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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3284
关于爱与美.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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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爱与美,这是作者太宰治写的一本文学小说作品,在书中收录了6部小说内容,读者们可以在这里读到不一样的情感内容,很适合大部分人来看。

    关于爱与美简介

    本书为太宰治的小说集,收录了《秋风记》《新树的话语》《花烛》《关于爱与美》《火鸟》等六部当时未曾发表的小说。这部小说集是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结婚后出版的首部作品集,作品中集中表现了太宰对人间至爱至美的渴望,以及对生命的极度热爱。像火鸟涅槃前的深情回眸,是太宰治于绝望深渊之中的奋力一跃。

    关于爱与美作者

    太宰治(1909—1948,Dazai Osamu),本名津岛修治,出生于日本东北地区的地主家庭,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旗手,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齐名。自幼体弱内心敏感,中学后迷上文学,崇拜泉镜花和芥川龙之介。

    太宰治走上文学道路后,创作高峰集中于他的生命后期,代表作《人间失格》《斜阳》以及震惊文坛的杂文随笔《如是我闻》都是在此期间完成。《关于爱与美》是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结婚后的第一部文集。

    太宰治一生几次自杀,最终于1948年6月投水而死,在痛苦沉沦与自我放逐中结束了短暂的一生。然而随着岁月流逝,他的作品愈发闪亮,愈加受到年轻人的推崇。

    关于爱与美主目录

    致读者

    秋风记

    新树的话语

    花烛

    关于爱与美

    火鸟

    译后记

    太宰治年谱

    关于爱与美书摘

    今年晚秋时节,我戴着一顶格纹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前去找K。吹了三声口哨,K才悄悄地打开屋后的栅栏门。

    “要多少?”

    “没钱了。”

    K盯着我的脸,问:“想去死?”

    “嗯。”

    K轻轻地咬着下嘴唇,说:“好像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你就熬不下去了啊。冷吗?还扛得住吗?有没有外套?啊呀,还光着脚。”

    “这叫时髦。”

    “跟谁学的啊?”

    我叹了口气道:“没跟谁学。”

    K也小声叹了口气,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报以微笑:

    “想和K 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K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K 会带我去旅行,她不会让这个孩子死掉。

    那天午夜,我们乘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之后,K 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说怎么样?”

    “写不出来。”

    黑暗之中,只有火车的声音。哆啦嗒嗒,哆啦嗒嗒,哆啦嗒嗒。

    

    目录

    致读者

    秋风记

    新树的话语

    花烛

    关于爱与美

    火鸟

    译后记

    太宰治年谱致读者

    所载全都是未发表的作品,我想读者读起来也会乐在其中吧。

    写这些故事,是想给日常生活的荒凉点缀一些色彩。然而寂寥本身,或也可算得上幸福感的一种。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不幸福。一直以来,人们也都对我颇为担待,总是原谅着我。想来尽是些苦涩的事情。

    《火鸟》写了一半,一时间陷入了停顿,处境十分艰难。也请让我再

    做些思考吧。

    太宰治

    昭和十四年五月秋风记

    伫立思物

    所见皆物语

    ——生田长江

    唉,我啊,究竟该写一部怎样的小说呢?我被淹没在故事的汪洋之

    中。我要是个演员该多好啊!我连自己睡觉的样子都能描画出来。

    即使我死了,也会有人为我死去的脸描上美丽的妆容,也会有人为我

    而悲伤。K,她大概就会为我这样做。

    K,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女人,今年三十二岁。

    那就说说K吧。

    K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血缘关系,但从小就常与我家往来,因此与亲

    人也没什么分别了。而现在,K和我一样,也觉得“若从未活过该有多

    好”。生而为人,不过十年光阴,便已见过这世上最美的事物。此后无论

    何时死去,也都不会后悔。可K却依然活着。为了孩子活着,也为了我活

    着。

    “K,你恨我,对吧?”

    “嗯,”K严肃地点点头,“有时候,甚至想让你去死。”

    亲人大都已经亡故。最年长的大姐,二十六岁时去世了。父亲,五十

    三岁去世。最小的弟弟,十六岁去世。三哥,二十七岁去世。今年年初,二姐紧随其后,三十四岁去世。侄子,享年二十五岁。堂弟,享年二十一

    岁。都是与我非常亲近的人,结果到了今年,一个个都相继亡故了。

    若是有什么必须赴死的缘由,就请敞开胸怀对我说吧。虽然也帮不上

    什么忙,但两个人还是可以好好谈谈。一天只说一句也行,就这么说上一

    两个月也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游玩吧。若是那样也寻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不,即便那样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死。到了那时,就让我们一起去死吧。

    留在世上的那个人太可怜了。你呀,知道的吧,断念之人的爱有多么深。

    就这样,K活着。今年晚秋时节,我戴着一顶格纹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前去找

    K。吹了三声口哨,K才悄悄地打开屋后的栅栏门。

    “要多少?”

    “没钱了。”

    K盯着我的脸,问:“想去死?”

    “嗯。”

    K轻轻地咬着下嘴唇,说:“好像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你就熬不下去了

    啊。冷吗?还扛得住吗?有没有外套?啊呀,还光着脚。”

    “这叫时髦。”

    “跟谁学的啊?”

    我叹了口气道:“没跟谁学。”

    K也小声叹了口气,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报以微笑:

    “想和K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K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K会带我去旅行,她不会让这个孩子死掉。

    那天午夜,我们乘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之后,K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说怎么样?”

    “写不出来。”

    黑暗之中,只有火车的声音。哆啦嗒嗒,哆啦嗒嗒,哆啦嗒嗒。

    “抽烟吗?”

    K从手提包里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三种外国香烟。有一次,我写过一部这样的小说:决意寻死的主人公在临终之时,吸

    了一口醇香浓郁的外国香烟。在隐秘而模糊的愉悦之中,他打消了寻死的

    念头。这部小说,K也是知道的。

    我脸红了,可依旧还放不下端着的架子。一支接着一支,若无其事地

    把三种国外香烟都抽了。

    火车到了横滨,K买了些三明治。

    “吃点儿吗?”K有意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给我看。

    我也放下心来,大口吃了起来。有点儿咸。

    “我感觉自己哪怕只是说句什么话,都会让大家痛苦,无端的痛苦。

    倒不如就闭上嘴微笑还好一点儿。可我却是个作家,是个不说点儿什么就

    没法生活下去的作家。真是够难为人了。就连一朵花我也没办法好好爱

    护。只是闻一闻那朦胧的花香,这我忍不住。我总会像狂风一样折下这朵

    花,放在手心里,揪下花瓣,揉成一团。眼泪就这样不听控制地流下来,把花塞进嘴里,一点点嚼烂,再吐出来,踩在木屐下碾碎。就这样,我拿

    自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想杀了自己。我可能不是个人吧。我这段时间

    真是这么想的。我莫不是撒旦?杀生石?毒蘑菇?什么?可不要说吉田御

    殿[1]

    ,我毕竟是个男人。”

    “谁知道呢?”K绷住了脸。

    “K是恨我的。恨我的八面玲珑。啊,我明白了。K相信我的坚强,高

    估我的才华。因此,对于我的努力,对于我光鲜背后那些愚蠢的努力都一

    无所知。就好像一个猴子剥藠头,剥呀剥呀,剥到最里面什么都没有。可

    还是坚信,那里边一定有点儿什么东西。于是便接着剥另一个,剥呀剥

    呀,剥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这猴子的悲哀,又有谁能懂呢?所谓的见

    一个爱一个,其实就是谁都不爱吧。”

    K拽了拽我的袖子。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在乘客里很是突兀。

    我笑了。

    “我的宿命就在此处了。”

    在汤河原下了车。

    “说是什么都没有,那都是骗人的。”K一边换上旅馆的棉袍,一边

    说,“这棉袍的青色花纹,真漂亮啊,是不是?”

    “嗯。”我带着倦意回答,“你是说刚才关于剥藠头的那番话?”

    “嗯,”K换完衣服,紧挨着我悄悄地坐下,“你不相信现在,那你能

    不能相信当下的这一刹那呢?”

    K像个少女那样天真地笑了,她伸着脖子,盯着我的脸。“刹那不是任何人的罪过,也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这我是知道

    的。”我像个当家的那样双手环抱胸前,端坐在垫子上,“但对我而言,刹那也不能构成生命的喜悦。我只相信死亡之时那一刹那的纯粹。然而,这世上那些喜悦的刹那——”

    “是害怕紧随喜悦之后的责任吗?”

    K有点起劲儿了,小声地问道。

    “实在没法收场啊。烟火只有一瞬,可肉体即便死去,却依然要以丑

    陋的形态残存在世上,还不知道要残存到什么时候。若是在看见美丽极光

    的那一刹那,肉体就随之一同燃尽,那该多好。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真没志气。”

    “啊,对于语言,我已经感到厌倦了。随你怎么说吧。有关刹那的事

    情,就去问那些刹那主义者吧。他们会挽着你的手一点一点教你的。为人

    生添汁加味,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那套烹调方法信心十足。活在过去也好,委身刹那也罢,再不然就是寄希望于未来。笨蛋与聪明人之间的分别,大

    约就在此处了吧。”

    “那你呢?是个笨蛋吗?”

    “你可饶了我吧,K。我们既不是笨蛋,也并非聪明人。我们要糟糕得

    多。”

    “快说!”

