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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3072
学生街的日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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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521KB,381页)。

     学生街的日子是作家东野圭吾写的长篇推理小说,主要讲述了光平发现几天没来上班的同事以及自己的女友纷纷在家中被刺,奇怪女人的声音,科学杂志,种种迹象都表明事情远没有表象那么简单。

    学生街的日子内容简介

    大学毕业后,光平在学生街上打工为生。同事松木几天没来上班,他前去查看,发现松木已被刺身亡。他正准备报警,电话突然响了,一个女人“喂”了一声。他觉得有些耳熟,但来不及思考,大喊“快报警”,对方立刻挂断了。几天后,光平按约定来到女友广美的公寓,发现广美被刺死在电梯里。更奇怪的是,松木生前对一本偶然看到的科学杂志很感兴趣,那本杂志此时却出现在广美家中。光平猛然意识到,身边看似亲近的人其实都藏着秘密,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学生街的日子作者资料

    东野圭吾 日本作家。 1985年,《放学后》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 1999年,《白夜行》领衔年度周刊文春推理小说榜,《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2005年出版的《嫌疑人X的献身》同时获得第 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并领衔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 2008年,《流星之绊》获第43届新风奖; 2009年出版的《新参者》领衔年度两大推理小说排行榜; 2012年,《解忧杂货店》获第7届中央公论文艺奖; 2014年,《祈祷落幕时》获第48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学生街的日子章节目录

    第一章 堕胎 赌徒 谋杀

    第二章 妹妹 警察 密室

    第三章 圣诞树 开球 皮夹克男人

    第四章 揭秘 对决 逆转

    第五章 陵园 教堂 再见

    学生街的日子截图

    目 录

    第一章 堕胎 赌徒 谋杀

    第二章 妹妹 警察 密室

    第三章 圣诞树 开球 皮夹克男人

    第四章 揭秘 对决 逆转

    第五章 陵园 教堂 再见

    书名:学生街的日子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8-10-01

    ISBN:9787544293723第一章 堕胎 赌徒 谋杀

    1

    广播中播放着卢·唐纳森演奏的曲子,对二人的心情来说,这首曲

    子似乎不太适合做背景音乐。盘腿而坐的光平伸出修长的手关掉了收音

    机。

    沉默顿时占据了六叠[1]

    大的房间。

    广美的表情比平常略显僵硬。她往两个茶碗里倒进日本茶,把较大

    的那个碗放到光平面前。那个茶碗是在附近一家寿司店开业时抽奖得到

    的。

    光平呷了口茶,放下茶碗,低声问:“为什么?”

    广美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挺直身子喝着茶,闻言不解地侧过脸

    来。“什么?”

    “别装糊涂。”光平咝咝地喝光茶,“为什么堕胎?”

    听到这里,广美好像明白了似的放松下来,微微一笑。“因为这是

    最好的选择啊。”

    “为什么?”光平的声音严厉起来,“为什么就不能生下来?”

    “生下来之后怎么办?”“抚养。我来照顾。”

    广美放下茶碗,将手搭在额头上,俨然一副轻微头疼的样子。“谢

    谢。不过,这是我个人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因为是我的孩子。就算我再比你年轻,起码也应

    该跟我商量一下。”光平直直盯着广美。事关重大,今天决不能就这么

    算了。

    广美并未轻易妥协,眼角略微上翘的大眼睛迎着光平的目光,声音

    平静地说:“如果我说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能接受吗?”

    光平屏住呼吸,腋下流出细细的汗珠。“你在开玩笑吧?”沉默良久

    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广美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回答:“开玩笑的。”

    光平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么

    担心你吗?”

    “好了,别担心,我没事。”广美站起来,打开窗户,做了个深呼

    吸,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

    “几个月了?”光平问。

    “三个月。”广美回答。

    光平在脑中计算着。虽是男人,他也知道要从妊娠天数来推算受孕

    日期,只用减法是不行的。

    “这么说,就是那次……”光平咕哝着。广美像没听到似的拿起放在窗边的一个花盆。“发芽了啊,种的是

    什么?”

    光平并未回答,而是抬头望着广美,说:“钱,我会出的。”

    “其实,我并不是想要你以这种方式来负责,毕竟,已经消逝的东

    西,谁都无法挽回。”广美把花盆放回原处,披上夹克,朝光平莞尔一

    笑,“明明没钱还逞强。没事的,不用太在意。”

    “丢死人了。”

    “不丢人。”广美夹起楚萨迪提包,穿上鞋,“原本是想瞒着阿光你

    的。不过,我还是觉得,说出来心里稍微痛快了一些。这样你也算完成

    了该做的事。”“改天再来”,广美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光平想回一句,却没找到合适的话语,只能任由广美走下公寓楼梯

    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传来。他无奈地站起身,从窗边远眺她的背影。冷风

    吹进来,花盆里的新芽随之摇曳。

    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花呢?光平在心里喃喃着,因为他也不知道种

    的是什么种子。

    2

    临近中午,邮递员给光平送来了两封信,一封塞满了西装广告,另

    一个白色的信封上用楷书工整地写着收信人地址。广告函是光平去年夏

    天做藏青色西装时的那家裁缝店的店主寄来的,白信封则来自老家的母

    亲。

    光平仔细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一共有三张。“你好吗?我和你爸都很健康,你不用挂念。”

    信的开头照旧是“生意还不错”“带孙子去了‘七五三’

    [2]

    祝贺仪式”之

    类的琐事。信中提到的生意是指父亲经营的面馆,孙子则是哥哥的儿

    子。

    信的结尾也照例是“研究生院那边忙吗?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有个

    准日子后就告诉我们一声”。

    光平把信笺装回信封,放到矮桌上,在榻榻米上仰面躺下。心口变

    得憋闷起来,就像吃多了油腻食物时的感觉。

    研究生院?光平使劲呼了口气,好像要把体内积存的沉淀物吐出

    来。两年后,又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到了下午,光平离开公寓,步行十分钟来到了一家名叫“青木”的咖

    啡厅。咖啡厅并不算大,只有五张四人桌,墙上还贴着炒饭配咖啡的套

    餐价目表,很难称得上是一家雅致的咖啡厅,但还是有几名客人,他们

    大概都是来看墙边书架上的那些漫画书的。

    “你来得正好。”看到光平的身影后,沙绪里绽开红唇笑了。她端着

    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沙绪里去年从女子高中退学了,此后一直在这家店工作,每天浓妆

    艳抹,穿着露出大腿的短裙匆忙穿梭于客人之间,似乎也有几个客人是

    专门冲着她来的。

    “二楼?”光平接过托盘问。

    “二楼三杯,三楼一杯。”沙绪里说。“知道了。”光平端着托盘出了店门,走上旁边的楼梯。

    青木的二楼是麻将馆。楼梯的平台上有扇玻璃门,是麻将馆的入

    口。可以说,青木的生意几乎全靠这麻将馆。今天的生意照样不错,几

    乎所有麻将桌都客满了。虽然一直开着换气扇,开门时灰色的空气还是

    扑面而来。不抽烟的光平把三杯咖啡放到柜台上,跟干瘦的老板打过招

    呼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楼是台球厅。

    光平爬上三楼,只见有四张球桌正在使用,两张开伦球桌,两张美

    式落袋球桌。客人都是学生模样,其中还有两名身穿花哨毛衣的女孩,似乎是来为男友助威的。

    光平将咖啡递给一名客人,然后环顾室内,看到松木元晴像往常那

    样站在窗边望着店前的路发呆。光平把托盘放在身后,慢慢走了过去。

    松木发现了他,回过头来,悠闲地打了声招呼。

    光平三个月前刚来到这里时,松木就已经在负责台球厅了。他平时

    总是一边拢着打了摩丝的头发,一边呆呆地凝视窗外,至于年龄,据说

    是二十八岁,比光平大五岁。

    “情况怎么样?”光平问。他总是用这句话来代替寒暄。

    “还行吧。”松木回答,“瞧。”说着,他朝道路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示意的是位于青木斜对面的一家美发店,那里似乎正在重新装修店

    面。

    “那儿最近完全落伍了,正搭上老本在重新装修呢。”松木用嘲讽的

    口吻说,“不过,结果还不是一样?就算开始时顾客们图个新鲜来得多一点,可过不了多久还是得照旧。”

    “要是那店主听到你这话,肯定要哭鼻子了。”

    “怎么会哭呢?店主也不是傻子,人家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再折腾也

    没用。这条街已经过气了。大家之所以不走,只是因为缺少勇气而

    已。”

    光平俯瞰着街道。一条双向两车道的路纵贯南北,往北可直达本地

    的大学。大学的正门原本就在那里,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东移了九十

    度。改动位置的主要理由是为建新校舍节省空间,而且离车站也近。

    正门还在北面的时候,这条街上总会挤满学生,长期以来一直被人

    们亲切地叫作学生街。无论增加多少家咖啡厅也全都满客,为了争抢麻

    将馆的一张麻将桌,有的学生甚至大清早就来排队,游戏中心、迪厅等

    学生容易扎堆的娱乐设施争相进驻这里。青木的老板就是用当时赚的钱

    把房子改建成了三层。

    可是,由于正门位置的变动,学生一下子就不怎么来了。

    各店的经营者都知道好日子已经到头,从前那种顾客盈门的盛况将

    一去不复返。能照顾生意的恐怕只剩下熟客,同行间的竞争越发惨烈。

    店主们错就错在没有考虑到学生的理性,以为他们会更喜欢相熟的

    店铺,可结果并非如此。学生可不会只认准一家店或一家店的咖啡,只

    要离大学或车站近,能玩得高兴,店在哪里都无所谓。

    各种各样的店铺竞相进驻连接着大学新正门和车站的大街,新学生

    街开始繁荣,而旧学生街上一半以上的店铺都关门了,现在剩下的店铺

    数量还不到鼎盛期的四分之一。“总之,我讨厌这条街。”松木总结般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当时也没想到是这样的街,早知道大概就不来了。”

    “那还一直住在这儿?”

    “早晚会逃离的。”松木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现

    在正研究计划呢。”

    “长期计划?”光平略带嘲讽地问。

    “是要花一些时间。”松木一脸严肃,“逃离就是这样。你看过一部

    名叫《大逃亡》的电影吗?”

    光平摇摇头。

    “那,《巴比龙》呢?”松木又问。

    “不知道。我不怎么看电影。”

    “电影还是应该看一看的,能给人提供一些参考。”松木说完,在光

    平面前吹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泡泡。

    松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光平认识他都快三个月了,可他从不透

    露半点个人信息。光平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台球打得好、不太有钱之类。

    就算去问老板,似乎也是相同的回答。老板是去年冬天雇的他,对他同

    样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手持一张“招工,有台球经验者优先”的广告突

    然现身的。虽然从来不说自己的情况,松木却问了许多光平的事。他对光平大

    学毕业后未就业一事似乎尤其感兴趣,总是缠着询问理由。

    “你问我为什么?这个还真不好回答。也并非我不想工作,只是我

    们机械工学专业的学生毕业后都要去制造业上班,可是我不想走这条老

    路。我想在更大的范围中寻找一份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

    每当光平说这些时,朋友们总是嗤之以鼻,唯有松木听得很认真,而且还总会如此评价:“你这想法是不错。现在这个社会,当你想决定

    自己出路的时候,你就已经步入正轨。但光有梦想还不行。如果不行

    动,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光平以为松木心里也怀着某种梦想,可通过平时的观察,又分明不

    像。

    松木朝入口处望了望,抬起右手。光平也朝那里望去,只见“赌徒

    绅士”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大中午的过来,还真是罕见啊。”松木打着招呼。

    “请假了。”

    “请假来特训?你可真投入。”

    “倒也不是。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地就想过来。”绅士脱掉外套,仔细地挂在衣架上,“总觉得今天会赢。”

    “那好啊。”松木也脱掉了黑色皮夹克,二人走向最边上的一张开伦

    球桌。绅士的年龄在四十岁上下,平时穿着一身深褐色西装,因此松木一

    直这样称呼他。据说他多年前就是这里的常客,从松木开始在这里工作

    时起二人就认识了。他也住在附近,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向松木挑战。

    不过,他的球技不怎么样。

    “今天下班后去喝两杯怎么样?”光平朝松木做了个倒酒的手势。

    松木一边挑选球杆,一边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是光平在青木上班的时间,主要工作是为客人

    送餐。不光是一楼的咖啡厅,二楼三楼也得往返多次,所以算是一项重

    体力工作。

    武宫出现在咖啡厅是在晚上八点前后。他身着一件苔绿色休闲西

    装,戴着一副淡蓝色镜片的平光眼镜。他板着脸走进店内,先环顾了一

    圈,然后慢吞吞地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那里是他的专座。

    光平知道武宫为什么喜欢那个位子,便让沙绪里去点餐。沙绪里把

    盛着冰水的杯子放在托盘上,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光平假装看电视综艺节目,朝武宫那边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正不

    停向沙绪里搭讪。他唇角上翘,还不时往上推推平光眼镜。沙绪里把托

    盘拿在身后,一会儿交叠起性感的双腿,一会儿踢踢地板,听着他说

    话。不一会儿,沙绪里走了回来。

    “咖啡一杯。”她说。光平听后走进厨房,不久她也跟了过来。“保

    时捷。”她对光平耳语,“说是保证会借辆保时捷。”

    “开保时捷去兜风?”光平一边冲咖啡一边说。“他自以为是我男朋友呢。不过我不喜欢被人纠缠,所以就说明天

    没法休息,拒绝了。”

    “他想和你上床吧。”

    “没有啊。”沙绪里噘起红唇,“只是让他碰过,而且只是上半身。”

    “这样会适得其反。”光平进一步压低声音说,“这种男人最好少搭

    理。”

    不久,店里的客人只剩下武宫一人。他一会儿读读报纸,一会儿翻

    翻杂志,还不时跟沙绪里搭讪,后来似乎也厌倦了,就喊了声“津村”,招呼正在擦空桌子的光平。“求职怎么样了啊?”武宫一副居高临下的口

    吻。

    光平并未停手,简短地回了一句“没头绪”。

    武宫似乎咂了咂舌。“你还好意思说‘没头绪’?你总不能成天都这样

    混日子吧?想给教授丢脸?”

    光平没有回答,而是重新叠了一下抹布,擦拭起另一张桌子。

    “实在不行,我再跟教授谈谈。就算去不了一流企业,一般的公司

    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算了。”光平答道,“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考虑的,现在正在想办法

    呢。”

    “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一眨眼的工夫人就老了,等你明白过来的

    时候已经晚了。”这次光平什么都没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擦着桌子。

    武宫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沙绪里身上。

    武宫是光平的大学同学,学的也是机械工学。据说他成绩十分优

    秀,从大一到毕业一直都是第一。他毕业后也并未立即就业,而是在今

    年开始了硕士课程。研究室对他的期望值很高,都认为他将来肯定会成

    为教授。

    光平刚来这里工作就知道武宫是青木的常客,发现他的目的在沙绪

    里身上则是在上班一周后。

    看到不好好就业而是做服务生、前途渺茫的光平,武宫似乎怀有一

    种优越感。当然,光平面对他时从未产生过低人一等的感觉。

    快九点的时候松木下了楼。他粗鲁地开门进来,拿着一张万元大钞

    在光平眼前晃了晃。“外快,从书店老板那儿弄来的。”

    “打四球开伦赢的?”

    “玩那个他就不上这当了。是在他最拿手的轮换玩法中赢的,他主

    动提出要跟我赌。”

    “白扔钱啊。”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平时只是糊弄他一下,让他对下次怀有期

    待。这家伙气坏了,扬言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光平苦笑一下,摊开两手。

    沙绪里从厨房走出来。松木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怎么样?我请客,明天陪陪我?”

    “明天?”

    “嗯,我明天请假了,下午就没事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陪你

    跳跳你喜欢的迪斯科也行。”

    “不行啊,我没法请假。这个月都请两次假了,而且还刚拒绝了另

    一个邀请。”说着,沙绪里瞥了一眼里面的桌子。只见武宫正紧攥着报

    纸狠狠地瞪着松木。

    “好吓人的表情啊。”松木扮了个怪相,耸耸肩膀,然后一边指着沙

    绪里一边朝武宫转过身来。“我说高才生,这种不正经的女孩到底哪儿

    好啊?水性杨花的。高才生嘛,就该找个适合高才生的大小姐才对,是

    不是?”

    “喂,说话可不要太过分!”

    “别生气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对吧?”

