钱,生活变成为了赖掉房租和躲债的

    一连串逃离。一家人本就自我封闭,这种游牧生活更将他们和外界完全

    隔绝。没有持久的参照点:没有可以依靠的家、城市和朋友。只有这家

    人自己。这几乎就像在隔离区生活。

    我父亲曾是家中幼子,在他的一生中,他一直在仰视他的三个哥

    哥。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家叫他“小家伙”。他受哮喘和过敏之苦,在

    学校成绩优秀,在橄榄球队里打边锋,在纽瓦克中心高中田径队里跑四

    百四十码

    [16]。他于大萧条开始的第一年毕业,去一间法律夜校读了一

    两个学期,然后辍学,就像他的哥哥们在他之前所做的那样。

    四兄弟黏在了一起。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有种中世纪式的忠诚。尽管

    他们有不同之处,在许多方面甚至并不相互喜欢,我仍然不把他们看作

    四个独立的个体,而是看成一个家族,一个四人组的团结景象。他们中

    的三位——最年轻的三位——最后成了商业伙伴,住在同一个城市,而

    第四个,仅仅住在两个城外,也被另外三位拉进了生意。我父亲几乎没

    有一天不见他的兄弟们。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如此:六十多年里的每一

    天。

    他们的习惯来自彼此,说话时的样子,小小的手势,如此相似以至

    于很难分辨哪一位才是某种态度或想法的始作俑者。我父亲的感情是坚

    定的:他从未说过兄弟们一句坏话。这是又一个“不管他做了什么而只

    看他是谁”的例子。如果他的一个兄弟碰巧怠慢了他或者做了一些令人

    不快的事,我父亲仍然不会加以指责。他是我哥哥,他会说,就好像那

    解释了一切。兄弟情谊是首要原则,是无可争辩的公理,是唯一的信

    条。一如对上帝的确信,质疑它就是离经叛道。

    作为幼子,我父亲是四兄弟里最忠诚的,也是最不受他人尊敬的一

    个。他工作最卖力,对侄子侄女最慷慨大方,然而这些事情从未得到完全认可,更没有获得感激。我母亲回忆起婚礼那天,在仪式后的派对

    上,他的一个兄弟竟然提出要和她发生性关系。他会不会真的做出越轨

    行为是另一回事。但仅仅像那样挑逗她这一事实就大致说明了他对我父

    亲的感情。人们不会在别人的婚礼上做那种事,即使他是你弟弟。

    家族的核心是我祖母,一个犹太优垦妈妈

    [17]

    ,一个终结所有母亲

    的母亲。残忍,执拗,她是老大。是对她的共同忠诚使兄弟们如此亲

    近。即使作为成年人,各有妻儿,他们仍会在每周五晚上到她家晚餐

    ——不带各自的家庭成员。这是真正重要的关系,比其他任何事都重

    要。其中必定有一些喜剧性的意味:四个大男人,个个身高超过六英

    尺,守着一个小而老的女人,她要比他们矮一英尺多。

    有一次他们很难得地带着妻子过来,一位邻居碰巧进屋,惊讶于如

    此大的聚会。这是你的家人吗,奥斯特夫人?他问。是的,她答道,带

    着骄傲的笑容。这位是——。这位是——。这位是——。这位是山姆。

    邻居有点儿受惊了。那么这些可爱的夫人们呢,他问,她们是谁?哦,她随意地挥手答道。那位是——的。那位是——的。那位是——的。那

    位是山姆的。

    基诺沙报纸上描绘的她并非不准确。她为她的孩子们而活。(贝克

    律师:一个像这样有五个孩子的女人能到哪儿去?她依赖他们,法官也

    能看出他们依赖她。)同时,她是个暴君,经常尖叫,歇斯底里地发

    作。当她生气时,她会用扫帚打儿子们的头。她要求忠诚,她得到了。

    有一次,我父亲送报积攒了十或二十美金的巨款,准备给自己买辆

    新自行车,他的母亲走进了房间,撬开他的小猪储蓄罐,不带丝毫歉意

    地把钱拿走。她需要这些钱来付账单,而我父亲孤立无援,无处诉说他

    的委屈。当他给我讲这个故事,目的不是说明他的母亲是如何粗暴对待

    他的,而是证明家庭利益如何总是高于家庭成员利益的。他或许曾感到

    不快,但他没有抱怨。

    这就是任性之治。对一个孩子而言,这意味着天可能随时塌下,意

    味着他永远不能确定任何事。因此,他学会了永远不相信任何人。甚至

    他自己。总会有人跑来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来证明这一切都没有意

    义。他学会了永不要求太多。父亲和他的母亲住在一起,直到他比我现在都大的时候。他是最后

    一个离开独自生活的人,他是那个被留下照顾她的人。然而,要说他离

    不开母亲是不对的。他太独立了,被哥哥们灌输了太多男子气概。他对

    她好,尽责细致,但也不能说不保持一定距离,一点不任性。他结婚之

    后,她经常打电话给他,关于这个那个向他发表长篇大论。我的父亲会

    把听筒放在桌上,走到房间另一端,自己做几分钟杂事,然后回到电话

    旁,把电话拿起来,说些平淡乏味的话让她知道他在那儿(噢—哦,噢

    —哦,嗯嗯嗯嗯嗯嗯,对),然后又一次跑开,来来回回,直到她自己

    说累了。

    他的迟钝有喜剧的一面。而有时这对他很有好处。

    我记得有个小小的、干瘪的生物,坐在纽瓦克维夸希克区一所两居

    室的前厅,读着《犹太每日先驱报》。尽管我明白无论何时看见她,我

    都不得不亲吻她,但这样做依然令我畏缩。她的脸如此皱纹密布,她的

    皮肤如此残忍地松弛。更糟的是她的味道——我很后来才认出来是樟脑

    的味道,她一定是把樟脑放在了衣柜抽屉里,经年累月渗入她衣服的质

    地中。这种气味在我脑中与“祖母”的概念形影不离。

    我记得,她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唯一一次她给我礼物,是一本

    二手或者三手的童书,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传记。我记得我把它从头到

    尾读了,我甚至还能回忆起其中一些章节。比如说,富兰克林后来的妻

    子,在初次见到他时嘲笑他——那时他正夹着一个巨大的长棍面包走在

    费城大街上。书的封面是蓝色的,里面有很多剪影插图。那时候我一定

    只有七八岁。

    父亲去世后,我发现了一个大衣箱,那衣箱曾经属于他母亲,如今

    在屋子的地窖中。箱子锁着,我决定用榔头和螺丝起子把它撬开,其中

    或许会有一些被掩埋的秘密,一些失落已久的宝藏。当铁扣落下、抬起

    箱盖时,就在那儿,又一次地整个都是——那种味道,朝我飘来,直截

    了当的,容易察觉的,那味道仿佛就是我祖母本身。我感觉仿佛刚刚打

    开她的棺材。

    箱子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一套雕刻刀,一堆仿造的珠宝。还有一本硬塑料封面的口袋书,一个带柄的八角形盒子。我把这东西给了丹尼

    尔,他立刻就把它当作一个移动车库,来停放他那小卡车和小汽车组成

    的车队。

    父亲一生都在努力工作。九岁时,他有了第一份工。十八岁时,他

    与一位兄弟一起做修理收音机的生意。除了受雇为托马斯·爱迪生实验

    室助理的短暂时期(次日他即被解雇,因为爱迪生知道了他是个犹太

    人),父亲一直只为他自己工作。他是位非常苛刻的老板,远比任何陌

    生人都苛刻。

    收音机商店最终变成了一家小型电器店,随后又变成一家大型家具

    店。从那儿起步他开始涉足房地产(比如,买了一栋房子供他母亲居

    住),直到房地产渐渐取代商店成为他的首要关注点,房地产本身成了

    一桩生意。与两位兄弟的合伙关系从一样东西延续到下一样。

    每天早起晚归,中间就是工作,只有工作。工作是他生活其中的国

    度之名,而他是它最伟大的爱国者之一。不过这并不是说,工作于他是

    一种乐趣。他努力工作是因为想赚取尽可能多的钱。工作是达到一种目

    的的手段——挣钱的手段。但那目的不是可以为他带来乐趣的东西。一

    如年轻马克思所写

    [18]

    :“如果货币是把我同人的生活,把我同社会,把

    我同自然界和人们连接起来的纽带,那么货币难道不是一切纽带的纽带

    吗?它难道不能够解开和系紧任何纽带吗?因此,它难道不也是普遍的

    离间手段吗?”

