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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923
摄影师的妻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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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749KB,307页)。

     摄影师的妻子是作家苏珊乔伊森写的长篇历史小说,小说以普鲁视角回顾了二战期间父母亲和航拍员威廉哈林顿之间的感情纠葛,在战争的背景之下他们能走出这场密谋吗。

    摄影师的妻子内容简介

    《摄影师的妻子》是英国畅销书《女骑手的喀什骑行指南》作者苏珊?乔伊森的第二部小说。作为一部历史小说,《摄影师的妻子》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关于爱与背叛的故事。从圣城耶路撒冷到英格兰南部的海滨小镇,作者带领读者跟随女主人公共同游走于过去与现实之间。

    1937年,艺术家普鲁登斯米勒原本宁静的生活被一个神秘陌生人的来访打破,逼迫她开启那段尘封于耶路撒冷废墟中的往事——时光倒流至1920年,11岁的普鲁追随父亲的脚步来到了耶路撒冷。她的父亲查尔斯阿什顿担任英国派驻耶路撒冷的城市规划顾问,雇佣了前英国空军飞行员威廉?哈林顿上尉协助航拍。而威廉则爱慕着阿拉伯摄影师的妻子埃莉诺拉,想要挽救她于这段“错误”的婚姻。可无论是威廉还是普鲁,他们都被卷入了一场当地人意图颠覆英国人管辖的密谋之中。破碎的家庭与久难愈合的战争伤疤,爱情、亲情与友情,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但此刻,新的战争仿佛又将席卷而来……

    摄影师的妻子作者简介

    苏珊乔伊森(1974— )英国旅行家、小说家、独立撰稿人,现担任英国奇切斯特大学创意写作专业讲师。她的非虚构作品《莱拉?艾哈迈德》获2007年新写作冒险奖(New Writing Ventures),2012年发表长篇处女作《女骑手的喀什骑行指南》,被译成十六种语言,跻身英国畅销榜。她的创作类型广泛,以小说、随笔、游记、书评为主,作品在《纽约时报》、Vogue时尚杂志、Aeon杂志、《孤独星球》旅行指南及《星期日独立报》上均有刊载。《摄影师的妻子》2016年出版于英国,是其第二部长篇小说。

    摄影师的妻子章节预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摄影师的妻子读者评价

    耶路撒冷,一个读来既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它神秘且吸引人。我们原本只是期待在这本书里通过这座城市偶遇一段爱情故事,却措手不及被战争背后的血泪惊出一身冷汗。苏珊·乔伊森的笔触越是优美隽永,纸上的人物就越是分崩离析。翻过全书的最后一页,不亚于看完了一出精彩的BBC经典剧。

    摄影师的妻子截图

    摄影师的妻子

    [英]苏珊·乔伊森 著

    骆佳圆 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THE PHOTOGRAPHER’S WIFE by SUZANNE JOINSON

    Copyright ? SUZANNE JOINSON, 2016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BLOOMSBURY PUBLISHING PLC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版权,浙江文艺出版社独家所有。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7-37 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摄影师的妻子[英]苏珊·乔伊森 著;骆佳圆 译.-杭州:浙江文艺出

    版社,2018.10

    ISBN 978-7-5339-5383-6

    Ⅰ . ①摄… Ⅱ . ①苏… ②骆… Ⅲ .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Ⅳ .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99803号

    策划统筹:曹元勇

    责任编辑:王丽荣

    文字编辑:周灵逸

    封面设计:裴峰南

    责任印制:吴春娟

    摄影师的妻子

    [ 英 ] 苏珊·乔伊森 著

    骆佳圆 译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地址: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310006

    网址:www.zjwycbs.cn

    经销: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杭州富春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0 毫米 ×1230 毫米 132

    字数:234 千字

    印张:10

    插页:1

    版次:2018 年 10 月第 1 版 2018 年 10 月第 1 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339-5383-6

    定价:42.00 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承印单位调换)目 录

    一

    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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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献给我的海边拾遗人——伍德罗与斯考特

    献给本此路无归,得失须远虑

    ——利奥诺拉·卡林顿,《窃听器》(1)

    (1)20世纪70年代出版的超现实主义作品。(本书脚注均为译者

    注。)一

    耶路撒冷,1920年

    火车上,普鲁对面的男子想把金丝雀放出车窗,动作笨手笨脚。鸟

    儿扑棱着黄色的翅膀,明亮的黑眼珠露出责备的眼光,随后——呼的一

    声,飞走了。空荡荡的鸟笼摆在男人面前的桌上。这是一个完美的穹顶

    鸟笼,为了让小鸟摇荡,佯装飞翔,笼子中央悬着一座小巧的木秋千。

    普鲁很想伸手摸摸它,却没这个胆量。

    尽管他们是火车上仅有的两名欧洲乘客,他却对她毫不在意。乘客

    中大部分是亚美尼亚人、埃及人和耶路撒冷人,至于余下的人,普鲁一

    眼分辨不出。她紧紧盯着他,想要赢得他的目光,但未能如愿。车厢里

    很冷,他却两颊通红,满头大汗。她猜他十有八九是个英国人。车门后

    的画框里印有如下文字:在巴勒斯坦全境为君提供快捷舒适的旅行设

    施,连通埃及、叙利亚及无尽之远方。且不论“无尽之远方”究竟是何

    方,但用“舒适”一词形容这趟火车并不十分恰当,况且,列车已滞留许

    久。乘务长不知所踪。关门的声音在车厢里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空气凝

    滞,大家都等着。

    年仅十一岁的普鲁这次出行却全凭一己之力。父亲准许她在一日之

    内往返法斯特酒店与一个名叫“伊布那”的村庄,为一座马穆鲁克塔楼做

    摄影取材。总的来说,一切顺利。她没有受伤,没遭毒手,没有人和她

    主动搭话。她那台心爱的伊士曼柯达相机也没被土匪劫走。诚然,一场

    突如其来的暴雪把她淋得湿寒交迫,好在她已经坐上返程的火车,满心

    盼望耶路撒冷可以多些温暖和友好。

    手提箱的吊牌从男人头顶的行李架上垂下来,她由此得知这个男人从开罗出发,途经亚历山大和坎塔拉。吊牌上的笔迹清晰,油墨乌黑,一看到它,普鲁便推断出了此人的来路。她之前偷听到他对乘务长说自

    己要去耶路撒冷。那么,他无疑就是那名新来的飞行员了。那位与埃莉

    诺拉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火车上没有其他英国人,按计划,这名飞行

    员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这个秘密的发现给普鲁添了几分勇气,她再次

    尝试和他进行眼神交流,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曾短暂消失的孤独感重

    新在她身上停落,一如窗外的暮色。

    她看向窗外,火车头上冒出的蒸气逐渐消散,露出漫无边际的石头

    地和远处山峦若隐若现的轮廓。天穹纯澈而空旷。普鲁还不习惯这里稀

    疏的草木,她想念山楂花和湿树皮,想念瓢虫、毛茸茸的雏菊花茎和牛

    蒡叶子。她太想念它们了,这些回忆甚至让她感到恶心。假如她足够勇

    敢,就应当开口发问:您好,先生,请问您就是爸爸聘来开飞机飞越耶

    路撒冷的人吗?现在,她看他的眼神仿佛洞穿一切,但刚想开口,男人

    却突然惊跳到座位后面。

    “我的天啊。”他说。窗外,一张脸贴在他座位旁的窗玻璃上,下唇

    在玻璃上拉得老长,牙床、牙齿全露在外面,但这张脸马上便消失了。

    应该是什么人摔落到铁轨上了。窗户上只留下一道口水印子和唾沫星。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名不知是不是埃莉诺拉朋友的男人把

    手指按在玻璃上的那摊污渍旁。车厢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乘客们纷

    纷跑去火车头那一侧一探究竟。普鲁也跟了过去,她被挤在英国人的胳

    膊肘和一名亚美尼亚牧师的手杖之间。

    车厢外,身着奇怪制服的士兵在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围成一个圈,他们用宽大的靴子狠狠踢他的肚子。地上的人的头朝火车一侧扭过来,普鲁发现,每当靴子重击在他身上,他的舌头就会在嘴里一伸一缩。她

    为这个男人的遭遇皱起眉头。亚美尼亚牧师全然无视普鲁的存在,用手杖敲了敲英国人。

    “你说,”他问道,“这是在干吗?”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他答,不耐烦地抖了抖裤子,这才终于看

    见了普鲁。他瞪大眼睛,好像看见身边站了一个英国孩子是多大的稀罕

    事,虽然她明明一直都站在那儿。

    一列队伍进入人们的视野。那是一队套着脚镣的囚犯,他们奄奄一

    息,蓬头垢面,卑躬屈膝。像这样的人,普鲁还是头一次见。她想,这

    些应该都是当地村民。清一色的男人。两名士兵把他们往前赶。士兵的

    制服很不同寻常——狂野西部的配枪腰带,系红丝带的宽檐帽。囚犯们

    从地上的男人身旁蹒跚而过,他们的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应该不是十字

    架吧?这不是一趟朝觐之行,是别的什么。现在,乘务长在普鲁身后的

    过道上开出一条路,每走一步,都要吹一声口哨。

    “是英国宪兵队。”乘务长说,他吹着哨子,呼吸离普鲁很近。“他

    们逮到了一个非法犯罪团伙,要将他们示众,让大家看清这群人的嘴

    脸。”他的手在红丝绒的制服马甲上擦了擦,像要把自己弄干净。“但实

    在没这个必要。我们早就看清了他们的面目。”

    英国人现在势必要和她聊上几句了,他已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了。

    说话呀,我就在这里。但他没有开口,而是闭上眼,仿佛要把自己和时

    下发生的一切隔绝。一个男人骑着马从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囚犯身边

    出现,也同样戴一顶稀奇古怪的、半带官方色彩的帽子。英国人睁开

    眼,挺直身子,普鲁发现他正凝视着马背上的男人。

    囚犯们列队经过时也没有抬头,他们没有看见火车车窗里一张张瞠

    目结舌的面孔。四个男人把一架梯子扛在肩头,上面绑着一个人。普鲁

    想那个人一定是死了,否则胳膊和腿不会以那种角度垂挂着。这是她第

    一次亲眼看到死人。她很想把这一幕抓拍下来。这场骚动渐渐平息后,英国人拿着包括鸟笼在内的所有行李,一言

    不发地搬去了另一节车厢。

    法斯特酒店派来恭候普鲁的司机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英国军人,他叫

    吉本斯,胸前挂满勋章。

    “又来了一个。”他说。他没有让普鲁把背包递来,因为他知道她不

    会把它交出来。两分钟前,耶路撒冷火车站的站台上还是一片喧嚣:影

    影绰绰的制服、长袍和硬壳太阳帽、包裹、行李——其中绝大部分是成

    捆的被单,堆得遍地都是。但一转眼,这些全不见了。现在天光渐暗,普鲁还饿着肚子,她受够了整场历险,为自己竟在马穆鲁克塔上浪费了

    一整条胶卷悔恨不已:一座光秃秃的塔,四周一片荒芜。司机朝着普鲁

    身后比手势。她转过身。只见那个英国人慢慢向他们走来,这一次,他

    终于免不了和她开口交谈。这样,她便有机会证实自己确信无疑的推

    论。

    “你好。”他说,好像半小时前根本没在窗边见过她似的。他的旅行

    大衣皱皱巴巴。“我是空军上尉威廉·哈林顿。”

    “嗯。我在火车上就猜出了你是谁。”普鲁说道。吉本斯拎起箱子,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蒙尘的克鲁斯利车。

    “我叫普鲁登斯·阿什顿。”她说,“你会在我爸爸手下工作。”见他没

    搭腔,她继续说道:“埃莉诺拉和我提起过你。传说中的捕鸟好手。”

    听到这话,这个男人——威廉·哈林顿抖了抖身子,表示满意。

    一起坐在后排,意味着两人都得紧紧抓住车门里的把手,才能不至

    于在颠簸的道路上和对方扑个满怀。

    “埃莉诺拉最近可好?”威廉·哈林顿终于说了句话。他明显费了一番努力才能这样礼貌地与她交谈。

    “她一切都好。”普鲁答道。她决定不透露更多,借保持神秘来惩罚

    这个男人。接着,她想捉弄他一番,故意不看他,说:“你肯定知道,她嫁给了那个了不起的摄影师,哈立德·拉苏尔。”

    男人清了清嗓子,点点头,没再出声。普鲁看见他凝望着窗外的岩

    丘裸地飞速变幻为道路两旁的灰色石头房子。他面容憔悴,身形瘦削,她留意到他的一只手始终罩在耳上。来到耶路撒冷对他而言是否具有重

    大意义?她发现,大多数人都会为光临耶路撒冷赋予象征意味。他们计

    划已久,早早便开始畅游书海,朝思暮想。他们似乎都对这座城市抱有

    某种愿景,可真正抵达时却往往恼羞成怒。这里与他们的想象大相径

    庭。不过,对他来说,这趟旅程也许再平凡不过,令人疲惫乏味,历尽

    险阻。

    “你为什么放走那只金丝雀?”她问。他哼了一声,好像对这个问题

    很不满,叹了口气。“我在开罗市场把它买来送给埃莉诺拉,但突然就

    觉得它不是件合适的礼物。”

    余下的旅途是在沉默中度过的。普鲁从背包里抽出伊赫桑给她的那

    张纸,纸上列出了一串字符和对应释义。伊赫桑把这些至关重要的密码

    托付给她,她打着阿拉伯语课的幌子将它们默记下来。她把这张纸放在

    身边人看不见的位置,手指划过其中一行字。第一串字母是“alif”,一

    个不幸的瘦子,简直是在形容这个初来乍到的男人。晚些时候,她会把

    这个想法用密码写下来。

    小轿车终于来了个急刹车。普鲁把纸折好,身子探出窗外。一块写

    着“考克金船运及旅行代理”的招牌安在法斯特酒店门前,遮阳棚下站着

    她的父亲,还是那套万年不变的行头,一身白色西装,头戴红色圆顶礼

    帽,正在驱赶一只在他脸旁飞旋的苍蝇。他身边站着德国来的鲍姆夫人。

    “那个人,”普鲁觉得这话保准能让威廉·哈林顿大吃一惊,“是

    我爸爸的德国情妇。”

    “哦。”他说道,睁大眼睛。她扭头朝雅法路尽头望去,看见埃莉诺

    拉正沿街走来。冬日午后低垂的日光照耀在她的大衣上,软毛尖似有火

    光燃烧。

    “看。”普鲁说,“埃莉诺拉在那儿。”

    “法斯特酒店到了。”司机同时说。威廉·哈林顿请普鲁先下车。她

    向父亲和他的情人挥手,在他们等着迎接新朋友时又向朝他们走来的埃

    莉诺拉招手。不过,普鲁没有停下脚步,她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父亲

    在她身后喊了几句话,但她没听清,也未加理会,自顾自地继续前行。

    当她从酒店里回头向外看时,发现他们也已把她忘在脑后。二

    肖勒姆,1937年

    门外的男人一副伦敦人的打扮,西装虽皱,但价格不菲,肖勒姆居

    民从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当他试着拧动把手时,我从木门的门缝旁退

    开,屏息站在原地。他的声音轻易地从朽木中透过来。

    “皮埃尔·米勒太太?”

    哦,你找错人了。我诧异地意识到这个名字竟这么快就被我从记忆

    中抹去了。我又变回了普鲁登斯·阿什顿。成为皮埃尔太太之前,我曾

    叫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也将以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听见他拖着步子

    踩在松散的卵石滩上,我突然想起,这就是事先给我拍过电报的记者。

    我当时没有回信,喏,他现在亲自登门了。我摸了摸嘴唇,没涂口红;

    摸摸头,夹着卷发夹的头发藏在头巾里。我强迫自己垂下肩,打开门。

    他逆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不速之客。

    “米勒太太,您好。”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门

    槛,擦过我的肩膀,走进我用作画室的渔棚。“准备好接受《伯灵顿杂

    志》采访了吗?我的助理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在我身后的茅屋中央,我正为玛戈特的展览创作的主体雕塑的一部

    分被两根铁路枕木支撑起来:这是一块体积巨大、凹凸不平的马耳他石

    灰岩,我刚刚把一桶海水浇在这尊损毁的圣像雕塑上,多余的水在木质

    地板条间的缝隙里积成水洼。我不想让他看到这幅场面。

    “不敢苟同。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收到任何确切消息。”

    一只海鸥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一张一合的鸟喙像在乞食。海风如

    往常一样呼啸而过,令人耳聋目盲。他退后一步,煞有介事地看着手中的资料,翻阅起一本《伯灵顿杂

    志》,好像这些能说明问题。在他背后,海潮正渐渐退回浑浊的大海。

    我扫视海岸,搜寻着斯奇普的身影,但没看见他。这个男人的做派像是

    在说:好了!我从伦敦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怎么样?我们是不是

    该……?他在空中焦虑地挥了一拳。我叹了口气,把羊毛衫裹在身上。

    “你可以在门口等我收拾完再进来吗?”

    “当然。”

    我在他面前关上门,走到石灰岩跟前,将手掌贴上它冰凉潮湿的表

    面。今天,它格外令人沮丧。几周以来,这块石头终日令我惊惶不安,莫名其妙地神经紧张——玛戈特对我的完工寄予厚望,每天都寄信询问

    进度,毫不理会我请求她在我准备万全前切勿叨扰的请求。而今天,我

    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至少有了起色。我感觉自己还差一点就可

    以在这一大块令人生畏的石头上运筹帷幄。

    我把手指伸进比利的工作靴的后跟里把它扯下来,又脱掉另一只。

    我喜欢穿着他厚实的靴子在渔棚里走来走去,还有他的袜子。我不介意

    一个男人的脚和我一样小,还与我同样身高。我套上自己的鞋,拽下头

    巾,快速地掰掉卷发夹,甩开头发。

    谢谢您的配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太感谢了。他想跟紧

    我,却被鹅卵石和白垩绊得踉踉跄跄。我无视了他的这些客套话,一边招呼他进小屋,一边在想:斯奇普早上穿羊毛衫出门了吗?今天的

    风可真猖狂啊。

    以前的房主将小屋的名字——“塞西莉亚”刻在一块浮木上挂了起

    来。这块标志饱经狂风吹打,日夜哗啦作响。我应该把它摘下来,但到

    现在都还没动手。我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喷溅的浪花在窗上拍打,在

    航标灯的灯光之下,我们懒散凌乱的生活和我作为母亲的懈怠马虎,全都暴露无遗。

    “请坐吧。我来泡茶。”我不想表现得太友好,但至少得保持礼貌。

    我从唯一一把没坏的椅子上清理掉斯奇普吃剩的乌贼鱼骨,把积水桶里

    的水灌进水壶,好像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坐在我家餐桌旁是件稀松平常

    的事。他的呼吸很浅,我还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须后水、烟草以及药品

    的味道。

    “万分感谢。”他又说了一次。

    “知道了。是啊,谁会拒绝《伯灵顿杂志》的采访呢。”

    他的个子太高,在这小房间里很难伸展,腿也勉强才伸到桌子下

    面。斯奇普收集的小玩意摊得到处都是:海螺壳、蟹骨、白垩石。海草

    或海里的腐物一如既往发出恶臭。屋子里的东西都受潮了,我的一副文

    胸还从垫子下露了出来。“塞西莉亚”以前是一间废弃的火车车厢,如今

    扩建成一座一居室的临时木屋。屋里的内壁上还能隐隐看见过去车厢墙

    板上的装饰性的丝绒绸缎。比利——我的房东,现在已经成了我的情人

    ——第一次领我看房时,我还觉得这里富有浪漫气息,虽然我也说不清

    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不过那都是夏天的事了。那时,没有黏腻的红藻

    发出恶臭,也没有丝毫征兆表明海涌雾会一连数月在低空徘徊。我把文

    胸掖到垫子下面,看到他正挤出一副表情,假装他很欣赏“塞西莉亚”的

    古朴,甚至还想夸我在凹凸不平的卵石滩上帮儿子用烂木头盖房子也是

    个明智之举。

    “那我们开始吧?”我想催他抓紧时间。我拂着身上脏兮兮的黄裙

    子,在他对面一张不稳的椅子上坐下,装作没看见我们面前那碗脱了水

    的苹果。

    “当然,当然。”他在笔记本里用我能看清的字迹写道:1937年10月

    4日,普鲁登斯·米勒采访手记。我头一回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脖子上生了严重的皮疹或别的

    皮肤问题。也许是道旧伤疤,每个人都有的。在某种意义上,他和艺术

    圈的那群人属于同一类人。他们总是对我那不检点的丈夫——皮埃尔百

    般逢迎。他们全都一个样:无论是画廊老板、评论家、艺术商,还是记

    者,他们张着小小的鸟喙啄你,等你给他们投食。我脑中闪过一个念

    头:这会不会是皮埃尔的一手安排?他和《伯林顿杂志》的人是不是走

    得很近?派一个陌生男人假借采访之名让我不得安宁确实像他的作风,而这个男人代表着我决心与之了断的过去的一切。他是展览里形形色色

    的人群,是伦敦城无休无止的噪音,是那双凑得太近的眼睛,时而出现

    在特拉法加广场上山度士唱片二楼的接待室里,时而浮现于苏豪区的海

    格力斯柱旁。他是拉斯伯恩广场麦束酒吧(1)

    里摇摇晃晃的吊灯。正是在

    那里,我在六个酩酊大醉、令人作呕的超现实主义者面前脱掉了衣服。

    那儿的头牌雪莉也和我们在一起。在场包括皮埃尔在内的男人,全部陶

    醉于眼前的艳景,他们欢呼:好极了!再来一个!皮埃尔那一晚被人蒙

    上了眼,所以他根本看不见,真是个傻瓜。

    “你刚到肖勒姆没多久,我说的对吗?”男人提问。然而,他的神色

    并不坦诚,也不常直视我的眼睛。

    “我来这儿才几个月。”我的喉头发紧。

    “我想,乡下的生活很不一样吧?”