    松木将手伸向沙绪里,武宫哐当一声站了起来,用中指把眼镜往上

    一推,像目视仇人一般,经过光平等人面前直奔门口。

    这时,松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账还没结呢。”

    武宫停下脚步,唰地转过身来。

    “你大概只点了咖啡吧,三百日元。”松木搓了搓手,摊开手掌。武

    宫从钱包里拿出三枚百元硬币,放到松木的手掌上。

    “谢谢光临。”松木边说边要将钱交给沙绪里,武宫的脸严重扭曲了。不等光平叫

    出声,他已经挥拳朝松木打来。松木闪身躲开,敏捷地挥出右拳反击。

    随着沉闷的声响,武宫撞到了旁边的桌椅上。椅子倒了,玻璃烟灰缸也

    掉在地上摔碎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光平和沙绪里呆若木鸡地望着瘫软的武宫。

    “别胡来哦。”松木吐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朝光平回过头来,说,“走。”光平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微点点头。

    “你如果还知道有个词叫‘正当防卫’,就不应该恨我。沙绪里,替我

    给他贴个创可贴,这样他就会觉得这顿揍没白挨。”松木说完,猛地打

    开门离开。光平紧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松木忽然说道:“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不只是

    言辞,他的语气听上去也真的充满后悔。

    “是有点。”光平试着附和,因为他觉得对方肯定希望自己这么说。

    “是我太没出息了。”松木说,“因为没出息,所以才干些无聊的

    事。”

    二人默默地走在旧学生街上。最近这条街活力大减,每到这个时

    间,灯光就显得十分凄凉。有一条野狗横穿了过去,直到它来到眼前,光平才发现。它钻进小巷后,朝两人望了一会儿,随即发出好像饿了的

    叫声,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那条狗也没出息。没出息的狗是很凄惨的。”松木忽然说。

    光平没有作声。酒吧“MORGUE”在青木的南边。店面不大,木门旁放着一盆橡胶

    树,盆上用白漆写着“MORGUE”,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招牌。

    光平一推门,头顶的铃铛丁零丁零地响了起来。坐在吧台旁的两名

    客人朝光平二人瞥了一眼后,立刻继续聊起天。那是一对学生模样的年

    轻男女,看上去神色凝重。

    “一起过来了啊。”正在吧台里侧看杂志的日野纯子笑着说道,手上

    的蓝宝石戒指光彩熠熠,据说是她三十岁生日时别人送的。

    “来了啊,骗子。”一名头戴艳红色贝雷帽的男子从座位上抬起头

    来,朝二人说道。他身穿米色对襟毛衣,身形干瘦,年龄在五十岁左

    右,气色还算不错,但从贝雷帽下露出来的白发和两鬓附近凸显的斑点

    仍让人感觉到苍老。男子正是在这条街上经营书店的时田。“用从我这

    儿抢的钱来喝一杯?真行啊。”

    “别这么说,抢字多难听啊。骗子一词也不友好哦。”松木冷笑着在

    他对面坐下来,“无非是在老板你最拿手的轮换玩法中赢了一把而已。”

    “少跟我耍嘴皮子,肯定是你使用了珍藏的专门用来赌博的球杆。

    给客人用的肯定都是些劣质球杆,就像你的人品一样。”

    “喂喂,别开玩笑了。下次就用你亲自选的球杆来比,这样总可以

    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趁时田大口喝兑水威士忌,松木迅速朝光平眨了眨眼,意思是说一

    万日元又赚到手了。“老板这是输了球喝赌气酒吗?”光平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问道。

    时田撇了撇嘴。“我今天是让着他的,没必要借酒消愁。”

    “分明是冲老板娘来的吧。”松木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个大酒杯,一边

    顺手打开时田的酒瓶盖,一边调侃道。

    “胡说。”时田说完,瞥了一眼纯子,“老板娘在我那儿订的杂志都

    进货了,所以我只是想边喝几杯,边看看到底是些什么杂志。而且,嗯……还想问问老板娘的意见。”

    原来纯子读的那本杂志是时田带来的。

    “那个也是吗?”松木指了指放在时田旁边的一本杂志,那比周刊杂

    志要大一圈,封面上画着宇宙空间的插图。

    “嗯,不过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书店老板露

    出吃了难吃东西似的表情,将杂志递给松木。

    “哦,《科学·纪实》啊?”松木看了看封面说,“这对老板你来说是

    有点难以消化,会引起食物中毒的。”他唰啦唰啦地翻起那本杂志,不

    一会儿,“啊”的一声停下手来。

    “怎么了?”时田站起身看向杂志。

    松木好像要隐藏什么,迅速合上。“啊,没什么。对了,老板,这

    本杂志能不能送给我?”

    “什么?抢我的钱,喝我的酒,还想再抢一本杂志?”“别说得这么难听。下次你赢了再还你还不成?”

    “哼,油嘴滑舌的臭小子。”时田重新戴了戴贝雷帽,“我也该回去

    了。”说完,朝纯子抬起右手,说,“跟这家伙狠要钱,反正他的钱都是

    从我这儿抢的。”

    纯子面带微笑,点头送客。

    松木与时田的舌战结束后,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店里变得安静起

    来,犹如迎来夏季结束的海滨房子。至此,今天客人光顾的时间也告一

    段落。学生情侣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大概是因为说私密话的氛围被破

    坏了吧。

    光平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纯子白皙的手,说:“今天就你一个人

    啊?”他心里默默猜测那蓝宝石戒指是谁送的。肯定不是时田,时田肯

    定会送钻戒。

    “因为今天是周二啊。”纯子看着贴在她身后的日历,轻松地回答。

    “是吗?”光平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叹了口气,“的确是周二。”

    “广美不在,失望了?”

    “有点。”光平说,“还真是雷打不动,每周二必然……”

    “是啊。”

    “去哪儿了?”

    “这就难说了。”纯子微笑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真搞不懂。广美每周二休息的习惯是从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吧?老

    板娘,你就不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想知道啊。可就算我问,人家也不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既然不

    想说,我也不好强问,而且我比人家强不了多少,每周三也要休息。”

    光平一边听,一边回想起今早他从窗边眺望广美离去的身影。在那

    之后,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光平光顾MORGUE是从三个月前遇到广美后开始的。当他还是一

    名学生的时候,这条街就已经开始衰败,所以他也不知道哪里有什么样

    的店。

    MORGUE是纯子跟广美两年前共同出资开的,铺面是租来的,据

    说因客源稀少,以非常低的租金就签成了合同。

    关于纯子与广美的关系,光平尚不清楚。二人同龄,从平时的谈话

    来看似乎是同学,具体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的就不清楚了。他问过,对方却从未正经地回答,而且即使不清楚这些,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

    响。

    “对了,前天和大前天广美也都休息了吧?”光平口含兑水威士忌,有点含混不清地问道。

    “好像是有事。”纯子依然轻松地答道。

    “想跟她联系都联系不到,家里也没人。”

    “那可不得了。”“结果,她今天早晨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一问,她说去了医

    院。”光平看了看松木,只见松木正靠在椅子上,浏览着刚才跟时田要

    的科学杂志。光平压低声音,刚说了句“你说她为什么——”便被纯子打

    断了。

    “说别人的闲话可不好。”

    “你果然知道啊。”光平想问广美怀孕的事,但还是欲言又止。

    “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都是女人。不过,人家可什么都没找我商

    量过,也没跟我聊过这事,都是她独自一人决定的。我一听她说有事要

    休息,就猜出她要干什么。”

    “跟我也没商量过。”

    “因为这样是最佳选择。”

    光平闻言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早晨她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怎么连

    说的话都一样?你们真的认为我没有生活能力?”

    “你的生活能力我们是承认的,毕竟都能在这条街上生存了。”

    突然,松木哈哈大笑起来。“说到点子上了,完全正确。”

    光平斜眼瞪了他一眼。虽然他脸上一副没听的样子,其实正竖着耳

    朵听得认真。光平把视线移回到纯子身上。“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却是最

    佳选择呢?事情明明很重要。”

    “重要?”

    “没错。事关人命,不是吗?”纯子轻轻抱起胳膊,微微侧着头,说道:“这种话谁都会说。”

    光平心下一凛,像触电一样,有点泄气。自己的话中的确透着虚

    伪。“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理由而已,否则我不能理解。”他说。

    纯子松开抱着的胳膊,用做化学实验般的动作,仔细地往酒杯里倒

    上威士忌,端到迷人的唇边,然后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直直盯着光

    平。“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知道,这也是一种暴力。”

    光平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话,视线停在纯子手中晃动的威士忌上。

    又有客人进来,纯子换了一个姿势,露出跟接待光平等人时一样的

    笑容来迎接。客人是一名男子。男子在刚才学生情侣坐过的位子上坐了

    下来,表情严肃,穿着一件合身的皮夹克。

    光平从纯子的态度中推断此人是一名常客,纳闷自己却没有见过。

    这家酒吧的熟客他几乎都认得。

    光平喝着酒,思考着为什么这名男子的面孔如此陌生,却想不出可

    信的理由。

    一条狗在酒吧门前叫着。可能是刚才那条野狗吧,光平想。3

    三天后,周五。

    广美家是一套一居室,起居室的一角放着一架钢琴。钢琴的颜色像

    广美的头发一样漆黑,原本应色彩鲜亮,可如今有很多地方失去了光

    泽。不知为何,光平总觉得这架钢琴已经用了很长时间。

    光平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放着一架钢琴。他既没见过广美弹奏,在

    跟她的对话中也从未出现过暗示性的话语。那架钢琴总是被打理得那么

    干净,一尘不染。

    “看什么呢?”广美停下正往口中送切碎的牛角面包的手,捕捉着光

    平的视线。

    光平每周会在她家吃几次早饭,菜单雷打不动,总是玉米汤、沙拉

    和牛角面包。

    “钢琴。”光平答道,“我在想,那里为什么会有一架钢琴。”

    广美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答道:“因为买来了,而且很

    贵。”

    “这个我知道……你弹过吗?”

    “以前弹过。”她耸耸肩,“很久以前,比现在的阿光你还要年轻的

    时候。”

    “现在不弹了?”“不弹了。”

    “为什么?”

    “放弃了,没天分啊。”说着,广美忽然在光平眼前摊开右手,“就

    算我使劲伸也只能打开到这种程度。个头挺大,手却太小,不仅没有音

    乐天赋,身体条件也不好。”

    “不用成为钢琴家,当兴趣弹弹也不错。我偶尔也想听一听呢。”

    广美用叉子叉起一块黄瓜,像兔子一样嘎巴嘎巴地用门牙啃了几

    口,然后问道:“阿光你喜欢钢琴?”

    “也谈不上特别喜欢,不过我对音乐还是挺喜欢的。尤其是钢琴,我觉得声音特别美,听着钢琴声,就好像在享受高雅的时光。”说着,光平把还没吃完的沙拉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向钢琴。打开盖子,一股木

    材的清香顿时掠过鼻尖。“可以弹一下吗?”他问。

    广美轻轻地眨着眼睛,说:“请便。不过,已经很多年没有调音

    了,声音应该不准。”

    “没事。”光平在键盘中央选定位置,竖起食指。轻柔的琴声响彻了

    房间。接着,他按照哆来咪的顺序,试弹了一组音阶,然后朝广美回过

    头来。“没走音啊。”在他听来,音准的确没问题。

    “如果你听着没问题的话。”广美喝了一口玉米汤,愉快地笑了起

    来,“看来你也跟我一样没有音乐才能啊。”

    “让你说对了。”光平也笑着坐回椅子上。他看了看录像机上显示的

    时间,说了声“我该走了”。指针正指着九点三十分。

    “今天这么早?”

    “嗯。松木昨天和前天都休息了,前天请了假,昨天无故缺勤,打

    电话总是没人接,老板大发雷霆。所以我得早点过去,把他那份也干

    了。”

    “真稀奇。听说那个人不是挺可靠的吗?”

    “是很稀奇。不过,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挺怪的,根本就不知道他

    到底在想什么。”

    “他今天还会休息?”

    “不知道,我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光平想起平时总凝望窗外的松木

    的身影。明明是一副既没理想也没追求的样子,可唯独眼睛像搜寻猎物

    的野兽一样闪闪发光。说不定他早已发现美味的猎物了。

    光平来到店里,松木果然又没来。

    留着中分发型、蓄着胡子的老板粗暴地扣上电话。“还是不接。那

    小子到底去哪儿了?”

    “会不会去旅行了?”沙绪里坐在咖啡厅最靠边的座位上涂着指甲

    油,不以为然地说道,仿佛无故缺勤根本不值一提。大概她就是这么认

    为的。

    “津村,你也不了解情况?”老板问光平。

    “不清楚,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天前。”那还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去MORGUE那天。松木说想再喝两杯,光平离开MORGUE的时候,他

    还留在店里。此后光平就再没见过他。

    “气死我了!”老板仿佛被人灌下苦药似的对光平说,“三楼那边今

    天又得交给你了。”

    “好的。”

    老板又看了看仍坐在那里的沙绪里。“客人马上就要来了,你还想

    臭美到什么时候?”

    沙绪里只是朝他傲慢地撇了撇嘴,超短裙下露出来的双腿仍交叠在

    桌子下面。有不少客人都是冲着她的胴体来的,老板也只能一边系围

    裙,一边发发牢骚。

    这天,第一批来打台球的客人是在临近中午时出现的,是看上去像

    大一或大二的三名学生。三人一起来的客人一般都不是来打台球,而是

    来打麻将的,由于人手不齐,为了等待同伴,只好用台球来消磨时间。

    比起四球开伦,他们一般更喜欢轮换玩法。大概只是随便玩玩,规则也

    乱七八糟,还大声喧哗,跟玩玻璃球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光平一边小心地盯着,以防他们把球弄坏或是把桌案弄破,一边像

    松木平时那样俯视窗外。斜对面美发店的装修似乎已完工了一半,砖纹

    的墙上开了好几扇小窗,看上去倒更像是咖啡店,原本这家店的玻璃门

    前只有一个被汽车尾气熏黑的三色柱转个不停。

    其实光平也不知道到底哪种风格好。按照松木的说法,就算装修成

    这样也没用,店主对此也心知肚明。

    赌徒绅士与“副教授”一齐现身是在刚过中午的时候。玩台球的学生们似乎已凑齐人手,转战到了二楼。

    先进来的绅士悠然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楼层,然后一脸纳闷地朝

    光平走过来。“他呢?”绅士问。

    “休息了。”光平回答。

    “哦……”绅士失望地垂下视线,回头看向副教授,“我们的教练缺

    勤了,今天就让我们两个菜鸟比一比吧。”

    副教授摇晃着瘦高的身体点点头。“嗯、嗯,是吗?那只能咱俩打

    了。反正时间也不长,就凑合一下吧。”

    绅士把目光移回光平身上,指了指一旁的球桌,说:“我们稍微打

    一会儿。”

    “请。”光平回答。

    两名中年人各自仔细地挑了一根球杆,猜拳定好谁开球后开始了游

    戏。二人玩的是规则简易的四球开伦。光平从收银台旁看着他们打球。

    从二人的打法来看,似乎都很有个性。

    绅士的球风通常都很绅士,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全力击球,时而大胜

    时而惨败,总之就是一个赌徒,因为赌徒原本就是以赌为业的玩家。副

    教授则基本上是一个老实谨慎的玩家,很少大比分领先,却稳扎稳打,慢慢得分,只是一旦让对方领先,就很难扳回比分。

    光平最近才知道,副教授姓太田,就任教于前边那所大学,听说是

    电气工学专业研究室的,如此说来,光平也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中

    等身高,瘦得像螳螂,看上去弱不禁风,每周都要爬上青木的楼梯好几次。他跟绅士很亲密,经常在一起打球,跟松木也打过,光平就见过几

    次。

    决出第一局胜负的时候,有两名学生从二楼上来,不是刚才那一

    伙,在里面的一张球桌上玩起了轮换玩法。二人话很多,话题包括大

    学、女孩,当然还有台球,聊个没完。对他们来说,握着球杆打打球也

    是一种时髦。

    绅士和副教授不理会他们,仍默默地打着球,但学生们突如其来的

    笑声还是让副教授出现了失误,他顺势放下球杆。

    光平把视线从推理小说转移到二人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平常

    都比这安静一点的。抱歉。”

    “你、你不用道歉,反正我们也快打完了。”副教授说。说话有点口

    吃是他的特点。他朝学生们瞥了一眼,并腿坐在了收银台旁边的长椅

    上。“就、就是这种学生,每次考砸,总写报告哭着求老师原谅,真、真让人没辙。”他的话很严厉,声音却小如蚊蚋。

    “因为这种学生都是糊弄到毕业的,也会给我们增添负担。”绅士用

    光平递过来的毛巾擦着手,然后还给光平,问道,“松木为什么休息?”

    “这……”光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两天前就休息了。”

    “两天前?”他似乎有点惊讶,还担心地皱起眉来,“不会是生病了

    吧?”

    “估计不是。打电话也没人接,大概是出门了。”

    “去旅行了?”“也许吧。”

    “真、真让人羡慕。”副教授边说边用毛巾擦脖子。“我们连这种闲

    情逸致都没有。”

    “这可不像是只在大学里露露面就有吃有喝的人说的话啊。”绅士略

    带讽刺地说道。

    副教授诧异地圆睁双眼,抬头打量绅士的脸。“如果有可能,我真

    想让你来代替我。教那些没、没求知欲的学生,比拿竹篮打水还难。”

    “我们去帮你擦屁股。”绅士笑着说。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呢?”光平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便趁机向绅

    士打听起一直在琢磨的事来。他对二人中午来打球一事一直很纳闷。

    绅士露出一副这种小事不值一提的样子。“只是普通的工薪族,”他

    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什么稀奇的。”

    “他是我同届的大学校友。”副教授高兴地说,“他的公司经常录用

    我送出去的学生,真是奇缘,不过也算是一种孽缘吧。然后,他就经常

    到大学这边来,一来就拉我来这儿。”

    “今天不是你邀请的我吗?”

    “明明是你。”

    “你们好像跟松木很亲密。”光平来回打量着二人,说道。

    首先做出回答的是绅士。“他是我们的教练啊。”“人家却把我们当成冤、冤大头呢。”

    这天下班回家时,光平决定顺便去一趟松木住的公寓。因为老板总

    是唠叨,让他去看看情况。光平不认为松木卧病在床,但还是有点担

    心。

    从MORGUE往南走片刻,再从十字路口往西走五分钟,就到了松

    木住的公寓。公寓面对一条窄路,路上乱七八糟地停着很多车。公寓旁

    还有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

    公寓是混凝土结构,墙上遍布裂纹。总共有两层楼,楼梯的扶手锈

    迹斑斑,让人不敢触碰。不知为何,明明昨夜没有下雨,楼梯却脏兮

    兮、湿乎乎的。

    光平小心地绕过楼梯上的水洼,来到二楼。离楼梯最近的一户便是

    松木的住处。光平有节奏地敲敲门。

    没有回应。

    果然不在家。各个房间的窗户从路边都能看到,松木的房间并没有

    亮灯,从门侧的厨房窗户里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光平有些失落,试着又敲了敲门,确认没有回应后,顺手扭了一下

    门把手。当然,门肯定会是锁着的——“咦?”光平不禁叫了一声。门把

    手居然转了一下。他又试着顺手一拽,门竟然轻轻地朝外打开了。“松

    木。”光平拽开一道十厘米左右的门缝,试探着朝屋内喊。还是没有任

    何回应。

    光平打开门,直接走了进去,伸手摸索到开关,打开电灯。荧光灯

    像犹豫了一下,闪了闪,随即把白色的光洒满了房间。进门后是一个带小厨房的三叠大的房间,荧光灯就吊在这间屋子

    里,再往里走则是一个四叠半大的房间。

    松木俯卧在这四叠半的房间里。

    光平发不出声音,手脚也无法动弹。不知为何,他怕得要命,怕自

    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里间光线昏暗,松木的样子也很模糊,但凭直

    觉,他依然能感到事情非同寻常。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事物也

    变得清晰起来,光平的心跳却在加快,喘息也如同饿极了的狗一样越来

    越粗重。

    松木的后背上插着什么东西。浅色的毛衣被染红了,恐怕是他自己

    的血染的吧。

    打电话……光平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寻找电话,发现就在一旁。他

    把手伸向听筒,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心脏仿佛被人从内侧踢开了,光平差点叫出声来。他用颤抖的手抓

    起听筒。

    “喂?”一个声音传来。

    光平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赶快报警!松木被杀了!”