    整个一生他都梦想成为百万富翁,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他要的并

    不完全是金钱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东西:不仅仅是世人眼中的成功,而且是一种令自己变得遥不可及的方式。拥有金钱不仅意味着有能力购

    买东西:它也意味着世俗的需求永远不会影响你。于是,金钱作为保

    护,而非乐趣。他的童年一直没有钱,因此在世界的反复无常间容易受

    伤,对于他,财富成为了逃避的同义词:逃离伤害、苦难,不会成为受

    害人。他并不试图购买快乐,而仅仅是不快乐的缺席。金钱是万灵丹,是他身为人类最深最难以表达的欲望对象。他并不想花钱,他想拥有

    它,他想知道它在那儿。于是,金钱并非作为长生不老药,而是作为解

    毒剂:当你进入丛林时口袋里随身携带的一小瓶药——只是以防你被毒

    蛇咬到。有时候,他对于钱是如此吝啬,几乎成了一种病。他并未达到否认

    自己需要的程度(因为他的需要极少),而是更微妙地,每次当他不得

    不买东西的时候,他会选择最便宜的。这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讨价还

    价。

    暗含在这种态度里的是一种感知上的原始主义。一切差别都被消

    除,一切东西都被减至它们的最小公分母。肉就是肉,鞋就是鞋,笔就

    是笔。你能够在牛肩肉和后段T骨牛排之间选择变得无关紧要,三十九

    美分一支的一次性圆珠笔和可以用上二十年的五十美元水笔之间变得没

    有差别。真正精细的物件几乎受到憎恶:它意味着你要不得不支付额外

    的价钱,而这在道德上是错的。在一个更宽泛的层面,这种状况将其自

    身转化为一种永久性的无感状态:他对那么多东西视而不见,他否认自

    己与世界的形状和质地的亲密接触,切断了自己体验美学愉悦的可能

    性。他眼中的世界是个实用之地。里面的每样东西都有一个价值和一个

    价格,他的想法是对于需要的东西,尽可能支付一个最接近价值的价

    格。每样东西都仅仅以其功能来理解,以它值多少钱来评判,而从不作

    为一个有它自身特性的、本质的物件。在某种意义上,我想这一定令他

    觉得这个世界索然无味。统一,乏味,没有深度。如果你仅仅从金钱的

    角度看这世界,那么你最终根本就没看到这世界。

    作为一个孩子,有时在公众场合我会真的为他尴尬。和店主讨价还

    价,对高价大动干戈,据理力争,就好像他那大丈夫气概正受威胁似

    的。我清晰地记得一切如何在我内部枯萎,记得我希望能够身处世界上

    的任何地方,除了我曾在的那儿。一桩和他一起去买棒球手套的事从记

    忆中跳出。有两星期,我每天放学后会去那家商店,羡慕地看着那副我

    想要的手套。随后,当某天傍晚父亲带我去那家商店买下它时,他对着

    销售员大发脾气,以至于我担心他就要把他撕成碎片。震惊之余,我怀

    着受伤的心告诉他算了,我根本不想要那副手套。我们离开那家店时,他提出为我买个蛋筒冰激凌。反正那手套也不好,他说。下次我给你买

    一副更好的。

    更好的,当然,意味着更糟。

    长篇大论地批评家里开着太多的灯。他总是说要买低瓦数的灯泡。他从不带我们去看电影的借口:“为什么要出去花上一大笔钱呢?

    一两年之后电视里会播的。”

    偶尔在饭店里家庭聚餐:我们总是不得不点菜单上最便宜的东西。

    这成了一种惯例。是的,他会说,一边点头,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数年之后,我和妻子住在纽约,他有时会带我们出去吃饭。台词永

    远一模一样:当我们把最后一叉食物放进嘴的那刻,他会问,“好走了

    吗?”甚至不可能再考虑甜品。

    他总是非常不自在。他无法坐着不动,不会说客套话,不能“放轻

    松”。

    和他在一起会让你紧张。你会觉得他总像是马上要走的样子。

    他喜欢那些聪明的小把戏,对能在自己的游戏里智取全世界的能力

    引以为豪。在生活最微小层面的小家子气,既荒谬又令人沮丧。开车的

    时候,他总是把里程表断开,伪造里程数以保证自己得到一个更好的卖

    价。在家里,他总会自己做修补工作,而不雇用专业人员。因为他对机

    械有一种天赋并知道事物运作的原理,他会走古怪的捷径,使用在手头

    的随便什么材料,采用鲁比·戈德堡

    [19]

    法解决机械和电路问题——而不

    是花钱用正确的方法去做。

    他对永久性的解决方案从来不感兴趣。他继续东修西补,这儿一

    点,那儿一点,永不让他的船沉没,但也一直不给它机会浮起来。

    他衣着风格:好像落后了时代二十年。从折扣店货架上买来的人造

    革套装;从地下室廉价品箱子里弄来的无盒装的鞋。这不仅是他吝啬的

    证据,漠视时尚也使他更像一个不怎么存在于这世界的人。他穿的衣服

    好像是孤独的一种表达,一种确认缺席的具体方式。尽管他甚为富裕,有能力买他想要的东西,他看起来却像一个穷人,一个刚从农场里出来

    的乡巴佬。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这稍微改变了一点点。重新成为单身汉很可

    能令他感到震惊:他意识到假如他想拥有任何形式的社交生活,他就不

    得不使自己像样一些。并不是说他出门买了昂贵的衣服,但至少他衣橱

    的基调改变了:沉闷的褐色和灰色由亮色所取代,过时的风格让位于更

    艳丽更时髦的形象。格子长裤,白鞋,黄色高领毛衣,大搭扣的靴子。

    但尽管做出了这些努力,他穿这些衣服的时候看起来从不自然。它们不

    是他个性的组成部分。它令你想到由父母打扮的小男孩。

    考虑到他与金钱的古怪关系(他对财富的渴望,对花钱的无能),他在穷人中谋生不知怎么倒也合适。与他们相比,他拥有巨大的财富。

    然而,在几乎一无所有的人们中间过日子,他就能一直看到一幅世上他

    最害怕的图景:没有钱。这使他意识到钱的重要性。他不觉得自己吝啬

    ——而是敏感,一个知道美元价值的人。他不得不保持警觉。这是唯一

    一样把他和贫穷的噩梦隔开的东西。

    生意处于巅峰期时,他和兄弟们拥有近百栋房子。他们的地盘是北

    新泽西可怕的工业区——纽瓦克的泽西市——几乎他们所有的租客都是

    黑人。有人说是“贫民窟房东”,但在这件事上这不是个准确或公平的描

    述。从任何意义上说,他都不是个缺席的房东。他在那儿,他投入的时

    间之多,哪怕最有原则的员工都会想去罢工。

    这工作永远需要同时应对诸多局面。有房屋的买卖,设备的购置和

    维修,好几个修理团队的管理,租借公寓,监督监管人,听取租户的投

    诉,处理房屋检查员的来访,与水电公司的经常联络,更不用说要经常

    去法庭——作为原告和被告都有——起诉欠租,回应违规。所有的事情

    总是同时发生,同一时间总会有来自十几个不同方向的攻击,而只有一

    个从容应付事务的人不可能搞得定。在任何一天,都不可能做完所有必

    须做的事。你并非因为完成了工作而回家,而仅仅因为时间已晚而你把

    时间都用完了。次日所有的麻烦会等着你——还会有些新麻烦。没完没

    了。十五年里,他只休过两次假。

    他对租户们心肠很软——允许他们迟付租金,送衣服给他们的孩

    子,帮助他们找工作——而他们信任他。老人们,因为害怕遭劫,会把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交给他,存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在所有的兄弟

    中,他是人们有麻烦就会去找的那个。没有人叫他奥斯特先生。他一直

    是山姆先生。

    在他死后我打扫屋子时,我在一个厨房抽屉底下碰巧找到了这封

    信。在我找到的所有东西里,我最高兴的就是找回了这个。它以某种方

    式把账做平了,在任何我的脑子偏离事实太远的时候,它给了我活生生

    的证明。这封信是写给“山姆先生”的,笔迹几乎难以辨认。

    1976年4月19日

    亲爱的山姆,我知道你收到我的信会大吃一惊。或许首先我最好向你介绍一下我

    的自己 [20] 。我是纳什夫人。我是阿尔伯特·格鲁佛的嫂子——格鲁

    佛夫人和阿尔伯特住在泽西市松树街285号很久,班克斯夫人也是我的

    姐姐。无论,如何 [21] 。如果你记得。

    你安排好为我的孩子们找一间公寓,我住在约翰斯顿大道327号,就在我姐姐格鲁佛夫妇屋子的转角边。

    不管怎样我搬走的时候欠了四十美元的租金。这是在1964年但我没

    有赚到我欠的这庄重的债 [22] 。所以现在,我来还你的钱。感谢你在

    那时候对我和我的孩子们这么好。我多么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

    希望你能够回忆回 [23] 那个时候。所以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大约三周之前,我打电话到办公室但那时不在。希望上帝保佑你。

    我很少到泽西市来如果我来我会来看你。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现在来还这笔债。先这样吧。

    真诚地,JB·纳什夫人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有时会跟他一个个去收租。我太年幼以至于不

    能理解所看到的东西,但我记得它给我的印象,仿佛正因为我不理解,对这些经验的原始感知直接进入了我,直到今天它们还在,就像扎入拇

    指的刺一样直接。

    木屋的过道阴暗而荒凉。每扇门背后,都有一群孩子在光秃秃的公

    寓里玩耍;都有一个母亲在熨衣板前弯着腰,总是闷闷不乐,工作过

    度,疲倦不堪。最鲜活的是气味,就好像贫穷不仅仅是缺少金钱,更是

    一种生理感觉,一种侵入你大脑的恶臭,令人无法思考。每次我和父亲走进一幢房子,我都会屏住气,不敢呼吸,就好像那气味会来伤害我一

    样。每个人总很高兴遇见山姆先生的儿子。人们给了我不计其数的微

    笑,还有很多人会来拍拍我的头。

    有一次,当我稍微长大些时,我记得和他一同驱车在泽西市的一条

    街上,看见一个男孩穿着一件T恤,我几个月前也穿过但现在穿不下

    了。这是件非常容易辨别的T恤,有特别的黄蓝条纹,毫无疑问这件衣

    服曾经是我的。无法解释地,我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更大些时,十三、十四或者十五岁时,有时候我会和他一起做木