    “当然。”

    他的笔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他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你

    目前正在创作的这幅作品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一直在变,但这不等于说我还没有定题。作品的

    标题是一个自行演化的过程。它时而是《楼梯井》,时而叫《螺旋》,有时又更名为《宇宙之轴》。后来,我决定要么彻底拒绝书面化的标题,要么干脆就更文绉绉一些,最后,索性叫它《圣海伦娜和悬挑楼

    梯》。这件作品还包含一件附属雕塑,题目暂定为《吊人》。我一直在

    研究人头和吊绳间的角度关系,想精确地还原人被吊挂时的场面,但对

    此我只字未提。

    “我听说这块石灰岩是你从马耳他运过来的。是真的吗?”

    “是的。我父亲驻扎在那儿。他安排人把各种毁坏或废弃的圣像送

    到我这儿来。在马耳他,弃置的圣像雕塑数不胜数。”

    “整件事运作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完全不会。他们只把它们当成船底的压舱物,甚至连钱都不收。

    不过从朴次茅斯运到这儿来倒是花了我一笔大价钱。这笔钱可以说差点

    让我破产了。”

    “你为什么选择进行雕塑创作?”他像一只试图了解事态的狗,仰着

    头,竖起耳朵。

    “哦,我被偷偷塞进了斯莱德的艺术班。丈夫对我有一定激励作

    用,不过我很快就开始独立创作。小时候,当我还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就对那些石头着了迷。”我向他粲然一笑,我总能在必要的时候逢场作

    戏。他的笔记本上依然没有记录任何东西。

    他探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去的耶路撒冷?”

    “十一岁的时候。不过只有短短半年。但那段记忆一直铭记于心。”

    “你住在圣城的哪里?”我假装没听见。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爬上

    心间,我仿佛感到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耳根、手腕内侧蠕动,一路伸到我

    的大腿根……那些我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一串贝壳哗啦啦地敲在玻璃上,我们都吓了一跳。从挤奶凳上勉强

    能立稳的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杂音,旋即又陷入沉眠。男人提出的每个问

    题都直刺心房。这群狡猾的记者。净问些烦人的问题。去年,一个傲慢的女记者在新伯灵顿美术馆的展览上也向我抛出过类似的尖锐质询。那

    个时候,超现实主义掀起的轩然大波还未平息,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

    超现实主义者激怒了所有人:构成主义者们骂声一片,艺术评论家四处

    搜集伤风败俗的新闻,用以在专栏里捍卫高地,声讨文明的腐朽和艺术

    的堕落。处于风暴眼的皮埃尔又气又恼,逼我在恩迪尔街上的一座舞台

    上坐镇,礼堂里阴风阵阵,我又得在媒体面前发声。《每日邮报》称那

    天的我“令人作呕”。我真不想待在那儿,一个头戴红色邮筒帽的女人无

    视在场的男人,把所有问题的矛头都指向我。房子是你作品中的常见题

    材,但它们不是处于半摧毁状态就是一片废墟。它们如同出于某些耻于

    开口的原因而进行的隐秘创造。这些房子似乎随时会被风卷走。请问这

    是你在为自己标记领地吗?“可能吧。”(我还能怎么回答?)你在创

    作“家园”的时候,是否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和家具玩耍的小女孩?“或

    许如此。”所以你是否深陷过去无法抽身?是否无法摆脱自我的束缚?

    也许我只是想恢复家庭应有的秩序,这是我的想法。她接着说:你年纪

    轻轻就已经声名鹊起,能聊聊你现在的创作吗?尽管我已明显希望她就

    此打住,她仍然滔滔不绝,挑拨我的神经,终于,我站起来,对整个屋

    子的人怒吼:“他生气了,吹呀吹呀,房子被吹了个稀巴烂。”(2)

    我从

    台上爬下来,扬长而去。没有一个人跟上来,甚至连皮埃尔也没有追过

    来,这头老奸巨猾的禽兽。

    “阿什顿女士,您是否曾下榻耶路撒冷的法斯特酒店?”他的话将我

    拉回当下,我的思绪重回“塞西莉亚”。乍一听,这是一个寻常的问题。

    我几乎要点头,但紧接着开始浑身发紧,仿佛一根针穿破了皮肤。

    “我的夫姓是米勒。你为什么叫我阿什顿?”我们同时沉默了。透

    过“塞西莉亚”残缺的墙面,我能听到海潮的骚动。水壶发出一阵刺耳的

    尖啸。人们竟常常要指望一只水壶替他们解围!快四点了,我把几种茶拼配在一起。毕竟,我归根结底还是个英国人。我打开一罐过期的饼

    干,想办法找到了一块干燥的蛋糕和一罐果酱,将它们一股脑儿堆在托

    盘上,配一把脏兮兮的刀和两只有豁口的盘子。这堆东西让我自己都害

    怕,但有什么办法,我可没指望他上这儿来。如我所料,他什么也没

    吃。我板着脸倒茶。

    “听说令尊去年去世了。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盯着他:说这个做什么?

    “啊,对,一切都来得很突然。”我不想看他。《每日镜报》评论我

    在布杂艺术博物馆展出的一件作品时,把我形容为一个“纤细”“脆

    弱”“漂亮”的“市政顾问兼建筑师查尔斯·阿什顿之女”,却对作品的艺术

    性避而不谈。父亲灰白的长胡须又浮现在我脑中,而我刚巧戴着他多年

    前送给我的项链。这是一条银丝细工项链,在联结处刻有这样的文字:

    我将金丝一端放入你手,请你将它编织成环,它将领你企及耶路撒冷城

    墙,那里建起通向天国的极乐之门。(3)

    “抱歉,”我说,“我可能没听清你叫什么名字。”

    他方才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一种新的面目取而代之,我这才意识

    到我们此时正独处一室,他可以随性而为。我看了看窗外,只有荒凉的

    鹅卵石小路和空无人烟的海滩。我有一把锤子一直放在门口,它现在离

    我只有三四步远。他从桌子底下抽出腿,朝窗户走去。

    “肖勒姆海滩。”他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平房镇,现在还有人这

    么叫吗?”

    “一部分人。”

    他转过身来看我。我幻想着在某一瞬间,我看到他的魂灵对我眨

    眼,但我不太相信这世上有魂灵。

    “你是谁?”我问,他尚未向我表明身份,这一点已不容再忽视。门把手转了一下,斯奇普闯了进来,身上散发出盐和雨水交缠的气味。呼

    呼呼咻咻咻……他围着我绕圈,乌贼鱼骨制成的飞机在空中划过弧线。

    呼呼呼咻咻咻……看到这个男人,斯奇普猛地停住了脚步,他那白嫩的

    月亮般的小脸蛋周围鲜艳的红发总让我忍不住想拥他入怀。

    “妈妈,海滩上有一只死掉的小海豹。”我伸出手想要爱抚他,但男

    孩一到六岁就开始让人捉摸不定。他溜到我背后,拽着我的手,假装没

    有看见那个男人,尽管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表演。他又凑上我的鼻

    尖,和我大眼瞪小眼:“它的眼睛里爬了小蚂蚁。”

    “我可不觉得这片海峡有海豹出没。”我站起来关门,然后把背抵在

    门上,像是想把魔鬼拒之门外。我本想给斯奇普一个吻,不料却推了

    他,他一头栽在火炉旁的地板上,脚底板脏得不像样。我的心中充满愧

    疚。今早,我在第一缕朝霞中醒来,头脑清醒,正适合创作,于是我将

    他赶出家门,让他在我回来前自己去找点乐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

    的男人,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我也是这种感觉,宝贝,我发誓。

    “其实,这里的确有海豹。”男人仍凝视着窗外的大海。“我以前就

    在离这儿不远处上学,从前常常在冬天看到它们,翻过身,肚子朝

    天。”

    “你看吧。”斯奇普说,他看陌生人的表情变了,喜欢起他来。“我

    就说嘛。”

    “冒昧问一句。”男人说,他低头看着斯奇普的脚。“他出门不需要

    穿鞋吗?”

    “恐怕他不会穿鞋的。他就是个野人,十足的巴巴利人后代。”我略

    微朝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露出微笑,但这笑容是出于对儿子的爱,不是

    给他看的。

    我感觉到这个男人正盯着我。由于每天几乎只靠抽烟、喝茶和啃面包度日,我已是骨瘦如柴。我猜自己看起来像个海滩一带稍带女人味的

    乡下蛮人,不过我很惊讶自己还会因为突然怀念起穿夏帕瑞丽连衣裙、戴晚礼服手套的旧时光而心酸。我的袜子又在脚踝上皱了起来,发型也

    没有收拾干净。

    我着手把杯子和茶托叠在一起。“恐怕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我想

    你回伦敦也还有很长一段路吧?”

    带着你灿烂的笑容离开这儿吧。随便你怎么评价我的作品,我不在

    乎。我从竹篮里挑出一根细树枝掰断戳进火炉。男人像一段修好的栅栏

    那般挺得笔直,严肃而冷酷地看着我。

    “我想和你聊聊你那位耶路撒冷的朋友。伊赫桑·塔梅利。”

    “哦?”

    只言片语在脑中鸣响:伊赫桑,伦敦,照片。亲爱的伊赫桑。我无

    意间瞟见墙上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如此憔悴,如此慌乱,我简直认不

    出自己了。

    “你怎么会认识伊赫桑的?顺便,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伊

    赫桑遇上麻烦了吗?”我努力想挤出微笑,可表情却如陶土一般支离破

    碎。

    “恐怕比你想的还要糟。”

    我试着回忆伊赫桑的最后一封来信是何时寄到的。亲爱的普鲁登

    斯,哈比提(4),今天的风真大,窗框哗哗直响,得用大石块挡住门,防

    止它来回冲撞。旧城(5)像是被某种强力攫住,被抛入空中。他的信里里

    外外总谈天气。天气和梦境,都是些与现实无关的东西。宏愿啊,憧憬

    啊,他甚至能用一千种词描述一场沙尘暴。不过,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

    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时隔已久,已经有几年光景了。我的全部精力都

    用来周旋在皮埃尔、斯奇普和工作之间。艺术让人变得自私。那名男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从窗边退开。

    “我在沃辛市的瓦尔内斯酒店租了间宾馆,省得往北跑回伦敦。你

    明天三点方便来一趟吗?”他的眼里满含倦意,“有些事想特别和你聊一

    聊。”

    他一次只抬一只脚,在木质地板上来回踱步。

    “我们不能现在聊吗?”这时,我才看见是什么让他吓了一跳:比利

    脚踩一双渔民橡胶鞋,弯下腰把自行车停靠在“塞西莉亚”门口吱呀作响

    的残破的篱笆前。他边起身,边拧干头发上的雨水,握紧的拳头总会让

    我想到铲子、铁锹那类东西。

    “不,还是明天更合适。”不难想象这个男人私下里抹掉刮脸膏,吃

    牛排时细品舌尖上的血丝是种怎样的画面。我依旧摆出挑衅的架势一动

    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和斯奇普在一起很安全,甚至能调一头狮子去保护

    他。而现在比利就在门外,我感到一身轻松。

    “瓦尔内斯宾馆下面有一个山洞,是个防空洞。”斯奇普转过头,抬

    眼望着男子。

    “真的吗,是谁告诉你的?”我问。

    “一个军用机场的飞行员。”

    “你什么时候和飞行员说上话的?”

    “妈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在机场和好多飞行员都说过话呢。”

    “我以前也开过飞机。”男人说,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放进口袋,掏

    出一先令递给斯奇普,像是他刚从沙地里找到一颗牙。

    “不,不行。”我摇头,可斯奇普一跃而起,一扫方才的乖戾。他抓

    过硬币,轻而易举地就被收买了。

    “和你妈妈一起来瓦尔内斯,我会让经理带你去看走私者的山洞。”

    斯奇普撒娇般地笑了。“哦哦,好啊,求你了。”他一只手环住我的腰紧紧抱住,小男孩常会对母亲表现出男人的占有欲。我轻轻抚摸斯奇

    普的脖子和耳朵。

    “这件事关系到伊赫桑。”男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脸,“三点,我在瓦尔内斯等你。”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打开门,从比利身边走过,低声咕哝了

    一句“下午好”。男人离开后,“塞西莉亚”一下子宽敞了许多,但比利进

    来,又把屋子填满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问号。

    “那个人是谁?”

    “一个想要采访我的记者。”

    我本想走到窗口目送他走远,但没这么做。我的头脑在几段毫无关

    联的记忆中穿梭:耶路撒冷的一场宴会上,伊赫桑正在舞池中央与埃莉

    诺拉共舞,没有旁人。然后出现了一连串的阳台、房间、房门和走廊,紧接着出现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的形象,皮肤黝黑,迎着光线皱眉,不

    安的样子像是试图抓住一段被老照片勾起的回忆。

    “已经有人知道你住在这儿了?”

    “看起来是这样。”

    比利斥责我:“你不是说要和过去了断吗?这不就是你来这儿的原

    因吗?”

    我把手放在他浮肿的唇上。比利·卢德,我亲爱的拳击手。就算没

    有在搏击中受伤,他的脸也是雕塑家求之不得的恩赐。他的头骨像是在

    皮肤上刻上了印子,我常想象把手放在他的骨头上,改变他的面部肌

    理,从内部重塑他的容颜。我会产生这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多半是因为

    我从没看见过他脸上不带疤的样子。他的脸上总是这里红一块、那里紫

    一块,活像张地图。有时候,他的额头上会肿起一个大包,手指按一下

    就疼。我吻他时,他的唾沫里有一股金属般的血味。每每我想搂他,他也常会躲闪。

    他进到房间里,但没有站定。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家里有没有

    东西被偷了,被调包了,或是不翼而飞了。“你接受了他的访谈?”

    “只是稍微聊了两句。然后我就赶他走了。”

    “但是为什么还要告诉他点什么?”他走到窗口往外看。

    “为了能拿到搞创作的钱,有时候必须妥协。这是为了玛戈特的展

    览做宣传。他们喜欢从我这儿收买秘密。”

    那张鼻青脸肿的、骨头被打烂了的脸看着我。“你不介意把秘密卖

    给他们?你和他们说实话吗?”

    “比利,”我走到他跟前,手搭在他的背上。“我和他们说真话的时

    候,他们就没相信过。”

    斯奇普跳上一张椅子,站姿仿佛贵族勘察领地。

    “妈妈,这他妈的是一先令!”

    “不许说脏话。”

    我走过去,紧紧捏住斯奇普的手,一如所有的成年人,在孩子温热

    娇小的手掌心中找到慰藉。然而,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斯奇普随即挣

    脱了我,在椅子上蹦跳着欣赏起手中的硬币,去布莱顿看场电影应该足

    够了,转眼,他已从我身边飞离。比利依旧驻足窗边,对我俩的动静视

    而不见。他摆出雄性生物警告捕食者的姿态:两腿微张,双拳握紧,脖

    颈下青筋直冒,指甲深深嵌进手掌的肉里。

    此时是黎明前的低潮时刻,一切都黯然失色。房间里,空气都静止

    了,仿佛默片电影中一帧静止的画面。斯奇普。他还在酣睡。我看见他

    的一只脚从吊床上荡下来。我身上还残留着比利的气息,伴随着他的手

    按在我的肚子上,几乎要压出瘀青的痕迹。但他也离开了。他从不在这

    儿过夜。我想起床把无线电打开,但身体却在毯子里不得动弹,像是有重物压身。狂风力图将房子卷走,木板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海鸥踩在房

    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绝望。我确信还有老鼠躲在地板下的空隙当

    中。不过我早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我一阵接一阵地打着瞌睡,每次都会陷入清晰的梦境:一间房间

    里,我的丈夫皮埃尔打开通向阳台的门——那是我们在拉塞尔酒店的套

    间——他看了我一眼,随即抽步踏入伦敦的空中,不知是起飞还是坠

    落。我辗转到侧卧的姿势,两膝蜷缩着贴在肚子上。这时,那个男人、记者、不速之客的脸,突然像幻灯片的投影般闪烁。然后,一切都清楚

    了。我终于完成了记忆的洗牌。他是那个飞行员,威廉·哈林顿,一个

    我的旧识,当然现在已经老了不少——我认识他。我从前认识过他。我

    想聊聊你的那位朋友……伊赫桑·塔梅利。伊赫桑的脸出现了,他站在

    楼梯顶上俯视我,搓手大笑,他的面孔很年轻,正值盛年。他站在埃莉

    诺拉·拉苏尔身边,她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拉伯摄影师哈立德·拉苏尔的

    妻子。他们正就某个话题畅所欲言,放声大笑,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

    么。埃莉诺拉嘴唇红润,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金丝雀吊坠。接着,又出

    现了另一间房间。我站在一座壁炉前,一袭白裙,有人正在画我。似乎

    还有窗帘,一支铅笔。

    沃辛市,瓦尔内斯酒店。我去过那儿吗?应该没有。我不喜欢酒

    店,这些天来一直尽量避免出入宾馆,远离那些让人不安的临时住房。

    长窗帘,咔嗒一声就上了锁的房门,谎话连篇的镜子。我睁开眼,斯奇

    普的睫毛已经贴上了我的眼皮,他正趴在我脸上审视我。

    “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

    “你看上去像个死人。”

    “我活得好好的呢。”这个总会给我带礼物的小家伙张开小手,里面躺着一条完完整整的海星,它甚至还在蠕动。

    “谁把它给你的?”