    当他缓过神来,听筒中已响起嘟嘟的忙音。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挂

    断的,他完全不记得。

    这没有让光平的心神稳定下来。他咽了口唾液,慢慢地做了个深呼

    吸,然后仔细地按下电话键:一,一,最后是零。光平听着电话呼叫的声音,再次凝视起松木的尸体。

    松木为什么会被杀?直到现在,这个疑问才终于开始占据他的心。4

    南部庄已建成二十年,自从有住户入住以来,就一直不受附近居民

    欢迎。

    因附近有大学,大半住户都是学生,他们的特征就是白天不露面,晚上才开始活动。有的房间通宵打麻将,整晚都传出洗牌的声音;有的

    房间则无休止地喝酒唱歌,很多喝醉的人还会到旁边的公园里撒酒疯。

    每到这种日子的第二天早上,公园里必然会出现一两摊呕吐物,散发着

    一股股酸臭味。

    十一月已过去大半,这臭名昭著的南部庄终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杀的却并不是学生。

    “姓名?”

    “津村光平。”

    “跟松木先生什么关系?”

    “在同一家店里上班。学生街一家名叫青木的店。”

    一名身穿灰格子西装、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把光平带到公寓的一个空

    房间,立即开始了讯问。这名男子中等身材,脸很大,留着烫成卷的寸

    头。光平猜测他是一名刑警。他态度盛气凌人,恐怕他对普通人都是这

    副样子。一名巡警以立正姿势站在入口处。刑警问他“知不知道青木”,巡警回答“知道”。刑警点点头,把目光移回光平身上,说:“能否请你

    把今晚来这儿的理由,以及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明一下?”光平便把这里当成松木的住处,夹杂着肢体动作描述起那恐怖的一

    幕。巡警与随后来的另一名像是刑警的年轻男子认真地记录着。

    当他说到正要报警,电话反倒先响起来的情形时,年长的刑警打断

    了他:“当时对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声‘喂’……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然后呢?”

    “就这些。”光平摇摇头,“我太激动了,还没等对方说话就先大

    喊‘报警’,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就挂断了电话。”

    “哦……”刑警略带遗憾地努了努下嘴唇,又立刻打起精神,改变了

    话题,“津村先生,你跟松木先生很熟吗?”

    “呃,还行吧。”光平模棱两可地答道,“但说实话,他的事我几乎

    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三个月前才开始在青木打工的,他当时已经在那儿

    工作了。除此之外,既没听他介绍过自己的经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

    住在这种学生公寓里。”光平的确从没机会了解这些,他也从未刻意去

    了解。

    刑警问他最后一次见到松木是什么时候。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说了

    周二晚上和松木一起去MORGUE一事。那名巡警也说知道这家酒吧。

    “离开的时候也是一起的吗?”年长的刑警问。

    “不是。我离开酒吧的时候是十一点前后。他说还要再喝点,我就

    一个人先回去了。”“当时留在店里的只有松木先生一个人吗?”

    “不,”光平摇了摇头,“还有一名男顾客也留在店里,但不清楚名

    字。”光平说的就是那名身穿皮夹克的男子。那男子什么话都没说,只

    是默默地喝酒。

    “后来就只剩酒吧的人了?”

    “是的,只剩老板娘。”

    “老板娘?”

    “一个名叫日野纯子的人。”

    “那可是个大美女。”身穿制服的巡警在一旁做了个无聊的补充。刑

    警哼了一声,诡异地笑了笑。光平对此很反感。

    “松木先生和异性的关系如何?”

    沙绪里的面孔瞬间在光平脑海里闪过,他却只字未提,刻意面无表

    情地摇了摇头。刑警用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盯着光平的嘴角,不知是

    没读懂光平的表情还是故意没有揭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的问题是光平对松木被杀一事是否知情。光平给出否定的回

    答。

    讯问结束,光平正要离开时,一名胖男子突然闯进来,对卷发刑警

    耳语了几句。刑警的表情扭曲了,用比刚才略微严厉的声音把光平叫

    住:“稍等。你认识杉本吗?”

    “杉本?”光平反问道。刑警跟胖男子确认了一下,说:“杉本润也。”

    “这……”光平低头想了想,“不认识。这个人怎么了?”

    “嗯,这其实是……”刑警煞有介事地中断了话语,又徐徐地说

    道,“松木先生的本名。”

    获得自由的光平改变了顺路去MORGUE的计划,直接回到住处。

    他住的公寓虽没有南部庄那么老旧,也同样有不少年头了,不过住在这

    里的学生的素质要比南部庄的好得多,也许是女生多的缘故。

    光平开门的时候,脑中忽然掠过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好家里并无

    异常。他从壁橱里拿出被子,衣服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不是因为感到

    了恐怖,只是想尽早把今天给打发过去。无论多严重的事,只要变成过

    去就无所谓了。

    闹钟的指针快要指向十一点。现在入睡比平时略早,但当脚底暖和

    起来,呼吸也回归正常后,光平居然不可思议地感到了困意。他没想到

    自己此前会那样不安,可毕竟松木的死太过突然,没有真实感,似乎仍

    未让他回过神来。

    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是在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后,抑或是还在梦中时

    就被吵醒了。反正梦的内容他已经忘了。

    “在睡觉?”开门的广美有点担心地小声问。

    光平起身拿过表,十二点三十分。自己居然睡着了。

    广美抱着一个纸袋走进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被子旁的矮桌上,有罐装百威啤酒、甜辣味零食,还有用保鲜膜包着的汉堡。“你听说了?”光平望着广美。

    她拢了拢长发,轻轻点点头。“大约一小时前,警察局的人来了。”

    可能是因为光平提到了MORGUE。

    “是吗……吓了一跳吧?”

    “是啊。”广美一边回答,一边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递给光平。

    光平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警察好像在寻找最后见到他的人。就目前情况来看,就是我跟纯

    子了。”

    “你也去了?”光平停下正往口中倒啤酒的手,“那晚你也去

    MORGUE了?”

    “嗯,十二点左右吧。”广美回答说,“我有东西忘在那里,就去了

    一趟。”

    “当时见到松木了?”

    “是啊。”

    “客人只有松木一人?”

    广美点点头。“最近很少有人会一直待到关门的。”

    “是吗?看来那个客人很快就离开了啊。”

    “那个客人?”“我要离开MORGUE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时进来了一名男客

    人,穿着皮夹克,看上去气质很忧郁。”

    “皮夹克?”

    “从老板娘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一名熟客。”

    “……是吗?”广美拿着袋装零食,目光飘到光平胸前。光平觉得她

    可能有话要说,便等了一会儿,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哧的一声将零

    食的袋子撕破。

    “松木的住处,”过了一会儿,广美一边打开啤酒罐,一边说,“好

    像被翻乱了。”

    “被翻乱了?”

    广美喝着啤酒点头道:“抽屉、收纳箱全被人翻过了。当事人已

    死,不清楚丢了什么,但他衣服中的钱包不见了。”

    “抢劫?”

    “嗯。”广美耸耸肩,轻轻闭上眼,“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丢点东西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

    “松木元晴是个假名,你也听说了?”

    广美轻轻点了点头。“据说真名叫杉本润也。”

    “好像是。”

    警方为确认其身份,找遍了他的住处,却没有找到一样有价值的东

    西,连居民登记都没做过,最后通过电话账户才查到身份,从而得知了

    其真名和住址。

    “据说他真正的家是一套很好的房子,我们平时看到的都是假象。”

    “是啊。”广美拿着两个汉堡站起来,取下保鲜膜,放进烤箱。

    光平也终于开始感到饥饿。

    周六的报纸简要报道了松木的死。光平这才知道,插在他背上的是

    一把随处都能买到的登山刀,案发时间很可能是三天前,即周三早上。

    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很大——从报道的措辞上来看,结论大致如此。

    光平来到青木时,昨晚那些刑警早已坐在一楼的咖啡厅,正对沙绪

    里进行讯问。沙绪里仍像往常一样大胆地跷着腿,左手托着下巴,右手

    夹着香烟。她的神色十分冷淡,厨房里的老板则一副痛苦的表情。

    “啊,津村先生,一会儿请你留一下。”年长的刑警一看到光平就抬

    起右手示意。老板朝刑警瞥了一眼,并未发牢骚。看来刑警已经事先跟

    他打过招呼了。

    “没我的事了吧?”沙绪里挠着烫过的头发,郁闷地说,“就算关系

    很亲密,也不是恋人啊。剩下的你们问光平好了。”

    看来,刑警们带来的话题并不令人愉快。刑警不情愿地说:“好吧,如果有什么事请跟我们联系。”说完站起

    身来,朝光平走去。沙绪里张开涂得鲜艳的嘴唇,朝刑警们的背影吐了

    吐舌头。

    刑警们昨晚并未报名字,所以今天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年长的刑

    警姓上村。年轻的那位,光平转瞬就把他的名字忘记了。反正二人都是

    辖区警察局的刑警。

    “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上村单刀直入地问道,他问的自然是有关

    松木被杀的事。

    光平摇摇头。“我昨天说过了,我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嗯……”刑警们似乎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么说,杉本……啊,叫松木更容易懂。你连他以前的职业都不

    知道?”

    “当然。警官先生你知道?”若警方能查出,光平还真希望他们能告

    诉自己。

    上村煞有介事地干咳了一声,说:“我们已经查清了他的身份。”

    “什么?松木以前的职业是什么?”

    刑警似乎很满意光平的反应,盯着他的脸,说:“工薪族。”

    “工薪族?”

    “嗯。”说着,上村打开警察手册,“你知道一家名叫中央电子的公

    司吗?”“知道。”

    那是一家以商用计算机起家的公司,目前主要从事开发办公自动化

    产品、机器人、家用电脑和软件等,在计算机业界是后起之秀,技术力

    量雄厚,光平的同学应该也有几人在那里供职。

    “松木先生以前在中央电子工作。”

    光平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不语。他既觉得意外,又感到意料之中。

    “他是一年前辞职的,理由至今不明。”

    光平回想起松木问他为何不就业时的表情。当时松木说“想法是不

    错,但光有梦想还不行。如果不行动,世界是不会改变的”。说不定,这句话是松木说给自己听的。

    见光平闭口不语,刑警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

    来了?”

    光平连忙摇头。

    “你们也从未聊过这些事?”刑警问。

    “是的。”

    “那么,你平时都跟松木先生聊什么话题?”

    “什么话题?”光平挠挠头,“也没什么,看情况而定,话题各种各

    样,全是些无聊的事。”

    “那有没有聊过别人的事?”“无聊的话题无所不谈,比如对面美发店的事情。反正都是闲话。”

    “兴趣爱好呢?比如说,他对什么感兴趣?”

    “不清楚。”光平是真的不知道。共事了三个月,他从未问过这种

    事。察觉这一事实后,他自己也深感意外。

    上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这一表情惹恼了光平。“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报纸上不是都说了

    吗?抢劫杀人的嫌疑很大。”

    刑警的苦笑变成了冷笑。“报纸上说的未必总是正确的。上面只是

    说嫌疑很大,并非确定。”

    “听语气,你们好像一开始就认定是熟人作案。”

    “并非我们认定。只不过,”刑警翻开警察手册,眯着眼看了看其中

    一页说,“刀子是插在受害者后背上的,对吧?可见凶手是从松木先生

    背后行凶的。若有陌生的访客进来,受害者应该不会背对对方。现场也

    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而且那公寓也并非抢劫犯喜欢的目标,对吧?”插话的是年轻刑

    警。他的声音十分尖厉,与魁梧的身材极不相称。

    光平无言以对,只是盯着桌子上的糖罐。熟人作案?那到底是谁杀

    了他?杀死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了,问你另一件事,你认识武宫先生吧?”上村用闲聊般的语气

    轻松地说着,眼睛深处却充满不容光平否认的光芒。“认识。”光平答道。

    刑警满意地点点头。“周二晚上,松木先生疑遭杀害的前一夜,武

    宫先生与松木先生之间发生了一点不愉快,没错吧?”

    大概是从沙绪里那里听来的,光平无法否认,只好小声回答“嗯”。

    “那昨晚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我没想起来,而且我也不想主动提别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你跟武宫先生是一起上的大学吧?好像连专业都一

    样。”

    “……嗯。”光平逐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包庇他?”

    果然如此,光平想。“荒唐!”他当即否定,“他瞧不起我,我也不

    喜欢他,根本就没必要包庇他。”

    “那……武宫先生为什么瞧不起你?”

    “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比武宫被松木揍的理由还无聊。”

    “你不想说?”刑警盯着光平的眼睛问。

    “是的。”

    由于他保持沉默,上村泄气地合上了警察手册。“算了。你要是想

    起什么,请随时跟我们联系。当你心情平复下来后,有些事情会忽然闪过大脑的。”

    上村刚要起身,不知想起什么,又坐了下来。“有件事忘了问。”他

    再次取出警察手册,确认年轻刑警做好记笔记的准备后,看似漫不经心

    地说道,“三天前的本周三,那天上午,尤其是十点前后你在哪里?我

    们没别的意思,这是警察的职责所在,只是例行公事。”5

    距光平发现尸体已过去三天。案件进展如何,光平等人全然不知,报纸上也没有报道。青木没有雇其他人,而是直接由光平接替了松木的

    工作。光平的酬劳上涨了一些,但对老板来说,这比再雇一人划算多

    了。

    这天最后一位客人是副教授太田。他是八点多来的,让光平陪他玩

    轮换玩法。走进店内的时候,他瘦削的面孔十分僵硬,似乎不只是因为

    天气寒冷。

    “最近两三天没打,手、手腕都痒痒。”干瘦的副教授刚摘下一圈圈

    缠在细长脖子上的围巾,就用辩解般的语气说道。

    “从上周五开始就没来过。”光平补充道。太田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

    头。

    不知是不是心照不宣,二人一直没提松木的话题。说话的主要是太

    田,内容几乎都是对差生的满腹牢骚。发牢骚的时候,他口吃的毛病似

    乎会改善很多,恐怕是精神作用吧。

    不久,二人聊到了就业,各种公司的名字开始出现。提到中央电子

    后,话题自然就转移到了松木身上。太田似乎也从别处获得了消息,得

    知松木为假名、曾是工薪族等。

    “公、公司不错,”太田在游戏间歇时说,“是个潜力股。竞争如此

    激烈,光靠电脑软件是不够的。”

    “可松木还是辞职了。”“嗯……公司整体的优劣跟辞职理由之间没有多大关联。”

    “能猜到辞职理由吗?”

    “大致上可以。”干瘦的副教授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计算机服务

    公司的人退休非常早。若、若是程序员,或许三十五岁左右就得退

    休。”

    “这么年轻啊。”光平很吃惊。

    “程序员脑子最灵光的时候是黄金期,之后会转职到更高的业务

    端,不过也有很多程序员对能否胜任抱有很大的不安。如果不是很喜

    欢,就会干、干不下去。”

    “松木也是因为这种不安才辞职的吗?”

    “也、也许吧。”说着,副教授捅了一下球杆。他瞄准的分明是中

    袋,弹出的球却在撞击一次球桌边缘后,停在了对侧的一角。他不好意

    思地咕哝了几句,突然大声说道:“不过,辞职的理由有、有的是。”

    “有的是?”光平问。

    “嗯。”副教授深深点头,“我们学校的毕业生第一年也必然会有几

    人辞职。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就决定不了方向。今年甚至还有个特别过分的学

    生,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工作,就让我、我给决定一家公司。荒、荒

    谬!”虽然此话并不好笑,光平还是露出牙齿笑了笑。

    “还有一些人,由于对参加工作的觉悟不足,还丢了性命。”

    “死了?”

    “就在大约两个月前。同学聚会,喝醉了,结果掉到河里淹死了。

    这哪是一个成熟的、已参加工作的人的死、死法!”

    这一次,光平无言以对。

    打烊后,光平与太田一起离开。太田说对这一带的酒吧不熟,光平

    就邀请他来到了MORGUE。这是松木被杀后他第一次来这里。

    光平把干瘦的副教授介绍给广美等人后,大家立刻谈起案件的话

    题。

    “不在场证明?我们当然也被问了啊。”

    纯子擦拭着酒杯,与广美对视一下,点点头。“那天,我从九点左

    右就去美容院了,好歹还能有个不在场证明,可是广美就没有证人

    了。”

    “周三早上我一直一个人在睡觉,怎么可能有不在场证明?”广美耸

    耸肩膀。

    “你们那天早上是在各自家里睡的?”纯子望了望光平和广美问道。

    “是啊,因为周二晚上我就算去某人的家,里面也没人啊。”光平把

    满含嘲讽的视线转向广美。广美大概早听腻了这种话,眉头都不皱一下,依然在做凉拌洋葱

    丝。

    “我、我还没有被刑警问过呢。”副教授在光平旁边说,“如果被传

    讯怎么办?我肯定也答不上来。”

    “对于老师,我想警方也会慎重的。”光平说,“毕竟事关大学的名

    誉。”

    “总之,凶手还真会挑时间。”纯子说,“为自己制造一个铁一般的

    不在场证明,这种情节推理小说中经常有,这反而会给人留下一种不自

    然的印象。所以,只须在一个所有人都很难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里作

    案就行了。”

    “听刑警的口气,案发时间好像是上午十点左右。”光平忽然想起

    来,说道,“真是搞不懂,人都被杀两天了,还能推算出这么准确的时

    间来?”