    工、油漆、修理来挣些钱。有一次,在仲夏暴热的一天,我被安排帮助

    一个人在屋顶上涂焦油。那人的名字叫乔·莱文(他是个黑人,为了对

    一位曾在年轻时帮助过他的犹太杂货商表示感激,他把名字改成了莱

    文),他是我父亲最信任最依赖的工匠。我们把五十多加仑的焦油桶搬

    上屋顶,并开始用扫帚把那东西涂在表面上。照射在黑色平顶上的阳光

    暴烈,大约半小时之后我觉得非常晕眩,我在一块湿的焦油上滑倒摔了

    下来,碰巧撞在一个打开的桶上,焦油溅得我全身都是。

    几分钟后当我回到办公室,我父亲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明白这场景

    很可笑,但我太窘迫了,无法一笑了之。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对我动

    怒或者取笑我。他大笑,但他大笑的方式也使我大笑。随后他扔下了手

    头的工作,带我去街对面的伍尔沃斯

    [24]

    ,为我买了一些新衣服。我一

    下子觉得有可能与他亲近了。

    几年之后,生意开始衰落。生意本身并没有错,而是生意的性质错

    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在那特定的地点,再也不可能幸存。城市正在

    解体,看起来谁都不在乎。我父亲曾或多或少颇有成就的工作,如今变

    成了单纯的苦工。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厌恶去工作。

    恶意破坏财产成了如此严重的问题,做任何形式的修理都变成令人

    泄气的事。房子里的管道刚装好,盗贼们就马上把管子拔出。窗户经常

    被打碎,房门被砸开,走道被堵塞,还有火灾。同时,房子也不可能变

    卖了。没有人想买。处理它们的唯一方法是遗弃它们,让城市接管。就

    这样大笔大笔的钱没了,整个一生的劳作没了。最后,当我父亲去世

    时,只剩下了六七幢房子。整个帝国已经解体。我最后待在泽西市的时候(至少十年前),这地方看起来像个灾

    区,仿佛被匈奴人掠夺过一样。灰色的,荒凉的街道;到处堆着垃圾;

    流浪汉们来来回回曳步而行。我父亲的办公室被抢过那么多次,如今里

    面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金属桌,几把椅子和三四部电话。甚至连台打字机

    都没有,一丝色彩都没有。不再真的是个工作场所,而是个地狱里的房

    间。我坐下望着街对面的银行。没有人走出,没有人进入。仅有的活物

    是两只在台阶上交配的流浪狗。

    我无法理解他是如何自我恢复、每天又是如何走进那儿的。习惯的

    力量,或者仅仅是倔强。这不单令人沮丧,还很危险。他好几次遇袭,有一次袭击者猛踢他的头部,使他的听力遭到永久性的破坏。在他生命

    的最后四五年里,他的脑子里总有一种微弱的鸣叫声,一种永不离去的

    嗡嗡声,甚至在睡觉时也有。医生对此无能为力。

    最终,他出门上街时右手总拿着个活动扳手。那时他已超过六十五

    岁,他不想再冒险。

    今天早上我在教丹尼尔如何做炒鸡蛋时,我突然想到了两个句子。

    “‘如今我想知道’,这女人说,带着一种可怕的力量,‘我想知道是

    否有可能在世上的任何地方找到像他一样的另一个父亲。’”(伊萨克·巴

    别尔)

    “孩子们总有一种倾向,要么贬低、要么夸大他们的父母,对一个

    好儿子而言,他的父亲总是最好的父亲,没有任何主观原因便崇拜

    他。”(普鲁斯特)

    我现在明白了我一定是个糟糕的孩子。或者,如果说糟糕不够准确

    的话,至少是令人失望的,我是混乱和伤感的源头。对他而言,制造出

    一个诗人儿子毫无意义。他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获得哥伦比亚大学

    双学位的年轻人毕业后要找一份在墨西哥湾的油轮上当海员的工作,随

    后又无缘无故地跑去巴黎,在那儿过了四年拮据的生活。

    他对我最经常的描述是我“想入非非”,或者我“不脚踏实地”。无论

    哪种,对他而言我看起来一定不太真实,就像我不知何故成了水蒸气或

    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在他眼中,你要工作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根据定义,工作是能带来钱财的某种东西。如果它不能带来钱

    财,就不是工作。所以说,写作不是工作,尤其是写诗。它至多是一种

    爱好,一种在做真正重要的事之间消磨时间的愉快方式。父亲认为我是

    在挥霍自己的天赋,并拒绝长大。

    尽管如此,我们之间仍然存在着某种联系。我们并不亲近,但仍保

    持联系。差不多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一年也许去拜访三四次。每次我的

    诗集出版,我都会尽责地寄给他,而他总会打电话来致谢。每当我为杂

    志写了一篇文章,我都会准备好一本,并确保在下次见面时给他。《纽

    约书评》对他毫无意义,但《评论》

    [25]

    杂志里的文章会令他印象深

    刻。我想他觉得如果是犹太人在出版我的作品,那么也许它会比较重

    要。

    有一次,当我仍然住在巴黎的时候,他写信告诉我,他去公共图书

    馆读了一些我发表在《诗歌》最近一期上的诗。我想象他在一间巨大

    的、荒凉的房间里,在某个清早尚未去上班的时候:坐在某张长桌前,大衣都没脱,弓着背读着那些对他而言一定是难以理解的词语。

    我试图将这图景留在脑中,与其他所有不会消失的记忆一起。

    有一种失控的、完全令人迷惑的相斥的力量。我现在理解了每个事

    实都被下一个事实抵消,每种想法都引起一种相等而对立的想法。不可

    能毫无保留地说任何东西:他好,或者他不好;他这样,或者他那样。

    所有这些都对。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我正在同时书写三四个不同的

    人,每一个都清晰,每一个都是其余几个的对立面。碎片。或轶事,作

    为一种知识形式。

    对。

    有偶尔慷慨的时候。在那些很少见的时候,当世界不对他构成威胁

    时,他的生存动机似乎是仁慈。“愿伟大的主永远赐福予你。”

    朋友们每当遇上麻烦就会打电话给他。比如午夜有辆车在某处抛

    锚,我父亲会从床上爬起来赶去救援。从某些意义上说,别人很容易利用他。他拒绝抱怨任何事。

    一种近似于超人的耐心。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教别人开车时不发

    火也不紧张的人。就算你一头朝路灯柱撞去,他仍然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而因此,有时近乎安详。

    从他还是个年轻人时起,他总是对他最年长的外甥有种特别的兴趣

    ——他唯一那个姐姐的独子。我姑妈的生活不快乐,有好几段不成功的

    婚姻,她的儿子深受其害——被送往军校,从未真正得到一个家。我

    想,不过是出于善意和一种责任感,我父亲把这男孩带到他的庇护之

    下。他不断地鼓励他,细心照顾他,教他如何在这世上生存。后来,他

    在生意上帮助他,每当有问题出现,他总是乐意倾听并给予建议。即使

    在表兄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我父亲仍然继续关心他,有一次安

    排他们住在他的房子里一年多,他认真地送生日礼物给他的四个侄孙侄

    女,经常去看他们并一同晚餐。

    对于我父亲的死,这个外甥受到的刺激要比我的任何其他亲戚多。

    在葬礼后的家庭聚会上,他有三四次跑过来对我说:“就在前几天我还

    碰巧遇见他。我们还约好了星期五晚上一起吃饭。”

    每次他用的词都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不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似的。

    我感觉我们不知怎么颠倒了角色,他成了悲痛的儿子而我是那个同

    情的外甥。我想勾住他的肩膀,告诉他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多么好的

    人。最终,他是真正的儿子,他是那个我永远无法强迫自己成为的儿

    子。

    在过去的两星期里,莫里斯·布朗肖的这几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

    响:“有件事一定要理解:我从未说过任何特别的甚至令人惊讶的东

    西。在我停下的时刻,特别的事开始了。但我不再能谈论它。”

    以死为始。倒退着走进生活,然后最终,返回死亡。

    否则:试图说关于任何人的任何事都是徒劳。1972年,他来巴黎看我。这是他唯一一次欧洲之行。

    那年我住在六楼一间微型女佣房里,房间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

    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盥洗池。窗户和小阳台正对着从圣日耳曼洛塞华大

    教堂里突出的一个石头天使的脸:卢浮宫在我左边,巴黎大堂

    [26]