    “我自己捡到的。”

    我的这只“小野兽”胳膊肿着,冲我眨着眼,我在他纯洁、柔软、长

    着雀斑的小脸蛋上敲了一下,他躲开我,跑去找一个可以盛水的杯子,用来安置他的小海星,好让它活下去。

    (1) 伦敦当时的著名脱衣舞酒吧。

    (2) 《三只小猪》中描写大灰狼吹倒房子的语句。

    (3) 选自威廉·布莱克长诗《耶路撒冷》。

    (4) ah habibti,阿拉伯语,意为挚友,挚爱的女孩。

    (5) 耶路撒冷旧城,现代耶路撒冷市内一块面积为 0.9 平方公里的区

    域。1860 年前,旧城构成耶路撒冷整个城市,圣殿山、圣墓教堂等多

    处宗教圣地均分布于此。三

    耶路撒冷,1920年

    威利(1)

    发现自己在一群穿便衣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穿老款西

    装,由于比以前瘦而肩膀部位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他朝埃莉诺拉迈了

    一步,又赶紧停住,像是一个男人错进了别人的婚礼。

    她现在已经改叫埃莉诺拉·拉苏尔太太了。他必须谨记这点。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上渗出汗滴。他们都被召集到一起,成为查尔斯

    ·阿什顿照片中的一部分,这幅照片要留给后代的英国子民。它会纪录

    并保存负责耶路撒冷建筑规划及审美风格再设计者的团队形象。这张照

    片将会寄给《时代》杂志,届时,它会被阿什顿在伦敦创立的各种俱乐

    部,如旅行家俱乐部(2)

    、皇家地理协会等的每一位成员拜读。他摸着从

    胸口向上蔓延的伤疤,手指停留在脖颈间。埃莉诺拉背对他,蹲在自己

    的摄影设备前。她的裙上系了腰带,尽管年华流逝,她男孩子气的样子

    却一点没变。欲火流过他的身子,逼得他收紧舌头,擦了擦额头。那份

    感情还留于心间,热度未减。他一边走到她面前,一边点烟。

    “威廉·哈林顿。”她站在机器后面,用熟悉的声音说道。他完全看

    不见她的表情。“准备好被拍了?”

    他往后退,手忙脚乱地点燃了香烟。他本来没打算站得这么近,这

    反而让他看不清她。她递给他一个讽刺的眼神,开始拨弄相机上的滑

    片。能看见她的脖子。他的脑中蹦出一个个单词:个人财产,有主之

    地。我有权拥有她。他看到这些词像图书管理员的日期记录般,蘸着红

    墨水盖在她薄薄的皮肤上。

    “啊哈。”查尔斯·阿什顿来了,他戴圆顶帽,样子有点滑稽。“我现在有支精英中队了。”

    他的母亲在信中写道:亲爱的威利,说实在的,这件事成不了,真

    的成不了,这么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她母亲都快疯了。况且……

    不说了。她到底怎么了?你们一直那么亲密,宝贝,而且你就在她附近

    ——不是吗?——开罗离耶路撒冷并不远。尽你所能把她劝回来吧。这

    项事业让他一连几周都热血沸腾,五脏六腑都像吸了鸦片。在开罗的最

    后几天,他情不自禁地想象埃莉诺拉被掩埋在巨大的具有宗教意味的圣

    石之下,被摄影器材给压垮,被深锁在圣城中心的一座老房子里。他模

    糊地想到四起的灰尘,一头驴,几只水罐,很难把耶路撒冷想象成别的

    样子。在他的想象中,她总是仰面朝天,把一条胳膊放在眼睛上。也会

    有些别的版本:她张着嘴,裙摆大张。无论如何,无论她落入多么危险

    的境地,威利都怀着将她解救出来的坚定信心。

    没想到,埃莉诺拉竟然出现在这里,在法斯特酒店,掌控全局,指

    挥他们拍照。她把长发剪短,显得干练,住在伦敦的大城市的姑娘也留

    这样的发型,虽然她很少给人这种印象。拍照时,他们要站在酒店中央

    楼梯底侧。威利站在阿什顿身后,另外两个男人像天使一样站在阿什顿

    肩膀两旁。

    “欢迎,欢迎各位的到来。”阿什顿说,“你们是我团队的一分子,我把诸位召集于此,以便你们互相认识。我们当中有几位技术测量员:

    绘图师蛮南蛮南和测量员普鲁山斯基。”两位“天使”点点头,转过头来

    朝威利微笑。

    “至于城市的视觉艺术部分,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聘请了埃莉

    诺拉·拉苏尔太太,杰出摄影师哈立德·拉苏尔的妻子,她本人也是一位

    优秀的摄影师。”埃莉诺拉从相机后抬起眼睛,向大家挥手,但她的手

    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放了下去,仿佛在说,真抱歉,我不是我的丈夫。“这位是我的飞行员,哈林顿上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练的飞行

    员。等开罗的飞机抵达这里时,他会协助埃莉诺拉完成城市航拍的工

    作。”

    大家尴尬地面面相觑。“让我们向着现代化进程和修复工程迈

    进!”阿什顿宣布道。他结束了这次奇怪而短小的破冰演讲,向埃莉诺

    拉比了个手势。

    “先生们,不要动。查尔斯,请看镜头。”埃莉诺拉说。时光暂停,所有人等她按下快门。然后,由于她想拍摄几个不同版本的照片,他们

    被要求继续待在原地别动。

    当然,她比以前要成熟,但仍然保留着脆弱的特征。看到她没有面

    露疲态、情绪崩溃,也没有变得过于坚毅——那样更糟,威利松了一口

    气。他希望女人能像折翼天使般坚韧。至于她,她没有被他的伤疤吓

    倒。

    看着她,威利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他们一起爬上了她父亲庄园

    里那棵最高的法国梧桐,搜寻一只行踪不定的鸟儿,一只金莺。威利,我相信,今天我们注定会找到它。她停下来歇会儿,头靠在树干上。他

    坐在旁边的树枝上,近到能伸手把一片叶子从她沾了泥的头发上拽下

    来。她的脸和胳膊上都挂着汗珠,他清楚地看到她连衣裙下小巧的乳

    房、锁骨上方的白皙肌肤。她父亲的声音穿过树林,吓飞了鸟儿,连虫

    子也吓得不敢动弹。他看见他俩坐在树上,气得哇哇大叫,埃莉诺拉背

    朝后掉了下去。她坠落的样子不太好看,压断了好几根树枝,最后才落

    在她父亲脚边。她没有骨折,但手腕和脚踝、全身上下都扭伤了。等到

    风波渐渐平息,他才敢爬窗进到她的卧室里探望她,令他不解的是,她

    竟然在生他的气,好像都是他的错。好像他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拍摄结束后,威利不动声色地走到埃莉诺拉身边,清了清嗓子,让声音显得随意一点。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

    “你是说摄影吗?我当时被录用就是因为我对摄影一窍不通,哈立

    德正好需要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助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们结婚

    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她没在看他。她总有办法朝别处张望。她笑了

    一下,这笑容转瞬即逝。

    “那你真的听他指挥吗?”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我习惯了进暗室,那就像……嗯,就像回家

    一样,我想。不过现在听起来还挺蠢的。”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你得帮他把这些东西都扛上?”她脚边堆着各式各样的摄影器

    材。

    “伊赫桑在这儿。”她说,“他有时候也来打下手。”

    威利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阿拉伯人正靠在拱形长

    廊的内侧,脚上的皮鞋闪着白光。这时,查尔斯走到他们身后,在威利

    肩头拍拍手,把他从埃莉诺拉身边挤开。

    “我想,飞机会在三天后飞抵卡兰迪亚机场。”他说。

    “好的。”

    威利看着他。这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吗?他很犹豫。阿什顿过了服

    役的年龄,所以没上过战场。他的名声远扬至开罗,被人们戏称为“疯

    疯癫癫的英格立兹人(3)”,因为他无论去哪儿旅行都会拿着他那把小苍

    蝇拍,戴圆礼帽,还自称是“一个天然的黎凡特灵魂”(4)

    ,这样的举止让

    所有英国人都尴尬至极。威利初次在法斯特酒店吃早餐时,给他服务的

    是一个令人惊艳的女侍者。阿什顿跟在他后面走进餐厅,他吩咐她在他俩面前笔直地站好,对着她胸口衣服上精美的14世纪十字绣图案指指点

    点。

    今天是威利来耶路撒冷的第四天。至今为止,他只收到过阿什顿的

    一条指示:不必拘谨,慢慢熟悉环境。如果有人告诉你,耶路撒冷一无

    是处,只有两个优点——澡堂和离开耶路撒冷的火车,别听他们瞎说。

    他再往回看时,埃莉诺拉已经和穿白鞋的男人一起离开了,查尔斯也晃

    到别处去了。他这番长度跋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期待远比现在更

    多。他的脚狠狠踩进酒店的地毯中。

    那一晚,威利光着身子坐在床上,谛听耶路撒冷在一天行将结束之

    际诡谲的寂静,把一只卷紧的烟头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喜欢这样抽

    烟,把烧红的烟头在面前挥舞。大多数城市会在入夜时分热闹起来,这

    里则不同。暮色一旦降临,这里便立刻房门深锁、大门紧闭。耶路撒冷

    和开罗简直天差地别,这片土地的宽广与龌龊足以吞噬一个人,甚至让

    他这个外国人都迷失于此,一连几天销声匿迹。在这里,他总觉得城墙

    里的一切都置于他人的目光之下,无处遁形。他没有丝毫走街串巷的冲

    动,相反,他决定默默等待埃莉诺拉主动联系他,但至今尚无音信。一

    个亚美尼亚门房把几支威士忌端来他的房间,他审慎持重,很有专业素

    养,每隔一小时轻叩房门,询问威利是否需要再来一杯。

    威利坐立难安。他想起火车抵达耶路撒冷前的那场骚乱,现在他终

    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在疟疾肆虐的日子里,他每天都眼睁睁地看着苍

    蝇从漂亮护士的眼珠里爬出来,那时候,他有过幻视的症状——可这幅

    画面不像是大脑耍的伎俩。骑马的男人是麦克劳林,赫赫有名的洛夫蒂

    ·麦克劳林。威利上次见他是在五年前的萨洛尼卡,那是场令人不快的

    告别。还在蓝星学院上学的时候,威利做过一些生动的白日梦。他幻想出

    一个男人,不知为何,是个意大利人,总会在危难时刻从天而降,成为

    他的中间人(5)。这个中间人,不知是个调停大师还是巫师,会将威利和

    外部世界隔开,为他逐一排忧解难。他引诱令人讨厌的男舍监,捉弄好

    欺负人的恶霸,用甜言蜜语骗威利的父亲从船上回来,当父亲的戏份太

    多时,再打发走,这一走就是四年零一天。然而,不知何时起,这个中

    间人消失了,一去不复返,留下威利独自在无垠的世界里漂泊。马背上

    的洛夫蒂没有注意到他在火车上,但就在那时,耳底开始传出嗡鸣,威

    利一直饱受这耳鸣的折磨,他自己也并不意外:这是旅途中常有的事。

    威利的手从腿上划过,挠了挠膝盖上的蚊子块。他同时想到的还有

    那个古怪的英国小女孩,她扎着辫子,面色惨白,看起来郁郁寡欢。埃

    莉诺拉和我提到过你……你就是那个捕鸟高手。这是埃莉诺拉小时候给

    他取的绰号,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游戏,可这个孩子的表情却像在挖苦

    他。

    耶路撒冷。

    他寄给阿什顿的申请信里描绘的新视角相当打动人心,从空中俯瞰

    大地,风景会迥然不同。他随身带着一张答应给阿什顿看的拼贴画片,上面是几张航拍照片:锡兹内罗斯城、尤比角、卡萨布兰卡和撒哈拉沙

    漠带。他坚信,他们在预言一种观察世界的新角度。它将改变我们看到

    的一切。地平线和街道将不再专横地统治人们的视线。消失点不复存

    在,透视规则将被打乱。不管怎么样,他得出的结论是,假如他久久凝

    视着这些航拍照片,有朝一日终将再度起飞。这封寄给阿什顿的申请信

    里遗漏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他已有六个月没开过飞机了。他也没告

    诉阿什顿,如果他离一架飞机太近,会立马尿裤子。他只要一听到螺旋

    桨的飞转声,一道尿马上会顺着腿淌下来。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缕机油的气味。

    威利将余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在窗边,从这个角度,他不用穿

    衣服,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的城市。天色已接近全黑。他看见无垠

    的夜幕在旧城降临,这片夜幕对于城市来说太宽广了。它无限向外延

    伸,欲将一切包纳其中。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

    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把埃莉诺拉接回家,可是,在密谋中,他从未想过

    她在耶路撒冷的石头阵里竟能生活得风生水起。在尘土飞扬的剥落的砖

    瓦石里,她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好像全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他

    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多余之人。

    他打了个喷嚏,哆嗦起来。他把手指关节含进口中,狠狠咬了一

    口。他将继续等待。

    (1) “威利”即威廉·哈林顿。“威利”(Willie)为英文名“威

    廉”(William)的昵称,后文不再赘述。

    (2) The Travellers,1819 年于伦敦蓓尔美尔创办的绅士俱乐部。蓓

    尔美尔在 19 世纪初曾是英伦美术活动中心,在 1920 年以会所云集而知

    名。

    (3) 原文为阿拉伯语,Ingliz,指英国人。

    (4) 原文为拉丁语,anima naturaliter Levantina,作者改动了神学家

    特士良在《论灵魂的见证》中提出的天然的基督徒灵魂,anima

    naturaliter Christiana。

    (5) 原文为西班牙语,intermediario。四

    耶路撒冷,1920年

    为了不碰到法斯特酒店大堂分发传单的修女,普鲁特意避开中央楼

    梯井,抄后楼梯下楼,两级台阶一跳,二、四、六、八。从最后一级台

    阶上下来,她穿过一条天花板低垂的通道,里面能闻到老鼠的气味,她

    的手指划过耶路撒冷的石墙——灰粉色的沙粒和尘灰混在一起——最

    后,终于来到了中庭的花园。在这个酒店围合出的秘密场所,普鲁在一

    张破败的藤椅和一只大陶罐之间躲起来。大陶罐里长着一棵棕榈树,顶

    端的叶子长得高过酒店的屋顶。普鲁安顿好,准备秘密监视这里的动

    静。

    种种迹象表明,埃莉诺拉今早会在这里和那位飞行员幽会。镶着三

    颗金牙的服务员走过去,看到普鲁蹲在脚下,但什么也没说,兀自走开

    了。这家酒店的员工对她处处姑息,不仅有她父亲的关系,还因为她是

    个英国人,英国人的举止总是匪夷所思。因此(伊赫桑这么告诉她),总的来说,耶路撒冷的住民会宽容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打开背包,拿出她那支顶好的钢笔,还有一本从父亲书架上随机

    抽出的书——《贯古通今——世界万国建筑史通览》。她拧下笔盖,在

    书的第一页上点了两下,让墨水漏出来。她还没用惯这支新笔头,它写

    起来还是有些毛糙。她的手又习惯性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黑色的墨

    汁冒出来,染黑她的指尖。她把它蹭在一页上,遮掉了书上的字。接

    着,她听到了埃莉诺拉的声音。

    “这事能成吗?”

    普鲁满心欢喜,她猜对了。“万无一失。”他回答。

    普鲁把脚收回去,佩服起自己的机智来。但看到他们在中庭那头挑

    了张桌子坐下时,她顿时深感受挫。

    埃莉诺拉的大笑声不时传来,如同瞄准靶心的箭。威廉·哈林顿每

    隔一会儿就咳嗽一声——唾沫四溅,接着是喘气声。其他时候很难听清

    他们在说些什么。最后,她决心冒险偷看一眼。他们在单独约见。飞行

    员的大长腿从桌子一侧伸出来,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埃莉诺拉穿着裙

    摆处有流苏的亮晶晶的绿裙子。普鲁上一次仔细观察这条裙子时,发现

    每根流苏的末梢都有珠子镶成的眼睛。

    看清了埃莉诺拉的样子,普鲁的脸阴沉下来。她们上次见面时吵了

    一架。不过倒不如说是普鲁想挑起争吵,埃莉诺拉嘟囔了一句傻孩子,就把她解雇了。她们的主要分歧在于如何拍摄一只死去的鸟儿。埃莉诺

    拉的丈夫不在家,她不得已邀请普鲁加入她称之为徒步旅拍的项目,一

    般只是在旧城的城墙外围一带,或在通向橄榄山顶的公墓沿途进行拍

    摄。

    “我找到了一个脏器。”埃莉诺拉蹲伏在草丛里,用手指碰了碰地上

    一小摊血淋淋的东西。“这可能是颗心脏,或是一块很小的肝。”

    旁边躺着一只刚被开膛破腹的麻雀,普鲁希望埃莉诺拉别动它,这

    样才能把她们发现它时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拍摄下来。她那台柯达相机的

    操作指南中有一节在介绍“快照”:捕捉瞬间的影像时,拍摄对象必须处

    于通透开放的阳光下,相机须处于暗处。我们用照片来捕捉这个瞬间。

    因此,拍摄时请保持对象原封不动。普鲁援引了这段话,但埃莉诺拉不

    予理睬,抓着鸟儿的细腿把它倒着拎了起来,破坏了整幅画面。普鲁把

    那个不知是心还是肺的东西捡起来,不惧那黏糊的手感,把它攥在手

    里。埃莉诺拉的脸上溅了一滴鸟血,她说:“我的一个老友写信告诉我说他就要来耶路撒冷了。他是威廉·哈林顿上尉,来协助你父亲完成这

    项工作。”

    普鲁手里还握着那团血块。她把它扔在地上,把手往裙子上蹭,因

    为她知道在洗衣房里这摊血迹不会被人瞧见。然后,她意识到这会是一

    张废片。光线不足,对比度、背景都不行。

    “所以恐怕我以后不能再组织这样的漫步活动了。”埃莉诺拉说,开

    始打包设备。“不过你最近不是在跟伊赫桑学阿拉伯语吗?所以这应该

    不影响你吧,普鲁宝贝?”