    “据说是来自隔壁学生的证词。周三早上十点左右,他听到有响

    声,但警方似乎没有认定那就是案发时间。”或许是出于行业特点,纯

    子的信息量很多,了解得更详细。

    “运用现代法医学,这、这种程度的推测还是能够做到的。”副教授

    从学术观点出发支持纯子的话。

    “青木的人也被问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广美切完洋葱,一边洗手

    一边问光平。

    “当然。沙绪里和老板都很生气,因为他们没法证明。”“明明从动机调查就行。”纯子说。

    “正因为不知道动机,才地毯式调查,确认有无作案时间。看来,警方也没有完全掌握松木的过去。”

    “一个谜一样的男人?的确,他那个人是有点怪。”仿佛又想起松木

    总一个人喝酒的样子,纯子不由得望向屋角的那张桌子。

    “不过……松木曾在中央电子上班……还真是让人意外。”广美有点

    难以启齿,大概是因为想到了光平。纯子则点了点头。

    赌徒绅士出现是在半小时后。他身穿一套深褐色西装,手拿一把折

    叠伞,一进来就想向吧台里的纯子询问什么,可当发现光平、太田等人

    都投来目光后,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意外且安心的表情,朝大家走

    来。

    “听说他死了?”绅士站在光平旁边问道。因为压抑着感情,尾音带

    着些颤抖。

    “对,”光平垂下头,“被人杀了,而且尸体两天后才被我发现。”光

    平把绅士介绍给正在吧台里侧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的广美跟纯子,“他是

    青木的常客,松木的球友。”两名女子这才礼貌地向他致意。

    “你可是很少到这种店来啊。”绅士点了一杯橙汁,跟副教授打着招

    呼,坐到他跟光平之间。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津村光平——”

    光平自我介绍,绅士冲他摆了摆手。“早就从松木那儿听说了,说

    你正在摸索自己的道路。”“没那么夸张,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而已。”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包括我。”绅士递上名片,“我是做这一行

    的。”名片上印着“东和电机株式会社开发企划室室长井原良一”。

    “原来你是东和的?”光平重新打量着这个男人,因为对方怎么看都

    不像是技术人员。

    东和是一家生产综合电子器械的厂商,附近就有一家分厂。光平把

    名片传给广美等人。

    “其实,我家也在附近。”井原报出附近车站的名字。

    “松木知道这些吗?”光平问。

    井原点点头。“我告诉过他,但不知道他曾是工薪族。我是从青木

    的老板那儿听说的,说实话,真让我意外。你们也知道,他这个人从不

    谈论自己的过去。我们曾开玩笑说,俩人比台球,如果我赢了就让他彻

    底交代。”井原用橙汁润了润喉咙,身子忽然瘫软下来,喃喃地说,“可

    是,现在连台球都没法比了。”

    “你是从报纸上知道这起案子的?”一直默默聆听的广美为光平添上

    兑水威士忌,问道。

    “是的。”井原答道,“从刑警那儿也听到过一些情况。”

    “刑警?都找到井原先生你那儿去了?”光平不记得自己曾向警察提

    起过井原。

    “青木的常客似乎都被问了一遍。大概是老板透露了我的名字,因为我曾留过名片。”

    “你都被问了些什么?”

    “各个方面,有没有线索、聊过什么话等,啊,还有不在场证明,简直把我当成了杀人犯。我很恼火,刑警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什么

    例行公事。”

    光平望向吧台。广美厌倦的表情中夹杂着苦笑,纯子则板起脸,不

    快地低着头。

    “井原先生,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因为是工作日,我当然在公司。可他们说这些还不能完全证明清

    白。人是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身边总有人的,怎么完全证明?你们说,完

    全具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到底能有几个?”或许是讲述时又回忆起了不

    快,井原的声音略高起来,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不好意思地用手

    帕掩住嘴角。

    “我们也被问了不在场证明,大家都给不出完美的回答。我们刚才

    还在聊这些。”

    “那是肯定的。我今天来这里,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获得一些新

    消息。”井原看了看光平和广美等人的表情,然后摇摇头,“看来是徒劳

    了。”

    带来新消息的是书店老板时田。自那个周二的晚上以来,光平再没

    跟他见过面。才几天时间,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许多,虽还戴着那顶艳

    红色的贝雷帽,像房地产商一样精明的眼睛里却没有了光彩。“井原先生跟副教授也在啊?真难得。”时田一看到赌徒绅士和太田

    的面孔,就诧异地说道,然后在他们旁边坐下来。看来,台球球友们都

    认识井原和太田。

    “老板怎么无精打采的?也是因为失去了拌嘴的对象?”井原担心地

    皱皱眉,对着时田的侧脸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在思考一些工作上的事。老板娘,把我的酒

    拿来。”

    “昨天全都喝光了,再拿瓶一样的?”说着,纯子打开了一瓶三得利

    RESERVE,给时田兑起威士忌来。

    “我记得之前那个瓶子里还剩很多,你可真是好酒量。”光平想起上

    次在这里见面时的情形,说道。

    纯子露出落寞的微笑,望着时田说道:“案发后他每天都来喝,对

    吧?”

    “这些无聊的事就别提了。”时田把脸扭到一旁,随即又想起什么似

    的盯着光平,“喂,光平!”

    “什么事?”

    “周二晚上松木和大学里的学生争吵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忙?太

    不够意思了吧?”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光平。广美也好奇地望着他。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没机会说,连我今天来这里都是周二以来的第一次,况且事情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松木打了他一拳而已。”

    “松木被杀不就发生在周三早上吗?也可能是对周二那件事的报

    复。”

    “也许是吧,可就算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你是个卖书的,又不

    是刑警……对了,打架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听今天来我店里的学生说的。刑警去找那个叫武宫的未来大学者

    时,他交代了这件事。那学生说,武宫好像也被问了不在场证明。”

    大家抬起头来。这是今天唯一的新消息。

    “他有不在场证明吗?”井原探出身子问。

    书店老板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怎么会知道?”

    “大、大概有吧。”副教授环视着大家说,“从目前的情况看,若有

    一点动机又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可以被视为凶手了。”此时,他断断

    续续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奇妙的说服力。6

    当晚,光平决定在广美家留宿。广美住的公寓是一栋六层建筑,她

    家在三层。如果着急,走楼梯会更快一些,不过他习惯了使用电梯。

    光平先洗了个澡,穿上广美为他准备的睡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看录像,是一部古老的西方影片,查尔斯·布朗森驾驶着汽车在楼梯上

    飞奔。

    后从浴室出来的广美披着浴袍,右手拿着白兰地,左手拿着两个酒

    杯,在光平身旁坐下来。香皂的芬芳和热气一起升腾起来。

    光平和广美碰了一下杯,没有将酒直接送到嘴边,而是先问

    道:“明天还去?”翌日正是周二。

    广美盘着腿,把酒杯夹在指间,面无表情地望着录像画面。光平感

    到她根本就不愿意回答自己。

    “喂——”

    “去啊。”光平刚一开口,广美就语气尖锐地打断了他,“这种事还

    用问?”

    光平咽了口唾液。广美仍把脸扭向一旁。“为什么?”光平看着她的

    侧脸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跟我说一下去哪儿不行吗?”

    “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吗?暂时不提这事。”

    “是这样……”二人的确有过这样的约定。“时机成熟后我自然会说的。你就先等着吧。”

    “你总是这么说,可你究竟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时机成熟的时候啊。”广美含了一口白兰地,仰头让酒流进喉

    咙,说了句“我累了”,便靠在了光平身上。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光平觉得身体十分疲惫,头很沉,嗓子堵得难

    受,脖子仿佛被人用巨大的晾衣夹夹住了。

    “好烫啊。”广美摸摸他的额头,皱起眉。

    “只是普通的小感冒。洗完澡头发没弄干,大概是着凉了。”

    “你最好卧床休息,就先别去打工了,休息一下。”广美不知从哪里

    拿出一个体温计,放进光平的嘴里,然后一边计算时间,一边往青木打

    电话。从她的语气中不难想象老板苦涩的表情。

    体温是三十八度多。吃过早餐,光平服用了退热剂,又躺回床上。

    早餐是燕麦粥。

    “你一个人能行吗?”广美坐在床边问。

    “我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你也到出门的时间了。”

    广美每逢周二都会在上午出门。“我先观察一下你的情况,好些之

    后,我中午再出门。”

    “我没事。”嘴上虽这么说,光平还是从她将自己置于第一位的行为

    中感到满足。光平睡到中午,吃完饭,状态好了许多,已经能坐在沙发上听音乐

    了。广美一边做出门的准备,一边为他良好的体质惊叹不已。

    “我会尽早回来的。你别太累。”说完,广美吻了一下光平,离开

    了。

    光平又睡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听音乐时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一阵

    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了。

    光平扭动着脖子走过去,把超薄听筒贴到耳边。

    “广美小姐?”一个男声问。

    “不……”光平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方感到很惊讶:“这不是有村小姐的家吗?”

    有村是广美的姓。

    “是有村家,不过有村广美大约半小时前就出门了。”

    “啊,好的。打扰了。”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光平呆呆地望着已经发出嘟嘟声的听筒。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未听

    过那个男人的声音,也不知其年龄。那声音听起来既不算年轻,也不是

    很老。从对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是广美今天外出地点那边的人。对方还

    直接称“广美小姐”,看来关系很亲密。

    失策!应该和对方多聊一会儿,打探出广美的行踪。对方会再打过

    来吗?光平盯着电话想。但对方似乎已通过刚才的电话达到了目的,不

    可能再打来。他有点怄气地倒在沙发上。广美到底去了哪儿呢?这时,光平忽然想起放在床边的小书架。都说通过藏书可以了解一

    个人的生活环境,说不定自己能从中发现点什么。光平站起来,走进卧

    室。

    书架上放的几乎全是文库本小说。没有固定作家,说明广美是根据

    心情决定阅读喜好的。除此之外都是音乐书,以钢琴为主。光平猜测是

    广美想当钢琴家时买的。

    光平突然停止了翻书。广美为什么彻底放弃弹钢琴了呢?他记得广

    美曾说,因为手小,放弃了当钢琴家的梦想。但就算不能成为真正的钢

    琴家,也可以选一个相关的工作。

    看到书架上摆了这么多钢琴书,光平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最终

    没能从书架上得到任何信息,只能从中看出广美十分擅长收拾。当然,这一点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挠挠头,重新坐到床上。感冒的症状已

    经消失,没找到一点线索却让他有些焦虑。广美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瞒

    着自己?还有一招——跟踪,不过他不想这么做。放弃吧。想到这里,他站起身。这时,窗边的梳妆台映入了眼帘。他想起广美曾把宝石放在

    梳妆台的抽屉里,当时自己还觉得那里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光平站到红色的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正面的抽屉。里面整齐

    地摆放着一些不明用途的白色筒状容器和口红之类,其中并没有宝石。

    难道只是错觉?其实广美并没有把宝石放在这里?光平有些纳闷,又试着打开梳妆台两侧的抽屉,但都没有找到可疑的物品。他这才死了

    心,关上抽屉。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愣。最后关上的抽屉里几乎什么都没放,感觉

    却很重。他再次拉开那个抽屉。里面只放着一面薄薄的小镜子,但抽屉本身却很重。

    “怪不得!”光平不禁惊叹道,抽屉的底部可以向里滑动,是双层

    的。底部完全滑进去后,下面露出了戒指和项链等首饰。戒指多是钻石

    和红宝石的,还有两条珍珠项链。光平不知宝石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但这些无疑是广美的宝贝,否则她不会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光平把抽屉恢复原样,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左边的抽屉。假如抽屉

    是左右对称的,那么左边的抽屉也应该是双层底的。

    他毫不犹豫地查看了一下,果然跟右边的一样,也有一个夹层。里

    面放的不是宝石和首饰,而是一本B5大小的薄册子,对折着藏在里面,册子上写着“绣球花”的标题。淡紫色的封面上是一幅画,画着一个男孩

    和一个女孩牵着手。里面有十多页作文,好像都是小孩写的。

    广美为什么要藏这种东西?光平不解地看看封底。上面印着“绣球

    花学园TEL○○○—××××”的字样。绣球花学园不是邻市的一所残障儿童

    学校吗?广美怎么会有那里的小册子,还保管得这么仔细?光平完全猜

    不透,但直觉告诉他,广美每周二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所学校。

    光平返回起居室,把小册子放到茶几上,侧躺在沙发上望着那淡紫

    色的封面。他意识到自己对广美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二人邂逅是在三个

    月前,直到今天,他们从未正经地谈过。

    光平拿着小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电话桌旁,拿起听筒,按下写在

    册子背面的号码。

    拨号声响了五次,第六次时电话被接了起来。接电话的是一名女

    子,但不是广美的声音。“请问,有村小姐在吗?”光平问。

    “她在……请问您是哪位?”

    广美果然在那里。光平什么都没说,听筒里传来“喂、喂”声,他径

    直挂断了电话。广美的去处终于查明,剩下的就是理由了。这一点恐怕

    只能问她本人。

    光平再次在沙发上躺下来,决定等她回来。不久,光平被某种声音

    惊醒。大概是低烧的缘故,刚才他又睡着了。房间里没开灯,黑乎乎

    的,看来已经是傍晚了。

    光平正揉眼时,荧光灯突然亮了。他以为是广美回来了,就从沙发

    上起身。

    “啊!”一声惊叫传来。站在眼前的居然是纯子。“原来是光平

    啊。”她舒了一口气,“既然在这儿,你怎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没人

    呢。”

    “刚才在睡觉。老板娘,你怎么来了?不用看店吗?”

    “嗯,不看了。”纯子飞快地环视了一圈,看到电话桌上的便笺本

    后,撕下一张。“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提前关门了。明天周三,我要休

    息,就过来给广美留个便条,告诉她要准备的食材之类。”说着,她用

    圆珠笔沙沙地记了些东西,放在餐桌上。

    纯子也住在这栋公寓里,在六层。

    “不舒服?感冒?”“估计是。”

    “我也是。我们都得多注意些。”

    “所以今天才请假?时田先生和井原先生都说了。”

    “那两个人今天又去了?还真痴迷啊。”

    “还要我告诉他们松木先生的葬礼时间,可是很遗憾,我也不知

    道。”

    “葬礼?”光平像电影演员一样摊开手掌,耸耸肩膀,“他们也没必

    要参加啊。”

    “那我走了,拜托跟广美说一声。”纯子拍拍他的肩膀,朝门口走

    去。

    光平跟在她身后,纳闷地“咦”了一声。“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应该

    是锁着的。”

    正在穿鞋的纯子迟疑了一下,噘起嘴唇。“锁?门没有上锁。”

    “奇怪。广美应该是锁上后才走的。”

    “没有,要不我也进不来。我原本还想把便条放进信箱里,一扭门

    把手,门竟然开了,还吓了我一跳呢。”

    光平猜也是这样。他去松木住处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形,当时还发现

    了松木的尸体。

    “一定要把门锁好。我走了。”光平冲纯子笑了笑,关上门,仔细地锁好,门发出咔嗒一声。光平

    十分纳闷,广美出去时他的确听到过这种声音。

    广美回来是在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似乎在附近的市场买了些东西,手里提着一个白色袋子。“情况怎么样?”

    “还好吧。”

    “是吗?到底是年轻啊。”广美看见餐桌上的便条后,扫了一眼,说,“纯子也不舒服,真少见。”

    “我睡觉时,老板娘突然就闯了进来,吓了我一大跳。”

    “突然?”

    “嗯。广美,你出去时没锁门吧?”

    广美低头回想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不可能,我锁得好好的。”

    “可没有锁上啊,你是不是疏忽了?”

    广美再次陷入思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严肃的表情放松下

    来。“啊,对。我果然忘了。”

    “我就说嘛。”光平背对着广美重新坐到沙发上。他有点想不通,但

    没在意,因为人经常会有这种错觉。

    广美去卧室换上运动服,拿了两罐啤酒和晚报来到光平身边,目光

    落在了茶几上的小册子上。光平从一旁偷看着她的表情。她的脸上毫无

    反应,是根本就没受打击,还是惊讶之余连表情都忘记了,光平无法判

    断。“对了,”广美发出恍然大悟般的声音,“中午给我打电话的果然是你。”

    “我想知道理由。”

    “理由?”

    “当然是你去那所学校的理由。还用问吗?”

    广美拢拢头发,淡淡一笑。“因为我想去,还用解释吗?”

    “广美……”

    “求你了。”广美用食指按住光平的嘴唇。一股护手霜甜丝丝的香味

    钻入鼻孔。“你就别再问了,反正我没法回答你。”

    一种预感瞬间掠过光平的大脑。虽然不清楚是什么预感,总之是不

    祥的。光平沉默地望着广美。那双真挚的眼睛的确很漂亮,目光却没有

    在自己的身上停留。

    “我要回去了。”光平站起身。

    广美并未阻止,仍坐在那里。

    “马上就到你的生日了吧?”光平换完衣服时,广美望着贴在墙上的

    日历说道。本周五,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将迎来二十四岁的生日。“办

    个聚会吧。”

    “算了,不需要。”光平说,“生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就我们两个。周五我会早点下班的。”“就我们两个?”光平一边穿鞋,一边在心底叹息:我们到底共同拥

    有什么呢?当然,他并未说出口。7

    距光平发现松木的尸体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他正在青木三楼的收银

    台旁值班时,久未露面的上村和一名年轻刑警出现了。

    “有线索了吗?”光平问道,视线并未从收款机上抬起来。

    刑警环视了一下整个楼层,面带嘲讽地说:“这里跟二楼不同,似

    乎不怎么忙。”的确,这里只有正在打台球的几名顾客。

    “找我有事吗?”

    “当然。”上村走近一张空球桌,从年轻刑警的手里接过像扑克一样

    卡片状的东西,晃了晃,摆到了台子上。原来是名片大小的照片,共十

    二张。

    “这里面有没有熟面孔?”上村假笑着问。

    光平走过去看了一遍照片。十二人中有十人是男性,年龄在二十到

    五十岁之间,都是西装照,另两名则是二十岁左右的美女。“这些人怎

    么了?”光平问。

    刑警并未回答,只是像要看透光平内心似的,直盯着他的脸,见他

    没有移开目光,便再次问道:“有没有眼熟的?”

    光平不想被牵着鼻子走,于是来回看着两名刑警反问道:“我不喜

    欢稀里糊涂就回答问题。怎么,嫌疑人在这里面吗?”年轻的刑警对他

    的态度做出了反应,不快地拉下嘴角。上村的表情却并未变化,仿佛厌倦了这种无聊游戏,他又把问题重

    复了一遍:“有没有眼熟的?”

    光平再次看了一遍照片,摇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刑警追问。

    光平点点头。“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些自信的,尤其擅长记人

    脸。你的面孔也多半不会忘记。”

    “那好吧。”上村向年轻刑警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将摆在空球桌上的

    照片收起来。十二张照片被整齐地收好,装进了蓝色制服的内兜里。

    上村掏出七星牌香烟,点上后吸了一口,才解释道:“这些照片上

    的人都是松木先生从前供职的公司里同一部门的人。”

    “中央电子?”

    “没错。如果把范围扩大,还会更多。”

    “这些人可疑吗?”