    “布尔乔亚。”

    而且是落魄的布尔乔亚,仅仅背负着罪的记忆而活着。两人意兴阑

    珊,便匆匆忙忙站了起来,拿了毛巾向楼下的浴场去了。

    过去明日皆不可语。只在这一刻,只在这情感满溢的一刻,于沉默中

    立下坚定的誓约,我也好,K也好,一同踏上旅程。家中的琐事不可说,身

    上的痛苦不可说。对于明日的恐惧不可说,对于为人的困惑不可说,对于

    昨日的耻辱不可说。只有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能够得到安宁。我们一

    边在心中祈祷,一边悄悄地洗刷身体。

    “K,你看我肚子这里,有个伤疤对不对?这是盲肠手术的时候留下来

    的。”K像母亲一样,温柔地笑了。

    “K的腿很长,可你看,我的腿要更长对不对?一般的裤子都穿不了。

    还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啊。”

    K凝视着昏暗的窗户,问道:

    “你说,有没有善的恶行?”

    “善的恶行?”我也出了神,嘴里喃喃着。

    “下雨了?”K忽然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是山间的溪流,就从这下边流过。早上的时候,浴场窗外满是红

    叶。高耸的山峰就立在眼前,简直要让人惊讶得叫出声来。”

    “你时常来这儿吗?”

    “没有,就来过一次。”

    “为了寻死吗?“

    “对。”

    “那会儿有没有在附近走走?”

    “没有。”

    “今晚怎么样?”K若无其事地问。

    我笑了,道:“什么呀,这就是K说的善的恶行吗?哎呀,我还没

    ——”

    “什么?”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想你会不会和我一同去寻死。”

    “啊,”这一次K笑了,“这有一种说法,叫作恶的善行。”

    我们慢悠悠地,一级一级地走上浴场长长的楼梯。每登上一级,就念

    一次:“善的恶行,恶的善行,善的恶行,恶的善行,善的恶行,恶的善

    行……”我们叫了一个艺伎。

    “我们两个人待着,有殉情的危险。因此只好请你今晚看着我们不要

    睡觉。要是死神来了,就把它赶跑。”K一本正经地说。

    “明白了,如有万一,我们就三个人一同殉情而死吧。”艺伎回答。

    我们点燃了纸捻儿,做起了游戏。要在纸捻儿上的火灭掉之前,说出

    规定的事物,并把纸捻儿传递给下一个人。毫无用处的东西,好,开始!

    “裂了一只的木屐。”

    “不能跑的马。”

    “坏掉的三味线。”

    “照不了相的照相机。”

    “不亮的电灯泡。”

    “不能飞的飞机。”

    “那还有什么?”

    “快点儿快点儿。”

    “真相。”

    “啊?”

    “真相。”

    “什么蠢话,那么,忍耐。”

    “好难啊,那我说,辛劳。”

    “上进心。”

    “颓废。”

    “前天的天气。”

    “我。”K说。“我。”

    “那,那,那我也说——我。”火灭了,艺伎输了。

    “我都说了嘛,太难了。”艺伎马上放松下来。

    “都是玩笑话吧?K,说什么真相啊,上进心啊,还有K自己都是没用

    的东西,都是玩笑话。即使是我这样的男人,只要活着,就会尽可能地过

    得体面一点。K呀,真是个笨蛋。”

    “那您还是请回吧。”K也变得严肃起来,“就那么想在大家面前显摆

    自己的严肃和自己那严肃的痛苦吗?”

    艺伎的调子也不动听了。

    “那我走,我回东京去。给我钱,我走。”我站了起来,把棉袍也脱

    了。

    K抬头看着我的脸,哭了。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容,哭了。

    我不想回去,可没有一个人阻止我。好,那就去死,去死。我换了衣

    服,穿上袜子。

    出了旅馆,我跑了起来。

    站在桥上,凝望着桥下白色的山间溪流。觉得自己是个笨蛋。笨蛋,笨蛋,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对不起。”不知何时,K已经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

    “可怜……可怜别人这种事,还请适可而止吧。”我的眼泪淌了出

    来。

    回到旅馆,两床褥子已经铺好。我吃下一剂巴比妥,便立即装出睡着

    的样子。没过多久,K也悄悄爬起来,吃了一剂同样的药。

    第二天,在床上迷迷糊糊直到午后才醒。K先起来了,打开走廊上的一

    扇窗。下雨了。

    我也起来了,没有和K说话,独自一人下楼去浴场了。昨晚的事是昨晚的事,昨晚的事是昨晚的事——我一边勉强着说服自

    己,一边在宽敞的浴缸里轻轻游了起来。

    从浴缸里出来,打开窗,便看见蜿蜒曲折的白色山溪从下面流过。

    一只手突然冷冷地放在我的背上。回过身来,是K。她赤身裸体地站在

    那里。

    “鹡鸰。”K指着山溪岸边岩石上那只蹦跶着的小鸟,说,“真是过

    分,竟然有诗人会说鹡鸰像手杖。鹡鸰其实更严肃,也更勇敢,根本不把

    人类放在眼里。”

    我心里也这么想。

    K把身体滑进浴缸。

    “红叶啊,真是漂亮的花。”

    “昨晚——”我欲言又止。

    “睡得好吗?”K天真地问,她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澄澈。

    我扑通一下跳进浴缸。

    “只要K活着,我就不会死,对不对?”

    “布尔乔亚,不好吗?”

    “我觉得不好。寂寞也好,苦恼也好,感激也好,全都成了趣味。自

    以为是地活着罢了。”

    “那么在意别人的风言风语,”K哗啦一下走出浴缸,快速地擦拭身

    体,“我觉得其实是因为有自己的肉体在那里吧。”

    “富人上天堂——”玩笑开了一半,脸上就像啪地挨了一鞭,“寻常

    人的幸福,似乎很难拥有啊。”

    K在沙龙里喝着红茶。

    大约是下雨的缘故,沙龙里很热闹。“要是这次旅行一路平安,”我和K肩并肩坐在能看见远山的窗边椅子

    上,“完事之后我应该送给K一件什么礼物呢?”

    “十字架。”K小声说。她的脖颈细细的,看起来十分纤弱。

    “啊,要一杯牛奶。”我吩咐完女服务生,接着说,“K,你果然还在

    生我的气。我昨晚说的那些胡言乱语,要回去之类的话,都是演戏呢。我

    啊——可能是得了舞台魔障吧。一天里总要有这么一次装腔作势,不然就

    浑身不舒服,简直要活不下去。即使现在坐在这里,我也在拼命装腔作势

    呢。”

    “那恋情呢?”

    “也有啊。有一天晚上就因为过分在意自己袜子上的破洞而失恋

    了。”

    “喂,你觉得我的脸怎么样?”K认真地把自己的脸伸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说呢?”我皱起眉头。

    “好看吗?”感觉像个不认识的人,“看着年轻吗?”

    我想要痛打她一顿。

    “K,你就那么寂寞吗?K,你好好记着,你是贤妻良母,而我是不良

    少年,人中渣滓。”

    “只有你是。”话音未落,女服务生端着牛奶来了。“啊,谢谢。”

    “令人苦恼的东西,是自由。”我啜饮着热乎乎的牛奶,“令人开心

    的东西,也是那个自由。”

    “可我却不是自由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是。”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K,后边有五六个男人,你觉得哪个好?”

    四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在旅馆工作的人,正在打麻将。另外两个中年

    男人正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看报。“最中间那个。”K望着擦拭过远山面庞的那股流动的云雾,慢慢地

    说。

    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个青年站在沙龙的正中了。他双

    手揣在兜里,正看着入口右边角落里的菊花插花。

    “菊花很难插啊。”K似乎在插花界的某一流派里很有地位。

    “好像很久前见过。啊,他的侧脸不是和晶助哥一模一样吗?哈姆雷

    特。”这位兄长,二十七岁时死了,很擅长雕刻。

    “所以嘛,我也不怎么认识其他的男人啊。”K似乎有点害羞。

    “号外。”

    女服务生一边跑一边将报纸一张一张发给我们。

    事变之后的第八十九天

    我军已经全面包围上海。敌军溃乱全线撤退。[2]

    K瞥了一眼:

    “你呢?”

    “丙种。”

    “我是甲种。”K大声笑了起来,几乎吓人一跳。

    “我其实没有在看山,我其实是在看眼前房檐上垂落下来的雨滴的形

    状。每一滴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像煞有介事似的,啪嗒一下落下来;有

    的则着急得很,瘦瘦小小地就落下来了;有的装模作样得很,落下来啪的

    一下,发出很大声响;有的就很无聊,哗地一下就被风吹下来了——”

    K和我都已经疲惫不堪。那天我们从汤河原出发,抵达热海的时候,街

    市正被暮霭所笼罩。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模模糊糊的,让人颇为不

    安。

    到达旅馆,想在晚饭之前散散步。向店里借了两把伞,去了海边。雨

    天的大海,无精打采地翻腾着,溅起冰冷的飞沫。给人一种冷漠、敷衍之

    感。回头看看街市,只是一些零星四散的灯光。

    “小的时候,”K停下脚步,说起话来,“我曾用针在明信片上扑哧扑

    哧地扎小洞,再透过灯光去看。那明信片上的洋楼啊森林啊军舰啊,都裹

    上了一层漂亮的霓虹——还记不记得?”