    她们一起疲惫地走回法斯特酒店。在前门台阶上,普鲁变得闷闷不

    乐,埃莉诺拉骂了一句傻孩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这

    种感觉似曾相识。她的母亲也会用类似的音调说话,比如,当一个普鲁

    不认识的男人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母亲会拿出 “最好”的刀叉。他们三个

    一起用餐时会吃鱼,普鲁慢吞吞地挑出鱼头里的刺,直到她的母亲对她

    说普鲁,睡觉去。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普鲁,走开。

    她又偷看了一眼。他正朝埃莉诺拉探过身子,喝了口茶。现在,埃

    莉诺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洪亮。

    “查尔斯·阿什顿的女儿普鲁?对,她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他把她从

    英国接过来,却不管她,放任自流,也没有让她上学。她真是笨得叫人

    可怜。我有时候真恨不得甩掉她。”

    男人回话时压低了嗓子,他们换了个坐姿,两脚交叉,流苏颤抖

    时,上面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动,像是在望天。他们又点了几支烟。

    笨得叫人可怜。普鲁把这句话写了下来。难道埃莉诺拉想借此暗示

    普鲁,她知道她在暗中观察?不,她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在空白的地方

    写道:“我像一只跛脚的鸽子,一只钻进垃圾箱的可怜的小猫。我是普

    鲁登斯·阿什顿。我是坐船来的。我被遣送至此。可妈妈没来。”她突然一下子无法站稳,仿佛整个酒店快塌了,或者快飞起来了。

    普鲁的手放在脚下的地板上把身体稳住,这才明白这种失衡感是她自己

    造成的。摇晃的不是大楼、砖瓦、大地,也不是法斯特酒店中庭的地

    面,更不是那艘把她一路从朴次茅斯载到塞德港的船——“SS阿罗德

    号”的最底层甲板。埃莉诺拉和飞行员好像稍稍移动了位子,他们的椅

    子略微调转方向,让她能把每个字眼都听得一清二楚。

    “威利,你到耶路撒冷来做什么?真的只是来开飞机吗?”埃莉诺拉

    问。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要带你摆脱这一切。”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在空中斜着比画,活像个假扮成飞机的小

    男孩。

    普鲁把笔盖盖回钢笔,又摘了下来,她写道:永远不要和任何人说

    任何事。切勿泄露信息,不要分享经历。这是“SS阿罗德号”上一名西班

    牙老人告诉她的。讲述乃是恩赐,恩赐必遭出卖。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

    来。这时,她的手拍动起来,不仅是手指,还有手腕、指尖,战栗一直

    向上蔓延到手肘,她不得不搓手背将它抑制住。很久以前,妈妈问她能

    不能和她一起睡,然后钻进了她的被窝。她的一个小妹妹刚出生就夭折

    了。普鲁蜷缩在毯子里,贴着妈妈温暖的肌肤,祈祷第二天醒来时,没

    有人再记得妹妹的不幸。可妈妈没有在她的床上逗留很久。她抱怨普鲁

    的手总是拍个不停,好像它把自己错当成了翅膀。母亲从她房里飘走,留她孤单一人。为了让那只麻烦的手别再抽搐,普鲁干脆把它压在身

    下,强迫它安静下来,但并不奏效。它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稍晚时,普鲁如约在街上等候伊赫桑,她站在立柱上雕有蓝狮图案

    的大门旁。他又来得很晚,抓起她没戴手套冻僵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朝它们哈气。他带她走进狭窄的巷子,走上通往他寐室(1)

    的石阶。

    “我上次来这还是和你一起。”伊赫桑说。他吃力地推开木门,在空

    气里扇着手,驱散粉尘和蛛网。她第一次来这儿时,他向她解释:这儿

    的男人遵循一种习俗,他们在远离家室的地方租上一个两居室的屋子,作为休养生息、宁静心境和读书通达之地。她以前两次来这儿上阿拉伯

    语课。她喜欢这种被耶路撒冷石墙接纳进来的感觉,而平时她总觉得自

    己像一只别处来的小虫降错了花朵。

    这座大楼朝南,伊赫桑打开窗户上的百叶窗,让光透进来。房间里

    很冷。有壁炉,但没柴火。伊赫桑有随身带甜食的习惯。他哼着歌,把

    白花花的牛奶糖和果仁蜜饼在桌上一字排开,又从一个包里取出柴火和

    茶具,这让普鲁吃了一惊。按伊赫桑的说法,这栋楼在战时曾用作军需

    大楼,但在英军占领以后就被弃置了。一张矮脚沙发靠在一边的墙上,其他空间几乎全被书和纸塞满。沙发上的紫靠垫上镶着银色的星星,普

    鲁盯着它们看得越久,越觉得星星们仿佛在紫色的大海上漂游。

    伊赫桑生上火,和她聊起自己的朋友和表兄弟,普鲁从没见过这些

    人,也许永远都见不着,不过,她还是喜欢听他们的故事。哈迪德是个

    让人恶心的拾荒者。他喜欢在老妈妈和老阿姨们的家当里捡漏子。她们

    在战争里痛失爱子,所以没人替她们看管这些藏着家族财宝的木条箱。

    在这个点,哈迪德应该会大叫:伊赫桑,混账东西,你在哪儿啊?你答

    应帮我一起清空迪阿比斯?阿布德的房子的。普鲁笑笑地望着他。亲爱

    的伊赫桑。

    “小鸟,拿点东西吃。”伊赫桑指向那些甜食。“小鸟”是他对她的昵

    称,有时也会用土耳其语“ku?(2)”代替。她吞下一块嚼劲十足的果仁蜜

    饼,走到窗口俯视耶路撒冷。柴火终于烧着了,她望着伊赫桑的背影匍

    匐在壁炉前,朝微弱的小火苗轻轻吹气,好让它燃得更旺些。“所以,家庭作业做完了吗?”他搞定炉火后问她。伊赫桑拍拍沙

    发,示意她可以坐下。房屋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吱嘎作响。他们都安静

    了。一串钥匙的碰撞声,一声男人的叫喊,一扇门重重关上,然后是一

    片寂静。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找到她为他誊写好的那张纸。

    本来,在普鲁的要求下,伊赫桑被派来教她基础阿拉伯语,那时他

    才弄清楚,原来她的父亲对她的时间安排和教育毫无计划。她说服了父

    亲让她跟着埃莉诺拉学摄影,再师从伊赫桑学习阿拉伯语。课程本来一

    周一次,在法斯特酒店进行,直到后来伊赫桑忙于出席穆塔迪(3)

    文学俱

    乐部,还要为埃莉诺拉打下手——他总是周旋于各种活动之间——不过

    最近他们把阿拉伯语放了放,开始学习贾穆尔和施芙拉密码,这些东西

    是不能在“这几面城墙”外妄加议论的。

    她极力抑制住骄傲,抽出字母表。她最喜欢的单词是thā。它的意

    思是事物选择性的一部分,这对于她而言是种完美的表达:请给我这件

    东西选择性的一部分。生命选择性的一部分。

    “把它打开。”他说。

    她把那页纸在膝盖上展开,手指顺着字符划下去。诚实地说,她还

    没能把它们全部记住。

    jīm,强壮的骆驼

    h4ā’,刻薄的矮胖女人

    khā’,肛毛(粗而长)

    dāl,胖女人

    dhāl,鸡冠

    rā’,小蜱虫

    zaynzāy,大胃王sīn,肥胖的、肉乎乎的男人shīn,性交频繁的男性

    s4ād,在灰尘里打滚的公鸡

    d4ād,抬头尖叫的戴胜鸟

    t4ā’,性交频繁的老年男性

    z4ā’,女人摇晃的乳房

    ayn,驼峰

    ghayn,想要喝水的骆驼

    fā’,海面的泡沫

    qāf,能够单打独斗的男人

    kāf,料理事物的男人;贞洁之人

    lām,绿化树种

    mīm,红酒

    nūn,鱼

    hā’,瞪羚脸颊的白斑

    wāw,巨大驼峰的骆驼

    laam’alif,凉鞋上的皮带

    yā’,方向,方面

    她又翻出了正在用密码写作的那张纸。伊赫桑接了过去。

    “我可以读出来吗?”

    “当然可以。”她话虽这么说,脸却红了。她的一些笔画歪歪扭扭。

    有一些单词,比如khā’或者shīn,她再多看一眼都会羞愧而死。她本来

    没打算把它们写出来的。

    “我应该把它们翻成英语读给你听。”他说,整个人趴在地板的毛毯

    上,让腿肚子尽可能靠近炉火。普鲁坐在沙发正中间,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毯子闻上去有潮气,但她并不在意。他的声音抑扬顿挫。

    我的母亲被人从一扇门中带走了,留下我和四个盒子,里面装了

    书、小木马、松果、纸娃娃、速写本和跳绳。我们住的房子用燧石砌

    成,按传统,这是一种用于制作武器、弓箭头的实用材料。房子下面有

    白垩石,另一种实用材料,用以书写及研磨。英格兰这个区域建于白垩

    石上。它们与耶路撒冷的石灰岩有诸多相似之处。

    “棒极了。”伊赫桑说着,轻敲鼻子一边,看着她。然后他把纸放到

    地上,翻身仰着躺。他总喜欢转来转去,在家具上上蹿下跳,完全不像

    她认识的其他人(她是指英国人)。现在,他本来在地板上平躺着,却

    突然跳到沙发靠背上俯视普鲁,她全然无法读懂他眼神背后的深意。

    “你比我想象中写得更好。真有趣,你在文章里提到了妈妈。说实

    话,所有故事都是从妈妈开始的。”

    他是在嘲笑她吗?

    “密码意味着我写下的一切都是秘密,我喜欢这点。”她说着,冲他

    微笑。

    “的确如此。”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

    “嗯。不过对你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是的,但是我不会说出去的。在这件事上你尽管放心。”他合上了

    眼。

    过了一会儿,普鲁在想伊赫桑是不是蹲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他的

    睫毛很长,她向前俯身,想好好端详他的脸,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一条

    缝,她向后跳开。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普鲁。”

    “什么事?”“词语即背叛,亲爱的英国小孩儿。每一个词,每一个落笔的字母

    和符号,皆是如此。对你写下的东西一定要加倍小心。贾穆尔密码之

    后,我会教你施芙拉以及其他神秘的密码。停战前,我曾用贾穆尔密码

    纪录杰马尔的事迹,又用施芙拉密码写下关于父亲的事。不过,我可没

    写过妈妈的故事。”他大笑起来,但又突然聚精会神地凝视她。

    “你后来还继续帮你父亲的地图上色吗?”

    上次,她和他讲过父亲的城市规划,以及她如何花了整整一下午帮

    父亲在他称之为“分区”的区域里上色。(4)

    深色阴影区域,犹太聚居区;

    浅色阴影区域,基督徒聚居区;点状,穆斯林;十字,亚美尼亚人;工

    业区,红底斜杠;商业住宅区,白底斜杠;“新军事驻区”,网格。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伊赫桑轻叹一口气,滑到沙发上。他把普鲁拉到面前,他们的脸靠

    得那么近,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她能看清他棕色的眼珠里更浅的棕色

    斑点。他的吐息包裹住她的肌肤。

    “我不理解那些英国人。”他说,“我想我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你父

    亲,恕我冒昧,被任命为城市规划顾问,对这座他一无所知、初来乍

    到、完全不了解的城市指手画脚。他对这里糟糕的卫生条件和混乱的街

    道布局大发议论,可是,这些殖民者都是一个样,就连暴乱之前(5)

    真心

    相信自己是来解放人民的人,都不愿花时间听听人民的声音。他们甚至

    没有在这里居住过,就早早规划好了一切。”

    普鲁从伊赫桑跟前躲开,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觉得他的主要目的是建一个花园(6)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

    吗?”她问。

    “你爸爸想把花园强行插在这座城市里,他还想种树(7)。我以前听

    他说过,这座城市干旱得叫人讨厌。然后我说: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在公共道路上栽种树木是违反《古兰经》教义的。”

    但这时,伊赫桑的表情变了,他抓起她的手握着,却没有发现她的

    手又开始抖个不停。她的手掌又红又烫,刺痒难耐。

    “亲爱的普鲁,真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在批评你,我也不是故

    意说你父亲坏话的。”

    她把被蛾子啃过的毯子拉到下巴上。从朴次茅斯到塞德港的漫漫旅

    途中,普鲁一直担心自己能不能认出父亲,但到最后,她还是一眼就认

    出了他,就在他踏入皇家赌场房间的那个瞬间。她由于害上流感在塞德

    港被隔离了一周,当他终于得到准许来探望她时(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在

    她三岁的时候),他坐在她的床沿上,没得到她同意就擅自拿起她的速

    写本翻阅起来。

    “这些画画得真不赖。”听到父亲的话,普鲁羞红了脸。

    “这个病可把你折磨坏了。这可算不上什么欢迎,你说对吧?真倒

    霉。”父亲接着说。

    不止一个人向她解释过,为什么在某个阴雨连绵的周四午后,她的

    母亲被送进奇切斯特(8)

    的格瑞林威尔医院(9)

    ,一个严格来说不算是医院

    的地方。为什么站在格瑞林威尔黑色大门前的女人递给普鲁一条一角绣

    着公鸡的手帕?让她留着擦眼泪?眼泪?她此时应该流泪吗?

    他在床上换了个方向,尽量表现得慈祥些,普鲁看得出来。这时,普鲁想起母亲对他的评价:他坐着,却想站起来;可他站起来,又想跑

    了。这就是你的父亲:永远都想同时朝两个反方向前进。

    “到了耶路撒冷,我们会住在法斯特酒店,等到我们把布朗教士那

    个坏蛋从那间田庄别墅里赶出去,那栋房子就会是我们的了。”他进一

    步解释,布朗教士几个月前就应该从毗邻里佛塔的乡村别墅里搬走,可

    是他正带着他的手提风琴箱和《古今赞美诗集》云游在外,在别的村里纵酒欢闹,没人能联系上他。

    “他一回来,我们就让他把房子交出来给我们当家,但是你知道,有很多文件需要签名。我希望你能住得舒服点。”

    她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干净的小开本的速写本,给她展示

    他自己的画,他的大手一页页翻过,鼻尖发红。

    “这是我画的‘苦路’

    (10)。”他说。他翻阅着这些图画:耶路撒冷西

    墙,麦琪(11)

    之井,数不尽的地图,死海,希伯伦,尼波山,卡拉

    克(12)

    ,从骷髅山(13)

    顶俯瞰的耶路撒冷,大马士革门。天空、细线、依

    次相连的拱廊、露台、螺旋楼梯、城墙的阴影线,他画这些画是为了秉

    承《诗篇》的旨意,细察它的外郭,查看他的宫殿(14),为要标记出钟

    塔(15)的位置。

    “你很快就能领略到耶路撒冷的魅力。”他们头顶,风扇在转,一瞬

    间,她竟错以为那是一只被击中的鸟,正要落到她的床边。“以及我们

    将在此开拓的美妙宏图。”

    “好的,父亲。”她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它是真实的。父亲。就在

    这时,房间另一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嗨,请原谅,我还没有介绍。普鲁登斯,来见一见鲍姆女士。”不

    知道是不是想假装自己是幅窗帘,只见藏身的墙板后走出一位头戴羽毛

    帽的娇小女性,一双红唇尤为亮眼。

    “欢迎,欢迎。”她穿了一身黑,领子也是羽毛做的,简直像穿了一

    身戏服。她靠近时,身上散发出一股酸味,大概是柠檬吧,她把冰冷的

    手贴在普鲁的额头上,像在为她祈祷。她递给普鲁一个用蓝色的纸包裹

    的盒子,上面系着绳子。

    “送你的小礼物。你应该叫我埃尔斯佩斯。这场大病把你给累坏了

    吧。这段旅途是不是糟透了?”她有很重的外国口音。普鲁不知该如何作答。怎么评判一段旅途是好是坏?她的旅伴把她

    晾在一旁,和一群美国姑娘打起了惠斯特牌。她和船上一只用来抓老鼠

    的猫成了朋友。这可不是儿童舱,但小孩照样乱跑。一位老妇人说。她

    用手杖对着普鲁的小腿敲了一下,为了惩罚她在甲板上跑。普鲁在自己

    的小船舱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长夜。有一晚风暴大作,她就是在那时患

    上了病。

    “旅程还不错。”

    鲍姆女士带着一身的羽毛靠近普鲁的父亲,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秘

    密便挥了挥手离开了。又只剩下父女俩。她迫切地想听父亲的解释。

    “你会喜欢她的。”他说,拍了拍床。普鲁稍微抬起身,她多希3望

    此时自己不在病床上,她的头发也没有全黏在一边脸上,她希望自己的

    衣着整洁得体。

    “我会的,父亲。”她又叫出了这个称呼。

    他清了清嗓子。鲍姆女士是德国人,她在入境许可放宽后重返耶路

    撒冷。当然,战时他们都被驱逐了。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谨慎,和

    她在一起时不必讨论战争,这点令人激动。事实上,更令人激动的是

    ——他顿了顿——能和一名德国人交朋友(16)。普鲁会觉得这是件怪事

    吗?(不,她不这么觉得。)很好。他接着讲了一些普鲁不太明白的

    事:巴勒斯坦问题,普鲁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城市规划,听起来复杂但

    不失明智。普鲁的指甲划着鲍姆女士送她的礼物的边缘,但她觉得还没

    到拆开它的时候。

    “你妈妈怎么样?”他终于拐弯抹角地绕到这个话题上,但他没有看

    她,而是看着墙壁上一块褪了色的正方形,这里不久前肯定挂过一幅

    画。

    “她的状态不太好。”“嗯。他们在信里提到了。”

    她等他再多说两句,他沉默了一阵,说:“我还清楚地记得你三岁

    时候的样子,你那时候止不住地打嗝,小脸蛋红扑扑的。”

    为什么你希望我来这里?为什么要接我过来?他对这些问题避而不

    答。不,是她搞错了,因为她根本就没问出口。他走了,着手收拾前往

    耶路撒冷的行装,留她一个人在床上。她打开鲍姆女士的包裹,里面有

    一只铜质的小兔雕塑,兔子的两只耳朵一竖一折,她把它放在房间里的

    床头柜上,再没想起要将它一并带往耶路撒冷。

    “普鲁?小鸟?”伊赫桑正在朝她挥手。他冲着整个房间比画了一

    下。“我就是在这栋大楼里,在卢森·贝伊(17)

    手下辛苦工作过一段时

    间,”他说,“后来差点被调任到苏伊士运河和英国人打仗,可现在,我

    却和你,一个英国小丫头一起待在这儿。”他再一次四仰八叉地躺到地

    上。

    “那么,和我讲讲那个新来的英国飞行员吧。他有没有说过他的计

    划,他会去开飞机吗?”

    普鲁没想到伊赫桑会对那个飞行员感兴趣。他是埃莉诺拉的飞行

    员。她不是特别想提起他。

    “对于他,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说,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就是,他是埃莉诺拉的老朋友了。”

    听到这话,伊赫桑眉毛一挑。

    “下周某个时候,父亲会带一架飞机过来,那个飞行员会开着飞机

    带埃莉诺拉飞上一圈,让她可以拍摄城市的照片。”

    “我知道了。”他密切关注着她脸上的表情,“但你不会去?”

    “他们绝不会欢迎我的。”她的心上阴云密布,在那些被浓烈的情绪遮蔽的角落里,伊赫桑仿佛一道投射其中的光芒。

    “我敢肯定。”她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肯定什么?”伊赫桑轻轻问她。他跳起来,从桌子上拿回盛着甜食

    的盘子。

    她睁大眼睛,嘴里发干,说:“我敢肯定他来这儿是要把埃莉诺拉

    偷走的。”

    终于,她说出来了。她想起那颗攥在手心里的血淋淋的小心脏,还

    有埃莉诺拉抛弃她的方式,便觉得对这一切都可以漠然置之。

    据普鲁所知,伊赫桑是埃莉诺拉丈夫的多年至交。普鲁以为,或是

    说希望他会对此大为震惊,但他不但不惊讶,反而紧盯着普鲁,凝神观

    察,直到她在他的视线下羞红了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把

    它说出来了,甚至还对此——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心满意足,就是

    这个词。父亲谈到埃莉诺拉时曾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但她身

    上就是会散发出光芒,一道耀眼的光芒。”我也会发光吗?

    普鲁从背包里翻出她那台柯达。她等着伊赫桑说些什么,但他却在

    走神。普鲁初见埃莉诺拉是在她来到耶路撒冷的头一周,埃莉诺拉送了

    她一份礼物:一个水晶镇纸,里面挂着一只海马。这是我的个人物品,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普鲁深受感动,甚至连谢谢都忘了说。当晚,她把它带回房间,把它放在摇曳的烛光前。纸镇中的海马闪着微光,细

    长的吻部和纹章似的鱼鳍蕴含着原始的力量。这只将骏马、昆虫和大海

    融于一身的生物堪称完美,而正是这份礼物让普鲁对埃莉诺拉产生了深

    深的依恋之情,仿佛一只小狗把所有运气都孤注一掷地投在那位新主人

    身上。她能感觉到它们:真的有无数个小钩子从她的心底飞了出去,攀

    附在埃莉诺拉的皮肤、发丝、睫毛,甚至指甲上。

    “你愿意做一件事吗,亲爱的普鲁?”伊赫桑仍在注视她。“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溜进那位飞行员的房间,把你能找到的随便什么东西

    带给我?比如身份证件,或者本子?它们有助于让我们搞清楚他来这儿

    的目的,搞清他对我们可爱的拉苏尔夫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普鲁被吓到了,但她迅速掩饰住慌张。同时,伊赫桑转身,用食指

    和大拇指捏住了一只停落在她头发上的小苍蝇。他身上散发着果仁蜜饼

    和玫瑰水的沁人香气。而她却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辫子也松松

    垮垮的。她有很多感到丢脸的事情,这件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埃莉诺拉最爱的人是你,亲爱的普鲁。我很清楚,她对你

    的爱胜过对那位飞行员的爱。”普鲁的指甲轻叩膝盖,想让脸红尽快消

    退,他太容易读懂她的心了。她的指尖拉扯着脚下旧地毯的一角,鼓起

    勇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伊赫桑,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小鸟。”

    “为什么哈立德·拉苏尔走了?”