    上村轻轻晃了晃夹着香烟的右手。“不是可疑,我们只是在排查所

    有可能性。”

    “可是,总得有点根据吧?”

    “没有根据。”刑警露出自嘲的微笑,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眼角,“还

    没进展到这一步。其实,我们在询问松木先生的离职理由时,得知他厌

    恶原来的公司。原因尚不清楚,我们只是试着调查一下而已。”“调查他在公司里跟谁的关系很僵?”

    “这就不清楚了,上班族的世界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谜。你有过上

    班的经历吗?”

    “没有。”怎么可能有呢?光平在心里咒骂着。

    “看来对你来说也是一个谜了。在公司工作这种事,没经历过的人

    是不会明白的。”

    “武宫那边怎么样了?”光平故意换了个话题。他想看看刑警的表情

    变得严肃时的样子,刑警却没什么反应。“也问了他有无作案时间之类

    的事吧?”光平仍纠缠地问。

    “算是吧。”刑警说,“但他没有作案时间。听说那天他一直都在研

    究室里,也有证人。”

    “那就太遗憾了。”光平嘲讽地说,但对方没有理睬。

    “打扰了。”说完,刑警们便离开了。

    七点后,光平离开店里,去了MORGUE。那里已有好几组人占领

    了桌子,还有两对情侣坐在吧台旁。

    “广美回去了。”纯子一看到他就说,语气中微微透着冷淡。

    “几点回去的?”光平问。

    纯子搅着杜松子酒,瞥了一眼墙上的圆钟。“就刚才,二十分钟前

    吧。我真服了她,这么忙的时候突然回去,太任性了。”看来,她正为

    此心情不佳。“抱歉。”光平低下头,“今天是我的生日。”

    纯子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光平一番,微笑着说:“是嘛,生日快

    乐。”

    “为表歉意,下次我请客。”

    “那我等着。”

    “再见。”光平打开门,挂在门上的铃铛传来丁零声。他来到夜幕已

    完全降临的街上。

    光平到达广美住的公寓时已是七点二十左右。附近没有商店,只有

    灰色的建筑从昏暗中浮现出来。从街上就能看到每个房间的窗户,亮灯

    的房间很少,或许是因为住在这里的单身者较多。

    光平走进入口,平时总在传达室的管理员不在。管理员身形瘦削,一脸寒酸相,花白的头发从不修剪。正如今天的情形一样,管理员偶尔

    也会不在。至于其中有什么规律可言,光平并未具体调查过,因为这对

    他毫无影响。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坐在带有玻璃窗的房间里的人,仅

    此而已。

    从空荡荡的传达室前经过时,一名男子迎面走来。两人擦肩而过

    时,光平无意间看了男子一眼,走了两三步后停住了脚步。

    是那个人……上周二光平与松木最后一次见面那晚,去了

    MORGUE的那个穿皮夹克的男子。他戴着墨镜和围巾,阴郁的面孔让

    光平觉得面熟。

    他也住在这栋公寓?电梯到达一楼的铃声从里面传来。光平盯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望了一

    会儿。他有点莫名的担心。

    不久,男子的身影消失,光平才又快步走了起来。

    过了传达室,走到尽头后向左拐就是电梯间。电梯门关着,楼层指

    示灯显示电梯刚离开一层,肯定是在光平目送男子远去时又启动了。

    “哼,真不走运。”光平按下一旁的按钮等待。

    电梯在三楼停下,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上,在六层停了下来。

    光平抱着胳膊,一边抬头望指示灯,一边跺着地板。

    电梯停在六层,一直不动。

    难道有人搬家?光平想,搬运大件行李物品的时候常常会令电梯长

    时间停留。他看看手表,咂了咂舌,朝楼梯走去。广美住在三楼,这样

    更快。

    楼梯就在电梯旁,光线昏暗,还有点霉味。到了三楼,光平来到走

    廊,正要走向广美家,楼梯处忽然传来年轻女人的尖叫声,似乎来自楼

    上。光平立刻看了一眼电梯,指示灯仍显示停在六层。光平意识到那里

    肯定出事了。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上楼去。

    他来到六层的走廊,只见一名身穿灰色连衣裙的女子正瘫坐在那

    里。

    “出什么事了?”

    女子闻言扭过头来,嘴唇颤抖着说了什么,声音却怎么也传不进光平的耳朵。

    女子伸手指了指电梯的方向。光平朝那里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

    红色的花。电梯间里撒满了花瓣,中间倒着一个人,飘逸的黑发垂到了

    穿着深褐色夹克的后背上。电梯门每次要关闭时都会碰到她的脚,重复

    着开关的动作。

    光平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瘫倒,走到女人身边跪下,手搭到她的肩

    上。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沸腾起来,让他想大叫,他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在光平心中是漫长的时间,他呆呆地跪在那

    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一切崩塌。

    广美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温热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1]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2]日本传统的儿童节日,每年11月15日,三岁、五岁的男孩和三

    岁、七岁的女孩均穿和服随父母到神社参拜,祈求能平安长大。第二章 妹妹 警察 密室

    1

    光平与有村广美邂逅是在这一年的八月上旬。当时他在相邻街区的

    一家餐馆里打工,不是做服务生,而是专门负责洗碗与打扫厨房。

    店主是一个狡猾的胖男人,连正经的厨师都不雇,大部分工作都让

    打工的店员来糊弄。有一个专门负责烹饪的人比光平稍早来到这里,虽

    说是烹饪,其实主要工作只是用微波炉烤冷冻比萨,或者把速食咖喱加

    热一下,然后在菜单上添加一些诸如“本店特制”等字样来吸引顾客。

    不可思议的是,这家店的生意居然十分兴隆。

    “做生意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胖店主经常顶着一张发红的脸,把这

    句话挂在嘴边,“你们也不用想太多,我正是因此才会只雇打工的店

    员……”

    用拖把擦厨房的地板时,光平心想在这里既没前途也没希望。这里

    表面上是一家餐馆,实际上跟车站前的自动售货机没什么两样,只要投

    币就会有食物出来,并且永远是相同的味道。自动售货机的哪一点能给

    人梦想和期待呢?充其量也就是增加一些商品种类和低劣的装饰而已。

    这家餐馆的一切都不合光平的意,可他还是一直在这里工作,因为

    他对老家的父母感到愧疚。自己谎称在念研究生而没去工作,父母才仍

    像他读大学时一样,每月寄来生活费。可是,他怎么都无法去碰这些

    钱。若寄来的钱还附着一封母亲憧憬着他研究生生活的信,他就更不敢有动用的念头了。

    光平早就做好打算:这些钱要全部留着,等前途确定下来时再还给

    父母。

    就是在这日复一日中,他迎来了那个晚上。

    那晚也很热。白天照在沥青马路和公寓屋顶的阳光一直都没有减弱

    的样子,到了晚上仍像在蒸笼里。

    光平待在住处,手拿团扇看着一本旧飞机杂志。他曾梦想当飞行

    员,那是他迄今为止唯一憧憬过的职业。他再次深感儿时的梦想无论多

    大年纪都不会从心里消失。

    光平看了一会儿,额头上的汗水还是滴到了杂志上,他索性到外面

    去散步。打开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像是突然被拉回现实,心里

    沮丧极了。

    绕大学转一圈,再穿过一条步行街走到车站,便是光平日常散步的

    路线。他尽量避开那些有很多学生的道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世

    界。当时的光平尚不知那条步行街就是旧学生街,只是呆呆地思索着死

    气沉沉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到底能有多少生意。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有一处铁路道口。光平平时不到这里就左

    拐走向车站,可唯独这天晚上,他产生了穿过铁轨去另一边的念头,或

    许是站前一带有点嘈杂的缘故。

    道口有点昏暗,路也很窄。一旦有两辆稍大的车,便无法同时通

    行。光平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车路过。人很少,只有一个女子站在道口这边。光平站在她的斜后方,等待

    道口的栏杆抬起。女子穿着短裤,打扮得有点中性,白色薄夹克的袖子

    挽着。披在肩上的头发乌黑柔软,与装束相反,给人一种非常有女人味

    的印象。

    或许是微风的缘故,一阵阵甜丝丝的香味不时飘进光平的鼻子。光

    平吸了两三下,才发现香味是从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真香啊!”光平

    不由得脱口而出。他的话好像被道口当当当的警示钟声盖住了,女子没

    有理睬他,凝视着前方。

    列车来了,一道光逐渐迫近。女子向前迈了一步。

    这时,光平忽然有种预感。她是不是要自杀?至于为何会产生这种

    想法连光平自己都弄不清楚。如果非要寻找理由,或许是因为女子的气

    场。总之,光平为自己的预感感到愕然和紧张。

    当车灯照过来时,女子忽然弯下腰,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几乎同

    时,光平也钻了过去。一切都是下意识的行为,当他直起身的时候,光

    束已经袭来。光平只觉得似乎有人发出了尖叫,也可能是自己的声音。

    他无暇思考,脑中一片空白。他抱住女子冲过了光束。

    清醒过来时,光平已经躺在了床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品和芳香

    剂混合的气味。

    “嗯,好像恢复意识了。”一名蓄着白胡子、四方脸的中年男子俯视

    着他。此人身穿白大褂,光平猜测自己被送进了医院。

    “我……怎么样?”光平不安地问。

    医生微微一笑。“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昏迷时间也很短。”“感觉轻飘飘的。”

    “马上就会恢复的。为谨慎起见,我们还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脑电

    波。”

    “那个女人呢?”

    “女人?”医生抬起眉梢,点点头,“她只是有点擦伤。听说她差点

    被汽车撞了,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救了她。你挺厉害嘛。”

    “汽车?”光平知道当时撞过来的不是汽车,是火车,而且那个女人

    打算自杀。但既然她那样说,光平决定沉默。

    “她刚才回去了,还说要感谢你。”

    “感谢?”真的会感谢吗?光平想,然后他思考起自己为什么能预感

    到她要自杀。

    第二天,女子前来探望。她像换了个人似的,薄薄的蓝裙子透着清

    秀的感觉。光平已无任何不适,但医生说今天最好还要卧床休息,他便

    又在床上发了一天呆。

    “非常感谢。”女子郑重地低下头,黑发从肩膀上垂下,落在脸颊

    上。

    真是个美女,光平想。鹅蛋脸,一双大眼睛略微上翘,白皙的肌肤

    水灵灵的,从稳重的举止来看,也许比自己要年长一些。

    “您的身体……”见光平一直沉默不语,女子困惑地问道。光平这才回过神。“没事,只是被逼着躺在这儿而已。”

    这句话似乎让女子稍微安下心来。表情依然很僵硬,但看得出她微

    微舒了口气。

    “不过,”光平审视着女子的表情,“还是吓了一跳。”

    女子又低下头,再次致谢,话语中也许还包含着对光平未揭穿她自

    杀未遂真相的感激之情。女子拿出名片自我介绍。名片的手感像和纸一

    样,上面横着印有“酒吧MORGUE有村广美”。店铺的地址似乎就在光

    平住的公寓附近。

    “我叫津村光平,没有名片。”

    “是学生吗?”

    “不是。”光平摇摇头,“我今年刚从附近那所大学毕业,现在在餐

    馆里洗盘子、拖地板。”

    “耽误您工作了吧?”女子顿时露出抱歉的神情。

    “一两天,没事的。不过能够发现我的存在价值也不错,餐馆的那

    些人肯定也明白了究竟是谁消灭了那么多蟑螂。”

    女子掩住嘴,终于眯起眼睛笑了。

    第二天早上,光平出院了。他住院时独自一人,出院时也两手空

    空。广美来了,支付了治疗费,办理了手续。

    “医生嘱咐过,这两三天最好静养。”离开医院后,广美担心地说。“医生肯定会这么说,不过我是个打工的,不能休息太久,还有吃

    饭的问题。其实,之所以在餐馆工作,也是为了节省一些做饭的时间和

    费用。”光平早已打算第二天就去上班。

    听他这么说,广美皱起眉头:“我觉得这样不好。”

    “没事,我年轻,而且总待在住处也很无聊。”说着,光平转了转脖

    子,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广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做饭之类的事就让我来吧。”

    光平吓了一跳,望着她的脸。“不用了,这种事就算了。”

    “可是,事情弄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哪怕只做两三天也好。”广美

    说。她或许是觉得,若这几天让光平累着,出现后遗症就糟了。不管她

    怎么想,对光平来说这真是雪中送炭。

    最终二人约定只做两天,光平才坦率地接受了广美的好意。

    次日中午,广美如约而至。她买了满满一纸袋东西,全倒在了桌子

    上。她没想到光平的住处收拾得很干净,更不会想到光平费了多大劲才

    打扫好。

    广美一身开领衬衫搭配牛仔裤的轻便打扮,脸上化着淡妆。光平猜

    测她待会儿还要再去店里,但现在的感觉仍跟初次见面的时候相差很

    大,甚至让他有点困惑。她果然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帮光平做好蔬菜

    汤、培根配煎蛋和土豆沙拉,盘子里还盛着刚烤好的牛角面包。

    “也许做得不好吃。”她这么说,其实饭菜非常可口。光平向她比了

    一个OK的手势。“有村小姐,你也一起吃吧。”光平叫住要离开的广美,“一个人吃

    挺无聊的。”

    广美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二人一边吃牛角面包,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诸如光平上大学时的

    故事、为什么不去工作、广美的小店、讨厌的顾客、做生意的秘诀……

    通过对话,光平得知广美今年三十岁,就住在铁路边的公寓。“有

    没有男朋友?”光平试探着问。

    广美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睛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望着上方。“有

    啊,不久前还有。”她唇角挂着微笑,垂下视线,“但现在是单身了。”

    “是吗?”

    “你有女朋友吗?”

    “不久前还有,”光平也答道,然后淘气地笑笑,“毕业前分手的,英语专业的一个长发女孩。”

    当他跟女孩说自己不工作的时候,那女孩脸上露出了困惑、失望和

    放弃的表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声“嗯”。这个字好像说明了一

    切,自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此外,他们还聊了很多话题,但广美自杀的事一次都没提及,也没

    有任何暗示自杀原因的措辞。最终,光平认定广美应该也想忘记那件

    事。

    第二天广美又来了,二人很自然地一起吃了饭。光平觉得像是有了一个新家庭。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说完这句话,广美离开了。

    门完全关上的时候,光平竟感到有些孤寂。才刚进入八月,他却觉

    得夏季好像已经结束了。

    次日,光平也没有去打工。他谎称头疼,店主竟立刻相信了。他一

    整天都在发呆,做什么都没心思。他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有村广美。每次

    产生想去MORGUE的念头时,他就觉得自己很愚蠢,无法付诸行动。

    电话……对,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只是报告一下身体状况也没什

    么不妥。光平觉得打个电话不至于会让对方觉得为难。

    光平离开住处,用附近的公用电话往MORGUE打了个电话,听筒

    里传来的却不是广美的声音。光平报出名字后,对方似乎立刻心领神

    会,抱歉地说广美有点事出去了。

    “她都跟我说了,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天已经去上班了吧?”

    “啊,嗯……”这时,光平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想恶作剧的念头,于是

    回答“是的”。对方似乎也十分安心。

    光平打完电话不久,广美就来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传来,他开门

    一看,只见广美两眼通红、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你没事吧?”她声音颤抖地问。

    “啊……是。”

    “还不去躺下!”广美一走进房间,就径直铺起被褥来,“我给餐馆打电话,他们说你头疼休息了,所以……”

    “啊,是我撒谎了。”光平对着广美的背影说。

    广美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她扭过头。“撒谎?”

    “嗯。我没什么干劲,就推托说生病了。”

    话音未落,光平的左脸就猛地挨了一击。他只觉得一阵发麻,随即

    又变得火辣辣的。看到广美的姿势,他意识到自己挨了一记耳光。广美

    充血的眼里流下泪水,委屈地咬着下嘴唇,不久才轻轻张开口,喃喃地

    说:“是我没有弄清楚情况……抱歉。”

    光平跪倒在地。比起挨打,广美的眼泪给他的冲击更大。“对不

    起,是我不好。”他说,“我想让你误会,所以才故意跟MORGUE的人

    说了谎。因为我觉得你得知我打了电话,说不定就会往餐馆那边回电

    话,得知我休息,也许就会来看我……对不起。”光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头,把两手放在膝上,小声说,“我只是想……想见见你。”

    时间就这样流逝。光平没有勇气抬头,一直保持着跪姿。广美也一

    直站在那里俯视着他,因为落在他眼前的影子始终纹丝不动。

    不久,影子轻轻移动起来。当光平反应过来的时候,广美的手已经

    搭在他的肩膀上,在道口闻到的那股香气掠过鼻尖。

    “只要你说一声,我随时都会过来的。”

    光平抬起头。广美凝视着他,任由眼泪往下流。在光平看来,那样

    子仿佛隐藏着某种决心。“所以……从今以后,你可不要再撒这样的谎了。”

    光平激动得简直想叫出来。他放开抓着膝盖的手,下意识地抱住了

    广美。广美似乎“啊”了一声,但是没有反抗。光平就这么一直抱着。不

    久,他感觉到广美的手搂住了他的后背。

    光平闭上眼睛,倾听着广美的呼吸声与心脏的跳动。声音有些乱,有如波浪滚滚而来,接着,如被波浪掀起来一样,广美极富弹性的身体

    在他怀里晃动起来,让他联想起秋天的大海中漂浮的沙滩球。为什么会

    是秋天的大海,他自己也不知道。

    光平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开口。他想永远保持这种状态。

    此后,光平便开始在青木上班,理由很简单:缺勤太多,被餐馆炒

    了鱿鱼。在广美的介绍下,青木的老板才雇用了他。

    光平与广美的关系在MORGUE的顾客中传开了,不过没人说三道

    四。或许年龄小的男人是可以被包容的吧。

    同居从未在二人之间出现。光平是因为不想依靠广美,广美则大概

    是为他的将来着想吧。

    不可思议的恋爱关系开始了。

    双方肯定很难完全理解彼此的世界,却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就这

    样,一个三十岁女人与一个二十三岁男人的恋爱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维持

    了下去。

    光平从未刻意去了解广美的过去和部分现在——比如周二的秘密,也可以说完全是重视这种平衡的结果。因此,当光平想开始了解广美的一切时,她竟然消失了,这无疑是命运的捉弄。这种状态颇似坏掉的天

    平。

    2

    胸膛被鲜血染红,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广美眼睛盯着上方,再也无

    法回应光平的呼喊。虽然如此,广美的身体还温热着,温热得简直令人

    难以置信。

    意识蒙眬中,光平感到有人从他怀里抢走了广美。他刚要抢回来,却被人从后面摁住。对方力气很大,还在他耳畔咆哮。他根本不知道对

    方在说什么,仿佛脑髓中被揳入了一根木桩,感到剧烈的头痛。等回过

    神来时,他已经被摁在椅子上。头不痛了,周围的杂音却让人不快。

    “眼睛似乎终于聚焦了。”坐在面前的是上村。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旧

    办公桌,桌上的烟灰缸里扔着好几个烟蒂,仿佛在暗示时间的流逝。刑

    警仍叼着一根烟。

    光平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心与身体已经分离。声音和景象仍会进

    入耳目,他却无法识别。他还能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从六

    层的案发现场下楼梯,来到一楼的传达室,只是他像梦游症患者一样脚

    步飘忽不定。

    “可以了吗?”上村把不知第几根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道。

    什么——光平并未询问,而是回望着刑警眉头紧皱的面孔。

    “我想问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上村说,“跟上次一样。”

    光平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上次”指的是发现松木尸体的时候。原来自己已经是第二次遭遇这种情况了。

    光平一直保持沉默,上村大概是觉得还要再花一些时间,便再次叼

    起一根烟。

    为表示没这个必要,光平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问:“我从哪儿说起

    好呢?”他的声音很大,令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上村把叼着的香烟放回烟盒。“首先,你来这儿时大概几点?”

