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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鸟的女孩.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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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639KB,72页)。

     吃鸟的女孩是作家萨曼塔施维伯林写的短篇小说合集,每个故事都充满诡异的氛围,让读者感受到作者的幻想以及故事背后的言外之意,令人回味。

    吃鸟的女孩内容简介

    《吃鸟的女孩》共收录14则短篇小说。这些故事短小、精悍,极具爆发力。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水流声,离异的父亲多么希望听不到他十多岁的女儿吃鸟的声音;一群家长在学校门口等待孩子放学,一个父亲踩死了一只蝴蝶,然后从学校里飞出一大群蝴蝶;一个男人接受指令在广场上杀死了一条狗, 然而最后他发现自己要面对一群狗……萨曼塔施维伯林善于将令人匪夷所思的幻想融入日常生活细节中,用开放式结尾让读者在惊愕中回味言外之意。

    吃鸟的女孩作者简介

    萨曼塔施维伯林,阿根廷短篇小说家,1978年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毕业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电影系。

    2001年,她凭借第一本短篇小说集《骚动的心》荣获阿根廷国家艺术基金会奖和哈罗德孔蒂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2008年,她获得墨西哥国家文化艺术委员会资助,在墨西哥瓦哈卡担任驻市作家,同年她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吃鸟的女孩》获得美洲之家奖。该书现已在十多个国家出版。2011年,萨曼塔?施维伯林入选《格兰塔》杂志“最佳西班牙语青年作家”榜单,2012年其短篇小说《不幸的男人》获胡安?鲁尔福国际短篇小说奖。2013年,她入选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写作计划”,驻市两个月。

    吃鸟的女孩章节预览

    荒原上

    我的兄弟瓦尔特

    杀死一条狗

    蝴蝶

    地下

    最后一轮

    以头撞地

    吃鸟的女孩

    愤怒如瘟疫蔓延

    物品的尺过

    掘洞人

    伊尔曼

    圣诞老人上门来

    储存

    吃鸟的女孩截图

    吃鸟的女孩

    短经典

    (阿根廷)施维伯林 著

    姚云青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3年10月

    简介

    荒原上

    我的兄弟瓦尔特

    杀死一条狗

    蝴 蝶

    地 下

    最后一轮

    以头撞地

    吃鸟的女孩

    愤怒如瘟疫蔓延

    物品的尺寸

    掘洞人

    伊尔曼圣诞老人上门来

    储 存

    简介

    萨曼塔·施维伯林,阿根廷短篇小说家,1978年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毕业于布宜诺斯艾

    利斯大学电影系。

    2001年,她凭借第一本短篇小说集《骚动的心》荣获阿根廷国家艺术基金会奖和哈罗德·孔蒂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2008年,她获得墨西哥国

    家文化艺术委员会资助,在墨西哥瓦哈卡担任驻市作家,同年她的第二

    部短篇小说集《吃鸟的女孩》获得美洲之家奖。该书现已在十多个国家

    出版。2011年,萨曼塔·施维伯林入选《格兰塔》杂志“最佳西班牙语青

    年作家”榜单,2012年其短篇小说《不幸的男人》获胡安·鲁尔福国际短

    篇小说奖。2013年,她人选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写作计划”,驻市两个

    月。

    目前,萨曼塔·施维伯林住在德国柏林。

    《吃鸟的女孩》共收录14则短篇小说。这些故事短小、精悍,极具爆发

    力。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水流声,离异的父亲多么希望听不到他十

    多岁的女儿生吃活鸟的声音;一群家长在学校门口等待孩子放学,一个

    父亲踩死了一只蝴蝶,却发现学校里飞出一大群蝴蝶;一个男人接受指

    令在广场上杀死了一条狗,最后发现自己要面对一群狗……萨曼塔·施

    维伯林善于将令人匪夷所思的幻想融人日常生活细节中,用开放式结尾

    让读者在惊愕中回味言外之意。荒原上

    要在荒原上过日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去哪里都得花上好几个小

    时,举目望去,四周尽是干枯的灌木丛。我们的房子离镇上还有好几公

    里路,不过这不打紧:房子本身很舒适,里面应有尽有。保尔每周去镇

    上三次,把他写的关于害虫和杀虫剂使用情况的报告交给农业杂志发

    表,再照着我准备的购物清单采购商品。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在

    家举行一些仪式,这些事情我宁可一个人悄悄地做。我想保尔不会想知

    道个中细节的,但是当一个人绝望到一定程度,像我们这样已经到达某

    种极限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更易于接受了:什么蜡烛呀,香火呀,还有杂志上登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建议,在我们看来都变得有道理起来。

    增强生育能力的偏方数不胜数,有的看上去相当可疑,因此我只选了看

    起来最靠谱的几个方子,并一丝不苟地照着上面的方法执行。我用一本

    笔记本记录所有相关细节,以免遗漏保尔和我身上出现的每一个细微变

    化。

    荒原上天黑得晚,因此我们执行那套方案的时间很紧。事先得把道具都

    准备好:手电筒、网兜什么的。在我们等待着时机到来的当口儿,保尔

    会先打扫一下屋子。其实刚擦完灰的地方一秒钟之内就又会被灰尘覆

    盖,所以打扫更像是个每日例行的仪式:在正式开始行动之前再仔细温

    习一遍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回忆前几天的每一步行动,检查是否有哪部

    分是我们——我们两个或者其中一个——需要再改进的。

    待一切准备就绪,保尔会替我披上夹克衫和围巾,我则帮他戴上手套,然后我们各自背起书包,从后门出发向荒原深处前进。夜里外面很冷,但夜风能使人心情平静。保尔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荒原

    深处绵延的山丘中有一处小小的凹地: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这一处的

    灌木丛长得比较小,几乎遮不住我们的身体,保尔认为这就是我们每晚

    都失败的原因。但我们依然坚持天天来,因为我们觉得已经有好几次,在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的日出时分,我们仿佛看到了一点迹象。在那个

    时间点,我总是躲在灌木丛后面,紧抓着我的网,头垂到胸前陷入半瞌睡状态,在脑海中幻想着令我觉得丰沃多产的事物。保尔则仿佛化身为

    某种猎兽,我看着他在树丛中匍匐前进: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半蹲着,许

    久不变一下姿势。

    我经常自问,他们实际上会长成什么样儿?我们曾经讨论过好几次这个

    问题。我相信他们会和城里那些长得一样,只不过会更加粗壮、野蛮一

    些。保尔则与我相反,他相信他们会和城里来的完全不同。虽然见解不

    一致,但他和我一样都对此事充满执著,没有一个夜晚的寒冷或是疲劳

    能令他停止下一天的探索。当我们藏身于灌木丛时,他小心翼翼地匍匐

    前进,仿佛随时会有什么野兽冲出来攻击我们似的。

    这会儿我正独自一人,透过厨房的窗子望着外面的路。这天早上,和平

    时一样,我们起得很晚,起床后就直接吃了午饭。之后保尔带着购物清

    单和他给杂志写好的文章进城去了。但在此之后又已经过了很久,远远

    晚于他平时回来的时间了,他却依然不知所踪。最后我看到他的车回来

    了。他驶近小屋,从窗口冲着我打手势,叫我出来。我帮着他卸货,他

    招呼了一声就开始说:“你不会相信的!”

    “什么事?”

    他笑了笑,让我先回屋。我们把购物袋提回屋子,但没有拿进厨房。这

    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终于发生了点值得一说的事儿。我们把所有的东

    西都堆在前厅,然后找了两把扶手椅坐下。

    “好吧,”他边说边搓着双手,“我认识了一对跟我们一样的夫妻。”

    “在哪儿?”

    我提问纯粹只是为了让对话能够继续,但这时保尔说了句奇妙的话,一

    件我从没想到过的事儿;我知道这将会改变一切。

    “他们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的。”保尔说。他的双眼放光,他知道我有

    多么急切地想听他说下去,“而且他们有了。就在一个月前。”

    “他们有了?他们有了!我不能相信……”

    保尔不停地点头,同时搓着双手。

    “他们请我们去吃晚饭。就今晚。”见保尔这么高兴我很欣慰,当然我自己也很兴奋,仿佛获得成功的是我

    们自己。我们互相拥抱接吻,然后立刻开始为晚饭做准备。我做了甜

    点,保尔则选了酒,拿上了他最好的雪茄。我们洗澡更衣的时候保尔对

    我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阿尔诺尔和纳薇尔住在离这儿二十公里远

    的地方,他们家的房子跟我们的很像。保尔已经见过了那房子,他们开

    车回家经过那里时,阿尔诺尔鸣笛示意他转弯,之后他看见纳薇尔指了

    指那房子。他们真是太棒了,保尔每隔一阵子就要重复一遍,而我不禁

    有些妒忌他已经知道这么多关于他们两个的情况了。

    “那么他长得怎么样?你看见了吗?”

    “他们留他在家里。”

    “他们怎么能这样?留他孤零零一个在房子里?”

    保尔耸了耸肩。我很诧异他竟然不关心这个问题,但在接下来的时间

    里,我依然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向他打听各式各样的细节。

    我们仔细锁好门,一副要出好一阵子远门的架势,然后穿上外套出发。

    一路上我都小心地把蛋糕搁在裙子上,注意别让它打翻,同时酝酿着到

    时候该怎么开口。我在脑中整理了所有我想问纳薇尔的问题。也许保尔

    请阿尔诺尔抽一支雪茄的时候,我和她会有点时间单独相处;也许纳薇

    尔也试过蜡烛什么的那一套,也幻想过丰沃多产的事物。既然他们成功

    了,想必能在这方面给我们一些更确切的指导。

    我们到达时按了按喇叭,两人立即就出门来迎接我们。阿尔诺尔长得高

    高大大,穿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格子衬衫;他用力拥抱保尔,仿佛两人

    已是多年不见的好友。纳薇尔从阿尔诺尔身后探出头来冲着我微笑。我

    相信我们会很合得来。她的身材也很高大,差不多和阿尔诺尔一样高,只不过比他瘦些。她穿得和他一样随便,我想到我俩都是正装出席,不

    禁不自在起来。他们家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山中的一座旧式客栈。屋顶和

    四壁是木制的,起居室里有一根长长的烟囱,地上和安乐椅上都铺着毛

    毯。屋里暖洋洋的,灯火通明。这和我们家的装潢风格很不一样,不过

    我想着这也不错,同时对纳薇尔报以微笑。屋里飘荡着一股烤肉汁的香

    气。看起来阿尔诺尔是主厨:他在厨房里来回走动,收拾脏盘子,并叫

    纳薇尔领我们去客厅。我们坐下来,纳薇尔用托盘给我们端酒,阿尔诺

    尔即刻给我们斟满。我有很多问题现在就想问:他们怎么做到的,“他”长什么样儿,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给医生看过,是不是和城里

    来的一样漂亮。但大家却尽谈些蠢事。阿尔诺尔在问保尔关于杀虫剂的

    事,保尔在打听阿尔诺尔的生意,之后他们又聊起车,聊起购物的地

    点,结果发现他们都跟加油站里的某个家伙吵过架,并一致同意那是个

    讨厌鬼。这时阿尔诺尔暂时告退去准备食物了,保尔提出要帮忙,也跟

    着一起去了。我在椅子中调整一下姿势,转向纳薇尔。我想着在问我想

    打听的问题前,得先说些客套话。我赞扬了一下她的房子,之后便直奔

    主题:“他漂亮吗?”

    纳薇尔脸一红,微笑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我,我觉得胃里仿佛

    打了结,兴奋得要命。我想着“他们有了”,“他们成功了而且他很漂

    亮。”

    “我想看看,”我说。“现在就想看。”我心里想。我挺直身子,望向走

    廊,等着纳薇尔说“这边走”,这样我就终于能看看他,摸摸他了。

    正巧这时阿尔诺尔把食物端过来请我们用餐。

    “难道他整天都在睡觉吗?”我边说边自己先笑起来,仿佛说了什么很好

    笑的事情。

    “安娜迫不及待地想认识他了。”保尔说着,抚摸着我的头发。

    阿尔诺尔笑了笑,但没有回答,只是把餐盘搁在桌子上,问我们谁要嫩

    一点的肉,谁要熟一点的。紧接着大家就吃起饭来。晚饭时纳薇尔的话

    比之前多一些了。男人们聊天时,我俩则刚发现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相

    似。纳薇尔向我请教种植的经验,这令我稍微鼓起一点勇气,开口问起

    她关于提高生育能力的偏方来。我提起这事时用的语气仿佛这是件好笑

    的事儿,是当个笑话来说的,但纳薇尔立即来了兴趣,结果我发现她也

    试用过那些偏方。

    “你们也外出吗?夜间狩猎?”我笑着问,“还戴着手套?背着书包?”纳

    薇尔沉默了一瞬,接着也跟我一起笑起来。

    “还有手电筒!”她笑得捂住肚子,“那些破电池一点用也没有!”

    我笑得几乎要流泪:“还有网!保尔的网!”“阿尔诺尔的网!”她说,“简直没法儿给你形容!”

    这时两个男人之间停止了交谈。阿尔诺尔看着纳薇尔,似乎很惊讶。但

    她还没注意到:她笑得身体弯成两截,还用手拍了两下桌子;看上去她

    还想说什么,但却笑得已经喘不上气了。我看得好笑,不禁又看了保尔

    一眼:我想告诉他,她也经历过这些事。这时纳薇尔吸进一口气,一边

    说话一边笑到流泪:“还有猎枪。”她又开始捶桌子,“上帝啊,阿尔诺

    尔!如果你没开枪的话!我们肯定能更快地……”

    阿尔诺尔瞪着纳薇尔,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但他最终还是设法装出一阵

    夸张的大笑。我回头看看保尔:他已经不笑了。阿尔诺尔耸耸肩,向保

    尔投来祈求理解的眼神。接着他做了个扛上枪,瞄准射击的姿势。纳薇

    尔也在学他的样儿。他们又假装互相举枪射击,这一次两人稍稍平静了

    点儿;最后笑声终于停了。

    “哎……天呀……”阿尔诺尔说着,靠近盘子准备再拿些肉,“终于可以

    跟别人交流这所有的一切了……还有人要肉吗?”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我们想看看他。”保尔说。

    “你们会看见的。”阿尔诺尔说。

    “他一直在睡觉。”纳薇尔说。

    “一整天都在睡。”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睡觉的样子!”保尔说。

    “啊,不,不,”阿尔诺尔说,“我们应该先解决安娜准备的甜点,然后

    喝杯咖啡。纳薇尔还准备了一些桌上游戏呢。你喜欢战略类游戏吗,保

    尔?”

    “但是我们想看看他睡觉的样子!”

    “不,”阿尔诺尔说,“我是说,看他睡觉没有什么意思。你们要看的

    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保尔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说:“好吧。那我们先去吃甜点吧。”

    我帮着纳薇尔收拾餐具,然后取出之前阿尔诺尔存放在冰箱里的蛋糕,把它放到桌上开始切分;与此同时,纳薇尔正在厨房准备咖啡。

    “请问洗手间在哪儿?”保尔问。

    “啊,洗手间……”阿尔诺尔边说边朝厨房看看,可能是在找纳薇

    尔,“洗手间不太好用,而且……”

    保尔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不打紧。

    “在哪儿?”

    阿尔诺尔似乎不太情愿地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保尔站起身正要迈步,阿尔诺尔也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不必了,没事儿的。”保尔说着走进走廊。

    阿尔诺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

    “在你右手边,”他说,“洗手间在右边。”

    我看着保尔走进浴室。阿尔诺尔背对我,看着走廊站了好一会儿。

    “阿尔诺尔,”我说,这时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要蛋糕吗?”

    “当然,”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身去看走廊。

    “给你。”我说着把一盘蛋糕直推到他面前。“别担心,他可能要耽搁一

    会儿。”

    我冲着他微笑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坐在自己的位置

    上,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不过总算最终拿起叉子切下一大块蛋糕放进

    嘴里。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切蛋糕。纳薇尔从厨房问我们要喝什

    么样的咖啡。我正要回答,却看见保尔蹑手蹑脚地走出洗手间,溜进了

    另一间房间。阿尔诺尔正盯着我看,等着我的回答。于是我回复说随便怎样的咖啡我们都喜欢。那间房间的灯亮了,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

    么重物砸到地毯上的声音。阿尔诺尔正要回头去看走廊,我赶紧叫住

    他:“阿尔诺尔!”

    他看看我,但已经准备站起身来了。

    我又听到一声响;紧接着是保尔的尖叫;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可

    能是一把椅子;接着是笨重的家具移动的声音,最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

    的巨响。阿尔诺尔朝走廊奔去,边跑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来复枪。我跳起

    来追在他身后。保尔从那间房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来。阿尔诺尔直冲他

    扑去,但保尔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抢下了阿尔诺尔手中的来复枪,把他

    推到一边,然后冲着我跑过来。我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

    还是任由他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跑出门。我们听到身后的门慢慢关上的声

    音,之后又是他们试图重新把它砸开的巨响。纳薇尔在尖叫。保尔跳上

    汽车发动引擎,我爬上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们沿原路驶离,几秒钟

    后,在车灯的照耀下,我们看见阿尔诺尔在后面追赶。

    我们沿途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试图平静下来。保尔的衬衫撕破了,有

    一条袖子几乎整只不见了,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在渗着血。我们全力向

    自家方向行驶,到了家门口也没停下。我看着保尔想叫他停车,但他依

    然呼吸急促,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我看着两旁黑黝黝的田野,又看看后

    视镜。我们必须减速。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撞死某只正要横穿马路的野

    兽。这时我想到,也许其中会有那一个:属于我们的那个。但保尔依然

    猛踩油门,从他充满恐惧的眼神中,我看出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我的兄弟瓦尔特

    我的兄弟瓦尔特得了忧郁症。每天晚上下班后,我和妻子都会去看他。

    我们买点儿吃的——他很喜欢吃炸薯条配鸡块——在晚上九点左右按响

    他家的门铃。他会立刻应门,问“谁啊……”我妻子回答:“是我们!”他

    再说一声“哦……”并放我们进门。

    每天都会有一堆人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慰问他。他费力地接起电话,仿佛

    听筒足有千钧之重,然后说:“喂?”