    “他为了完成工作任务外出游历,拍照记录祖国的壮阔山河。”

    “但他的照片一般都是在摄影棚里拍的。”

    “好吧,他还有别的工作。为什么这么问?”伊赫桑叹了口气,“哈

    立德是我的发小。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但我还是在劝他,他一直往大马

    士革跑,争取叙利亚的统一,但不管他去哪儿,都把妻子冷落太久

    了。”

    窗外响起摩托车的一声长鸣,人声嘈杂,街上发生了口角,紧接着

    传来的驴叫提醒普鲁,她不在萨塞克斯,而是在耶路撒冷。她常常会

    想:这一切都真的吗?她不知道。

    “我会帮你找到问题的根源,所以别担心。”他拉起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是你到他房间去随便拿点东西来给我。

    这是我们解谜的第一步。”

    她迟迟下不了决心,皱眉站了起来。她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像棵

    疙疙瘩瘩、瘦骨嶙峋的大树。

    “我们必须和埃莉诺拉站在同一边,好吗?我们要尽自己所能地保

    护她。”

    是的,此话不假。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另外,如果你能再让我多

    了解一些你父亲的城市规划方案和他划分区域的思路,比如那些十字

    啊,圆点啊,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选择权在你,亲爱的小鸟。”

    “当然了,伊赫桑,我尽量。”

    “咱们俩是不是该为今晚亲耶路撒冷协会(18)

    的晚宴做准备了?”他看

    上去对此并不热衷,接着说了句嘲笑她的话。“你们英国人看起来总是

    心事重重。”

    “我不喜欢你这样。”她说,她很清楚自己的脾气突然上来了。

    “哪样?”

    “把我和那些‘英国人’混为一谈。”

    伊赫桑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尤为俊朗。她读不懂他是否在嘲

    笑她,但他的表情很严肃。

    “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思考了很久,但我确实没把你当成英国

    人。”

    “哦?”

    “你和总督府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也许因为你的母亲是爱尔兰人?

    天知道,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普鲁明白这个推论不合逻辑。她出生在托基(19)

    一间寄宿公寓里,那里是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不过,当伊赫桑对她说出这些话时,她的心中仍漾起一股暖流。它们令她沉静。有时,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一张魔

    毯,咻的一下,莫名其妙地飞来了耶路撒冷。伊赫桑向她解释过,“沙

    发”一词源于阿拉伯语的suffah(20)。在伦敦,阿拉伯人会让你联想到什

    么?沙发,床,躺椅,地毯,飞毯,那幻梦之地,那深锁的皇宫……然

    后他大笑起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你以为我们都活在梦中。

    她摩挲着柯达相机的金属外壳,拨弄相机顶端的旋钮,想要斗胆询

    问能否给他拍张照片,却终究还是羞于开口。拍摄人像需要镜头的捕

    捉,被摄者就像是露天市场上竹笼里啼啭的金丝雀。她在脑海中为他拍

    了张照,还加入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他抓着一条捉到的鱼,不知是

    站在船边还是桥上,笑容满面地挥手。

    (1) Oda,奥斯曼帝国宫殿中的传统卧房。

    (2) Ku?,土耳其语中“小鸟”的意思。

    (3) Al Muntadi,阿拉伯语,意为“论坛”。穆塔迪文学俱乐部(AL-

    Muntada al-Adabi)由政治家纳沙什比·法克利创办于 1918 年,参与者主

    要为穆斯林及基督徒,反对《贝尔福宣言》及在巴勒斯坦接纳犹太人,支持叙利亚统一。

    (4) 1920 年,耶路撒冷正处于英国委任统治之下,英国委任统治政

    府重新制定了耶路撒冷城市建设的总体规划。

    (5) 暗指 1920年4月4日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的暴力冲突。

    (6) 英国委任统治时期,耶路撒冷街区的物理外观发生了诸多变

    化,英国人计划在这里复制欧洲流行的“花园街区”。

    (7) 英国委任统治时期,英国政府在美化城市方面投入重金,修建

    了一条环绕城墙的绿化带,在雅法路及其他诸多地区栽种绿植。(8) 英国南部城市。

    (9) 格瑞林威尔医院1919年后由军用医院改为民用,改建为一家精

    神病院。

    (10) Via Dolorosa,耶稣前往各各他刑场所经之路。

    (11) 指圣婴基督出生时来自东方送礼的三贤人。

    (12) 卡拉克(Kerak)是莫波(Moab)的旧首都,在《圣经》中以

    Qir-Heres的名字出现。此外,它以十字军建造的城堡遗址而闻名。

    (13) 即各各他山,位于耶路撒冷城郊。

    (14) 《圣经·诗篇》第 48 章第 13 节:“细看她的外郭,察看她的宫

    殿,为要传说到后代。”

    (15) 指雅法门上的钟塔,英国政府认为它丑陋的外观与古城墙不

    符,因此将它移除。

    (16) 一战后,英国战胜德国,两者势不两立。

    (17) 卢森·贝伊,土耳其外交官。

    (18) 亲耶路撒冷协会,1918 年由军事总督罗纳德·斯托尔斯及建筑

    师查尔斯·罗伯特·阿什比于耶路撒冷创办。该协会旨在“保护耶路撒冷的

    亚美尼亚人及其邻人”,其活动范围包括营建公共工程、保护古代文

    物、创立博物馆,鼓励手工制造等。

    (19) 英格兰西南部原德文郡南部城市,1968 年与托贝合并。

    (20) “沙发”的本源是阿拉伯语“suffah”,英语吸收“suffah”(一种长

    凳)改造为“sofa”。五

    耶路撒冷,1920年

    “阿什顿的问题,”埃莉诺拉的口吻正式而又冷淡,仿佛把他当成一

    个被招待用晚餐的来访牧师,“在于他把这里——巴勒斯坦、应许之

    地,随你怎么称呼——视为无物。在他心目中,这里就是一片无人居住

    的休耕地或大沙漠,而事实上这里不但人口密集,还得到了妥善管理。

    这就是他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她手指朝上指着毗邻雅法门的城墙一带。她裹在裘皮大衣里,头发

    光泽熠熠。

    “你的丈夫对他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个问题,她怔了一下,右眼微闭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天,仿

    佛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埋藏着他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

    “我的丈夫几周前就走了,不过伊赫桑告诉我他近期会回来。”

    她用手掩住嘴,像是在命令自己住口。威利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的

    丈夫走了:他的心悬了起来。近期回来: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亲自告诉你吗?”

    “咱们往市场里走吧。”她说,打断了连串的问题。

    埃莉诺拉抢他的先窜进大卫街,从这里开始,他们进入了市场最繁

    华的区域。和开罗的市场一样,它仿佛在将人领进梦魇,诱入陷阱。她

    转身等他,而他再一次拜倒在她俘获人心的不凡风姿之下。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来这儿。”他靠近时,她小声说,但他们立刻就

    被一队朝圣者冲散了。露天市场里的圆石台阶越发陡峭,他很难在小径

    的急坡上站稳脚跟。路要塌了,要把人淹没了,他们一边往市场里面走,他一边胡思乱想。他们四周的楼房紧挨在一起,像在暗通秘密。经

    过贩卖圣水的摊位时,他终于拽住了她那件裘皮大衣的袖口。

    “什么叫你的丈夫走了?走哪儿去了?他现在在哪儿?”

    她睁大眼睛,眼里闪过他无法读懂的万千思绪。“哈立德说他会回

    来,但没有多做解释。他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告诉我他在做

    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求我给他些信任。”

    “你对他在哪里完全没有头绪吗?”

    她摇摇头。“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同情阿拉伯

    人?你是个民族主义者?你对英国人怀恨在心?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但他不肯。”

    埃莉诺拉被掩埋在这座石头城里,这对威利而言是种侵犯。圣城。

    这分明是一间中世纪的监狱,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它是一张孩子的涂

    鸦,一张《圣经》里的插画,他们被某种神秘力量扔进了画中。这是一

    座虚幻的城市。她再次走到他前头,手顺着沿街小摊的边缘摸过去,她

    刚才对他说的事深深映在他的脑海里:反英、走了、丈夫——都还停在

    脑海里。但说实在的,她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尽管这个想法还没有在他

    脑海中成形,尽管各种缘由和动因都明摆着,它们就像一道还会发疼的

    新伤疤——而他对它们一清二楚——他真正想问的是:她为什么嫁给了

    他们中(1)的一员?他作为英国人的敏感神经被挑拨起来,他觉得气愤。

    这一切背后,燃烧着义愤的怒火。

    这片城区到处是楼梯井和矮门,错综的小路一圈圈向外延伸。朝圣

    者和修女的客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占领此地,他们拖着缓慢的步子漫游苦

    路,焚香甜腻的香气在他们周围弥漫。埃莉诺拉等他走过来,再次挽住

    他的手臂,他感知到她有些微的改变:她说话的样子还像从前那个熟悉

    的埃莉诺拉,可当他试图领会她的意思,却发现这是竹篮打水。她说,她担心自己会辜负丈夫。她本应无条件地、忠贞不渝地坚守

    在他身边,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可是,天知道和哈立德一家人共度的午

    后是多么难熬!他的母亲和姐妹们不加掩饰地打量她这个外国人,好像

    她是个下凡的画中仙。哈立德的姐姐拍着肚子,手臂在模仿婴儿的胎

    动。几周以后,她再也受不了在哈立德家族的屋檐下和这些讨厌的家伙

    做伴,便开始徒步走到德国殖民地去。有一阵子,她帮助美国殖民地的

    传教士照顾孤儿,但他们无助的泪眼和赤贫的境遇让她心里难受。她和

    几个英国太太相处过一些时日,她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她嫁给阿拉伯人

    的事。哈立德开始质询她为什么老是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威利问,她把手从他身上抽走。

    “他指的是英国人和他们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所有那些东西,比

    如阶级,还有我那个画地为牢的家——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

    什么还要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

    威利想再次挽住她的胳膊,但她想办法把他甩开了。

    “我和斯托尔斯(2)

    的未婚妻,露西,成为朋友的时候,他简直怒不

    可遏。”

    “为什么?”

    “他是军事总督。哈立德反对他的……高压统治。他也反对阿什顿

    给耶路撒冷打上英国的烙印。我帮阿什顿做事,这也让他大发脾气。”

    她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转过身。

    “这座城市让人筋疲力尽。”她微启双唇。她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

    缝,小时候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现在呢?大概还是没变。她没变,因

    为每当她开口时,突然流露出的脆弱表情总会让他大吃一惊。

    “伊赫桑说,一个住在希律门附近的女人觉得有一双飘在半空的手

    在跟踪她。这太莫名其妙了。哈立德称其为耶路撒冷的悲哀,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他们停住脚,“哈立德·拉苏尔摄影工作室”的牌子赫然在目,明黄

    的底色,蓝色的字,工作室外立面窗户周围的木制构建整个都被漆成靛

    蓝色。

    “你住在工作室楼上吗?”他无法将这里和埃莉诺拉联想在一起。

    “楼上、楼下,以及隔壁的房子。它们都打通了,现在是一栋房

    子。这里的房子之间一般都有通道连接。”

    他看着她用一把巨大的金属钥匙打开了陈旧的木门。

    阴暗的工作室里能闻到玫瑰水和酸橙的气味。

    “女仆萨米亚马上就到。”这是一句警告。从允许他踏入自己居住的

    陌生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她又重新变得拘谨起来。几面墙前的架子上塞

    满了摄影道具,一摞摞裙子、戏服和布料。威利仔细观察起墙上一副挂

    得歪歪扭扭的纸质日历:

    耶路撒冷

    3月28日 星期日

    3月15日 131年奥斯曼财政历

    5月1日 1333年(3)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这里,他们连时间问题都无法达成一致。”

    对面的墙上铺满照片,大部分拍的是建筑大门和门廊,一个卖篮子

    的小贩站在拱廊下方。

    “这些是为欧美朝圣者准备的。羊群必须是白色,井边的妇人必须

    佩带披巾,渔民在破晓时分背着渔网满载而归,都严格按照《圣经》取景。这张看上去饱经沧桑、充满智慧的拉比,还有这张挑水的人,它们

    特别畅销。”她笑起来,“它们不太像现代的耶路撒冷,也没有反映现

    实。”

    她朝工作室更里面的房间后门走去,招呼他过来。“想进暗室参观

    吗?”

    “当然。”

    和她一同关在这样的空间里让他全身犹如触电一般,但他压抑住冲

    动,自己消化。她在一盏红色的小灯上按了一下,房间有如置身火炉。

    然后她点亮了更大的那盏灯。一根金属线在房间里拉开,上面夹着几张

    照片。下面的工作台上,盛着化学试剂的托盘一字排开,桌角的玻璃瓶

    闪烁微光。威利聆听着她的呼吸。他端详起面前悬挂的几张照片。第一

    张是两个年轻的阿拉伯女性,它遵循了给女孩拍照时的惯常模式,一个

    长得很漂亮,另一个则相貌平平,虽然她们看起来都甜美而羞涩。

    “必须承认,”埃莉诺拉看着诡异的暗红色灯光说道,“我在卡尔梅

    尔打的广告一夜爆红,最后一共拍了十四组照片。莫德恰茨基一家,阿

    卡来的护士,莱拉和蕾拉表姊妹,德米特里和他的妈妈,甚至还带上了

    他妈妈的狗——你能想象吗?——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这对女孩儿。我打

    算在一张关于摩西的新作里让她们扮演女仆,不过前提是要先得到她们

    母亲的同意。”

    在这处幽暗密闭的空间里,威利觉察到她高涨的热情,他屏住了呼

    吸。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躲在潘特罗霍滨宫的衣橱下面,吃着她直接

    从烤箱里偷来的热乎乎的司康饼,她总是无所畏惧。

    “在耶路撒冷,照片都是在摄影棚里拍摄的——比如克里科里安之屋,或者加拉拜德影楼——里面挤着一大群随从和一大家子人,堆满服

    化道具。但在我之前,从没有人帮耶路撒冷的居民在自己家里拍过照

    片,那是完全私密的环境,当然,我指的是……”幽暗的灯光下,他看

    不清她的脸,却能察觉到她脸上挂着微笑。“我指的是女人。”

    黑暗中,能看清她在他面前的纸上留下的笔迹,这令他心头一震:

    她总是激荡起他内心的波澜。疯狂,反复,无法抑制。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可他却渴望对她表白一切。他耳蜗深处又

    响起那阵啸叫,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然后,仿佛听见了这阵声音似的,她突然无缘无故地温柔发问:“你在战争里吃了不少苦头吧?我注意到

    了你的……”

    “伤疤。”

    “是的。”

    “我的瞭望员麦基葬身火海,但是如你所见,我却幸存下来。”

    他后悔将这句轻佻又冷酷的话脱口而出,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不

    合时宜的念头:如果埃莉诺拉见了他的尸体,肯定会觉得恶心。他把手

    掌压在耳朵上,比起他那萎缩的皮肤,让他更煎熬的是这阵由奎宁诱发

    的耳鸣,它像蚊子叫一样,时断时续,耳道深处的嘶嘶声简直要把他逼

    疯。像是一只蛾子掉进了他的脑袋里,又像是靴子践踏他的脑子。今天

    是最严重的一种——啸叫。

    “这些是什么?”他想借说话赶走这阵耳鸣。他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

    来,眼前的照片是女孩们的各种身体部位,画面的色彩对比度极高:脸

    颊、腿、脸部细节、肩膀。它们让他想到叔叔某次圣诞节带回家的情色

    拼图:一名法国女郎高高地翘着双峰,一条腿踢到身后,送来飞吻。

    “长曝光的实验作品。”这是一系列正方形尺寸的照片,每张画面都

    或多或少有些模糊。“那是阿什顿的女儿吗?”

    “是的,她协助我工作。现场只允许女性出入。”照片里是普鲁登

    斯,她好像超然事外,皱眉望着地面。

    “天啊,”他看到旁边一张埃莉诺拉的照片,感叹道,“完全看不出

    岁月的痕迹。”

    照片里,埃莉诺拉坐在椅子上,双脚并拢,两手叠在膝盖上,让人

    感觉她好像把自己带回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这是你童年时的样子。”

    她似乎对此很得意,但也有点尴尬。

    “是的。我想这就是我想表达的。”

    威利现在和她近在咫尺,他飞快地碰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闪。

    “我想记录塔尔博特(4)

    所说的‘时间之殇’。”

    “哦?”

    现在,他握住了她的手,整个儿攥在手里。她继续轻声对他

    讲。“殇”,是错误。“时间之殇”是时间的错误,错误的时间。快门打开

    的时间越长,拍摄实体就变得越淡,边界变得越模糊、透明,最后消

    失,你看到了吗?相机捕捉的并非女孩本身,而是镜头对准她们的时间

    长度。它在捕捉时间。她突然挣脱了他,转过身去,把门打开。光线征

    服了黑暗的房间,她走了出去。

    威利斜靠在工作台上,耳鸣声高亢到让他有些飘然欲仙。稍远处靠

    墙的操作台上依次摆放着更多照片,它们按组排列。这是耶路撒冷的风

    景照。他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幅照片:一排士兵头戴遮阳头盔,英国人长

    相。威利将它拿起来。远处有一座村子,一栋炸毁的房子上飘出的滚滚

    浓烟直冲天际,一个士兵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是什么?”他喊。埃莉诺拉转头瞥了一眼。“我想,这是一张哈立德拍的照片。”

    它下面还放着四五张照片,看起来是同一天拍摄的。埃莉诺拉走远

    了,去了另一间屋子。威利把这些照片叠在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飞快地

    合上了身后的门。

    负责招待奉茶的女仆萨米亚是埃塞俄比亚人,她脸上挂着明显的愠

    容。威利不声不响地坐着,埃莉诺拉几乎在自言自语,介绍着房子的特

    色。和耶路撒冷有四五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一样,这栋房子的中央居住空

    间里设有两道楼梯,其中一座打通地下空间,通往幽暗的厨房及杂物

    间,另一座螺旋上升,通往屋顶。一段旋转楼梯。她以前从没想过用运

    动名词形容楼梯(5)。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块突兀的柑橘蛋糕。终于,她不再说话,盯着脚下地毯上烦琐的编织纹——孔雀羽毛缠绕在石榴

    上。

    “房子会断送一个人。”她沉默许久,说道。她没有直视他,视线在

    房间中飘忽。

    “我常常觉得这里令人窒息,就像在威尔士时那样。”她指着与墙同

    宽的餐具柜,上面堆放着汤盘和雕花的水晶果盆。他们能听见萨米亚上

    下楼梯的脚步声。威利烦躁地搓起手来。潘特罗霍滨宫里精致的房间和

    回廊,侍奉主人的客厅女侍、厨娘、厨子、马倌、保姆、司机,法国家

    庭女教师,那些花园和所有的一切……这里怎么能与它们相提并论?墙

    上装饰华丽的胡桃木相框里,镶着一位阿拉伯年轻才俊的肖像。

    “那是你的丈夫吗?”

