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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2698
摩托日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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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6986KB,155页)。

     摩托日记是作家切·格瓦拉写的长篇旅游传记,主要讲述了格瓦拉和朋友在南美洲五大国的旅游日记,途中他们主要依靠摩托车为代步工具,书中还描写了对于生命的思考。

    摩托日记内容介绍

    手记式的文字记录了1951年切·格瓦拉和朋友阿尔贝托·格拉纳多两度靠骑摩托车和在公路上拦车,在南美洲五国漫游的旅程,以及他的观察与思考。两位年轻人在旅程中体味到拉丁美洲的社会与政治问题,旅途中所感受到的各种事物不断地改变着他们的看法。格瓦拉亲眼看见了人间的苦难和社会的不公,进而悟出自己生命的方向。就在这场发现之旅之后,切加入了古巴革命。

    摩托日记作者资料

    切·格瓦拉,拉丁美洲左翼革命家,本名埃内斯托格瓦拉。1928年6月14日出生于阿根廷罗萨里奥市的一个建筑公司业主家庭。1953年毕业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1954年在危地马拉J阿本斯古斯曼民主中服务。1955年在墨西哥参加F卡斯特罗领导的七二六运动,接受游击训练。

    摩托日记章节目录

    摩托日记拉工美洲游记

    让我们互相理解

    预告

    发现大海...为爱停留

    抛开最后的绊

    治流感,得卧床

    圣马工-德洛斯安第斯

    周边探险

    亲爱的妈妈

    在七湖路上

    现在,我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又自由,又…

    好奇心的对象

    专家

    困难加剧

    “大力神Ⅱ”的最后旅程

    消防队员、工人及其他

    蒙娜丽莎的微笑

    偷渡客

    落难记

    丘基卡马塔

    绵延数英里的旱地

    智利之行的最后旅程

    遥想智利

    塔拉塔,一个新世界

    在帕查玛玛的土地上

    太阳湖

    前往世界的肚脐

    世界的肚脐

    印加的土地

    我们的“地震之主”

    胜利者的家园

    还是库斯科

    万博省

    一路北上

    穿越秘鲁中心

    破碎的希望

    总督之城

    顺乌卡亚利河而下

    亲爱的爸爸

    |圣巴勃罗麻风村

    圣格瓦拉日

    小本筏之处女航

    亲爱的妈妈

    加拉加斯路漫漫

    这奇怪的二十世纪

    页边上的笔记

    摩托日记截图

    标题:摩托日记:拉丁美洲游记

    作者:埃内斯托·切·格瓦拉

    译者:王绍祥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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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托日记拉丁美洲游记

    让我们互相理解

    预告

    发现大海……为爱停留

    抛开最后的羁绊

    治流感,得卧床

    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

    周边探险

    亲爱的妈妈

    在七湖路上

    现在,我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又自由,又……

    好奇心的对象

    专家

    困难加剧

    “大力神Ⅱ”的最后旅程

    消防队员、工人及其他

    蒙娜丽莎的微笑

    偷渡客

    落难记

    丘基卡马塔

    绵延数英里的旱地

    智利之行的最后旅程

    遥想智利

    塔拉塔,一个新世界

    在帕查玛玛的土地上

    太阳湖

    前往世界的肚脐

    世界的肚脐

    印加的土地

    我们的“地震之主”

    胜利者的家园

    还是库斯科

    万博省

    一路北上穿越秘鲁中心

    破碎的希望

    总督之城

    顺乌卡亚利河而下

    亲爱的爸爸

    圣巴勃罗麻风村

    圣格瓦拉日

    小木筏之处女航

    亲爱的妈妈

    加拉加斯路漫漫

    这奇怪的二十世纪

    页边上的笔记

    附录

    环境的产物

    切·格瓦拉小传

    切·格瓦拉生平大事记序

    当我第一次翻开这些日记的时候,它们尚未装订成册。是谁写了这

    些日记,我并不知晓。虽然当时我年龄还小,但是,当我看到这些日记

    的作者以淳朴自然的风格,叙述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冒险经历时,我发现

    我与作者马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随着我一页一页地翻阅下去,我逐渐

    开始了解日记中的主人公,身为他的女儿,我感到非常幸福。

    当您翻阅这本日记时,您一定会有所发现。在我看来,与其在序言

    部分就告诉您日记的梗概,不如先让您慢慢品味。日记中所描绘的美,日记中所传递的那份炽热情感,必定会让您爱不释手,让您重新翻阅某

    些篇章。对此,我深信不疑!

    有些时候,我仿佛坐在格拉纳多曾坐过的位置上,伏在父亲的背

    上,随他一起去旅行,一起越过崇山峻岭,一起跨过江河湖泊。我无法

    用笔墨形容的事物,父亲总是能形象生动地描绘出来。每逢此时,我就

    只能任他自言自语。而当他把一切诉诸笔端时,透过纸背,我们可以看

    到他依然是那么的坦诚正直,那么的特立独行!

    我内心的真实感受是,我越是反复阅读这些日记,我就越爱我的父

    亲,当时他还仅仅是个小伙子呢。我不知道您是否与我有同感,但是,我在阅读时,我对年轻时代的埃内斯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那时候的埃

    内斯托出于对冒险的热忱,出于对实现梦想、完成伟大事业的渴望,离

    开了阿根廷,而当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发现了我们美洲大陆的现实时,他

    的人格思想愈发成熟了,社会阅历也愈发丰富了。

    慢慢地我们就会明白他的梦想与志向是如何发生变化的。他日益意

    识到了民众的疾苦,也任凭疾苦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部分。

    一开始,这位年轻小伙子行为怪诞可笑、疯狂不羁,我们不禁哑然

    失笑!然而,拉丁美洲错综复杂的本土世界、贫困穷苦还惨遭剥削的人

    们,渐渐也从他的日记中一一呈现出来,而他在我们眼前也愈发多愁善

    感。尽管如此,他的风趣幽默从未因此丧失过,反而更显优雅、更显精

    妙。

    我的父亲,“ése, el que fue”(“我自己,曾经的我”),给我们展现了一

    个鲜为人知的拉丁美洲。在他的笔下,拉丁美洲五彩缤纷、动人心弦。

    透过他的眼睛,我们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的散文笔触清新独特。字里行间流露着一种我们前所未闻的声

    音。他周遭那壮丽而粗犷的环境震撼了他浪漫的心灵,并通过他的笔注

    入我们心里。虽然当时他的革命理想越来越坚定,但是他从未失去他的

    一片柔情。他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几个世纪以来,那些尊严被掳走、被践踏的人们需要的并不是他作为一名外科医师的医学知识,他们需要

    的是他的勇气、是他的坚持,他们需要他帮助他们改变社会,使其有尊

    严地活着。

    这位年轻冒险家对知识的渴望与他那颗伟大仁爱的心,都让我们明

    白,正确诠释的现实世界会深入人心,甚至会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他的日记中洋溢着真爱,透露着挚情,词句意味深长。读一读吧,读一读那些超越一切地使我更为贴近父亲的日记吧!我希望您在欣赏日

    记的同时,也能同他一起上路开始旅行。

    倘若您有机会,在现实中循着他的步伐走上一遭的话,您将痛心地

    看到诸多事物依然如斯,甚至每况愈下,并且我们当中那些不幸的人们

    在现实世界中还在惨遭煎熬和践踏。这一切都向我们—和这位日后成

    为“切”的年轻小伙子一样的人士—发出了挑战,向心系现实世界的人们

    发出了挑战,向致力于创造一个更为公正的世界的人们发出了挑战。

    他在有生之年,展示了力量与柔情。他就是我所熟识的人,我深深

    敬爱的人!

    不赘言了。从头到尾,您开怀悦读吧!

    阿莱达·格瓦拉·马尔奇

    二〇〇三年七月初版序

    埃内斯托·格瓦拉的旅行日记是由哈瓦那的切·格瓦拉私人档案馆 [1]

    誊写编辑而成的。日记记录了一位青年周游拉丁美洲的探索之旅,描绘

    了他艰辛困苦、漂泊迁徙而又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一九五一年十二

    月,埃内斯托同他的朋友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开始了他们向往已久的旅

    行。从此,埃内斯托提笔写下了这一篇又一篇的日记。他们从布宜诺斯

    艾利斯出发,沿着阿根廷的大西洋海岸,穿越潘帕斯草原,跨过安第斯

    山脉,驶入智利,并从智利一路向北行驶,途中横穿了秘鲁和哥伦比

    亚,最终抵达加拉加斯。

    埃内斯托本人在日后以叙事的文笔重写了这些游历,这让读者更加

    深入地了解他的一生,尤其是让读者了解到他那不为人知的人生阶段。

    日记详尽地展现了他的性格品行、他的文化背景以及他的叙事技巧——

    这种技巧是他写作风格的雏形,并在他日后的著作中日臻完善。他发现

    了拉丁美洲并抵达它的腹地,同时,他愈发产生一种对拉丁美洲的认同

    感。这一切最终促使他成为美洲历史新篇章中的先驱者。在这一过程

    中,读者也将亲自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的巨大变化。

    阿莱达·马尔奇

    切·格瓦拉私人档案馆

    一九九三年 古巴赫瓦那

    [1] 现为古巴赫瓦那切·格瓦拉研究中心。——原注导读

    钦蒂奥·比铁尔 [1]

    如果说在拉丁美洲为自由解放而战期间,从玻利瓦尔 [2] 时代一直

    到我们这个时代,曾经涌现过一位能够让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的年轻人

    为之倾倒的英雄的话,那他就非切·格瓦拉莫属。自从去世之后,格瓦

    拉便成了当今世界的一个神话。而且,他散发出的年轻的生命活力似乎

    从未离我们而去。恰恰相反,他神话般的地位愈发凸显出了他的朝气蓬

    勃,再加上他还是位勇敢无畏、清廉纯洁的人,他的这些品质就是其个

    人魅力的奥秘之所在。

    一个人若想成为一个神话,并成为许许多多散落而又热切的希望的

    象征,那么前提就是这样的人物应该为人严肃而且庄重。提出这样一个

    前提是对的,因为历史上的乌托邦需要一些具体的面孔来体现。然而,我们不能就此忽略了这些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品性。他们的童年时期、他们的青少年时期以及他们的青年时期——这些在他们掌握引领我们前

    进的本领之前的时期——我们也应有所了解。我的言下之意并非要置他

    们的伟大品性于不顾,而大书特写他们那些平凡的或是家常的人生层

    面。我的意思是,了解了他们性格最初的形成时期,我们就可以看到他

    们人生后期轨迹的起点了。

    就切而言,尤其如此。一个沉默寡言、天性快乐但又严肃认真,同

    时也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伙子形象,在他与朋友阿尔维托·格拉纳多第一

    次旅行的记录里显得如此活灵活现。透过这些文字,他的音容笑貌历历

    在目,他因哮喘病而发出的呼哧呼哧声也清晰在耳。他,如同他的音容

    笑貌一样,富有青春的气息。他的一生朝气蓬勃,即便在他成熟的岁月

    里,他的青春也不曾变淡。

    《摩托日记》描写的是一次义无反顾的旅行。旅行的工具是一辆号

    称“大力神Ⅱ”的响声震天的摩托车。这辆摩托车承载着旅行者全心全意

    想要了解大千世界的心情,如风般自由地行驶在路上。(虽然这辆摩托

    车在半路就抛锚了,然而,它却赋予了这次冒险一种快乐的悸动。我们

    同样也感受到了这种悸动。)该书是献给那样一些人的,对他们来说,青春不只是岁月的一轮,也蕴涵着诚挚的心灵与崇高的精神。“这不是一个英雄传奇故事……”这位将成为二十世纪伟大英雄的年

    轻人在开篇部分如是说。“英雄”这个词使句中的其他词语都黯然失色

    了,因为我们在阅读这本书的同时,我们无法不联想到切的未来,联想

    到马埃斯特腊山脉中那个矫捷的身影,联想到在玻利维亚克夫拉达-德

    尔尤罗 [3] 那个臻至完美的身影。

    假如格瓦拉在年轻时代的冒险经历之后并没有成为一名革命者的

    话,那么,这本书的意义将会截然不同,并且我们也会以不同的心态阅

    读本书,虽然这种心态无法想象。在他写作本书之前,他还未成

    为“切”,但是,只要知道本书出自切之手,就会让我们坚信,他有预

    感,他可以预知人们会以何种心态来阅读他的作品。例如:

    写这些日记的人在重新踏上阿根廷的土地时,就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我,重

    新整理和润色这些日记的人,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在“大写的美洲”之上的

    漂泊之旅改变了我,其改变之深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这本书就是一个证据——也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是一卷底片——

    它证明了一次改变了他一生的经历,证明了他第一次“起程”走向外面的

    大千世界。而这第一次起程就如同他最后一次起程一样,带着“半无意

    识风格”的堂吉诃德式的梦想。并且,他的第一次起程,就如同对堂吉

    诃德一样,同样影响了他所有的意识。这就像“一位幻想家的心灵”经历

    了一次唤醒般的洗礼。

    他们的旅行一开始大致上是往北美洲方向前进的,然而在一种完美

    的不可预知性的影响下,此次旅行最终实际上是往北美洲的“底片”(即

    南美洲的贫穷与无助)进发的,是对北美洲之于我们的真实意义的探

    知。

    “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想过途中我们会遭遇多大的艰难险阻,我

    们的眼里只有前方路上飞扬的尘土,而车背上的我们正风雨兼程,风驰

    电掣般地向北挺进。”虽然切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但是他所看到的“路上

    飞扬的尘土”不就是何塞·马蒂 [4] 在搭乘“一辆普通的小客车”从拉瓜伊

    拉前往加拉加斯时所看到的尘土吗?它不就是堂吉诃德在游历的路上看

    到的尘土吗?它不就是“我们那可恶的枷锁掉到地上时扬起的尘土” [5]

    吗?在这片飞扬的尘土中,拯救美洲的灵魂出现了。但是,马蒂当时是

    自北而来,而切则是朝着自我进行心灵的旅行。对于自己的命运,他只

    看到了惊鸿一瞥,而我们通过阅读关于他的趣闻轶事,也可探知一二。

    切在他的日记中,形象滑稽地向我们展现了一只名为“归去来兮”的

    小狗,它满脑子都是“飞行员的冲动”,从格塞尔镇到米拉马尔的途中,这只小狗就在摩托车旁一个劲地蹦来蹦去,跳个不停。若干年后,这只

    小狗重新出现在马埃斯特腊山脉中,而这次它却不得不被绞死,因为这

    只小狗“歇斯底里地狂吠”,导致了一次伏击行动的失败,让桑切斯·莫

    斯克拉布(巴蒂斯塔政权中一位臭名昭著的陆军上校)侥幸逃脱。“它

    最后挣扎了一会儿,就一动也不动了。它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小小的

    头耷拉在几根树枝上。” [6] 但是在《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这本书中,经过该事件之后,另一只小狗又出现了,这只小狗当时躺在马尔贝尔德

    的一座小村庄中。

    费利克斯拍了拍它的头。小狗看着他,费利克斯也回看了它一眼。然后他和

    我对视了一眼,我们心中都充满了内疚感。突然间,每个人都沉默了。小狗那温顺

    而又顽皮的眼神里似乎夹杂着一些怨气,我们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震。就在这儿,在

    我们面前的是那只被谋杀了的狗,它正透过另一只狗的眼睛看着我们。

    “归去来兮”归来了,它也果真名副其实。它使我们回想起了我们另

    一个伟大的阿根廷人——埃塞基耶尔·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 [7] 。他曾

    如是评论过何塞·马蒂的从征日记:

    诗人、画家、音乐家与神秘主义者们的语言都无法描述或表达这些情感与感

    觉。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们铭记于心,而无需作出任何回应,就像动物那

    样,它们会用沉思与专注的眼神记住一切。 [8]

    只要把《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与《摩托日记》稍加对比,我们就

    可以发现,尽管两部作品的写作时间相隔十载有余,但是后者却为前者

    树立了文学榜样。《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的内容不偏不倚,行文坦诚

    直接,风格活泼敏捷,这些与《摩托日记》均有异曲同工之处。两部著

    作中完全相似的瞬间意识,使得各个简短的篇章显得凝炼统一。当然

    了,无论描写快乐还是悲伤,两部作品都流露着一股泰山压顶却不惊不

    慌的稳重感。

    这并不是文学技巧,他所追求的只是忠实地再现自身经历以及达到

    叙事效果。当这两者都具备时,技巧自然就随之产生了,并且会适当地

    表现出来,既不会模煳作者的思维,也不会妨碍作者的心思,它只会帮

    助作者写出更为脍炙人口的作品。切运笔时酣畅淋漓,毫无踌躇不决,他的写作风格就这样形成了。经过岁月的磨炼,他的文笔会更加精湛,同样,他会以艺术家的愉悦感来磨炼自己的意志,但是他并不矫揉造作

    于文字:不喜多言、生性腼腆的他并不过分咬文嚼字,他只想用一支笔抒发不加修饰的诗歌意象,他用简约风格把这种意象变成了现实。他

    那“我——对我而言”的句式像圆环开开合合,合合开开,但却不过于频

    繁,从而形成一种藏而不露的风格。他笔下的散文明白显示出叙述文体

    那种细微的精巧,却毫不拖泥带水。他的散文介于情感描述(“决心已

    定的凶手留下了一路烧焦的营地,留下了阴郁与悲伤”,《古巴革命战

    争回忆录》)与寻找自我的叙事(“贵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这里通过我

    的嘴巴,用我的语言,将我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摩托日记》)之

    间,有时我们甚至觉得这些文字正注视着我们。

    切的生花妙笔总是能将目之所及一一诉诸笔端。倘若一道风景确实

    怡人,到了他的笔下,这道风景就会显得格外亲切:

    道路在地势低洼的山麓小丘间迂回前进,这便是雄伟的安第斯山脉的起点,然后沿着陡坡下行到达一个不起眼的、破落的小镇,与周围的雄峰峻岭、林木森森

    形成了鲜明对比。

    偷酒以及其他一些荒诞不经的场景到了他的笔下也显得分外出彩:

    现在倒好,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瓶酒也没捞着!在我假装喝得酩

    酊大醉、大撒酒疯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有人冲我不怀好意地讪笑。我们把那些人的

    面孔在心里过了个遍,希望能够发现蛛丝马迹,顺便找出小偷。

    那种诡异的情景又出现了。在“周边探险”一章中,我们读到了这样

    一个句子:“夜幕降临,我们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嘈杂声中。我们感觉

    每走一步似乎都在迈向虚空。”同样,在《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中,也有一段令人颇为费解的文字:“而后,在埋伏的过程中,一个诡异的

    时刻出现了:周围死寂一片。在第一轮射击结束之后,我们去清点死亡

    人数,然而公路上居然空无一人。”这种意象其实是真实世界带给我们

    的冲击:一方面是嘈杂之声,另一方面却寂静无声。

    一只体形巨大的牡鹿像光一样闪过,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闪着银色,它穿过小溪,然后消失在灌木丛中。像这样的大自然的震颤真可谓扣人心弦。(《摩托日记》)

    在火把的照耀下,森林中(菲德尔的)声音与身影仿佛都在移动。这就是我们的领

    袖,他改变了许多人的思想。(《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

    虽然这里提到了菲德尔的声音与声调,但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无声的场景,仿佛我们只是在远远地观望。