    人们简直像对白痴说话那样对待他。如果问他是谁打来的,要干什么,他则一概答不上来。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心情低落,甚至不关心我们是不是在他旁边,对我们视而不见。

    有几个周末,我母亲和克拉丽丝阿姨会带瓦尔特参加各种聚会,四十岁

    生日的庆祝会,单身告别派对,新婚宴席等等。而他就在这些场合从头

    到尾呆坐着。克拉丽丝阿姨说过,瓦尔特越消沉,他周围的人就越幸

    福。确实,必须承认,自从瓦尔特得了忧郁症以来,家里的情况就越变

    越好。我的妹妹与加尔多斯成婚了;在一次聚会上,我母亲认识了基

    多,他当时就坐在瓦尔特所坐的那张桌子旁,与一群人一起喝香槟,讲

    笑话。如今他俩每晚睡在一块儿。基多得了癌症,但依然精力充沛。他

    还是一家大型谷物公司的老板,也是克拉丽丝阿姨从小认识的旧友。我

    妹妹和加尔多斯在市郊买了一家农场,我们养成了去那儿过周末的习

    惯。每星期六一早,我妻子和我会先去瓦尔特家载他一道过来,到中午

    时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在农场,手里拿着葡萄酒杯,等着烤肉烧熟,阳光

    下遍布欢声笑语。到目前为止我们只错过了一个周末,因为那次瓦尔特

    得了感冒,他拒绝上车。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大家瓦尔特不能去了,消

    息通过电话迅速传开,大家商量着他不来的话还有没有必要聚会,结果

    到了平时加尔多斯开始烤肉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自己不去了。

    如今,克拉丽丝开始和农场总管约会,于是我们家里人出门时都成双入

    对,当然,除了瓦尔特。在农场的烤肉架旁边有一把椅子,我们第一次

    带瓦尔特来这儿时他一屁股坐在那儿,从此再没挪过窝儿。我们总是尽

    量围绕在他身边,给他打气或者陪他做伴。我们围成一圈大笑,庆祝基

    多的癌症几乎痊愈,祝贺加尔多斯的农场赚了大钱,向我母亲举杯致

    意,单纯因为我们爱她。我妻子和我妹妹笑个不停,妙语连珠,她们讲

    起最近的新鲜事,能令我们全都笑出眼泪。

    然而,瓦尔特依旧那么忧郁。他的脸色憔悴,且每况愈下。加尔多斯带

    一个他熟识的医生来农场,后者立刻就对瓦尔特的病症大感兴趣。那位

    医生也开始每周末来农场:他是个妙手,而且他愿意免费为瓦尔特治

    疗。他的妻子也会来农场跟我妹妹和我妻子聊天。此后常可以看见乡村

    医生、基多和加尔多斯在瓦尔特周围聊着,抽着烟,讲点蠢话逗他开

    心;谈话最终总会转向生意方面,基多签下了一条新的谷物生产线,将

    在加尔多斯的农场种植,医生则就谷物的烹饪提出健康方面的建议。我

    包下了生产任务,几乎整天待在农场里干活,因此当我妻子怀孕后我们

    也搬进农场居住,还带上了瓦尔特,他对这一变化不置一词。看到他跟

    我们在一起,坐在他的椅子上,知道他就在附近,令我们心生宽慰。

    新品种谷物销量一飞冲天,农场里挤满了雇工和批发商。人们都很和气。他们近乎盲目地信任我们的项目,那种乐观的情绪令我们在周末愈

    加意气风发,每周加尔多斯的烤肉架边围拢的人群越来越庞大,当烤肉

    变成金黄色时,所有人都手持酒杯,焦急地等待。如今我们的人数越来

    越多,瓦尔特身边几乎一分钟也不缺人陪伴,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坐在

    他身边照顾他,高高兴兴跟他聊天,向他汇报好消息,向他展示我们有

    多么快乐。

    公司在扩张。基多的肿瘤消失了,我的儿子也已经满两岁。当我让瓦尔

    特抱抱孩子时,我儿子又笑又拍手,还嚷嚷着:“我真高兴,我真开

    心!”克拉丽丝阿姨和农场主管结伴环游欧洲;回国后,他们与我妹妹

    和基多一道去了赌场,用赢回来的钱又开了一家新公司,并买下了竞争

    对手的生产线。新年前,公司邀请了农场附近小镇上几乎所有的居民

    ——如今几乎全员都在为农场工作——还请了批发商、邻居和朋友来做

    客。晚上我们烤肉,一支乐队现场演奏着四十年代的爵士乐曲,我们随

    之如黑人一般奔放舞蹈。孩子们用花环点缀着桌椅。

    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陪陪我的兄弟瓦尔特了,这天我选了个相对平静的

    空当,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依旧保持沉默,但却自动移开了视线不看

    我。这会儿要问他话很困难,因为刚巧到了十二点,人们互相碰杯祝

    酒,燃放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夜空。大家鼓掌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时我感

    觉到了:一切看起来更模糊、更黯淡,我忍不住想知道他们怎么了,这

    可怕的场面到底是怎么了。

    杀死一条狗

    “名字。”“鼹鼠”说。我报上大名。

    我在指定的地点等他,他开了一辆标致汽车来接我,这会儿这车由我驾

    驶。我们刚认识。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他说他从来不正视任何人的眼

    睛。“年龄。”他说。“四十二。”我说。他说我年纪太大,我心想他的年

    龄想必还要大。他戴着小圆镜片的黑色墨镜,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别人才

    叫他“鼹鼠”的吧。他命令我开车前往离这里最近的广场,说完便全身放

    松地坐在一边。测试很容易,但能否通过考验相当重要,因此我有点紧张。如果我没把

    活儿干漂亮,就进不了组织,进不了组织就没有钱挣,而我想加入就是

    为了钱,不需要别的理由。测试的内容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港口用棍

    子打死一条狗。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胆量日后来些更狠的。“更狠

    的。”人们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望向别处以作掩饰,仿佛我们这些还没加

    入的人不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似的。仿佛我们不知道“更狠的”就是指杀

    人,用棍棒打人,把人乱棍打死。

    在大道的分岔路口我选了一条更幽暗的道路。一排红灯一个接一个地跳

    转成绿色,我在楼宇间飞快地穿行,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暗绿色的空

    地。我还在想这块广场上可能不会有狗,“鼹鼠”已经命令我停车

    了。“您没带棍子。”他说。“没有。”我说。“没带棍子,您怎么能用棍

    棒打狗?”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我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但我现在已经

    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很容易识透。他在享受这片刻的寂静,想着如何才

    能在开口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能击中我的软肋。我咽了口唾沫。他看

    上去好像在想:你谁都杀不了。最后他说话了:“今天我后备箱里正好

    有根棍子,您可以用那个。”我可以肯定他在墨镜背后的眼睛正兴奋地

    发亮。

    中央喷泉的周围躺着一群狗。我手里紧握着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同时缓缓前进。有几条狗醒了过来。它们打着呵欠,拉长身子,互相看

    看,又看看我,冲我吠叫起来,在我行进的路线旁排成一列。杀死某个

    特定的对象,已经选中的对象,还要容易些。但要从一堆目标中决定哪

    一个应该死,则需要时间,还需要经验。是杀最老的,最漂亮的,还是

    最凶的呢?我得慎重地选择。我可以肯定,“鼹鼠”正从他的车里笑着打

    量我。他肯定以为除了他们,没有人有能力杀死什么东西。

    狗群围到我周围嗅嗅,有几个厌烦地走开,又回去睡觉了,完全无视我

    的存在。这一幕穿过车窗的黑色玻璃和墨镜的黑色镜片,落到“鼹鼠”眼

    里,会显得我是多么渺小可笑啊,手里紧紧抓着一根棍子,周围围了一

    群狗,而且有几条现在居然又回去睡觉了。一条带斑点的白狗在对着另

    一条黑色的狗吠叫,黑狗咬了它一口,这时第三条狗跑过来,露出牙

    齿,吠叫着。第一条狗反咬黑狗一口,黑狗则露出利齿叼住对方的脖颈

    来回摇晃。我举起棍子,一棍子打在那条斑点狗的背脊骨上,它嗥叫了

    一声倒下去。这会儿周围静了下来,要把它运走也容易些。但当我去拉

    它的爪子时,那条狗忽然反击,一口咬住我的胳膊,我立即就流血了。

    我又一次举起棍子敲了它的脑袋一下。那条狗这才再一次倒下去,它躺在地上望着我,气息微弱,但不再吠叫了。

    我把那条狗的爪子并拢,一开始动作很慢,之后则做得更有自信。我扛

    起狗的身体向车子那儿走去。从树丛中闪出一道阴影:一个醉汉探出头

    来。他说我这样做不对,事后狗群都会知道是谁干的,会叫那人付出代

    价的。“它们可是有灵性的。”他说,“它们会知道是谁干的。明白吗?”

    他说完后就又回去倒在椅子上了。

    我走近汽车时看见“鼹鼠”坐在那里等我,姿势跟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但

    我注意到标致车的后备箱已经打开了。我把那条狗像扔一个笨重的袋子

    般扔进去;我关后备箱时它一直看着我。

    我回到车上,“鼹鼠”依然直视着前方。“如果您把它放到地上,它会站

    起来跑掉的。”他说。“对,”我说。“不对,”他说,“您离开前就应该先

    把后备箱打开。”“对。”我说。“不对,”他说,“您应该那样做的,但您

    没有那样做。”“对。”我说,但我立刻就对自己的回答后悔了。不过这

    次“鼹鼠”倒没再说什么;他把视线转到我的手上。我看看我的手,又看

    了看方向盘,才注意到到处都被我弄得血迹斑斑了。“您应该戴手

    套。”“鼹鼠”说。这会儿我的伤口开始痛起来。“您去杀狗,却没有戴手

    套。”“对。”我说。“不对,”他说。“我以后知道了。”我说完便不再说

    话。我宁愿别提伤口痛的事儿。我发动引擎,汽车缓缓驶离。

    我试图集中精神,无须“鼹鼠”的指导,自己从四周的街道中找到通向港

    口的路。我可没有再犯一次错误的充裕。也许我该找个药房去买一副手

    套,但药房的手套不怎么管用,而五金店此刻又都关门。尼龙袋子在这

    种情况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也许我可以脱掉夹克衫,裹在手上当手套

    用。对。我打算就这么办事儿。我想着我说的:“办事儿。”我很高兴自

    己能用他们那种口气说话。我开到卡塞洛街上,我相信沿这条街往下可

    以开到港口。“鼹鼠”没有看我,他不动,不说话,视线直直地盯着前

    方,呼吸柔缓。我相信他们叫他“鼹鼠”是因为他墨镜底下掩藏的那两只

    眼睛肯定特别小。

    我沿着卡塞洛街开过好几个街区,穿过查卡布克街,然后转向通往港口

    的巴西街。我猛打方向盘,车身倾向一侧。从后备箱里传出狗的身体撞

    击到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些杂音,听起来那条狗好像还在挣扎着

    想要站起来。我觉得“鼹鼠”似乎也被那动物顽强的生命力所震惊了。他

    冷笑一下,指了指右边。我一个急刹车拐进巴西街,车身又一次倾斜,后备箱里响声大作,那条狗在试图躲避砸向它的棍子和其他乱七八糟的

    东西。“鼹鼠”说:“刹车。”我就刹车。他说“加速”,我笑了笑,开始加

    速。“再快些。”他说。我猛踩油门。然后他又说“刹车”,我又刹车。这

    时那条狗已经被撞得七荤八素了。“鼹鼠”这才平静下来,说,“继续

    开。”之后他就不再说什么了。我继续向前行驶。现在我经过的街道上

    已经既没有交通灯也没有斑马线,街旁的建筑也越来越老旧。我们即将

    到达码头。

    “鼹鼠”指了指右边。他叫我再开三个街区,然后向左转,往河那边开。

    我照着指示做,转眼间我们已经到了码头。我在沙滩上的一处停车场停

    下,这里堆满了大型的集装箱。我看看“鼹鼠”,但他没有看我。我争分

    夺秒地走下车,打开后备箱。我没有脱下外套裹住胳膊,不过现下也不

    需要手套了,反正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我想尽早结束这一切走人。在

    一片空旷的码头上,只能看见远处几艘船上昏暗模糊的灯光。也许那条

    狗已经死了。我想那样会更好,如果我第一次下手时能重些,它现在肯

    定就已经死了。那就省了很多事儿了,跟“鼹鼠”在一起的时间也可短

    些。如果我可以自由决定的话,我会直接杀死它,但“鼹鼠”之流却要搞

    什么码头杀狗的名堂。这帮人简直不可理喻。把一条半死不活的狗带到

    码头上来杀并不能增加任何人的勇气。当着其他狗的面前把它杀掉反而

    要更难一些呢。

    我碰了碰那条狗,当我抬起它的爪子,把它拎出车时,那条狗张开眼睛

    看了我一眼。我一松手,它又掉回到后备箱里。它的后腿刨着血迹斑斑

    的地毯,试图站起身来,身体前部在不停地发抖。它还有呼吸,尽管气

    息很微弱。“鼹鼠”肯定已经不耐烦了。我重新抓起那条狗,肯定有什么

    地方弄痛它了,因为那狗呜咽了几声,但它没有动弹。我把它放在地

    上,尽量拖到离汽车远一点的地方。我走回来找棍子时,“鼹鼠”下车

    了。他站在那条狗的旁边看着它。我握着棍子向他们走去。我可以看

    见“鼹鼠”的后背,在更远处的地方,躺着那条狗。如果我杀了一条狗不

    会有人知晓,那我若做了什么别的,也一样不会有人知道。“鼹鼠”没有

    回头对我发出指令。我举起棍子。就是现在。我想着。但我没有下

    手。“就是现在!”“鼹鼠”说。我既没有砸向“鼹鼠”的后背,也没有下手

    打狗。“就是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棍子划过空气,砸在了那

    条狗头上。它倒在地上,惨叫着,抽搐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切归于平

    静。

    我发动了引擎。现在“鼹鼠”将会告诉我,我将为谁工作,该叫什么代号,报酬是多少:最后一条是最最重要的。“沿着乌埃尔科街开,然后

    到卡洛斯·加尔沃街转弯。”他说。

    我开了一会儿后,“鼹鼠”说:“下一个路口停在右边。”我依言照做。这

    时我发现,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鼹鼠”正看着我。“下车。”他说。我

    走下车。他移过身子坐到驾驶座上。我朝着车窗口问他这是怎么回

    事。“没什么。”他说,“您犹豫了。”他发动引擎,标志车静静地驶远

    了。我回头环顾,才发现他把我丢在了一个广场上。就是我们之前来过

    的那个广场。在广场中央,喷泉旁边,一群狗渐渐拱起身子,向我望

    来。

    蝴 蝶

    “你马上就能看到,我家的丫头今天穿得有多漂亮。”卡尔德隆对柯利蒂

    说,“她那身衣服,颜色跟她杏仁样的眼睛有多衬;还有那些小缀

    片……”

    他们跟其他孩子的父母站在一起,正焦急地等待放学。卡尔德隆滔滔不

    绝地说着,但柯利蒂只顾盯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你会看见的。”卡尔德

    隆说,“站这边,站得近一点儿,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你家孩子怎么

    样?”对方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呲出牙齿。“不会吧。”卡尔德隆

    说,“你给他讲过老鼠的故事吗……啊,不,跟我家这位来这招儿可行

    不通。她太聪明啦。”柯利蒂看了下手表。校门现在随时可能打开,孩

    子们会叫嚷着、笑着一窝蜂地冲出来,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花衣服,上

    面有时候还粘着颜料和巧克力酱。但不知为什么,下课铃声迟迟没有响

    起。家长们等待着。一只蝴蝶停到卡尔德隆的肩膀上,他一把将它扑

    住。那只蝴蝶挣扎着想要逃走,但他拎起蝴蝶两端的翅尖,把它们并拢

    到一块儿。他紧紧抓住那只蝴蝶以防它飞走。“你可以看看,如果我家

    姑娘看见这个,”他一手捏着不断挣扎的蝴蝶,一边对柯利蒂说,“她肯

    定会喜欢的。”但也许是他将蝴蝶捏得太紧了,此刻他感到蝴蝶的翅尖

    都黏在了他的手上。他往下移开手指一看,果然变得黏糊糊的了。那只

    蝴蝶还在努力挣扎,它猛一用力,一边的翅膀像纸片一样从中间裂成了

    两半。卡尔德隆不禁感到有些可惜,他试着固定住那只蝴蝶看看伤势,但这下子,蝴蝶的整半片翅膀全都黏在了他的一根手指上。柯利蒂带着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着,做了个手势让卡尔德隆把蝴蝶扔掉。卡尔德隆松

    开手,蝴蝶跌落到地上。它笨拙地在地上扭动,试图重新飞起来,但无

    济于事。最后蝴蝶终于放弃了;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一边的翅

    膀每隔一阵子会抽搐一下。柯利蒂建议卡尔德隆给它一个痛快的了结。

    为了让蝴蝶早日解脱,卡尔德隆用力地一脚踩了下去。

    还没等他挪开脚,卡尔德隆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望

    向校门。仿佛此刻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所有的门锁同时被撞开,校门忽

    然统统打开了,成百上千只色彩缤纷、大小各异的蝴蝶朝着等待中的家

    长们飞扑过来。卡尔德隆还以为他们被蝴蝶攻击了;他甚至想到了死。

    但其他家长似乎并不害怕,蝴蝶围绕在他们的身边盘旋飞舞。最后一只

    掉队的蝴蝶也飞出来,加入了它的同伴。卡尔德隆看着那些敞开的大

    门,透过中央大厅的彩色玻璃,凝视着里面寂静的大厅。有几个家长还

    聚集在门边,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于是在几秒钟之内,所有的蝴蝶分

    别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去,那些家长则试着要捉住它们。相反,卡尔德隆

    一动也不动。他不敢从他刚踩死的蝴蝶身上抬起脚。他生怕也许,在那

    只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上,会看见自家女儿身上衣服的颜色。

    地 下

    天色已晚,而我尚有几小时的路程要赶。我需要先休息一下,喝点儿东

    西提提神。我不信任沿途经过的几家国营旅馆——位置荒僻,周围空无

    一物。我经过一家酒吧,从屋内洒出的灯光让人倍感温暖,沿街的落地

    窗前停着三辆车,令我对这家店增添了一丝信任感。我走进屋内,店里

    没有多少人:一对年轻的夫妻在吃汉堡,另有一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

    门口,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吧台边。我坐到了老人身边:当一个人长途跋

    涉之后,或者在太久没和人说话的情况下,就会像我现在这样积极找人

    做伴。我叫了杯啤酒。吧台服务生是个胖子,行动迟缓。

    “五个比索一杯。”他对我说。

    我付了钱,他递给我一杯酒。我想这杯啤酒都掂记好几个小时了,而且

    这种酒味道真不错。身边的老人只顾埋头看着酒杯,或是在看杯子里的

    其他什么东西,看得全神贯注。“请这位先生喝杯酒,他就会给您讲个故事。”服务生指指老人说。

    老人这才回过神看着我。他的双眼是浅灰色的,看上去视力不佳的样

    子,可能得了白内障或是什么类似的病;我以为他这就要开始讲故事

    了,至少会给点提示,但他沉默不语,像是一条瞎眼的狗,以为自己看

    见了什么,但懒得动弹。

    “看嘛,老兄,”胖服务生说着对我挤挤眼,“就算是向一位长者敬一

    杯。”

    我回答说好吧,没问题。老人笑了笑。我付了五比索给那服务生,在不

    到一分钟的时间内,老人的杯子就又满满地斟上了酒。他喝了几口,向

    我转过身。我这才想到他一定已经把这故事讲过无数遍了,顿时开始后

    悔自己坐在他身边的决定。

    “这故事发生在内陆,”他说着,指了指杯沿,又或是在指向我所看不见

    的某处想象中的地平线,“深入腹地,更确切地说,是在一片荒郊野岭

    中。在那里曾经有一个小镇,一个矿村。明白吗?那是一个很小的镇

    子,当时其采矿业才刚刚起步。但照样有广场,有教堂,通向矿区的道

    路上铺了沥青。当地的矿工都是年轻人。他们带着妻子过来定居此处,几年后镇上就有了很多孩子。您明白吗?”