    她点了点头,向他皱起眉头。他站起来,为了能看个仔细。她的丈

    夫比他想象中年轻些,留着小胡子,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流露出自信。一

    种扎心的念头在他脑中萦绕不去:她不但没有为了他拒绝其他男人,甚

    至还逃跑了,嫁给了一个外国佬。这简直荒唐得可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凝视着拉苏尔的眼睛。

    埃莉诺拉父亲的面孔浮现在他脑中——鼻子发青,鼻血直流——他

    现在都还能感觉到那只手压在威利肩上。他们的父辈之间有一段尘封的

    往事,用埃莉诺拉的话说,他们是一帮狐群狗党。由于某些长期存在的

    复杂关系,其中一方向另一方欠下巨款,以至于埃莉诺拉的父亲要帮威

    利支付他在蓝星学院的学费,还坚持让威利夏天时住到潘特罗霍滨宫

    来。威利不清楚这笔欠款的总额,但他怀疑这笔钱和埃莉诺拉那难产而

    死的母亲脱不开干系。

    埃莉诺拉的父亲资助威利上学,但作为条件,威利必须在军队服役

    至少三年。因此,十六岁那年,威利加入第一皇家骑兵近卫队,先是被

    派遣到温莎,随后又迁驻骑士桥,他在那里患上了麻疹,但幸存下来。

    1914年,威利年满十九,他付了一笔钱,才得以从军队中脱身,对威利

    而言,这意味着从埃莉诺拉父亲的魔爪中逃脱。

    回到潘特罗霍滨宫后,威利买通马童借他一把梯子,让他能够爬到

    埃莉诺拉的窗户上。他带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金黄色、亮闪闪、浑身颤抖的小家伙:一只金莺。对他来说,这份礼物的暗示意味——且

    不说埃莉诺拉的父亲如果知道他斗胆爬进女儿的闺房,必定会活剥他的

    头皮,或把他横甩出英格兰和威尔士——不言自明。不过,看到他敲打

    玻璃时,她的脸色煞白。当然,像以前那样,她还是放他进了屋,但却

    急匆匆地回到床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欢迎。

    那一年,她和父亲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精神冷战。她以厌倦舞会为

    由,拒绝踏入淑媛交际圈。碰到威利送她的金莺时,她尖叫了一声,因

    为它只是个毛绒玩具,她却把它当成了活物。这是他从什鲁斯伯里的一

    个动物标本制作师手中得来的。此后不久,她就去了瑞士。谁能料到命

    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两个月后的英国深陷战火,而他的退伍手续被强行终止。他马上被召回军队,同年十月提拔为少尉,无花果树和

    黄色小鸟已经与他相隔千里。

    个把月后,他写了封信给她。“嫁给我”,这是那只鸟的含意。你

    难道没有察觉?但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寄到了她的手上。她的父亲,那

    个老恶鬼,可能中途就把信截获了。躺在军用火车的硬床板上时,他把

    这件事告诉了麦基。你送了她一只毛绒麻雀?是一只金莺。那只不过是

    一只破鸟,你这个白痴。战火将他卷走,却为她送来了哈立德·拉苏尔

    ——威利把视线从照片里拉苏尔回看他的眼睛上挪开——这让他忍无可

    忍。

    而她还盯着地毯。

    “我要把你从这儿带走。”他在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中挥舞双臂。然

    而,他的话没有在埃莉诺拉心中激起一丝波澜。他犹疑地打量着她的

    脸。

    “和我一起回英国吧。”他说着,向她走去。“战争结束了,我们可

    以安排好一切。总有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身体里的五

    脏六腑都明亮起来,一生中承受过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场爆炸和灼烤、每一块撕裂的肌肤仿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提醒他自己尚是一具有缺陷

    的血肉之躯。

    餐具柜上的画框里是一幅潘特罗霍滨的画。见她没应声,他走近那

    幅画,想要平复心绪。他很爱那栋房子,比她对它的感情更深。对她而

    言,那不过是座牢房。

    威利试图想把哈立德·拉苏尔的面容赶出脑海,但却无法克制自己

    想象那个男人的指尖划过埃莉诺拉的锁骨,摩挲她大腿内侧雪白的肌

    肤。她还是没有说话。她不打算给他一个答复。这时,又一幅画面不期

    而然地填满他的思绪:埃莉诺拉和哈立德躺在一张宽大的四柱卧床上,胳膊和腿攀在对方身上。哈立德一手握着她两只小巧的白皙乳房。而

    他,威利,变身成了某种龌龊的鸟类,一只鹦鹉或秃鹰,栖息在他们头

    顶,窥视着这一场婚姻,活像一个偷窥女士裙底春光的色狼,从中窃取

    这种亲密的关系,仿佛这亲密和吗啡一样让人上瘾。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

    他本能地一路向厨房走去,那里应该有一扇后门。不过,在这些暗

    藏地洞和密道的房子里,谁又说得准呢?他穿过一道门,没有找到楼

    梯,却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天台上,一条晾衣绳从墙上伸出

    去,挂在木桩上。墙檐上勉强立着一个盛满了烟头的盘子。他看见远处

    房子的屋顶参差交错,相互冲撞。生灵们凌驾在彼此的头顶上。

    她来到他身后。“别急着走,不妨把它当成一份惊喜吧。”

    惊喜?“我必须走了。”

    她领他走到通往大市场的正门,他开门时,她轻轻摸了一下他的

    背。

    “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在飞机上帮阿什顿拍照了,不是吗?”她的声音

    很轻,他几乎听不清。

    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明朗又造作:“我今晚会出席晚宴。既然你到

    耶路撒冷来了,就肯定躲不掉我。”

    他看着她。她放弃了活跃气氛的尝试。在门口,她和他挨得很近。

    一时间,他以为她要拥抱他。然而,她只是仰起头,抬起下巴。

    “如果我现在委身于你,你马上就会弃我而去。”她说。

    “不会的。”他说,“你想错了。”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基督教区,转进

    第一条放行的巷子。这条窄而陡的小路上有几级锃亮的台阶,好像被特

    意打磨过,故意要让人滑一跤。台阶两旁,雕琢精美的念珠五彩斑斓,大小各异,待价而沽,他试着想象,将信仰寄托在一串木珠里是种怎样的感觉。数不清的修道院和教堂藏在他四周的高墙中,现在必是整点,因为千万座钟在同一时间敲响,声音震耳,此起彼伏。他仿佛站在时间

    制造仪的中央齿轮之上。他拐入一条更加逼仄的窄巷,这里出售鸟笼,一排又一排的微缩牢笼。金丝雀和苍头燕雀呼唤自由的颂歌、他脑袋里

    的啸叫、象征时间的钟声交织合奏,这阵噪音构成了他所在之处的全部

    内容。

    (1) 指阿拉伯人。

    (2) 罗纳德·斯托尔斯,1917 年开始在耶路撒冷担任军事总督,支持

    犹太复国主义,但同时也想维护阿拉伯人的权利,因而招致两方的敌

    意。

    (3) 分别对应耶路撒冷西历、奥斯曼财政历法、伊斯兰历法,主马

    达·敖外鲁月即伊斯兰历法中的5月。

    (4) 塔尔博特(1800—1870),英国化学家,卡罗摄影术的发明

    者,他对原有摄影方法进行改进,使用碘化银和显影液使曝光时间缩

    短,使影像更为牢固。

    (5) 一段楼梯,原文用a flight of stairs表达,flight亦指飞行,呈现动

    态的感觉。六

    肖勒姆,1937年

    码头上,肖勒姆新区一侧的吉米茶室外有一尊美人鱼雕像。她的鼻

    头残缺,身态丰盈,招揽孩子的姿势搅得人心神不宁,甚至略带色情。

    每当一枚两便士硬币滚入嘴巴位置的投币口时,她就会播放一段机械的

    旋律。斯奇普爱上了她金黄的垂发。他盯着她那颜料剥落的斑驳面颊,求我给他几便士帮她重获生机。而现在,他在我床上蜷着身子,脑子里

    想的肯定是她,因为他正轻轻唱着她的那支曲子。海浪中潜游,她身姿

    曼妙……引诱每位水手,投入她怀抱……她拥有世界上最邪恶眼角……

    他们叫她海中女妖。我要等他在我床上熟睡之后,再把他挪到自己的小

    吊床上。我在“塞西莉亚”四处穿行,假装收拾东西,小声地哼歌,让他

    入梦时知道有我在身边陪他。他们叫她海中女妖。

    我向比利保证不会去瓦尔内斯,也确实没去,但我没有告诉他邮政

    局长那个黑头发、没礼貌的儿子把一封电报扔在了我门口的地垫上。如

    果不是我刚好看到他扔来电报,这封信很可能已经随风飘走,成了海鸥

    的腹中之物。

    明日三时起至次日都会在瓦尔内斯等你。重要,紧急,与伊赫桑·

    塔梅利有关。

    我把这封搅乱心绪的信塞进很早以前的一期《名利场》的书页里。

    不知为何,我将它从伦敦一路带了过来,此刻它毫无意义地摊开在那

    里。为了迎接比利,我精心打扮了一番。我凝望着窗外最后几抹沉入大

    海的余晖。其实,我向外看,是想看看威廉·哈林顿会不会来,同时在

    思索他为什么到萨塞克斯来。他仿佛从时光切割出的夹缝中穿越而来,就像那个我从纺织店商品名录上剪下来的纸娃娃,被我抛在身后的册子

    上,仅剩小女孩的轮廓。他的造访让我打算给伊赫桑写封信,但我迟迟

    没有动笔。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他还会等在瓦尔内斯吗?窗外的云

    朵越积越厚,直到它们最终都融进了一整片单调昏暗的天空中。

    斯奇普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穿衣服,肚子圆滚滚的。因为他刚喝完牛

    奶,最后几口也蘸着面包喝完了。在喂他吃饭这件事上,我越来越得心

    应手。离开皮埃尔之后,我在经济上相当拮据,只能勉强靠皮埃尔父亲

    ——那位伯爵先生的补助金度日。他每个月会给我开一张支票,数额不

    大,刚好够喂饱一个男孩儿。另外,由于我付不起雇保姆的钱,所以必

    须自己学着煮土豆——先削掉棕色的外皮,洗净猪粪肥,最后把它们切

    成光滑的白块。

    当然,在来肖勒姆以前,我做过一次饭。记忆中,那是在我朋友玛

    格丽特那栋梅费尔区(1)

    的房子里,我身穿一件碧蓝的塔夫绸缎连衣裙,我们正醉醺醺地调制一款超现实主义汤品,意图用它接济劳动救济所里

    的穷人。我们往汤里加了洋葱、胡萝卜、旧帽子上的亮片和玛格丽特裙

    子上扯下来的钻石。皮埃尔的朋友哈里割破手指,把血滴进这盆大杂烩

    里,一边鬼叫:成熟!成熟!成熟!

    斯奇普的头垂了下来。我关掉床头灯,但留了桌上镜子旁的一盏亮

    着。家里没有窗帘,只有几块挂得难看的破布,它们是些我以前用来盖

    雕塑的旧抹布。我在家务活上处处碰壁,挂窗帘不过是冰山一角。斯奇

    普强忍睡意,央求我给他讲一个小兔子的故事。

    “小可爱,今晚不行。”我看了看表。比利七点钟到。我把卷发夹慢慢扯下来,头发舒展、恢复弹性的触感令我陶醉。我来肖勒姆海滩后不久,这个自诩是我保护

    人的比利送给我一张他自己手工染色的宣传照,照片上的他穿着及膝短

    裤,手上缠着白色绷带,嘴唇是骇人的血红。这样的照片很难不叫人发

    笑,但我从中感受到他对待拳击的严肃态度,所以礼貌地表达了谢意。

    照片背后写着:“投弹手比利”。他在这里相当惹人注目,但小镇也愿意

    接纳他为自己的一员。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每当我从那些正在清洁台

    阶或窗户的肖勒姆大屁股家庭主妇身后经过时,她们总会不厌其烦地发

    出嘘声。

    我在大衣箱中翻箱倒柜,都找不出一件肖勒姆应季的衣物,里面只

    有套装、披风、衣领、晚礼服、狐皮大衣和羊毛衫。我拽出一条银灰色

    双绉裙,材质有如美人鱼肌肤般丝滑,又取出一件和它颜色搭配的衬

    裙。无论哪件衣服在一年的这个时节穿都未免太过单薄,但我别无选

    择。我的长袜全湿了,我只能把它们排在生柴火的壁炉旁烘干,同时不

    照镜子就往脸上抹面霜。终于,我整装待发,只等长袜晾干。

    窗外狂风肆虐,但“塞西莉亚”却静得出奇,我靠吹口哨来掩盖这种

    宁静。我时不时会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里的天气在监视我,伺机策

    划一场并不合我心意的惊喜。来这儿的第一晚,我和斯奇普挤在一张陌

    生的床上——那时还没有特别为斯奇普准备的吊床。整晚,海潮涨落的

    巨大轰响侵扰着我的睡梦。我意识到这里无法给人片刻安宁。但这无法

    归咎给呼啸的飓风和嘈杂的海浪,任它们如何作威作福,房子依然屹立

    不倒。可是,皮埃尔不在这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看不到厚实的金色

    窗帘绑在流苏头的绳子上,听不见客房服务车上轻微的颤铃声。皮埃尔

    的朋友们再也不会半夜三点前在门上一顿猛敲,在大都会酒店的午夜富

    丽秀夜总会喝得烂醉如泥,身上散发着香槟的臭气,朝天蓝色的花盆里呕吐。我靠着斯奇普,在床边坐了会儿,拨弄他的头发。

    “妈妈,我们可不可以乘火车去伦敦?”

    “你想去吗?”

    “想。”

    “你想去找爸爸吗?爸爸现在恐怕不在那里,亲爱的。”

    “不想。”他勇敢地说道,钻进毯子,垂下眼睛。“我是说,不是特

    意想见他。我只是单纯想坐火车。”

    “嗯,这不难。”他把头搁上我的膝盖,我为他唱起自己改编版的

    《斯卡布罗集市》,把“薄荷”也胡乱地加进歌词里,唱到最后,声音益

    渐低沉。斯奇普也渐渐入梦。我把另一条毯子也盖在他身上,这样他身

    上就有两条毯子了。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印度淡茶喝。门底响起抓挠声,像是动物在嗅来嗅去,爪子在挠门。我打开门,海风呼的一下灌进房

    间。我好像踢到了什么,它的身体外廓撞上了我的脚趾,只听见一阵窸

    窣声往大海的方向逃奔。我再次把恶劣的天气拒之门外。我回头看了一

    眼“塞西莉亚”,屋里已经一片狼藉。角落里的箱子每一个抽屉都开着,里面的东西全吹跑了。床边地板上溅了一摊恶心的水渍。厨房门口放着

    斯奇普留下的半桶污水。我弯腰掸去斯奇普眼睑上一根发梢发红的卷

    发,开始捡起散落的物件——他的短裤、袜子和用来折纸船的一沓报纸

    ——可是,这凌乱好像已经在房间里扎了根,把它收拾干净比登天还

    难,我只得缴械投降。平日的晚上,我总是留斯奇普一个人在家,自己

    则出门饮酒逍遥。可是今晚,我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如同一根颤悠悠架

    在心间的弦。我的这个小男孩儿生着小巧的指甲和小雀斑。每当有烦心

    事,他总靠掰手指寻求慰藉,或者把面前的鹅卵石或白垩石排列整齐,数数,如此反复。他的手指敲出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奏,上下飞动,像

    在敲打暗号。我在裙子上套了一件白色披风,涂上海妖般的口红,没戴晚礼服手套。不论穿什么,这身行头都显得太过隆重了。

    当我告诉玛格丽特我即将告别皮埃尔,告别伦敦,远离她和整个艺

    术圈,远离生活中熟悉的一切,带着斯奇普远走高飞,去一个叫作“滨

    海肖勒姆”的地方的时候,她对着那杯苹果马提尼狂笑不止。亲爱的,你曾经像一阵风那样横扫大英帝国的海岸,却从没在英格兰的小地方住

    过。你不知道那儿的思想多闭塞。你简直是作茧自缚!我把一缕烟吐向

    她漂亮得令人着魔的绿眼睛,说道:“可是,亲爱的,最坏也不过如此

    了。”

    “你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我打开门时,比利说。我把他从喜怒

    无常的天气里拉进屋。

    “咱们去弗洛酒吧,怎么样?”他看着我身后熟睡的斯奇普,点了点

    头。

    “走吧。”

    我走过去亲吻斯奇普,在他白净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红点,挽着比利

    的胳膊与他一同踏出了门。比起将全部时间倾注在斯奇普身上,抽出些

    时间留给自己有益于让我变得更好——这说得通吗?——我的意思是:

    在这样一个风暴肆虐的夜晚,如果我和比利出门喝上一杯,而不是听着

    雨声独守在家,看他入睡,那么我会对斯奇普更好。

    狂风迎面抽打着我们,像在施加惩罚。但我感激它让我把所有注意

    力都放在走路上,在旋风中,我没有余力再将负罪感细细咀嚼。附近一

    带的木屋上都挂着标志牌:袋鼠、穿靴子的猫、天使,它们在支架上丁

    零当啷地拍打。我们沿着卵石滩漫步,身边男子的肌肉如钓绳般紧实,他急切地渴望一杯麦芽啤酒,而酒精对他而言不在话下。这让我觉得一

    切还没那么糟。我们身边的大海是一片漆黑的死寂,比利迅速把我拉拢到他身旁。

    “来啊,这儿暖和。”他说。

    弗洛酒吧的门上多缠了几道铁链,防止狂风把门卷走。比利殷勤地

    为我开门。在这个周六夜晚,布莱顿的涨红脸的渔民、退伍的军人、码

    头的小流氓和投机倒把的商人把酒吧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交杂着苹果

    酒味、盐味和汗味,台上的乐手正在接受人们的掌声,砸在桌上的拳头

    声、挑逗的呼哨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我们挤进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时,正好赶上乐队中场休息。比利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屋里所有男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我身上。

    “比利,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是当然,肖勒姆可不常看到你这种女人。”屋顶上,挂着灯的绳

    子抽打着天花板,防风灯发疯似地晃动。飓风拍打着旗子和驶过港口的

    船帆,呼啸声清晰可辨,仿佛我们在一艘船上。不知为何,酒馆里的人

    似乎在期待些什么。我们就座后,等比利和一些必要的人打过招呼,我

    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片沙嘴上的人在等待什么?”

    “不是一场战争,”他说,“就是一场风暴。”

    “哦,就这样。”

    “不仅如此。事情比你想得严重得多。”

    “比如说?”

    “可爱的太太,这里是英国的前线地带。没有人会来保护我们。”他

    朝一群法国人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他们可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对

    吧?”

    比利的豪爽性格让人很愿意坐下来和他聊天。他的呼吸中夹带着烟

    草味。比利是一个拳击手,皮埃尔知道了会说什么?我感觉他会表示赞成,甚至还会嫉妒比利,或者嫉妒我。就我所知,比利身上同时流淌着

    吉卜赛人和渔民的血。和布莱顿的那些驯狗师、斗鸡人、店老板和诈骗

    犯一样,他不服管束,无法无天。你不能用一般的社会规范去约束他,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谋而合。毕竟,在英格兰时,我总觉得自己的处事

    方式与别人格格不入,不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皮埃尔和他的

    朋友们因此认为我相当特立独行,我让他们忍俊不禁。原创精神。步调

    不一。他们还以为我的无知是一种幽默的玩笑,或是在逢场作戏。

    不久之后,弗洛丽·福德——我推测酒吧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走上舞台,领唱一曲《来公牛灌木酒吧》,尖锐的声音压迫耳膜。汉普

    斯特老镇上,有这样一个小地方……渔民们把破桌上的锡酒罐敲得叮当

    响……来吧,来吧,我这儿有些波特酒想与你分享,就在那公牛灌木酒

    吧旁……一小支德国乐队在欢唱,一唱到“德国”,突然间一片哗

    然,“不!”的抗议声铺天盖地。我们身边的男人都两眼血红,皮肤开

    裂。我喝了一小口苹果酒,沉醉在对他们的欣赏中,甚至没有推开比利

    放在我膝盖上的手。

    “一旦开战,我们得第一批走。可能被炸死,也可能成功撤离,但

    不管怎样,”我这位处变不惊的拳击手如是说道,“丘吉尔自己心里有

    数。仗打不起来的。布莱顿和沃辛有一大半人现在都支持希特勒那个老

    家伙呢。”

    我抚摸着他眼睛下方发黄的瘀青。我喜欢他的面部线条,喜欢他与

    伦敦人截然不同的长相,还有他说“所以你是个艺术家?”时的语调。这

    件事既没有让他对我顶礼膜拜,也没有引起他的愤慨。一个靠拳头打人

    赚钱的人不习惯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我跷起腿,由着他的手沿着我的

    膝盖向上抚摸,他的手指一直滑到衬裙的蕾丝边上。我和比利·卢德说

    话时,总把他当成我的医生——仿佛他是皮埃尔以前带我看过的那个心理医生——是叫里奇韦还是雷蒙德来着?那个人敲打着修长的手指,当

    秘密像木桶里的苹果般一一浮出水面时,他的呼吸会变得沉重起来。只

    不过,和比利聊天时,我可以随意将那些小毛小病摊上台面,让他有机

    会小试牛刀,尽管他还不具备谈论心理创伤的资格。

    “今天没有别的访客了吧?”他呷着酒,趁音乐间歇问我。我摇摇

    头。

    坐在我们身边的男人把啤酒罐摔在桌上,发出没好气的撞击声。台

    上的灯光逐渐暗淡,一道聚光灯照在舞台正中隐形的幽灵身上,投射在

    木地板上的那束光仿佛蕴藏催眠的力量,让酒徒们一下子安静了。我冲

    他耸耸肩。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但黎明前的狂风把不祥的念头卷进脑

    中。我想到斯奇普此刻应该还蜷缩在他的毯子下面。多大的风,会

    把“塞西莉亚”像儿童玩具屋那样连根吹走?