    在这本旅行日记中,堂吉诃德和卓别林式的场景时有可见:比如上

    文刚刚提到的偷酒;比如三更半夜两个年轻人被“一大群愤怒的跳舞

    者”追得落荒而逃;比如参加智利消防队;比如令人忍俊不禁的偷吃甜

    瓜的场景以及海面上浮起的一长列甜瓜皮;再比如,在加拉加斯附近的

    一个破破烂烂的山间小屋里那张谜一样不可思议的照片……同样,这些

    场景似乎也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

    作者在描写“大力神Ⅱ”几近报废时巧妙地运用了电影摄影技巧。我

    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它,一声不发,仿佛真的是在看电影:

    我紧紧地抓着手刹,但是由于焊接得不好,手刹也断了。有那么一阵子,我

    只看到两侧有许多牲口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模模煳煳的只能看清一点轮廓,而可

    怜的“大力神Ⅱ”在冲下陡峭的山坡时车速越来越快。万分神奇的是我们只擦伤了最

    后一头奶牛的腿,但远处却有一条河流正扯着嗓门冲我们嘶吼着。我赶忙把摩托车

    扭向了公路的另一侧。一眨眼的工夫,摩托车跃上了两米高的河堤,我俩夹进了两

    块岩石之间,所幸毫发未损。

    这些年少轻狂的冒险经历中既有快乐、诙谐,也有自嘲。与其说冒

    险是为了追寻风景之美,不如说冒险是为了追寻风景之灵。突然蹿出的

    牡鹿身上就带有这种“灵”:“我们蹑手蹑脚,徐徐向前,生怕惊动了荒

    野圣殿的宁静,因为我们正在和它进行着心灵的沟通。”对于宗教问

    题,格瓦拉向来是极尽嘲讽之能事。比如,他曾经这样写道:“(我们

    这)两位助手怀着无比的宗教热情虔诚地等待着星期天(和烤肉)的到

    来。”然而,在这里却找不到一丝丝嘲讽的意味,尽管他们是无神论

    者,但是他们仍然可以感觉到大自然“圣殿”的隐喻性存在,并与大自然

    之“灵”息息相通——这不禁让我们想到了自由思想家马蒂,在他的《纯

    朴的诗》里出现了这样的类似意象:“西班牙主教为其圣坛寻求支持。

    在荒野山巅漫山遍野的杨树非我莫属。” [9]

    一九五二年三月七日,在瓦尔帕莱索,他们亲眼目睹了社会的不

    公:受害者是一个患有哮喘的老太太——拉乔康达酒吧的一名顾客:

    那可怜的人太值得同情了。浓烈的汗臭和脚臭混合而成的辛辣气味充斥着整

    个房间,扶手椅上散落的灰尘更是弥漫其中,几把扶手椅就是她房间里唯一的奢侈

    品了。除了哮喘,她还患有心脏病。

    在完成了这样一幅凄惨破败的画卷之后,切的心又深深地被患者面目狰狞的亲属刺痛了。作为一名医生,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他

    的良知开始逐渐被唤醒,而这种良知恰恰又指引他担负起他最终的神圣

    使命。于是,他写下了下面这段令人难忘的话:

    正是在那里,在那最后的时刻,在那些最远只能看到明天的人身上,我们明

    白了笼罩在全世界无产阶级生命中的极大悲剧。那一双双即将沉沦的眼睛里透出的

    是那一丝对谅解的渴求,以及对那份失落于空虚之中的慰藉不顾一切的寻求。同

    样,他们的身体也将消失于笼罩在我们四周的那种无穷无尽的谜团之中。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偷偷上了一艘轮船,随船到了智利的安托

    法加斯塔。那个时候,他们俩,或者说至少切,还相当迷茫:

    那时(我们在圣安东尼奥号轮船上凭栏相依,眺望大海),我们明白了自己

    的天职,真正的天职就是永远沿着世间的陆路和水路进发。我们应该永葆好奇,洞

    察眼前的一切,发现每一个角落——但不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扎根落户,也不长期驻

    留,探究万物的本质,而是观其大略,浅尝辄止。

    对两人来说,水路比陆路更加诱人。因为即便是匆匆过客,走陆路

    也免不了受羁绊,而水路则享有绝对的自由。“现在,我觉得自己被连

    根拔起,又自由,又……”在作别齐齐娜的章节中,作者把这个诗行作

    为标题,告诉我们他已经把一切抛在脑后。但果真是这样吗?后来在面

    对一位身患哮喘的智利老太太时,切心如刀绞。很快,当他和一对在巴

    克达诺屡遭迫害的智利共产党工人夫妇结为朋友时,他的心再次被刺

    痛。

    在寒夜中的沙漠里,这对夫妇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此情此景便是全世

    界无产阶级的真实写照。

    像圣马丁 [10] 善良的儿子们一样,他们把毛毯分给这对夫妇御寒。

    这是我生命中最寒冷的夜晚之一。但同样是在这个时刻,我对这个至少对我

    来说全然陌生的人群产生了手足之情。

    那种陌生感、深深的隔阂以及无畏的孤独,是他身上仍保留的令人好奇的气质。没有什么比冒险更孤独。堂吉诃德在陌生、疯狂的世界里

    偊偊独行,然而有一天,当他面对船上的奴隶和惨遭鞭打的儿童时,他

    的同情心却泛滥了。何塞·奥尔特加-加塞特 [11] 在《堂吉诃德沉思录》

    中写下了这样的字句:“我是我自己和我周围的环境,”并把这句话作为

    中心思想。一般人们把这句话理解为个人与环境之间紧密相依,个人是

    自我与环境的总和。当然,这句话还可以理解为两者之间存在矛盾,因

    为从“我”或是“我自己”的角度来看,尽管个人与环境密切相关,但它们

    却又截然不同,相隔遥远。在切关于初次“别离”的回忆中,我们也看到

    了这种矛盾:

    尽管这对夫妇的身影越发模煳,直至几乎消失不见,但那位丈夫异常坚定的

    面孔在我们脑海里无法磨灭。还记得他开门见山地邀请我们说:“来吧,同志!我

    们一起吃饭!我也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只言词组隐隐表现出对我们漫无目的、寄人篱下的流浪的藐视。

    这藐视究竟来自谁呢?来自那位谦卑的工人,还是来自切?或者不

    来自任何人,而是来自“寒夜中的沙漠”里的那次碰面。他们成为朋友,一起吃面包奶酪,一起分享毯子。他们刚擦出同情的火花,就承受了别

    离的痛苦。

    总之,他们最终还是到了丘基卡马塔,进了矿山,见到了南方来的

    矿工们:

    在这个巨大的矿区里,冷酷的效率和无力的忿恨如影随形。尽管满怀仇恨,它们还是走到了一起,一方面出于基本的生存需要,另一方面则出于投机获利的需

    要……

    此时作者给出了强烈的暗示,接着他提出了一种理念,这种理念在

    若干年以后的古巴,才为人们所觉悟到:……是否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看到一些矿工兴高采烈地扛起 头下井作

    业,明知矿井对肺部有害,却依然从中收获极大的乐趣呢?他们说这就是矿上目前

    的情况,他们从矿井里挖出的煤发出通红的光芒,照亮了世界。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我不大相信。

    实际上,一九六四年在古巴的时候,切曾把以上这些想法与诗人莱昂·费利佩的诗歌联系起来(我并不知道切在写以上的文字时是否已经

    熟知这些诗歌)。这位诗人这样写道:“随着太阳起舞,安能专心犁

    锄?……玉米收获之秋,休谈爱与风度!”

    我引用这些诗的用意在于让人知道,今天我们能够请这位伟大的、绝望的诗

    人来到古巴,来看看人类在经历资本主义异化的所有阶段,在为自己套上剥削者的

    挽具做牛做马之后,是如何找到他们的出路,如何找回他们的角色的。现在,在我

    们的古巴,工作正被赋予全新的含义,工作也给人带来了全新的乐趣。 [12]

    然而在一九五二年三月,切写下的却仅仅是:“我们会看

    到。”在“丘基卡马塔”这章里,切再次目睹悲惨的现实。本章与一个“像

    现代戏剧中的一幕场景”一般的矿山小镇同名。作者糅合了印象、思考

    及数据,以冷静的笔触进行描绘。他写道:“最触目惊心的当属矿区坟

    场。坟场里只掩埋了少部分死者的尸骨,而绝大多数死于矽肺、矿井塌

    方以及矿山里的恶劣气候条件的矿工,根本无人收尸。”在一九五二年

    三月二十二日的日记里,也可能是在随后校订的过程中,切总结

    道:“摆在智利面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身后那个指手画脚的美国

    佬。但从目前来看,这个任务实为艰巨。”令我们哑口无言的是,萨尔

    瓦多·阿连德 [13] 真的做到了。

    他们两人搭乘过摩托车、卡车、小货车、轮船以及福特小轿车;睡

    过警察局、露天的星光下,还有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切还经常哮喘病发

    作。就这样,两人穿越阿根廷和智利,并徒步进入秘鲁。秘鲁的印第安

    人对他们震撼很大,就像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对马蒂造成的触动:

    这些注视着我们穿过镇上街道的人们是一个被击败的种族。他们目光胆怯、近乎惊恐,对外面的世界漠不关心。其中一些居民给人这样的印象:他们之所以继

    续生活,仅仅是因为这是他们无法摆脱的习惯。

    他们来到没落了的“石头王国”,帕查玛玛——即“大地母亲”的国

    度。“石头”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她接纳了人们从嘴里吐出的“嚼过的古

    柯叶”,以及随之而来的“苦难”。这里是世界的中心,也被称为“世界的

    肚脐”,太阳神之女玛玛·奥克略将金色手杖插入泥土。这也是众神之神

    维拉科查选择的圣地——库斯科 [14] 。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当地正在

    进行纪念地震之神(也称为“棕色皮肤的基督”)的颇具巴洛克风格的游

    行。在人群中,南美人民看到了来自它的死对头——北美洲的一位不速

    之客:在观看游行的印第安人中,我们不时可以瞥见一个金黄头发的北美洲人,他

    在个子矮小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手拿照相机,身穿运动衫,好像是(实际上也确

    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者……

    库斯科的大教堂激活了格瓦拉的艺术细胞,他如是评论道:“金色

    没有银色的柔和尊贵,更不像银色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更显魅力,所以

    整个大教堂装扮得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在他到过的众多教堂

    中,唯独孤零零、破败不堪的贝伦教堂给他的印象最深。“地震之后,教堂钟楼的断壁残垣,就像山坡上一堆被肢解过的动物尸骸。”但他对

    秘鲁巴洛克风格的殖民地建筑物最具穿透力的评价,是在对利马大教堂

    的反差强烈的描述中作出的:

    利马的艺术显得更有格调,带着一种轻柔优雅的气质:大教堂的塔楼高而优

    雅,也许是西班牙殖民地的所有大教堂里造型最纤细的。在这里,库斯科奢华的木

    制品已经被抛弃而以金子代之。教堂中殿宽敞明亮,空气流通,完全不同于印加古

    城里那些黑暗阴森的洞窟。教堂中的油画色彩明快、喜庆,从画派风格来看应该晚

    于与世隔绝的梅斯蒂索派,因为该画派画的圣人总是黑暗阴沉、面露凶相。

    切把四月五日到马丘比丘的游记写成了新闻稿,并于一九五三年十

    二月十二日刊登在巴拿马的报纸上。其中仔细收集的数据和史料使得文

    章富于教育意味,这在他的个人日记里是看不到的。

    堪与此文媲美的另一篇文章《大河岸一瞥》同样于巴拿马见报,时

    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以亲身经历为蓝本,着重描写乘木

    筏沿亚马孙河顺流直下的旅行。这条木筏被戏称为曼波-探戈号——这

    样他们就不会被谴责为探戈的狂热爱好者。尽管沿途充满艰难险阻,但

    这条木筏使格瓦拉和阿尔维托得以直击亚马孙河流域印第安人的严酷生

    存条件。

    上至孤耸的“神秘石墙”,下至民如草芥的亚马孙河的两岸,整个旅

    行就像是沿着南美洲的人种基因图行进。在圣巴勃罗的麻风村,当地人

    为二十四岁的切举办了生日庆祝会。庆祝会上切的慷慨陈词让听众仿佛

    看到了玻利瓦尔和马蒂的影子:“从墨西哥一直到麦哲伦海峡,我们同

    根同源,同属梅斯蒂索族。所以,为了消除我狭隘的地方主义观念,我

    提议为秘鲁、也为拉丁美洲国家联盟,干杯!”

    他说这些话并非一本正经,而是为了出口成章,他满怀自信地在演

    讲中抛开一切陈词滥调。后来他说:“我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喝彩。”在一

    九五二年七月六日于波哥大写给他母亲的信里(当中细述他在哥伦比亚

    的遭遇),他也表现出同样的自信。他再次提及他的“泛美国家独立演讲”,还说“结果这些引人注目的喝得酒酣耳热的听众报以热烈的掌

    声”。当开玩笑地讽刺格拉纳多的感谢词时,他写道:“自诩庇隆后人的

    阿尔维托发表了一番振奋人心的长篇大论,惹得好心的送行者们捧腹大

    笑。”但对于麻风病人及他们的生活,他却使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口

    吻,想要克制地掩饰他的痛苦,却没能掩饰成功。切是这样描述他们离

    开圣巴勃罗麻风村时的情形的:

    那天晚上,麻风村的病人齐聚一堂,为我们唱送行曲。一个盲人唱了许多当

    地民歌。伴奏的有吹笛子的、弹吉他的,以及一个几乎没有手指的手风琴演奏者。

    另外还有一个“健全”人客串,他不时吹吹萨克斯,弹弹吉他,敲敲打击乐器。这以

    后便是演讲时刻。四个病人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虽然还是有点怯场。其中一个人

    还紧张得中途忘词,无法继续,直到后来出于绝望他才大喊:“为我们的两位医生

    欢呼三声!”随后,阿尔维托对他们的盛情表示由衷的感谢……

    切在给母亲的信中详细叙述了当时的情形(“一个手风琴演奏者,尽管右手的手指已经全不在了,但还将短棍缠在手腕上演奏。由于当地

    麻风病侵入神经系统的情况盛行,这些人几乎都落下残疾。”),并把

    它比作“恐怖电影中的场景”,本意是不让她太伤心,但效果似乎适得其

    反。很显然的是,他们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催人泪下:

    病人们解开岸上的绳索,在悠扬的民歌声中,他们乘坐的这条木筏缓缓驶离

    了岸边。船上昏黄的灯火映在这些人身上,看起来就像幽灵一般。

    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在与麻风病人接触时,两人不仅为他们缓解病

    痛,而且还和他们在一起踢足球,谈天中向他们彰显了公正、友爱与博

    大的人性——这也解释了病人们为何如此心存感激。此时,我们已经可

    以觉察到切心中革命种子的萌芽。“如果说真的有什么让我们自愿献身

    麻风病事业,那就是一路上我们遇到的所有病人对我们的真情。”当时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份奉献会何等严肃、何等深沉,因为他们认为“麻

    风病”就是人类所有苦难的全部。

    就像生活本身,这些日记里记录了悲欢离合,时而大起大落,时而

    谆谆教诲。在读完这些日记以后,在对这些日记进行评论以后——当然

    我的评论并非说尽了一切,仅供读者参考——我得出结论:到达加拉加

    斯时,切裹在行军毯里,周围拉美全貌尽收眼底,满心欢喜的他“嘴里

    喃喃念着各种诗句,不过都被卡车的嘈杂声盖下去了”。

    对于最后一个章节“页边上的笔记”,我将不复赘言。因为本章庄严而可畏,朴实而独特,既不需要我的导读,也不容我妄加评论。实际

    上,这个给出深奥“启示”的章节应该编排在本书的开头还是结尾,我并

    不确定。切看到他的革命决心被“镌刻在夜空里”,他等待着命运的来

    临,等待着“伟大的指导思想将人类分为两个对立的阵营”。以马蒂“我

    们的美洲”的眼光来看,这位受人尊敬的伟人将“骑着神鹰,横贯大陆上

    的浪漫国家,飞越海洋里的悲伤岛屿,撒播新美洲的种子” [15] 。这个

    悲壮激昂的章节,像一道势不可挡的闪电,照亮了自称“二十世纪的小

    列兵”的切心灵深处那座“圣殿”。对这个人,我们的信念永不破灭。他

    总是手持护盾,感受着脚踝边上“驽骍难得 [16] 嶙峋的肋骨” [17] ,“再

    度出征”。

    [1] Cintio Vitier (1921—2009),古巴诗人、文学评论家。

    [2] 西蒙·玻利瓦尔领导了若干武装起义,帮助许多拉丁美洲国家击败西班牙殖民者,赢得

    独立。他的理想是创建南美洲西班牙语联盟。

    ——原注

    [3] 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切领导的游击队于该峡谷遭伏击。切被俘,并于次日遇害。

    ——原注

    [4] José Martí,古巴民族英雄,著名诗人、作家、记者和演说家。马蒂于一八九二年创建

    古巴革命党,反抗西班牙的统治以及美国的新殖民主义。他于一八九五年发动了独立战争,并

    在战斗中牺牲。——原注

    [5] 何塞·马蒂《作品全集》,哈瓦那,古巴国家出版社,一九六三至一九七三年,第七

    卷,第二八九至二九〇页。——原注

    [6] 引自《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切·格瓦拉,海洋出版社,二〇〇四年,另见于《切·

    格瓦拉读本》,切·格瓦拉,海洋出版社,二〇〇三年,第三十七页。——原注

    [7] Ezequiel Martínez Estrada(1895—1964),阿根廷后现代主义作家。

    [8] 引自《革命者马蒂》,埃塞基耶尔·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哈瓦那,美洲出版社,一

    九六七年,第四一四页,第一八四卷。——原注

    [9] 引自何塞·马蒂《作品全集》,哈瓦那,古巴国家出版社,一九六三至一九七三年,第

    十六卷,第六十八页。——原注

    [10] José de San Martín,阿根廷民族英雄,曾在阿根廷、智利和秘鲁反对西班牙统治的独

    立运动中起主导作用。——原注

    [11] José Ortega y Gasset(1883—1955),西班牙哲学家,人文主义者。

    [12] 引自切·格瓦拉《作品集》(1957—1967),哈瓦那,美洲出版社,一九七〇年,第

    二卷,第三三三页。——原注

    [13] Salvador Allende(1908—1973),智利政治家,推崇马克思主义,一九七〇至一九七

    三年任智利总统。

    [14] Cuzco,秘鲁中南部城市,十一世纪印加帝国都城。

    [15] 引自何塞·马蒂《何塞·马蒂读本》,海洋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第一二〇页。——原

    注

    [16] Rocinante,塞万提斯小说《堂吉诃德》中主人公的坐骑。

    [17] 引自《切·格瓦拉读本》,第三八四页。——原注行程图行程路线

    阿根廷

    一九五一年

    十二月 科尔多瓦至布宜诺斯艾利斯

    一九五二年

    一月四日 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

    一月六日 格塞尔镇

    一月十三日 米拉马尔

    一月十四日 内科切阿

    一月十六日至二十一日 布兰卡港

    一月二十二日 前往乔埃莱·乔埃尔途中

    一月二十五日 乔埃莱·乔埃尔

    一月二十九日 彼德拉-德阿吉拉

    一月三十一日 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

    二月八日 纳韦尔瓦布

    二月十一日 圣卡洛斯-德巴里洛切

    智利

    二月十四日 乘坐莫杰斯塔·维多利亚号前往佩乌利亚

    二月十八日 特木科

    二月二十一日 劳塔罗

    二月二十七日 洛斯安赫莱斯

    三月一日 智利圣地亚哥

    三月七日 瓦尔帕莱索

    三月八日至十日 乘坐圣安东尼奥号

    三月十一日 安托法加斯塔

    三月十二日 巴克达诺

    三月十三日至十五日 丘基卡马塔三月二十日 伊基克(并参观托科、拉里卡阿文图拉、普罗斯佩

    里达等地的硝酸盐矿公司)