    我点点头。我瞥了一眼胖服务生:他想必早已熟知这个故事,这时正在

    吧台的另一边整理杯子。

    “当时,孩子们都还太小,还不能下矿工作。他们整日在街上跑来跑

    去,玩耍嬉戏。有一天,其中一个孩子在一片空地上发现了一件怪事

    儿:地面上有一处隆起,看起来像个肿包。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

    人会对此产生兴趣,但对孩子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发现那块土包的孩子

    们把它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孩子跪下来,开始用手扒土。其余的孩子也

    开始学样。很快,他们又找来一些能用来挖土的工具和玩具水桶,开始

    用它们挖洞。下午,更多的孩子加入了。新来的孩子什么也没问就加入

    了挖掘工作,好像提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先开始挖洞的那批孩

    子很快就累得干不动了,便将手头的活儿交给新来的人。但是他们并没

    有离开,而是待在那里看着工程推进,寸步不离。第二天,孩子们来会

    合的时候准备得更充分了:他们带了桶,厨房用的汤勺,花盆里的铁

    铲,肯定都是问父母讨来的挖掘工具。地面上的洞很快发展成了一口

    井。五六个孩子爬下去:洞口几乎盖过了他们的头顶。孩子们用桶舀土,挖出的泥土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且越堆越大。您明白吗?”

    我点点头,利用这空当儿叫胖服务生再拿一杯啤酒来,并为老人也加点

    了一杯。他接受了,但由于被中途打断,他不是很高兴。他不再说话,直到胖服务生又拿了两杯啤酒放在我们面前,他才肯把这个故事讲下

    去。

    “孩子们对挖洞的工程越来越感兴趣,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们分心。他们

    每天不是挖洞,就是互相讨论这件事,而当他们和大人在一起时,则一

    致地保持沉默。他们乖乖听从大人的吩咐,但总是心不在焉,问他们什

    么都只回答‘好’、‘不好’或者‘随便’。孩子们继续挖掘。如今他们干起活

    来越来越有组织了,还执行轮班制,每一班的轮值时间也在缩短。现在

    那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得用绳子把提桶吊上来。每天下午,在日落之

    前,他们齐心协力把所有人拉出那个深坑,然后用木板把井口盖上。有

    些家长觉得这个掘井的游戏很不错,因为所有的孩子都可以一起玩,他

    们认为这是件好事。有些家长则觉得无所谓。肯定还有一些家长压根儿

    不知道有这样一回事。我相信,也许有些家长曾出于好奇,哪天晚上趁

    孩子们睡觉的时候跑去那边看过,有可能他们甚至挪开过洞口的盖板。

    但是在夜晚,在一口孩子们挖出的空空如也的井下,他们能看出些什么

    呢?想必什么也找不到吧。他们一定会想,这不过是个游戏罢了。直到

    灾难发生前的那一天,所有的家长想必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人再次沉默下来,将视线转回酒杯中。我继续等着。我不知道故事至

    此有没有结束。我想说点儿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我寻找胖

    服务生:他在招呼另一桌的那对夫妻,他们正准备出门。于是我们打开

    钱包,数出五个比索,放在我和老人之间。老人一把抓起钱放进自己的

    口袋。

    “就在那天晚上,家长们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天色渐晚,平时这个时

    候,孩子们都已经回到家里了,但那天却到处不见踪影。家长们出门寻

    找,却发现别家的大人们也在忧心忡忡地寻找自己的孩子。到最后几乎

    所有人都出门了,人们这才开始意识到也许有什么可怕的事儿发生了。

    每家每户的父母都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他们有的去了学校,有的去了孩

    子们之前玩过的房子,有的去了矿区,他们四处张望,甚至检查了孩子

    们凭自己的能力根本到不了的地方。人们找了好几个小时,却都一无所

    获。我想,所有的家长都曾胡思乱想过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出事。小孩可

    能会在爬墙的时候摔下来,一下子就把脑袋摔开花。也有可能游泳时溺

    死在池塘里。或者是喉咙被一粒果仁、一颗石子,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东西噎住窒息。但,所有的孩子都一下子从这地球上消失——这怎么可能

    呢?父母们在互相争吵,互相扭打。有人想到也许那口井附近会留有什

    么线索,于是人们纷纷向那里涌去。他们掀开井盖,接着面面相觑;所

    有人可能都迷惑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盖子底下没有井。那些木

    板被盖在一块地面的凸起处,就像翻动泥土后留下的土包,或是埋葬死

    者的坟头。人们想到可能是井崩塌了,或者孩子们又把洞填上了:可

    是,之前挖出的泥土还堆在那儿,从这里可以看见那边的那座小丘。大

    人们开始抡起铲子挖土,就像孩子们之前干的那样。一位母亲绝望地叫

    起来:

    “住手,拜托!慢点儿,慢点儿……”她嚷嚷着,“你们要撞破孩子们的

    脑袋了!’好几个人齐声安慰才使她平静下来。

    “一开始,人们挖得小心翼翼,而后掘土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暴。但地

    底下挖出的除了土还是土。有些家长最终泄气了,他们接连离开,依然

    满心疑惑。另一些人坚持到第二天夜里,他们挖掘时已经完全没有忌

    惮,疯狂地一直挖到精疲力竭。最终,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们孤零零地

    回到各自的家中,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形单影只。

    “政府官员带了一批掘井专家来到镇上,他们叫大家把发生的情况讲了

    —遍又—遍。

    —可是,你们说的那口井到底在哪儿?”工程主管间镇上的人。

    “在那儿,就是那里。”

    “可是,这个洞不是你们自己挖的吗?”

    “官员们在镇上四处检查了一番,查看了几个地方,之后就离开了。他

    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此后,疯狂渐渐蔓延。据说有一天夜里,一位

    母亲在家中听到异响。声音来自地下,仿佛有一只老鼠或是鼹鼠在抓挠

    家里的地板。她的丈夫看见她翻箱倒柜,掀起地毯,一边叫唤着儿子的

    名字,一边用拳头猛捶地面。之后又有几对父母也听到同样的响动。他

    们把家具推到墙边,用手掀起木制地板,有些人甚至用锤子砸开地下室

    的墙壁,在庭院里掘洞,将池塘掏干。地面上变得坑坑洼洼,到处是

    洞。人们将食物、衣服、玩具之类的东西丢进洞里,再将洞口盖上。垃

    圾不再掩埋在地下。墓地里仅有的几具尸体也被挖了出来。据说有些父

    母至今仍在那片旷野中没日没夜地挖掘,直到疲劳或疯狂最终令他们倒下为止。”

    老人重新望向他的空杯子,我立即又递上五比索。但这一次他拒绝接

    受:故事已经讲完了。

    “我们走吗?”他问我。我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对我说话。仅此而已,我付钱,他讲故事,如今交易完成,仿佛这整件事不过如此。这会儿老

    人才首次用他朦胧的灰眼睛向我看来。

    我说好的。我向胖服务生招手致意,他从水槽那儿朝我们点点头。之后

    我和老人一道出门。出来之后我才又一次感觉到外面有多冷。我问老人

    要不要载他一程。

    “不用了,谢谢。”他说。

    “来支烟?”

    他停下脚步。我取出香烟递给他,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找出打火机。火光

    照亮了他的双手。老人的手黑黝黝的,皱纹密布,僵直得像两根木棍。

    他的指甲看起来简直像是原始人。他将打火机还给我,然后朝旷野方向

    走去。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走远。

    “可是您这是要去哪儿?”我问,“真的不用我搭您一程吗?”

    他停下脚步。

    “您住在那儿?”

    “是工作,”他说,“我在那儿工作。”他指指旷野深处。

    “什么工作?”

    他犹豫了几秒钟,看着那片土地。之后他回答:

    “我们是矿工。”

    忽然间,我连寒冷也感觉不到了。我又待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盯着

    他想找出什么具有提示性的细节。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我

    才回到车上。我打开收音机,加足马力全速离开。最后一轮

    胡利娅坐在另一匹马上冲着我微笑。木马上升时,阳光照耀在她的头发

    上;木马下降时,她紧紧抓住扶手,向后仰起身子,同时视线依然不离

    我左右。我们是漂亮的印第安人。我们策马奔驰,不停地前进,躲过可

    怕的威胁,救动物于危难之中。如果情况对我们不利,如果我们需要增

    强能量,我们就敲一敲红宝石戒指,一股神奇的超能力就会充盈我们全

    身。胡利娅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指,我们好不容易才紧紧牵住双

    手。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爱的。她问我,我们会不会有一座城堡,一

    座很大的城堡,印第安人是不是都应该住那种城堡。我回答说是的,毫

    无疑问,漂亮的印第安人就该住大城堡。妈妈和其他人一块儿坐在长椅

    上等着我们。我朝那边望去,但没有找到她。我抱住身下木马金色的鬃

    毛。胡利娅也学我的样儿。我们等着向妈妈打招呼。但旋转木马转了一

    圈又一圈,我们始终没有看到妈妈的踪影。有两兄弟坐在一张长凳上看

    着我们。那儿还有些其他人,孩子们由他们的父母陪伴着,在售票处排

    起长队。我们又转了一圈,两兄弟中较小的那个指着我们。还有一个老

    太太坐在他们身边,也在朝我们看。她披着一条银白色的披巾,头发花

    白,肤色黯淡;她看起来很疲倦。“妈妈在哪儿?”胡利娅问。我张望着

    寻找。今天管钥匙的售票员不是平时那个。旋转木马停下了,我们得下

    去了。那兄弟俩从长凳上站起来,朝我们的木马走来。这儿有那么多匹

    旋转木马,他们就偏偏想要我们的这两匹,我们只好让给他们。胡利娅

    抱着她那匹马,望着其他孩子走上来。“我们得下来了。”我说。“但我

    想要我们的马!”她说,“红宝石呢?我们敲敲魔力宝石吧!”她边说边

    向我伸出手。我想拉住她,但那两兄弟已经过来了,而且没找到妈妈也

    让我有点担心。那个哥哥走过来,朝我的木马的嘴部拍了两下。他弟弟

    也对胡利娅做了个手势叫她下来。胡利娅鼓起腮,脸涨得通红,看起来

    好像要哭了。我抚了抚我身下那匹木马的马背:又硬又烫。我还没完全

    爬下来,那个小男孩就已经用力抓着马鞍爬上了马。他拍了拍那匹马,仿佛那是他的一匹战马,接着挺起身咆哮了一声。旋转木马又转动起

    来,这时我发现胡利娅已经不在她那匹马上了。她也不在我身边。我必

    须下去了,但我哪儿都找不到她,也找不到妈妈。那两兄弟的祖母朝我

    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想拉我一把,帮我跳出去。但她的手令我看了就害

    怕。我握住那几根手指。那只手冰冷冰冷的,干瘦得我都能摸到下面的

    骨头。旋转木马继续转啊转。我往外一跳,结果我们两人同时摔倒在地。我试着想要站起身,却没有成功。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感到浑身上

    下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挤压着我。这感觉难以形容。我

    的手脚不听使唤,颤颤巍巍的,仿佛不能承受我身体的重量。我感到浑

    身发冷,几乎没法重新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转过身去。这时,两兄弟的身

    影从右边出现了。他们骑在各自的“战马”上,身体挺得笔直,像是两个

    士兵。当哥哥看见我后他惊恐地指着我,然后立即从木马上跳了下来。

    有几个家长也围过来,帮我支起身。几个人扶着我坐到一条长凳上。两

    兄弟中的哥哥抚着我的头发,用一块披肩裹住我的肩膀;他的弟弟坐在

    旁边惊慌地看着我。我看见了我的戒指。那块红宝石在我枯瘦黯淡的皮

    肤上闪耀。我顿时呆住了。我双手扶住骨头凸起的膝盖,盯着那些空空

    的旋转木马移动。上,下,上,下。在这之后,是将我与城堡永远隔绝

    开来的,无尽的草原。

    以头撞地

    如果你按住别人的头使劲往地上撞——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人像话一点儿

    ——你都很有可能会为此后悔。这话妈妈一早就对我说过了,就在我按

    住弗雷多的头往地上撞的那天之后。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暴力分子。

    我只做必须做的事,我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也

    只是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远离操场上的喧嚣,静静地等待下一节课开

    始。我休息的时候会画画儿。这能够打发时间,将我与周围世界隔绝开

    来。我画紧闭的盒子,画拼图形状的鱼,鱼身的各个部分错位开来,但

    却能构成一个整体。

    弗雷多是足球队的队长,他对别人常常是想干啥就干啥。比如这次塞西

    莉亚的叔叔死了,他还要跟她说是他把她叔叔干掉的之类的话。这样做

    很讨人嫌,不过我也不想去管别人的事儿。

    有一天课间休息时,弗雷多跑进教室,一把从我手上夺过我正在涂涂画

    画的笔记本,然后就跑了。我追着他跑到操场。我在本子上画的是两条

    鱼的拼图,每条鱼各占一个盒子,两个盒子互相嵌套在一块儿。这个盒

    子套盒子的创意是我从妈妈很喜欢的一个画家那儿学来的,所有的老师

    看了都很喜欢,他们说这里头有一种“诗意”。弗雷多就在操场上把那幅

    画撕成了两半,然后再撕成四片,然后再撕,再撕。与此同时,一群人围在他身旁边看边笑。他把画撕成了碎到不能再撕的碎纸片,最后把所

    有的碎片往空中一抛。我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阵伤感。我不是说我每次发

    生什么事情都会想想我是什么感觉,其实我平时可能还是比较迟钝的,跟周围环境也有些脱节。但那之后我的身体就紧绷起来,我握紧拳头,感到怒火攻心。我朝弗雷多扑过去,抓住他的头发,开始按着他的头往

    地上砸。一个女教师尖叫起来,另一个老师跑来把我俩扯开。但在此之

    后并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妈妈事后说我这样有可能会令弗雷多受

    重伤的,但她训完话也就算了。

    在初中时我又砸开了一个人的脑袋。我当时还在继续画画,如今没有人

    敢碰我的画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黑白分明的,而且对坏事痛恨至

    极。不管怎么说,跟弗雷多打架的事儿令我在班里赢得了某种尊敬,此

    后谁也不敢找我麻烦了。但是那年班上来了个自以为是的新生,他正好

    前一天听说了塞西莉亚不喜欢他。如今我不再整天整天地待在教室里

    了,于是这家伙就乘我不在的时候往塞西莉亚的文具盒里挤红色颜料。

    之后塞西莉亚在文具盒里找笔时,把手上和衣服上都染得到处是红色。

    与此同时那个男孩就从他的座位那里大喊“塞西莉亚是个婊子!塞西莉

    亚是人人都能上的婊子!”我并不喜欢塞西莉亚,但我还是揪着那男生

    的头往地上撞,直撞到他开始流血。老师叫了别人帮忙才把我们分开。

    几个老师抓住我们,以免我们再扭打成一团,与此同时我问那家伙他脑

    中的糨糊有没有清理出来一点儿。我觉得这俏皮话说得很妙,但没有人

    笑。我被记了警告处分,还挨了两天禁闭。妈妈也对我发了通火,但我

    听到她在电话里说:“我的儿子只是缺乏耐心罢了。他唯一想做的只是

    保护那个可怜的女孩儿。”

    从此以后塞西莉亚就想方设法要来和我套近乎,把我烦得不行。她坐到

    离我最近的位子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我。有几次她还会冲我微

    笑,对我挥手。她给我写表达友谊和爱情的信,还把那些信藏在我的私

    人物品里面。我继续埋头作画。妈妈给我报了学校的美术班,每周五上

    课。老师叫我们买A3纸,尺寸几乎有我平时用的画纸的三倍大。我还

    买了颜料和画笔。老师拿我的画当范本给班里同学看,解释为什么

    我“是个天才”。“看看人家是怎么画的,”“每一笔想表达的是什么?”在

    美术课上,我学着用3D效果描绘我的迷宫的每一处尽头,用擦笔加深

    阴影,“与水平线对应的背景效果能增强抽象感。”我在最好的画作上面

    喷上保护膜,防止“强烈的色彩感”变淡。

    对我来说,画画高于一切。我也有其他爱好,比如看电视,偷懒无所事事,睡觉。但画画是我的最爱。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美术比

    赛,优胜作品将会挂在学校礼堂展出。大赛的评委包括美术课老师、校

    长和他的秘书。三人一致认可我的画作是“最优秀的”,之后那幅画就被

    挂到了学校入口处的礼堂里。此后塞西莉亚就开始到处宣扬我从很久以

    前就爱上她了。她说她就代表我的画中那条红色的鱼,我自己则是那条

    蓝色的鱼的化身。她说两条鱼相互嵌套契合的拼图正是我俩的写照:我

    们就是这样的相互结合,彼此为伴。有一天课间休息时,我发现礼堂里

    挂的画上被涂写了我和她的名字,我的名字写在一条鱼身上,塞西莉亚

    的名字在另一条上。我回到教室,看到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被箭头穿过

    的红心,上面写着我们俩的名字。黑板上的字和画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的。没人敢当面笑出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塞