    在我

    右边,而蒙马特则在远处。我很喜欢那间房间,后来出现在我第一本书

    里的很多诗歌都是在那儿写的。

    父亲没有计划要待多久,你甚至很难将之称为一次旅行:四天在伦

    敦,三天在巴黎,然后就回家了。但我仍然乐意见到他,并准备与他共

    度一段快乐时光。

    然而,两件事发生了,令计划泡汤。我得了很重的流感,而且在他

    抵达次日,我不得不去墨西哥为一个代笔写作项目工作。

    我在他预订好的旅游宾馆大堂里等了他整个早上,因为高烧而大汗

    淋漓,几乎因虚弱而神志不清。当他未能在约定时间出现时,我继续等

    了一两个钟头,但最终我放弃了,回到房间倒在床上。

    那天下午他来敲我的门,把我从沉睡中唤醒。这相遇如同直接出自

    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手笔:中产阶级父亲到一个异国城市看儿子,发现这

    位艰难谋生的诗人独自一人在阁楼,身体虚弱地发着高烧。他为见到的

    一切所震惊,对有人竟然能住在这样一间房间表示愤慨,这令他马上投

    入行动:他让我穿上外套,把我拖到附近的一间诊所,然后为我买好了

    医生开的药。后来,他不让我在房间里过夜。我无力争辩,只好同意待

    在他的旅馆里。

    第二天,我一点都没好转。但有事情要做,我只好振作起精神干

    活。早晨,我带着父亲一起去昂利·马丁大街电影制片人的宽敞公寓,他就是那个派我去墨西哥的人。过去的那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为这个

    男人工作,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活——翻译,剧本提纲——那些与电影稍

    微相关的事,反正我对之也不感兴趣。每个项目都比前一个更蠢,但报

    酬还不错,而我需要钱。如今,他需要我帮助他的墨西哥妻子写一本

    书,一本她与一位英国出版商签订了合同的书:羽蛇神

    [27]

    和长羽毛的

    蛇的神话。这好像有点出格了,我已经数次拒绝了他。但每一次我说不,他的报价就上升,直到如今这笔钱多到令人无法再拒绝。我只会离

    开一个月,而我的报酬是用现金支付的——预付。

    这就是我父亲见证的交易。这一次,我能知道这使他印象深刻。我

    不仅带他进入这奢华的布景,把他介绍给一个以百万元计做生意的男

    人,而且现在这男人正从桌上平静地递给我一叠百元大钞,并祝福我旅

    途愉快。当然,是金钱令这一切变得不同,这是父亲亲眼看见的事实。

    我有一种胜利的感觉,就好像不知怎么我被证明是正确的。第一次,他

    被迫意识到我可以自给自足。

    他变得非常小心翼翼,对我的弱势地位表示宽容。帮我把钱存进银

    行,微笑着说着笑话。随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和我一起去机场。最后重

    重地握了手。祝好运,儿子。搞定他们。

    没问题。

    如今好几天没写什么了……

    尽管为自己找个很多借口,但是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离最后能够

    说出的东西越近,就越不情愿说任何东西。我想拖延结束那一刻,这样

    我就能骗自己说才刚刚开始,我的故事更好的部分还在后头。不管这些

    词语看起来多么无用,它们依旧立于我和沉默之间,这沉默继续令我害

    怕。当我走进这沉默,将意味着我父亲已永远消失。

    殡仪馆暗淡的绿地毯。患有湿疹、踝关节肿大、假殷勤的专业承办

    员,念着一张费用清单,就好像我正准备用信贷购买一套卧室家具。他

    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父亲去世时戴着的戒指。对话单调地进行,我无所事事地触摸着这个戒指,注意到宝石的底部有一些肥皂润滑剂的

    遗留物。我很快找到了其中的联系,然后这变得荒诞而明白无误:那是

    为了把戒指从他手指上除下而使用的涂剂。我试图想象那个人,他的工

    作就是做这样的事。与其说我感觉恐惧,不如说这令我着迷。我记得我

    这样想:我进入了事实的世界,残忍的细节王国。戒指是金的,黑色的

    镶座带着共济会成员的标记。二十多年来,父亲始终不是活跃的成员。葬礼承办员不断对我说着“在旧日时光”他是如何认识我父亲的,暗

    示着一种我能肯定并不存在的亲密和友情。当我向他递交给报纸的讣告

    信息时,他抢在我的话之前提供了许多错误事实,冲在我前头为了证明

    他和我父亲有多熟悉。每次这样的事发生,我就停下来纠正他。第二

    天,当讣告出现在报纸上时,许多这样的错误事实被刊登了出来。

    父亲去世前三天,买了一辆新车。他开过一次,也许两次,当我在

    葬礼后返回他的房子时,我看见它在车库里,已然死去,像某种巨大的

    夭折的生物。那天稍晚时,我去车库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坐在这辆车

    的方向盘后面,吸入奇怪的新出厂的味道。里程表显示六十七英里。那

    碰巧也是父亲的年纪:六十七岁。这短暂的数字使我厌恶。就好像那是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就好像一次小小的旅行,比开车去下一个城市远不

    了多少。

    最大的遗憾:我没能得到一次机会,在他去世之后看他一眼。很无

    知地,我想当然地以为葬礼时棺材会是打开的,然而,当它不是开着的

    时候,做任何事都太晚了。

    从未看见他死去时的样子使我没能像本来愿意的那样极度痛苦。并

    不是说他的死由此变得缺少真实感,而是如今,每次我想看它,每次我

    想触摸这一现实,我都必须进行一种想象活动。记忆里一无所有。只有

    一种空。

    当坟墓揭开安放棺材时,我注意到一块厚厚的橙色的树根伸进洞

    穴。这对我有一种奇特的安慰作用。有短暂的一瞬间,死这赤裸裸的事

    实不再隐藏于仪式的词语和手势背后。它就在这儿:无法和解,未经修

    饰,无法把眼睛转向别处。我父亲被降入地下,不久,当棺材逐渐解

    体,他的身体将帮助我看见过的根提供营养。我觉得这比那天所说所做

    的其他事情都更有意义。

    执行葬礼仪式的拉比就是十九年前主持我的成人仪式的那个男人。

    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年轻男人。如今他老了,一脸灰色胡须。他不认识我父亲,实际上对他一无所知,而就在葬

    礼仪式开始前半小时,我与他一同坐下,告诉他在致悼词时要说些什

    么。他在小纸片上做了记录。到了他发表演讲的时候,他感情真挚地进

    行了演说。虽然主题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男人,但看上去就像发自肺

    腑。在我身后,我能听见女人啜泣的声音。他照着我告诉他的话念,几

    乎一词不差。

    我意识到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写这个故事了,早在父亲去世之前。

    夜复一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无法入眠,无法思考他是如何死去的。我发现自己在床褥中汗流浃背,试图想象突

    发心脏病是怎样的感觉。肾上腺素贯穿我的身体,头痛欲裂,而我的整

    个身体好像收缩成胸膛背后的一个微小区域。需要体验同样的恐慌,同

    样致命的痛。

    然后,夜里有梦,几乎每一夜。在几小时前把我惊醒的一个梦里,我从父亲一位女性朋友的十几岁的女儿那儿得知,她,就是这个女儿,我父亲曾使她怀孕。因为她如此年轻,我和妻子同意在孩子出生后抚养

    他。孩子将是个男孩。所有人都预先知道了这点。

    也许,这样说同样正确:一旦这个故事结束,它会继续讲述它自

    己,甚至在词语被用尽之后。

    葬礼上那位年长的绅士是我的叔祖父,山姆·奥斯特,如今近九十

    高龄。他个子高,头发稀疏,有高音调的、尖厉的嗓音。他对1919年的

    事件只字未提,而我也无心问他。山姆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照顾过

    他,他说。但那就是全部。

    当被问及是否需要喝什么饮料时,他要了一杯热水。加柠檬么?不

    用,谢谢,只要热水。

    再一次引用布朗肖:“我不再能够讲述它。”在屋子里找到的:一份来自阿拉巴马州圣·克莱尔县的文件,正式

    宣布我父母离婚。底下是签名:安·W.洛夫。

    在屋子里找到的:一只手表,几件汗衫,一件夹克,一个闹钟,六

    个网球拍和一辆几乎不能开的老得生锈的别克。一套餐具,一个咖啡

    桌,三四盏灯。一尊给丹尼尔的尊尼·获加

    [28]

    酒吧雕像。一本空白的相

    册,这是我们的生活:奥斯特一家。

    一开始,我以为抓住这些东西不放会是一种安慰,以为它们会令我

    记起父亲,使我在继续生活的时候想到他。但看样子,物件不过是物件

    而已。如今我习惯了它们,开始把它们当成是我自己的。我用他的手表

    看时间,我穿他的汗衫,我开他的车四处转悠。但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亲

    密的幻影。我已经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我父亲已从它们背后消失了,已经再一次变成隐形。而早晚它们会崩溃、瓦解,不得不被丢弃。我甚

    至怀疑一切都将不再重要。

    “……在这里,真正的情形是唯劳作者才得食,唯不安者才得安

    宁,唯沉沦于下层世界者才能拯救可爱的人们,唯拔出刀子者才得到以

    撒……不劳作者的情况与有关以色列处女的描写相吻合:他孕育了风

    ——劳作者则孕育了他自己的父亲。”(克尔凯郭尔)

    [29]