    光平拼命整理了一会儿混乱的记忆,答道:“七点二十左右。”来到

    公寓前面的时候,他正好看了一下表。

    “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按电梯的按钮等待,电梯怎么都不下来,就走了楼

    梯——”

    “等一下。”光平正要继续,上村伸出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

    来的时候,电梯在几楼?”

    真啰唆!光平想。“我在公寓的入口处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我

    想应该是到一楼了。不过,我没有赶上。”

    “能看到电梯里面的情形吗?”

    “看不到。我过去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闭了。”

    “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有没有人从里面出来?或者说,你有没有

    碰到过别人?”“从电梯里?”那个皮夹克男子的身影浮现在光平的脑海。但他与那

    名男子擦肩而过后才听到电梯到达的声音,所以那名男子当时并不是从

    电梯出来的,此后他就再没有碰见过别人。“没,没人从电梯里出

    来。”光平回答。不知为何,他不想提及那名皮夹克男子,而且这也不

    算是撒谎。

    “你还记不记得电梯后来停在了几楼?”

    光平记得很清楚,楼层指示灯闪烁的样子仍清晰地印在眼前,先是

    三楼,然后就停在了六楼。

    “在三楼停下了?大约多久?”

    “多久……反正时间很短。几秒……对,停了几秒。”

    “然后呢?”

    “电梯再次动起来,在六楼停下了……一直不下来,我就走了楼

    梯。结果,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一声尖叫……”

    “你上去一看就发现了尸体?”

    “对。”光平回答。“尸体”这个词听起来有一种无机物的感觉,光平

    心里并未将其立刻与广美的身体画上等号。

    “在楼梯上有没有碰到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我只看到有个女人瘫坐在六楼。”光平说的是

    看到尸体后发出尖叫的那个人。

    也不知对他的话哪里不满意,上村像斗牛犬一样翘起唇角,又用圆珠笔的笔尖使劲敲了敲桌子。过了一会儿,上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问:“你走楼梯的时候,有没有看看各层的走廊?比如哪一层有人之

    类。”

    真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光平完全不明白上村的用意,但他现在连回

    答都很吃力,根本没时间去考虑刑警的目的。“哪个楼层都没有人。我

    听到尖叫的时候,猜测六楼可能出事了,可我还是扫了一眼四楼和五

    楼。”

    “真的吗?”

    光平点了点头。

    上村直盯着他的脸,低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么凶手到底是

    从哪儿逃走的?”

    “什么?”光平不解。

    上村说了句“没事”,然后摇摇头,又问了光平一些其他问题,诸如

    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约好几点去广美家、离开店的时候是几点等,最后

    的问题则是“你最近跟有村小姐的关系是否融洽”。

    “为什么要问这个?”光平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僵硬了,“听

    口气好像是在怀疑我似的。”

    “并不是。”上村摆摆手,“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我们的工

    作性质就是这样。”上村歪了歪油腻的脸,笑得露出了白色的牙齿。

    坚决不配合警察——此时的光平下定决心,因为就算抓到凶手,广

    美也回不来了。一番调查讯问后,光平获得了自由,从挤满警察的混乱公寓逃也似

    的来到外面。

    公寓前面的道路沿着铁轨延伸,往左可到站前。光平则往右走去,他漫无目的,只是害怕到热闹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他来到那个狭窄又简陋的昏暗道口。三个月前,他就

    是在这里与广美初遇的。

    当时广美朝着道口对面望什么呢?光平最终也没能问她自杀的理

    由。那日以后,她真的就再也没动过自杀的念头,还是如果有机会,她

    可能还会站到这处道口上?光平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她人生的影响几乎可

    以忽略不计,因为他未能将广美从第二次死亡危机中救出来。

    光平眺望着公寓。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光。可是,从今晚起,有些灯再也无法被广美的手点亮了。

    秋天的大海浮现在脑海,沙滩球已经消失。光平的眼泪终于涌了出

    来。3

    光平回到广美住的公寓时大约十一点。警察的身影已经不见,电梯

    间也已被整理干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光平无视电梯,径直走向楼梯。他不愿去想象广美在封闭的电梯轿

    厢里时的痛苦。

    光平一边走上依旧昏暗的楼梯,一边回味上村的话——凶手是从哪

    儿逃走的呢?

    来到三楼广美的住处,光平从兜里掏出配好的钥匙,打开门锁。本

    以为里面会漆黑一片,不料竟依稀透出一丝灯光来。光平诧异地在门口

    脱掉鞋子。他把视线落到脚下时,发现一双陌生的女式皮鞋摆在那里。

    他想或许是日野纯子来了。

    打开厨房门的瞬间,光平不由得愣住了。餐桌上趴着一个女人。让

    他惊讶的不光如此,女人穿的酒红色对襟长毛衣让他不禁想起了鲜血。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敏捷地起身望着他。

    光平再次受到了冲击。女人的相貌竟与广美十分相似,简直像广美

    起死回生了一样。若要说两者明显的区别,那就是她比广美年轻。

    面对不速之客,女人没有发出惊呼,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光平。

    “你……是谁?”问话的是光平。

    “我还要问你呢。”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摆出一副防范的架势,语气强硬,“为什么擅自闯进来?”看到光平的衣服后,她更是眉头紧

    锁。“血……”

    光平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血渍弄脏。他刚才一直走在昏暗的

    街道上,所以没注意到。

    “是溅上去的血吧?”女人突然发出尖厉的声音,然后绕到餐桌对

    面。看来她是误会了。

    “不是。”光平说,“是抱起广美的时候沾上的。”

    “胡说!”女人拼命摇头,“凶手肯定都会返回行凶现场!”她把视线

    转向厨房的水槽,似乎在寻找防御武器。

    “你快饶了我吧,我也很累。”

    “那是因为刚杀了人,当然会累!”女人麻利地用右手拿起菜刀,不

    知想到了什么,又用左手举起一个平底锅,看来是想把它们当作矛和

    盾。

    光平摊开双手。“我是广美的男朋友。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女朋

    友?”

    “撒谎!你不要胡说八道!”女人急促地喘着气,每呼吸一次,右手

    的菜刀就摇晃一次,看上去还真有点吓人。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是她男朋友。今天本该在这儿为我庆祝生日

    的。”

    女人的目光瞬间移向餐桌。桌子上放着小蛋糕和蜡烛,大概是广美准备的。

    “现在相信了吧?”光平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可是……你怎么看都比她年轻。”

    “是的,算到今天还比她小六岁呢。可是,她的年龄再也不会增长

    了。”

    “比她年轻还当她男朋友?”

    “嗯。不过我也没必要让你相信。”光平再次把视线转向餐桌。

    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在光平对面坐下

    来。

    “你是谁?”光平问。

    女人略微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我是她的妹妹。”

    “我叫津村光平。”

    “……悦子。”

    “刚才就觉得你是她妹妹。”

    “为什么?”

    “因为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广美起死回生了。”

    悦子留着时髦的直发,发尾修剪得很齐。她拢了拢刘海,说了

    声“谢谢”。“我从小就喜欢听别人说我跟她像。”“因为都是美女嘛。”

    光平从未听说广美还有个妹妹。不只是妹妹,家人的事情也从未听

    她提起。从悦子刚才的话中得知广美至少还被妹妹喜欢,他总算安心下

    来。

    “你不悲伤吗?”悦子忽然变了语调,问道。她用一种仿佛在审视奇

    怪生物的眼神看着光平。

    “悲伤。”光平回答,“我看上去不悲伤吗?”

    “看不出来。”悦子说,“你脸上没有泪痕,看上去一副毫不在乎的

    样子。”

    “我哪儿还有空哭?不过还是流了眼泪。这种事又没什么好炫耀

    的。”

    “我也哭了。刚才,就在这儿。不过,多亏了你,让我现在有些忘

    掉忧伤了。”悦子支起右肘,用右手托着下巴,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整

    理心情。光平发现她那略微上翘的大眼睛酷似广美。

    “你是学生?”

    “算是吧……”悦子犹豫地说道,“不过,学费都是我自己赚。姐姐

    只帮我交过入学费。”

    “你父母呢?”

    广美死了,只有一个妹妹赶过来,这让光平有些不解。

    “没有啊。”仿佛父母原本就不存在似的,悦子坦率地答道,“姐姐没告诉过你?母亲生下我不久就病死了,父亲四年前也因病去世。从那

    以后,我们姐妹俩就相依为命。因为还有点遗产,姐姐也已经工作,所

    以生活也不是特别苦。”她又细声说,“可出了这事后,我成了一个真正

    无依无靠的人。”

    “广美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

    “说说也不要紧,当然你也不需要了解这些。而且,谁都会有失去

    父母这一天的。”

    “也是。”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慰,光平有点异样的感觉,“对了,你

    住在哪儿?”

    “宿舍,”悦子回答,“毕竟住在那里省钱。不过从今夜起我就要睡

    在这儿了,虽然对我来说有点太奢华。”

    那我就安心了,光平想。如果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这里,那该有多么

    讨厌。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到桌子上。“这是广美交给我的。不过我

    已经不需要了,还给你。”

    悦子来回看着光平和钥匙,不久又把钥匙塞回他手里。“拿着吧。

    既然是她给你的,我也不好收回来。拿着吧。”

    这次轮到了光平看着钥匙。他很快点点头,收回兜里。“你有钥

    匙?”

    “我把姐姐的钥匙拿来了。”悦子朝电话桌上努努嘴,一个熟悉的镶

    着红珊瑚的钥匙链映入光平眼帘。广美用白皙的手拨弄钥匙链的样子总

    是那么性感。“可以问问你的事吗?”“可以。”

    “你跟姐姐是在哪儿认识的?”

    光平略微思考了一下,说:“道口。”

    “道口?那个道口?”

    “没错。我们一起过的。”

    “嗯……”悦子望着餐桌上的蛋糕,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口就道口吧

    ——她的举止中透着不以为意的感觉。“你的工作呢?”

    “打工。”光平回答,“在台球厅收银。”

    悦子再次“嗯”了一声。

    “案子的事,你听说了吗?”光平问。

    “啊。”悦子舔舔嘴唇,隐约露出的淡粉色舌尖映入光平的眼

    帘。“警察说了,也许是电梯魔。”

    “电梯魔?”

    “据说这种事在纽约是家常便饭。他们经常会袭击同乘电梯的人,抢夺钱财。”

    “有东西失窃吗?”

    “不清楚,大概包被偷了吧。”

    “包?”这件事光平并不知道。没准刑警也说过,只是他没留心听。“包被偷了,那为什么单单留下了钥匙?一般来说,钥匙都是放在

    包里的。”广美平时应该也是这么做的。悦子又说:“钥匙掉在了她身

    旁。她肯定没装进包里,而是装进了夹克的兜里或是其他地方。”

    光平应了一声。如果是这种情况,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她好像是

    被人刺中心口而死的。”光平看了看沾在自己毛衣上的血迹。血洒电梯

    间的情形依稀仍在眼前。然后……对了,地上还撒着花瓣。

    “一刀刺中心脏。”悦子做了个捅自己胸口的动作,“作为发现者,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当时没反应过来。”光平想象着心脏被刺中时的感觉,得出一个结

    论:这恐怕比自己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要痛苦吧。可能是因为痛苦至极

    而失去意识,然后才这么死去了。若是这样,也许当时广美还有

    救。“那么……”

    “你要回去?”

    “嗯,我自己还是有房子住的。”光平缓缓站起身,仔细地环视四

    周。或许今后再也没机会来看这房子了。

    “见到你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谢谢,我也是。”

    说话间,光平的视线在起居室的方向停了下来。茶几上放着一本眼

    熟的杂志。他径直走过去,拿了起来。

    “那本杂志怎么了?”悦子也来到旁边,看了看杂志的封面,“我来

    的时候就放在那儿了。我当时还想,姐姐怎么还看这样的书,内容也太难了吧。”

    “嗯……”

    那是《科学·纪实》的创刊号,是自己最后一次跟松木喝酒的晚

    上,松木跟书店老板时田要来的。为什么这本杂志会在广美家里?难道

    是广美碰巧也买了一本?可是正如悦子所说,广美怎么会读这种科学杂

    志?光平无法理解。“这本杂志可以送给我吗?”光平回头问。

    悦子低头思忖了一下,回答:“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光平将杂志卷了卷,装进防寒夹克的内兜。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

    从衣服里飘落下来。

    “咦?”悦子蹲下身捡起来一看,是一片细长的白色花瓣。

    “是散落在广美身旁的花。”光平回忆起来,说,“当时看是红色的

    花,原来是被血染红了啊。”光平猜测这大概是广美为自己庆祝生日而

    准备的。

    “是秋水仙。”悦子盯着花瓣说,“我认得,因为是她喜欢的花。”

    “为什么喜欢?”

    “不清楚,不过这种花的花语我还是知道的。”

    “是什么?”

    悦子把花瓣装进光平防寒夹克的兜里,轻轻在兜上抚摩着说:“我

    最美好的日子结束了……”4

    我最美好的日子结束了——这便是广美的死前留言。她被杀的这

    晚,光平的眼睛合上不足十秒就要睁开。广美不再动弹的身体的触感、沾满鲜血的花瓣,还有那个花语……这些都萦绕在光平的脑海里,挥之

    不去。

    再也见不到广美了……仿佛一切都是虚幻,像电影的最后一幕或是

    一个荒唐的梦。面对她的死,虽然流过眼泪,光平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

    个事实。一不留神,广美又在心里复活过来,冲他微笑。可是,随后的

    一瞬他又被拉回到现实,每次都逼得他走投无路。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

    的一夜。

    夜色消逝的速度却仍跟往常无异。

    察觉到异样的动静,光平睁开眼睛。本以为不会睡着,可他的神经

    实在疲惫到了极点。临近黎明,他竟然打了个盹儿,但他的意识仍不时

    醒过来,终究无法熟睡。

    枕边闹钟的指针刚过九点,该起床了。光平正要起身,不禁吓了一

    跳,因为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男子。

    “你终于醒了。”男子很胖,声音像舞台剧演员一样洪亮清晰。男子

    在一个代替鞋柜的收纳箱上坐下来,弯腰俯视着光平。

    “你是谁?”等心脏的悸动稍微缓和,气息平静到能说话的程度后,光平问。

    男子并未回答,而是审视般环视室内,然后又盯着光平的脸看了一会儿,说:“没想到大小姐交了一个这样的男朋友。”虽然是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却很大。

    “大小姐?你是说广美?”光平打量了一下男子。对方身材高挑,面

    容俊朗,目光犀利,令人不由得联想起狼人来,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怎么看都素未谋面。

    “都好到直呼广美名字的程度了?我真是无法面对去世的老师

    了。”男子从白色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随你怎么说。”光平故作强硬,“如果不说名字,只好请你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男子微微一笑,从放烟的兜里又掏出黑色的警察手册给光平看。

    光平露出一副厌腻的表情。“是警察就早点说。”

    “我不是一般的警察。”男子说。叼着的香烟在他目光犀利的眼睛下

    面颤动了几下。

    “特殊的?”

    “没错。”男子冷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特殊?你不说谁能知道?”

    “你没必要知道,只须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你这是非法闯入民宅。”

    “小事一桩,一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你愿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我拒绝。”光平用被子蒙起头。本来精神上就遭受了极大的打击,现在又碰上这个来路不明的警察,他不由得很生气。

    被子从另一边被掀开,男子再次出现在光平眼前。“这样吧,我随

    便说说,你只回答是或不是就行,怎么样?”男子翻看着警察手册,说

    了起来,内容是有关广美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的,基本上和光平昨晚

    对上村所做的陈述一致。

    “这些供述没有错吧?”读完后男子问。

    “是。”光平简短地回答。

    “那么事情就奇怪了。”男子看着警察手册说,“如此一来,凶手根

    本没有可逃的路径。”

    上村也说过同样的话。光平搓着脸说道:“我听不懂你们的意思。”

    男子从兜里拿出一个银色打火机,终于把一直叼在嘴上的香烟点燃

    了。“广美小姐回公寓前,去了一趟附近的花店,时间是七点多。她从

    花店里买了秋水仙。据店主说,花是她专门订的。对了,你知道秋水仙

    吗?”

    “昨夜才知道的。”光平回答。花语他也知道了。比起这些无关紧要

    的事,他对男子直呼广美名字的做法更在意。

    “她尸体的周围散落着秋水仙,那么她极有可能回到了公寓,在去

    自己住处的途中在电梯里遇害。这在时间上完全说得通。”“完全说得通。”光平重复道。

    “可是,你的证词……”男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无所顾忌地吐出。

    真臭!光平想。

    “假如你到达公寓的时候她已经被杀,而且凶手也已经逃走,电梯

    里剩下的就只有她的尸体。你明白吗?”