    三月二十二日 阿里卡

    秘鲁

    三月二十四日 塔克纳

    三月二十五日 塔拉塔

    三月二十六日 普诺

    三月二十七日 乘船游览的的喀喀湖

    三月二十八日 胡利亚卡

    三月三十日 锡夸尼

    三月三十一日至四月三日 库斯科

    四月四日至五日 马丘比丘

    四月六日至七日 库斯科

    四月十一日 阿班凯

    四月十三日 万卡拉马

    四月十四日 万博省

    四月十五日 万卡拉马

    四月十六日至十九日 安达韦拉斯

    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 阿亚库乔至万卡略

    四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 拉梅尔塞德

    四月二十七日 奥克萨潘帕与圣拉蒙之间

    四月二十八日 圣拉蒙

    四月三十日 塔尔马

    五月一日至十七日 利马

    五月十九日 塞罗-德帕斯科

    五月二十四日 普卡尔帕

    五月二十五日至三十一日 乘坐拉塞内帕号船顺乌卡亚利河(亚

    马孙河支流)而下

    六月一日至五日 伊基托斯

    六月六日至七日 乘坐埃尔西斯内号前往圣巴勃罗麻风村

    六月八日至二十日 圣巴勃罗

    六月二十一日 乘坐曼波-探戈号小木筏漂流在亚马孙河上

    哥伦比亚六月二十三日至七月一日 莱蒂西亚

    七月二日 乘飞机离开莱蒂西亚

    七月二日至十日 波哥大

    七月十二日至十三日 库库塔

    委内瑞拉

    七月十四日 圣克里斯托瓦尔

    七月十六日 巴基西梅托与科罗纳之间

    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六日 加拉加斯,切与阿尔维托在此分手

    美国

    七月下旬 迈阿密

    阿根廷

    八月 切返回科尔多瓦家中so we understand each other

    让我们互相理解

    这不是一个英雄传奇故事,也不仅仅是一个愤世嫉俗者的叙述;至

    少我个人并不这么认为。这是两个生命的短暂交汇,是两个怀着相似的

    希望与梦想的生命的一段共同历程。

    在九个月的时间里,一个人可以想很多东西,上至崇高的哲学冥

    想,下至对一碗汤最为落魄的渴求——这完全得视他的胃而定。与此同

    时,如果他又有点冒险家的风范,他或许会经历一些在别人看来饶有趣

    味的事情,而他随手记下的那些东西读起来或许也就和这些日记没什么

    两样了。

    一枚硬币抛到空中,经过多次旋转之后,落地时既可能是正面,也

    可能是反面。贵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这里通过我的嘴巴,用我的语言,将我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掷硬币的时候,很可能抛了十次正面后才看

    到一次反面,也可能抛了十次反面后才看到一次正面。实际上,这种情

    况一点都不稀奇,而且没有必要找任何托辞,因为嘴巴只能道出眼睛实

    实在在看到的东西。是因为我们的视力永远不够完美?是因为一切稍纵

    即逝?是因为我们的学识有限?抑或是因为我们的判断过于武断?无论

    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手指是在稍纵即逝的冲动的驱使下落到了

    键盘上,打字机跟着便作出了诠释。而如今那些冲动已经不复存在了。

    况且,现在已经找不到任何人为这些文字负责了。

    写这些日记的人在重新踏上阿根廷的土地时,就已经离我们而去

    了。我,重新整理和润色这些日记的人,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在“大写的美洲”之上的漂泊之旅改变了我,其改变之深远远超乎我的想

    象。

    在任何一本摄影指南上,你都可以找到一张异常清晰的风景照。看

    上去,风景照是夜晚在一轮圆月的光辉的映衬之下照的。但在文字说明

    部分,你却可以找到“白天照夜景”魔术般的秘密。本书读者或许不了解

    我的视网膜的敏感度——我自己也感觉不到。所以,读者们哪怕是拿着

    底片对着文字看,也弄不清我的那些“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照的?言下

    之意,如果我给你一张照片说是在夜晚拍的,你既可以信,也可以不

    信。这一点对于我来说无足轻重,因为如果你不是碰巧知道我日记里所

    说的“拍摄”场景,那么,要找到一种东西来替代我要说明的真相是很困

    难的。现在我得走了,留下你与曾经的我同在……forewarnings

    预告

    十月的一个早晨,我利用十七日放假的时间 [1] 去了科尔多瓦。我

    们待在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家的葡萄树下喝着甜马黛茶 [2] ,一边对“难

    捱的日子”里发生的新闻时事评头论足,一边叮叮当当地修理着“大力神

    Ⅱ” [3] 。阿尔维托被迫辞去了圣弗朗西斯科-德尔查尼亚尔的麻风村的

    工作。对此,他懊悔不已。他还不断抱怨说目前他供职的西班牙医院待

    遇太差。我虽然也辞了工作,但我的心情和他截然相反,我是高高兴兴

    离开的。话虽如此,我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因为我天生好幻想,我已

    经受够了医学院、医院和考试。

    沿着梦想的道路,我们来到了几个遥远的国度,航行于热带海洋,游遍了全亚洲。突然,就和梦中一样,一个问题钻进了我们的脑海:

    “我们为什么不去北美?”

    “北美?但是怎么去啊?”

    “骑‘大力神’去啊,伙计。”

    旅行就这样决定了,它从没背离那时候定下的基本原则:随机应

    变。阿尔维托的兄弟们也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品着马黛茶。我们郑重

    承诺:永不放弃,直至梦想实现。我们立马就开始办理签证、证书、档

    案等无聊的事情,可谓克服了现代社会在未来旅行者道路上设置的种种

    障碍。为了不至于丢脸,我们决定宣布去智利,以防意外发生。

    我出发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参加各科考试,而阿尔维托则

    为长途旅行备车、研究、计划路线。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想过途中我

    们会遭遇多大的艰难险阻,我们的眼里只有前方路上飞扬的尘土,而车

    背上的我们正风雨兼程,风驰电掣般地向北挺进。

    [1] 当时为纪念胡安·庇隆一九四五年从狱中获释而定的国家假日。庇隆将军于一九四六至

    一九五五年及一九七三至一九七四年逝世前,担任阿根廷总统。——原注

    [2] 阿根廷“国茶”,一种类似茶的饮料,由马黛叶泡成。——原注

    [3] 格拉纳多的诺顿500摩托车,名为“大力神Ⅱ”。——原注discovery of the ocean

    发现大海

    一轮满月映衬着大海,银色的倒影笼罩着大海的波涛。我们坐在沙

    丘上,看着潮涨潮落,每个人的心里都思绪万千。对我而言,大海永远

    都是我的知心密友,一直默默倾听我诉说心中的秘密,但从来不会泄露

    半句。它还总是能给我最好的建议——因为我们可以选择任何方式来诠

    释它那意味深长的喧闹声。对阿尔维托来说,那是一派奇异而又激动人

    心的全新景象,他两眼紧紧注视着沙滩上潮起、潮涨、潮退,显得十分

    惊奇。几近而立之年的阿尔维托,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大西洋。他已经

    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大西洋化作千万条细流奔向世界的每一个尽

    头。清风徐徐,大海的力量和情绪占据了我们的感官,万物都在它的轻

    拂下改变。甚至那小鼻子高高在上古里古怪的“归去来兮” [1] ,也目不

    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些瞬息万变、纷纷展开的银色丝带。

    “归去来兮”既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幸存者。说它是一个象征,那

    是因为希望我早日归来团圆;说它是一个幸存者,那是因为它屡遭噩

    运,却都大难不死——它两度从摩托车上摔下,其中一次它和狗袋一起

    从车后架上飞了出去。它还接连拉了几天肚子,甚至被马踩过,却都安

    然无恙。

    我们到达了马德普拉诺北部的格塞尔镇。在叔叔家我们受到了热情

    款待,在走过第一个一千二百公里后我们终于有机会补充给养了。看上

    去这是最为轻松的一段路程,然而它着实已经给了我们对于距离的敬畏

    感。我们不知道最终我们是否会到达目的地,但是可以肯定前方的道路

    必定布满荆棘——至少这就是我们此刻最真实的想法。阿尔维托把那份

    无比详细的旅行计划拿出来好好自嘲了一番,因为按照那份计划,此时

    旅行应该接近尾声了,而事实上我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我们满载着叔叔“捐献”给我们的蔬菜和肉罐头离开了格塞尔。叔叔

    让我们一到巴里洛切就给他发一份电报,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这

    个电报号码购买一张同号的彩票。在我们看来,这似乎有些过于乐观,因为别人总是含沙射影地嘲笑我们骑那辆车是想趁机慢跑,云云。虽然

    我们早已下定决心要证明给他们看是他们错了,但是,即便这样,一种

    油然而生的忧虑感还是让我们不敢信誓旦旦地宣布旅行一定可以获得成

    功。

    沿着海岸线,“归去来兮”一路保持着飞行员的兴奋感,尽管又被迎面撞了一次,却毫发未损。摩托车很难控制,因为后架超重,所以重心

    很容易偏离,前轮一个劲地往上翘,这样稍有疏忽就会人仰马翻。我们

    在一家肉店门前停了下来,买了些肉来烧烤,还给小狗买了些牛奶,但

    是它居然连碰都不碰。花钱买牛奶确实让人心疼,但是我更心疼的是小

    狗,我已经开始担心它的健康了。结果我们发现买的居然是马肉。肉甜

    得发腻,我们实在无法下咽。于是我随手扔了块肉给小狗吃,奇怪的是

    小狗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我又给它扔了一块,结果还是一样。看

    来,从此小狗再也不用牛奶喂养了。在米拉马尔,“归去来兮”的出现引

    来了不少“粉丝”的尖叫,在这片尖叫声中,我开始……

    [1] Comeback,这是埃内斯托准备送给女友齐齐娜的一只小狗的英文绰号。此时齐齐娜正

    在米拉马尔度假。——原注...lovesick pause……为爱停留

    写这篇日记的目的并不是真正为了记录在米拉马尔的那些日子,在

    米拉马尔“归去来兮”找到了新家,而“归去来兮”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个

    特殊的新主人而取的。在犹豫不决中,我们的行程也因此耽搁了。我在

    等待她的应允,等待她告诉我愿意为我守候。

    阿尔维托意识到了危险,尽管他从来没有抬高嗓门,但是他已经开

    始暗自想象自己偊偊独行于美洲大地的情景了。这是她与我之间的拉锯

    战。有那么一会儿,当我自认为胜利地离开时,奥特罗·席尔瓦 [1] 的诗

    句不时在我耳边鸣响:

    站在船上

    我听到水花翻溅

    她赤裸的双足

    透过彼此的脸

    感受饥渴的黄昏

    我的心

    摇摆于她与远方之间

    我不知道 在何处寻找一种力量

    让我挣脱她的眼神

    她的臂弯

    她站在雨丝和玻璃窗后

    哀哀地哭泣 脸上乌云满布

    却喊不出口:等等,我要随你而去!

    然而后来我在想,漂流的木头被潮水冲上它梦寐以求的沙滩时,它

    是否真的有权利说:“我胜利了”呢?但那都是后话了,对现在没有任何

    意义。我原本只计划逗留两天时间,不曾想一拖八天时间就过去了,带

    着离别时苦涩而甜蜜的滋味,带着根深蒂固的哮喘,最后我觉得自己完

    全被冒险旅行的风刮走了,去往我想象中的更为神奇的世界,潜入远比

    想象中更加离奇的情境中。

    我记得那天我的朋友——大海——保护了我,把我从苦难的地狱边

    缘拉了出来。沙滩一片荒凉,岸上海风凉飕飕地吹着。我的头靠在大腿

    上,把自己拉近地面,周围的一切让我感到无比静谧。整个宇宙有节奏地漂流,应和着我发自内心的声音的律动。突然,一阵更勐烈的狂风带

    来了一阵非同寻常的潮声,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空无一物,原来

    只是虚惊一场。我又低下头来,靠在舒服的大腿上,重返旧梦。接着,我最后一次听到大海的警报。它那震耳欲聋的节奏捶击着我的内心堡

    垒,也威胁着海面壮阔的宁静。

    我们有了一丝凉意后便离开了海滩,逃离了扰人揪心的场面。大海

    在小小的海滩上翩翩起舞,无视自身的永恒定律,时不时发出警示音

    符。但是,恋爱中的男人(阿尔维托的措辞更加直白,也不够文雅)无

    暇倾听来自大自然的这般呼唤。在别克车的大肚子里,我宇宙中的中产

    阶级的那一面尚在酝酿之中。

    对于每一个成功的探索者而言,第一戒律就是:凡是远征都有

    两“点”,一是起点,二是终点。如果你想让第二个理论上的“点”和实际

    的终点相吻合的话,那就不要考虑任何方法——因为旅途是个虚拟的空

    间,该到终点的时候自然就会到终点,到达“终点”的途径很多,方法自

    然也很多。也就是说,方法是无穷无尽的。

    我还记得阿尔维托的忠告:“带上她的手镯吧,否则你将不再是

    你。”

    齐齐娜的双手消失在了我制造的空洞里。

    “齐齐娜,那只手镯……我能带上它吗?它会为我指路,还会让我

    时常想起你。”

    可怜的女孩儿!世人皆说黄金好,但是我知道,金子并不重要。她

    的纤纤玉指紧紧握着手镯,她是在掂量爱的分量,是爱促使我开口要那

    只手镯的。至少,那是我真实的想法。阿尔维托打趣说,你那二十九克

    拉布足金的爱,还用得着纤纤玉指来掂量?

    [1] Miguel Otero Silva(1908—1985),委内瑞拉左翼诗人、小说家。

    ——原注until the last tie is broken

    抛开最后的羁绊

    我们离开了,下一站是内科切阿,阿尔维托的一位大学同窗在那里

    行医。早上的行程很顺当,到达的时候正好赶上牛排午餐。阿尔维托的

    朋友对我们热情有加,但是他的太太似乎从我们的纯波希米亚风格中捕

    捉到了危险,对我们并不是那么热情。

    “你只差一年就能获得行医资格,但你还是选择了离开?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回来?为什么?”

    她不断追问,但我们又不能给她确切的答案,为此她有点害怕。她

    表面上对我们以礼相待,但是敌意却摆在脸上,尽管她知道(至少我认

    为她知道)最后胜利的肯定是她,因为她丈夫并不是我们“救赎”的对

    象。

    在马德普拉诺,我们也拜访了阿尔维托的一个医生朋友,他是庇隆

    党党员,因此也享受着一系列特权。但是内科切阿的那位医生仍然效忠

    于激进党。不过,对我们而言,这两个党派都很遥远。我觉得,支持激

    进党绝不是一个靠得住的政治立场,这对阿尔维托来说也越来越没什么

    意义,虽然他曾经和他尊敬的那些激进党领导人走得很近。

    这对夫妇好吃好喝地收留了我们三天。谢过他们之后,我们再次跨

    上我们的坐骑,向布兰卡港挺进,尽管略显孤独,但是自由了许多。朋

    友们都在那儿等着迎接我们,这次是我的朋友,他们也对我们无比热

    情、好客。我们在这个南部港口逗留了几天,一边修车,一边漫无目的

    地在城里闲逛。这些日子是我们不必为钱发愁的最后时日。之后,由于

    囊中羞涩,只好严格控制饮食,肉啊,玉米煳啊,面包啊,可不是那么

    容易吃到了。如今连面包里也夹着一丝警告的味道:“老兄,接下来我

    可不是那么容易得手了。”一想到这里,我们就更加狼吞虎咽了。我们

    想和骆驼一样,为未来的旅途做好粮食储备。

    在我们离开的前夜,我病倒了,咳嗽,发高烧。于是我们拖延了一

    天才离开布兰卡港。最后,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顶着炎炎烈日离开

    了,没想到我们到达梅达诺斯周围的沙丘时太阳更毒了。由于重量分配

    不均,我们的摩托车总是来回跳动,不听使唤,轮子也一个劲地打滑。

    阿尔维托使出浑身解数跟沙子斗起法来,而且坚称他一定能够取得胜

    利。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我们踏上平地之前,我们在沙堆里已

    经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六次。然而,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还是走出了沙地。我的搭档就凭这一点,口口声声说他战胜了梅达诺斯沙地。

    从这儿开始就由我来掌舵了。为了弥补失去的宝贵时间,我勐踩油

    门,加快了行车速度。不料,有一段弯路上尽是细细的沙子,只听见嘣

    的一声——这是整个行程中摔得最惨的一次。阿尔维托居然毫发未损,而我的一只脚却被夹住了,而且还被汽缸烫伤。由于伤口久久不能愈

    合,所以那道讨厌的疤痕过了很久才消失。

    之后又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我们不得不到就近的一个农场避雨。但

    是,要到农场还得沿着泥泞的羊肠小道上行大约三百米,途中我们又被

    撞飞两次。农场主对我们的到来表示十分欢迎。我们第一次行进在没有

    铺沥青的路上的情景可谓惊心动魄:仅一天时间,总共就摔了九次。睡

    在行军床上(从今往后我们就只能睡行军床了),躺在我们蜗牛一般的

    坐骑“大力神Ⅱ”旁,我们仍然带着那份喜悦之情急切地展望着未来。我

    们仿佛能够更加自由地呼吸更清新的空气,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冒险精

    神。遥远的国度、英雄的事迹、如云的美女不停地在我们波涛汹涌的脑

    海中打转。

    尽管已经相当疲惫,但我的双眼却拒绝入眠。眼中浮现的是两个绿

    色的斑点:一个是已经被我远远甩在身后的世界,一个则是我所追求的

    所谓解放。在我飞越世间的山川大地、江河湖海的过程中,它们的形象

    始终与我这非凡的旅途同在。for the flu, bed

    治流感,得卧床

    漫漫长路,总算无惊无险,摩托车不断发出对无聊的抗议,我们也

    累得气喘吁吁。在砾石铺的路面上开车足以把愉快的远足变成累活儿。

    我们只好不断轮流骑车,夜幕降临时,我们歇了歇脚,更想先好好睡上

    一觉,睡醒了再赶往乔埃莱·乔埃尔这个大城镇,到了那儿我们有机会

    享受免费住宿。所以我们停在了本哈明·索里利亚,舒舒服服地在火车

    站旁的一个房间暂时安顿下来,接着就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醒来了,但我去取水泡马黛茶的时候,一种异

    样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紧接着就一个劲地发抖。十分钟后我像着了

    魔似的,情不自禁地抖个不停。服了奎宁片也不起作用,头像拨浪鼓似

    的不断敲打出奇怪的韵律,怪异的颜色杂乱无章地轮流掠过周围的墙

    壁,在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我呕出了一些绿色的东西。一整天就是这样

    过来的,没办法吃半点东西,直到晚上感觉好点了,才爬上摩托车,靠

    在阿尔维托的肩上一路睡到了乔埃莱·乔埃尔。我们在那儿拜访了巴雷

    拉医生,他是一家小医院的院长兼议员。他友好地接待了我们,并给我

    们安排了一个房间休息。他开了一疗程的青霉素,四个小时后烧就退

    了,然而每当我们提到要出院时他便摇了摇头说:“治流感,得卧

    床。”(没办法,这就是他开的处方,谁让我们没有更好的处方呢?)