    凌晨两点多。烟灰缸漫溢,咖啡杯空着,有早春的寒意。想起丹尼

    尔躺在楼上的卧床里熟睡时的样子。以此作为结尾。

    想知道当他长大到足以阅读这些东西时,他对这些书页会作何感

    想。

    想起他躺在楼上的卧床里熟睡时甜美而凶猛的小身体。以此作为结

    尾。

    (1979年)注释

    [1] 金发姑娘,Goldilocks。Goldilocks and the Three Bears是一个童话,讲一个叫

    Goldilocks的小姑娘在森林中迷路,误入三只熊的家。她喝了它们的粥,坐坏了它们的椅子,吃饱后在小熊的床上恬然入睡。三只熊散步回家,发现家里的物品被人翻动使用过,最让人惊

    愕的是小熊的床上还睡着一个陌生人!这时,小姑娘也梦醒了。

    [2] 约摄氏4.4度。

    [3] Comedy of manners,指讽刺社会礼仪及虚假行为举止、质疑社会规范的喜剧形式。

    [4] Memorial Day,每年5月30日,是美国用以纪念在战争中阵亡将士的日子。

    [5] Ophelia,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她深爱着哈姆雷特,当两人恋爱

    终结时她发了疯,投河自尽。

    [6] R. D. Laing(1927—1989),当代英国著名的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家,他主张从存在主

    义—现象学的视角来理解精神疾病,认为家庭或社会才是精神疾病的真正来源。

    [7] Hopalong Cassidy,虚构的牛仔形象。

    [8] 原文为greenhorns。

    [9] 原文为Pull your leg,意为“取笑某人”。此处为一语双关。

    [10] Seance,发生如飘浮、心灵感应、与死人对话等现象的聚会。

    [11] Eugene Debs(1855—1926),美国工会领袖,曾在1920年总统大选中获得近百万张

    选票,被视为美国社会渴望改变的信号。

    [12] 原文为Premier Lenine,Lenine为Lenin(列宁)的误拼。

    [13] William Harrison Dempsey(1895—1983),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他于1919年7月4

    日战胜了杰西·威拉德,获得世界重量级冠军的头衔,但在1926年将该头衔输给了吉纳·特

    纳。他使拳击运动在美国家喻户晓。

    [14] Rabbi,犹太教牧师。

    [15] Psychological moment,心理学术语,指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能产生预期最佳反应的时

    刻。

    [16] 相当于四百米。

    [17] Mammy Yokum,1940年出品的美国喜剧电影《莱尔·艾布纳》中的人物。[18] 引文出自《1844年经济学哲学第二手稿》,这里的译文参照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

    译局编译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

    [19] Rube Goldberg,指透过一连串复杂的连动机构,或是利用关系触发去完成一件简单

    事情。鲁比·戈德堡是美国著名的漫画家,普利策奖得主。他的漫画系列《发明家》异想天开

    地表达用复杂机械完成简单任务的可笑设计,鲁比·戈德堡法因此得名。

    [20] 原文为my self,是myself之误,为写信人的英文错误。

    [21] 原文为any way,是anyway之误。

    [22] 此句为写信人的语法错误。

    [23] 原文为recall back,为写信人的语法错误。

    [24] Woolworth’s,连锁店名。

    [25] Commentary ,1945年由美国犹太委员会创办的月刊。

    [26] Les Halles,又译“中央市场”,巴黎第一区的地名。

    [27] Quetzalcoatl,托尔特克人和阿兹特克人信奉的一种神,其象征是长有羽毛的蛇。

    [28] 一种苏格兰威士忌。

    [29] 引文出自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刘继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4月第1

    版)。记忆之书

    “死人哭泣,表明他正在恢复知觉。”乌鸦郑重地说。

    “我很遗憾地反对我杰出的朋友和同行,”猫头鹰说,“但是我觉

    得,死人哭泣,表明他不想死。”

    ——科洛迪,《木偶奇遇记》 [1]

    他把一张空白的纸放在面前的桌上,用他的笔写下这些词。曾经如

    此。此后不再。

    那日稍晚,他回到房间。他找到一张干净的白纸,把它放在面前的

    桌上。他写啊写,直到他在整页纸上都盖满了词。后来,当他通读他所

    写的东西时,竟不能辨认出这些词来。那些他的确能够理解的词好像并

    没有说出他想要表达的东西。随后,他出门去吃晚饭。

    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词语开始在他的大脑

    中喧嚣,但他没有把它们写下来。他决定把自己称为A。他在桌子和窗

    户间来回走动。他打开收音机随后又把它关掉。他抽了一根烟。

    随后他写。曾经如此。此后不再。

    圣诞夜,1979年。他的生命好像不再存在于现时。无论何时他打开收音机听国际新闻,都会发现自己正想象这些词语在描绘那些很久以前

    发生的事。即使他立于当下,也会觉得自己正从未来回首现在,而这

    种“作为过去的现在”是如此古老,以至于即使是当天的恐惧对于他都显

    得很遥远,而这本应令他充满愤慨,就好像电台里的声音在朗读某种失

    落文明的编年史。后来,在某个更明澈的时候,他把这种感觉称为“对

    现时的怀旧”。

    接着是对古典记忆系统的详细描述,充满图表和象征性的图画。比

    如,拉蒙·柳利

    [2]

    或罗伯特·弗卢德

    [3]

    ,更不用说乔尔丹诺·布鲁诺

    [4]

    了,这位伟大的诺拉人1600年被火刑处死。地方和图像作为回忆其他地

    方和图像的催化剂:事物,事件,被埋葬的自身生命的产物。记忆术。

    随后是布鲁诺的思想:人类的思维结构对应自然结构。因此可以这样归

    纳:一切,在某种意义上,与其他一切皆有关联。

    同时,一如与上述平行,房间里有一场简单的专题讨论。比如说,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的图景。如同帕斯卡尔所言:“人类所有不快乐

    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如同这句话所

    言:“他在这间房间里写下了《记忆之书》。”

    《记忆之书》。第一册。

    圣诞夜,1979年。他在纽约,独自一人在瓦里克街6号的小房间

    里。就像这个街区的许多建筑一样,这栋房子曾经只是一个工作场所。

    前生的遗迹在他周围处处可见:神秘的管道网络,被煤烟污染的锡制屋

    顶,发出咝咝声的蒸汽散热器。每当他的视线落在结了霜的玻璃门嵌板

    上时,他可以倒着读出这些笨拙的印刷字:R.M.普雷,注册电工。人们

    永远不该住在这儿。这是一间为机器、痰盂和汗水准备的房间。

    他无法把它称为家,但对于过去九个月而言,这就是他的所有。几

    十本书,地板上的一个床垫,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电炉和一个生

    锈的冷水槽。厕所在走道尽头,但他只在不得不拉屎的时候才使用它。

    小便他就在水槽里解决。过去三天电梯一直坏着,而这里又是顶楼,这令他不愿意出门。很大程度上这并非因为他讨厌在回家时爬那十层楼

    梯,而是他觉得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回到这样的凄凉处境实在令人绝

    望。而一次在这房间里待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他一般总能够产生很

    多想法,而这反过来驱散了无聊,或者至少使他没有察觉到无聊。每次

    他出门,他总带着他的想法,而当他不在房间里时,这房间便逐渐把他

    想居住于此的努力驱散干净。当他回来时,他不得不再重新开始整个过

    程,而那需要努力,真正的精神努力。考虑到他爬上楼后的身体状况

    (胸口如风箱起伏,双腿如树干沉重而绷紧),这内心的斗争便要花一

    段长得多的时间才能够开始。在其间,在他打开房门和又一次开始征服

    空虚之间的真空里,他的心在一种失语的惶恐中猛烈跳动。这就好像他

    正被迫观看他自己的消失,就好像跨过房间的门槛,他正在进入另一个

    维度,开始在一个黑洞里居住。

    在他头顶上,昏暗的云掠过污浊的天窗,向曼哈顿的傍晚飘去。在

    他下面,他听见车辆急速穿过荷兰隧道:圣诞夜,车流朝向他们在新泽

    西的家而去。隔壁很安静。彭波尼奥兄弟大概在家,正准备吃一顿节日

    大餐。每天早上,他们都会在那儿抽雪茄、制造那些塑料招牌字——他

    们一直做这生意,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那还不错。最近,他们

    中的一人一直在店里过夜,而他的呼噜声总是让A无法入眠。这男人就

    睡在A的正对面,就在这堵把他们两间房隔开的薄墙的另一侧,接连几

    个小时,A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试图调整思考的节奏,以便配合这

    男人苦闷不快的梦境的起落。鼾声渐涨,在每个回合的高峰点,它们变

    得长而尖厉,几乎歇斯底里,就好像当夜晚来临,打鼾者就不得不模拟

    那俘获了他一整天的机器的噪音。只有这一次,A才得以睡了个安稳的

    好觉。即使圣诞老人的到来也不会打扰他。

    冬至:一年中最黑暗的时节。早晨他刚醒来,就觉得这一天开始从

    他那儿溜走。没有他可以全神贯注的光,没有时间展开的感觉。而是,有一种门正被关上、锁正被拧转的感觉。这是与世隔绝的一季,一段漫

    长的内省时光。外部世界,这个物质和身体的有形世界,似乎渐渐成了

    他心灵的产物。他感觉自己滑过事件,如鬼魂般盘旋于自身存在的周

    围,就好像他在自己身边的某处生活——并非真的在这儿,但也不在其

    他地方。一种被锁住的感觉,同时,一种有能力穿墙的感觉。他在思想

    边缘的某处记录:骨子里的黑暗;记下这个。

    白天,热气从暖气片里以最大能量喷涌而出。即使现在,寒冬腊月

    时,他也被迫开着窗。然而在夜晚,根本就没有热气。他穿着两三件毛衣睡觉,紧紧蜷缩在睡袋里。周末,完全没有热气供应,日夜都没有,最近有几次,当他坐在桌前试图写作时,他不再能感觉到手里有一支