    “明白。”

    “但你的陈述是这样的: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又停在了六

    楼。只载有尸体的电梯怎么会动起来,又怎么会停下呢?假如有人从外

    面按了电梯,那么到达三楼的时候那个人就该发现尸体了。而且在六楼

    发现尸体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从六楼按的电梯,是在五楼等的,等了半天

    电梯也没下来,所以上楼查看情况。由此可以推断,电梯在三楼和六楼

    停留都是因内部操作。”男子像NHK电视台的主播一样伶牙俐齿,先提

    出假设,再分析,最后反驳。光平呆呆地望着他的嘴角。他似乎把总结

    的任务交给了光平。

    “那么,我到达公寓的时候,广美还没有被杀?”

    “正确。”男子露出满意的神情,“你到电梯前的时候,电梯刚好关

    上门离开,对吧?广美小姐恐怕就是那时乘上了电梯。如果能提取到指

    纹,证据会更确凿,可不巧的是,她戴着薄手套。”

    “如果我当时加快脚步,就能追上她?”

    皮夹克男子的侧脸忽然浮现在光平的脑海。正是被他分散了注意

    力,才导致了广美的死亡。不过从刚才的话来看,他跟案件毫无关系。“这就是命啊。”男子说,“生死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到了事后才

    长吁短叹或是冷汗直流。既有人会因为未带十日元硬币而免遭交通事

    故,也有人会因为妻子是美女而患上胃癌。”

    男子或许是在试图安慰,但这对光平没用。这个世上哪些人因为哪

    些琐碎的事而死,跟他毫无关系。广美的死必然有其理由。

    “可以继续吗?”男子观察了一会儿光平的样子,问道,“我理解你

    的心情,可我没有时间。”

    “啊……”光平再次搓了搓脸,“可以继续。”

    男子清了清嗓子。“那么,广美小姐先你一步进了电梯,这里又有

    个问题需要考虑,即电梯里是否只有广美小姐一人?”

    “这不是个愚蠢的问题吗?”光平说,“她是被人捅死的,凶手肯定

    和她在一起。”

    男子竖起食指,像雨刷一样左右晃了晃。“也有可能是她独自从一

    楼进了电梯,凶手则是从三楼进入的。”

    “……是吗?”

    “如果是这样,凶手一进电梯便行凶,然后不是直接从三楼下来,就是乘坐电梯到六楼后再下来,只有这两条路。”

    “是啊。”光平一边回答一边思索,他认为行凶后立刻从三楼下来还

    是有点勉强。

    “另一种情况,假如凶手跟广美小姐一起从一楼进入电梯,那就很难推测犯罪行为究竟是在一楼到三楼之间还是在三楼到六楼之间发生的

    了。从时间上来看,发生在一楼到三楼之间的可能性很小,不过也不能

    完全否定。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论凶手在哪一层进入电梯,他只

    能从三楼或六楼下来。”

    光平终于明白男子和昨天上村想表达的意思。

    “这下你弄明白情况了吧。”男子调侃般地说道,“你说从一楼到三

    楼是走楼梯上去的,其间谁都没有遇见。去六楼的途中也是一样。我调

    查过,公寓的走廊从楼梯上一眼就能望到头,凶手似乎也无法先潜伏在

    中间楼层,等你过去后再下楼,而且公寓也没有疏散楼梯。如此一来,凶手就没有可逃之路了。”

    光平盘着腿坐在被子上,咬了咬下嘴唇。轻微的头疼并不仅仅是因

    为睡眠不足。

    “你知道这种状况叫什么吗?”男子问。

    “密室。”光平回答。

    男子歪了歪脸,无声地笑了。“你读推理小说吗?”

    “读过一些。”

    “读什么?”

    “克里斯蒂。”

    “大侦探波洛啊,不错。在《罗杰疑案》中出现的密室把戏都是骗

    小孩的。在这方面,更让我叹服的当属切斯特顿。”“我不看。”光平说,“除了克里斯蒂,我只读福赛斯。”

    “弗雷德里克·福赛斯也不错。”男子说,“有《豺狼的日子》《敖德

    萨档案》,不过都跟密室没关系。”男子环顾四周,从一旁的垃圾箱里

    拣起一个空啤酒罐,把将要燃尽的烟蒂扔了进去。然后重新叼上一根,用银色打火机点着。听上去很优雅的摩擦声响起,火焰燃起来。“不

    过,完美的密室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次也一样。首先可以考虑凶手是公

    寓的住户,因为行凶后只须逃进自己家即可。就算不是住户,只要有这

    样的地方也行。对了,MORGUE的老板娘好像也住在那栋公寓里吧?”

    “你怀疑老板娘?”

    “我只是问问。”

    “我是在离开MORGUE后才去公寓的。当时她的确还在店里,不可

    能杀广美,至少她没动机。”

    “别较真嘛。”男子苦笑,从齿缝间吐出一缕淡紫色的烟,“老板娘

    住在那栋公寓里,这一点很重要。”

    光平默默地盯着男子,思索这句话的含义。他琢磨不透,但还是有

    一种莫名的不快在心里蔓延开来。

    “如果凶手没有逃进那栋公寓的某个房间,那么当时在案发现场的

    人就可疑了。发现者即凶手的模式十分常见,却总是极具震撼力。”

    “明白了。”光平不屑地说,“你来这儿就是想说这个吧?”

    “我只是在和你探讨可能性。我来这儿的目的也不在此。我只是想

    见见你,仅此而已。”“想见见我?”

    “想见见你,”男子又说了一遍,“顺便也想让你了解一下情况。怎

    么样,听了密室的情况后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光平摇摇头。

    “不久你会想起来的。”男子终于把警察手册装进了内兜。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的名字。”

    男子露出微笑,慢吞吞地从收纳箱上站起来。“我的名字无关紧

    要。比起这个……”他掸掸裤子上的灰,打开门。一阵冷风吹进来,光

    平感到清醒了一些。“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从哪儿进来的吗?”

    “不想。”光平回答,“你肯定是出示警察手册后,跟房东借了钥

    匙。”

    “这么没水准的事我是不会做的。”男子按下内侧门把手中央的按

    钮,如果这样关上门,门就会自动上锁。男子脱下鞋,用鞋后跟使劲敲

    了两下外侧的门把手。砰的一声,内侧门把手上的按钮在光平眼前弹了

    出去。男子又拧了拧外侧门把手,竟然能轻松地转动。“瞧见了吧?”男

    子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笑着说,“任何戏法都是有机关的,什么不在

    场证明、密室,都是人想出来的东西。”

    “哎呀,”光平说,“看来只能换锁了。”“关键的问题不是锁。”男子说完,穿上鞋离开了。5

    学生街还是老样子,沉积已久的倦怠感、无力感与微弱的希望、活

    力并存。

    光平来到青木后,老板像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惊讶得合不上嘴。

    沙绪里也只说了声“光平”,就愣在原地。

    “抱歉,迟到了。”光平轻轻点头致歉。他本想用平静的声音说话,语气还是变得沉重起来。

    “你可以再休息几天。我也打算多给你放几天假。”老板体谅地说。

    “没事。”光平强作笑颜,“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做点事情。”他故作轻

    松地离开咖啡厅,径直走上楼梯。

    来到三楼,只见有人正坐在收银台旁,场馆里并没有客人。光平仔

    细一看,是赌徒绅士井原。他依旧穿着一身三件套西装,窝在狭窄的座

    位上,读着光平放在那里的文库本推理小说。“井原先生。”光平打了声

    招呼。

    井原吓了一跳,手中的书掉到了地板上。“津村……”他的目光和老

    板刚才的一样,充满惊讶地看着光平。

    “井原先生,你在帮忙收银?”

    “没有……我看了今早的报纸后匆匆赶了过来,大家都说你肯定要

    休息,我就想多少帮你一把。”“非常感谢。”光平点头致意,他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关心自己。“不

    过不用了,这儿就交给我,请你好好享受游戏吧。”

    光平正要坐下,井原一把将他推开,力道大得让他十分惊讶。井原

    盯着光平的眼睛,低声说:“节哀。我知道你想做点事来舒缓一下心

    情,可你今天还有很多更应该做的事。”

    “没事,有她的家人呢。”

    “那也有很多事只能由你来处理。”井原继续说,“你今天就先回去

    吧!”他语气严厉,眼睛里却满是春日般的柔和。

    光平低下头,目光落到井原的脚上。他的鞋擦得锃光瓦亮,丝毫不

    失绅士风度。“那我就回去了,”光平下定决心,“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些

    什么。”

    井原深深地点点头,仿佛在说这就足够了。

    光平回到一楼,向老板说明情况后,老板也抬抬手表示答应。光平

    离开时,沙绪里追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振作点。这种破店怎样都无所谓,别管它。”沙绪里的手很柔软,还有点湿润。

    “谢谢。”光平离开了青木。

    路过MORGUE时,门前仍挂着“准备中”的牌子,纯子大概还没

    来,今天是否营业都还难说。

    咦?光平忽然一愣。那盆橡胶树还放在门口。纯子平时很爱惜它,关门的时候一定会收进去,这已成了她的一个习惯。

    老板娘是不是已经来了?想到这里,光平推了推门,竟然轻松地推

    开了,丁零丁零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店里开着

    灯,纯子正坐在吧台旁。她双臂放在吧台上,似乎枕着手臂睡着了,开

    门声让她惊醒。

    “光平……”她声音十分沙哑,大概哭了一整晚,两眼红肿,妆也花

    了。

    “老板娘……你这样会感冒的。”光平脱下防寒夹克,想披到她肩

    上。

    她拦住了光平的手。“不要,广美会嫉妒的。”

    “老板娘……”

    她的右手仍握着一个大玻璃杯,旁边倒着一个芝华士的空瓶子。再

    仔细环顾一下周围,地板上全是碎玻璃。仿佛发生过大地震一样,本该

    摆在吧台上的大玻璃杯和白兰地酒杯也都跌落在地。

    纯子把手里的大玻璃杯也摔了出去。杯子碎裂开来,甚至还有一块

    碎片飞到了门前。“光平……”她搂住光平的腰,像个小孩子似的号啕大

    哭起来。光平把胳膊搭在她的背上,伫立良久。

    MORGUE二楼有个面积大约四叠半的房间,光平扶烂醉如泥的纯

    子进去躺下。离开时,他想起自己有东西遗忘在了广美家。不,遗忘的

    说法并不贴切,因为不是光平的东西落在了那里,而是那本名为绣球花

    的小册子。广美每周二都要去一所名叫绣球花学园的学校。这件事会不会和案

    件有关?这个疑问从直面广美的死亡时就依稀萦绕在光平心头。最近发

    生了许多事,尤其是遇见了广美的妹妹和来路不明的警察,这个疑问便

    没有再次浮现。

    干脆去绣球花学园看看吧,光平想。

    去公寓的途中,他在时田书店前停下脚步。书店从正面看大约有两

    间[1]

    宽,向里延伸得很长。最里面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顶红色贝雷

    帽。他取出一直装在防寒夹克兜里的那本《科学·纪实》,端详了一会

    儿封面后走进店内。

    老板时田看到光平的身影后皱起眉来,像在看一件刺眼的东西。他

    搓了搓胡子拉碴的下巴,抱起胳膊等待光平上前。“这种时候,我真庆

    幸自己是个卖书的。”这是时田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可以不用伺候客

    人,呆呆地坐在这儿就行。”

    “一个人不闷吗?”

    “可是什么都不用思考啊。”时田说。他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堵着一

    口痰。

    “你做过这种训练?”

    “没有。”时田张着嘴停顿了一下,口中镶着的金牙露了出来,“习

    惯了。”

    光平觉得这句话可信。

    时田身后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光平记得松木曾跟他说照片上的人是老板若干年前病死的女儿。照片似乎是在她高中

    时拍的,穿着水手服,面露微笑。光平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像谁。

    “对了,你还记得这个吗?”光平把杂志递到时田眼前。

    “杂志啊。”时田眯着眼瞥了一眼封面,“还是我们店卖的。我好像

    送给松木那家伙了。”

    “它却出现在了广美家里。”

    时田露出一副纳闷的表情,微张着嘴,点了点头。“对,好像是松

    木那家伙又给广美了。”

    “给?为什么?”

    “这个谁知道?”时田摇着头说,“我是听老板娘说的。那天晚

    上……对,就是松木被杀的前一天晚上,好像是周二,当时你也在。我

    拿着这本杂志,松木说想借去看看。我很快就回去了,然后广美小姐好

    像才来。”

    “嗯。我先回去了,没见到广美。”

    “听说松木与广美小姐聊了一阵子后,就把这本杂志交给了广美小

    姐……大致就是这样,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问问老板娘应该就会知

    道。”

    “松木为什么要把一本科学杂志交给广美?”

    “我觉得没什么特殊含义吧。”“你是什么时候听老板娘说起这件事的?”

    “这个……”时田用拇指和食指按着两边的眼角说,“好像是这周

    二。”就是光平因感冒休息那天。说起这事,时田的记忆似乎渐渐清晰

    起来。“对,你不在,我就跟绅士去了MORGUE。”说着,时田用右拳

    击打了一下左手掌。

    “听说那天老板娘也感冒了,早早就打烊了?”

    “老板娘也感冒了?”

    “你不知道?”

    “我提前回去了。可是,她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啊。”时田抬头望着

    上方,仿佛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

    光平也回忆起来——老板娘来广美家的时候,看上去并不是很难受

    的样子。总之,算是基本清楚《科学·纪实》为什么会放在广美家,虽

    然只是了解了大致情况,具体理由仍不清楚。“谢谢,妨碍你工作了,不好意思。”

    “没事。”

    光平正要起身离去,时田忽然叫住了他。“警察来过了。”

    “眼神很犀利的那个?”

    “嗯,就像猎犬一样。”

    果然!光平点点头。“然后呢?”“听他的语气,好像认为凶手是MORGUE的熟客。那家伙觉得是熟

    人作案。”

    “也问你了?”

    “没问什么重要的事。他说还会再来,还胡说什么今天来就是想看

    看我的脸。”时田摆摆右手致意,光平离开了书店。6

    看到悦子在公寓,光平不禁有些意外。悦子似乎也没有料到他会

    来。

    “我忘了点东西,可以进去吗?”

    “请进。”

    悦子今天穿着一件很薄的羊绒衫。从她身旁经过时,一股甘甜的香

    水味掠过光平的鼻尖。跟广美用的一样,他想。“可以进卧室吗?”他问

    道。

    悦子想了想,说了句“等等”,自己先进了卧室。一两分钟后,里面

    传出一声“可以了”。光平曾多次进入那个房间,今天却有点拘束。

    广美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毛毯上一尘不染,由此可以看出悦子的

    性格,光平略微安心下来。

    “忘了什么?”光平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寻找时,悦子从背后问道。

    “啊,一点小东西。”光平说着,从抽屉的夹层里抽出那本小册子。

    悦子对抽屉的夹层和其中的物品都十分惊讶。“那是什么?”她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光平回答。

    离开卧室,跟昨夜一样在餐桌旁坐下来后,光平才说起广美每周二

    都去邻市一处名叫绣球花学园的残障儿童学校。“啊,听你这么一说,”悦子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今天早晨有个

    电话,好像是一个大叔打来的,他说自己是绣球花学园的人。”悦子又

    看了看电话桌上的纸条说,“对,是一个姓堀江的人。”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是从报纸上得知了案子,只是吊唁一下。我当时还想,姐姐

    怎么还会跟这种奇怪的地方有联系呢。”

    是太奇怪了,光平想。

    “姐姐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不清楚。我也问过,可她不肯告诉我。”可能是想在昨天告诉他

    吧,光平想。因为他在周二发现了那本小册子,广美决定告诉他真相,所以才提出要办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生日派对,然后直接提出分手……我

    最美好的日子结束了——光平不由得想起了染满鲜血的秋水仙的花语。

    “那你打算怎么办?”悦子问。

    光平翻了翻小册子后,回答说:“我想去这个学校看看。”

    “你觉得跟杀害姐姐的凶手有关?”

    “不,”光平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关于广美的事,他没有一件是

    可以确定的。

    “若说电梯魔,一般都是偶然路过行凶吧?”

    “嗯。”光平不愿把广美想象成那种无差别杀人魔的牺牲品。他希望

    广美的被杀背后存在着重大的理由。“我只是去看看。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她有个你这样的妹妹都不知道,所以我只是想看一下,哪

    怕只是那一小部分。”

    “也是。”悦子站起身来,到厨房给光平冲了杯咖啡。焖在过滤器中

    的咖啡香气飘了过来。“我也一起去,”悦子端着咖啡杯提议,“我也一

    直对姐姐的秘密很感兴趣。行吗?”

    “可以是可以……‘一直’是什么意思?”

    “姐姐有很多秘密。”悦子说,“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是那么年轻,还

    有她为什么放弃成为钢琴家。”

    “先不说她的外貌如何,关于钢琴家一事我以前也问过她,她说是

    因为手小才放弃的。”说着,光平眼前又浮现出广美伸开手掌给他看的

    情景。

    “她的手不小啊。”仿佛被侮辱了似的,悦子严厉地说道,“或许在

    你的眼里很小,可是在女人中她的手一点都不小。肯定有其他理由。”

    “你也不知道?”

    “不清楚。只不过,姐姐在放弃钢琴之前发生过一件事。”

    “什么事?”

    “曾经有一个很有名气的钢琴大赛,姐姐也报名参赛了,最终却没

    有演奏。”

    “出了意外?”

    “不是。姐姐已经走到演奏用的钢琴前,在椅子上坐下,连乐谱都摆放好了,可就是没有演奏。”

    “为什么?”

    “不知道。”悦子摇摇头,“我跟我父亲,还有观众们都在静静地等

    待,但姐姐就是不肯弹。后来观众开始起哄,最后她竟逃离了现场。”

    “啊?”光平并未看过这种大赛,难以想象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状

    况。不过,他依然大致想象了一下一名演奏者从音乐会上消失的情景,因为音乐会他倒曾去过。“也许是慌神了吧。”光平说。

    “嗯。”悦子加重语气,“事情闹得很大,还追究了责任。从那以

    后,姐姐就不再弹钢琴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所以我才说是秘密。”

    “是吗……”光平把餐桌当作钢琴,模拟着敲击琴键的动作。当时广

    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那之后姐姐就变了。虽然也说不清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可总觉得

    她变了。”悦子喝着黑咖啡,发出咝咝的啜饮声。

    光平走进起居室,来到总是被擦得光彩照人的钢琴前,轻轻打开厚

    重的琴盖。跟上次一样,钢琴散发着一股干木头的气味。

    无人弹奏的钢琴、绣球花学园、铁路道口……或许这就是个填字游

    戏吧,光平想。一切都存在某种联系,只要把空白的部分填充上,说不

    定就能掌握全部真相。光平用食指猛击了一下琴键,悦耳的声音顿时响彻房间。总觉得整件事颇具戏剧性。

    “警察没来过吗?”光平回到餐桌旁,喝着悦子冲的咖啡,问道。

    “来过。”悦子露出无趣的表情说,“问我有没有日记或相册之类,我说没有,人家就冷着脸回去了。”

    “你问过警察的名字吗?”