    “这样的风景,”我故意做出反应迟钝的样子,“我在幻灯片里见

    过,朦朦胧胧的,大家都看不太清楚。”

    我们沿着海岸大街安静而缓慢地走着。

    “好冷啊,泡个温泉再出来就好了。”

    “我们已经别无所求了。”

    “嗯,父亲已经给了我一切。”

    “你那种想死的心境——”K蹲下擦着赤脚上的泥,“我明白。”

    “我们啊,”我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样天真地说,“为什么就不能

    靠自己活下去呢?哪怕去打打鱼也好啊。”

    “谁都不会让我们这样做。好像是故意的一样,每个人都把我们视为

    掌上明珠。”

    “对啊,K。即使我故意做些顽劣不堪的事情,大家也只是笑笑

    ——”一个钓鱼人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干脆啊,这一辈子就钓钓

    鱼,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就好了。”

    “那可不行哟,鱼的心思,你懂得太多啦。”

    两个人都笑了。

    “你大概知道的吧?我就是所谓的撒旦。我爱上的人,全都被我毁掉

    了。”

    “我不觉得。谁也不恨你呀。你就喜欢装坏人。”

    “是不是很天真?”

    “啊,这个好像是神社的石碑。”路边立着一个金色夜叉的石碑。“我想说说最单纯的东西,K,我是真的,可以吗?我——”

    “够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

    “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自己是父亲的情妇所生。”

    “K,我们——”

    “啊,危险!”K挡在我的身前。

    K的伞被巴士的车轮碾过,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K的身体也像游泳潜

    水一样,嗖的一下就化成了一道白色的直线,紧跟着雨伞一起被拽进了滴

    溜滴溜转着的车轮下面。

    “停车!停车!”

    我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愤怒不已。使劲踹着好不容易才停下来的巴士

    的侧面。K趴在巴士的下面,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桔梗花一样美。这个女人,是个不幸的人。

    “谁都不许碰她!”

    我抱起神志不清的K,放声大哭。

    我背着K一直走到附近的医院。K一边哭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好

    疼,好疼。”

    K在医院待了两天,便同驱车赶来的家人一道坐车回去了。我一个人坐

    火车回去了。

    K的伤似乎并不严重,身体日渐好转。

    三天前,我有事去了一趟新桥。回来的时候去银座走了走,忽然瞧见

    一家店的展示橱窗里有一个银十字架,便走进了那家店,没有买银十字

    架,而是买了架子上的一枚青铜戒指。那天晚上,我兜里刚好有一点钱,是从杂志社那里刚刚领来的。那枚青铜戒指上,镶着一块黄色石头雕成的

    水仙花。我把这枚戒指寄给了K。

    作为回礼,K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她三岁的大女儿的照片。今

    天早上,我收到了明信片,看到了那张照片。[1] 此处指的是以日本战国时期的德川千姬为原型的日本传说,相传她是淫荡公主,常引诱美

    男子至御殿供其玩乐,利用殆尽之后再予以毒杀。——译者注

    [2] 此处指1937年日本在上海发动的“八一三”侵华事变。新树的话语

    甲府是盆地,四面环山。小学的时候学地理,刚刚接触盆地这个词,老师就为我们做了各种各样的解释和说明。可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想象盆

    地的实景。来到甲府之后,我才第一次点点头,感叹道:原来是这个样

    子。排干这片巨型沼泽里的水,在沼泽的底部开垦田地,建设家园:这就

    是盆地。不过,要造出像甲府这么大的一块盆地来,只怕是要排干周围五

    六十里的湖水才能办得到。

    沼泽的底部,说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我本以为甲府是个多多少少有

    那么点儿阴郁的城市。事实上,甲府却是个漂亮活泼的小城。有很多人说

    甲府是“研钵底子”,这话并没有说到点子上。甲府其实要洋气得多。把

    高筒礼帽倒放过来,在帽子的底部,立着一座小小的旗帜。要这么形容甲

    府,才算得上准确。甲府,是一座浸染着美好文化的城市。

    今年早春时节,我曾在此工作过一小段时间。住得离公共澡堂很近,下雨天里,也不撑伞,就径直去了。路上,同披着雨斗篷的邮递员打了个

    照面。“啊,正巧碰见你。”邮递员小声叫住了我。

    我倒也并不十分惊讶,心想着应该是有寄给我的邮件。笑也没顾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把手向他伸了过去。

    “不是,今天没有你的邮件。”邮递员微笑着说道,鼻尖的雨滴闪着

    光。是个年纪在二十二三岁的红脸青年。脸上的表情十分可爱:

    “您是青木大藏先生,对吧?”

    “嗯,是我。”这个青木大藏,是我原来的户籍名字。“很像啊。”

    “什么?”我心里有点慌张。

    邮递员眯起眼睛笑了。被雨打湿的两个人,就这么在路上面对面站

    着,这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有点奇怪。

    “那知道幸吉吗?”他以一种近乎讨厌的亲昵语调问道,口气还似乎

    带着些许嘲弄,“内藤幸吉啊,您知道吗?”

    “是内藤幸吉吗?”

    “对对,就是他。”邮递员好像已经认定我认识这个人,满脸自信地

    点着头。

    我又想了想,说:

    “不认识。”

    “是吗?”这次,邮递员严肃地把头一歪,“您老家是津轻的吧?”

    总不能这么一直站在这里被雨淋,于是我便溜到豆腐店的屋檐下躲

    雨。

    “请来这边说话,雨越下越大了。”

    “好。”他也大大咧咧走了过来,同我肩并肩在豆腐店的屋檐下躲

    雨,“是津轻的吧?”

    “嗯。”我的语气十分不愉快,自己听了都吓一跳。但凡提到我的老

    家,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也会感到万分的沮丧和痛苦。

    “那就对了。”邮递员笑了,桃花般的脸上露出了酒窝,“那您就是

    幸吉的哥哥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加快了,一阵厌恶感油然而生。

    “您说的这话可真奇怪。”

    “不,这回错不了了。”他一个人欢欣鼓舞起来,“真像啊。幸吉一

    定会很高兴吧。”他像只燕子似的,轻巧地跳进了雨中的街道。

    “那我先走了。”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现在就去告诉幸

    吉。”

    豆腐店的屋檐下就剩我一个人了,好似做了一场梦,白日梦。就是这

    种感觉,一点儿也不真实。真是荒唐透顶。也没管那么多,又继续往澡堂

    走了。等到身体已经泡在浴缸里时,开始慢慢思量起来,便又觉得十分不

    愉快。不知怎的,就是让人不舒服。就好像我正舒舒服服睡着午觉呢,谁

    也没得罪,就突然飞来一只蜜蜂,在我脸上叮了一下。就是这种感觉,简

    直就是一场灾难。为了避开东京的诸多恐怖,我悄悄来到甲府,住址也没

    敢让任何人知道。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点一点儿地推进自己那点儿微薄

    的工作。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弄出了点儿眉目,心情稍微好一点儿了。现在

    又来了,真是无妄之灾。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眼

    前,对我笑,同我搭讪。我被这些妖怪团团围住,别说招呼寒暄了,光是

    想想这些家伙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就让人十分难受。也不是因为工作或者

    其他的什么事情,只是这样不负责任地过来挠我一把,然后扔下一

    句“啊,对不起,认错人了”,就跑掉了。一定是这样。内藤幸吉。想来

    想去,我也不认识这么一个家伙。而且还说是我的什么兄弟,也真是一通

    蠢话。一定是认错人了,就是这样。下次再碰见,一定得跟他把事情说清

    楚了。可尽管如此,心中的这般不快,究竟因何而起呢?就是因为这通蠢

    话!开什么玩笑!一个全不相识的人竟开口对我说:“哥呀,真的好久不

    见啊。”真是令人作呕,一股子温温热热,黏黏糊糊的作态,连喜剧都算

    不上,是愚蠢,廉价。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无法忍受的侮辱,心中憋屈不过,便从浴缸里爬了

    出来。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然异常地凶恶。

    我感到不安。我又回忆起过去的那些悲惨:今天这件意料之外的事

    情,岂不是要再次逆转我的生活,重新将我重重地摔入谷底?这突如其来

    的难题,真是个难题啊。我拿这个只是荒唐却一点儿也不可笑的难题完全

    没有办法。到头来,心情也变得阴郁惨淡。回到了旅馆,也只是毫无目的

    地撕着那些还没写完的稿纸。而这时,为这场灾难所滋养浇灌的劣根性也

    抬起头来。“如此不爽,还工作个屁。”好像给自己找理由一样,我一边

    咕哝,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瓶一升装的甲州产白葡萄酒,倒进茶杯里,咕

    嘟咕嘟地喝了。喝醉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了就睡了。同别人一样,这大概也

    是个愚蠢至极的家伙。

    我被旅馆的女侍叫醒了。

    “您好,有客人来了。”“来了!”我猛地跳了起来,“请带他进来。”

    灯还亮着。纸拉门是浅黄色的。大概六点吧。

    我赶紧把被子塞进榻榻米的壁橱里,收拾了一下房间,披上和服外

    套,绑好扣子,然后在桌旁坐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异样的紧

    张。这般奇妙的经历,即使于我来说,此生也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

    客人只有一位,穿着一身久留米碎纹布的衣服。女侍带他进来之后,他一声不响地在我面前坐下,恭恭敬敬地给我鞠了长长的一躬。我当即慌

    张起来,手忙脚乱地,也没给他回礼。

    “认错人了。实在对不住,可真的是认错人了。真是件荒唐事。”