    所以我们只好乖乖听话,在那儿待了几天,被悉心照料着。

    我穿着医院的一套行头让阿尔维托拍照。我那造型简直酷毙了:两

    只充血的大眼睛显得无比憔悴,还有那滑稽的大胡子,留了几个月了都

    还原封不动。可惜照的效果不是很理想。它记录了我们身处的不同环

    境,同时也见证了我们探寻的地平线,最终远离“文明”的地平线。

    一天早上医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们摇头。这就表示可以出院了。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出发了,一路向西,向我们的下一站——湖区——

    挺进。路上摩托车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种种迹象表明它有点吃不消

    了,特别是车身部分,我们没少用阿尔维托最爱的零件——电线——修

    理过。他不知道从哪里引用了奥斯卡·加尔维斯 [1] 说的这句话:“只要

    一截电线顶得上一颗螺丝,就给我电线,这样比较安全。”至少在电线

    这个问题上,我们是站在加尔维斯一边的,我们的双手和裤子就是铁

    证。

    已经到了晚上,而我们依然在寻找有人烟的去处。我们的摩托车没有前灯,夜里在野外行驶有些不妥。我们用手电筒照明,缓缓向前行

    驶,这时摩托车里传出一声奇怪的噪音,我们弄不明白是哪儿出了问

    题。手电筒的光很微弱,我们一时也找不出原因,只得就地扎营过夜。

    我们竭力先安顿下来,搭起帐篷后便慢慢爬了进去,希望一头睡死,挨

    过饥渴(因为附近没有水源,我们也没有肉)。然而没过多久,刚刚还

    是晚风轻拂,这会儿突然狂风大作,把帐篷连根拔起,把我们赤裸裸地

    曝露于荒郊野外、彻骨寒冷之中。我们不得不把摩托车系到电线杆上,把帐篷披在车上作为保护,人就躺在后面。飓风即将来临,行军床是用

    不着了。这一晚过得很不舒坦,但最后我们的睡意终于战胜了严寒、飓

    风,还有一切。我们早上九点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大白天底下,我们发现那可恶的噪音原来是由于车架前半部断裂造

    成的。现在,我们一定得好好修修了,于是我们到了一个镇上,准备在

    那儿焊接车梁。我们的老朋友——电线——暂时解决了问题。然后马上

    打包出发,也不知道离最近的住所还有多远。让我们喜出望外的是,我

    们才过了第二道弯就看到了一座房子。主人用上等的烤羊肉热情地招待

    了我们,顿时饥饿烟消云散。从那儿出发,我们走了二十公里到了一个

    叫彼德拉-德阿吉拉的地方,终于可以焊接摩托车了。但是,那时已经

    很晚了,所以我们决定在修车师傅家里过夜。

    除了一些小碎裂外,摩托车并没有大碍,所以我们继续若无其事地

    前往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快到那儿的时候,我骑着车在流水潺潺的

    小溪旁铺满美丽沙砾的拐弯处狠狠摔了一跤。那是我们在阿根廷南部第

    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摔跤。这次“大力神Ⅱ”车身损伤惨重,所以我们不得

    不停下来。最糟糕的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后胎破裂。于是我

    们不得不卸下所有的包裹修车,我们还得解开缠在行李架上的电线,然

    后摆弄外胎,结果我们可怜的撬棍根本不起作用。最后花了两个小时终

    于换好了漏气的胎(我得承认,我们确实有点懒)。傍晚我们到了一个

    农场,农场主是个非常好客的德国人,碰巧以前也收留过我的一个叔叔

    过夜。叔叔是个老旅行迷,这点我跟他极像。他让我们在农场的河里钓

    鱼。阿尔维托抛出钓鱼线后,还没缓过神来,鱼钩末端就跳上了一条彩

    虹色的鱼,阳光下鱼鳞闪闪发光,正是既好看又好吃的彩虹鳟鱼(烤完

    加上调料更觉得如此,因为我们都饿昏了)。我烤着鱼,阿尔维托由于

    首战告捷显得很兴奋,一次次抛出钓鱼线。尽管苦苦鏖战了几个小时,却再也没有鱼儿上钩。看到天色已晚,我们只得收十了东西,到农场劳

    工的厨房里过夜。

    早上五点,厨房中央的巨大火炉被点燃了,整个地方顿时烟熏火

    燎。农场劳工们互相传递着苦马黛茶,同时嘲笑我们的马黛茶是“小女

    孩喝的”。在那个地方,人们都是这样形容甜马黛茶的。他们一般不主动和我们交流,因为他们是典型的阿劳坎族人 [2] ,他们曾经被白人征

    服,而且过去饱受白人带给他们的种种不幸与剥削,因此他们对白人怀

    有很强的戒备心理。我们在问到土地和工作的问题时,他们总是耸耸

    肩,然后说“不知道”或者“也许吧”,很快我们就没话可说了。

    农场主给了我们很多樱桃来填满肚子,我们最后都吃撑了,结果后

    来吃李子的时候实在吃不下,只好躺下好好消化。出于礼貌,阿尔维托

    还是吃了几口。我们贪婪地爬上树大吃特吃,好像在比赛谁能够先把它

    们消灭完。农场主的一个儿子看着我们,简直不相信我们这两个衣衫褴

    褛的饿鬼是医生,尽管这样他还是一言不发让我们吃了个够。最后我们

    都吃到这分上了:我们得走得很慢很慢,生怕踩到自己的肚子!

    我们修好了脚踏起动器,解决了其他小问题后就重新上路,前往圣

    马丁-德洛斯安第斯。到那儿时,天刚刚黑。

    [1] 阿根廷汽车拉力赛冠军车手。——原注

    [2] Araucanian,智利中部的南美印第安人群体。san martín de los andes

    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

    道路在地势低洼的山麓小丘间迂回前进,这便是雄伟的安第斯山脉

    的起点,然后沿着陡坡下行到达一个不起眼的、破落的小镇,与周围的

    雄峰峻岭、林木森森形成了鲜明对比。圣马丁位于黄绿色的斜坡上,斜

    坡缓缓融入蓝色幽深的拉卡尔湖,那是一小片宽三十五米、长五百公里

    的狭长水域。当它作为旅游胜地被人意外“发现”时,镇上的气候及交通

    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同时小镇居民的生计也得到了保障。

    我们打算在当地的诊所求宿,不料失败而归,还好有人告诉我们不

    妨用同样的策略到国家公园办公室试一试。公园主管同意我们待在里头

    的一个工具棚里。之后,守夜值班员到了,他是个体重达一百四十公斤

    的胖子,板着一副冷若冰霜的脸,没想到他对我们非常友好,还允许我

    们在他的小屋里煮东西吃。第一天晚上过得无比美好。我们在棚里过

    夜,睡在稻草上,感到心满意足、十分温暖——因为夜里特别冷,所以

    在这一带都备有稻草御寒。

    我们买了些牛肉,然后沿着湖岸走了走。在浓密的树荫下,茫茫荒

    野阻止了文明行进的脚步。我们计划在旅行结束后,在这儿建一座实验

    室。于是,我们不禁浮想联翩:透过大窗户,一整个湖区尽收眼底;冬

    天用白色把大地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划着无篷小船穿梭于湖面上;或是

    泛舟垂钓;或是整日整日地徜徉于原始森林。

    虽然在旅途中,我们经常渴望驻足于那些令我们心潮澎湃的人间仙

    境,但唯有亚马孙森林和这个地方才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驻足长留的渴

    望。

    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命运就是旅行,或者更恰当地说,旅行就是我

    们的命运,因为阿尔维托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一切既好像命中注定,又

    好像事实就是如此。然而,有时南方的美景也会让我心驰神往。也许有

    一天,等我已经厌倦了环游世界,我会回到阿根廷,在安第斯湖区安顿

    下来,就算不是久住也至少会住些时日,在那儿或许我的世界观会有所

    改变。

    黄昏时分,我们开始返回。到达之前,天已经黑了。我们惊喜地发

    现守夜值班员唐佩德罗·奥拉特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美味的烧烤。我们

    买来酒回敬了他,然后一反常态,狼吞虎咽。我们一边吃一边对烤肉的

    鲜美赞不绝口,说只怕不久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像在阿根廷一样开怀大吃了。唐佩德罗听了之后告诉我们,下周日当地有一场摩托车赛,届时他

    会为车手们筹备一次烧烤大宴,他想找两个帮手。于是,他就把这份差

    事交给了我们。“你们可听好了,我可不会付你们工资。不过,你们可

    以捎些肉,以后慢慢吃。”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于是我们立马就接了这份活,当起了“南阿

    根廷烧烤大爷”的第一、第二助手。

    我们这两位助手怀着无比的宗教热情虔诚地等待着星期天的到来。

    那天早上六点,我们开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柴火搬上卡车,然后运到

    烧烤的地方。我们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干到了上午十一点,这时只听一声

    令下,众人便飞奔而去,抓起美味的排骨就是一阵乱啃!

    发号施令者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每次我一提到“他”就毕恭毕敬地

    称“他”为“夫人”。有一位工友看不下去了,提醒我说:“嘿,切,老

    弟,别把唐彭顿惹毛了,他会生气的。”

    “谁是唐彭顿啊?”我带着愣小子常有的那种天真表情问道。结果,他说唐彭顿就是我整天“夫人”长“夫人”短叫着的那个人,我着实吃惊不

    小,但是没隔多久我就缓过神来了。

    烧烤的时候,通常给每个人的肉量都绰绰有余,这次也不例外。所

    以,我们就放开肚皮山吃海喝,准备像骆驼一样继续旅程。此外,我们

    还执行了一项周详的计划。我假装越喝越醉,时不时地装出马上就要呕

    吐的样子,然后再藏一瓶红葡萄酒在皮夹克里,踉踉跄跄晃到河边。这

    样连续五次下来,我们已经搬了五瓶同样的红葡萄酒到柳树下,搁在水

    里冷藏。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我们也该装好车,把东西运回镇里

    了。我还得继续装疯卖傻,故意装作懒洋洋的,不愿意干活,还老是找

    唐彭顿吵架。演到最后,我干脆仰面躺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了。这

    时,阿尔维托以我的挚友的身份登场了,他忙不迭地向老板赔不是,车

    子开走后还专门留下来照看我。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之后,我

    们一跃而起,像小马驹似地冲向我们藏酒的地方,心里想,这下子够我

    们开怀豪饮上几天了。

    阿尔维托率先冲到柳树下,他的脸突然像喜剧演员一样僵住了:哪

    里还有一瓶酒的影子!要么是我当时装醉装得不够逼真,要么就是有人

    瞧见我们偷偷摆弄这些酒。现在倒好,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

    瓶酒也没捞着!在我假装喝得酩酊大醉、大撒酒疯的时候,我明明记得

    有人冲我不怀好意地讪笑。我们把那些人的面孔在心里过了个遍,希望

    能够发现蛛丝马迹,顺便找出小偷,结果徒劳无获。最后,我们只好费

    力地拖着一块面包、一些奶酪和几公斤肉步行回到镇上。我们吃饱了,也喝足了,但是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不是因为葡萄酒没了,而是因为

    我们被人耍了。这种感觉根本无法言表。第二天下着雨,气温很低,我们觉得比赛肯定无法进行。我们准备

    雨一停就到湖边煮点肉吃,这时广播突然通知比赛照常进行。于是,我

    们凭借烧烤助手的身份免费入场,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看着全国的赛车

    手们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车赛。

    就在我们满脑子想着继续上路、在小屋门口喝着马黛茶讨论哪条路

    最好走时,一辆吉普车开来了,载着阿尔维托的一些朋友,他们来自遥

    远而神秘的康塞普西翁-德尔蒂奥镇。我们热烈而友好地互相拥抱,随

    后我们马上找了个地方,开始使劲往肚子里灌那种满是泡沫的液体。朋

    友相见嘛,就应该开怀畅饮。

    他们邀请我们到他们工作的胡宁-德洛斯安第斯镇去,我们同意

    了。为了减轻摩托车的负担,我们把行李衣物寄在了国家公园的那个工

    具棚里。circular exploration

    周边探险

    胡宁-德洛斯安第斯镇并没有它湖畔的兄弟那么幸运,它只能在一

    个被遗忘的文明角落刀耕火种。为了让小镇恢复生气,人们在此建了一

    些厂房。这就是我们的朋友工作的地方。尽管如此,它依然无法摆脱像

    一潭死水般的单调生活。我之所以说“我们的”朋友,是因为过了没多久

    我也和他们成了莫逆之交。

    第一个晚上,我们在一起回忆了康塞普西翁镇遥远的过去,看着旁

    边那些似乎取之不尽的红葡萄酒,我们的情绪也一下子高涨了起来。我

    不胜酒力,所以中途退出睡觉去了。一会儿我就睡得像木头似的,毕竟

    是真正的床啊,不睡怎么对得起它呢?

    第二天我们去了朋友们工作的公司,在他们的车间里修理摩托车。

    那天晚上,我们的朋友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华丽的阿根廷式的告别礼:牛

    羊肉烧烤,外加面包、肉汁和丰盛的沙拉。连续狂欢了几天之后,我们

    再次热烈拥抱之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开始前往卡鲁埃——这个地区的另

    一个湖泊。路况很糟,我使劲想把摩托车驶出沙堆,可它就是埋在沙堆

    里不断喘着粗气。第一段路程五千米,我们却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但

    后来路况有所改善,我们比较顺利地到达了小卡鲁埃湖。这是一个蓝绿

    色的小湖,四周是树木丛生的小山,而后到了一个更大的湖泊——大卡

    鲁埃湖,但遗憾的是我们无法驾车绕湖游玩,因为那里只有一条专用马

    道。当地的走私分子就是顺着这条马道潜入智利的。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护林员的小屋外。护林员不在家,停好了摩托车

    之后,我们准备爬上面向湖泊的那座山峰。快到午饭时间了,但是我们

    随身只带了一块奶酪和一些蜜饯。一只野鸭高高地飞在湖面上。阿尔维

    托估算了一下野鸭的距离,再想想护林员反正也不在,一般也不至于被

    罚款,然后就开了枪。运气实在是太好了(野鸭可不走运了!),野鸭

    应声落入湖中。接着就是讨论该谁下水捡猎物的问题。我输了,只能纵

    身跳入湖中。冰块像长了手指一般紧紧抓住我的身体,几乎让我完全无

    法动弹。我极其畏寒,再加上又来回游了二十多米去捡那只被击落的野

    鸭,着实像个贝都因人 [1] 一样,遭了不少罪。实在太饿了,那只烤鸭

    吃起来也是有滋有味,算是精美的一餐吧。

    吃了午饭后,我们有了不少力气,于是热情满满地出发开始爬山。

    然而一开始,一大群牛虻就在我们头顶不停地盘旋,一逮到机会就咬我们一口。因为缺乏适当的器械和经验,我们爬得筋疲力尽。经过几个小

    时之后,我们才疲惫不堪地登上了山顶。令我们大失所望的是,山顶并

    不能饱览全景,周围的山峰遮盖了一切。无论朝哪个方向看总有更高的

    山峰挡在前面。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开了几分钟玩笑后,渐渐暗下来的天

    色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是该下山的时候了。第一段山路倒还好走,但后

    来引领我们下山的小溪变成一股湍急的河流,两侧变得陡峭平滑,石块

    变得无比光滑,走在上面很困难。我们不得不抓着边缘的柳条前行,最

    后到达一个厚密危险的芦苇区。夜幕降临,我们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嘈

    杂声中。我们感觉每走一步似乎都在迈向虚空。阿尔维托的护目镜丢

    了,而我的裤子也被刮成了破布。我们最后终于来到了一片林木带,从

    那儿开始,我们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因为四周漆黑一片。我们的第六

    感明显加强,时刻感觉周围都是万丈深渊。

    在深深的泥泞中跋涉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后,我们发现小溪汇入了

    卡鲁埃湖,几乎同一时间树木也消失了,我们到达了平地。一只体形巨

    大的牡鹿像光一样闪过,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闪着银色,它穿过小溪,然后消失在灌木丛中。像这样的大自然的震颤真可谓扣人心弦。我们蹑

    手蹑脚,徐徐向前,生怕惊动了荒野圣殿的宁静,因为我们正在和它进

    行着心灵的沟通。

    我们蹚过一条细细的水流,水刚好没过我们的脚踝,那轻轻的一触

    让我想起了讨厌至极的冰手指,接着我们就到了护林员的小屋前。他非

    常热心地给我们端上了热腾腾的马黛茶,还拿出羊皮给我们当垫子,于

    是,我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已经是十二点三十五分。

    回程我们骑得很慢,路上经过的那些湖泊只能说还凑合,比起卡鲁

    埃湖逊色不少。最后到达了圣马丁,唐彭顿给我们每个人十比索作为烧

    烤助手的工资。于是我们继续向南前进。

    [1] Bedouin,中东沙漠讲阿拉伯语的游牧民族。dear mama

    亲爱的妈妈

    一九五二年一月

    去巴里洛切的路上

    亲爱的妈妈:

    您很久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了,同样,我也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任何消

    息了,对此我深感担忧。在这寥寥数行中,我无法把旅途中的所见所闻

    一一告诉您。我就说说我们离开布兰卡港两天后的事情吧。我突然病倒

    了,四十度高烧,不得不卧床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我挣扎着起

    床,但还是被送进了乔埃莱·乔埃尔地区医院。医生给我开了一剂青霉

    素,这种药可很少有人听说过。服用之后,四天后我就康复了……

    我们凭着往日的足智多谋,解决了途中困扰着我们的成百上千个难

    题,终于来到了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这里有一个绝美的湖泊,坐落

    于原始森林之中,宛如人间仙境。您一定得来看看,我觉得您一定会不

    虚此行。我们的脸已经粗得像金刚砂了。我们每到一处有花园的房子,就会到那儿寻求食宿,以及能提供给我们的其他任何东西。我们最后在

    冯·普特纳莫家的农场落脚。他们是豪尔赫的朋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庇隆主义者,他是三个人当中最好的一个。我已

    经能够诊断一个枕骨区肿瘤病例,那可能是由棘球蚴囊引起的。所以,我们得等等看再走。我们两三天后会前往巴里洛切,路上我们也可以悠

    着点。如果您的信能在二月十日或者十二日前到的话,您就给我寄封信

    留局待取。好了,妈妈,下一页我是写给齐齐娜的。向每个人转达我的

    问候,记得一定要告诉我爸爸是不是在南方。

    一个来自您的儿子的深情拥抱。on the seven lakes road

    在七湖路上

    我们决定沿着七湖路前往巴里洛切,七湖路顾名思义就是从这条路

    一直到城里一共得绕七个湖。前几公里“大力神Ⅱ”一直都很平稳,不紧

    不慢,而且没有出任何机械故障。夜幕降临的时候,没想到那晚居然冷

    得出奇。为了能够在修路工的小屋里睡上一宿,我们只好把破旧的前灯

    拿出来说事儿。没想到这一招儿还真灵。那晚真是极度严寒,很快就有

    人敲门,说是要借些毯子,因为他和妻子在湖边露营,都被冻僵了。我

    们出去和这对坚忍的夫妇分享一壶马黛茶。这对夫妻已经在湖边生活了

    一段时间,靠的就是一顶帐篷和背包里的那些东西。在他们面前,我们

    无地自容。

    我们再次出发了,越过形态万千的湖泊,湖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原

    始森林,荒野中散发出的清香不断抚慰着我们的鼻孔。但是奇怪的是,看惯了这湖泊、森林、孤零零的房子、井井有条的花园,我们居然有了

    一种腻烦的感觉。浮光掠影地领略自然风光,只能让人捕捉到一种千篇

    一律的单调感,而不能让人充分融入这个地方的意境之中;所以,至少

    必须停下来几天。

    我们最后到达了纳韦尔瓦皮湖的最北端。心满意足地吃完烧烤大餐

    后,我们便在湖岸上睡着了。但是当我们重新上路的时候,我们发现后

    胎穿了一个孔。打从那时起,一场冗长乏味的“内胎战”便打响了。每次

    我们补好一边,另一边的胎又穿孔了。补着补着,补丁就用完了,没办

    法,只好就地过夜。一个奥地利门卫,年轻时做过摩托车手,他让我们

    在空货棚里过夜,一方面他很想帮助无助的同行车手,另一方面他又害

    怕他的老板,于是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他用并不流利的西班牙语告诉我们,这个地方有美洲狮出没。“美

    洲狮十分凶残,它们攻击人的时候无所畏惧!它们长着许多金黄色的鬃

    毛……”

    我们打算关门的时候才发现,那扇门看起来像马厩的门,只有下半

    部分关得起来。我们脑子里装的全是美洲狮的影子,所以,我赶紧把左

    轮手枪放在枕头旁防身,以防美洲狮午夜时分悄悄来袭。第二天,天刚

    破晓,听到爪子抓门的声音,我一扑棱就醒了。阿尔维托躺在我边上,吓得一言不发。我手里紧紧握着左轮手枪,保险已经打开了。在树的剪

    影中,两只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双眼睛像只猫一样突然向前弹起,黑色的躯体也随之跃进门来。

    完全出于本能,理智的刹车失灵了。我在自我保护的冲动下扣动了

    扳机。炸雷般的轰鸣声先是击中了墙体,而后又在四面墙之间来回响

    彻。过了许久,门口出现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接着有人朝我们歇斯

    底里地大声嘶喊。我们怯懦地沉默着,那时我们知道,或者至少能猜到

    为什么那个门卫会撕心裂肺地叫喊,为什么他的妻子会扑在那只动物的

    尸体上歇斯底里地哭泣,因为那是她的波比,尽管那是条惹人生厌的恶

    狗。

    阿尔维托去安戈斯图拉找人给我们补轮胎了,我想,我只能在户外

    露宿了,在那家子眼里,我们已经俨然成了杀人犯,总不能再涎着脸皮

    求人家再让我们睡一晚吧?幸运的是,另一个修路工的小屋离我们的摩

    托车抛锚的地方很近,他让我和他的一个朋友在厨房里睡了一夜。半夜

    里我被雨声吵醒后,准备起身用防水油布把摩托车盖上。由于前两天我

    拿羊皮当枕头,被刺激得哮喘复发,我决定先拿出呼吸器吸上几口再出

    去。就在我吸气的当儿,睡在我旁边的同伴也醒了。听到我的喘息后,他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下又不作声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毯子

    底下变得十分僵硬,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刀,屏住了呼吸。前夜发生的

    事情仍然历历在目,所以,我决定还是待在原地不动,以免被捅,因为

    在那个地方,臆想症似乎也会传染。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达了圣卡洛斯-德巴里洛切,并在警察局过

    夜,等待莫杰斯塔·维多利亚号驶向智利边境。and now, I feel my great roots unearth, free and...