    西莉亚红着脸冲着我微笑,同时还在笔记本上继续画着她那愚蠢的红

    心。我感到我又产生了一种想要打碎她脑袋的冲动,一股与我和弗雷

    多、和初中那个新生打架时相似的怒气冲上了我的脑袋。我发现在发火

    之前,我就可以预见一个脑袋被砸开的场景。我仿佛能看见我揪着塞西

    莉亚的头皮,一次次地把她的头往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撞,我已经能想象

    被砸开洞的脑袋,想象头发上黏住的黏稠的血迹。我已经感到自己的身

    体要向她扑过去了,不过我在下一秒控制住了自己。整个过程像是一个

    闪回镜头。于是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跑到二楼的美术教室,有几个

    孩子跟在我身后,塞西莉亚也跟了过来。我打开门,从柜子里取出画笔

    颜料,然后把我幻想中的镜头画了出来。我的第一副艺术创作。我细致

    地描摹了塞西莉亚惊恐的双眼,额头上一滴滴冒出的冷汗,她眼前的粗

    糙不平的地面,我的手指紧紧揪住她的头皮。之后,鲜血四溅。

    如果你要问我在学校里学会了什么的话,我只能回答画画。除此之外的

    东西我都是学完即忘,一点印象都没留下。我中学毕业后就没再继续读

    书。我画头在地面上被撞碎的场面,有客户会为了买这样的画付我一大

    笔钱。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工作室里。房子的楼上是卧室和洗手间,楼

    下是厨房,其余的所有空间都被我用作画室。有些富人会向我定制他们

    自己的头被砸开的画。他们喜欢那种大大的、方方正正的画,因此我得

    画到两米×两米那么大。我可以随便报价,多少钱他们都会一口答应。

    之后我会看到他们把我的画挂在他们家的大客厅里,我总会为其完美而

    赞叹不已。我想这些人大概很乐意看到自己的头被我的手按着往地上撞

    的场景,每当有客人在画像前驻足并沉默地点头时,他们看起来似乎都

    洋洋得意。

    我不喜欢找女人。之前我跟几个女孩儿约会过,但从来都不顺利。姑娘们迟早会要求我花更多时间陪她们,要不就是叫我表达一些我从来没有

    过的感受。有一次我试着实话实说,结果更糟糕了。还有一次,我跟一

    个女孩约会了六次左右,她就认定自己算是我的女朋友了。我什么也没

    说过,她就忽然变得歇斯底里。她一口咬定我不会爱她,我永远也不会

    爱上她,她还要求我抓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脑袋往墙上撞,与此同时

    她像个发情的母兽一样尖叫:“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想,这可

    算不上是健康的男女关系。

    我的经纪人,也就是把我的画弄进画廊去展览,并帮我给每幅作品定价

    的人,说女人对我不合适。他说男性的能量更强大,因为男人不会分

    心,而且思维更单线化:所谓单线化是指男人一次只思考一件事儿,而

    且永远不会把自己在想什么都说出来。他说女人一开始不错,“曾经的

    美好时光”,结局也是好的,“当你看到你父亲躺在你母亲的怀里告别世

    界,你也会想要有个这样的晚年”。但整个的中间过程“简直是地狱”。

    他说我现在应该仅仅专注于我目前能做的事儿。我的经纪人又矮又秃,时时刻刻总在吸鼻子。他叫阿尼瓦尔,以前也是个画家,不过对这段经

    历他从不愿意多提。我单独一个人住,他帮忙说服我妈妈别老来打扰

    我。他经常会在中午过来给我送饭,顺便看一下我的工作进度。他常常

    站在那些画像前,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重复他那些老一套的台

    词。“再红一点,我要更加鲜艳的红色”或者“再大一点,让人从拐角处

    就能看见”。临走前他总会再来上一句:“您真是个天才。一——个——

    天——才。”这话他总要重复说上两遍。当我因为疲劳或者沮丧而情绪

    低落的时候,我也会看着浴室镜子中的自己,手指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对自己念叨:“你是个天才。———个一天——才。”有的时候,这招还

    真管用。

    我上颚右边最里面的两颗臼齿蛀了洞,好一阵子以来我吃什么都会嵌进

    去。龋齿痛得我忍无可忍。阿尼瓦尔说我不能随随便便找个牙医看病,因为牙医是仅次于女人的第二糟糕的生物。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这个

    牙医是韩国人,不过他非常棒。”他帮我预约了当天下午的门诊。

    牙医宋约翰看起来很年轻,我猜他和我差不多大,不过韩国人的年龄不

    好判断。他给我打了麻醉剂,在两颗蛀牙上面钻孔,又注入一种药膏把

    那个洞填上。他带着微笑工作,我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痛。我挺喜欢他

    的,所以我就告诉了他我专职画把人的头往地上撞的场景。宋约翰做了

    个手势要求安静,有好一阵子,他看似乎陷入了想象中。最后他

    说:“这正是我在找的东西!”他请我去一家正宗的韩国餐馆共进晚餐。就是说,不是打发游客的那种韩餐馆,而是一个低调的小馆子,外面看

    来就只有不起眼的一扇小门,但一推门进去,你就会一脚跨入一个韩国

    的小天地。饭店里摆的是那种大圆桌,即使客人只有两位;菜单是用韩

    语写的,所有的服务员和食客也全都是韩国人。宋约翰替我点了一道韩

    国特色菜,并详细指导服务员该怎么准备。宋约翰说,他要找个人替他

    画一幅巨作,用来挂在他的门诊大厅里。他说“最重要的是牙齿”,我觉

    得这点子挺不错。他提议由我来作画,作为报酬,我剩下的牙齿的修补

    工作也由他全包了。他向我解释他为何想要这样一幅画,这会如何影响

    他的客人,在他们的文化中这样的一幅画会产生如何巨大的广告价值。

    他真是能说,从头到尾都在滔滔不绝,而我则愉陕地听着。饭后,宋约

    翰介绍我认识了一群韩国人,我们和他们一道喝了咖啡。他们之间的对

    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高

    兴。我成了牙医的朋友了。交朋友真是件好事儿。

    我连续多日投身于约翰委托的工作中,直到终于有一天,我从画室的睡

    椅上醒过来,望着我的作品,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感动。约翰的友谊成

    就我完成了我最好的作品。我打电话到诊所,约翰听说委托已经完成的

    消息非常高兴,我能觉察到他有多激动:他兴奋时说话的语速会变得特

    别快,有时候字句间还会夹带韩国话。他说他会过来吃饭。这还是第一

    次有人上门来拜访我。我整理了一下我的画,注意让它们呈现出最佳的

    视角;我把扔了一地的衣服收进房间,把脏的杯盘藏进厨房。我从冰箱

    里找了点吃的出来,把它们盛在托盘里。约翰一到我家就四处找那幅

    画,但是时机还未到。他尊重我的决定——韩国人都是很礼貌的,至少

    约翰是这么宣称的。我们坐下来开始就餐。我问他要不要盐,要不要来

    点儿热菜,要不要再来点儿汽水。但他说一切都很好。我想以后也许可

    以请他晚上过来看个电影什么的,或者来随便聊聊,我们可以照张合

    影,以后好摆在什么地方,人们一般都会有一张这样的家庭合影摆在屋

    子里。但我暂时什么都还没说。约翰边吃边讲话。他可以同时干这两件

    事,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文雅,这样做显得很亲切,是朋友

    之间才有的亲密气氛。我们不知怎么谈起了韩国的小孩,谈起韩国的教

    育问题来了。韩国孩子每天早上七点就去上学了,一直要到第二天的十

    二点才能回家,也就是说他们要在学校里待上整整一天半,只给他们五

    个钟头的时间回家小睡一会儿,然后又要去学校。他说这类事情令韩国

    人如何比起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更显得“出类拔萃”。我不喜欢他这种说

    法,但我想即便是朋友之间也是有分歧的。我想,尽管我不喜欢他这些

    观点,但总体来说我们还算相处得不错。于是我冲他微笑了一下。“我

    想让你看看那幅画。”我说。我们走到客厅的正中央。我后退了两步,留出合适的距离,在我觉得最合适的时机一把扯下遮住画框的幕布。

    约翰的手又小又细腻,像是女人的手,当他解释自己的想法时这两只手

    总会挥舞个不停。但此刻他的双臂下垂,两手一动也不动。我问他怎么

    了。他回答说这幅画的重点本应该在牙齿上。他想要的是一幅挂在候诊

    室里的巨幅画像:一颗牙齿的特写。他重复了好几遍。我们一起看着这

    幅画:画上是一个韩国人的脸砸在候诊室黑白相间的瓷砖上,砸得皮开

    肉绽。那候诊室几乎就是约翰的诊所的翻版。这幅画里没有我的手在按

    着韩国人的头往地上撞,他是自己摔倒的,头撞在一块地砖上。韩国人

    的一颗牙齿承受着他摔下来时全部的重量,牙上被砸出一道垂直的豁

    口,眼看就要裂成两半。我不明白约翰对这幅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画作本身是完美无缺的。我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容忍对这幅画作任何改

    动。于是约翰说,事情反正已经这样了,之后他就又谈起教育问题来。

    他说我们阿根廷人都是懒汉,说我们不喜欢工作,我们的国家就是个懒

    人国。他说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我们就是这么的不可救药。说完他

    就走了。

    约翰的言论令我很恼火。他说的阿根廷人中也包括我妈妈,也包括阿尼

    瓦尔,而他们可都是辛勤工作的人。我不喜欢人们这么随意评价他们根

    本就不了解的事情。但约翰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已经学会了控制住自己

    的脾气并对此深感骄傲。第二天我就给约翰写了封信,告诉他我愿意按

    照他的要求对我的画进行修改。我向他强调,尽管我们对这幅画的美学

    意义可能有不同的见解,但我可以理解他也许需要这幅画具有更强的广

    告效应。我等了好几天,但约翰没有回信。于是我又写了一封信。我想

    上次我可能在哪里冒犯了他,于是我请求他告诉我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

    他,到底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请求原谅。但约翰

    又没有回信。妈妈打电话给阿尼瓦尔,向他解释说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

    我很“敏感”,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失败。但这事儿和失败没有任何

    关系。我又等了几天,依然杳无音信,于是我决定打电话到约翰的诊

    所。他的秘书接的电话。“您好,先生。”“不,先生,医生不

    在。”“不,先生,医生不能回您的电话。”我问她为什么,到底发生了

    什么,约翰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约翰为什么不愿意见我。秘书沉默了几

    秒,随后回答说:“医生这几天休假了,先生。”接着就把我的电话挂

    了。

    这一个周末我画了六幅韩国人的头在地上撞得四分五裂的画面,阿尼瓦

    尔对这些作品非常满意;但我却觉得怒火中烧,还时不时感到一阵伤感。几天后我又打了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女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

    懂,肯定是韩国话。我说我要找约翰,我重复了好几遍“约翰”这个名

    字。那女人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说得又短又快。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话。接着换了个男人来听电话,也是个韩国人,但不是约翰。他说

    的话我同样一个字也听不懂。

    于是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用床单把那幅画包裹起来,尽力拖着它

    出门;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一部接送机场客人的出租车,只有这种车的后

    座足够大,能放得下我的画。我向司机报了约翰家的地址。他家在一个

    韩国人社区,离我家之间隔了有近五十个街区。那一带满街都是韩国

    人,到处张贴着韩文海报。司机问我地址到底对不对,需不需要他在门

    口等我。我对他说了不必,付了钱,他帮我把画从车上搬下来。约翰住

    在一套大大的老房子里。我把画倚着入口处的栅栏摆放,按响门铃等待

    应答。有许多事情会令我紧张。发生我不能理解的事情是最令我紧张的

    情况之一;等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我还是等着。我想这是一个人为了

    朋友应该做的。我前几天跟妈妈聊过,她说我与约翰的友谊之间有“文

    化代沟”,这就令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我告诉她我和约翰能够携手消弭

    文化代沟的。我只是需要他给我解释清楚,他到底是为什么在生气。尽

    管如此,我还是就这个文化的问题想了很久,并决定把文化代沟也列入

    会令我紧张的事情之一。

    起居室的窗帘拉开了。此刻正有人在窗后窥探。我在电话里听到过的那

    个女人的声音对着门口的通话机说了声“你好”。我说:“是我,之前打

    电话来过的人。”我说我想和约翰谈谈。“约翰,不在。”那女人说,“不

    在。”她又用韩语咕哝了几句,通话机发出一阵噪响,接着一切又归于

    平静。我又按了下门铃。再按。再按。我听到门闩打开的声音,接着一

    个比约翰大一点的韩国人探出头来,看了看我说“约翰,不。”他说话时

    皱着眉头,满脸怒意,但没有直视我的眼睛。接着他又把门关上了。我

    感到很不舒服。我觉得自己情绪恶劣,像是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些场景。

    我又按下门铃。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约翰”。一个韩国人正穿过前门的

    走廊。他停下来看了看我。我再次对着通话机大叫。我只是想找约翰谈

    谈。我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因为约翰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们不应该受

    到文化代沟的影响。因为我们两个,约翰和我,我们应该是好哥们儿。

    因为这样才算得上是朋友。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按得太用力,金属

    的按铃都嵌进我的手指里了。门口的那个韩国人用他们的语言说了些什

    么。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上去他好像在向我解释什么事儿。我又一

    次全力大叫“约翰,约翰”,仿佛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儿。那个韩国人走过来,他做了个手势,好像是想叫我平静下来。我松开门铃,好

    换一个指头,同时我还在继续呼唤约翰的名字。我听到另一户人家拉下

    百叶窗的声音。我觉得我要缺氧了。我觉得我缺少了什么。就在这时,那个韩国人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衬衫上。一阵巨大的痛

    苦:文化代沟。我开始全身发热,我感到自己即将失控,接着,就像之

    前的几次一样,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专注地看看

    什么地方转移注意力这招也行不通了。我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我那幅

    画,把它砸倒在地。我一把揪住那个韩国人的头发。一个瘦瘦小小的韩

    国人,好管闲事的家伙。一个混账的韩国人,十五年来每天早上五点起

    床,一天花十八个小时来加深我们之间的文化代沟。我用力抓着他的头

    发,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这是第三次我把别人的头在地上撞开了花。

    当有人问我,把一个韩国人的头在我的画作背面砸开是否有什么美学上

    的意义,我就翻翻白眼,想啥做啥。这一招是我从在电视上接受过采访

    的其他艺术家那儿学来的。不是说我不理解这样的问题;只不过这些采

    访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我被官司缠身,因为我分不清韩国人、日本

    人、中国人,我只要看到他们中的随便哪一个都要揪住他们的头发,按

    住他们的头往地上撞。阿尼瓦尔帮我找了个好律师,他给我找了个借口

    说我有精神病,我是个疯子,这样被告上法庭时情况会好很多。人们说

    我是个种族主义者,一个大恶人,但我的画卖出了几百万的高价,而我

    开始思索妈妈常说的话。她说这个世界严重缺乏爱,而且,不管怎么

    说,对敏感的人来说,如今真不是一个好时代。

    吃鸟的女孩

    西尔维娅把车停到家门口,没有关上车灯。我一动不动,幻想着有没有

    可能不去应铃,但门铃声响彻全屋,我只好关了电视去开门。

    “西尔维娅。”我说。

    “你好,”她说着,在我发话之前挤进屋里,“马丁,我们得谈谈。”她指指我的座椅,我顺从地走过去。有时候,当她像四年前那样找上门来

    时,我依旧表现得像个白痴。她想必也有这种感觉。

    “你不会想听到的,这很……很严重。”她说着看看手表。“是关于萨拉

    的事。”

    “总是和萨拉有关。”我说。

    “你的女儿有严重的问题。你会说我夸大其词,说我疯了,诸如此类

    的,但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你现在就到我家去,亲眼看一看。我

    对萨拉说过了你会来。她在等你。”

    “出什么事了?”

    “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之后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跟她合不来

    之类的废话。”

    我们共同沉默了一会儿。我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直到她拧起眉毛,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西尔维娅家的房子从外面看起来一如既往,草坪刚刚修剪过,杜鹃花盆

    挂在阳台上。我们各从一侧下车,进门时没有交谈。萨拉正坐在椅子

    上,依然穿着校裙,尽管这学期的课已经结束了。她看起来有点像色情

    杂志上穿着制服的封面女郎,坐得直直的,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上,盯着窗户上或是屋外花园中的某处,整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她母亲常做的

    那些瑜伽动作中的某一式。我注意到尽管她一直以来总显得苍白孱弱,如今她的气色看起来却好多了。她的双腿和胳膊都壮了不少,好像这几

    个月来久经锻炼。她的发色光亮,两颊现出一丝淡淡的胭脂般的红晕。

    她看见我进门,便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好,爸爸。”

    我的女儿真是甜心。但她只说了两个词我就注意到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

    么很严重的事,肯定和她母亲有关。有时候我也考虑过也许该带着她跟

    我过,但最终总会放弃这个念头。在窗边,离电视几米远的地方,有一

    只笼子。那是一只鸟笼,大约有七八十厘米高,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

    笼子里是空的。“这是什么?”

    “鸟笼。”萨拉说着笑笑。

    西尔维娅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跟她进厨房。我们一直走到落地窗边,她还回头确认了一下萨拉会不会听见我们的话。萨拉依然笔直地坐在椅

    子上,望着外面的街道,仿佛她从来没出过门似的。西尔维娅压低了声

    音:

    “马丁,好了,你得冷静点儿听我说。”

    “西尔维娅,别再鬼鬼祟祟的了。到底是什么事?”

    “我从昨天起就没给她吃过东西。”

    “你想通过这个方法来间接折磨我?”

    “是为了让你亲眼见证一下。”

    “啊……你疯了吗?”

    她指指客厅,我们一道走回去。她又指了一下椅子。我坐到萨拉对面。

    西尔维娅走出屋子,我们看着她从门口出去进到车库里。

    “你妈妈到底怎么啦?”