    悦子低头想了想,说:“好像是姓……上村什么的。”

    “上村啊……”

    “怎么了?”

    “警察也去我那儿了,而且是一个比上村还差劲的。不说自己的名

    字,眼神也很凶,还随便闯入别人家。”

    “随便闯入?”悦子似乎有点吃惊。

    “擅自打开锁进来的。”光平重复道,“也不知为什么,竟然亲昵地

    直呼广美为‘广美小姐’。”

    “广美小姐……”悦子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张大了嘴巴。光平

    以为她要打呵欠,但她酷似广美、略微上翘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是

    香月先生。”她说。

    “香月?”

    “是父亲的一个学生。姐姐没告诉过你我们的父亲是一名高中老师

    吗?以前给过他不少照顾。如此说来,确实听说过他当了警察。”“这样就对了。”光平讨厌一个接一个的谜,哪怕能解开一个也让他

    轻松了一些。“大概是想还人情吧,很卖力。”

    “可是,”悦子像寻找什么似的望着空中,又把视线固定在光平面

    前,“他是你的情敌。”

    “情敌?”

    “没错。”悦子嘟起嘴唇,“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还来求过婚呢。当

    然是向姐姐了。”

    “哦……”光平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想。

    “姐姐应该也喜欢过香月先生。”

    光平无言以对。

    “但是她拒绝了香月先生的求婚。我和父亲都很吃惊。”

    “为什么拒绝?”

    “不清楚,问她也不说。后来她还为此哭过,我是偶然看见的。”

    光平试图想象广美当时的样子。他幻想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广美

    的心理,但毫无用处,只有胃在一阵阵地刺痛。

    “怪不得香月对我不太友好,这下找到原因了。”

    “是吗?”悦子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香月先生不是那种人,也许

    他是不擅长表达善意吧。”“他可是擅自开锁闯进过我家啊。”

    “或许是他不拘小节吧。”

    光平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悦子,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不

    简单。”

    “谢谢,我并不讨厌别人这么说我。”悦子微笑起来,鼻子上现出皱

    纹。

    “香月和我说了密室的事。”光平说,“只是有点复杂。”

    “给我讲讲吧。”

    光平于是把和香月的对话内容简单地告诉了悦子。她把两手垫在下

    巴上,像一只听摇篮曲的小猫一样倾听着光平的讲述。“太厉害了!”听

    完后她点点头,“真的是密室啊。”

    “你读推理小说吗?”

    “不读。”悦子干脆地回答。

    “一点都不读?”

    “以前读过,但觉得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内容都雷同啊,你不这样认为?”

    “也是。”光平点点头。7

    地图上显示,从站前坐公交车去绣球花学园最便捷,光平便跟悦子

    一起乘上了一辆脏兮兮的绿色无人售票车,车里很空。在到达目的地之

    前,光平决定先浏览一下那本《科学·纪实》杂志。

    “好艰涩的内容啊。”悦子在旁边瞧了一眼说。她柔软的身体紧挨着

    光平的右臂,让光平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里。“‘超导’是什么?”看到

    有关超导体研究的内容时,她问。

    “就是电阻为零的状态。以前只有在低于零下二百五十度的温度下

    才能实现,但通过研制各种材料,现在已经能够在较高的温度下实现这

    种现象了。这是本世纪最后一项重大发现,提出这一理论的博士肯定能

    获得诺贝尔奖。”

    “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能上得了杂志。”

    下一页的标题是“特辑:电脑最新信息”,是一篇商品目录兼技术介

    绍的报道。光平翻看着杂志,忽然,“黑客”一词出现在眼前。

    “黑客是什么?”悦子问。

    “就是利用计算机网络攻击他人电脑的人。”光平解释说,“通过电

    话线侵入别的计算机网络,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悦子摇摇头。“就是干坏事,类似不脱鞋就闯入别人家。”

    “嗯……”悦子哼了一声。

    翻开下一页,字母“AI”出现在眼前。

    “AI就是人工智能。”还没等悦子问,光平就说道,“这里介绍了一

    些利用了人工智能的事例,自动翻译系统、智能机器人、自动翻译电

    话……”

    “自动翻译?机器给人做翻译?”

    “好像是。不过,上面都写了,还有待进一步研发。今后AI的代表

    项目是专家系统,就是让电脑记住专家所掌握的知识,即使是外行人也

    能完成专家的工作。”

    “这有用吗?”

    “不知道,也许有吧。文章里还写了很多实际应用的例子。M公司

    的IC设计专家系统、S公司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D公司的公司经营系

    统……你看,都用到公司经营的层面上了。”

    黑客与AI的报道后面是有关计算机通信和电子合成器情报的文章,这些都是机械工学专业的光平不擅长的。

    松木会对这样的报道感兴趣吗?因为除此之外并无吸引眼球的内

    容,而且听说松木以前供职的公司就是做计算机服务的。因此,最妥当

    的推断是他很可能受到了这些报道的吸引。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把这种

    杂志交给广美?“广美以前有没有在IT公司上过班?”想到这种可能,光平试着问悦

    子。

    悦子忽然像被人出言侮辱了似的,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可能!

    她连计算器都用不好。”

    “是啊。”光平想,不只是计算器,相机、录像机、CD机,广美都

    用不好。

    光平刚沉浸在对广美的回忆中时,公交车已到达目的地。沿车站旁

    的岔路没走几步,就到了绣球花学园。周围都是高级住宅,但不知为

    何,路上没有行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住户家里的声音。学园里的建筑是

    微微有些脏的粉红色,楼前有一处小球场,若是成人在这里打棒球,击

    出去的球似乎很容易就会越过栅栏。学园里面也静悄悄的。

    “因为是周六,孩子们都回家了吧。”悦子说。

    光平点点头,表示赞同。

    门关着。光平从栅栏旁朝里面望去,只见球场上画着一些几何图

    案,大概是用来做心理治疗或是其他用途的。

    “您有什么事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光平的视线外传来。光平转过头,只见一个身体硬

    朗、一身务农打扮的老人朝自己走来。光平没怎么见过体格这么好的老

    人,但从斑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来看,他无疑已经上了年纪。

    “您是这所学校的工作人员吗?”“是啊。”老人来回打量着光平和悦子,“你们是……”

    “我叫有村悦子。”悦子报出名字,“有村广美的妹妹。”

    老人诧异的表情消失了,露出温厚的笑容。不一会儿,他悲伤地垂

    下斑白的眉角。“是吗?您是有村的……这次的事情真是不幸。我是这

    儿的园长,姓堀江。”

    光平和悦子被带进会客室,再次见到了堀江。他已换上一身西装,真有一种园长的风范。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端来了茶水,据说她也是

    这里的员工。

    “因为提供住宿,平时总会有几名员工在这里。”堀江津津有味地啜

    着茶说。

    “学生中也有走读的吗?”光平问。

    “嗯,几乎都是。”堀江说,“会用巴士接送他们。你把这里当成普

    通的幼儿园就行。”

    “员工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是已取得保健训练相关资格证的人,还有些喜欢孩子的人。”堀江

    的眼角叠起皱纹,仿佛在说自己也如此。

    “可是,广美……有村小姐并没有相关资格证吧?那她为什么要来

    这儿呢?”

    “她是志愿者,”堀江回答说,“除了有村小姐,还有很多人都以志

    愿者的名义过来帮忙,相关的大学里每年也有很多人来。志愿者不需要资格证和理由,只要有爱和包容他人的心,任何人都可以来。”他语气

    平静,但光平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个字里都透着自信,没有迷茫。

    “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儿当志愿者的?”悦子问。

    堀江似乎记性不太好,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说:“差不多快一年

    了吧。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她送过来很多礼物,从那时开始的。”

    自那以来,广美每周二都不在MORGUE上班了。“您没问她理由

    吗?”光平问。

    “没有必要。”堀江断然地回答,“来这里做志愿者是不需要理由

    的。”

    没有迷茫,光平在心里重复。

    “姐姐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帮我们做过点心,也弹过钢琴。”

    “钢琴?”光平跟悦子同时惊呼,面面相觑。“弹钢琴?”光平又问了

    一遍。

    “对。”堀江点点头,“她的指法真好,简直像职业钢琴家。看得出

    来,这曾经是她的梦想。”

    弹钢琴!从未为光平弹奏过钢琴的广美,居然在这里弹了。“对

    了,”光平把带来的小册子递到堀江面前,“这是广美一直带在身边的东

    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啊,”堀江接到手里,眯起眼睛高兴地翻看起来,“这是毕业典礼上发的,专门为离开这儿的孩子们制作的。作为孩子们独立完成过

    某样东西的证明,每个人都会有一本。”

    “我们就是由它得知有村小姐来这儿的事的。您知道她为什么一直

    瞒着别人吗?”

    堀江抱起胳膊,低头沉思起来。“我也不清楚。就算她不想炫耀,也没必要隐瞒。”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光平二人,“难道有村小姐被杀一事

    跟我们学园有关?”

    “不,这一点尚不清楚。”光平说,“因为她一直隐瞒,让我们有点

    纳闷而已。”

    “那就好……这次的案子我们也感到震惊又悲痛。只要能尽快抓到

    凶手,我们什么忙都愿意帮。”说着,堀江的眼睛湿润起来。

    光平觉得聊得差不多了,正想起身时,那名送茶的女员工走进来,和堀江耳语了几句。堀江点点头,郑重地朝光平二人转过身来。

    “我们把有村小姐的妹妹光临的事情告诉了一个人,因为我们觉得

    从各种意义上说,这个人都值得一见。”

    堀江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堀江说了声“请

    进”。

    开门进来的是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日本人典型的椭圆形长脸

    上化着淡妆,烫过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很朴素,给光平一种

    柔弱的印象。女人立刻看出悦子是广美的妹妹,神情严肃地深深低头致

    意。“这位是佐伯女士。”女人坐下后,堀江介绍道,“在友爱生命保险

    公司上班,从事外勤工作。”

    堀江说的是一家著名保险公司的名字。介绍完后,女人再次点头致

    意,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叫佐伯良江。这次的事情真是让人震

    惊。”

    为什么一名保险公司的外勤员工会和残障儿童学校有关系?光平正

    思考着,堀江仿佛帮他答疑般解释说:“佐伯女士是曾在我们学园托管

    的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偶尔也帮我们一些忙。基于这种关系,我们员工

    的保险几乎都靠佐伯女士帮忙,我也是,养老保险、寿险全都承蒙她照

    顾。”

    “不,承蒙照顾的是我才对。”良江轻轻摆摆手说,“刚开始做这份

    工作的时候,我怎么也拉不到客户,正犯愁时得到了这儿的帮助。”

    “姐姐也入了保险吗?”悦子问。

    良江点点头。“今年年初,我业绩低迷的时候和有村小姐签了合

    同。不过我跟她除了工作关系,私交也不错,她真是个善良的人。有关

    保险的事我日后再拜访,今天主要想跟她的妹妹表达一下哀悼。”

    “这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世上还真有像魔鬼一样狠心的

    人。”堀江再次频频眨起眼睛来。

    当晚,光平回到住处后,决定整理一下目前发生的事情。整件事太

    过离奇杂乱,他无法立刻理出头绪。

    他打开单开门式的小型冰箱,拿出两罐百威啤酒和三根腊肠,躺到

    几天未收拾过的床铺上。动脑的时候尽量让身体放松,这是他的原则。最初是松木被杀。不,光平摇摇头。这未必就是最初,说不定计划

    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可是,如果这么想下去就没有尽头了,他决

    定暂时将这件事定为起点。

    首先是松木被杀。他曾经工作的单位是中央电子株式会社,在一年

    前辞职,来到了这条学生街上。他被杀的前一天,向书店老板时田借了

    一本《科学·纪实》创刊号杂志,然后又将其交给了广美,理由不明。

    那本杂志中刊登着一些有关计算机的报道。

    第二周的周五,广美也被杀了。她的尸体周围散落着秋水仙的花

    瓣。花语是“我最美好的日子结束了”。另外,她家里放着那本《科学·

    纪实》杂志。

    次日即今天早晨,一个来路不明的警察突然出现,说现场是密室状

    态。

    广美每周二都要去的地方是邻市的一所残障儿童学校,名叫绣球花

    学园。

    以上便是光平目前了解到的全部内容。他想利用这些情报,努力做

    出一个能指明方向的路标,但无论怎么组合、拼装都找不到出口,看不

    清方向,大脑里只有一片混乱。

    “想不通。”他咕哝了一句。

    完全想不通——只有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8

    第二天是周日,光平不用去青木上班,但他还是刚睡着就立刻醒

    来,就这样熬过了一夜。因为睡眠不好,他的脑袋沉甸甸的,眼睛也很

    干涩,连眨眼都十分痛苦。

    下午,一直在被窝里的光平终于被房东阿姨的敲门声叫了起来。她

    让光平去接电话。每当这时,她的声音总是十分冷淡。

    电话是悦子打来的,说要商量一下葬礼的事,希望光平能到公寓来

    一趟。

    “我对婚丧嫁娶是外行,”光平对着听筒说,“没法帮你出主意。你

    最好找MORGUE的老板娘他们商量。”

    “我当然会请她。不过希望你也能来,毕竟你是姐姐的恋人。”

    “那倒是。”

    “所以就拜托你了。”

    光平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被挂断了。

    光平去公寓的时候,纯子已经跟殡仪馆联系妥当。开放式厨房里的

    餐桌上放满了各种小册子,身着茶色西装的殡仪馆工作人员留下估价单

    后便离开了。

    “花销挺大的。”纯子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确认完文件后说道。她说

    的花销是葬礼费用,光平从对面伸长脖子,目光落到估价金额一栏。上面记录的数字令他咋舌,这些钱是他几个月的生活费。

    “什么事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悦子一边端过三杯红茶,一边

    对纯子说。

    “没事,我也只能做这些。”说着,纯子喝了口红茶,微微湿润的眼

    睛转向光平,“昨天谢谢你,让你见笑了。”

    “好点了吗?”

    “嗯……多亏了你。”

    “没事。对了,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光平没有刻意去问谁,悦子点点头,解释起她和纯子的关系。以前

    纯子经常到家里找广美,因此和悦子也熟络起来。

    “关于广美与老板娘的关系,我还从未听到过详细的解释呢,当

    然,我也没有问过。”

    “我们是高中同学。”纯子说,“后来广美去了音乐大学,我开始工

    作,不过我们的交往一直没有断。”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们脾气很

    合得来。”

    “开MORGUE之前,你们做什么工作?”光平只知道MORGUE是二

    人共同出资经营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我在一家纤维制品公司一直干到二十三岁左右,后来经人介绍在

    一家小快餐店工作。广美大学毕业后应该一直是白领。”

    “姐姐在一家家具公司工作。”悦子在一旁补充,“那是父亲朋友的公司。”

    光平点点头。怪不得广美对家具那么了解。“是谁找到现在这家店

    的?”

    “也说不清是谁。我们俩决定共同开店后,找了很多地方才决定

    的。”

    “不过,好像是姐姐特别坚持的。”悦子说,“她对那个位置特别满

    意。”

    “为什么?”若是在站前大街倒也无妨,可她选中的偏偏是根本就不

    适合做生意的旧学生街。

    “她的理由是做学生的生意轻松,我也有同感,而且那里环境也不

    错。”

    纯子的话可以理解,但广美特别坚持的说法引起了光平的注意。现

    在,她过去的一切都令人怀疑。

    “广美从音乐大学毕业后,本打算做一名钢琴家吧?可她为什么又

    放弃了?老板娘不知道吗?”

    纯子的嘴动了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把右肘支在餐桌上,用指

    尖摸了摸耳环。“事到如今,”她平静地说,“这已经成为一个永远的

    谜。”

    “我把钢琴比赛时的事告诉光平了。”

    听到悦子这么说,纯子叹了口气,痛苦地点点头。“当时的情形我也记得很清楚。”

    “当时还是纯子你开车把姐姐送到会场的呢。因为礼服尺寸有误,差点迟到了,关键时刻是你帮了她大忙。”

    “还有这种事?”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赶去,广美却没有演奏钢琴。当时到底发生了

    什么?

    “那时,”纯子露出费解的表情,“广美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参赛?

    弄错衣服的尺寸也很可能是她故意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光平问。

    纯子摇摇头。“不清楚。只是我总有这个感觉。”

    “在殡仪馆的人来之前,我一直在和纯子说那个残障儿童学校的

    事,包括这件事在内,姐姐身上的谜真是太多了。”说完,悦子喝干了

    红茶。

    “老板娘对那所残障儿童学校有线索吗?”光平问。

    纯子耸耸肩。“我都不知道有那种学校。”

    “昨天晚上堀江园长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姐姐一直隐瞒去绣球花

    学园的事,所以他最好不要来参加葬礼。我觉得无所谓,就同意了。”

    “嗯……”堀江也令人很在意,光平想,尽管他表现得一无所知,可

    谁知道实际情况呢?“好了,闲话就先聊到这儿吧。”悦子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桌子,拿来

    记事本和圆珠笔,“办葬礼需要联系很多地方,光平的任务就是制作表

    格。”

    “就因为我是广美的男朋友?”光平问。

    “没错。”

    光平无奈地拿起圆珠笔。

    “纯子,你也有男朋友吧?”悦子突然问道,一直托腮看光平书写的

    纯子一愣。

    “没有啊,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们都很久没见面了,忽然就想问问。这世界变化太大,你肯定

    也有男朋友了。”

    “胡说些什么啊,哪有人愿意做我男朋友。你说是吧,光平?”

    光平没想到会被叫到,略微抬起头来,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还是

    保持了沉默,只是动了一下嘴唇。

    纯子手上熠熠闪光的蓝宝石映入了他的眼帘。9

    次日是周一,广美出事后光平第一次回到青木上班。

    上午帮沙绪里打下手时,经营点心店的岛本走了进来。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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