    现在,我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又自由,又……

    我们在警察局的厨房里避雨,外面风雨大作。我反复阅读着那封令

    人难以置信的信。就这样,我对家里所有的梦想,以及那些亲戚朋友在

    米拉马尔给我送行时那种热切的眼神,都毫无理由地轰然倒塌了。我感

    到筋疲力尽,在半睡半醒中,我听到一个环游世界的囚犯正在和其他人

    夸夸其谈。那个人胡编乱造了不计其数的新奇的洋玩意儿。听众们对此

    闻所未闻,因此他轻易就蒙混过关了。我可以听到他那热情洋溢、颇具

    诱惑力的话语,也可以看到听众为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把脸凑得越来

    越近。

    透过层层雾霭,我仿佛看到我们在巴里洛切遇见的美洲医生频频向

    我们点头说:“我觉得你一定能够到达终点,因为你有胆识。但是我认

    为你最好在墨西哥待上一段时间,那着实是一个令人赞叹不已的国

    度。”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水手一起飞到了遥远的土地上,远离我现在的生

    活。一阵强烈的不安向我袭来,我觉得我无法感知任何东西。我开始害

    怕自己,于是开始含泪写信,但是写不出来,因为即便试了也是徒劳无

    益。微弱的光笼罩着我们,幻影不时在周围盘绕,但是“她”就是不出

    现。我仍然深信自己一直深爱着她,直到此时此刻突然我意识到什么感

    觉都消失了。

    我不得不用我的意志把她召唤回来。我得为她奋斗,她是属于我

    的,我的……我睡着了。

    煦暖的阳光照亮了新的一天,出发的一天。那天我们告别了阿根

    廷。把摩托车弄上莫杰斯塔·维多利亚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最后凭着耐心做到了。把摩托车弄下船同样也很困难。而后,我们

    就在那被夸大其辞地冠名为布莱斯特港的小湖旁的一小片地方歇脚。上

    路走了几公里(最多三四公里)后,我们再次回到水路上,这次是一片

    脏兮兮的绿色湖泊——弗里亚斯湖。

    在短暂的水路之后,我们最后到达海关,而后是位于山脉另一端的

    智利移民局检查站,就这个纬度而言,地势要低得多。在那儿我们又越

    过了一个湖,湖水来自特罗纳多河,特罗纳多河则源于一座雄伟的同名

    火山。这片湖名为埃斯梅拉达湖,跟阿根廷的湖泊相比,埃斯梅拉达湖

    令人叫绝,水温适中,是个泡澡的理想所在,而且动人心弦。山脉高处有个地方叫卡萨潘弋。那儿有一个了望台,可以鸟瞰智利的美景。它有

    点像是一个十字路口,至少当时我觉得那是一个十字路口。我展望着未

    来,目光穿过智利狭窄的国土,投向更为遥远的土地,脑海里反复闪现

    着奥特罗·席尔瓦的诗句。objects of curiosity

    好奇心的对象

    载着我们的摩托车的那艘大型旧船似乎每个毛孔都能渗进水来。我

    一边保持着水泵的节奏,一边遨游在白日梦里。我们的摩托车绑在一个

    硕大无比的精巧装置上,我们俩则在那里挥汗如雨,为自己和“大力

    神”挣船票。一个医生从我们身旁经过,他从佩乌利亚回来,也搭乘这

    艘往返于埃斯梅拉达湖的客船。他看到我们半裸着泡在水泵房油腻腻的

    水里,拼命抽水,努力使船只浮起来,脸上突然出现了好奇的表情。

    旅途中,我们遇到过好几个医生,跟他们谈起过麻风病。我们侃侃

    而谈,稍微有些添油加醋,顿时博得了来自安第斯山另一端的同行们的

    钦佩。我们的介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麻风病在智利并不流

    行,所以他们对麻风病及其患者基本一无所知。他们坦言,至今从来没

    有遇到过麻风病人。他们告诉我们远处复活节岛上有个麻风村,住有一

    小群麻风病人。而且据他们说,那个岛很好玩,我们的科学研究兴趣一

    下子便来了。

    这回,鉴于我们“非常有意思的旅行”,这个医生慷慨地表示愿意给

    我们提供所需的帮助。但是在智利南部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里,当我们

    还不至于挨饿时,我们是不会显得太过贪婪的。我们只麻烦他把我们引

    荐给复活节岛之友协会会长,会长就住在离医生不远的瓦尔帕莱索。医

    生听了之后,高兴极了。

    湖上的路线止于佩特罗韦,我们在那儿和每个人一一道别。临走

    前,我们还给一些巴西黑人女孩摆了些造型,她们说要把我们的照片放

    在智利南部旅行的纪念册里。我们还给一对环境学家夫妇摆了些造型,这对夫妇来自不知哪个欧洲国家,他们彬彬有礼地记下了我们的地址,说以后要把照片寄给我们。

    小镇上有人想找个人把一辆大篷车开到奥索尔诺,正好我们也要去

    那儿,所以他就问我能不能给他当司机。阿尔维托给我开了个速成换挡

    班,随后我就严肃地披挂上阵了。颇具戏剧性的是,阿尔维托骑着摩托

    车在前面开路,我则一颠一簸地开着车跟在后面。每个弯道都是折磨:

    刹车,踩离合器,一,二,救命,妈妈呀……路沿着美丽的乡村蜿蜒盘

    旋,环绕着奥索尔诺湖,奥索尔诺火山如同哨兵一般挺立在我们上方。

    可惜在事故高发的那段路上,我根本无暇欣赏美景。然而,最后却是一

    头小猪坏了事。我踩刹车、踩离合器的技术还不太熟练,当时我们正在飞速下坡,它突然跑到车前,就让我们给撞上了。

    我们到了奥索尔诺,东张西望之后就离开了,继续往北走,我们穿

    过了美丽的智利乡间,那儿的土地被分成一个个小块,每块都有人耕

    种,和我们南部地区的贫瘠土地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所到之处,友好

    的智利人都极其热情好客,最后我们于一个星期天到达瓦尔迪维亚港。

    我们徐步缓行,之后到了当地的报社——瓦尔迪维亚邮报,他们非常热

    心地写文章报道我们。那时正值瓦尔迪维亚建港四百周年庆,而我们也

    把此行作为对这座城市的献礼,同时缅怀这座城市以之命名的伟大征服

    者。报社记者劝我们给瓦尔帕莱索市市长莫利纳斯·卢科写封信,让他

    知道我们伟大的复活节岛之行计划。

    海港里满是我们完全陌生的货物,市场上出售的食物也与我们那里

    完全不同,典型的智利木屋、瓜索斯 [1] 特色服装和我们在国内所了解

    的也有天壤之别。那儿有些美洲本土的东西,完全没有受到侵入潘帕斯

    草原的异国文化的影响。这或许是因为在智利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并

    没有和当地人通婚,所以土著民族的纯粹性才得以保存,而这种情况在

    我们国家基本上不存在。

    尽管我们狭长的安第斯兄弟跟我们在文化习俗以及语言习惯方面有

    诸多不同,但是他们一看到我穿着那条只到腿肚子的裤子时,都会惊呼

    一声:“给它们浇点水吧!”这句话可谓国际通用;但是我得澄清一下,这可不是我的个人风格,而是从一个身材矮小但慷慨大方的朋友那

    里“继承而来”的。

    [1] 智利农民。——原注the experts

    专家

    智利人的热情我是怎么夸也不嫌累的,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在这个

    邻国旅行时才会感到如此惬意。我们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我从被单下

    逐渐醒了过来,心里想这么好的床那得值多少钱啊?同时我心里还盘算

    着,昨晚那顿饭里总共有多少卡路里啊?接着,脑海中浮现出最近发生

    的一连串事情:“大力神”破胎,我们困在雨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是束手无策;劳尔慷慨帮助,我们现在正睡在他的床上;还有,我们

    接受了特木科《南方报》的专访。劳尔是个兽医学专业的学生,看起来

    学习并不是很用功,他把我们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抬起来放在他的卡车

    上,将我们带到了位于智利中部的这个宁静的小镇。老实说,搞不好我

    们的朋友可能有那么些时候,还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们呢,因

    为我们的出现,搅得他那晚连觉也睡得不踏实,但是他要怪也只能怪自

    己,谁让他在我们面前使劲吹他在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钱,还说要邀请我

    们去卡巴莱 [1] 玩一个晚上,费用全包在他身上云云。承蒙他的邀请,我们决定在巴勃罗·聂鲁达 [2] 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多逗留些时日,后来我们也加入了吹牛大会,吹得不亦乐乎。当然最后他和盘托出了那

    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没钱!),这就意味着我们得推迟参观那个会让人

    乐不思蜀的娱乐场所了,作为补偿,他决定为我们提供食宿。所以凌晨

    一点钟的时候我们到了他家,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消灭

    得干干净净。桌上的饭菜确实不少,加上后来上的那些,我们的确吃得

    心花怒放。然后我们就借用了主人的床,因为他老爸被调到圣地亚哥去

    了,所以房子里也没剩下什么家具。

    早上,尽管已经日上三竿,阿尔维托仍然雷打不动地继续酣然大

    睡。而我则慢慢穿戴,其实这并不难,因为我们晚上睡觉的穿戴跟白天

    唯一的不同就是,白天我们穿着鞋。报纸上花了许多版面大肆渲染我们

    的事迹。这些报道实在和我们每天过的一穷二白、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

    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我实在对他们登的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倒是一则

    在二版用大字登出的当地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两名阿根廷麻风病专家

    驾驶摩托车环游拉丁美洲接下来是小字体:

    专家已抵达特木科,不日启程访问大拉帕岛 [3]

    我们的厚颜无耻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我们二人是美洲的专家,是麻风病学领域响当当的领军人物,行医经验丰富,现已治愈三千名病

    人,对美洲大陆最重要的麻风病研究中心了如指掌,同时,对这些中心

    的卫生状况也颇有研究。今天我们终于拨冗莅临这个风光旖旎又略带几

    分忧郁凄迷的小镇。我们希望当地人会明白我们对该镇的尊重之情,但

    是实际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主人一家子很快都围着这篇报道打转,而

    对其他内容则嗤之以鼻。所以,就这样沐浴在他们的仰慕中,我们告别

    了那些自己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得的人。

    此前我们曾请求把摩托车停在郊区一户人家的车库里。这会儿我们

    就启程往那儿赶了。此时,我们再也不是当初那对拖着一辆摩托车的流

    浪汉了。再也不是了,如今我们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专家”,所以自然

    有人招待我们吃饭。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修理、调试摩托车,还时不时

    地有皮肤黝黑的少女给我们端来一些小点心。下午五点,我们吃完主人

    准备的美味的下午茶之后,便告别了特木科,往北行驶。

    [1] cabaret,一种有歌舞表演助兴的餐馆或夜总会。

    [2] Pablo Neruda(1904—1973),智利诗人。

    [3] 复活节岛。——原注the difficulties intensify

    困难加剧

    离开特木科的途中,一开始和往常一样很顺当。不料出了城之后,我们发现后胎破了,只好停下来修理。我们劲头十足地修着,但是,备

    用胎刚换上去,却发现它也在漏气,原来备用胎也破了。看来我们又不

    得不在露天过夜了,因为在夜里修车不太可能。但是,此时我们已不再

    是无名小卒了,我们可是专家。所以,我们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铁路工

    人,他带我们到他家里,在那儿我们享受到了国王般的待遇。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带着内外胎到了修车行,先把嵌在里面的几个

    小金属片取下来,然后再补胎。我们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暗,临走前我们

    接受了邀请,在主人家吃了一顿智利风味的特色饭:牛肚,外加几道类

    似的菜,辣味十足的菜肴和着美味的烈酒一起下肚。和往常一样,智利

    人用他们的热情把我们征服了。

    当然那天我们也没走多远,走了不到八十公里我们就停下来,想在

    一个公园护林员的家里住一宿,但是他想收点小费。由于我们始终没给

    小费,所以次日早上吃不到早饭,便饿着肚子郁闷地出发了,打算走完

    几公里后生堆小火,再泡些马黛茶。我们行进了一小段路后想找个地方

    歇脚,正在这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摩托车来了个急转弯,我

    们都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幸亏阿尔维托和我都没受伤,我们检

    查了一下摩托车,发现有一条转向杠断了,最严重的是变速箱也被撞得

    粉碎。我们没法继续前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一辆卡车来把我

    们的车运到下个镇。

    一辆与我们背道而驰的车停下来,车主下车了解一下我们的情况

    后,提出要帮助我们。他们一再表示,对于我们这样的科学家,不管我

    们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会竭力帮忙做到。

    “你们知道吗,我一眼就认出你们了,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们

    的照片。”他们中的一个人说道。

    但是,除了渴望出现一辆顺路车之外,我们对他们一无所求。我们

    向他们道过谢。这时,附近小屋的主人走过来请我们到他家坐坐,我们

    就暂时安顿下来喝了些马黛茶。我们在他家厨房喝了几公升茶。在那

    里,我们还看到了他的乐器——查兰戈琴:板上固定着两个空罐子,三

    四根约两米长的金属丝紧紧绑在固定了两个空罐子的板上。演奏者戴上

    一种金属指套,轻拨金属丝,就会弹奏出一种类似玩具吉他的声音。十二点的时候,一辆小货车驶了过来。在我们再三请求下,司机答应带我

    们到下一个叫做劳塔罗的镇上。

    我们在那个地区最好的修车行里找到了一个地方,还认识了一个会

    焊接的人。这个个儿不高但很友好的男孩叫卢纳。他偶尔会带我们到他

    家吃午饭。我们分配好时间,一面修车,一面上那些对我们充满好奇而

    到修车行来看我们的人家里蹭饭吃。隔壁住着个德国家庭,或者说德国

    后裔,他们待我们十分大方。我们晚上睡在当地的工棚里。

    车算是差不多修好了,我们决定次日离开。在当地我们结识了一些

    伙伴,他们邀我们去喝一杯,于是,我们也决定豁出去,和他们一起开

    怀畅饮。智利酒真是绝妙,我一顿勐灌,结果到跳乡村舞的时候,我觉

    得自己完全可以和全世界较量一番了。我们不断地往肚中灌酒,也往脑

    中灌酒,整个夜晚过得很愉快。修理行有位师傅对我们特别友好,还邀

    我跟他妻子一起跳舞,因为他刚才把很多种酒都混在一起喝了,感觉不

    太舒服。他热情的妻子也正在兴头上,我那时满肚子都是智利酒,拉起

    她的手就领她到外面去。她顺从地跟在我后面,但是突然她注意到她丈

    夫正看着我们,于是她就告诉我,她还是不去了。我没心思听她解释,于是我和她就在舞池中央吵了起来。我在众目睽睽下开始用力把她朝着

    一扇门拖去,而后她竭尽全力想踢我,但因为被我拖着,所以她失去了

    平衡,然后就撞倒在地板上。

    于是,一大群跳舞的人勃然大怒,疯狂地追着我们跑,我们就这样

    跑回了村里。阿尔维托因为没有喝到酒,所以大声号啕,说要不是因为

    我,那女人的丈夫早就请我们喝酒了。la poderosa II’s final tour

    “大力神Ⅱ”的最后旅程

    我们早早起了床,解决了一些尚未完成的修理问题后,便逃离了这

    个不再欢迎我们的地方。但走之前我们还是应邀到修车行旁边的那户人

    家,吃了最后一顿午饭。

    那天,阿尔维托有先见之明,死活不肯骑车,我只好坐到了前座。

    但是开了没几公里,我们就停了下来修理变速箱。一会儿以后,在过一

    个急转弯的时候,我的车速稍稍快了一点,后刹车的螺丝掉了。就在此

    时,一只奶牛的头从弯道的另一头冒了出来,紧接着又来了一大群牛。

    我紧紧地抓着手刹,但是由于焊接得不好,手刹也断了。有那么一阵

    子,我只看到两侧有许多牲口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模模煳煳的只能看

    清一点轮廓,而可怜的“大力神”在冲下陡峭的山坡时车速越来越快。万

    分神奇的是我们只擦伤了最后一头奶牛的腿,但远处却有一条河流正扯

    着嗓门冲我们嘶吼着。我赶忙把摩托车扭向了公路的另一侧。一眨眼的

    工夫,摩托车跃上了两米高的河堤,我俩夹进了两块岩石之间,所幸毫

    发未损。

    由于有了“媒体”的推荐,一些德国人收留了我们,而且他们待我们

    也实在不薄。那天夜里我的肚子闹得特别厉害,我又不好意思把“纪念

    品”留在床铺底下的罐子里,只好爬出了窗台,把所有的痛苦都抛向了

    无尽的黑夜和无边的黑暗。第二天早上我探出头想看看情形,没想到两

    米以下的地方居然是一大片白铁皮,主人就在铁皮上晒桃子,而我增加

    的“景观”显得格外醒目!我们赶紧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乍看之下,这个小小的插曲似乎无足轻重,但是我们很快就意识到