    萨拉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她的头发又黑又直,紧紧绑成马尾,额

    前—道齐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西尔维娅带着一个鞋盒子回来了。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仿佛

    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品。她走到鸟笼前,打开笼门,从盒子里抓出一只

    高尔夫球大小的麻雀,把它塞进鸟笼里,关上门。她把盒子往地上一

    扔,正好落在一大堆纸盒的顶上,那里还有十来只类似的盒子,都堆在

    写字桌下。这时萨拉站起身来,马尾辫拍打着脖颈,几乎是蹦蹦跳跳地

    跑向鸟笼,动作像是小她五岁的小女孩。她背对着我们,踮起脚尖,打

    开鸟笼抓出那只小鸟。我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小鸟吱吱地叫着,她折腾

    了一会儿,好像是那只鸟想逃走。西尔维娅用手捂住嘴。当萨拉回过头

    转向我们时,小鸟已经不见了。她的嘴上、鼻子上、下巴上和手上都沾

    满了鲜血。她害羞地笑着,嘴唇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当她张开嘴时,我看见她鲜红的牙齿,顿时跳了起来。我奔向浴室,关上门对着马桶呕

    吐。我以为西尔维娅会跟进来,会把事情怪在我头上,会隔着门对我叫

    嚷,但她没这么做。我洗了洗嘴,又洗了脸,然后站在镜子前倾听。从

    楼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门开开关关了好几次。萨拉在问她能不能把放

    在搁架上的照片带走。西尔维娅回答“可以”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尽

    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探头向走廊望去。屋子的大门时不时地打开一

    下,我看见西尔维娅把那只鸟笼放到我的汽车后座。我走出去几步,想

    逃出这间屋子,想大喊大叫,但萨拉正从厨房向街上走,我赶紧停下脚

    步,不想让她看见。她们母女二人在拥抱,西尔维娅亲了萨拉一下,让

    她坐在车上副驾驶的位子上。我等着她走回来,关上门。

    “这他妈的到底是……?”

    “你带她走。”她边说边走向书桌,开始把桌子下面的那些空盒子压扁、折好。

    “老天啊,西尔维娅,你的女儿吃鸟!”

    “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吃鸟!你带她去看过医生了吗?那些骨头她是怎么处理的?”

    西尔维娅停下手中的活,心不在焉地看着我。

    “我估计她也吞下去了。我不知道那些鸟……”她说着陷入沉思。

    “我不能带她走。”

    “再让我跟她在一起多待一天,我就自杀。我会先杀了她再杀掉我自

    己。”

    “她吃鸟!”

    西尔维娅走向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向窗外望去。萨拉正从车里向

    我高兴地挥手。我试图冷静下来。我得尽量想些乐观的方面,这样才能

    有办法迈出步子,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同时祈祷自己能重新变成一个

    正常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举止利落、有条理,能在超市的货架前站

    上十分钟,对比所有的罐头食品,确信自己买下的那一罐豆子是最合适

    的。我想着既然还有人吃人的现象存在,那么人吃鸟相比之下也不算那么糟。从自然学的角度来看,这比吸毒对健康的损害要小,而从社会学

    的角度来说,要隐藏这种怪癖,也比掩盖十三岁少女怀孕的丑闻要来得

    容易。但我确信,一直到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为止,我一直在喃喃自语

    地重复着“她吃鸟,她吃鸟,她吃鸟……”

    我带着萨拉回家。我们沿途都没有说话,到家后,她自个儿把行李从车

    上搬了下来。她的鸟笼,她的行李箱—一都放在汽车后备箱里——还有

    四个鞋盒,就是西尔维娅从车库拿出来的那种。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

    打开门,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待我们进屋,我向她指

    指楼上的房间。她把东西搬上去之后,我叫她下楼,我们面对面坐在餐

    厅的桌旁。我准备了两杯咖啡,但萨拉把她的那一杯推到旁边,说她不

    喝饮料。

    “你吃鸟,萨拉。”

    “是的,爸爸。”

    她咬着唇,羞涩地加了一句:

    “您也一样啊。”

    “你吃活的鸟,萨拉。”

    “是的,爸爸。”

    我想象着生吞下那么个温热鲜活的东西,嘴里含着那种带羽毛和爪子的

    活物,会是个什么感觉,接着我和西尔维娅一样,忍不住用手捂住了

    嘴。

    我们一起过了三天。萨拉从早到晚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

    放在膝盖上。我每天早早出门工作,在网上把“鸟”、“生吞”、“治

    疗”、“收养”这些词排列组合,反复搜索。我知道当我上网时萨拉还在

    家里坐着,几小时几小时地盯着窗外。晚上七天左右,我下班回到家

    里,就看到她还是那个样子。一想到她就那样过了一整天,我就觉得项

    背上汗毛倒竖,恨不能立即冲出家门,用钥匙把她反锁在里面,牢牢地、密不透风地锁起来,就像男孩子们抓来昆虫之后把它们塞进密封玻

    璃瓶,直到里面的空气耗尽。可我能这么做吗?

    我小时候看过一次马戏,其中有个长胡子的女人表演过生吞活鼠。她嘴

    里叼着老鼠,有好一阵子我都可以看见老鼠尾巴在她的唇间摆动,与此

    同时她还在观众席间走来走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如今每天晚上,当我

    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我都会想起这个女人。我想着有没有可能

    送萨拉去精神病院。我可以每周去看她一两次。西尔维娅和我可以轮流

    去探望她。我想到在某些情况下,医生也许会建议将病人与其家人隔离

    几个月。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我不敢确定萨拉能否受得了那种环

    境。也许她能对付过去。但不管怎么说,她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又或许

    她会同意。但总之我不能擅自决定。

    到了第四天,西尔维娅来看我们。她带来五个鞋盒,把它们从里到外地

    堆放在大门口。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谈起这些盒子。西尔维娅问起萨拉,我指给她看楼上的房间。她下楼后我煮了咖啡。我们两人默不作声地在

    客厅里喝着咖啡。西尔维娅的脸色很苍白,双手抖个不停,每次她把杯

    子放回托盘时都会将勺子碰得叮当响。我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我可

    以说“这都是你的错,这全是你造成的”,而她可能会说些胡言乱语,比

    如“出这种事都是因为你从来不关心她。”但事实上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心

    力交瘁了。

    “我来准备这个。”西尔维娅临走前指指鞋盒说。我没有回答,但从内心

    深处深深地感谢她。

    超市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往推车里放麦片、甜点、蔬菜和牛奶。我只

    拿了我要的罐头,然后就默默地去排队。我每周会逛两三次超市。有时

    候就算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我也会在回家前去那边转转。我会推着购物

    车,在货架前徘徊,想着可能会忘掉什么。

    我和萨拉晚上一起看电视。萨拉笔挺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我坐在另一

    边,时不时瞥她一眼,看看她到底还在看节目,还是已经又把目光转向

    了花园。我准备两人份的食物,装在两个托盘内端进起居室。我把萨拉

    的那份放在她面前,但她碰都不碰一下。待我开始吃饭,她就说:“失陪了,爸爸。”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锁上门。她第一次这么干

    的时候,我调低了电视音量,在一片寂静中侧耳倾听。我听到一声短促

    而尖锐的鸟叫。几分钟后浴室水龙头打开了。然后是水流声。有几次,她过几分钟后会重新下楼,打理得整整齐齐。另几次她则会直接去洗

    澡,然后穿着睡衣出现。

    萨拉不肯出门。我观察她的行为举止,猜想她可能患有某种旷野恐惧

    症。有几次我会在花园里放把椅子,试图说服她出去坐坐,但总是徒

    劳。尽管如此,她的肤色却显得光鲜亮丽,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漂亮,仿

    佛她其实每天都在阳光下积极运动。有时候,我正做着手头的事,突然

    会看见一根羽毛。我在门后的地板、咖啡伴侣的瓶子后面、餐具里面都

    发现过羽毛,在厨房水槽里也捡到过沾湿的羽毛。我会偷偷把羽毛捡

    走,小心别让萨拉看见,然后把它丢进马桶。有几次,我会看着水流如

    何将羽毛冲走,直到水箱里重新注满水,水面再次变得平静无波,像一

    面镜子,我仍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想着是否该去超市,想着在推车里放

    进那些垃圾究竟意义何在,想着萨拉,想知道花园里到底有什么。

    一天下午,西尔维娅打电话通知我说她得了重感冒卧病在床,不能来看

    我们了。不能来看我们意味着她不会再带来那些盒子。我不知道没有她

    的帮助,自己能否处理这种情况。我问她有没有发烧,吃得好不好,有

    没有看过医生,正当她忙着回答时我说我得挂了,随后掐断电话。电话

    铃再次响起时,我没有接。

    我们一起看电视。我把我的晚饭拿出来时,萨拉没有站起来回到她的房

    间。她看着花园,等我吃完,又继续看电视节目。

    第二天,回家之前我先去了趟超市。我在推车里放了些常买的货,随后

    在一排排货架间游荡,仿佛是第一次逛超市的人要将这个地方好好认个

    遍。我停在“宠物”区,那里陈列有狗、猫、兔子、鸟和鱼吃的食物。我

    拿起其中几样看了看成分。我看着各种宠物食品的配方、所提供的卡路

    里数和每种食品根据动物的种类、重量和年龄推荐的食用剂量。之后我

    去了“园艺”区,但那里只卖植物花草、花盆和泥土。于是我又一次回

    到“宠物”区,杵在那儿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人们推着购物车在我身边来来往往,纷纷避开我。超市广播在宣传母亲节的奶制品特惠促销活

    动,还附有一段配乐故事,讲一个花花公子虽被美色环绕,却仍然深深

    怀念他的初恋。最后我终于推着推车回到罐头区。

    这天夜里,萨拉通宵未眠。我的房间在她楼下,我能听到她在天花板上

    方紧张地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地上床又下床,躺倒又起身。我想象着她

    的卧室:自从她来了以后我还没上去过,可能那里已经变得一塌糊涂,成了一个满地污垢和羽毛的鸡窝。

    西尔维娅来电之后的第三天,我回家前路过一家兽医院,不禁驻足在那

    里,看起悬挂在遮篷下的鸟笼来。那些鸟没有一只像西尔维娅带给我们

    的那种麻雀。鸟儿毛色斑斓,而且基本上都比麻雀大一点儿。我在那里

    站了一会儿,直到店员走过来问我对哪种鸟有兴趣。我说没有,我对鸟

    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看看。那店员还留在那儿,搬动盒子,朝街上张

    望,直到他明白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买,才回到柜台。

    在家里,萨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她那套瑜伽练习似的姿势。我们

    互相打了招呼。

    “你好,萨拉。”

    “你好,爸爸。”

    她的双颊正失去血色,整个人看上去都没有之前那么精神了。

    “爸……”萨拉说。

    我连忙咽下口中正在咀嚼的食物,调低电视音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

    听到她在跟我说话。然而她确实是在说话: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

    上,直直地看着我。

    “什么事?”我问。

    “您爱我吗?”

    我做了个肯定的手势。表示这就是了,当然。她是我女儿,不是吗?尽

    管如此,出于疑虑,我又回想了一遍前妻所认为的“正确的回答”,加了

    一句:“当然了,我的宝贝。当然。”

    萨拉这才笑了笑,在电视节目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直望着花园。

    这天晚上又是个不眠之夜,我听到萨拉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而我自

    己则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人睡。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西尔维

    娅。这天是星期六,但她没接电话。我迟一些又打了一次,中午又打了

    一次。我给她留言,但她没回。萨拉整个上午都坐在椅子上望着花园。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坐得也没有过去那么直了;她看起来很疲倦。我问

    她觉得怎么样,她回答:

    “很好,爸爸。”

    “你为什么不去花园玩会儿?”

    “不要,爸爸。”

    我想到我们昨晚的对话,突然想阎问她“你爱我吗”,但我马上又觉得问

    这种问题有点蠢。我又打电话给西尔维娅,并再次给她留言。我小心不

    让萨拉听见,压低嗓子对着答录机说:

    “拜托了,情况紧急。”

    我们各坐一把椅子,看着电视。几小时后萨拉说了声:

    “失陪了,爸爸。”

    接着她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关了电视,又一次走向电话。我拎起听筒,听到拨号音后又挂了。我

    开车去了那家兽医院,告诉店员我要买一只小鸟,越小越好。售货员打

    开一本带图片的目录,开始给我介绍每个品种的不同价格和所需饲料。

    我猛的一掌拍在柜面上。柜台上的东西都弹跳起来;店员吓得不敢再作

    声,只默默地看着我。我指了指一只黑色的小鸟,它正紧张地在鸟笼里

    窜来窜去。我付了一百比索,店员把鸟放在绿纸板做的方盒里交给我,还附赠了一本正面画有小鸟照片的养鸟指南。他们还要送我一袋草籽,我没有收。

    我回家时,萨拉仍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上楼进了她的房间,打从她进家门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床上,正对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她看看

    我,但两眼无神。她看起来苍白得像是得了什么病。房间里整整齐齐

    的,浴室的门还半开着。书桌上堆了三十几个鞋盒,一个个摞在一起,但都已经拆开压平,所以看上去并不怎么占地方。那只空鸟笼挂在窗

    边。床头柜上的小灯边,放着她从母亲家带来的相框。小鸟在盒子里挣

    扎,可以听见它的爪子在纸板上抓挠的声音,但萨拉还是一动不动。我

    把盒子放在桌上,离开房间,关上门。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觉得很不舒

    服。我倚在墙上,想休息片刻。我看着那本养鸟指南,我还一直把它攒

    在手心里。在指南手册的反面有一些养鸟常识,还提到了鸟类繁殖。指

    南上特别指出,在温热的气候下这种鸟必须成对抚养,并要尽量减少监

    禁的时间。我听到一声短促的鸟鸣,之后是浴室洗脸池的龙头打开的声

    音。当水流开始汩汩响起,我才觉得舒服了一些。我知道,之后我总有

    办法,对付着过下去。

    愤怒如瘟疫蔓延

    吉斯蒙蒂很诧异这里没有小孩和狗跑出来迎接他。他不安地看看远处的

    平原:载他过来的车此刻已经驶远了,在他的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车

    子要到明天才会回来接他。多年以来,吉斯蒙蒂拜访边境村庄,统计那

    些贫穷村落的人口,并送他们粮食以示答谢。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山

    谷深处的小村庄里,吉斯蒙蒂感觉到一种彻骨的不安。他看着这里稀稀

    落落的几栋房子。能看见三四个静止不动的人影,几条狗矽淮地上。他

    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前进。他的肩上扛着两个大口袋,袋子不断地往下

    滑,弄得他胳膊酸痛,只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一条狗抬起头看着他走

    近,但没有从地上起身。镇上的房子是一种泥土、石头和木板的奇怪组

    合,乱七八糟地一直蔓延到空空如也的街道深处。这镇子看起来仿佛荒

    无人烟,但吉斯蒙蒂可以感觉到房子的窗户和门背后都有人。他们既不

    动也不看他,但确实有人在那儿。吉斯蒙蒂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一扇门

    边;一个男孩背靠着一根柱子,还有一条狗的尾巴从一栋房子里伸出

    来。吉斯蒙蒂热得头昏眼花,他放下肩上的口袋,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

    的汗。他注视着那排房子。外面没有人可以跟他说话,因此,他找了一

    户没有门的房子,说了声“打扰”,然后探头进去。屋里有一个老人,正

    透过屋顶上的洞注视着头顶的天空。“打扰了。”吉斯蒙蒂说。

    房间的另一边,有两个女人坐在桌边。再后面是一张单人小床,两个男

    孩和一条狗在那上面挤作一堆睡觉。

    “打扰……”他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一动也不动。等吉斯蒙蒂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才注意到两个女人

    中年轻一点的那个正看着他。

    “你好,”他说着,试图令语调恢复正常,“我是为政府工作的……我该

    找谁谈?”吉斯蒙蒂边说边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女人表情漠然,一言不发。吉斯蒙蒂扶住墙上的门洞;他觉得头晕。

    “总该有个人……有个能提供情报的对象啊。您知道我应该跟谁去谈

    吗?”

    “谈话?”那女人用干巴巴的、有气没力的声音说。

    吉斯蒙蒂没有回答;他还以为自己会发现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开口说一

    个字呢。而且,晌午的酷热也让他不舒服。那女人看起来失去了兴趣,又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了。吉斯蒙蒂心想,也许他可以自己估算一下镇

    上的总人口,按自己的判断把人口登记表填掉;永远也不会有一个政府

    官员愿意自找麻烦,回来核查一个像这样的村落的人口数据的。但是不

    管怎么说,带他回去的车不到明天是不会过来的。他走近那些小男孩,也许至少他们可以跟他说得上话。那条狗把它的下巴搁在一个男孩的腿

    上,看到他走近,它也连动都不动一下。吉斯蒙蒂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只有一个男孩慢吞吞地抬眼看看他,他的嘴唇微微一动,好像做了个微

    笑的表情。他搁在床板上的脚是光着的,但看起来很干净,仿佛他从来

    没有下过地。吉斯蒙蒂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男孩的一只脚。他也不知道

    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也许他只是需要确认这男孩是否能走路,是否还活

    着。男孩看着他,吓了一跳。吉斯蒙蒂挺起身,退到屋子中央看着那男

    孩,同样也受了惊吓。但令他恐惧的并非男孩的表情,也并非是由于这

    屋子里的寂静和死气沉沉。他的目光扫过搁板架子上的灰尘,空空如也

    的床头柜,最后停留在他能看见的唯一一个罐子上。他拿起那个罐子,将桌面上的其他东西拂开。惊讶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之后,他抚着四

    散的灰尘,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怎么一回事。他检查了抽屉和碗柜,打开罐头、盒子、瓶子,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

    毯子,没有工具,没有衣服。只有一堆没用的破烂。他只找到些瓦罐的

    残片,看起来曾经是用来装东西的。他不敢看那些孩子,仿佛自言自语

    似地问他们饿不饿。没有人回话。

    “那你们渴吗?”他打了个寒噤,连声音都在发抖。

    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不能理解这些问题的意义。吉斯蒙蒂冲出

    房间。他跑到街上,找到他的口袋,把它们背回来,激动地站在男孩子

    们面前。他推开桌上的东西,随便拎起一个口袋,用牙齿咬开,一大把

    糖果落在他的手心里。孩子们看着他手捧糖果递给他们,但好像都没有

    理解他在做什么。就是在那一刻,吉斯蒙蒂忽然感觉到了——也许是他

    进入山谷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他直起身,四处

    张望着,几颗糖掉到了地上。一个女人站起身来,从门框处看着他。她

    看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像是在看某处的舞台或者风景。她是

    在看着他。

    “您在做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一样软塌塌的,但其中自有一种威严,令吉斯蒙

    蒂大吃一惊。一个男孩从床上跳下来,盯着他手中满把的糖果。那女人

    看了看散了一地的包裹,又回头愤怒地看着他。连那条狗也直起身,开

    始激动不安地对着桌子吠叫。一大群男男女女开始围拢过来,从窗口和

    门边层层叠叠地头挨着头往里看,骚乱的范围逐步扩大。又有几条狗跑

    了过来。吉斯蒙蒂看着他手中的糖果。这一次,终于,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几乎看不见那个小男孩,看不见他的小手,他

    的湿漉漉的手指如何抚摸着糖果,双眼如何激动得发亮:他的嘴巴咂巴

    着,似乎刚刚回想起糖果的滋味。当那男孩将他的手指放人嘴里时,一

    切忽然都静止了。吉斯蒙蒂抽回手。他看见人们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

    着他,一时间他还没能理解。之后他忽然感到胃里一阵抽搐。他跪倒在

    地,手中的糖撒了一地。重新被忆起的饥饿感伴随着一种愤怒的情绪,如瘟疫般在山谷中蔓延。

    物品的尺寸关于恩里克·杜维尔这个人,他家里有钱我是知道的,同时我也知道,尽管有时候能看见他跟不同的女人出门兜风,他还是跟他妈妈住一块

    儿。每个星期天,杜维尔都会开着他那辆敞篷车出来转悠,他开到广

    场,看也不看邻居一眼,也不跟人打招呼,就这么呼啸而去,直到下个

    周末为止都看不见踪影。

    我经营着一家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玩具店,有一天我撞见杜维尔正站

    在大街上,透过玻璃窗迟疑地观望我们做生意。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

    米尔塔,她说我肯定是认错人了。但之后她自己也看见了。有几个下

    午,杜维尔会站在玩具店门前,凝视着橱窗。之后他第一次犹犹豫豫地

    走进商店,看起来挺不好意思的,好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来找什么的。

    他走近柜台,从那里望着货架。我等着他开口。他摆弄了一会儿汽车钥

    匙,最后买下了一个飞机组装模型。几天之后,他又回来买了一个同款

    的模型。之后的几次,他又采购了一些汽车、轮船和火车的玩具系列。

    最后他开始成为玩具店的常客,每周都会来买走一些玩具。直到有一

    天,我准备拉下卷帘门关店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外面,望着橱窗。他发

    着抖,满脸通红,眼里水汪汪的,似乎刚刚哭过。他看上去好像受了惊

    吓。我没看见他的车,一时间,我以为他遭抢了。

    “杜维尔,您的车呢?”