    “不。”他低声说,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抬起来的那张脸

    是一副端正面孔。眼睛太大了些,反倒给人一种虚弱和奇怪的感觉。可除

    此之外的额头、鼻子、嘴唇和下巴都好似雕刻一样棱角分明。跟我一点儿

    也不像。“阿鹤的孩子,您忘了吗?母亲曾给您当过奶妈。”

    经他这么一番开门见山的说明,我才恍然大悟,简直激动得要跳起

    来。

    “啊,对了,对了,对了。”我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

    觉着不像话,“啊,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你吗?”除此之外,也没有

    别的话说了。

    “嗯。”幸吉也爽朗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直都想着什么时

    候能跟您见上一面呢。”

    好小伙子。真是个好小伙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高兴极了,是那

    种简直要高呼万岁的高兴,高兴得身体仿佛都不听使唤了。真是莫大的喜

    悦,所谓高兴得近乎于苦涩,就是这种喜悦。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托付给奶妈照顾了。具体的原因不太清楚,大约

    母亲的身体虚弱吧。奶妈的名字叫鹤,是津轻半岛一个渔村里来的。人还

    年轻,丈夫和孩子都相继死去,只有她一个人生活,被我家里瞧见了,就

    雇了来。这个奶妈,从始至终都坚定地支持我,还告诉我,一定要成为这

    世界上最伟大的人。阿鹤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我的教育上。我五六岁的时

    候,她十分担心我被别的女佣娇惯。便一本正经地坐下一点一点给我讲大

    人的道德:哪个女佣好,哪个女佣坏,为什么她好,为什么她坏。这些事

    情,直到现在我都未忘记。她念各种各样的书给我听,攥着我的手,片刻都不放。六岁的时候,阿鹤带我来到村里的小学。我记得很清楚,是三年

    级教室的后面,有一个空桌子。阿鹤就让我坐在那听课。阅读没什么问

    题,可到了算术课,我就哭了。什么都不懂,一点儿都不会。阿鹤也一定

    感到很抱歉吧。可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让阿鹤难堪,于是便大张旗鼓地哭

    了起来。那时,我把阿鹤当成妈妈。而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则是很

    久之后的事情了:“啊?这个人才是妈妈?”一天晚上,阿鹤走了。我还

    记得那个时候,恍如梦境一般。嘴唇冰凉,睁开眼睛,看见阿鹤正在枕

    边,端端正正地坐着。灯光昏暗,阿鹤却仿佛浑身闪着光,打扮得洁白而

    美丽,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坐在那里。

    “起床吗?”她小声对我说。

    我努力想要起床,可实在太困了,怎么爬也爬不起来。阿鹤就悄悄地

    站起来,从房间里出去了。第二天起床一看,才知道阿鹤已经不在家里

    了。“阿鹤不在了,阿鹤不在了。”我悲痛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

    上打滚。虽说是小孩子的心,可依旧是痛得肝肠寸断。要是那个时候听了

    阿鹤的话乖乖起床,结果又会如何呢?想到此处,即便是如今的我也依然

    感到难过和后悔。后来,我听说:阿鹤远嫁他乡了。

    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盂兰盆节,阿鹤来我们家拜访了一次,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是带着一个肤色苍白的小男孩儿一起来的。她俩

    并排在厨房的炉子旁坐着,一副前来做客的模样。对我也是恭恭敬敬地鞠

    躬,实质上却冷淡疏远。祖母得意扬扬地跟阿鹤说起我在学校的成绩,我

    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莫名的笑容。阿鹤却正视着我,说:

    “在村子里虽然是第一,可也要知道,在别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更加

    能干的孩子。”

    我听后心里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经年累月,关于阿鹤的那些记忆,也渐

    渐变得稀薄了。上了高中之后,有一次暑假回乡,从家里人那儿听到阿鹤

    去世的消息,心中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眼泪也没有掉。阿鹤的丈夫,原

    是甲州甲斐绢批发店的掌柜,妻子死后,也没有孩子,一个中年男人,就

    这么过着鳏居生活。因工作需要,他每年都要去我老家出一趟差。就在出

    差期间,有人帮衬他,于是他就把阿鹤娶回家了。直到那个时候,才第一

    次听家人说起这些事。而对于这些事情,家里人似乎也知道得不多。已经

    过了十年,阿鹤是死是活,于我已经无关紧要。我的实感,仅仅来自那个

    年轻的阿鹤,那个全心全意养育我的亲人阿鹤。其他的阿鹤,仿佛都和陌

    生人一样。当他们告诉我阿鹤去世的消息时,我心中也并没有起什么波

    澜,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啊,是吗?”那之后又十年,阿鹤已经深藏在我那些遥远的记忆之中,很小,却散发着高贵的光芒,绝对不会消失。

    她的音容笑貌已经纯粹地固定在我的记忆之中了,因此,当现实生活中再

    次和她扯上关系时,反倒有些出乎意料。

    “阿鹤在甲府待过吗?”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嗯,父亲在这里开过店。”

    “啊,是在甲斐绢批发店工作——”阿鹤的丈夫是甲斐绢批发店的掌

    柜,这事儿我还记得,之前听家里人说过。

    “嗯,之前是在谷村的一个叫丸三的店里工作,后来就自立门户,在

    甲府开了一家布匹衣料店。”

    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还活着的人。

    “身体还好吗?”

    “已经去世了。”他直白地回答。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他笑了。

    “这么说来,二老都已经……”

    “对。”幸吉淡淡地说,“母亲去世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上高中的时候听说的。”

    “那是十二年前了。我那时十三岁,正好小学毕业。后来又过了五

    年,就在我中学毕业之前,父亲精神出了问题,也去世了。母亲去世之

    后,他整个人就已经没什么精神了。后来,嗯,又开始赌钱。生意虽然

    大,可再做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那时候,全国的衣料布匹生意都

    不好做。他尝遍了诸多艰辛,最终选了个要不得的死法,跳井了。不过对

    别人都说是心脏麻痹而去世的。”

    没有胆怯和畏缩,但也没有那种想要刻意暴露家丑的迹象,态度也并

    非冷漠或者暴戾,只是天真地想要简单直白地把事情表述清楚。他的话让

    我感到十分清爽。但是毕竟触及了别人家的私事,我心里还是感到排斥和

    不安,于是便赶紧岔开话题:

    “阿鹤去世的时候多大年纪?”

    “母亲吗?母亲是三十六岁时去世的,是个称职的母亲,死之前还一

    直念着你的名字。”话说到这里就断了。我沉默了,他也沉静下来,不说话了。我不知道

    该说些什么好,正如坐针毡之时,他问了我一句:

    “忙不忙?要不出去走走?”

    总算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道:

    “好啊好啊,出去走走吧,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赶紧站了起

    来,“雨好像也停了。”

    两人一道从旅馆里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

    “今晚我已经有计划了,地方也想好了。”

    “真的吗?”我心中的不安此时也已烟消云散。

    “嗯,先不说了,就请跟着我走吧。”

    “好,那就走吧,去哪儿都成。”我也下定了决心,好像为此耽误了

    工作也完全无所谓。

    我一边走着,一边对他说:“真好啊,能见到你。”

    “嗯,你的名字,母亲以前从早念到晚的。我每天都听着,虽然这么

    说有点儿失礼,但感觉好像真的有了你这么一个哥哥。心里也总有一种奇

    妙的乐观想法:有一天一定会见到你。挺奇怪的吧?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着

    急。因为心里始终相信,只要我身体还硬朗,总有一天会与你相见。”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发热了。在这等不显眼的地方居然也

    有人在等着我。活着,真好啊。我心里想。

    “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吧,你才三四岁,我们不是见过一次吗?阿鹤

    在盂兰盆节的时候,带着一个肤色苍白的小男孩儿过来。那个小男孩儿很

    有礼貌,人也很成熟稳重。我对他还稍稍有点儿嫉妒呢。就是你吧?”

    “可能是我吧,不太记得了。长大之后,听母亲说过,模模糊糊好像

    又想起来一点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段长长的旅程啊。你家门前,有一

    条很美丽的河流过呢。”“那可不是河,是条水沟。庭院里的水池满了之后,就流到那沟里去

    了。”

    “是吗?还有那棵大大的海棠树,也在你家门前,开了好多大红

    花。”

    “海棠树没有,合欢树倒是有一棵,而且也没有那么大。你那时候还

    小,所以看那水沟啊,树木啊,都是大大的。”

    “大概是这样吧。”幸吉直爽地点点头笑了,“其他的就一点儿也不

    记得了,要是能记得你的脸就好了。”

    “三四岁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也正常。不过,这个初次相见的大哥,居然在那种廉价旅馆里无所事事。怎么样,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我风采全

    无,寂寞潦倒了?”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好像哪里不舒服似的。确实是寂寞潦倒

    啊。要是知道世上还有这个人,这会儿好歹也要混成个中学老师什么的

    吧,我心里暗自懊悔。

    “之前的那个邮递员,是你的朋友吧?”我转移话题。

    “对。”幸吉的脸又突然拨云见日了,“是我很要好的朋友,萩野

    君,是个好人。这次可多亏了他啊。之前我曾经和他说过你的事,他也就

    因此知道了你的名字。后来去你的住处给你送了好几次信,才恍然发觉我

    说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五六天前,他来我家跟我说了这件事,可算是件

    轰动的大事。我心里扑扑直跳,赶紧问他你是个怎样的人。他说他只是给

    你家投递了邮件,并没见着正脸。于是我又叫他先暗自确认你的长相。不

    然认错了人,那可就丢人了。为了这件事,我和妹妹一道,好一顿折腾

    呢。”

    “你还有个妹妹?”我更加高兴了。

    “嗯,和我差四岁,二十一岁了。”

    “这么一来,”说到这里,我脸颊突然发烫起来,赶忙慌慌张张地岔

    开话题,“你就是二十五岁,和我差六岁。嗯,你在哪儿高就啊?”