    我们低估了破坏程度。每次上坡的时候,摩托车都有些不正常。后来我

    们上了通往马耶科的坡路,那儿有座铁路桥,被智利人称为“美洲第一

    高桥”。上坡的时候,摩托车就动不了了。我们浪费了一整天时间等待

    着某个好心人(化身为卡车)带我们去坡顶。最后,我们终于搭上了盼

    望已久的便车。当晚,我们在一个叫做库利普利的镇上过夜。由于害怕

    灾难即将来临,所以,我们早早便离开了。路上陡坡一个接着一个,在

    第一个陡峭的小山坡上,“大力神Ⅱ”彻底断了气。一辆过路卡车把我们

    载到了洛斯安赫莱斯,我们把摩托车留在消防队后,便去一个智利陆军

    中尉家里睡觉。中尉曾在阿根廷受到热情款待,所以一直心存感激,觉

    得无论做多少事取悦我们都在情理之中。这是我们作为“摩托车流浪汉”的最后一天,下一段路途看来更加艰难,因为我们已经成了“没有轮

    子的流浪汉”。firefighters, workers and other matters

    消防队员、工人及其他

    据我所知,智利的消防队清一色都是志愿者组织。即便如此,智利

    消防服务的水准也很高,因为在智利许多城镇地区,带领消防队对那些

    最有能耐的男人来说是一种光荣,因此许多人求之不得。别以为这只是

    纸上谈兵:至少在这个国家的南部地区,火灾的发生频率是令人瞠目结

    舌的。我不确定是什么因素导致火灾频频发生,到底是因为大多数建筑

    物是木结构的,还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文化水平较低或是教育水平低下,还是其他原因,抑或以上原因兼而有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

    在消防站待了三天,就有两场大火和一场小火(我可没有暗示说这是平

    均数目,我只是实话实说)。

    忘了解释了,我们在中尉家里过夜后,决定搬到消防站去,因为门

    卫的三个女儿实在是太迷人了,她们是智利女性优雅气质的代表,无论

    美丑,智利女性个个清纯可人、举止自然,能够迅速使人着迷。我跑题

    了……消防队给我们腾出了一个房间,在房间里搭好行军床后,我们就

    一头瘫倒在床上,像往常一样睡得死死的,同时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根本

    听不到外面的警笛声。值班的消防志愿者们压根不知道我们住在那里,所以他们开着消防车匆匆出发了,而我们却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才起

    床。起床时,我们才得知前一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逼消防队员

    们答应,下一次救火的时候,一定得拉上我们,也让我们凑凑热闹。我

    们找到了一辆卡车,有望在两天内以低廉的价格,将我们连人带车一起

    送到圣地亚哥,条件就是我们得帮他们装卸车上的家具。

    我们俩都很招人喜欢,无论是消防志愿者还是门卫的女儿们,我们

    和谁都能聊得不亦乐乎。在洛斯安赫莱斯的那几天一晃就过去了。一直

    以来,我都在整理和记录我所经历过的事情。在我看来,这座城市的象

    征就是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我们待在那儿的最后一晚,杯觥交错之

    中我们表达了依依惜别的真挚情感,之后,我们便蜷缩在毯子里睡了。

    等待已久的警笛声响彻黑夜,唤醒了那些值班的消防志愿者。警笛声也

    传到了阿尔维托的床前,阿尔维托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很快我们就

    坐上了“智利-西班牙” [1] 消防车,以该有的严肃态度上了岗。消防车风

    驰电掣般地离开了消防站,警笛的长鸣响了好久就是没有警告到任何

    人,因为大家都听习惯了,早就没有了新鲜感。

    水柱每次一冲上熊熊燃烧的房梁,那幢土木结构的房子都会勐烈地摇晃一下。燃烧的木头持续不断地散发出辛辣的浓烟,对于那些坚忍的

    消防队员而言,着实是一个大考验。在一阵阵笑声中他们一次次喷出水

    柱或用其他方法保护着周围的房子。整幢房子有一小块地方没有着火,从那里传来了一声猫的哀鸣。受到大火的惊吓,这只猫居然不懂得穿过

    余留的小空间逃生,只是不断喵喵地叫着。阿尔维托看到了险情,迅速

    扫了一眼,又权衡了一下,便矫捷地跃过二十厘米高的火焰,拯救了这

    个危在旦夕的小生命,并把它交还给主人。阿尔维托至高无上的英雄品

    质受到了热情洋溢的祝贺和褒扬,在那个借来的巨大头盔底下,他的眼

    睛里闪烁着喜悦之情。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又到了和洛斯安赫莱斯说“再见”的时

    候。“小切”和“大切”(阿尔维托和我)郑重地和朋友们一一握手告别,接着,强健的背上驮着“大力神Ⅱ”尸体的那辆卡车便开始了它的圣地亚

    哥之旅。

    星期天我们到达了圣地亚哥,抵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奥斯丁

    修车行。我们兴冲冲地带着介绍信去找修车行老板,但郁闷的是我们奇

    怪地发现修车行大门紧闭。最后我们好说歹说总算让门房把摩托车收了

    下来。从今往后,我们俩就得靠挥洒汗水赚取路费了。

    我们做搬运工历经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特别有趣,亏了房东不在

    家,我们每人各自在破纪录的时间里吃下了两公斤葡萄;第二阶段是在

    房东回来以后,重活儿自然就接踵而至了;第三阶段阿尔维托发现卡车

    司机的一个同事自我意识过于活跃,特别是在体能方面——这个可怜虫

    赢了我们跟他打的所有赌,结果他一个人搬的家具比我们俩和房汤加在

    一起搬的还要多。(后者在我们打赌的时候居然能做到神闲气定、熟视

    无睹,真神了!)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领事大人。最后他终于铁青着脸

    出现在办公室里(也难怪,那天本来是星期天),后来他让我们睡在天

    井里。对我们的公民义务等发表了一通尖酸刻薄的谩骂之后,他突然变

    得异常慷慨,主动提出要给我们二百比索。我们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

    辱,一阵正义凛然之后,断然予以拒绝。要是三个月以后他也这么对待

    我们的话,那结果就会大相径庭了。真是追悔莫及啊!

    圣地亚哥给人的感觉多少有点类似科尔多瓦。虽然这里的生活节奏

    快很多,交通也拥挤得多,但它的建筑物、街道的布局、天气,甚至这

    里的人的脸庞都让我们想起了自己那座美洲地中海城市。我们无法很好

    地了解这座城市,因为我们只能在这儿逗留几天。由于时间紧迫,我们

    再次上路前必须把许多事情都安排妥当。

    秘鲁领事以未收到阿根廷领事函为由,拒绝给我们发签证。阿根廷

    领事拒绝发函,理由是我们不可能骑摩托车到达秘鲁。所以,我们只能向大使馆求助(小天使还不知道我们的摩托车已经坏了),但是他最后

    对我们态度变得温和了,还给我们发了去秘鲁的签证,收费四百比索。

    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啊!当时恰逢科尔多瓦的苏基亚水球队访

    问圣地亚哥。他们中有许多人是我们的朋友,所以在他们比赛的时候,我们礼节性地拜访了他们,他们则请我们吃了一餐智利菜,席间我们不

    停被劝“吃些火腿,尝些奶酪,喝些小酒”。吃完这样一顿大餐之后,你

    得拼命扩展胸肌才能起得来(如果你真起得来的话)。第二天,我们爬

    上了位于市中心的那座具有独特历史的石山——圣卢西亚。我们安静地

    用相机拍着这座城市,正在这时,一队苏基亚球队成员到了,领队的是

    主场俱乐部的几位美女。这几个可怜的家伙显得十分尴尬——他们拿不

    准到底是要把我们引荐给这些“智利上流社会的名媛”(最后他们还是这

    么做了),还是要装疯卖傻,装作不认识我们(您别忘了,我们身上穿

    的可都是非正统服装)。但后来他们还是把这个场面处理得很好,尽管

    当时他们和我们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他们对我们表现得

    十分友好。

    最后分手的日子还是到了,阿尔维托脸上艰难地流下了两滴象征性

    的眼泪。向“大力神”作了最后一次告别后,我们把它留在了修车行,然

    后便开始了我们的瓦尔帕莱索之旅。我们沿着风景绝佳的山路出发,这

    条山路或许是文明社会最美好的贡献了,它完全可以与未遭人工荼毒的

    真正的自然奇观相媲美。我们这两个重量级的“蹭车者”正怡然自得地坐

    在卡车上。la gioconda’s smile

    蒙娜丽莎 [1] 的微笑

    我们的冒险旅途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们已经习惯用自己的奇

    装异服和“大力神Ⅱ”风尘仆仆的外表来吸引游手好闲者热辣的目光,也

    习惯于用“大力神Ⅱ”粗重的喘息声来博得主人的同情。我们像极了马路

    骑士,我们就是久负盛名的“流浪贵族”,我们的头衔无可挑剔,令人敬

    畏,招来许多慕名者。真是今不如昔,现在我们只是两个搭着便车、背

    着包、尘土满身的旅行者,与之前的贵族身份相似的只有我们的影子。

    卡车司机到了远离市中心的北郊城外就把我们扔了下来。我们拖着

    疲惫的脚步,沿街提着包裹,许多旁观者不时投来或好奇或冷漠的目

    光。远处船只发出的迷人微光把港口点缀得分外迷人,漆黑诱人的大海

    在向我们咆哮,昏暗中发出的刺鼻气息把我们的鼻孔都放大了。我们买

    了些面包后就一直往下坡路走。那时候,面包显得尤其昂贵,但是再往

    北走,面包就便宜了。阿尔维托明显已经筋疲力尽了,而我虽然没有表

    现出来,但是也一样累得够呛。所以,当我们发现一个卡车停车场时,我们就拉着两张苦瓜脸,死缠着管理员,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一字不漏

    地给他讲述我们从圣地亚哥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艰难困苦,结果他终于

    同意让我们睡在一些木板上,与一些学名以hominis [2] 结尾的寄生虫为

    伴,但是,至少我们暂时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处。

    我们原本打算马上呼呼睡去。不曾想,我们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

    一个同胞的耳朵里,他就住在停车场边上的一个廉价旅馆里,很想见我

    们。在智利见到老乡自然意味着要特别亲切招待,所以我们两人都没有

    回绝这个天赐的“吗哪” [3] 。结果证明,我们这个同胞显然深受姊妹国

    家思想的影响,最后他醉得一塌煳涂。我们很久没吃鱼了,酒也如此香

    醇,主人又如此好客……一句话,我们吃得很尽兴。这位同胞还邀请我

    们第二天上他住的地方去玩。

    拉乔康达酒吧老早就开门营业了,我们一边泡着马黛茶,一边和酒

    吧老板闲聊。他对我们的行程非常感兴趣。之后,我们就去考察了一下

    这座城市。瓦尔帕莱索建在海边,风景如画,俯瞰着一个偌大的海湾。

    渐渐地,瓦尔帕莱索也延伸到了山坡上,那些山坡绵延入海,与大海的

    深邃融为一体。奇特的波纹铁皮建筑,呈阶梯状层层排列,由盘旋式的

    飞梯及索道相连。色彩各异的房子掺杂着海湾的铅蓝色,彼此映衬之

    下,热闹非凡的建筑博物馆更加耀眼夺目。我们潜入肮脏的楼梯,穿行于黑暗的隐蔽的街巷,与成群结队的乞丐闲扯,好像在耐心地做解剖。

    在摸清城市的虚实之后,城市的恶浊之气把我们紧紧地吸住了。我们膨

    胀的鼻孔像受虐似地大量吸进它的穷困。

    我们去码头参观轮船,四处打听是否有船到复活节岛,结果却使我

    们心灰意冷:最早一班到那儿去的船也要半年后才启航。我们又草草搜

    集了一些航班信息,那些航班一个月才一趟。

    复活节岛!这会儿我们的思绪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的复活节

    岛:“在那儿,交个白人‘男友’是一种殊荣。”,“工作?哈!那儿的女人

    包揽了一切——你只要吃、睡,外加让她们高兴就行了。”这真是个奇

    妙之地,气候怡人,美女如云,食物爽口,工作完美(完美到似乎不可

    能存在)。就算我们在那儿待上一整年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会在乎学

    习、工作、家庭等等呢?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有一只巨大的龙虾躺在莴苣

    床上,冲我们眨着眼睛,用身体告诉我们:“我来自复活节岛,那儿气

    候怡人,美女如云……”

    我们在拉乔康达酒吧门口耐心地等待着,但我们的同胞丝毫没有现

    身的迹象,老板邀请我们进屋避避阳光,接着就用招牌午餐之一——煎

    鱼加清汤——招待我们。我们在瓦尔帕莱索从此再也没有那位阿根廷同

    胞的任何消息了,但是我们却和酒吧老板成了好朋友。他是个奇怪的家

    伙,性情慵懒,哪怕是最平淡无奇的菜肴,他也会对店里的常客漫天要

    价,而对那些闲杂人等却慷慨无比。他对我们既慷慨又热情,还让我们

    在那儿白吃白喝。他最喜欢说:“今天我请你,明天你请我。”这句话虽

    然没有什么创意,但却非常实用。

    我们试着跟来自佩特罗韦的医生们联系,但是他们回去以后因为工

    作太忙,腾不出时间,所以从来没有同意跟我们正式见面。但至少我们

    多多少少知道他们在哪儿,于是下午我们就分头行动:阿尔维托去找那

    些医生,我则去探望拉乔康达酒吧里的一个客人,一个患哮喘的老太

    太。那可怜的人太值得同情了。浓烈的汗臭和脚臭混合而成的辛辣气味

    充斥着整个房间,扶手椅上散落的灰尘更是弥漫其中,几把扶手椅就是

    她房间里唯一的奢侈品了。除了哮喘,她还患有心脏病。在这个时候,医生就会感到完全力不从心,就会渴望变革,渴望消除不公正的社会制

    度。仅一个月前这个可怜的老太太还在自食其力,靠当服务员为生。当

    时她尽管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最起码还算活得有尊严。而沦落到目

    前这种状态之后,那些家庭穷困、无法支付生活费的人,便会生活在他

    人毫无掩饰的刻薄言语之中;他们不再是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而纯

    粹变成那些为生活而苦苦挣扎的消极分子,他们也因病魔缠身而遭人厌

    恶,最后便成了社会上健康人痛苦的来源,因为赡养病人像是对他们人

    格的侮辱。正是在那里,在那最后的时刻,在那些最远只能看到明天的人身上,我们明白了笼罩在全世界无产阶级生命中的极大悲剧。那一双

    双即将沉沦的眼睛里透出的是那一丝对谅解的渴求,以及对那份失落于

    空虚之中的慰藉不顾一切的寻求。同样,他们的身体也将消失于笼罩在

    我们四周的那种无穷无尽的谜团之中。我无法预知目前这种创建在荒唐

    的等级制度上的秩序还会持续多久,但是对于统治者来说,现在真应该

    少花些时间自吹自擂了,而应该多花些钱用于改善对社会有用的事业

    了。

    对于这位病入膏肓的老太太,我能做的非常有限。我只能建议她改

    善饮食,并给她开了利尿片和一些哮喘药。我还把剩下的晕海宁片也给

    了她。带着老妇人的千恩万谢以及她家人冷漠的眼神,我离开了那儿。

    阿尔维托找到了医生。次日早上九点,我们必须赶到医院。同时,在拉乔康达酒吧那个脏兮兮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既是厨房、餐馆、洗衣

    房、餐厅,又是猫猫狗狗撒尿的地方),正聚集着形形色色一大帮人:

    酒吧老板(他自有一套基本的人生哲学)、卡罗利娜女士(老太太耳朵

    虽然有些背,但是特别喜欢助人为乐,她能把我们的马黛茶壶擦得跟崭

    新的一样)、马普切人 [4] (此人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反应迟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罪犯)、两三个常客,还有本次聚会的女王——疯

    疯癫癫的罗茜塔女士。聚会的话题集中在罗茜塔亲眼目睹的一桩恐怖事

    件上。她说她看到一个拿着大刀的男人捅了她可怜的邻居,当时只有她

    一个人。

    “罗茜塔女士,你邻居那时候大叫了吗?”

    “她当然大叫了,谁不会!他活生生把她皮剥了!还不止这些。后

    来他把她带到海边,拖到水里,让水把她冲走。哦,先生,把我吓得魂

    飞魄散,你真应该看到这一幕!”

    “罗茜塔,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噢,为什么要报警?难道你不记得你表弟曾经挨过揍吗?就算我

    去报警了,他们也会认为我是疯子,而且会警告我,如果我再胡编乱造

    的话,他们就要把我关起来。总之我才不会揭发那么多事情。”

    谈话突然转向一个被称作“上帝的信使”的当地人,据说他能用上帝

    赐予他的力量来帮人治愈聋哑、瘫痪等顽疾,接着他就把装钱的盘子在

    周围传递开了。这种生意看来不比其他任何生意逊色,虽然小册子宣传

    得很离奇,但是人们同样蠢得离奇,居然对这种鬼话也深信不疑。然而

    事实就是如此,大伙继续嘲笑罗茜塔女士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亲眼目睹

    的事情。

    医生们的招待不算太热情,但是我们还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他们

    给了我们一封写给瓦尔帕莱索市长莫利纳斯·卢科的介绍信。我们彬彬

    有礼地向医生们告辞之后,便赶往市政厅。我们茫然、疲惫的表情并没有打动前台接待人员,但他还是接到命令让我们进去。

    秘书把市长的回信给我们看了看,解释说我们的计划不可能实现,因为唯一一班开往复活节岛的船只已经离开,年内不可能有第二班轮

    船。我们被请进了市长莫利纳斯·卢科博士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他友好

    地接待了我们。然而,他给我们的感觉像是在舞台上演戏,因为他讲话

    时极其注意发音,每个音都发得极其到位。只有在谈到复活节岛时,他

    才手舞足蹈,因为是他证明了复活节岛属于智利,智利这才从英国人手

    里夺回了复活节岛。他建议我们要紧跟事态,还说他明年会带我们一起

    去。他说道:“到时候我可能已经离职了,但是我仍然是复活节岛之友

    协会会长。”这其实无异于默认自己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会败给对手冈

    萨雷斯·魏地拉。临走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叫我们把狗带走。就在我

    们大为诧异的时候,他真的把一只小狗领了出来。刚才这只小狗不仅在

    大厅的地毯上撒了一泡尿,而且还啃着椅子腿不放。大概是我们流浪汉

    的外表吸引了小狗,它才一路跟着我们来到这里,门卫觉得它就是我们

    古怪装束的附属品。长话短说,在说明了我们和小狗之间并没有任何瓜

    葛之后,那只可怜的小家伙的屁股马上挨了重重的一脚,汪汪大叫着被

    扔到了外面。但不管怎么说,想到有些生灵的平安需要我们来保护时,心里又泛起了一丝安慰。

    这时我们已经决定坐船,因为这样可以绕过智利北部的沙漠。我们

    找了一家又一家轮船公司,要求免费搭船去任意一个北方港口。其中一

    家公司有一位船长答应带我们,条件是必须获得海事局许可,在船上干

    些活,权当船费。海事局当然不同意,所以我们还是在原地打转。就在

    那个瞬间,阿尔维托作了一个大胆冒险的决定,大致是这样的:我们偷

    偷熘上船,然后藏在货舱里。为了确保顺利,我们得等到天黑再行动,先竭力说服值班海员,然后再见机行事。我们打点了行李,很明显,就

    这次特殊计划来说,行李多了点。带着万分的遗憾,我们告别了朋友们

    之后,便偷偷熘进了港口大门。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我们开始了海洋

    冒险之旅。

    [1] La Gioconda,即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达·芬奇所作名画《蒙娜丽莎》(Mona