    他含糊地做了个手势。

    “我最好能留在这儿。”他说。

    “这儿?那您的母亲怎么办?”我问完便立刻后悔了,生怕这个问题冒犯

    了他。但他只说:“她不想再看见我了。她把家里所有的门都锁上了。

    她说她永远不会再放我进门,还说我的车也是属于她的。我还是留在这

    儿比较好。”他又重复了—遍。

    “但是这儿,杜维尔……这儿可没有睡觉的地方啊。”

    “我会付住宿费的,”他说着翻了翻口袋,“我没有带钱……但我可以用

    工作来抵,肯定有什么我能干的事儿的。”

    我觉得让他留下来会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我还是放他进来了。我们摸索

    着走进店里。我打开灯,他看着橱窗,兴奋得两眼放光。我预感到杜维

    尔会通宵不睡,顿时有点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那儿。他张望着货架上堆起来的一大摞盒子,那是我们新进的货,还没来得及整理。尽管我对指

    使他干活略有疑虑,但我想着给他点儿事情做做也许会更好些。

    “您能帮忙整理一下这些盒子吗?”

    他点点头。

    “我明天会来摆架的,您只需要把货品分门别类地整理一下。”我走向那

    堆货物,他紧跟在我后面;“比如说,拼图归拼图放在一块儿。看看东

    西应该摆在哪个位置,把它们堆在一起,放在货架后面。如果您还

    有……”

    “我完全理解了。”杜维尔打断我说。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了几分钟进店。门口的卷帘门已经拉起,天色大

    亮,屋里的灯已经关掉了。我一跨进店里,就意识到昨天留杜维尔一个

    人在这里真是个巨大的错误。如今所有的东西都不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了。如果现在进来一个客人,问我要某个超级英雄的玩偶,我可能得花

    上一早上去找。杜维尔是按颜色给商品分类的:橡皮泥模具,纸牌,婴

    儿爬梯,脚踏车,所有这些东西都混到了一处。橱窗里,货架上,搁板

    上,商品的各种色调由深到浅,一波又一波地蔓延过去。我想我永远也

    不会忘记灾难发生时的这一幕了。我下定决心,要叫杜维尔彻底滚蛋,我的心意已决。但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在朝店

    里张望,仿佛看见了什么特别迷人的东西。一眨眼杜维尔的身影就不见

    了,他正在货架间来回穿梭。之后又来了几家人,父母和孩子都像是被

    橱窗吸住了,迟迟挪不开脚步。人们奔走相告,没过多久又来了更多的

    客人。还没到中午,店里就已经挤满了人:我从来没有在哪一天卖出过

    这天上午这么多的东西。要找到人们要的货很困难,但杜维尔的记忆力

    惊人,我只要说个名字,他就立刻点点头,跑去将它拿来。

    “您可以直呼我的名字,”那天他对我说,“只要您愿意……”

    按色调摆架,使之前从不引人注目的货品也有了销路。比如说,绿色的

    蛙蹼带动了蟾蜍形状的口哨的销路,它们双双放在绿松石色系列的最后

    一排,冰川的拼图上接绿色,那是照片上土地的颜色;下接雪山山峰的白色,顺便带起了那一排中排球玩具和白狮子长毛绒玩具的销路。

    从那天开始,玩具店再也没有在午休时间关过门;晚上的歇业时间也越

    来越晚。恩里克从那天起一直睡在店里。米尔塔帮他在仓库里张罗出一

    块睡觉的空间。头几天他不得不将就着打地铺,我们在地上铺了个床

    垫。之后我们想办法给他搞了个床,再以后,我们为他的房间添置了一

    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又给他买了一套浴巾,米尔塔还在浴巾上锈了金色

    镶边的字母“E。恩里克每周利用晚上的时间重新摆一次架。他用积木

    搭出场景,用不同的方式把玩具堆进橱窗,调整店里的灯光打在橱窗中

    的效果;他在货架间搭出一座城堡,还设计了不少游戏和比赛吸引大人

    小孩到店里玩。我们对他提过工钱的事,但他丝毫不感兴趣。

    “能让我住在这儿就已经很好了。”他说,“这比给我钱更好。”

    他从来不出门。晚上米尔塔会给他准备吃的:从一开始的面包,到后来

    越来越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

    恩里克从来不去碰那些组装模型。它们被堆在货架的最高处,从来没挪

    过地儿。那是唯一从来不变位置的商品。相反,他喜欢上了拼图和桌面

    游戏。早上如果我早点去店里,就会看见恩里克坐在桌边,一手拿着他

    的牛奶杯,一手摆弄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瓷娃娃,玩得不亦乐乎,或是忙

    着在一幅秋日风景的拼图上嵌入最后一块。他变得日益沉默寡言,但接

    待客人时依旧很认真,尤其是在跟那些小男孩交流的时候,他很有一

    套。他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自己铺床,收拾桌子,随后扫地。做完家

    务,他会走近我或是米尔塔—一由于生意太好,米尔塔也开始站柜台接

    待客户了——然后汇报说“床铺好了”,或是“我刚刚扫过地”,或仅仅是

    简单说一句“我做完了。”这种过于殷勤的态度,照米尔塔的说法,渐渐

    开始叫我们觉得不安起来。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恩里克不再玩之前的老一套了。他用可旋转关节的

    玩偶、动物玩具和积木搭了个小小的动物园,一边喝着他的牛奶,一边

    打开马棚的栅栏,操纵着马儿一匹匹往山上跑。我向他打了个招呼,就

    回柜台工作了。他向我走过来,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我铺好床了,”他说,“我还整理了房间。”

    “很好,”我说,“我是想说……你铺不铺床都无所谓。那是你的房间,恩里克。”我以为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却望着地面,更加羞愧地说,“对不

    起,这种事以后再不会发生了。谢谢。”

    从此恩里克也不再整理桌面游戏了。他把那些玩具也放到货架上最高的

    一格上,跟组装模型摆在一起,只有在客人有需要时才爬上去拿。

    “我们得跟他谈谈,”米尔塔说,“客人还以为我们这儿不卖拼图了

    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店里生意不错,我不想打击他。

    之后恩里克开始挑食了。他喜欢吃肉类,蔬菜泥,以及拌有简单酱汁的

    意大利面。如果给他送除此以外的食物,他就不吃,因此米尔塔开始只

    准备他爱吃的菜。

    有的时候,客人会给恩里克留点小费,他攒足了钱之后,在店里买了一

    个蓝色塑料杯子,杯子的正面饰有浮雕状凸起的跑车图案。他早上用这

    个杯子来装早餐,如今他每天在汇报铺床和打扫房间的情况时,还会加

    上一句:“我把杯子也洗好了。”

    米尔塔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有一天下午,她看见恩里克在跟一个小男生

    玩耍时独霸一个超级英雄的玩偶不放,不肯跟那个男孩分享。小男孩哭

    起来,而恩里克则怒气冲冲地跑回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恩里克,”那天晚上我妻子说,“但我不能允许这种

    事情发生。”

    尽管恩里克在摆放货架时依然很有创意,但他现在也不碰活动关节人偶

    和积木了,他把它们跟桌面游戏、组装模型一道塞在货架的最高处,那

    上面如今已经被塞了个满满当当。他还在继续更改摆架,但客人还能接

    触到的玩具种类如今却已经变得极其有限,而且很乏味,连最小的小孩

    子都不感兴趣。渐渐地,店里的销量又下跌了,客人也越来越少。米尔

    塔也不必来帮忙站柜台了,店里又一次只剩下恩里克和我两个人。

    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看到恩里克的那个下午。他不想吃午饭,只拿着他

    的空杯子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我看着他,感觉他又悲哀又寂寞。我忽然

    感觉到,不管怎么说,米尔塔和我到底欠过他很大的人情。我想给他鼓

    鼓劲儿:我攀上活动梯——从他来店里以后我就没再用过这梯子了——一直爬到货架最高的一层。我挑了一个进口的老式机车模型。这是我们

    店里最好的一个组装模型。包装盒上的说明写着模型由超过一千个零件

    组成,装上电池以后还会闪闪发光。我抱着这个礼物爬下楼梯,从柜台

    那里招呼恩里克。他沿着货架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我又叫了他一声,这

    回他忽然受惊似地蹲下身子,就那么不动了。

    “恩里克……”

    我放下玩具盒子,慢慢地向他靠近。他蹲在那里哭,双手环抱着膝盖。

    “恩里克,我想送你……”

    “我不想再挨打了。”他说。他抽抽鼻子,继续无声地哭着。

    “可是恩里克,没人……”

    我跪坐在他身边。我希望我刚才把盒子拿过来了,我想现在就给他点什

    么,送他某些特别的东西。但现在我不能放着他一个人不管。米尔塔也

    许会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抚他的情绪。正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我

    们抬起头,看见两只高跟鞋在货架间移动。

    “恩里克……!”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吼道。

    高跟鞋停住了,恩里克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恩里克!”

    高跟鞋又开始移动了,这次直接冲着我们的位置走来,接着一个女人从

    货架拐角处出现了。

    “恩里克!”她怒气冲冲地走近,“你竟敢叫我这样一通好找,蠢货!”她

    大喊大叫着,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几乎失去平衡。之后那女人抓住他

    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她对着我骂了一通,重新踩上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踩着地板,几乎半拖半拉地把恩里克拽走了。我看见他跌了

    一跤,摔倒在门口。他跪在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扭曲着,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我看见他伸出手,他细瘦的手指挣扎着,试图从他

    母亲向他伸来的魔掌中逃离。掘洞人

    我在海边的小镇旁租了一幢大房子,打算远离城市,好好地休息休息。

    从小镇出发,沿着一条石子路走十五公里就能看见我的房子,正朝着大

    海的方向。我第一次驱车前往时,车子中途陷进一片茂密的杂草当中无

    法再前进一步;眼见着远处房子的屋顶已经若隐若现,我决定下车步

    行。我拿了些必需品,下车继续前进。天色渐晚,尽管看不见大海,浪

    花拍打海岸的声音却已清晰可辨。我还差几米就快到了,却忽然撞上了

    一个人。

    “是您吗?”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

    “是您吗,老爷?”一个男人费劲地站直身子。“我一天都没偷懒,唔……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他努力拉平衣服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看起来很紧张。

    “只有昨晚……您想象一下,老爷。我就快完成了。今日事,今日毕。

    来,来。”他说着钻进杂草丛中的一口深井中。那口井离我撞上他的地

    方只有一步之遥。

    我弯下腰,探头往井里看。井口直径足有一米多宽,往下望去深不见

    底。是谁叫这人干这样一种活儿的啊?他又怎么会把我错认成他的雇

    主?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竟然要挖得这么深?

    “老爷,您要下去吗?”

    “我想您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说。

    “什么?”

    我对他说,我不会下去。他没有回答,我就又自顾自地朝那幢房子的方

    向走去。我走到门廊前才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很好,老爷,您说了

    算。”第二天上午,我出门去拿昨晚留在车里的那些行李。我一回家就看见昨

    天见到的那个男人坐在门廊前打瞌睡,头垂在胸前一点一点,两膝间还

    夹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他一看见我便扔下那把铁锹赶紧站了起来;他帮

    我把最重的几箱行李搬进来,又指指那些包袱,问那些是否也是工程的

    一部分。

    “我得先整理东西。”我说。走到大门口时,我从他手里把行李拿了回

    去,以防他想跟着我进门。

    “是,是老爷。您说了算。”

    我走进屋子。透过厨房的窗户,我可以看见大海。目前海面上平静无

    波,这会儿去游泳再理想不过。我穿过厨房,又从前门的窗子偷偷向外

    张望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他一会儿看着那口深井的方向,一

    会儿看着天空沉思。我走出门去,他赶紧立正,恭恭敬敬地向我打招

    呼。

    “老爷,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意识到只消做个手势,这个男人就会自动跑到井那儿开始挖掘。我看

    了看远处的杂草地,那口井就藏在草丛中。

    “您觉得还差多久才能完工?”

    “一点点,老爷,只差一点点了……”

    “您所谓的一点点到底是多少?”

    “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

    “您觉得今晚能做完吗?”

    “我不敢保证……请您见谅:因为这不仅仅取决于我个人的努力。”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去挖洞,那就去挖吧。”

    “我已经在干了,老爷。”

    我看着男人拿起铁锹,走下门口的台阶,朝那块杂草地走去,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井下。

    过了几天,我到镇上去了一次。那天上午阳光明媚,我想买件泳衣,之

    后好好洗个海水浴;不管怎么说,就算有个男人在我家附近掘洞,那房

    子其实也不是我的,说到底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走进我能找到的唯一

    一家开着的店。里面的店员帮我包装我采购的商品时,随口问了—句:

    “您的挖掘工干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几秒,还等着别的什么人会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挖掘工?”

    店员把购物袋递给我。

    “没错啊。您的挖掘工……”

    我付了钱,满腹狐疑地看看那个店员;离店前,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您怎么会知道挖掘工的事情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回答,仿佛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回到家里,挖掘工正在门廊里打瞌睡,一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就立即醒

    了过来。

    “老爷,”他边说边站起身,“我们进展很快,完工的日子指日可待……”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个好主意了。但当时,看着

    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他那幅随时准备陪伴我的架势,我忽然想改一

    改对他的态度,叫他迟些时候跟我一起去海边。

    “您放着那口井不管也不要紧吧?”我问他。

    挖掘工踌躇着。

    “您希望我回去看着吗?”

    “不,不,我只是问问。”“如果发生什么事,随便什么事……”他作势转身,“结果会很糟糕的,老爷。”

    “很糟糕?会发生什么情况?”

    “必须继续挖掘。”

    “为什么?”

    他看看天空,没有回答。

    “好啦,不必担心。”我说着往外走,“跟我来吧。”

    挖掘工犹犹豫豫地走在我身后。

    我们一路走到海滩上,我在离海边几米处坐下来,开始脱鞋袜。挖掘工

    也坐到我身边,他把铁锹放在一边,脱下鞋子。

    “您会游泳吗?”我问他,“要不跟我一起下海?”

    “不,老爷。我看着您就好,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带了家伙,以防计划

    有变。”

    于是我独自起身走向大海。海水很冷,但我知道挖掘工就在背后看着,因此我没有回头。

    待我重新上岸时,挖掘工已经不在了。

    我气急败坏,到处寻找他的踪迹,查看沙滩上的脚印,想看看他会不会

    最终听了我的建议也下海去了;但沙滩上完全没有留下他的足迹,于是

    我决定还是先回去为好。我满心疑惑,查看那口井,检查它的四周,又

    回家一间间房间搜索。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方,朝着走廊大声呼喊,尽

    管心里觉得这么做有些丢脸。过了一会儿,我又一次出门去找他。我走

    到那口深井处,向下探出头去,再一次大声呼唤他。井底下什么也看不

    见。我趴到地面上,伸手向下探,摸了摸井沿:活儿做得很细致,井口

    直径足有一米宽,井底直通地下深处。我想过要不要爬下去,但顷刻便

    放弃了这个念头。当我一手撑着井壁准备起身时,井沿处忽然碎裂了。

    我吓得一把抓住井旁的草丛,听见碎土石滚入地下深处的回响令我浑身

    瘫软。我的膝盖滑倒在井边,我可以看见井口如何分崩离析,消失在井底深处。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这场破坏。我几乎有点害怕地向四周看

    了看:还好,挖掘工不在附近。我想到可以用湿土修补井沿,但我得先

    去准备好水和铁锹。

    我回到家里四处搜寻。我第一次走进后屋的两间房间,又去了洗衣房。

    最后我总算在一个放满旧工具的盒子里找到了一把园丁铲。铲子很小,但有了它至少我就可以工作了。我走出门,正巧与挖掘工撞了个正着。

    我赶紧把铲子藏到身后。

    “我正在找您呢,老爷。我们有麻烦了。”

    迄今以来第一次,挖掘工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怀疑。

    “您说。”我说道。

    “还有别人在挖掘。”

    “还有别人?您确定?”

    “我了解进度。有别的人也在挖。”

    “您当时在哪儿?”