    “就在那个百货商店工作。”抬头一看,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大丸百货商店,窗子里华丽的灯光十分

    晃眼。这一片已经是樱町,是甲府最热闹的大道,当地人称之为“甲府银

    座”。好像是把东京的道玄坂给收拾干净了一样,大路两旁的行人络绎不

    绝,神色从容悠然,看上去倒也洋气时髦。露天的花市里,已经有杜鹃花

    卖了。

    沿着百货商店右转,就是柳町。这里就冷清得多了,然而街道两侧的

    店铺却都是老得发黑的老字号,可算得上是甲府最有尊严的一条街了。

    “百货商店的工作很忙吧?看上去生意很不错啊!”

    “生意确实不错,都快忙死了。就这几天,光是因为进货早了些,每

    天就能赚个小三万呢。”

    “干了很长时间吗?”

    “中学一毕业就在那儿工作了。因为家里人都不在了,所以大家都很

    同情我。父亲的熟人也照顾帮衬我,因此才得以进了那家百货商店的衣料

    部。都是些好心人啊!对了,妹妹也在那儿工作,就在一楼。”

    “真了不起啊!”虽是这么说,话里却没有恭维奉承的意思。

    “也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要不得的。”他忽然又换了一副大人

    语调,好像心里在担心什么一样,让我感到十分好笑。

    “哪里,你是真的了不起,请不要再讲这种丧气话。”

    “也只是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他稍稍耸了耸肩,之后便停下

    了脚步,“就是这里。”

    是一座正门宽约十间[1]

    的古风饭馆。

    “这地方太好了,应该很贵吧?”我的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元纸币和一

    些二三元的零钱。

    “走吧,没关系的。”幸吉倒是兴致勃勃。

    “这家一定很贵吧。”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只见大大的红色牌匾上,刻着“望富阁”的字样。气象森然,价钱一定不便宜,我心里想。

    “我也是第一次来。”幸吉小声对我坦白,似乎也有点儿露怯了。可

    他想了想之后,又重振旗鼓,“走吧,没事的。就这儿了。走,进去吧。”

    其中似乎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幸吉破费太多。

    “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的语气十分干脆,之后又笑了,好像察觉

    到了自己溢于言表的兴奋而有些害羞,“之前说好了的呀,今晚咱们好好

    聊聊,不论去哪儿。”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下定了决心。

    “那好,咱们进去吧。”我决心满满地说。

    进了饭馆之后,幸吉的表现却不像个第一次来的人。

    “二楼前厅的八铺席间就行。”他对前来接待的女侍说。“哎呀,楼

    梯也拓宽了啊。”他东张西望着,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什么啊,你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来啊。”我低声说。

    “不,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他回答我,接着又不停地问女侍,“八

    铺席间太黑了,十铺席间的还有吗?”

    女侍引我们到了二楼前厅的十铺席间。真是个好房间,楣窗[2]

    、墙壁

    和拉门,全都古老而庄严,可不是什么便宜货。

    “这地方可买不起啊。”幸吉和我一起坐进了桌子里。他抬头看了看

    天井,又回头看了看楣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又低声自语道,“哎

    呀,床间[3]

    有点儿不一样了。”

    之后他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微笑着说道:

    “这里啊,其实是我以前的家,心里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一

    看。”

    听他一说,我也立即兴奋起来,说: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不像饭店,反倒像是住家的构造。啊,原来是这样!”说罢,我也开始重新审视这座房子。“这个房间,以前堆满了店里的货。我们就把那些和服料子堆成山峰

    和峡谷,攀爬着玩。这里的采光很好,对不对?所以,母亲常常会坐在这

    里做些针线活儿,刚好是坐在你现在坐着的那地方。虽是十年前的事情

    了,但到了这房间里一看,以前的那些情景果然又都历历在目了。”他悄

    悄地站了起来,面朝着外面的大街,小心翼翼地拉开明亮的纸拉门,说:

    “啊,对面还是老样子,那是久留岛家,旁边是卖丝线的商店,再旁

    边是卖计量工具的商店。一点儿都没变。啊,还能看见富士山。”

    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说:

    “径直看过去就能看见。你来看看,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从之前开始就已经不耐烦了。

    “喂,咱们回去吧。这儿可不行啊,在这儿也没法喝酒。你说的这些

    我也都知道了,咱们走吧。”说着说着,甚至连心情也变得十分糟糕

    了,“真是个烂计划。”

    “不,我不是在感伤。”他合上纸拉门,来到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下,继续说,“反正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地方了。但终归是久别重返,我真的很

    兴奋。”他没有说谎,脸上露出打心底里高兴的笑容。

    他那全然不拘小节的态度,也让我着实钦佩。

    “喝酒吗?我倒是能喝点啤酒。”

    “日本酒不能喝吗?”我心里也打定了主意,就在这里喝点儿东西

    吧。

    “不喜欢,因为父亲喝了耍酒疯。”说完,他笑了,笑得十分可爱。

    “我倒是不会耍酒疯,只是非常喜欢罢了。那这样吧,我喝日本酒,你就来点儿啤酒吧。”我在心里也默默地批准了自己的请求:今夜就喝个

    通宵吧。

    幸吉正要拍手招呼女侍。

    “你可真是,还招手呢,那儿不是有按铃吗?”

    “对啊,以前的时候家里没这个东西。”我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而且是意料之外的烂醉。我一向不喜欢

    童谣,可那晚喝醉之后竟史无前例地唱起童谣来了。那天晚上,也不知到

    底怎么回事,我竟突然胡言乱语地哼了起来:“带了什么回家来呀,带了

    拨浪鼓……[4]”唱着唱着,幸吉也低声跟着我和了起来。真是绝望啊,好

    像这世上所有的感伤都扑通一下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真是叫人难以承

    受。

    “这样也挺好,对不对?同乳兄弟,挺好的啊。血缘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过于浓烈、过于黏稠了。虽然也有些不顺意的地方,但我们还是

    同乳兄弟,是被同一个人的乳汁喂养大的。这么畅快,真好。能像今天这

    样,真好啊。”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像是在想法子逃避眼前的苦闷。

    不管怎样,这也是乳母阿鹤每天认认真真做针线活儿时坐着的地方。而如

    今我就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大口大口地灌酒。真想要开开心心地喝醉,那是绝无可能的。恍惚之间,仿佛看见阿鹤就端坐在一旁,弓着背缝补衣

    物。我顿时便安定下来,也不再同幸吉说下去了,只是自顾自地咕嘟咕嘟

    喝酒。喝着喝着,我又开始有意找他的碴儿。这是我头一回欺负弱者。“喂,之前我也说了,你碰见我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对不对?得了得

    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可不想听什么辩解。我要是个大学老师,你一定早就去打听我在东京的住址了,是不是?然后你肯定就和你妹妹两个人找到

    我家来了。别解释了,我不想听。而我呢,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有,还是个

    没志气的作家,没有一点儿名气。除了青木大藏之外,我还有一个古怪的

    名字,只在写小说的时候用。可我不说,就是说了你们这些人也不知道。

    是个很古怪的名字,你们估计连听都没听过,说出来也只是丢人而已。可

    是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看人啊。这个世界也需要我们这种人的,千真万

    确,绝对需要。我们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颗齿轮,没了我们可不行。我是打

    心底这么想的,所以再苦再累,我也要像这样拼了命地活下去。怎么能去

    死呢?要自爱,人可不能忘了这个。我撑到现在,凭的就是这股劲儿。我

    告诉你,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说什么?像这样的地方,我买

    它一两间都不是问题,你就等着我买回来给你看吧。嗯,我说,别灰心,别丧气。自爱,只要别忘了自爱那就都不是事儿。”说着说着,我开始变

    本加厉,越发纠缠不休了,“可不能这么垂头丧气的,啊?当年你爸你

    妈,两个人齐心协力经营这个家,可后来时运不济,把这个家给丢了。我

    要是你爸你妈,我就不觉得有多难过。两个孩子,都体体面面地长大成

    人,谁也不会在我们背后说三道四。每天快快乐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这

    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这就是伟大的胜利。Victoria!什么呀?这样的地

    方,以后还不是随便买,就买他个一间两间嘛。别再恋恋不舍啦。都扔了

    吧,都忘了吧,都是过去的森林啦。自爱,像我一样。哎呀,哭个什么劲

    儿啊?”