    一个喝了太多萨克塞斯苹果酒、烂醉如泥的女人向我们走来。她费

    了不少劲才把丰腴的大屁股从男人和桌子间挤过来,身姿仿佛浮出水面

    的女神,不过随着她的脸越来越近,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皮肤枯

    槁,五官很不协调,仿佛到处挨打,却未得到正确的治疗。一头棕色长

    发遮住了那双恍恍惚惚的红眼睛。

    “比利·卢德。”她说,“你还打算给沃尔特送礼物吗?”我头一次看见

    比利不安的模样:脖子涨得很粗,青筋暴起。他站起身,主动与我拉开

    距离,在我耳边说:“给我一分钟。”

    这个女人看起来像是要把玻璃杯扔到我身上,看得出,她的确想这

    么做。她在各个方面都比我高大、粗壮和彪悍得多。我忍不住盯着她按

    在桌上的手上涨红的指关节。还好,赶在她动手前,比利就已经把她拉

    到吧台前。他们站在一块儿,为下一步行动的安排争论不休。我移开了

    目光,他们的话语隐没在音乐中。这是我和投弹手比利的关系维持平衡的方式。虽然没有特意猜测他们的关系,但当我看见比利抓着她的上臂

    的姿势时,就全明白了。

    回到“塞西莉亚”,斯奇普正打着呼噜,胳膊甩过头顶,虽然房间里

    冷风阵阵,但他的前额仍渗出细密的汗珠。对比利,我什么也没问,看

    着他在门外留恋的样子,我知道今晚是不可能说动他离开了。虽然我兴

    致正浓,想把夜间的杂思画在速写本上。这时,我头一回想起以前从和

    皮埃尔的相处中得出的结论:每当我有工作的兴致,把一个男人请出房

    间是多么困难。简直屡战屡败。在拉塞尔酒店的豪华房里,皮埃尔一丝

    不挂地关上客房浴室的门,说:我晚上要在这里面工作,你可以在外面

    的花盆里解手,它们够大。但第二天早上他出现的时候,却拿不出任何

    成果。

    我看出现在别无选择,只能请比利进屋。他显然不想回家找老婆,如果他有老婆,或随便哪个等他回家的人。出乎我意料,烧木头的炉火

    还没熄灭,一缕孤烟仍倔强地在灰烬中心燃烧,房间里的余温也未消

    散。在这片暖意中,我宽恕了比利曾那样握住那个女人的手臂。又或

    许,我把它赶出了脑海,并将之托付给海浪。比利把斯奇普抱到他自己

    的小吊床上,我还不太习惯看着皮埃尔以外的男人用这种姿势抱他。斯

    奇普的两条腿像布条一样垂挂下来。

    “姑娘,你太瘦了。”他说,“要多吃土豆。”我分不清这句话是赞美

    还是嫌恶。实际上,我离自己期望的魔鬼身材还差得远呢。他靠得很

    近,原始冲动在体内蠢蠢欲动,苹果酒让他的鼻头油腻发红。我背对

    他,在他面前脱衣时有些不自在,仍觉得羞涩。我脱得只剩衬裙,脊柱

    上的椎骨也许从布料里露了出来。“你愿不愿意把秘密分享给我?而不是那个会把你说的话全都登在杂志上的陌生人。”他在我脖颈间问道。

    比利,好像你不是个陌生人一样。

    我让他托着我的身体曲线和骨骼,把我的肋骨、脊柱、手腕和脖子

    一并揽入怀中,这才向他娓娓道来。因为我说话时希望盖着毯子,和另

    一个人全身贴在一起。有时,我告诉他,在耶路撒冷时——那座城常重

    现在我的脑中,仿佛一只漂流瓶被海浪冲回岸边——夜里,我常被美妙

    的音乐惊醒。萨伊德演奏着乌德琴,父亲用阿拉伯语伴唱,但心血来潮

    时,他就改用英语。音乐声通常说明他们正在隔壁房间举办晚会,而这

    时,我会溜下床偷看。法斯特酒店的走廊很长,被漆成红色,房间的陈

    设都一模一样。我喜欢站在走廊里从一头眺望另一头,回到房间,再来

    一遍。父亲就住在我隔壁,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道连通门,但从来都是锁

    死的。

    我记得领事馆的女人们: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她们穿着长

    裙,随留声机里的音乐翩翩起舞。有一次聚会,我被裹着大衣抬回自己

    的床上。埃莉诺拉走进房间,坐在我身旁。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俯

    下身,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土耳其烟草味。那一刻我确信,她和我

    妈妈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继续说。”比利说,拇指抵住我的下巴,另一根手指划过我的唇。

    我说,我的父亲热衷于搞城市设计和重建工作。他希望在城市里竖起在

    地平线上无限延伸的高墙和桥梁,为城市装上琥珀色的管道。城市里还

    应该有地下湖。长发飘飘的妙龄女郎信步穿过广场。过道、城墙、机

    场、海港。他的生活里全是地图和规划稿。他喜欢给街道和海岸线列清

    单,尤其热衷住宅改造。他告诉我,在地图上描绘出事物的轮廓令人舒

    心,而我给他画了一栋房子。我们应该住到那儿去,我说,但他对此兴

    味索然。最后,我把城市规划图给伊赫桑看了。“你们这些伦敦妞,真是伦敦妞。”比利把头埋进我的头发和脖颈,我意识到这些过去的名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甚至根本没在听。

    “比利,我不是伦敦人,我没有故乡。”他继续他的那套,手伸到我

    的衬裙底下。

    “那你就是城里来的姑娘。反正我现在想对你做啥就做啥。”

    一大早,我趁自己神清气爽,下定了决心:我必须了解伊赫桑的近

    况。不管比利多不喜欢那些访客,但叛逆情绪已经微微在我心上萌芽。

    何不直接去会会威廉·哈林顿?当然,前提是他还在这儿。我发现,一

    旦开启记忆的闸门,就再不能对它们无动于衷,我需要理解记忆的温

    度。它们会回暖,还是即将成为心中的创口?另外,飞行员的到访让我

    无法再专注于《圣海伦娜》的创作,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斯奇普,咱们一起乘公车去沃辛吧?”

    “是去瓦尔内斯的碉堡玩吗?”

    “是啊!”斯奇普在床上上蹿下跳,羊毛衫和头发在我眼前模糊成一

    团。

    南唐斯丘的公车上,斯奇普在起雾的车窗上画蛇。水果硬糖把他的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坐在我们后面的妇人不顾我的婉拒,执意要喂糖给

    他吃。

    “我等不及要看看那间酒店!”他含着满口糖说道。雨点开始落下,天空是让人伤神的一片灰蒙蒙。巴士在蜿蜒的沿海公路上颠簸,而我凝

    视着沿途被大雨冲刷的房子。

    “我特别喜欢酒店。”他说,抓住我的手捏紧,以吸引我注意。“妈

    妈,你呢?”

    不,我并不喜欢酒店。“当然喜欢了,宝贝。”

    一路上,斯奇普都把酒店挂在嘴边——瓦尔内斯酒店有一座著名的

    走私者的地堡,里面藏着数不尽的财宝和密室——这些都是他道听途说

    的消息。他还会一一列举供走私者选择的武器:短管火枪一把,吹箭筒

    一支,再带上一把短弯刀。我对他微笑。我想起拉塞尔酒店套间的那间

    客房里,皮埃尔带来的心理医生正在等我。闻到他身上的酸橙气味,我

    却把单词记混了,脱口而出:“你闻着有股说谎(2)

    味儿。”那一刻,我对

    自己精神健全的抗辩不攻自破。我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因为我曾一丝

    不挂地出现在酒店大堂。皮埃尔把我那本画满了螺旋楼梯的速写本上交

    给医生。

    螺旋楼梯对你来说代表什么?

    它代表一种矛盾。它在向下延伸的同时,又在不断上升。

    你怎么看待自己的隐私?

    我没有隐私。

    为什么这么说?

    我希望把所有内心的秘密公之于众,这样它们便不会在体内郁积。

    这就是艺术。

    你真这么想?

    是的。

    秘密会让你崩溃吗?你的内心还会留下什么?

    我的内心空无一物:这就是关键。

    斯奇普的头靠在玻璃窗上,我拉起他的手。公车沿着颠簸不平的萨

    塞克斯丘陵公路起起伏伏,把我们折磨得疲惫不堪。他宝石般的蓝眼睛

    望着海面,可什么也看不见。我试着和他玩个游戏,迅速识别沿途海边木屋的名字:镜花水月、海上仙子——但他提不起劲。终于,我们从小

    巴上被轰出来,抵达了目的地,瓦尔内斯酒店大门就在眼前。离我们一

    码开外的地方,一只海鸥正啄食一条死掉的狗鲨,有人用笔在一堵防波

    堤上写道:老朋友,我尽力了。

    瓦尔内斯酒店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女士们翘首以盼遇

    上自己的真命天子,哪怕是一场邂逅都行。趁前台空着,我弯腰浏览客

    房登记簿上干净的斜体字。只需一瞥,就可窥见酒店的大致品味。景观

    双人房,15到21号房,分别被以下几位预定了:阿尔玛·勒兹小姐、罗

    斯维尔小姐、奥德汉女士、雷伯恩夫妇。预订海景单间的则是清一色的

    未婚小姐。景观双人间房客的女仆、助理和贴身侍从住在普通双人房

    里。此外,有几位军官,还有他:哈林顿上尉。在他的名字下方,还有

    几个爱尔兰人:麦卡伦、麦科纳罕,有个姓科恩的,甚至还有个苏格兰

    人。沃辛的外国人可真了不得!时近三点,斯奇普在摆弄一个等身大小

    的骑士展品身上的铠甲,而我改变了主意——真希望我们没有到这儿

    来。这时,我冒出了一个以前从没有过的念头: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和

    母亲在这附近住过一小段时间。那是我们辗转过的诸多公共宿舍和出租

    房中的一间。是叫戈林饭店还是鲁斯汀顿酒店?总之,就藏在萨塞克斯

    的犄角旮旯。灰蒙蒙、冷冰冰的连绵阴雨连日降下,到处都是白垩,一

    幅末日景象。也许我们在这家酒店喝过茶?也许这里还残存着我的一丝

    痕迹,比如地毯上的足迹?看门人拉开气势恢宏的橡木门,吹来一阵海

    风,在一群身披羊毛大衣的女士身后,我看见了威廉·哈林顿。他没有

    注意到我们。他的面孔粗糙不平,满面倦容。我眯起眼睛,想找到一条

    线索,把他和回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会议厅中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

    人?法斯特酒店角落里的那个人?没错,就是他,我现在认出来了。尽

    管他的迟钝和衰老已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我又怎么忘得了呢?这时,我们的眼神对上了。

    “嗨。”他捋了捋头发,努力让自己从恶劣天气的狼狈样里恢复正

    常。他甩干衣袖上的雨水,脸上的颧骨在抽搐。

    “谢谢你能来。”我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同时觉得他好像在我们之间

    的暗斗中占了上风。斯奇普笑看着他。无疑,这个头脑精明的小家伙还

    想再多讨几枚硬币。而我已经打定主意,喝杯茶,参观走私者的地堡,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立即拍屁股走人。

    “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在等我们来。”我说。

    “没事,此事事关重大。不知二位是否愿屈尊与我进花园景观房闲

    聊,或者认为在餐厅更为妥当?当然,也欢迎二位莅临寒舍,我只担心

    那里过于狭小封闭了些。”

    “我认为花园景观房再合适不过了。”我们的态度与上次见面截然不

    同,彼此以礼相待。我们跟随他穿过几道镀金拱门,来到一处玻璃墙面

    的茧型空间。甚至不用费心谛听,都能感觉到妇人们的闲言碎语。大雨

    落在天顶上的巨响让人感觉被囚困在铁罐里。我们刚一进屋,几双爬着

    皱纹的眼睛便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我猜这些都是酒店单人间的房客,住的大约都不是海景房。

    他四处搜寻了一阵,想挑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我深深吸了口气。四

    周的女人开始交头接耳,像是受惊的石潭虾米。最后,他选择了角落里

    的一张桌子。

    “妈妈,我能到外面去吗?”斯奇普指着外面的花园,它看着就和英

    国最恶劣、最荒凉的海滩景点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道。”我摘下手套,坐到椅子上。“可能只有酒店住客才能

    进去。”

    “没事,可以进去。”威廉·哈林顿说,“反正雨也小了。”我耸耸肩的工夫,斯奇普已经跑远了。我们俩看着他趟进湿漉漉的草丛,弯腰端详

    着秋槭树上落下的光润的红叶,自言自语。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

    “那就请允许我冒昧地点茶了。”他说。

    “谢谢。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我说,“一开始我没认出你。”

    “嗯,我知道你会想起来的。”窗外,一只海鸥降在草地上,朝斯奇

    普蹦过去。我看到他回头看它。

    “所以,《伯灵顿杂志》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能假扮杂志记者才能从你伦敦那位艺术经理人口中打听到你

    的住址。”

    我直起腰板。

    “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他为我点上烟,“伊赫桑·塔梅利上一次拜访

    你是在1933年,对吗?”

    我怔在原地。他在说四年前的事,那时斯奇普两岁。皮埃尔已经和

    别的女人混上了床,每天早上,我都必须竭尽全力克制住从拉塞尔酒店

    窗户一跳了之的冲动。我没有搭腔。

    “我相信伊赫桑来的时候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你,现在我需要这件东

    西。”

    服务员进屋扫视一圈他负责服务的区域。我把桃色手套在手里叠

    上、展开。一开始,我什么也记不得,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是的。它终

    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伊赫桑把话说得隐晦而神秘,我积极配合,在他于

    伦敦交给我的粉红厚信封的密封边上爱抚许久。我记得当时我从信封上

    闻到了耶路撒冷的味道。窗外,湿漉漉的花园里,一只鸽子立在斯奇普

    背后露台的金属栏杆上,图谋不轨地沿着金属边向他逼近。现在,斯奇

    普被两只鸟同时夹击,可他还在低头观察草丛,浑然不觉。“恐怕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得有点大声,离我们坐得最近的两名女士明显停下交谈,全神

    贯注地低下头。斯奇普整个人埋进树丛,蹲在地上,手指戳进泥土。服

    务员拿走我们的点单后,威廉·哈林顿从玻璃花瓶里抽出一支凋萎的红

    色康乃馨,指甲嵌进绿色的花茎,又把它插回水中。他露出微笑。也许

    他想用这种挑逗的姿势胁迫我就范,可惜在我这儿行不通。一瞬间,想

    到他擅闯家门,现在又在这里声东击西,加上那假扮记者的把戏,我突

    然怒火中烧。

    “你要么多给我透露点消息,要么给我出示你的证件。伊赫桑是不

    是出事了?”

    两只鸟同时张开翅膀,向斯奇普步步紧逼,后者只能在树丛中节节

    倒退。哈林顿朝我面前靠近。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伊赫桑·塔梅利死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窗外的花园。伊赫桑·塔梅利死了,一字一顿,顷刻间失去了意义。这些字眼仅仅是静止在我们之间,文字兀自打乱、重组,似乎连它们都对自己将信将疑。这一刻,我只感到无所适从。眼

    见海鸥蠢蠢欲动,就要啄上我的儿子,我从桌旁站起来,走到窗边,手

    猛拍在玻璃上,把酒店里的老处女们吓得方寸大乱,大呼小叫。斯奇普

    转过身来看我。我招呼他进屋,回到座位上。

    “如何证实你说的都是真话?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在耶路撒冷,他在法斯特酒店的爆炸事件中不幸身亡。”

    “爆炸?”

    “对,耶路撒冷的局势现在很……紧张(3)。我相信你一定听说了。”

    我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把手伸到我的胳膊上,碰了它一下。他

    又想威胁我吗?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他的某些地方正在崩溃,仿佛内心的齿轮突然失灵,看得出,他也备受煎熬。

    “我知道你们……走得很近。”他说。

    “很近?”

    “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一直是伊赫桑·塔梅利在照顾你。那时候其他

    人都对你熟视无睹,至少在我印象里是这样。我说的对吗?”

    我至今还记得多年前,伊赫桑·塔梅利送给我的那颗糖融在舌尖是

    什么滋味。一颗开心果味的奶油杏仁糖,伊赫桑不肯告诉我它的秘制配

    方,直到某一天,他说这糖是骆驼蹄做的,让我别透露给别人。他一边

    偷笑,一边指着我满脸震惊的表情,揉我的脸蛋。瞧你,我记得他被我

    逗得前仰后合,瞧瞧你这张英国脸蛋儿。一想到他,我的整个身体都沉

    浸在悲伤中,渐渐沉沦。

    斯奇普穿过大门,回到室内,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涨成浅粉色,嘴

    唇湿漉漉的。他面露愠色,急着要向我控诉:“看到那些鸟了吗?它们

    在攻击我!”

    “是的,我看到了。”我拉起斯奇普的手,“它们伤着你了吗?”

    “没有。”他懊丧地跌坐在椅子里。这时,茶端了上来。茶点丰富极

    了。糕点架底层放满小巧的正方形三明治,切好的松软的柠檬酥皮馅

    饼、两款海绵蛋糕和一排法式花色小蛋糕排列在上面两层架子上。

    “我打赌你会想先吃点柠檬馅饼?”威廉·哈林顿问斯奇普。

    “是的。”他看看我,像是觉得我会先逼他吃一块三明治,但我只是

    笑笑。

    记忆在脑中一一闪回,关于这个男人,我都记得什么?他为父亲做

    事?所有人都对我熟视无睹?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几年前,我最后一

    次在伦敦见到的伊赫桑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我坐直身子,咳了一

    声。我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足为信。“哈林顿先生,很抱歉,恐怕你没能说服我。能否出示一些官方证

    明?”

    嘴里塞满柠檬馅饼的斯奇普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打击。”他说,碰也没碰糕点托上的点心。

    我一会儿折起膝盖上的手套,一会儿又把它展开。

    “什么打击?”斯奇普把馅饼吞了下去,问道。

    “你妈妈的一位老友过世了。”威廉·哈林顿说,然后转头看我,“那

    个信封对我来说相当必要。普鲁登斯,能否请您将它交给我?”

    他曾爱过埃莉诺拉·拉苏尔,我现在想起来了,不过毋庸置疑,我

    当时也痴迷于她。为什么我们会同时倾心于埃莉诺拉?伊赫桑在信里如

    何描述她?我记不清了。最近很少听到她的消息。伊赫桑死了?威廉·

    哈林顿换了一副表情,他冲斯奇普点点头。

    “你长得和你妈妈真像,我是说你和她小时候很像。”

    斯奇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妈咪小的时候,你就认识她?”