    “我在磨铁锹。”

    “好吧,”我说着,力图使声音听起来坚定果决,“您尽力挖,别再玩消

    失了。我来替您放哨。”

    挖掘工犹豫着。他走开几步,但又突然停下脚步向我转过身。我之前有

    些分心,竞不小心垂下了手臂。他可以看见我腿边的园丁铲。

    “您也要挖吗,老爷?”他看着我。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藏起铲子。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仿佛我已经

    变成了别的什么人,不再是他与之相处到现在的那个人了。

    “您也要挖吗?”他坚持问道。

    “我来帮您。您挖一阵子,我来顶班。我们轮流干活,这样您可以得空儿休息。”

    “井是您的。”他说,“您不能去挖。”

    挖掘工举起铁锹。他直视我的双眼,猛地将铁锹再一次扎向地面。

    伊尔曼

    奥利弗负责开车。我已经渴得发晕。我们进了一家空空荡荡的馆子,乡

    间所有的酒吧都很宽敞,这一家也不例外。桌上到处都是面包屑和酒

    瓶,仿佛不久前刚有一整个营的人在这儿吃过午饭,还没来得及清理。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旁的电风扇无力地转动,一点儿风都

    送不过来。“我必须立刻喝点儿什么。”我对奥利弗说。于是他从另一张

    桌子上取来菜单,大声念出他觉得不错的菜名。

    有一个男人从塑料布做的门帘后探出身。这人很矮,腰上系了条围裙,肩上搭着一块污迹斑斑的网格状深色抹布。他看起来像是服务员,却一

    脸迷惘,好像是被人突然丢在这个地方,不知该做什么好似的。他向我

    们走来,我们向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奥利弗向他点饮料,顺便就这炎

    热的天气开了个玩笑,但这家伙置若罔闻。我想也许我们点简单的东西

    会好些,便问他有没有什么每月套餐之类的东西,新鲜、简单的。他答

    了声“有”就退下了,仿佛“新鲜、简单的”是菜单上的一道菜,无需再多

    作解释。他退回厨房,我们看见他的脑袋在正对柜台的窗口若隐若现。

    我看着奥利弗,他笑了笑;我可是渴得连笑都笑不动了。过了很久很久

    ——远远超过拿两瓶随便什么冷饮给我们送来所需的时间,那男人终于

    再次出现了。他两手空空,连只杯子都没拿。我顿时火冒三丈:再不喝

    点儿什么我可能就要渴疯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有什么问题?他站

    在桌边,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犹犹豫豫地做了个手势,似乎想解释,但

    又半途垂下手去。我用几近粗暴的语气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头看看

    厨房,而后躲躲闪闪地说:“我够不着冰箱。”

    我看着奥利弗。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令我的心情更加恶劣。

    “什么叫你够不着冰箱?那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因为……”男人用那块抹布擦擦额头。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平时我

    妻子会从冰箱里取东西。”

    “所以昵?”我有想揍他的冲动。

    “她在地上。她摔了一跤,现在……”

    “什么叫她在地上?”奥利弗打断他问。

    “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说着耸耸肩,双手向空中乱摆一气。

    “她在哪儿?”奥利弗问。

    男人指指厨房。我只想喝点饮料,见奥利弗起身,我觉得这愿望泡汤

    了。

    “在哪儿?”奥利弗又问了一遍。

    男人又一次指指厨房,奥利弗往那儿走去,时不时疑惑地回头朝我们

    看。他消失在门帘后面,留下我和这个蠢货面对面,这令我浑身不自

    在。

    奥利弗从厨房叫我过去,我走路时不得不绕开那个男人。我走得很慢,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掀开门帘探出头。厨房很小,碗架和挂橱的

    架子上堆满了锅碗瓢盆。离墙几米的地上,有个女人躺在地上,看起来

    像一只晕船的海怪。她的左手抓着一只塑料勺。冰箱则挂在头顶最高

    处,与食品柜的位置平行。是那种食品店商用的冰箱,透明的冰箱门可

    以从顶部打开;但这里的这个被荒唐地从墙角悬挂下来,与食品柜的高

    度相同,冰箱门正对着前方。奥利弗看着我。

    “好啊。”他说,“既然你来了,帮忙做点儿什么啊!”

    我听到塑料门帘被掀开,那个男人站到我身边。他实际上比看起来的还

    要矮得多。我相信我比他几乎要高出一个头。奥利弗朝地上的女人弯下

    腰,但他不敢碰她。我觉得那胖女人仿佛随时会醒过来,开始尖叫。他

    把她脸上的头发撩开。女人的眼睛闭着。

    “帮我扶她起来。”奥利弗说。那男人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蹲在胖女人的另一侧,但我们俩根本搬不

    动她。

    “你不来帮忙吗?”我问那个男人。

    “我感觉,”那倒霉鬼说,“她死了。”

    我们吓得立即松开手,盯着胖女人看。

    “什么叫她死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确定,只是有种感觉。”

    “他说‘他感觉’,”奥利弗说,“没说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我有种感觉。”

    奥利弗看看我,脸上的神情向我暗示“这混蛋欠揍”。

    我蹲下身,握住女人那只拿汤勺的手,摸索她的脉搏。奥利弗等得不耐

    烦了,他把手指放到女人的口鼻处,然后说:

    “已经死透了。我们走吧。”

    那男人绝望了。

    “你们要走?不,别走!我不想单独跟她待在一起!”

    奥利弗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然后顿着步子离开了厨

    房。我跟在他身后,打开我那瓶汽水,喝了一大口。我本来以为永远喝

    不到水了。我都忘了自己有多渴。

    “你怎么想?”奥利弗问。我舒畅地叹息一声。忽然间,我好像年轻了十

    岁,情绪也有所好转。“她是摔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我们离厨房

    还很近,但奥利弗没有降低声调。

    “我觉得不会是他。”我低声说,“他需要她来够到冰箱,不是吗?”

    “就为了这……”“你真以为他会杀她?”

    “他可以用梯子或者踩在桌子上,酒吧里有不下五十把椅子……”奥利弗

    指着周围说。我觉得他是故意要大声说话,于是我更进一步降低声调:

    “就算真有可能是他吧。那他也真够蠢的,现在他得单独跟那个死掉的

    胖女人在厨房里待在一起。”

    “难道你想收养他吗?把他挂在后车厢,等我们到了再放下车?”

    我又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看厨房。那个不幸的男人还站在胖女人的尸体

    前,手中举着一条长凳,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奥利弗对我做个手势,我们又回头走到厨房那儿。我们看见那男人把长凳放在一边,拉住胖女

    人的一条胳膊开始拽。尸体纹丝不动。他停下来休息了几秒,又开始尝

    试。他试着用她的一条腿抵住凳子,用膝盖顶住凳角。接着他爬上去,尽量向冰箱的位置够。长凳离那高度还有很大的距离。当他把脸转向我

    们这边,开始往下爬时,我们忙躲到一边,坐在墙角的地上。我惊讶地

    发现柜台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虽说搁板上、托盘上和挂橱里都堆得满满

    的,但在我们伸手能及的位置上却什么也没有。我们又听到那男人挪动

    凳子的声音。他在叹息。一阵寂静,我们等待着。突然,他从门帘后探

    出头。他的手中威胁似的挥着一把刀子,但一见是我们便似乎松了一口

    气,又唉声叹气起来。

    “我够不到冰箱。”他说。

    我们都懒得理他。

    “你什么都够不着。”奥利弗说。

    那家伙盯着他看,似乎面前站着的是上帝本人,正要给他解释我们所在

    的这个世界的真理。他扔下那把刀,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桌面。奥利弗

    很满意:这傻瓜似乎终于稍稍开窍了点。

    “给我们做个煎蛋卷吧。”奥利弗说。

    男人转向厨房。在他那张蠢脸的前面是全套餐具、厨具,整个厨房似乎

    都挂在墙上,挂在挂橱上。

    “算了。”奥利弗说,“还是做点简单的三明治吧,我确信这个你肯定能做。”

    “不行,”那笨蛋说,“我够不着烤面包机。”

    “那就别烤。就用面包夹一块火腿、一片奶酪。”

    “不行。”他说,“不行。”他反复摸头,看起来好像很惭隗。

    “好吧。那就来杯水。”

    他又摇头。

    “该死,你刚才是怎么招待大队人马的?”奥利弗指着其他桌子说。

    “我需要想想。”

    “你不需要想,你需要的是再长高一米!”

    “没她我不行……”

    我想给他拿点冷饮,我觉得喝点东西对他有好处,但当我准备起身时,奥利弗拦住了我。

    “他总得学会自己来。”他说。

    “奥利弗……”

    “告诉我你会做什么事,随便什么。”

    “我把她给我的食物端出来,把别人吃剩的东西端回去,擦桌子……”

    “人不可貌相呀!”奥利弗说。

    “……只要她帮我把所有材料都放到桌子上,我就可以拌色拉,调味。

    我还会洗盘子、拖地、掸灰……”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这时那男人看着奥利弗,似乎恍然大悟。“您……”他说,“您够得到冰箱。您可以烧饭,帮我取东西。”

    “你说什么?谁也不会帮你取……”

    “但您可以做这些工作,您够高。”他怯生生地向奥利弗跨出一步,这在

    我看来很没分寸;“我会付您工钱。”

    奥利弗转向我。

    “这混蛋在耍我。他在耍我呢!”

    “我有钱。一周四百行不?我会付您钱。五百?”

    “一周五百?你怎么不说这屋子里面还造了座宫殿?窝囊废……”

    我起身站到奥利弗身后:他随时有可能出手打人,只不过看在那矮子那

    点身高的份上才忍到现在。

    我们看着他捏紧小小的拳头,仿佛在聚集看不见的能量;但这能量渐渐

    从他的指缝间流失了,他的双臂开始颤抖,脸色通红。

    “钱我不会亏待您。”他说。

    每次他一开口,奥利弗就朝我看看,仿佛不能确信自己眼见的事实。他

    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从来没有人胆敢对奥利

    弗指手画脚。

    “看您的车,”那家伙往公路上瞟一眼说,“看看您的车,我得说我理财

    可比您强多了。”

    “狗娘养的!”奥利弗说着扑过去,我急忙拦住。那男人无所畏惧地后退

    一步,虚荣心作祟使他看起来似乎高了一米。我等奥利弗冷静下来才放

    开他。

    “好吧。”奥利弗说,“好吧!”

    他愤怒地盯着那男人看,在表面的平静下似乎隐藏着什么。“钱在哪

    儿?”他问。我不解地看了奥利弗一眼。

    “您要抢我的钱?”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妈的!”

    “你在做什么呀?”我说。

    奥利弗跨前一步,拎住那矮子的衬衫衣领将他举至空中。

    “快说,钱在哪儿?”

    奥利弗举着他用力地左右摇晃。那男人直视奥利弗的双眼,咬紧牙关不

    说话。

    “听着,”奥利弗说,“要么把钱拿来,要么我打烂你的脸。”

    他高举起拳头,离那家伙的鼻子不到一厘米。

    “好吧。”那人说。

    奥利弗松开手。男人落地,整整衣服往后退了一步。他慢慢地朝厨房对

    面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一扇门后。

    “该死的混蛋。”奥利弗说。

    我向他靠近一步以防被男人听到:

    “你在干什么呀?这人的厨房里有个死人啊!我们还是快走吧!”

    “你听到他怎么议论我的车了吗?这杂种还想雇佣我,想做我的老板!

    想想看!”

    奥利弗开始翻检柜台后的架子。

    “这小子肯定把钱藏这儿了。”

    “我们走吧,”我说,“你已经报复过他了。”他检查了几只瓶子和一堆文件,最后找到一只木头盒子。那盒子很旧

    了,上面有手刻的“古巴”二字。

    “就是这个了。”奥利弗说。

    “滚出去!”这时我们听到。

    那男人正站在正厅中央,手举一杆双筒猎枪,枪口直指奥利弗的脑袋。

    奥利弗忙把盒子藏到身后。那男人拉开保险栓,说道:

    “二。”

    “我们这就走。”我说完,拽着奥利弗的胳膊往外走。“我很抱歉。真的

    很抱歉。对你妻子的事我也很遗憾,我……”

    我得用力拖着奥利弗让他跟上来,就像母亲拖走任性的孩子。

    “二”

    我们经过他身边,猎枪的枪口离奥利弗的头不到一米。

    “很抱歉。”我又说。

    我们现在已经在门口了。我先把奥利弗推出去,这样那人就看不到他拿

    着的盒子了。

    “三。”

    我松开奥利弗开始狂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害怕,但至少他没跑。我们

    一起爬上车。他把盒子放在座位上,发动马达,我们朝着来时的方向驶

    去。车子开出去时在水沟里颠了几下,但奥利弗一言不发。过了一会

    儿,他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对我说:

    “打开它。”

    “我们应该……”

    “打开,胆小鬼!”我拿起盒子。它那么轻,那么小,很难相信里面会藏有宝藏。盒子上有

    一把花哨的小钥匙,像首饰盒用的那种。我把它打开。

    “有什么?多少钱?多少?”

    “你管你开车。”我说,“我看只有些文件。”

    我检查盒内的物品时,奥利弗时不时回过头瞥一眼。木盒盖子的内侧刻

    着一个名字,“伊尔曼”,下面是一张年轻人的照片,在某个车站拍的,他坐在一堆行李上。我心想是谁为他拍的这张照片。盒子里还有几封

    信,都以他的名字开头:“亲爱的伊尔曼”,“伊尔曼吾爱”。另外还有他

    署名的信,一颗已化为尘埃的薄荷糖和一块“年度最佳诗歌”的塑料奖

    牌,奖牌上有某个俱乐部的名字。

    “有钱没有?”

    “只有信。”我说。

    奥利弗一把从我手中抢过盒子,扔出窗外。

    “你干什么?”我急忙转身,看见那堆东西散落在路上,几张纸片还在空

    中飞舞。奖牌在地上弹跳了一两下,越滚越远。

    “只是信。”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看……我们真应该停在那边的。‘自助烤肉’。看到没?那有什么难

    的?”

    他说着,在座位上不安地摇晃着身躯,似乎真的很后悔。

    圣诞老人上门来

    圣诞老人在我们家过夜的那晚是我们全家人最后一次团聚在一起;那晚以后,爸爸妈妈倒是不再打架了,但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圣诞老人的关

    系。圣诞节前的几个月,爸爸卖了他的车,因为他失业了;而且,尽管

    妈妈不赞成,爸爸还是认为今年圣诞家里该有一棵像样的圣诞树,所以

    他不由分说就买了一棵。圣诞树运来的时候装在又长又扁的纸盒子里,还附带一张说明,教你怎么把三个部分组装到一块儿,怎样安插枝条好

    让它们看起来自然些。组装完毕之后的圣诞树比爸爸还高,体积巨大,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圣诞老人今年才会在我们家过夜的吧。我已经

    许了愿,想要一辆遥控汽车玩具作为今年的圣诞礼物。随便什么车型都

    行,但这年头所有的男孩都有一辆玩具车,而且如果在操场里和其他孩

    子玩的时候,在一堆普通车里只有我的那辆玩具车是遥控的,我肯定会

    大有面子。我把这个圣诞心愿写在信里,爸爸带着我去邮局寄信。他对

    坐在小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说:

    “这封信是我们寄给圣诞老人的。”

    窗后面的家伙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可能是因为人太多了吧,他看起来似

    乎被那么多工作压得累坏了:圣诞节对邮局来说一定是最讨厌的时节。

    他拿起信看了一下,说:

    “没写邮政编码。”

    “但这是寄给圣诞老人的呀。”爸爸说,同时对他笑着挤挤眼,想显得亲

    切些。那家伙又说:“没有邮编就别想寄信。”

    “可是您知道,圣诞老人的地址没有邮编啊。”爸爸说。

    “没邮编,就没得寄。”那人说着招呼下一个人上前。

    于是爸爸探身越过柜台,揪住那人的衣领,这才把信寄掉。

    因此那天我一直有些担心,不知道信到底有没有最终寄到圣诞老人那

    儿,而有没有遥控车,对我能不能打入在学校操场上一起玩的男孩圈子

    至关重要。

    更何况,从两个月前开始,我们什么事情都指望不上妈妈帮忙了,这点

    我也挺担心的。因为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一手包办,而她总能把一

    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有一天她忽然就那么撒手不管了,从此以后再

    也不管了。爸爸带她去看了几个医生,他们出门看病时我就待在邻居玛塞拉家。但妈妈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我早上起来再也吃不到牛奶谷物

    早餐了,也不会有千干净净的衣服准备好了给我穿。爸爸送我去哪里都

    迟到,回头来接我的时候又会迟到一次。每次我问爸爸妈妈怎么了,他

    就会解释说妈妈没有生病,既不是得了癌症,也不会死。尽管这样的事

    情确实有可能发生,但他可没这个福气。玛塞拉解释说妈妈只是对什么

    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这叫“抑郁症”,会令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而且

    这种症状会持续好久。妈妈不再出去工作,也不跟她的朋友见面,也不

    给外婆打电话。从早上到下午,到晚上,她一直穿着睡袍坐在电视机

    前,不停地切换频道。我负责给妈妈准备吃的。玛塞拉会把做好的食物

    都存在冰箱里,还标记了每样东西每顿的份额。得把不同的食物混合起

    来;比如说,不能一次全是土豆饼,下一次又全是蔬菜饼。得按比例混

    合,这样营养才能均匀。我把食物放在微波炉里解冻,然后堆在一个托

    盘里,再放上一杯水和一套餐具。我把托盘给妈妈带去时她会说:

    “谢谢你,亲爱的。当心别着凉了。”

    她说话时眼睛依然盯着电视上的节目,看都不看我一眼。

    放学的时候,我在奥古斯都妈妈的手上抓了一下;她可是个美女。这一

    招很见效,爸爸来接我了,但之后玛塞拉也来了,他们两人看上去对此

    都不是很高兴,我之后只好孤零零地在墙角的树下等着。不管是谁来接

    我,他们通常总要迟到。

    玛塞拉跟爸爸成了好朋友,有几个晚上爸爸会到隔壁她的家里通宵打扑

    克;而当他不在家时我和妈妈就很难入睡;有时妈妈在浴室里撞见我,就会说:

    “亲爱的,小心别着凉。”

    然后她又回去看电视了。

    玛塞拉经常会在下午来我们家。她一来就会为我们烧饭,收信,收拾屋

    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因为我看她其实并不是很乐意。我想

    应该是爸爸请她来帮忙的吧,作为爸爸的朋友,她大概觉得自己有义务

    照顾我们。有几次她关了妈妈面前的电视,坐在她对面对她说:

    “胡利娅,我们得谈谈,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叫妈妈端正态度,说她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说自己一个人管不了那

    么多事儿,叫她做出决定,拿出行动来,不然她会毁了自己的生活。但

    妈妈从不答腔。最后玛塞拉会摔门而去,那天晚上家里就会没东西吃,爸爸只好叫比萨外卖。我很喜欢比萨。

    我对奥古斯都讲过妈妈的症状,说她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然后就开始

    ~院郁”。他听了想来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做了件很差劲的事

    儿,我有时候想起来还会为之脸红:我们在她面前蹦蹦跳跳了好一会

    儿,可妈妈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之后我们用日记本上撕下的纸给她做

    了个帽子,还换着法儿给她戴;妈妈一整个下午都顶着那顶帽子,但她

    一动也没动。我在爸爸回来之前把帽子拿掉了。我可以肯定妈妈不会去

    跟爸爸告状,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很内疚。

    之后圣诞节到了。玛塞拉做了烤鸡和一些讨厌的素菜,但因为今晚是特

    别的,她特地为我准备了炸薯条。爸爸请妈妈离开她那把扶手椅,来跟

    我们一道吃饭。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桌边——玛塞拉准备了红色的桌

    布,绿色的蜡烛,还拿出了给客人用的盘子——让她坐到桌子的一端,然后爸爸后退了几步,同时还一直盯着她看;我以为这法子会见效,但

    一等爸爸退到一定距离之外,妈妈就立即站起身来,又回到自己的扶手

    椅那儿去了。于是我们只好把东西都搬去放到起居室的小桌上,在那里

    陪着她一起吃饭。电视一如既往地开着,新闻里在播报某处的穷人收到

    了有钱人送的一大堆礼物和食品,大家现在都很开心。我焦虑不安,频

    频望向圣诞树,想着我的遥控汽车,因为马上要到十二点了。就在这

    时,妈妈忽然指了指电视。这简直像是看见某个家具自己动起来了似

    的。爸爸和玛塞拉相互看了看。电视里在播放圣诞老人坐在一个客厅

    里,一手搂着一个孩子,让他坐在己腿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女人,长得好像奥古斯都的妈妈。这时那女人正好俯身亲了圣诞老人一口,圣

    诞老人则看着镜头说:

    “……下班回家后,我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咖啡品牌的商标。

    妈妈哭了起来。玛塞拉一把拉住我,叫我上楼回自己房间,但我不肯。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像是她平时跟妈妈说话的语

    气。但今晚什么事儿也别想把我从圣诞树旁拉开。爸爸想关掉电视,妈

    妈就像个孩子似的跟他扭打起来。这时候门铃响了。我说:“是圣诞老

    人!”玛塞拉打了我一记耳光,这下爸爸又跟玛塞拉扭打起来,妈妈趁机又打

    开电视。但这会儿无论哪个频道都没有关于圣诞老人的新闻了。门铃又

    开始响,爸爸说:“这他妈的是哪个混蛋?”

    我希望来的不是邮局的人,我怕他们又会打起来,何况爸爸现在正在气

    头上。

    门铃又开始疯狂大作,爸爸只好认输,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了圣诞

    老人。

    圣诞老人看起来不像电视上那么胖,而且好像很疲倦,连站都站不住的

    样子。他不停地一会儿倚着这边的门框,一会儿倚着另一边。

    “你要干嘛?”爸爸问。

    “我是圣诞老人。”圣诞老人说。

    “那我就是白雪公主了。”爸爸说着,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这时妈妈站起来奔到门边。她打开门,圣诞老人还站在门边,摇晃着试

    图稳住身子。她一把抱住了他。爸爸从旁一声怒喝:

    “就是这狗崽子吗,胡利娅?”

    他一边对妈妈大吼大叫,骂着各种难听的话,一边想把两人扯开。而妈

    妈正在对着圣诞老人说:“布鲁诺,我不能离开你,没有你我快要活不

    下去了!”

    爸爸想把两人拉开,他打了圣诞老人一拳。圣诞老人向后倒下,摔倒在

    门口。妈妈发疯一样地尖叫起来。我十分同情圣诞老人的遭遇,更遗憾

    这一切都耽搁了我的玩具车礼物的到来。但另一方面,我又很高兴看到

    妈妈再一次行动了。

    爸爸对妈妈说,他要把他们两个都杀了,而妈妈则回敬他说,既然爸爸

    跟他的朋友过得这么惬意,她又为何不能跟圣诞老人做朋友呢?我觉得

    她说得很有道理。玛塞拉过来领圣诞老人进屋,她帮着妈妈一人一边扶

    起他。这时爸爸又开始骂人,妈妈又开始尖叫。玛塞拉说着“冷静,拜

    托,先进去再说”,但没有人理她。圣诞老人伸手摸了摸脖子,我看到

    他在流血。他朝爸爸啐了一口,爸爸骂了一句:“该死的娘娘腔。”妈妈对他说:“你他妈才是娘娘腔,婊子养的。”说完她也啐了他一口。

    她搀着圣诞老人进屋,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爸爸僵在那里,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还在那儿,顿时恼火

    地喝令我赶紧去睡觉。我知道此刻不是争理的时候,只好回到自己的房

    间,没有礼物,没有圣诞节。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外面一切渐

    渐平静下来,望着塑料床头柜上的小鱼图案在对面墙壁上游弋般的投

    影。我肯定没有遥控汽车礼物了,这点毫无疑问。但我相信明年一定会

    更好,因为圣诞老人今晚睡在我们家。

    储 存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我们依然觉得特雷西塔 1

    的到来早于

    我们的计划。我不得不放弃了一个奖学金项目,因为几个月之内我就会

    不便旅行了。也许这不关特雷西塔的事儿,也许仅仅只是因为焦虑。我

    开始不停地吃东西,很快就胖了很多。曼努埃尔帮我把食物拿到扶手椅

    旁,拿到床上,拿到花园里。所有的菜都堆在托盘里,厨房打扫得整整

    齐齐,碗柜里塞满了吃的。仿佛是负罪感,或者谁知道该叫它什么,逼

    迫他不能辜负我对他的期待。但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很不高兴。有几

    天他回家很晚。他不愿陪陪我,连聊聊这个话题都不愿意。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妈妈也知道了,她给我们买了好些礼物带过来。

    我了解她,看得出她有些伤感。她说:

    “这是可洗的封闭式尿裤;这是纯棉的套袜……这是连帽子的浴巾。”爸

    爸一边看着她一边点头。

    “啊,我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指的是礼物还是小特雷西

    塔。“我真的不知道。”之后我婆婆送我一套彩色床单组合时,我也这么

    说。“我不知道。”我说话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抱着那套床

    单,哭了好久。

    到了第三个月,我感到抑郁更加严重了。我每天早上起房;都要照照镜子,愣上好一会儿。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整个身体,尤其是肚子,都像吹气球似的鼓了起来。有几次我会叫曼努埃尔过来,站在我的身

    边。他看起来反倒是越来越瘦了。而且,他对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他

    下班回家就坐在那儿看电视,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不是说他不爱我

    了或者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我知道曼努埃尔是喜欢我的,我也知道他

    和我一样,对即将到来的特雷西塔没有任何排斥情绪。只是在她的到来

    之前,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有几次,妈妈要求摸摸我的肚子。我坐在椅子上,她柔声细气地对着小

    特雷西塔说话。而曼努埃尔的妈妈则每隔一阵子就要打个电话来,问我

    现在怎么样,我在哪儿,吃了什么,感觉如何,她会把她能想到的每个

    问题都问上一遍。

    我得了失眠症。我整晚整晚地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我躺着仰望天花板,双手放在特雷西塔所在之处。我什么别的事情都想不了。我不能理解世

    界上怎么会发生那么多我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儿,比如在这个国家

    借车到那个国家归还,比如解冻一条死了三十天的鱼,或者是不出门就

    能还账单,但我们却竞不能接受既定结构中出现的一个小小变化。我就

    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于是我们决定,把社会公益手册上的指示抛到脑后,寻找替代的解决方

    案。我咨询了产科医生,江湖医生,甚至请教了一位巫师。有人给我一

    个助产士的电话,我也做了电话咨询。但他们所提供的各自的解决方案

    中,没有一个是我们在找的。我就是很难接受特雷西塔那么早就会来到

    这个世界上的事实。但与此同时,我又不想失去她。最后,我找了威斯

    曼医生。

    威斯曼医生的诊所位于市中心的一栋旧建筑内。他不配秘书,也没有候

    诊室。他的诊所就只有一个入口处的前厅和里面的两间房间而已。威斯

    曼医生很和善地邀我们进屋,给我们端来了咖啡。谈话间他对我们的家

    庭构成特别感兴趣。他详细询问了我们各自的父母的情况,我们的婚姻

    状况,尤其关注我们每个人跟整个家庭之间的具体联系。我们回答了他

    的所有问题。之后他交叉手指,将胳膊肘搁在写字台上。威斯曼看起来

    对我们的背景很满意。他给我们介绍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他的研究成

    就,并解释他能为我们提供什么。但他似乎凭直觉就能判定,他不需要

    费力来说服我们,于是我们直接跳到了讲解处方的环节。我每隔一阵子

    看曼努埃尔一眼,他正专心听着威斯曼讲话,并时不时点点头,看起来

    十分兴奋。治疗方案包括一系列的饮食、睡眠习惯、呼吸方法的调整,并佐以药物配合。他还得跟我的父母和曼努埃尔的妈妈谈谈;他们的角

    色也是至关重要的。我把他说的要点一条一条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这疗程有多保险?”我问。

    “我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治疗会顺利进行的。”威斯曼说。

    第二天,曼努埃尔没去上班。我们坐在起居室的桌边,身边堆满一张张

    的纸,开始千活。我们逐条记下,自从我们发现特雷西塔会提前来临之

    后,情况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我们给各自的父母做了预约,并给他们

    解释清楚情况:我们已经下定决心,疗程开始了,如今没什么可讨论的

    了。爸爸还想问几句,但曼努埃尔打断了他:

    “你们得照我们说的做。”他边说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恳求他的同

    意。“得准时完成所有任务。”

    他们看起来都很担心,我想他们大概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

    他们同意遵照指示办事,并各自拿着清单回家了。

    头十天的疗程结束时,情况似乎有所好转。我每天准时服用三次药,并

    按照疗程规定的日程表练习“自主呼吸”。“自主呼吸”是这个疗程中最关

    键的部分,是一种放松和专注于自我的方式,由威斯曼医生发明并传授

    于我。我躺在花园的草坪上,专注地感受自己与“大地母亲湿润的子

    宫”之间的联系。开始的时候,我吸气一秒,吐气两秒。随着时间流

    逝,我开始可以吸气五秒,吐气八秒。练习了几天之后,我的吸气长达

    十秒,吐气达到二十秒。之后我就开始“自主呼吸”第二阶段的练习,并

    开始感受体内能量的流动。威斯曼说这个练习花的时间会更长一些,但

    他同时强调这是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因此我必须坚持不懈地练

    习。到了某一时刻,我应该能够看到能量如何在我体内流动。感觉会有

    一点轻微的瘙痒,一般会从双唇和手脚的部位开始有感觉。这时候就可

    以开始控制能量循环了:先慢慢降低循环频率,而最终的目标是能够逐

    渐停止能量的流动,令其反向循环流通。

    曼努埃尔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得照我们列出的清单行事,因此,在

    一个半月之内,他都得离我远远的,只在必要的时候和我说话,有几个

    晚上还得晚点回家。他严格遵医嘱行事,但是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也感

    觉好一点儿了,更乐观积极了。我知道他有多么想抱住我,告诉我他有

    多想念我。但我们现在必须严格遵守指令行动:我们不敢冒一丁点儿违背指示的风险。

    到了第二个月,我的“自主呼吸”练习大有进步。现在我几乎能感觉到自

    己可以控制住能量了。威斯曼医生说胜利在望,只需要再稍微努力一把

    即可。他给我加了药量。我开始注意到,我的焦虑减轻了,吃得也比原

    来少一些。曼努埃尔的母亲尽全力遵守自己清单上的第一条指示,逐步

    地——循序渐进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逐步地”三个字下面画了好几道

    横线以示强调——逐步地开始减少给我们家打电话的次数,并控制住自

    己每时每刻都想谈谈特雷西塔的欲望,减少了提起她的次数。

    第二个月的变化最为显著。我的身体不再那么胖了,我们又惊又喜地看

    到我的肚子开始缩小。如此显著的变化令双方父母都有些紧张。可能到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或者说是凭直觉猜到,这个治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曼努埃尔的妈妈,她似乎最为紧张,尽管她好歹付出很大努力控

    制住自己遵守清单上的指示,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焦虑,且有点担心这会

    不会影响疗效。

    如今我每天晚上睡得好多了,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忧郁沮丧。我把“自主

    呼吸”的进展情况告诉威斯曼,他很激动,说我已经快要能够逆转能量

    的流动了,如今我们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到了第三个月,也是疗程中的倒数第二个月,这个月的主要任务将由我

    们的父母承担。我们焦虑地关注着他们如何实践承诺,还好最后万事顺

    利,他们都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令我十分感动。曼努埃尔的妈妈

    有一天下午来我们家,说要把她给特雷西塔准备的各色床单带走。她可

    能对这个小细节考虑已久,还特地问我要了个袋子装行李。“我这样

    拿,”她说,“用袋子拎。”她说完就拎着袋子走了,临走前还朝我们挤

    挤眼。接下来轮到我的父母,他们也来把礼物拿回去了。他们一件件列

    数:首先是连帽浴衣,然后是纯棉套袜,最后是封闭式可洗尿裤。我把

    东西全部包好。妈妈要求最后再摸一次我的肚子。我坐在椅子上,她坐

    在我的身边,声音轻柔地对着肚子说话。她抚摸着我的肚子,说了

    句,“这是我的特雷西塔。我会多想我的特雷西塔啊!”而我什么也没

    说。但我知道,要不是她的清单上明文禁止,她肯定会哭的。

    最后一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曼努埃尔现在可以跟我亲近一点儿了,他

    的陪伴使我感觉良好。我们站在镜子前,笑着。现在的感觉和这段经历

    刚开始时简直是天差地别。不是启程的喜悦,而是停驻此刻的幸福。这

    仿佛是在我最美好的一年时光里再加上同样的一年时间。这给了我们继续前进的机会。

    我现在瘦很多了。这使我行动更为轻便,精神也更加振作。我最后一次

    去拜访威斯曼医生。

    “时机快到了。”他说着,从桌子那边推给我一瓶储存液。瓶子是冰冷

    的,而且必须保持这个温度,所以我遵守威斯曼之前的指示,带了个保

    温壶。我必须把这瓶东西放在冰箱里,直到那个时刻到来。我拿起瓶

    子:里面的液体粘稠而透明,像是一瓶无色的糖浆。

    一天早上,在“自主呼吸”的练习过程中,我终于进行到了最后这一步:

    我正在缓缓地呼吸,用身体感受湿润的大地,感受包裹在其中的能量。

    我呼吸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在这时,一切忽然停止了。我周围的

    能量似乎可以变成具体的东西,我能够感觉到,在某一时刻,它开始一

    点一点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流动。这是一种纯净的感觉,令我活力焕发,仿佛曾经一度被阻碍的水或空气终于流回到原处。

    之后就到了那个日子。我们从威斯曼的诊所回来的那天,曼努埃尔就已

    经用红笔在冰箱的日历上画了个红圈标出了那个日期。我不知道那一刻

    具体会在几点发生,所以有些紧张。曼努埃尔留在家里。我斜躺在床

    上,听到他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我的腹部如今平

    平的,就像任何一个女人,我是说,没有怀孕的女人的肚子。相反,威

    斯曼说过治疗的手段有点激烈。我如今有点贫血,而且反而比怀上特雷

    西塔之前瘦许多。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又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不

    想吃饭,不想出门,不想说话。曼努埃尔时不时会探头进来问我感觉怎

    么样。我想象着妈妈可能已经急坏了,但是他们知道现在不能打电话给

    我,也不可以过来看我。

    这时,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我的胃像在燃烧,同时又在一阵阵地抽

    搐,像是要爆炸了似的。我得通知曼努埃尔,但我挣扎了半天也起不了

    身;我刚才没注意到自己晕得有多厉害。我必须通知曼努埃尔,叫他打

    电话给威斯曼。我好不容易抬起身,但一下子就滚到了地上,令我跪倒

    在地。我想着要“自主呼吸”,但我的脑子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我害怕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我害怕我们会失去特雷西塔。可能她也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儿,可能整件事情已经失控。曼努埃尔走进房间,朝我冲过来。“我只是想把这事情放一放,以后再说……”我对他说,“我不是想……”

    我想告诉他就让我在那儿躺着,别管我,赶快先去通知威斯曼,告诉他

    出岔子了。但我说不出话来。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曼努埃尔跪在

    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他的话。我感觉我要

    吐了。我捂住嘴巴。曼努埃尔立即有所反应,他留下我跑进厨房,不到

    几秒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消过毒的杯子,和一个上面标记着“威

    斯曼”的塑料瓶。他扯下绑在瓶子上的封带,把其中的半透明状液体倒

    进杯子里。我又一次感到呕吐感袭来,但我还不能,还不想吐,还没到

    时候。又是一阵痉挛恶心,然后又一阵,又一阵,越来越猛烈,令我开

    始感到呼吸困难。我第一次想到了死。我刚想到这儿,就不能呼吸了。

    曼努埃尔盯着我不知所措。痉挛忽然停止了,有什么东西塞住了我的喉

    咙。我一把掩住嘴,拉住曼努埃尔的手。我感到喉咙里堵着什么小东

    西,只有杏仁般大小。我缓缓地用舌头把它顶出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却做不到。这种清晰的感受我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都不会忘记。我

    看着曼努埃尔:他耐心地等着我,直到我靠近那个杯子。最后,终于,我轻柔地把她吐了出来。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吃鸟的女孩(阿根廷)施维伯林著;姚云青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

    ISBN 978-7-5321-5061-8

    I.① 吃…Ⅱ.① 施… ②姚… Ⅲ.① 短篇小说—小说集—阿根廷—现代 Ⅳ,① 1783. 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18568号

    吃鸟的女孩

    (阿根廷)施维伯林 著

    姚云青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 次:2013年10月第1版

    2013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开本890×1240 132 印张:4

    字 数:74,000千字

    定 价:18.0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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