    哭的人,其实是我。

    之后就乱作一团了。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大都不记得了。只记得

    有两件事。

    一件是去厕所的时候,是幸吉带我去的。

    “你还真是熟啊,哪儿都知道。”

    “母亲一向都把洗手间打扫得最干净的。”幸吉一边笑一边回答。

    还有一件事:我喝醉了之后,直接就一骨碌躺倒了。只听到枕头边上

    有人说话:

    “长得真像萩野先生啊。”听起来是个少女,想必是他的妹妹来了

    吧。于是,我一边睡着,一边咕哝道:

    “对啊,没错。幸吉是外人,和我可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只是喝同一

    个人的奶长大的。都胡说些什么,一点儿也不像。”说着,我还故意夸张

    地翻了个身,“要是像我这样喝酒可就完蛋了。”“这是说的哪里话。”耳边是少女那天真却又严肃的话音,“我们真

    的很高兴。你也要振作下去呀。喂,以后不要再喝那么多了。”

    那语调,听起来十分要强,和阿鹤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我把眼睛睁

    开一条缝,偷偷地窥视枕旁的少女。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盯着我的

    脸。有那么一瞬间,我和她视线交叠。她微微地笑了,仿佛梦境一样美

    好,音容笑貌,酷似那天夜里出嫁的阿鹤。那些狂暴而糜烂的醉意,至此

    清风拂过一般,全都凉飕飕地融化了。我的心安定下来,之后好像就沉沉

    地睡去了。真是喝得太多了。只有这两件事:去洗手间时和幸吉说话的时

    候,还有那少女脸上的微笑,在事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而其

    他的事情就完完全全不记得了。

    正睡着的时候,我被带上了一辆汽车。幸吉兄妹好像是一左一右,坐

    在我的两边。行车路上,我听见几声奇怪的鸟鸣:“嘎嘎,嘎嘎……”

    “那是什么?”

    “是鹭鸟。”

    这段对话,我模模糊糊,似乎也还记得。我原来是住在山谷之间的城

    市里啊。尽管喝得烂醉,心里却还是生起一股旅愁。

    他俩把我送回我的房间,被子大概也是他俩给我铺好盖好的。我就像

    条被扔掉的鳕鱼一样,邋邋遢遢地,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邮递员来了,在门口呢。”听旅馆的女侍这么喊了一嗓子,我才勉

    强爬起来。

    “挂号信吗?”我整个人还没完全睡醒。

    “不是,”女侍笑着说,“说是想让您出去看看。”

    终于想起来了。昨天的事情,全都一点一点想起来了。可现在再回想

    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从头至尾都仿佛一场梦。好像那些事情是无论如何

    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似的。我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油垢就跑到门口去

    了。还是昨天的那个邮递员,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可爱,他笑眯眯地问

    我:

    “您还在休息吧?听说昨晚喝了不少啊。没什么大碍吧?”他说话的

    语气十分亲昵,一副同我很熟的样子。“嗯,没什么。”我哑着嗓子回答,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毕竟还

    是有点儿害羞。

    “这个,是幸吉兄妹给您的。”他拿出一束百合花。

    “这是什么意思?”我迷迷糊糊地望着那三四朵白色的花,打了一个

    大大的哈欠。

    “您昨晚不是说嘛,您不需要什么帮助,只要能有一朵装饰房间的

    花,就很足够了。”

    “是吗?我原来说过这样的话。”我姑且收下了那束花,继续说

    道,“那真是谢谢了,还请你向幸吉和他的妹妹代为转告我的谢意。昨晚

    真是太失礼了,我从来没有喝成过那个样子。还请他们俩不要见怪,以后

    还要常来我这里坐坐。”

    “但是,您都已经说过了呀。要是工作碍事的话,就请过来坐坐,等

    到工作忙完了,就一起去御岳山玩。您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呀。”

    “真的吗?看来我真是说了不少蠢话。那就麻烦你帮我跟他们说,工

    作方面不是什么大问题,总能想办法安排的。到时候不管是去御岳山还是

    去别的什么地方,都一定要一块儿去。嗯,你就和他们说,我什么时候都

    可以,越早越好。就这两三天内怎样?怎样都好,只要你们时间方便就

    行。我真的是随时都可以的。”我认真地说。

    “我明白了,我会也同你们一起去的。那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啦。”他这一番客套话说得既慌张又别扭。我又看了看他,他的脸已经涨

    得通红了。

    我心下稍微一寻思,便立即明白了其中缘故。这个邮递员,恐怕正在

    小心谨慎地同那位少女交往吧,进展得应该也挺顺利。想到这里,我心中

    原先那股孤寂而犹疑的情绪,也立时拨云见日。嗯,这样真好,这样就

    好。

    我吩咐女侍去找一个适合百合花的花瓶,之后就回到了房间。坐在桌

    前,我心里想着,今后必须要好好工作。这么好的弟弟和妹妹,承蒙他们

    这样支持我鼓励我,全身不免感到一阵清爽。就是为了他们俩,我心里终

    于多多少少地开始渴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了。正寻思着,眼角的余光又

    扫到一旁的衣服,那是我昨晚穿过的,如今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枕

    头边上。一定是我那新认识的小妹,昨晚帮我脱下衣服后,叠好放在那里

    的。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发生了一场火灾。那时我还在工作,所以还醒

    着。半夜里已过两点,突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火警钟。我听那钟敲得十分

    激烈,便站了起来,打开玻璃窗向外望。火光冲天,离我住的旅馆有好一

    段距离。那天晚上没有一丝风,火焰径直蹿上了天际。那熊熊燃烧的声

    音,在我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壮观得简直叫人发抖。是个月夜,隐隐

    约约能看见富士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富士山都被这火焰给映成了

    淡淡的红色。四周的山影,也好像出汗一样,泛着红光。甲府的大火,是

    沼泽底部的大火。朦朦胧胧地眺望过去,似乎是柳町,于是便想起了那天

    晚上的望富阁。再定睛一看,确实就是那一片地方。我赶紧在棉袍上披上

    外套,把毛线围巾一圈圈地套在脖子上便飞奔了出去。一口气跑了十五六

    个丁目[5]

    ,一直跑到甲府车站,跑得都快要扑倒在地了。我倚着身旁的电

    线杆,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休息。果然,从我跟前跑过的路人们,嘴里都叫着柳町啊,望富阁啊。此时的我反倒镇定下来了。我放慢了步

    伐,慢悠悠地走着。走到县厅前面时,我听到人们小声说着:“去城墙上

    吧,去城墙上看看。”我心里想了想,确实没错,到了城墙上,那火肯定

    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伸手就能摸着。于是,我便跟在人群的后边走。攀爬

    城墙的时候,舞鹤城的石阶仿佛都在咕咚咕咚地震动。好不容易爬上城

    墙,来到了石垣上的广场。径直向下一看,大火正熊熊燃烧,发出一阵阵

    轰隆隆的凄惨声音。仿佛我所俯视的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也不知道

    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烧起来了。突然,我全身哆哆嗦

    嗦地发起抖来。一看到大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全身就会哆哆嗦嗦地

    发抖。这是我自小就有的一个怪癖。所谓的牙齿打战,浑身发颤,于我来

    说可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这时,有人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幸吉兄妹,他们正

    面带微笑站在我的身后。

    “啊,烧、烧、烧起来了啊。”我舌头打卷,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嗯,燃烧的家。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都很幸福。”幸吉兄妹俩

    并肩站着,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身上,竟有一种凛然之美。“啊,就连二层

    里间好像也烧起来了,烧得一干二净啊。”幸吉自言自语,脸上却带着微

    笑。是的,确实是单纯的“微笑”。我痛切地感到羞耻,为这十年来时时

    为感伤所灼烧的自己那内心深处的愚蠢而感到羞耻。对于我那迄今为止,丧失理智的盲目激情,我只感到丑陋恶心。

    耳边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咆哮声。

    “那是什么?”我之前就察觉到了这声音,心中感到十分困惑。“就在那后面,是公园的动物园。”妹妹告诉我,“要是狮子跑出

    来,可就麻烦啦。”说完,她无忧无虑地笑了。

    你们是幸福的,是大大的胜利。所以要更加地,更加地幸福下去。我

    紧紧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边哆哆嗦嗦地发抖,一边暗暗地鼓起了勇

    气。[1] 日本旧式长度单位,一间约1.818米。——译者注

    [2] 日式建筑中安装于天花板与门楣之间的格窗或透花雕刻板。兼有采光、通风和装饰等功

    能。——译者注

    [3] 凹间,日式房间中特有的空间。一般设于房间正面上座背后,比地面高出一阶,可挂条

    幅,放置摆设与装饰花卉等。——译者注

    [4] 江户摇篮曲,全文如下:ねんねんころりよ おころりよ,ぼうやはよい子だ ねんねし

    な,ぼうやのお守りは どこへ行った,あの山こえて 里へ行った,里のみやげに 何もろうた,で

    んでん太鼓に 笙の笛,——译者注

    [5] 日本町区以下的区划单位,相当于胡同和弄堂。——译者注花烛

    点亮蜡烛,夜以继日。

    一

    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正在房间里畅谈着未来。突然,房间的隔扇外

    传来一阵沙沙声。新郎和新娘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悄悄地打

    开隔扇一看,新婚贺礼中的那只身上装饰着仙山盆景的伊势大龙虾居然还

    活着,正悠悠地摆动着它那巨大的胡须。看清了那奇怪声响的本体之后,夫妻俩相视一笑。怀着这般美好的记忆,他们一定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地生活下去。将来也一定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家庭吧。

    我衷心希望,我将要讲述的故事里的这对男女,也能享有一个像这般

    相视一笑的新婚之夜。

    东京市郊,有一个叫男爵的男子,看上去有三十二三岁,也可能要更

    加年轻一点。他从帝国大学经济系中途退学之后,就什么也不干了,凭着

    每月从乡下家里寄来的优渥生活费,租了一个大房子。这房子呀,对独居

    的人来说,是略显大了一点儿。三个房间,分别是四铺席、六铺席和八铺

    席。房子里每天晚上都要弄出很大动静。

    闹腾得最凶的,倒不是男爵本人,而大多是他的客人。他有很多客

    人,着实很多。和男爵一样,他们也是那种除了思考之外什么都不干的

    人。他们都很穷,毫无例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社会给所有的背德者

    们贴上的一个标签。甚至也有一些真正路过的人,觉着里面颇有点意思,就也顺着进来了,说一句多有叨扰,便和其他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大摇大