    “是啊。”哈林顿说,“你妈妈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总喜欢往桌

    子下面钻。她总结交些不恰当的朋友,不过那时的耶路撒冷本身都扑朔

    迷离。”

    我悄悄对斯奇普说:“宝贝儿,吃快点,我们得走了,有要紧事得

    做。”

    我又回头对哈林顿上尉说:“很抱歉,我能理解您迫切需要您所说

    的这份信封,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过去几年间,我的生活发生了

    翻天覆地的变化。哪怕我真有您所说的那个信封——虽然我记不得——

    我也找不到它了。”

    我抓起斯奇普的胳膊,想把他从位子上拉走,但他对我怒视一眼,蠕动着在座位中陷下去,眼睛盯着蛋糕。他正在吃一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哈林顿把我的手腕拽到他跟前,低头看着它,他的拇指搭在我的脉

    搏上。但在朝下的手背一侧,斯奇普看不见的地方,他正用指甲掐我。

    然后,他突然坐回椅子上,在大衣口袋里东翻西找。他满面倦容,脸上

    阴云密布。他掏出一张照片。

    “还记得它吗?”这张照片上是那些年间我与父亲在耶路撒冷的住

    处。黑色招牌上印着法斯特酒店几个白字。

    “这是什么?”我问。这个男人的出现带来一种与沃辛的氛围格格不

    入的异样感。海浪掀起愤怒的波涛。在这个地方,一切不是在暴力或激

    情中瓦解,而是在过量的盐分和孤寂中凋谢。

    “你是怎么追查到我的?是不是皮埃尔派你来的?”

    他摇头。“我为英国政府做事,只能透露至此。伊赫桑·塔梅利给你

    的信封里,装着与这一张同时期拍摄的照片。”他翻到照片背面,指向

    一处细小的纹章。1920年,耶路撒冷,哈立德·拉苏尔摄影。我推开他

    的手。

    “哈林顿上尉,请别再打扰我们了。我真帮不了您的忙。”

    “留着它吧,也许它会帮你想起些什么。我需要那份信封和其余的

    照片。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我们走,我对斯奇普使眼色。我们现

    在就走。

    “你知道的,伊赫桑利用了你。”他也站了起来。他在笑,可这笑容

    越发让人觉得他正饱受痛苦的侵袭,连他自己都不堪其扰。

    “抱歉,你说什么?”我本想无视他,但还是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以前交给伊赫桑的那些情报。难道你从没觉得它们能派上大

    用?”

    “我想去看地堡。”斯奇普任性地嘟起嘴。“你以前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朋友?”

    “我想去看走私者的地堡。”斯奇普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嘴里的

    蛋糕糖霜加剧了他的呜咽。但我已经开始收拾外套和手套,拎起手提

    包。

    “斯奇普,今天不行。我们必须走了。”房间里女人的视线全落在我

    们身上,她们的眼珠微微鼓起,纷纷舔唇咂舌。斯奇普开始大声嘶叫,所有人毫无遮拦地盯着我们。哈林顿对我皱眉。

    “你还记不记得在一个房间里,”他问,“鲍姆女士曾朝你走来?”

    我抓着斯奇普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从桌边拖走,穿过酒

    店餐厅,一路走上大街,狂风席卷而来,晃眼的阳光照得我们一时间不

    得动弹。自尊心受挫的斯奇普大喊着申诉不公平的待遇。我想要去看地

    堡。这不公平!!!!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道歉,推着他朝巴士站走

    去——机缘巧合,刚好有一辆开往肖勒姆的巴士准备出发。

    斯奇普沿过道跳到最后一排座位上,他正拉长脸生着闷气。不过,孩子们总有这种本事,他马上就把这一切抛诸脑后,跳起来跪着欣赏起

    后车窗外的景色。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斯奇普手里正攥着那张法斯特酒

    店的照片。

    “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他硬塞到我手里的。”

    “他跟来了吗?”我问。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乘客,他必然会上车。他

    可能全程都坐在我们身边威吓斯奇普。我把手套戴了又摘,又重新戴

    上,凝望着窗外的海面,连它也怀着强烈的敌意。这时,巴士在隆隆声

    中发动了。

    斯奇普看着后车窗,说:“不,他没跟来。”

    他走下来坐在我身旁。“那个人是谁?”酥饼碎屑还粘在他的嘴角,我轻轻帮他抹掉。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肯定是个疯子。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把他

    紧紧拥在身边,他的头倚在我的肩头。

    “他是个侦探吗?”

    “我觉得不是。”

    “但他说他认识你。”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这不算数。”

    “他还问你记不记得一间房间,这是什么意思?”

    “宝贝,我不知道。”我看着他。

    “他会不会跟踪我们?”

    “傻孩子,我确定,他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忙。”

    巴士驶出很远,已经开到蓝星地区的沿海公路。这时,他说:“妈

    妈,别再这样了。”

    “什么?”

    “你的手,你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我才意识到,多年前的老毛病又

    发作了,我的手会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只有一种办法能让它停下来

    ——双手合十,像祷告时那样。

    (1) 伦敦上层社交界所在区域。

    (2) 英文中,酸橙(Lime)和谎言(Lie)的发音十分相近。

    (3) 1936—1939 年,阿拉伯人在巴勒斯坦地区多次暴动,以穆夫提

    为领袖的巴勒斯坦高级阿拉伯委员会向英国表明了阿拉伯人的要求:巴

    勒斯坦独立,废除《贝尔福宣言》和驱逐犹太人,反对皮埃尔委员会提

    出的建议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阿拉伯国家和一个犹太国家,即巴勒斯坦分治计划。穆夫提暴动主要针对英国人、犹太人,及持不同政见的阿拉

    伯人。七

    耶路撒冷,1920年

    威利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尽量表现得自然,不想让人看出他正在

    寻觅埃莉诺拉的身影。也许哈立德·拉苏尔今晚会走在她身边吧?有什

    么稀奇的?再正当不过了。当然,埃莉诺拉说的没错。这是一场他躲不

    开的宴会,如果缺席,阿什顿会认为他处事欠妥。窗外的雪没有令他感

    到一丝振奋。他站在窗边,看着亲耶路撒冷协会的成员济济一堂,突然

    有种不合逻辑的想法:这场大雪不属于这座城市。它属于英格兰、华

    沙、阿拉斯加,唯独不属于耶路撒冷。

    有人递给他一杯红酒,干涩得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将它一口全灌进

    嘴里。他决定只待一小时,然后随便编个借口离开。这时,有人宣读出

    席名单:斯托尔斯上校,缺席。耶路撒冷市长,古迹保护部部长,大穆

    夫提,圣方济修会会长,多明我修会会长……威利把重心移到脚跟,感

    受着从平衡点扩散到全身的安定力量,他身上的每个部位都神经紧绷。

    和往常一样,他又穿了完全不合时宜的西装。衣服下的躯干像是一

    张捏皱的纸,白色的伤疤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以波浪状交织,而另外几

    道竖纹的疤痕——他私下里认为——简直像是快掐住喉结的两根手指。

    他闭上眼,便又坐回驾驶舱,凭空涌起致密的云层。在一阵纯白的热浪

    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发动机起了火,但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下方闪烁

    的指示灯上,脑海里只剩下他曾在捕鲸船航海日志上见过的手稿图。每

    杀死一只鲸,手稿上就会添上一个用墨水涂鸦的亲切女人,都是些妓女

    的画像。威利觉得死亡就是这样——墨水画的女人,麻痹,沉潜——也

    许就如同海妖的召唤。该死,得集中注意力啊!当威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有几名栗色眼睛的姑娘在照料他,但他从不知道她们叫什么。绷带

    下的痛感不是阵阵刺痛,而是持久的、单纯的疼痛。他咽下了满口难喝

    的红酒,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不同的面孔在他身旁游移,仿佛海水翻搅过后浮上水面的海草。他

    得体地回应他们,点头表示赞同,但也许他给人一种不善交际的印象,因为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逗留太久。阿拉伯研究专家和考古学家们徘徊

    不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刚在雪地里站过的恍惚神情。宴会名单还在

    继续:希腊牧首,亚美尼亚牧首,犹太人社区主席,犹太复国主义协会

    领袖,阿贝尔神父(圣埃蒂安圣经学校),巴尔鲁兹·M.本·耶胡达上

    尉,慕沙·卡赛姆·帕夏·阿尔—胡赛尼(前耶路撒冷市长),美国殖

    民地成员,英国代表团成员(包括E.L.波帕姆中校)……

    “她在干吗?”对他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是个不起眼的欧洲考古学

    家,头戴一顶插着蓝花的宽檐帽,来自根特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她告诉

    过他自己的名字,但他转眼就忘了。她咂嘴指向普鲁登斯·阿什顿。威

    利顺势看过去。查尔斯·阿什顿的女儿身穿一条白色礼服,头发上系着

    蓝丝带。墙边摆了一排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放着插着百合花的醒目大

    花瓶。她正在浆过的白色桌布下面爬来爬去,手掌和膝盖着地。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他自言自语道,旁边的女士表示赞同。

    这时,埃莉诺拉走了进来。一身白色长裙把她衬得尤为苗条,发丝

    里插着一串白色茉莉,这东西大概只有十六岁小姑娘才会戴吧。他为这

    样的想法感到惭愧。但是当她转过身来,他才发现这是一条露背裙,项

    链上一长串珠子顺着她的背脊垂挂下来。他全身热血沸腾,伤疤似乎熊

    熊燃烧。他们四目相对,他觉得她发现了自己对他的诱惑力。她闪着微

    光,一抹浅笑。房间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他的余光瞥到埃莉诺拉正在

    朝他走来。但正当她逐渐靠近时,查尔斯·阿什顿冲上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你能来我太高兴了。”阿什顿说,“哈立德今晚还是不来吗?”

    “抱歉,他不来,又只有我。”

    “没事,那更好。”

    “今天出席晚会的都是些显赫的大人物,恭喜你,查尔斯。”

    一位姗姗来迟的德国建筑师,考夫曼先生,被介绍给阿什顿,他们

    一同缓缓朝舞台走去。威利帮埃莉诺拉点上一支烟,烟雾罩住他们,仿

    佛披了一条魔法斗篷。他们挨得很近,两人都注视着前方的阿什顿。他

    正拿着指挥棒在指挥台后方挂着的地图上指指点点,样子活像一名公立

    学校的教师。

    埃莉诺拉过去常像贼一样在潘特罗霍滨宫里四处徘徊,黑暗吓不到

    她。社会地位引发的自卑感从母亲身上遗传给威利,让他从小就在言谈

    举止方面处处谨小慎微,竭力讨好他人。而埃莉诺拉则是潘特罗霍滨庄

    园漫无边际的领地上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奶奶,能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心

    力交瘁。打从一开始,她的不端举止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会偷东

    西、说谎、爬树、乱扔东西,不过这些事都仅限于童年,那时,她的父

    亲尚未将她幽闭起来。从那以后,她才学会了用沉默来抗议,因为父亲

    不允许她读书写字,只拿些针线活给她做。他至今犹记得她的义愤填

    膺。当时只有威利能进入她的闺房,他想偷偷带走她的希腊语课本,却

    被她暴怒地一把夺回。

    他突然意识到整个房间的人都在看着他,因为阿什顿正把他介绍给

    来宾。他鞠了一躬,获得满堂掌声,尽管他不知道他们为何鼓掌。他逼

    自己仔细聆听。阿什顿把指挥棒挥向地图上一处绿色的矩形区域。

    “城市之肺。我们需要以莱斯里普(1)

    为原型,打造出一套花园绿地

    系统。”把英国的莱斯里普搬到耶路撒冷?他是认真的吗?这个问题悬在嘴

    边,没问出口。

    “有一处宽一英里、深度半英里的空旷地,我打算将它划为园林区

    域。这块用地以锡安山为起点,穿过西罗亚池和客西马尼,一直延伸到

    东北方的斯科普斯山。这片区域可以作为农耕用地,或者维持现在的野

    生生态环境。”

    “这是块无主地吗?”很可能是巴尔鲁兹上尉的人喊道,“土地不应

    该成为任何人的私有物,这里也不能例外。”

    阿什顿不予理睬,舞台上的他——兴致勃勃、穿戴整洁、温文尔

    雅、嗓音洪亮——像一只狡猾的白鼬。

    “我会继续加固墙体,增加花园的数量,强调石材的运用,旷地、开阔空间与园林区域共同组成一座座壮美的城市花园!圣城将会独立出

    来,被赋予新的意义,即……”

    “意义就是让人相信在沙漠里建英式花园是个愚蠢的想法。”埃莉诺

    拉轻声说道。

    阿什顿突然像念祷词一般开始了一段吊诡的吟咏,身体也跟着摇

    摆:一座伟大的城市不应只有码头、港口、工厂和工业废料……房间里

    的人都尴尬地面面相觑。最终,当他以一阵犹疑的大笑结束了演讲时,乐声齐鸣。六角手风琴演奏家弹奏键盘时眼睛盯着天花板,小提琴手的

    琴弓在弦上飞扬,眼睛却不离地面。舞台旁有一个人正看着威利,他就

    是伊赫桑。但当他们眼神交汇时,伊赫桑却迅速转过身去。

    “埃、埃莉……”威利试着用童年时的乳名称呼她,一只女人的手却

    伸过来,将他们分开。有人把一位貌似叫露西的小姐引荐给他们,她高

    亢而尖锐的声音里带着讽刺轻蔑的语气。但威利没有理会她,因为他在

    人群的缝隙中看见了洛夫蒂·麦克劳林。他注意到埃莉诺拉用冷酷的眼神盯着那个人。

    洛夫蒂在宴会厅大门的门槛上迟疑片刻,他全副武装,手持黑色警

    棍,皮带上的两把手枪清楚地暴露在外。威利认出那是一根橡木棍,一

    种爱尔兰武器,在他的另一只手中则是一根土耳其鞭。洛夫蒂刚走进大

    厅,音乐便戛然而止,气氛发生了变化,杯子的叮当作响、人声的回音

    都听得一清二楚。威利看着洛夫蒂疾步穿过房间,径直向阿什顿走去。

    前一刻还在和考古学院院长交谈的阿什顿抬起头来,洛夫蒂朝他耳语了

    一阵,两个男人同时环视起人群。

    出事了。威利下意识地寻找埃莉诺拉,却发现她已经和那个女人手

    挽手朝门边走去。洛夫蒂和阿什顿转了个身,扭过脖子,像在找人。随

    后响起洛夫蒂洪亮的爱尔兰口音:“请各位撤离。请各位撤离。”

    房间里的所有人立即停止了交谈。

    “请马上离开房间,有一颗尚未引爆的手榴弹。”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随之而来的是涌向门口、措手不及的人

    潮。房间快被掀得底朝天。女人们推搡时发出刺耳的喊叫。威利看到埃

    莉诺拉也在慢慢前进,她踮起脚尖,回头找他。地板上的绿色装置旁清

    出了一小片空地。

    “你,”伊赫桑经过时,洛夫蒂拽住了他一只白西服的袖子,“阿拉

    伯人。现在就给我躺上去。”他粗暴地把伊赫桑推向手榴弹。“在上面躺

    平。”

    “老天爷啊。”查尔斯大喊,想要保护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威利突然凭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扑倒在地,抓起

    手榴弹往窗户上扔去。它在撞击的作用下爆破了,玻璃洒得到处都是。

    惊声尖叫的男男女女还在房间里东逃西窜。威利站在突如其来的冷空气

    中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才开始发起抖来。虽然他以前也丢过很多次手榴弹,但从没有捡起过一个已经拉开了栓的。阿什顿来到他面前。天啊,小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同时,还有很多人拉住他的手,千

    谢万谢,众人都拍着他的背为他庆贺。酒店工作人员透过砸坏的玻璃窗

    朝屋里偷看。

    “没有人受伤。”有人喊道。

    洛夫蒂的手还抓在伊赫桑的衣领上,像是要与他共舞,或给他一个

    拥抱。透过镜片,伊赫桑用审判式的眼光盯着这个爱尔兰人。洛夫蒂有

    两根接近白色的浅色眉毛,脸上的皮肤却晒得黝黑,这不相称的一对眉

    毛几乎快要抱在一起。这时,洛夫蒂毫无征兆地朝伊赫桑的肚子猛击一

    拳,伊赫桑哇地大叫一声,弯下腰去。威利抓住他的胳膊,防止他跌倒

    在地上。背后传来了阿什顿的声音。

    “说真的,洛夫蒂,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在泄愤。”伊赫桑口中吐出这几个字。威利扶起伊赫桑,让他在

    自己身上靠了一下。威利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感到自己被他向后推了

    一把。随后,伊赫桑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而威利并没有等到他想要的那

    声谢谢。他发现伊赫桑回头看他的眼神暗含谴责。洛夫蒂拉扯着自己姜

    黄色的眉毛,板着脸,像是还想再来一拳。威利与他四目相交时,心脏

    漏跳了一拍。洛夫蒂肯定还记得他吧?然而,洛夫蒂的视线并没有多做

    停留。他转向阿什顿,高声斥责:“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先用诱饵,才能引蛇出洞。”阿什顿做出传道者的手势,示意各位平复情绪,随后

    转了一圈。

    “普鲁登斯去哪儿了?”

    威利察觉到窗边的一幅窗帘后面有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靠在厚实

    的粗布上。他走过去,朝芥末黄的厚丝绒旁探过头,看见一个孩子正蜷

    缩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正在喃喃低语:“我叫普鲁登斯·阿什顿,我十一岁,是坐船来的。我是被人送过来的。”威利跪了下来,但

    她没有看他,继续低吟。

    “普鲁?”

    她冲他眨眨眼睛。他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交流,而这个小女

    孩儿让他尤其不知所措。“拉手风琴的人想劝我和他一起到后台去,他

    一直劝,但我不肯,直到他朋友来把他拉走。他们从那扇门走了。他把

    我的手腕给拽伤了,但很奇怪,他不是个坏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威利拉起她的手腕,发现上面有个浅浅的红印子。“跟我来。”他说

    着,牵起她苍白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把她从窗帘后面推了出来。

    “ 她在这儿呢。”威利喊道。阿什顿没戴他那顶圆帽,裸露在外的秃

    头亮得刺眼。“我听说有人想要把她带走。”

    “普鲁登斯,我的小宝贝,”阿什顿冲到女儿面前,“是谁?”

    “不。”普鲁说,“他没想带走我。他是想要帮我。”

    洛夫蒂已经离开了。这很像他的作风——危机时突然介入,要求一

    个阿拉伯人躺到手榴弹上,旋即人间蒸发。伊赫桑被人搀扶着坐进椅

    子,用五种不同的语言咒骂。

    阿什顿伸展后背,发出一声叹息:“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发生什么事了?”威利问。

    “小伙子,洛夫蒂收到了一份密报。”阿什顿说,两只手都在颤

    抖。“老天啊,我得喝点水。听说有人密谋一场暗杀,但是搞砸了。”

    “谁?”

    “不知道,可能是阿拉伯人或者犹太人,两者目前对我们都有敌

    意。”他把手搭在胸前心脏的位置。“说真的,如果是为了那件事,那么

    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法国人和叙利亚人都有嫌疑。”他挺起胸,像是

    在振作精神。“你得把这个交给洛夫蒂。他是个暴脾气,不过人非常好。”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暗杀的目标是谁?”

    “是我啊,老弟。”查尔斯叹了口气,把普鲁拉到身边。房间里已经

    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名服务生端着一杯水,站在伊赫桑面前挨骂。

    (1) 伦敦的城郊区域。八

    耶路撒冷,1920年

    普鲁想要给路沿上的死鸽子照相,但父亲还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圣乔治的礼拜快迟到了。鲍姆夫人不想去,所以他要求普鲁同行。又

    得四处周旋,讨所有人欢心!几个月都没去了!还得在圣公会教徒面前

    露脸!

    “快,快跟上。”他说,“奇怪的小家伙。”

    自从手榴弹事件后,他身边添了两名保镖:走在他身后的英国大块

    头一言不发,另一个当地宪兵在前面四处跳窜,勘察窗户、楼宇和天

    空。有人企图谋杀父亲。这个想法一直如同一只被捉的蝴蝶在她脑海里

    扑腾。她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脑子里全是这件事。会不会有人躲在百叶

    窗后面,突然把炸弹向他或她投掷过来?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一个熊熊

    燃烧的靶子,她便激动难安,浑身发烫。父亲身穿浅白色西装,还是戴

    着他那顶圆顶帽。每个过路人都向他们投来目光,但是不是有几张面孔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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