    Lisa)。也就是下文中酒吧的名称“拉乔康达”。

    [2] 拉丁语,人类。

    [3] manna,《圣经》中古以色列人经过荒野所得的天赐食物。

    [4] 马普切人是智利土著族群。——原注stowaways

    偷渡客

    我们很顺利地通过了海关并勇敢地向目标挺进。我们选的那艘船

    叫“圣安东尼奥号”,就停在港口正中央。那儿可是人声鼎沸,热闹非

    凡。这艘船船身并不大,所以不必靠岸,吊车就可以够得着,因此船离

    码头还有几米的距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等船靠岸让旅客登船再想办

    法,所以,我们一屁股坐在包裹上,冷静地等待吉时到来。半夜轮班换

    岗时,船被拖到了岸边。然而港务局长是个十足的臭脾气,这一点从他

    的脸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踏板正中央核实到岗及离岗的工人。

    这期间,我们和吊车司机交上了朋友,他建议我们最好还是等一等,因

    为港务局长是个很难缠的混蛋。所以我们就开始了长达一夜的漫长等

    待。我们躲进吊车取暖,吊车已经很旧了,还是靠蒸汽运行的。太阳高

    高升起了,而我们还带着大包小包在码头苦苦等待着。就在我们偷偷上

    船的希望几乎彻底破灭时,船长出现了,他换了个新修好的踏板,有了

    这个踏板,圣安东尼奥号现在就与陆地完全联成一体了。多亏有了吊车

    司机的指点,我们就像出入自家一样,轻轻松松地熘上了船。上船之

    后,我们便把自己和包裹都锁在主管区的厕所里。打那时起,只要有人

    想开门的时候,我们就捏紧鼻子轻声地说,“不好意思,请别进来”,或

    者“有人”,前前后后大约有五六个人想上厕所。

    很快就到了中午十二点,船启航了。但是,我们的兴奋劲很快就消

    失了,因为厕所关了老半天之后,那味道可想而知,简直臭不可闻,而

    且奇热无比。下午一点,阿尔维托把肚子里所有能吐的都吐了个一干二

    净。五点时,我们就快被饿死了,而且想想海岸线早已消失在视线之

    外,我们就主动找到船长,坦白了偷渡客的身份。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居

    然这么特别,这让船长颇感意外。但是,为了在其他船组成员面前掩饰

    住那份惊讶,他给我们抛了一个眼神之后,就用雷鸣般的声音质问

    道:“你们真的以为随便藏在一艘船上就可以去旅行吗?你们以为这样

    就万事大吉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事实是我们根本没有想过。

    他叫来了服务生,让他找些活儿给我们干,顺便给点吃的。我们狼

    吞虎咽、不亦乐乎地吃着自己的那份东西,但是,当我得知我得去清洗

    那个臭名远扬的厕所时,喉咙马上被食物噎住了。我一边走下船舱,一

    边咬牙切齿叫苦不迭,阿尔维托跟在我后面,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因为他被分配去削土豆皮。我得承认,当时我有十分的冲动,想把所有白

    纸黑字的友谊盟约抛在脑后,强烈要求换活儿。没天理啊!他给那一堆

    秽物添砖加瓦,我还得给他善后!

    我们拼着老命干完活儿后,船长再次把我俩召唤过去。他告诉我

    们,只要我们不走漏一点风声,缄口不提前次见面的事,他就可以保证

    平平安安地把我们送到终点站——安托法加斯塔。刚好有一个主管请

    假,他就让我们睡在那个主管的船舱里。那天晚上,船长请我们玩桥

    牌,还请我们喝了点小酒。睡过一觉恢复精神后,我们起床开始干活

    儿,还真是验证了那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干起活来特别勤

    快,下定决心一定要连本带利把乘船的钱赚出来。然而,到了中午,我

    们都感觉做得太多了,所以下午我们更加肯定自己是所有流浪汉中头脑

    最单纯的两个。我们觉得得先好好睡个觉,睡足了明天好干活儿,先别

    管洗脏衣服那档子事儿了,没想到,船长再次邀请我们玩牌,先前美好

    的愿望泡汤了。

    那个对我们态度极端恶劣的服务生,用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唤醒我们

    开始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用煤油清理甲板,结果做了一整天还没做完。

    阿尔维托本该拉绳的,结果跑到厨房,张口大吃,不管什么食物,抓来

    就狂塞到肚子里。

    晚上,我们筋疲力尽地玩完桥牌,放眼眺望浩瀚的大海,那儿满是

    白色光斑以及绿色的倒影。我们凭栏相依,各自乘坐着承载自己梦想的

    飞机飞向遥远的平流层。那时,我们明白了自己的天职,真正的天职就

    是永远沿着世间的陆路和水路进发。我们应该永葆好奇,洞察眼前的一

    切,发现每一个角落——但不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扎根落户,也不长期驻

    留,探究万物的本质,而是观其大略,浅尝辄止。在大海的激发下,我

    们的谈话充满了感性色彩,远处东北方向的安托法加斯塔的光芒开始闪

    耀。这标志着我们偷渡冒险的结束,或者说冒险旅程的结束,因为我们

    的船已经回到瓦尔帕莱索。this time, disaster

    落难记

    现在我看清他了,这个船长跟他的手下和大胡子船主一样喝得醉醺

    醺的。在劣酒的刺激下,他们举止粗野,在谈及我们的冒险经历时更是

    伴随着阵阵狂野的笑声:“嘿,听着,他们是勐虎,现在他们肯定上了

    你们的船,等你们出了海就知道了。”这番话船长一定偶然对他的朋友

    和伙计们说起过。

    当然,我们对这些一无所知。起航前一小时,我们已经舒舒服服地

    躺在成堆的香喷喷的甜瓜里拼命填肚子了。我们谈论着这些水手,他们

    真是最棒的,正是和他们其中一人串谋,我们才得以混上船,还躲在这

    么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听到一个愠怒的声音,一个蓄着把大胡子的家

    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海面上静静地浮着一长列

    削得整整齐齐的甜瓜皮,俨然就是一支印第安纵队,其他的甜瓜也惨不

    忍睹。与我们共谋的那个水手事后对我们说:“兄弟们,原本我已经把

    他的注意力从甜瓜的香气上引开了,可他一看到那些甜瓜,一下子就来

    气了,大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架势。哦,还有(这位水

    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们真不该吃那么多甜瓜!”

    圣安东尼奥号上有一位旅伴用一个简短的句子,扼要地总结了自己

    的人生哲学:“你们这些混蛋别他妈到处鬼混!你们干嘛还不赶紧滚回

    你们那个狗屁国家去!”我们差不多就是这么做的——收十起行李,向

    著名的丘基卡马塔铜矿进发!

    但我们没有马上动身。我们耽搁了一天,等候丘基卡马塔当局批准

    我们参观。另外,那些热情的纵情狂饮的水手们还给我们准备了一场不

    错的欢送会。

    在通往丘基卡马塔铜矿的干燥的路上,两根路灯柱子投下微弱的阴

    影。我们就躺在那阴影里。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里,我们时不时地从一根

    电线杆到另一根电线杆,互相大声嚷嚷,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辆噪声

    特别大的小卡车。这辆小卡车半路上载着我们来到一个叫巴克达诺的

    镇。

    在镇上,我们和一对夫妇成了朋友,他们是智利的工人,也是共产

    党人。 [1] 我们就着微弱的烛光喝着马黛茶,嚼着一片奶酪面包,那个

    男人干瘪的身躯带着一种神秘和悲剧的气息。他用简单却又富有表现力

    的语言,叙述了他在狱中三个月的遭遇。他还告诉我们:他忠诚的妻子尽管食不果腹,却仍然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支持着他,他的孩子由一

    个好心的邻居照看着,他在找工作这条朝圣之路上亦颗粒无收,而他的

    同伴们都神秘消失了,据说已经葬身海底。

    在寒夜中的沙漠里,这对夫妇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此情此景

    便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真实写照。他们连条可以御寒的薄毯都没有,所

    以我们把自己的毛毯分给了他们一条,然后我和阿尔维托拼命缩在剩下

    的那条毛毯里。这是我生命中最寒冷的夜晚之一。但同样是在这个时

    刻,我对这个至少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人群产生了手足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找到一辆卡车送我们前往丘基卡马塔镇,于

    是我们和那对夫妇分道扬镳。他们要前往山上的硫矿,那里的气候和居

    住条件极为恶劣和艰苦。在那里,既不需要工作许可,也没人关心政治

    立场。唯一必不可缺的是热情,有了这种热情,工人们便不惜牺牲健

    康,以换取那点仅仅足以维生的面包屑。

    尽管这对夫妇的身影越发模煳,直至几乎消失不见,但那位丈夫异

    常坚定的面孔在我们脑海里无法磨灭。还记得他开门见山地邀请我们

    说:“来吧,同志!我们一起吃饭!我也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只言词

    组隐隐表现出对我们漫无目的、寄人篱下的流浪的藐视。

    遗憾的是,这对夫妇并不赞成我们这样的漫游者。姑且不论被称

    为“共产主义寄生虫”的集体主义是否威胁到体面的生活,他从骨子里向

    往共产主义其实不过是对更美好事物的企盼,不过是为了避免长时间地

    忍饥挨饿。这种念头转变成了对共产主义的热爱,虽然那个男人永远都

    无法把握共产主义的实质,但是这个教条解释成“给穷人的面包”,却是

    他所能理解的。更重要的是,这给了他希望。

    一到那里,老板们,也就是那些讲求效率且傲慢自大的金发经理

    们,就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告诉我们:“这里不是旅游城镇。我会找个导

    游带你们参观矿上的设施,只能半个小时。参观结束后,请你们帮帮

    忙,别打扰我们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当时罢工一触即发。然

    而,这些美国佬老板的忠实走狗——导游告诉我们:“这些愚蠢的外国

    佬,只为了再少给工人几分钱,宁可因为罢工每天白白损失好几千比

    索。伊瓦涅斯将军 [2] 一上台,这破事就要结束了。”还有一位诗人工头

    说道:“有了这些著名的梯层构造做保证,每一块铜都会被彻底地挖

    出。像你们这样的人问过我很多技术问题,但他们几乎不问为此付出了

    多少生命的代价。医生们,虽然我无法回答你们的问题,但谢谢你们问

    了这样一个问题。”

    在这个巨大的矿区里,冷酷的效率和无力的忿恨如影随形。尽管满

    怀仇恨,它们还是走到了一起,一方面出于基本的生存需要,另一方面

    则出于投机获利的需要……是否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看到一些矿工兴高采烈地扛起 头下井作业,明知矿井对肺部有害,却依然从中收获

    极大的乐趣呢?他们说这就是矿上目前的情况,他们从矿井里挖出的煤

    发出通红的光芒,照亮了世界。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我不大相信。

    [1] 在所谓《民主保护法》(1948—1958)镇压下,当时智利共产党遭到禁止,其众多成

    员也遭迫害。——原注

    [2] Carlos Ibá?ez del Campo,一九五二至一九五八年任智利总统。他隶属人民党,曾许诺

    当选后使共产党合法化。——原注chuquicamata

    丘基卡马塔

    丘基卡马塔就像现代戏剧中的一幕场景,你不能说它不美,但它的

    美少了那些优雅、壮阔和冰冷。一走近矿山,整个矿区就给人一种泰山

    压顶的窒息感,仿佛整个平原都会向你压来。前进两百公里后,有那么

    一个瞬间,卡拉马小镇的几许暗绿打破了单调沉闷的灰色,如同沙漠中

    真实的绿洲,足以让人欣喜若狂。多么壮观的沙漠!“丘基”附近的莫克

    特苏马气象台显示,这里是世界上最干旱的地方。山上的硝化土里寸草

    不生,对疾风与流水的侵蚀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灰色的山嵴裸露在外,在与恶劣天气的抗争中过早地衰老,其皱褶也与其真实的地理年龄不

    符。群山环绕着著名的丘基卡马塔矿,这些山脉中也蕴藏着极其丰富的

    宝藏,等待着挖掘机伸出无情的手臂吞噬它的内脏,同时不可避免地把

    人类的生命——那些穷苦的无名英雄的生命——当作佐料。大自然为了

    捍卫自身宝藏设下了上千个陷阱,这些英雄仅想谋个生计,却悲惨地葬

    身于某个陷阱之中。

    丘基卡马塔是一座大铜山,二十米高的梯层从绵延无边的群山侧面

    开凿出来,火车很容易从这里将开采出的矿物运出。矿脉构造独特,这

    意味着采矿工作可以全部在露天进行,同时,大规模采矿也成为可能,这里每吨矿石可提炼出百分之一的铜。每天早上都要对山体进行爆破,巨型挖掘机将原料送上铁路货车,载往磨矿机粉碎。经过三道连续的粉

    碎工序后,原料就变成了中等大小的砾石。接着将其放入硫酸溶液中,以硫酸盐的形式提取出铜,同时生成氯化铜,氯化铜遇废铁则转化为氯

    化亚铁。之后将液体转入被称作“绿屋”的地方,在这里硫酸铜溶液被储

    存于大容器中,通三十伏特的电流一周时间,这就是电解盐的过程:先

    前在其他装着浓溶液的容器中形成薄铜片,这道工序中铜就附在薄铜片

    上。五六天后,铜片便可送去熔炼。这些溶液每升损失八到十克硫酸

    盐,同时又会补充一些原矿材料。接着铜片被送入两千摄氏度的熔炉冶

    炼十二个小时,生成三百五十磅铜锭。每天晚上有负责运送的四十五辆

    铁路货车,每辆载着二十吨铜,开往安托法加斯塔,这就是白天工作的

    成果。

    制造过程大概就是如此,整个过程雇用了丘基卡马塔地区三千个流

    动工人,而这道工序仅仅是为了开采出氧化矿。智利勘探公司正在修建

    一座开采硫化矿的新工厂。这座工厂的规模堪称世界第一。它拥有两座九十六米高的烟囱,未来所有生产都将转入这家新工厂,而旧工厂由于

    氧化矿临近枯竭将会慢慢停工。新熔炉的原料已储存了许多,一九五四

    年新工厂一开工就可以进行加工了。

    智利的铜产量占世界铜产量的百分之二十。铜在潜藏着冲突的动荡

    时代显得至关重要,因为它是多种杀伤性武器的主要成分。因此,一场

    经济和政治斗争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民族主义和左翼组织联盟主张

    矿产国有化,而主张企业经营自由的人士则更青睐那些经营有方的矿业

    (即使由外资掌控也无所谓),因为他们认为国营矿业基本上就是效率

    低下的代名词。在国会上,有人严厉谴责那些公司滥用采矿权。由此可

    见,围绕着铜矿业,早已有一股激烈的民族主义情绪。

    无论斗争的结果如何,我们永远都应该牢记:最触目惊心的当属矿

    区坟场。坟场里只掩埋了少部分死者的尸骨,而绝大多数死于矽肺、矿

    井塌方以及矿山里的恶劣气候条件的矿工,根本无人收尸。arid land for miles and miles

    绵延数英里的旱地

    我们丢了水壶,这使徒步横穿沙漠的旅途变得更为艰难。可我们仍

    然把丘基卡马塔镇的界标抛在了后面,毫无畏惧地上路了。镇上居民还

    看得到我们时,我们还步履矫捷。但不久以后,光秃秃的安第斯山脉那

    无边的寂静、炙烤着我们脖颈的阳光和背包分配不均的重量使我们不得

    不开始正视现实。有个警察称我们的行为颇有“英雄气概”。我们不知道

    什么叫“英雄气概”,但是,我们觉得,如果说我们的行为颇有“狗熊气

    概”,我想我们一定担当得起。

    步行两小时后(至多走了十公里),我们就一头栽进指示牌的阴影

    下休息,只有它能让我们稍稍躲避阳光,而牌上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整天,就在牌子周围晃荡,至少眼睛里还可以看到它

    的影子。

    我们随身带的一升水很快喝完了,傍晚前我们已经渴得不行,只得

    折回镇里的哨房。我们完全被击垮了。

    我们在哨房里过夜,睡在一个小房间里。尽管外头很冷,房间里却

    生着火,保持着宜人的温度。守夜人带着智利人出名的热情好客和我们

    分享他的食物。虽然在饿了一整天后这点食物显得有些寒碜,但总比什

    么都没有来得好。

    第二天凌晨,有一辆过路的烟草公司的卡车载我们驶近了目的地。

    但是,这辆车要继续行驶,径直前往托科皮亚港,而我们却想往北到伊

    拉韦去,因此我们在十字路口下了车。我们知道沿路而上八公里处有所

    房子,于是我们情绪高昂地朝目标挺进。但才到半路我们就累了,决定

    小睡片刻。我们把一条毛毯挂在电话线杆和里程标之间,钻进毛毯下

    ——我们的身体享受着蒸汽浴,双脚则晒着日光浴。

    两三个小时后,我们每人都流失了约三公升水分。就在此时,来了

    一辆小型福特汽车,车上有三个高贵的城里人,他们都喝醉了,扯着嗓

    子嘶吼着“库依卡” [1] 。他们是来自马格达莱纳矿的罢工工人,因为提

    前庆祝人民运动的胜利开心地喝醉了。这些醉汉载着我们径直到了当地

    的一个火车站,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群工人,他们正在进行足球集训,准备迎战对手。阿尔维托从背包中拿出一双跑鞋,一熘烟跑进了球场,开始吹嘘。结果让人大跌眼镜,他们居然邀请我们参加周日的比赛。作

    为回报,他们会给我们提供食宿并送我们到伊基克。两天后就是周日。这天,我们的球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阿尔维托