    摆地进了房间。在这种时候,那个一边若无其事地把坐垫递给客人,一边

    说着请坐、请坐的家伙,并不是男爵。那个一边给人倒茶,一边说着您终

    于大驾光临了的家伙,也不是男爵。那个形容枯槁,嘴里突然冒出一

    句“你们的眼睛啊,是说谎者的眼睛”,把新来的客人们吓一大跳的瘦

    子,依然不是男爵。那男爵到底在哪儿呢?那个在八铺席客厅的角落里蜷

    着身子坐着,毕恭毕敬地听着大家说话,整个人好像透明似的男子,才是

    男爵。他十分不显眼,五短身材,而且还很瘦。仔细看他的脸吧,倒也没

    什么特别,脸色略黑,脸上有些油光,下巴上稍稍长了点胡子。不是圆

    脸,可也不是长脸,具体是什么形状很难说。他的头发有点儿长,倒也没

    有长到蓬头乱发的地步,但也看不出用润发膏好好打理过的迹象。此外,他还戴着一个非常普通的金属框眼镜。他的样子,很难给人留下印象,因

    此来客们通常热衷于与别的客人互相聊天,对于男爵的存在,则完全抛诸脑后。等到他们聊完笑完觉得有点累了的时候,才会在不经意间注意到角

    落里坐着的男爵。“啊,你还在这儿啊。”他们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

    边对他说:

    “没有烟抽了啊。”

    “啊,”男爵微笑着站起来,“刚才我就想抽烟了。”他其实在说

    谎,因为他根本不抽烟。“那我去买吧。”说完,他就轻快地出去了。

    其实,男爵只不过是他的绰号,他本人不过是北方一个地主家的公子

    哥儿。学生时代,他也做过两三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恋爱,酗酒,还卷入

    过某项政治运动,甚至还进过大牢。他曾三度计划自杀,却没有一次成

    功。那些在家人众多的大家族里长大的孩子,常常会有这样一种特质:他

    们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进而一味自轻自贱,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扔掉

    自己毫无价值的生命。男爵的身上也有这样的特质,一眼就能看出来。怎

    样都好,只希望能早一点儿献祭自己,早一点儿告别这个世界。如果可能

    的话,再给别的两三个人带来点儿什么好处。心灵的丑恶,身体的贫乏。

    生于地主之家的他,亦对自己那诸般不劳而获的权利而感到畏惧。以上的

    种种忧虑,不断踢打、作践着他的自我。而他的自我便因此发生了奇妙而

    完全的扭曲。“这如泡沫一般饱受嫌恶的生命,要是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就请尽管拿去用吧。”几近卑劣,然而这却成了他赖以苟活的唯一信条。

    他就是依循着这一信条来为人处世的。他的所作所为,从表面上看,多多

    少少可以算得上光辉灿烂。弱者的伙伴,穷人的朋友。实际上,这种自暴

    自弃的行为,却与殉教者的所作所为十分相似。虽说时间不长,他倒也算

    是遍尝一个殉教者所能遭受的全部艰辛。风里去,雨里来。唯有艰辛可堪

    信赖。可是他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出自绝望。心中的念想也始终没有动

    摇:他是个行将灭亡之人,唯愿早日死去。他四处奔走徘徊,其实只是想

    给自己找个寻死的地方。连自己都疲于应付,又何谈帮助别人。他彻彻底

    底地失败了,哪能就这么顺利地以献身之名光荣赴死呢?也就是说,人生

    之严峻,容不得一个男人任性狂言,也就是自私。毕竟人无法像焰火一

    样。不论事实,且说“转向”一词,其中大概是包含着救赎与光明之意

    的。可在他这里,甚至就连转向这一词都容不下。残废。潦倒。迎来的并

    非光荣的十字架,而是灰色的抹杀。那样子真是尴尬,好像一个无所适从

    的演员,相也亮过了,戏也演完了,帷幕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落下

    来。他毫无办法,只得在舞台上把身子一横,装死。做出这等滑稽之事,也是迫不得已。这大概也是身为废人的他所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虽然坠

    入了这样的状态,但是他的心中似乎还有什么“目的”割舍不下。仿佛他

    就这样一骨碌躺了下来,对其他人说:“要是我身上还有什么有用的东

    西,那就请随意拿去用吧。身上总还是有些有用的东西的。”他是地主家

    的公子哥儿,每个月的生计都不用发愁,因了某些原因落到这副田地,被世人指着脊梁骨,当作废人和背德者。而那些比他更穷的人,就好像水往

    低处流一样,都一股股地黏在他身边了。于是,他们给他取了个略带轻蔑

    的昵称——男爵。而男爵的家,也就成了这些人唯一的慰安之所。男爵就

    这样孤寂地削着土豆,了无生趣地在厨房里给这些客人做饭。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客人里有一个在电影制片厂工作的家伙,不管见

    了谁都要得意扬扬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工作,其他的客人往往都是冷哼一

    声,并不十分待见他。而男爵可怜他,就说自己想要了解一下拍电影的过

    程,请他务必带自己去见识见识。其实,男爵却是个没什么爱好的人(弓

    箭初段,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爱好),就连石头剪刀布怎么玩都弄不清

    楚,还以为剪刀能砸烂石头呢。他就是这么个人,对于电影就更是一窍不

    通了。每天从早到晚,他都忙于接待客人——其中还不乏一些留宿的客

    人,根本就没时间出门。而没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不仅要在家搞卫生,还

    要跟米店和卖酒的算账,一点儿空闲都没有。多方面的支出已经让他的生

    活难以为继,可对于客人们,他却一味隐瞒自己的窘境,只是想方设法地

    招待他们。之所以无趣,恐怕并非时间或者性格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经济

    状况已经捉襟见肘。

    那天,男爵坐了大概两小时的电车,才到达那个电影制片厂所在的镇

    子。虽说是偏僻的乡下地方,他却丝毫不敢怠慢。就好像在那些金雀花丛

    的树荫下,随时都会冲出来一个全副武装的哥萨克骑兵。他虽一把年纪,内心却仍然像个小孩儿。表面上好像穿了一副小樱花纹的盔甲,走起路来

    也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可猛一回头,瞥见春日之下自己那落在大路上的

    贫弱影子,却也只能苦笑。从车站出发,走了一百多米的田间小路,就到

    了电影制片厂的正门。白色的混凝土门柱上,爬山虎已经冒出了新芽,看

    上去还挺有文化。紧对着正门的,是一个茅草屋顶、居酒屋模样的小店。

    这就是同那位客人约好的牛奶店[1]。他当时说了,就让男爵在这里等他。

    为了拽开那家小吃店的玻璃门,男爵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先是使劲儿

    推,弄得嘎啦嘎啦响,却没能打开门。而后又铆足了力气,好像神话里众

    神要打开天岩户[2]

    一样,用力拽那门。玻璃门嘎啦嘎啦地发出很大声响,然后猛地一下滑出了一间多的距离。男爵因为用力过猛,狼狈地向后栽倒

    在地。他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站稳,又忙不迭地偷偷溜进了店里。店

    里积了很多灰尘。那六七把椅子和三张桌子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的

    灰,他在店门口旁的角落里找了把椅子,毫不犹豫地坐下了。不管什么场

    合,角落总能让男爵感到安心和踏实。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一个

    客人进来。刚开始的时候,男爵还颇为紧张,心想着一会儿说不定哪个演

    员就会进到店里来。结果这家店却十分冷清,冷清得竟让男爵也有点儿手

    足无措。方才的过度紧张现下变成了疲惫,他整个人也因此变得昏昏沉

    沉。喝了三杯牛奶,约好的下午两点早就过了。时间已经快四点了,外面的夕阳正为小吃店的玻璃门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而这时,那玻璃门又嘎

    啦嘎啦地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声响。一个男人像颗子弹一样飞了进来。

    “啊,我迟到了,真不好意思。有烟没有啊?”

    男爵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烟,道:

    “我也是刚刚才到呢。来晚了,不好意思。”这个道歉真是莫名其

    妙。

    “啊,没关系。”那男人轻描淡写地说,“我啊,从今天开始要在生

    田组做摄影了,所以忙得团团转。”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好像真的要

    团团转了起来。

    男爵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那副手舞足蹈团团转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感

    动。

    “真是干劲十足啊。”他嘴里不经意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等自己意

    识到之后,立刻惶恐了起来。心下思量着自己这番世俗的评语,会不会伤

    及对方作为艺术家的尊严?“那个,艺术的创作冲动和……”说了一半,他赶忙停了下来,把剩下的话在心里又排列组合一遍,等到整理停当之

    后,再在口中暗自复诵一遍之后,才说出口来。“能将艺术的创作冲动,和日常的生活热情完全地同步一致,是非常难得的。而你却完美地做到

    了,真是美妙,真是让我羡慕得不得了啊。”男爵说完之后,悄悄拿手绢

    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这一番马屁,拍得真是够可以的。

    “非也非也。”那男人说完,竟嘻嘻嘻地笑了起来,“想不想看看我

    们的制片厂?”

    此时,男爵已然了无兴致。

    可他还是拼了老命一般地请求道:“请一定要带我参观参观!”