    笔。就其本身而言,这种不适感并不令他困扰。但这使他失去了平衡,促使他进入了一种不断内省的状态。与看上去不太一样,这房间不是世

    界的退隐之地。这儿没有东西欢迎他,没有承诺给他一个身体假期以寻

    求忘却。这四面墙只是他自身不安的信号,为了在这环境中找到某种平

    静的方法,他必须更深地挖掘自己。但他挖得越多,可以继续挖掘的东

    西就越来越少。他好像无法否认这点。或早或晚,他都会注定耗尽自

    己。

    当夜晚来临,电力暗至一半亮度,随后又亮起,再暗下,没有明显

    的原因。这就好像光线是被某个恶作剧的上帝控制似的。肯·爱迪生公

    司没有此地的记录,所以也不用支付电费。同时,电话公司也拒绝承认

    A的存在。这儿的电话用了九个多月,从没坏过,但他不曾收到过一份

    账单。某天当他打电话去指出问题时,他们坚称从没有听说过他。不知

    怎的,他成功逃离了电脑的控制,一个电话也不曾被记录下来。他的名

    字不在黄页上。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在无聊的时候打电话去遥远的地

    方。但事实是,没有一个人他想与之交谈。在加利福尼亚没有,在巴黎

    没有,在中国没有。对他而言,世界缩小成了这房间的大小,而他在理

    解这点之前,将必须待在此刻所在之处。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必须

    先在这儿,才可能去别处。而如果他无法成功地找到这个地方,想找另

    一个地方对他而言会很荒谬。

    生活在鲸鱼体内。一种对约拿的曲解,而拒绝说话又意味着什么。

    平行文本:杰佩托

    [5]

    在鲨鱼肚子里(迪斯尼版本里的鲸鱼),和匹诺

    曹如何拯救他的故事。人们是否必须潜入大海深处,救起自己的父亲,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

    这是这些主题的最初表述。且待下几回分解。

    然后是海难。克鲁索

    [6]

    在他的岛上。“这孩子要是能待在家里,也

    许会很幸福的;但如果他要到海外去,就会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7]”对孤独的自觉。或者用乔治·奥彭

    [8]

    的话来说:“单数的海难。”

    四周都是海浪的图景,水像空气一样无边无际,身后有丛林

    热。“我与世隔绝,我是个隐士,一个人类社会的流放者。”那么星期五呢?不,还没有星期五。没有星期五,至少这里没有。

    一切在那一刻之前发生。或者说:海浪已经把脚印冲走了。

    对偶然性的初次评注。

    故事从这儿开始。他的一个朋友给他讲了个故事。多年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又思索起这个故事。并不是说一切随着这故事开始。而是,在记起这故事时,他开始意识到在他身上正发生着一些事。因为要不是

    他已然感觉到了那些唤起他记忆的东西,他本不会想起这故事。他自己

    并未觉察,他一直在向一个几乎失忆的地方挖掘,而如今有东西冒了出

    来,他甚至无法猜出挖掘进行了多久。

    战争期间,M的父亲有好几个月躲在巴黎的一间女佣房

    [9]

    里逃避

    纳粹。最终,他成功逃过一劫,返回美国开始了新生活。很多年过去

    了,二十多年。M出生,长大,如今正要动身去巴黎学习。一到那儿,他花了几个星期才好不容易找到住所。就在他快要绝望放弃时,他找到

    了一间小小的女佣房。他刚搬进去,就立刻写了封信告诉父亲这个好消

    息。约一周后他收到了回信:你的地址,M的父亲写道,就在我战争避

    难时的同一幢楼里。然后,他开始描述房间的细节。结果发现他儿子租

    的是同一间房间。

    因此,故事从这间房间开始。然后故事从那间房间开始。而除此之

    外,有一个父亲,有一个儿子,有一场战争。讲到恐惧,要记起躲在那

    间小房间里的是个犹太人。也要记得:这个城市是巴黎,A刚从那儿回

    来(12月15日),整整一年他一度住在巴黎的一间女佣房里——在那

    儿,他写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在那儿,他的亲生父亲,在唯一一次欧

    洲旅行中曾来看望他。要记得他父亲之死。除此之外,要理解——这一

    点最重要——M的故事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这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唯有当一切都无法再被解释,在某个经验抵抗所有意义的时刻,第一个词出现了。陷于什么都不说的

    境地。或者,自言自语:这就是萦绕在我心头的东西。然后,几乎在同

    一瞬间,意识到这也是他经常回想的东西。他把一页白纸放在身前的桌上,用笔写下了这些词。可能是《记忆

    之书》的引语。

    随后他打开了一本华莱士·史蒂文斯

    [10]

    的书(《遗作集》),把下

    面的句子抄录下来。

    “在非同寻常的现实面前,意识取代了想象的位置。”

    那一天稍晚时,他一连写了三四个小时。后来,当他重读所写的东

    西时,他发现只有一段还算有意思。尽管他不确定意义究竟何在,但他

    决定将之保留以供日后参阅,并抄录到一本画线笔记本上:

    当父亲去世,他写道,儿子成了他自己的父亲和他自己的儿子。他

    看着他的儿子,从这男孩的脸上他看到了自己。他想象着自己看着他的

    时候那男孩看见了什么,于是他发现他自己成了自己的父亲。无法解释

    地,他为此感动。并非仅仅是那男孩的模样感动了他,甚至不仅因为想

    到他正站在父亲的身体里面,而且是那些他在男孩身上看见的、来自消

    逝的过去的东西感动了他。这是他感受到的自身生命的乡愁,或许也是

    作为父亲的孩子的一种对自己青春时代的记忆。无法解释地,他发现自

    己那一刻正在颤抖,悲喜交集,假如这是可能的,仿佛他正同时向前和

    向后,同时进入未来和过去。而有时候,经常地,这些感情如此强烈以

    至于他的生命看起来不再存在于现在。

    记忆作为一个地方,一栋房子,一列柱子、房檐和柱廊。身体在大

    脑里,仿佛我们正周游其中,从一个地方到下一个,而当我们行走时,我们的脚步声也从一个地方到下一个。

    “因此,人们必须利用大量的地方,”西塞罗写道,“它们必须照明

    良好,井井有条,有恰当的间距和各类图像,它们应该是活跃的、精确

    定义的、不一般的,有迅速遇见和穿透心灵的力量……因为地方非常像

    上蜡的刻写版或纸莎草,而图像如同字母,整理和排列图像就像剧本,而演讲如同阅读。”十天前,他从巴黎回来。他去那儿做一次工作访问,这是五年多来

    他第一次出国。旅行、不断地交谈、与老朋友们喝了太多酒、离开他的

    小儿子太长时间,最终令他疲倦不堪。旅途将近结束时还有几天空余时

    光,他决定去阿姆斯特丹,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城市。他想:可以去看

    画。但一旦到了那儿,是一件他没有计划要做的事情给了他最深的印

    象。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碰巧他读到在宾馆房间里找到的一本旅游指

    南),他决定去安妮之家,如今被保存为一个博物馆。那是一个星期天

    早晨,灰蒙蒙的天下着雨,运河边的街道寥落。他爬上屋子里陡峭而狭

    窄的楼梯,进入了秘密的附属建筑。当他站在安妮·弗兰克的房间里

    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哭泣,日记就是在这里写的,如今房间空荡荡

    的,她搜集来的好莱坞明星照片仍然贴在墙上,已然褪色。并非啜泣,作为对内心巨大伤痛的回应,而是无声地大哭,眼泪流过他的脸颊,仿

    佛纯粹在回应世界。他后来意识到,就是在那一时刻,《记忆之书》开

    始了。如同这个句子所言:“她在这间房间里写下了她的日记。”

    从那间房间的窗口望出去,面朝后院,你可以看见笛卡尔曾经居住

    过的那栋房子的后窗。如今院子里有孩子们的秋千,玩具散落在草地

    上,有美丽的小花。那天当他从窗口望出去时,他想着拥有这些玩具的

    孩子们是否知道三十五年前在他正站着的这个地方曾经发生了什么。假

    如他们知道,在安妮·弗兰克房间的阴影下长大会是如何呢。

    重复一下帕斯卡尔:“人类所有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

    何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差不多在这些词进入了《思想录》的同时,笛

    卡尔从阿姆斯特丹那栋房子的房间里写信给一个在法国的朋友。“有没

    有哪个国家,”他有力地问道,“人们可以像在这里一样享受到如此巨大

    的自由?”每一样东西,在某种意义上,都可以被看作对其他所有东西

    的注解。想象安妮·弗兰克,比如说,在战后继续活着,在阿姆斯特丹

    作为一名大学生读了笛卡尔的《沉思录》。想象一种孤独如此强烈、如

    此无法告慰,以至于人们一百多年来都屏住了呼吸。

    他特别注意到,安妮·弗兰克的生日和他儿子一模一样。6月12日。

    双子座。一幅孪生的图景。一个万物双倍的世界,在那里同样的事总发

    生两遍。记忆:一件事第二次发生的地方。

    《记忆之书》。第二册。

    《伊斯拉埃尔·利希滕施泰因

    [11]