    准备了一顿烤羊肉宴,他的阿根廷式厨艺可谓技惊四座,赢得了聚会者

    一致赞许。智利当地有许多提纯硝酸盐的工厂,我们用那两天的时间参

    观了其中一些工厂。

    的确,在这个地方采矿对矿业公司而言并不十分困难。矿工要做的

    无非就是刮下蕴藏矿物质的顶层,并将其运往大型容器,经由相当简单

    的分离过程,提取出硝酸盐、硝石和泥浆。就这么简单。很明显,首先

    获得特许开采权的是德国人,但后来德国人的工厂被没收了。现在,经

    营这些工厂的大部分是英国人。当时就产量和员工数量而言都首屈一指

    的两大矿厂的工人正在罢工,那两座矿厂又在我们目的地的南边,因此

    我们决定不去参观这两个矿厂,而是改道去了一座规模也相当大的工厂

    ——“胜利”矿厂。矿厂入口处有块铭碑,上面写着“埃克托尔·苏皮西·塞

    德斯安息之处”。埃克托尔是乌拉圭杰出的拉力车手,他在开出加油站

    时不幸被另一名车手撞死。

    我们换了一辆又一辆卡车,穿越了整个地区。在最后一段旅程中,我们躺在车上的苜蓿堆里,暖洋洋地抵达了伊基克。我们到达时,太阳

    正好从身后升起,将我们的倒影投射在清晨最为湛蓝的海上,仿佛我们

    是从《一千零一夜》里跳出的人物一样。卡车如同魔毯一般在港口上方

    的峭壁表面飞行,车速调到了一挡,虽然仍然摇摇晃晃且嘎吱作响,但

    下坡的速度减慢了。从我们这个有利的地点望过去,整座城市都映入了

    我们的眼帘。

    在伊基克看不到一艘船,既没有阿根廷船只,也没有其他船只,所

    以待在港口毫无用处,我们决定随便找一辆顺风车,载我们去阿里卡。

    [1] 智利民歌。——原注the end of chile

    智利之行的最后旅程

    伊基克和阿里卡距离遥远,一路上起起伏伏。我们搭车从干旱的高

    原来到只有涓涓细流的山谷,这里的水仅够维持少数山谷边缘的矮小树

    木的生长。这些完全荒芜的大草原白天散发着闷热,但由于是沙漠气候

    的关系夜里却十分凉爽。我们清楚地记得,当年瓦尔迪维亚 [1] 在这里

    带领着一支小分队,每天跋涉五六十公里却找不到一滴水,甚至在最炎

    热的时候也找不到一片可以避荫的灌木丛。当你得知征服者们确实曾经

    穿越这一地带时,你自然而然会把瓦尔迪维亚的功绩提升至西班牙殖民

    统治时期最伟大的功绩之一。毫无疑问,这比永垂美洲史册的其他功绩

    更为了不起,因为他们比其他探险家幸运多了,他们在冒险战争结束时

    创建了富裕的王国,而他们征服过程中的汗水也变成了金子。

    瓦尔迪维亚的行为体现了人类永不疲倦的渴望,渴望控制一个地

    方,渴望行使绝对权力。据说,凯撒大帝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与其在

    罗马屈居二把手,不如在阿尔卑斯某个小山村里当一把手。这句话在攻

    打智利这一传奇式的战争中被传颂,不是那么夸夸其谈,但却言之凿

    凿。假如当瓦尔迪维亚就要死在天下无敌的阿劳坎人考波利坎手里时,没有像被猎杀的动物一样充满愤怒,单从他的生平来看,我敢肯定,当

    时他应该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历史上时常出现这样一种人:他们极度渴

    望无限的权力,为达成这一目的甘愿经历任何艰难困苦。瓦尔迪维亚就

    是这样一种人,而且他成了一个善战的国家无所不能的统治者。

    阿里卡是一个惬意的小港口,在这里你仍然可以找到它先前的主宰

    者——秘鲁人——的痕迹。秘鲁和智利这两个国家尽管彼此相邻且拥有

    共同的祖先,但却迥然不同。阿里卡恰恰就是两国之间的一个交汇点。

    海角是这个城市的骄傲,壮丽而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高达百余米。棕

    榈树、炎热和市场上出售的亚热带水果,都给阿里卡增添了一种加勒比

    城镇独有的特点,一种与南方城镇完全不同的特点。

    有个医生允许我们睡在镇上的医院里。他十分不尊重我们,他的态

    度和那些蔑视流浪汉(即使是我们这两位有档次的流浪汉)的有地位、有财产的中产阶级如出一辙。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逃离了这个不好客

    的地方,径直朝智利与秘鲁的边境进发。但首先我们游了最后一次泳

    (用上香皂和所有东西)向太平洋告别,它还唤醒了阿尔维托体内沉睡

    的渴望:吃海鲜。我们开始在悬崖边的海滩上耐心地寻找蛤蜊和其他海鲜。我们吃了一些咸咸的、黏煳煳的东西,但这并没有分散我们对饥饿

    的注意力,也没有满足阿尔维托的欲望。事实上,这甚至无法令一个囚

    犯开心。黏煳煳的东西本来就令人厌恶,没有调味品就更糟了。

    在警察局吃过饭后,我们照平常的时间出发了,沿着海岸走到了边

    境。路上有一辆货车捎上了我们,所以我们还算舒舒服服地来到了边防

    哨所。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一位曾在阿根廷边境工作过的海关人员,他

    看得出来,也很赞赏我们对马黛茶的渴望,于是他便给了我们一些热水

    和饼干。最棒的是他给我们找了辆去塔克纳的顺风车。在边境上,警长

    对我们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而后装模作样地就秘鲁境内的阿根廷人空谈

    了几句,然后就和我们握手言别,随后,我们便离开了热情友好的智

    利。

    埃内斯托·格瓦拉和“大力神Ⅱ”,一九五一年。

    “突然,就和梦中一样,一个问题钻进了我们的脑海:

    ‘我们为什么不去北美?’

    ‘北美?但是怎么去啊?’

    ‘骑“大力神”去啊,伙计。’”埃内斯托·格瓦拉和朋友。

    “我出发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参加各科考试,而阿尔维托则为长途旅行备车,研究、计划路线。”自拍像,埃内斯托·格瓦拉摄,阿根廷,一九五一年。埃内斯托·格瓦拉和朋友,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九五一年。

    埃内斯托·格瓦拉,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九五一年。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左前)、埃内斯托·格瓦拉(中间戴帽子的)

    和朋友们与“大力神Ⅱ”在一九五一年的合照,此时埃内斯托和阿尔维托刚刚开始他们的冒险之旅。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打算攀登阿根廷境内的安第斯山,在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附近。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一月。

    “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开了几分钟玩笑后……是该下山的时候了……

    阿尔维托的护目镜丢了,而我的裤子也被刮成了破布。”阿尔维托·格拉纳多乘坐莫杰斯塔·维多利亚号进入智利。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于纳韦尔瓦皮湖,一九五二年二月。

    “煦暖的阳光照亮了新的一天,出发的一天。

    那天我们告别了阿根廷。

    把摩托车弄上莫杰斯塔·维多利亚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最后凭着耐心做到了。”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中)和两位来自科尔多瓦的朋友

    在攀登智利圣地亚哥的圣卢西亚山。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三月。

    “第二天,我们爬上了位于市中心的那座具有独特历史的石山——

    圣卢西亚。我们安静地用相机拍着这座城市,正在这时,一队苏基亚球队成员到了……”在从塔拉塔到秘鲁普诺的路上(左三为埃内斯托)。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摄,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我们俩觉得印第安人的民族服饰很有趣,但在他们看来,我们俩喝的这种饮料也古怪得很,因为他们中总有人过来用蹩脚的西班牙语问我们,为什么要把水泡进那种奇怪的人工制品。”

    从萨克萨瓦曼堡俯瞰库斯科。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从城市上方能看到库斯科有别于那个被摧毁的要塞的另一面:

    这个库斯科的屋顶色彩亮丽……

    极目远眺,只看见狭窄的巷道和身穿传统服饰的土著居民。”建于太阳神庙废墟之上的圣多明戈教堂局部。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印蒂的神庙被夷为平地,原来的墙砖用来修建新信仰的教堂:

    原来恢宏的宫殿现在变成了大教堂,原来的太阳神庙上建起了圣多明戈教堂,这是骄傲的征服者留下的教训和惩罚。”

    皮萨克,秘鲁安第斯山上的一座村庄。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在一条崎岖的小道上跋涉两小时后,我们来到了皮萨克山的顶点。在我们之前,西班牙士兵也来过这里,他们用手中的剑杀死了皮萨克的保卫者,摧毁了皮萨克的防御,甚至庙宇。”

    奥扬泰坦博堡。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沿着比尔卡诺塔河一路走去,在经过一些无足轻重的遗迹后,我们来到了奥扬泰坦博。

    曼科二世曾在这个巨型要塞与西班牙入侵者浴血奋战,抗击埃尔南多·皮萨罗的部队,并创建了由四个印加家族组成的小王朝。”马丘比丘和瓦伊纳比丘。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五日。

    “最重要、最无可争议的是,我们在这里找到了美洲最强大的土著最纯粹的一面——

    未受外来征服者文明的影响,城墙之间遍布有强大感召力的珍宝……

    有堡垒周围壮丽的风光作为背景,寻梦人不禁在它的废墟上徘徊。”

    玛丽亚·安哥拉大教堂。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大教堂的钟楼在一九五〇年的地震中损毁,由佛朗哥政府出资重建。

    为表示感谢,乐队受命演奏西班牙国歌……

    我不知道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乐队演奏的是西班牙共和国国歌。”库斯科大教堂。

    阿尔维托或埃内斯托摄,一九五二年四月。

    “它金碧辉煌的室内装修映衬出了以往的繁荣富庶……

    金色没有银色的柔和尊贵,更不像银色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更显魅力,所以整个大教堂装扮得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

    倒是那些唱诗席位蕴藏着真正的艺术,它们是印第安或梅斯蒂索工匠用木头做成的。

    从那些雕刻着圣徒生活的图案可以看出,工匠们已经

    把天主教大教堂的精神和真正的安第斯民族的神秘灵魂注入到松木里了。”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左二)和坎巴拉切兄弟在秘鲁的普卡尔帕。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五月。“第二天一早,女主人还没醒来之前,我们就匆匆离开了,因为我们还没结账呢,而坎巴兄弟因为刚刚修补过轮轴也没剩什么钱了。”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和来自圣巴勃罗麻风病隔离区的员工一起捕鱼。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六月。

    “礼拜四是麻风村的休息日,所以我们就没像往常一样去探望病人。

    早上我们去钓鱼,但一无所获。

    下午我们踢足球,这次我守门的表现没那么糟糕。”

    亚瓜印第安人一家与阿尔维托·格拉纳多(抱着小孩)

    和圣巴勃罗麻风病隔离区主管布雷希亚尼医生(左)。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六月。“礼拜天早上,我们拜访了亚瓜部落,就是那些穿着红草服饰的印第安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吸引人——

    他们用厚木板和小小的棕榈叶盖成密封的茅舍,晚上就藏在里面躲避蚊子成群结队的围攻。”

    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左)、布雷希亚尼医生和一个印第安人。

    埃内斯托·格瓦拉摄,一九五二年六月。

    “小孩子肚子肿胀,身子却骨瘦如柴。

    然而,一般来说,其他种族的成年人住在丛林中就会缺乏维生素,这里的大人却没有缺乏维生素的迹象。

    他们的饮食包括丝兰、香蕉、棕榈果,还有他们用步枪打来的猎物。”

    埃内斯托·格瓦拉和阿尔维托·格拉纳多在“曼波-探戈号”木筏上。摄于一九五二年六月。

    “木筏差不多准备好了,就差桨了。

    那天晚上,麻风村的病人齐聚一堂,为我们唱送行曲。

    一个盲人唱了许多当地民歌。

    伴奏的有吹笛子的、弹吉他的,以及一个几乎没有手指的手风琴演奏者。

    另外还有一个‘健全’人客串,他不时吹吹萨克斯,弹弹吉他,敲敲打击乐器。”

    埃内斯托·格瓦拉和阿尔维托·格拉纳多

    乘“曼波-探戈号”木筏沿亚马孙河而下。

    摄于一九五二年六月。

    “我们尽力地划着船,刚感觉快划到道上的时候,船绕了半个圈,又回到了河流中央。

    看着岸边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我们也越来越绝望了。

    我们筋疲力尽,就安慰自己说至少我们能战胜蚊子,一觉睡到天亮,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做。”“获得医学学位以后我开始游历拉丁美洲,并对其有了切身的了解。除了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

    国,我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访问过其他所有的拉美国家。游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学生,后来成为一名医生。途中我开始亲身感受贫困、饥荒、疾病,亲眼目睹因医疗条件欠缺,儿童

    的疾病得不到治愈……那个时候我开始认识到我肩负的使命,这个使命与成为著名的研究人员

    或是为医药科学作出实质性贡献一样重要,那就是帮助那些贫苦人民。”

    (附录《环境的产物》,一九六〇年)

    [1] Pedro de Valdivia(约1498—1554),西班牙征服者、驻智利总督、圣地亚哥和康塞普

    西翁两城市的创建人。一五四〇年带领一百五十名西班牙人和一些印第安人远征智利。穿越智

    利北部沿海沙漠,在智利河谷击败为数众多的印第安人,一五四一年二月十二日创建圣地亚

    哥。后在与阿劳坎印第安人作战中被杀。chile, a vision from afar

    遥想智利

    当我凭借当时的热情与新鲜感写下这些游记时,写出的东西可能有

    点浮夸,有些还背离了应有的科学探索精神。但是在一年多以后的现

    在,再来发表我对智利的看法可能并不恰当,我还是更愿意回顾自己当

    时所写的文字。

    从我们的专业领域医学开始吧。总体上,智利的医疗保健还有许多

    有待改进的地方(虽然后来我知道,智利的医疗保健水平其实远胜于我

    所知道的其他国家)。免费的公立医院极其稀少,甚至在现有的这类医

    院里还张贴着这样的海报:“如果你对医院的生存没有贡献,你还有什

    么资格抱怨所接受的治疗?”一般来说,在北方就医是免费的,但要支

    付住院费,价格不等,从低消费到正常花费,再到等同于合法偷窃的天

    价都有。丘基卡马塔矿上的工人生病或受伤时,每天的医疗费和住院费

    是五埃斯库多 [1] ,但不在矿上工作的人每天则要支付三百到五百埃斯

    库多。医院一贫如洗且缺乏药品和足够的设施。不仅在小城镇,即使在

    瓦尔帕莱索这样的大地方,手术室通常也是脏兮兮的,而且照明不良。

    手术设备短缺,卫生间脏乱,人们的卫生意识也很薄弱。智利人习惯

    (后来我看到几乎整个南美洲都这样)把用过的卫生纸丢在地上或专用

    盒子里,而不是马桶里。

    智利的生活水平低于阿根廷。南部除工资水平极低之外,失业率也

    很高,政府只给工人提供很少的保护(虽然比起南美洲大陆北部略好一

    些)。这一切都驱使智利人如潮水般移民到阿根廷,找寻传说中的黄金

    之城。政客们就是这样向安第斯山脉以西的居民宣传的。在北方,在铜

    矿、硝石矿、金矿和硫矿工作的工人收入较高,但是生活费也极其昂

    贵,况且他们经常缺乏许多必要的消费品,山上的气候也极其恶劣。这

    让我想起了我和丘基卡马塔的一位经理的对话。我问他,埋葬在当地墓

    地里的一万多名工人的家属可以获得多少赔偿金?经理没有答话,只是

    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智利的政局也很混乱(这段文字写于伊瓦涅斯成功当选之前)。当

    时有四位总统候选人,其中卡洛斯·伊瓦涅斯·德尔坎波胜算最大。这个

    有着和庇隆类似的独裁倾向和政治抱负的退役军人,用一个元首的全部

    热情鼓舞着他的人民。他的权力基础是社会主义民众党,同时他还得到

    了支持这一党派的众多小党派的联合支持。据我看来,排在第二位的是政府竞选者佩德罗·恩里克·阿方索,可他的政治立场不明确;他似乎与

    美国人交好,而且又讨好其他党派。右翼的领袖是阿图罗·马特·拉腊

    因,这个大人物是已故总统亚历山德里的女婿,拥有国内各个保守团体

    的支持。处于最不利地位的是人民阵线候选人萨尔瓦多·阿连德 [2] ,他

    得到共产主义者的支持,但正因为他们和共产党有联系,因而被剥夺了

    选举权,所以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选票数减少了四万张。

    伊瓦涅斯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奉行拉美式政治,利用人们对美国的

    仇视来获取民心;将铜矿和其他矿产国有化(虽然美国在秘鲁拥有大面

    积的矿床,实际上也准备好开始开采,但这一事实并没有大幅增加我的

    信心,让我相信在智利这些矿产的国有化是切实可行的。至少在短期内

    不可能);同时继续推行铁路国有化,并大规模地扩大阿根廷和智利之

    间的贸易。

    作为一个国家,智利给任何一个愿意为其工作的人提供了经济保

    障:即,任何一个接受过一定教育,并具备一定技术知识的人,只要他

    们不是无产阶级。智利也有足够的土地来饲养牲畜(特别是羊)、种植

    谷物,达到自给自足。智利还有众多必需的矿产资源——铁、铜、煤、锡、金、银、锰和硝石,这些也能使智利成为一个工业强国。摆在智利

    面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身后那个指手画脚的美国佬。但从目前来

    看,这个任务实为艰巨,因为美国在智利有巨额投资,一旦利益受到威

    胁,美国人很容易就能动用其经济霸权,耀武扬威。

    [1] escudo,智利旧货币单位。

    [2] 一九七〇年阿连德当选智利总统。一九七三年,智利发生一场由美国支持的政变,确

    立了奥古斯托·皮诺切特将军的独裁统治,这场统治持续了十七年。——原注tarata, the new world

    塔拉塔,一个新世界

    国民卫队站就是这座城市的界标。才离开这个界标没多少米,我们

    就已经觉得背包重了百倍。太阳炙烤着我们,像平时一样,白天我们穿

    了太多衣服,虽然后来我们觉得很冷。坡路很陡,在村里我们看到了一

    座金字塔形建筑,那是为纪念在与智利的战争 [1] 中牺牲的秘鲁人而建

    造的。一眨眼工夫,我们就走到了这里。我们决定先在这儿歇歇脚,运

    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搭上过路车呢。沿路看到的只有几乎寸草不生的

    荒山,还有宁静的塔克纳,那里的街道窄小而肮脏,屋顶是赤褐色的,远远看过去让人沮丧。第一辆卡车经过时我们十分激动,我们怯生生地

    伸出拇指示意要搭车。出乎意料,车停在了我们正前方。阿尔维托和司

    机交涉,用我已经听到烂熟的话向他解释我们此行的目的,请他送我们

    一程。司机点头表示同意,示意我们爬进后车厢和一大群印第安人坐在

    一起。

    我们大喜过望地拎着大包小包,正准备上车,司机突然大喊了一

    声:“到塔拉塔要五索尔,你们知道吧?”阿尔维托愤怒地质问司机,为

    什么之前我们要求免费搭车时他什么也不说,司机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

    叫“免费”,反正到塔拉塔就要五索尔……

    “司机都一个德行,”阿尔维托生气地说。他居然就这样把所有失意

    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因为是我一开始就建议步行出镇搭便车,而他则建

    议就地等车。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我们可以走回去,但这样就等于承

    认失败;或者,我们可以继续步行,顺其自然。我们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步行。不久事实就摆在了眼前,我们的决定不怎么明智:太阳即将

    下山,四周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我们仍然猜想在离村庄这么近的

    地方,会有间小屋或其他什么栖身之处,这种错觉支撑着我们继续走下

    去。

    天很快就漆黑一片,而我们连一个住宿的标志都没见到。更糟的

    是,我们连做饭和煮马黛茶的水都没有了。天更冷了,受沙漠气候和我

    们所在的海拔的影响,情况越来越糟,我们疲惫的程度是常人无法想象

    的。我们当机立断,决定把毛毯铺在地上睡到天亮。夜黑无月,我们只

    好摸索着摊开毯子,尽量把自己裹好。

    五分钟后阿尔维托告诉我,他已经冻僵了,我回答说我可怜的身体

    更加冰冷。但这不是耐冻比赛,所以我们决定想办法解决问题:去找些小树枝生点火,也正好找点事情做。结果果然很惨。我们用找来的一小

    把树枝在我俩之间生了火,但火太小,一点也不暖和。饿着肚子已经够

    糟了,寒冷则使我们更加烦躁。到了这地步,我们再也没法儿光躺在那

    儿看着那四根未燃尽的枝条,只得收十起铺盖继续在黑暗中前行。一开

    始为了暖和身子,我们快步向前,但随即我们便喘不上气了。我能感觉

    得到汗水在夹克下流淌,但我的双脚却冻得麻木,寒风刺骨,就像刀一

    样割着我的脸。两小时后我们彻底累垮了,看了看手表,现在才凌晨十

    二点三十分,乐观估计至少还要五小时天才会亮。我们又拌了会儿嘴,又试了试裹着毛毯睡觉,可五分钟后我们再次上路了。当我们看到远处

    的车头灯时夜还很长,这没什么好激动的——搭便车的机会渺茫——但

    至少我们可以看清路了。事实果真如此,我们疯狂地呼喊,而卡车则无

    动于衷地从我们身边开过。车灯照出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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