    的遗言》。华沙;1942年7月31

    日。

    “怀着热忱和热情,我投入了帮助搜集档案材料的工作。我受托成

    为保管员。我把材料藏起来。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只告诉了我的朋

    友赫什·瓦塞尔,我的监管人……藏得很好。上帝请保佑它被保存好。

    在如今这骇人听闻的时代,这是我们能做得最细致和最好的了。我知道

    我们熬不过去。在如此可怕的谋杀和屠杀后想继续活下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写了这份遗言。也许我不值得被记得,但就为了我在与安息日聚

    会

    [12]

    协会一起工作时表现出的勇气,就为了曾是那个最危险的人,因

    为是我把整个材料藏起来。我自身的自由会是一件小事。我在用我亲爱

    的妻子吉勒·塞克施泰因、我的宝贝小女儿玛格丽特的生命冒险……我

    不想要任何感激、纪念碑或赞扬。我只想要一个纪念仪式,那样我的家

    人、在国外的兄妹就会知道我的遗体的下落……我希望人们记得我的妻

    子。吉勒·塞克施泰因,艺术家,发表过很多作品,有才华,未能成功

    做展览,无法展示给大众看。在三年战争期间,她为孩子们工作,作为

    教育家、老师,为孩子们的作品制作舞台布景和戏装,曾接受奖项。如

    今和我在一起,我们正准备接受死亡……我希望人们记得我的小女儿。

    玛格丽特,到今天二十个月大。已经完美地掌握了意第绪语。九个月大

    的时候她开始清晰地讲意第绪语。在智力上,她和三四岁的孩子们一样

    聪明。我不想吹嘘她。告诉我这个的证人,是学校的教员,六十八岁的

    瑙沃利普基……我并不遗憾我和妻子的生命。但我对不起这个有天赋的

    小女孩。她应该也被记得……愿我们成为世上所有其他犹太人的救赎

    者。我相信我们的人民会活下去。犹太人不会被灭绝。我们,波兰、捷

    克斯洛伐克、立陶宛、拉脱维亚的犹太人,是所有其他土地上的所有以

    色列人的代罪羊。”

    站立并注视着。坐下。躺在床上。步行穿过大街。在广场餐厅进

    餐,独自一人坐在火车座里,一张报纸展开在面前的桌上。打开他的邮

    件。写信。站立并注视着。步行穿过大街。从一位英国老朋友T那儿知

    道,他们两个家庭原来都来自东欧的同一个城市(斯坦尼斯拉夫)。在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它曾是奥匈帝国的一部分;在两场战争之间,它曾是波兰的一部分;而如今,自“二战”结束后,它属于苏联。在T的第

    一封信中,他推测他们或许最终是远亲。然而,第二封信提出了澄清。

    T从一位年长的舅妈那儿获知,在斯坦尼斯拉夫他的家族甚为富裕;而

    A的家庭(这与他所知的一切颇为一致)则很穷。故事说,A的一位亲

    戚(一个舅舅或堂兄什么的)住在一间乡村小屋里,那小屋是T家的财

    产。他爱上了那户人家的一位年轻女士,求婚,遭到拒绝。从那时候

    起,他永远离开了斯坦尼斯拉夫。

    A觉得这故事特别吸引人之处,在于那个男人的名字和他儿子的一

    模一样。

    数周之后,他在《犹太百科全书》上读到了以下条目:

    奥斯特,丹尼尔(1893—1962)。以色列律师,耶路撒冷市市长。

    奥斯特生于斯坦尼斯拉夫(当时属于西加利西亚),在维也纳学习法

    律,1914年毕业后前往巴勒斯坦。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大马士革

    奥地利远征军总部工作,在那儿他帮助阿瑟·鲁宾从君士坦丁堡向饥饿

    的伊舒夫

    [13]

    运送财务援助。战后,他在耶路撒冷成立了一间律师事务

    所,为阿拉伯犹太人服务,并在犹太复国委员会(1919年,1920年)的

    法律部担任秘书。1934年,奥斯特获选耶路撒冷市议员;1935年他被任

    命为耶路撒冷市副市长;1936至1938年和1944至1945年间他是执行市

    长。1947至1948年间,奥斯特在联合国代理犹太人反对耶路撒冷市国际

    化的案件。1948年,奥斯特(当时属于进步党)获选耶路撒冷市市长,成为第一个在独立后的以色列担任职务的人。奥斯特担任此职直至1951

    年。1948年,他也是以色列临时委员会的成员。他从一开始便担任以色

    列联合国协会主席一职,直到他去世。

    在阿姆斯特丹的整整三天里,他迷路了。城市的轮廓是环形的(一

    系列同心圆,被运河切分,带阴影的相交线表示数百座小桥,每一座桥

    都连着另一座,然后又一座,仿佛无穷无尽),你无法像在其他城市里

    一样仅仅“沿着”一条街走。想去某处的话,你得事先知道你要去哪里。

    A不知道,因为他是个陌生人,此外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不愿查询地

    图。雨下了三天,他绕圈走了三天。他意识到与纽约相比(或新阿姆斯

    特丹,如同他回来后喜欢自言自语的那般),阿姆斯特丹是个小地方,一个很可能可以在十天内记住其街道的城市。然而,就算他迷路了,他

    难道不可以向某位过路人问一下路么?从理论上讲,是的,但实际上,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样做。并不是他害怕陌生人,也不是他在生理上不愿

    讲话。原因更微妙,他发现自己不愿对一个荷兰人说英文。在阿姆斯特

    丹,几乎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然而这种交流的便利却令他不

    安,仿佛这会使此地变得不像外国似的。并不是说他在寻找异域风情,而是说这地方将不再是它自己——就好像在荷兰,假如说英文,就会被

    否认他们的荷兰性一样。假如他能够肯定没人会理解他,那么他或许会

    毫不迟疑地冲到一个陌生人面前讲英文,以一种喜剧性的努力使对方明

    白他:用词语、手势或怪腔等。实际上,他觉得自己不愿侵犯荷兰人民

    的荷兰性,即使他们自己在很早以前已经允许它被侵犯。于是他保持安

    静。他四处游荡。他绕着圈步行。他允许自己迷路。有时候,他后来发

    现,他离他的目的地仅几步之遥,但因为不知道在那儿转弯,他会转向

    错误的方向,那样他就离他自己以为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他想或许他

    是在地狱的循环中游荡,根据地狱的某种经典描绘,这城市已被设计为

    地下世界的模型。随后,他记起了地狱的各种图表曾被十六世纪的一些

    作家用来说明记忆系统。(比如说,柯斯摩斯·罗西柳斯

    [14]

    写的

    Thesaurus Artificiosae Memoriae,威尼斯,1579年。)而如果阿姆斯特

    丹是地狱,如果地狱是记忆,那么他知道或许他的迷失存在某种目的。

    与所有熟悉的东西断开,无法发现哪怕一个小小的参考点,他意识到自

    己的脚步,通过将他带往不知名的地方,正将他带向他自己。他正在自

    己的内部游荡,而他迷路了。这并不使他困扰,这种迷失的状态反而成

    了快乐和兴奋的来源。他将之吸入骨髓。仿佛此前隐藏的知识即将到

    来,他将之吸入骨髓,并几乎得意洋洋地对自己说:我迷路了。

    他的生活好像不再处于现时。每次他看见一个小孩,他都会试图想

    象他长大后的样子。每次他看见一个老人,他都会试图想象这个人在孩

    子时是怎样的模样。

    与女人在一起时最糟糕,尤其是年轻美丽的女人。他会不由得看穿

    她脸上的皮肤,想象它后面的匿名的头盖骨。而面孔的皮肤越美丽,他

    就越热切地试图在其中寻找未来侵蚀的迹象:刚出现的皱纹,以后会变

    得松弛的下巴,眼神中淡淡的失望。他会将一张脸放在另一张之上:四

    十岁时的这个女人;六十岁时的这个女人;八十岁时的这个女人;就好

    像,虽然他处于现在,他却被迫寻找未来,追随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的死亡。

    不久之后,他碰巧在一封福楼拜写给露易丝·柯蕾的信(1846年8月)中看见类似的想法,他被这巧合所打动:“……我总是感觉到未

    来,所有东西的对立面总是在我眼前。我看见一个孩子就会想到他会变

    老,我看见摇篮就会想到坟墓。看见裸体女人令我想象她的骨骼。”

    步行穿过医院走廊并听见那个大腿截肢的男人正用他的最高音喊

    着:痛啊,痛。那年夏天(1979年),一个多月里的每一天,他穿越整

    个城市去医院,冒着难以忍受的酷暑。帮助他的祖父戴假牙。用电动剃

    须刀为老人刮脸。为他读《纽约邮报》上的棒球比分。

    这是这些主题的最初表述。且待下几回分解。

    对偶然性的第二次评述。

    他记得1962年4月下着细雨的一天,他和朋友D一起旷课去保罗球

    场看纽约大都会队的最初几场比赛之一。体育场几乎是空的(约有八九

    千名观众),大都会队完败于匹兹堡海盗队。这两位朋友坐在一个从哈

    莱姆区来的男孩边,A记得在比赛期间三人谈话时轻松愉快的气氛。

    那个赛季,他只再度光临过保罗球场一次,那是为了看一场对道奇

    队的节假日一日双赛(阵亡战士纪念日:纪念的日子,逝者的日子):

    体育场里有超过五万名观众,阳光灿烂,一下午赛场疯狂:一次三杀、数次场内全垒打和双偷垒。那天他和同一个朋友在一起,他们坐在体育

    场的遥远一角,不像前一场比赛中他们成功溜进的那些好座位。他们一

    度离开自己的位置去热狗摊,在那儿,就在水泥台阶往下几排的地方,坐着那个他们曾在4月遇见的男孩,这一次坐在他旁边的是他母亲。他

    们彼此认出了对方并热情地招呼,两人都惊奇于这再度偶遇的巧合。别

    弄错了:这次相遇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如同这两个朋友,A和D,这

    个现在和母亲坐在一起的男孩自4月份那个潮湿的日子后也同样没有看

    过一场别的比赛。

    记忆作为一间房间,一个身体,一个骷髅头,它围住了这间身体坐

    于其中的房间。一如在这幅图景中:“一个人单独坐在他房间里。”

    “记忆的力量真是伟大,”圣奥古斯丁

    [15]

    评论道,“真是一所广大无

    边的庭宇!谁曾进入堂奥?但这不过是我与性俱生的精神能力之一,而

    对于整个的我更无从捉摸了。那么,我心灵的居处是否太狭隘呢?不能收容的部分将安插到哪里去?是否不容于身内,便安插于身外?身内为

    何不能容纳?”

    [16]

    《记忆之书》。第三册。

    那是在巴黎,1965年,他第一次体验到有限空间的无限可能。通过

    在咖啡馆与一位陌生人的偶遇,他与S相识了。那时A刚满十八岁,正

    处于高中与大学之间的那个暑假,此前他从未去过巴黎。这些是他对那

    个城市的最初记忆,此后他生命的许多时光将在那儿度过,而这些记忆

    无可避免地与一间房间联系在一起。

    S所居住的第十三区的比内勒广场,是一个工人阶级街区,即使在

    那时,它仍是古老巴黎仅存的遗迹之一——人们依旧谈论着这个巴黎,但它已经不在那儿了。S住在一个如此狭小的空间,以至于它看起来像

    在藐视你,阻止你的进入。一个人可以使这房间显得拥挤,两个人便可

    以塞满它。你不可能在其中移动,除非你把身体蜷缩成最小的尺寸,除

    非你把你的心缩成某个无限微小的点。只有那样,你才能开始呼吸,才

    能感觉到房间在扩张,才能看着你的心探索那空间最深最广的领域。因

    为在那间房间里,有一整个宇宙,有一个包含着最广阔、最遥远、最不

    可知的一切的微型宇宙。这是一所圣祠,不比身体大多少,颂扬着超越

    身体存在的一切:它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代表,甚至最小的细节。S确

    实成功地用那些内心事物把自己包围起来。他居住的这间房间是一个梦

    幻之地,它的墙如同在他周围的第二身体的皮肤,仿佛他自己的身体已

    被转化成一颗心,一种纯思想的呼吸工具。这是子宫,是鲸鱼腹,是想

    象的原初之地。通过把自己置于那种黑暗里,S创造了一种睁眼做梦的

    方式。

    S曾是樊尚·丹第

    [17]

    的学生,他一度被视为极有前途的青年作曲

    家。然而二十多年来,他的曲子从未在公众场合被演奏过。他在所有事

    情上都很天真,尤其在政治上,他犯下错误允许自己的两支交响乐作品

    在战时巴黎演奏——《火之交响曲》和《向儒勒·凡尔纳致敬》,每一

    首都需要超过一百三十名音乐家。那是在1943年,纳粹仍旧牢牢占领着

    巴黎。当战争结束后,人们断定S是一个通敌者,尽管这与事实大相径

    庭,他依然被法国音乐界排斥——以暗示和默许的方式,而非直接面

    对。仍有同行记得他的唯一迹象,是每年圣诞节来自娜迪亚·布朗热

    [18]的圣诞卡。

    他口吃,他是个热爱红酒的孩子气的男人,他如此不懂诡计,对世

    界的恶意如此无知,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在那些匿名控告者前为自己辩

    护。他只是退缩,躲藏在古怪的面具下。他任命自己为东正教牧师(他

    过去是俄国人),留长胡子,穿着神职人员穿的黑色长袍,并把名字改

    成了修道院·德·灾难的力量

    [19]

    ,并还在——断断续续地,在一次次醉

    得不省人事之间——延续他一生的工作:一支需要三个管弦乐团、四个

    合唱团用十二天时间演奏的曲子。在他苦恼的时候,在他生活绝望无助

    的时候,他会到A那儿倾诉,结结巴巴地,灰色的双眼闪烁:“一切都是

    奇迹般的。没有一个时代比这个更精彩。”

    太阳没有穿透他在比内勒广场的房间。他用厚厚的黑布把窗遮住,细微的光线来自一些摆放得很有技巧的、微暗的灯。这房间不比二等座

    火车车厢大多少,而且它们或多或少有着相同的形状:狭窄,天花板很

    高,远端有一单扇窗。S在这小小的地方塞满了各种东西,整整一生的

    残骸:书、照片、手稿、私人图腾——对他而言重要的一切。架子上密

    密地堆着这些聚集物,沿着每堵墙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个架子都摇摇欲

    坠,略略向内倾斜,就好像只要稍稍碰一下,这结构就会瓦解,所有这

    一大堆东西就会倒向他。S在床上生活、工作、吃饭、睡觉。在他的正

    左方,紧贴在墙上的是一组小小的、鸽笼式的架子,里面好像装着他一

    天里需要的所有东西:钢笔、铅笔、墨水、乐谱、烟灰缸、收音机、削

    笔刀、几瓶红酒、面包、书、放大镜。在他右手边是一个金属架,架顶

    上有一个盘,他可以将之转进或转出,使它在床的上方或离开床,他可

    以同时将之用作工作台和饭桌。这便是克鲁索或许会过的生活:在城市

    中心的海难。因为没有东西S想不到。在贫瘠中,他成功地比许多百万

    富翁更有效率地自给自足。尽管有证据,但他仍是个现实主义者,即使

    在他古怪的时候。他足够彻底地检视自己,以便知道什么是他生存所必

    需的,而他将这些曲折视为活下去的先决条件。他的态度既不怯懦也不

    虔诚,没有隐士弃世的迹象。他以激情和快乐的热情欣然接受他的生活

    状况,如今当A回首往事,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看见任何人笑得如此剧烈

    如此经常。

    S用最后十五年创作的宏伟的音乐作品最后远未完成。S把它称为他

    的“在建工程”,有意回应了他非常崇拜的乔伊斯,又或者像十二个词 [20]

    ,他可以将之描述为“在做的过程中完成的有待完成的工作”。他不

    可能想象过他会完成这支曲子。他似乎接受了这不可避免的失败,几乎将之作为理论前提,对他人而言可能导致难以克服的绝望的东西,对他

    而言却是无限的、堂吉诃德式的希望源泉。在先前的某个时刻,也许是

    在他最黑暗的时光,他把生活和工作画上了等号,如今他已不再能够区

    分两者。每个想法都影响他的工作,而工作上的想法又赋予了生活意

    义。在可能的领域构想出一些东西——一项可能可以完成的工作,因此

    可与他自身分离——或许会使这事业受损。要点在于要功亏一篑,但又

    必须通过尝试他能为自己召唤的最稀奇古怪的事来做到这点。悖论的

    是,最终结果是谦逊,一种测定自身与上帝相比之渺小的途径。因为只

    有在上帝的心中,像S的这种梦想才是可能的。但通过以S的方式梦想

    着,S找到了一种途径参与他力所不能及的一切,使自己离无限的核心

    又近了几英寸。

    1965年的那个夏天,在一个多月里,A每周去看S两三次。在这城

    市,他不认识其他人,于是S成了他在此地的精神支柱。他总能指望S在

    家,热情地迎接他(俄罗斯风格;在脸颊上吻三下:左,右,左),非

    常乐意说话。多年之后,在一段非常苦恼的时光里,他意识到当时这样

    不间断地与S会面是因为这使他首次得以体验拥有一个父亲是怎样的感

    觉。

    他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疏离的、几乎缺席的角色,他和父亲的共同点

    非常少。至于S,他有两个已成人的孩子,他们都无视他的榜样,而对

    世界采取一种咄咄逼人的、讲究实际的态度。S和A在一起,超越存在

    于他们之间的自然联系,而是出于一种一致的愿望:一个做可以按他原

    本样子接受他的儿子,另一个做可以按他原本样子接受他的父亲。生辰

    的巧合进一步强调了这点:S和A的父亲在同一年出生;而A和S的小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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