    “All right!”那男人大叫一声,声音大得简直愚蠢,话音未落,又

    大喊了一声,“Come on!”紧接着他就从小吃店里飞奔了出去。男爵毫无

    办法,只得步履蹒跚地跟着他出去了。

    这家伙其实只是摄影导演的助手,平时拿水桶提提水,给导演挪挪椅

    子,做的都是这类体力活儿。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得意扬扬,恨不得把自

    己这副干活儿的模样让男爵看上好几个小时。男爵自然也察觉了他的心

    态,只得像个傻子一样站得笔直,呆呆地观看这场了无生趣的摄制。眼下,正在拍摄一场无聊的戏:一个长着胡子的漂亮男人肚子饿了,吃了六

    大碗饭。看上去应该是一个让人大笑的喜剧场景,但在男爵眼里一点儿也

    不好笑。男人吃饭,一旁服侍的女子则做惊讶状。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场

    面,竟反复拍摄了二十多回,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笑。别说是哈哈大笑了,此时的男爵心中反而生起了一股厌恶之感。日本的喜剧里,好像约定俗成

    一样,总有如下这些场景:大吃特吃啊,一口气吃下十个馒头直吃到人翻

    白眼;要不就是一张纸币被风吹上了天,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为了抢夺这张

    纸币跟在后面到处跑。观众们都大笑不止,男爵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

    从这些场景里,他仅能觉出几分凄惨。特别是那个长胡子的男人吃东西的

    场景,他觉得十分过分,脑中竟因此浮现出“侮辱人类”这样一个词来。

    而这时,导演一拍脑瓜,冒出了一个主意:在那个男人的胡子上,粘上一

    些饭粒儿。这主意当即就成了个好点子。扮演胡子男人的那个漂亮演员,站在学徒们端来的镜子前,试着把饭粒儿紧紧粘在胡子上。此时饭粒儿已

    经冷了,不黏了,怎么粘也粘不上。大家正为此发愁,就在这时,干劲儿

    十足的那位导演助手赶忙上前一步,说道:

    “就这么办,先把一粒米给碾成糊糊,然后把这糊糊涂在另一粒米

    上,就粘得住了。”

    这般蠢事,让男爵感到十分疲惫。他眼睛热了起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一刻竟十分想哭,想哇地大叫一声。可碍于礼节,他又不好起身离去,只能摆出一脸钦佩的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原来还能这么

    办。”说完之后,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这番拍摄总算是告一段落,男爵也仿佛重获新生。从闷热的摄影棚里

    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星星

    闪着微弱的光。

    “小新!”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唤,回头一看,是之前服侍那位

    胡须男子吃饭的姑娘。在拍摄时,她故作吃惊地喊了不下二十次“啊”。

    她身材矮小,微笑着的脸蛋在漆黑中发着黄色的光。“小新,真是一点儿

    都没变啊,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可当时正在拍摄,所以不能和你打招

    呼,给你道歉了!”她一气儿说了这好些话,腔调突然一转,变得十分正

    式,“真是好久不见,您家里人都还好吗?”

    男爵总算想起来了。

    “啊,阿富,是阿富啊。”男爵有点儿惊慌失措,说话时连家乡口音

    都带出来了。十年之前,阿富是男爵家中的女仆。那时,男爵刚刚上高

    中,暑假回乡的时候,家里派了这个头发卷曲、身材瘦小、做事认真的年

    轻女仆供他使唤。她对男爵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男爵反倒讨厌她,嫌她啰唆,还常常故意刁难她。有一次甚至还让她去捉爱犬身上的跳蚤,捉到

    一只不剩为止。她大概在男爵家待了两年,然后突然就走了。男爵也只是

    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走了啊,之后也就没再留意了。就是这个阿富。这时,男爵忽然冷战似的感到一丝不快。虽没有到汗毛倒竖的地步,可浑身仍感

    到一股异样的酥麻。这确乎是恐惧之感。人生那冷酷的捉弄,奇迹的可

    能,还有那严峻的报复,都仿佛深山中的精气,渗进他的肌肤。他变得语

    无伦次起来,就连声音也嘶哑了:

    “来了啊。”

    他嘴里嘟囔出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那些时时为访客所苦的人,也

    许都会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

    对方似乎还多少有些兴奋,对男爵这番白痴般的梦呓并不介意。

    “小新啊,能见到你真是高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只是现在实

    在抽不出身。对了对了,九点,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就在新桥站前等您。

    那个,真的,拜托您了,虽然有些失礼,但还请您一定要来。”她说话的

    声音很小,速度却很快,字斟句酌,言辞恳切。她确实是认真的。面对他

    人的请求,若是拒绝就不是男爵了。

    “好,可以。”

    从制片厂出来后,男爵坐上了摇摇晃晃的电车,心中十分不快。同自

    己以前的女仆在新桥站相见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让他感到嫌恶和卑劣。他

    觉得这是寡廉鲜耻,甚至有点儿违背人伦。到底去还是不去呢?他心中颇

    感犹豫。想来想去,还是去吧。若无其事地放人鸽子,这般强硬的态度,若是做得出来,就不是男爵了。

    九点在新桥站,男爵找到了阿富。之后,他便缄口不语,只是快步走

    着;矮小的阿富则跟在他后面,几乎要小跑起来。她看着他的脸,一下蹿

    到他的左边,一下又蹿到他的右边,一个劲儿地向他发问,问的主要是家

    乡的事情。可男爵有八年多没有回过老家了,所以那边的事情,他一概不

    知。因此,只好嗯啊、这个嘛、嗯地敷衍搪塞。到后来着恼了,便胡说八

    道一通,就连“as you see”这样的英语都飙出来了,只想早点离开。可

    就在这时,阿富开始说起奇怪的话来了:

    “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哟!小新你的事情,我一件不落全都听说了。小

    新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从来都不做坏事。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从没

    动摇过。小新啊,你是个好人。可真是难为你了。你的事都传开了,我从

    这里那里都听说了。可是小新啊,要拿出勇气来啊。你没有输。你若是输了,那就是输给神明了。小新你也要变成一个神啊,可不能输啊。我也吃

    过苦,所以小新的心情,我懂。小新,在那个瞬间你经历了生而为人所能

    经历的最高贵的痛苦,是值得自豪的啊。我相信你的。人啊,谁能没点儿

    缺点呢?小新,你一直都在做好事。可不要害羞,要自信。就算是要理直

    气壮地要人给你道谢,那也是应该的。小新,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一个堂

    堂正正的人。我知道的,我生在这样一个污浊的世界,这些事情,我都

    懂。”

    这一席话说得男爵如坠梦里。这个女人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呢?他勉勉

    强强地想要拒绝阿富这番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即便是身处这般朦胧的爱

    之喜悦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失败感仍然将他变成了一个悲惨的无能之人。

    Love Impotenz。被驯服的卑躬屈膝。他早已同白痴相差无几。一个20世纪

    的怪物。一个脸上残留着青色胡茬儿的奇怪婴儿。

    这时,阿富咚地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眼前的资

    生堂。两人在雅座坐了下来,面面相觑。其他客人则时不时地斜眼向这边

    偷看。倒不是在看男爵,像他这般贫弱的青年又有什么好看的?看的其实

    是阿富,她可是小有名气的女演员。男爵是个无趣的人,因此对其一无所

    知。他被人们那些肆无顾忌地偷着弄得有些生气,于是绷起了脸,说:

    “你看看,就因为你戴了这么个鸟毛帽子,人家都在笑呢。真是不像

    样子,我还是最喜欢女人穿平纹的丝绸和服。”

    阿富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你还莫名其妙地来劲儿了。就因为我刚才听你说了

    这么多话都没吭声,你就得意起来了?可别跟我装模作样地说你刚刚从妇

    女杂志里读来的那些东西。我可不想要你这种人来安慰我,女人就应该有

    女人的样子。我不高兴了,我要走了。你都说完了吧?”正说话时,也不

    知什么缘故,他的心头袭来一阵强烈的屈辱之感。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把我当成浪荡子了吧?想让我来取悦你这样的家伙?没门儿!他嗖的一下

    站了起来,一个人快步从资生堂夺门而出。

    阿富镇定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了母亲般的微笑。

    二

    男爵从资生堂出来之后,就径直回到市郊的家里。从郊区的那个小车

    站下车之后,男爵的心境已经平复下来。总算得救了。首先,没出什么过

    错就算万事大吉。其次,自己的态度十分勇敢果决,他也为此暗暗自赏,甚至还有那么点陶醉了。之后,他来到车站前的小卖部,买了十个客人用

    的餐盘。男爵这个家伙就是这样,对那些公然辱骂叱责自己的人,老老实

    实尽心服侍;而对那些温柔地安慰自己的人,反倒大逞神威把人赶跑,之

    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去做别的事。可那天晚上,男爵在床上辗转反侧,毕竟

    还是想起了故乡的那些事情——

    我啊,毕竟还是为自己的教养而感到自豪的。不管怎么说,我始终还

    是为自己的家世而骄傲的。那是一个严肃的家庭。要是我现在手头有一张

    全家福,说不定我就会把这张照片挂在房间里的床间上。人们要是看见

    了,一定会羡慕我的。而那一瞬间,我又会感到多么得意。我一定会略带

    夸张地给他们讲讲家里的每一个人。听众们可能会为了憋住哈欠而留下眼

    泪,可我却会将其当作感动的热泪,并继续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讲家里的那

    些温良恭俭让。然而,听众们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原来如此,你真幸福。”他们好似悲鸣一样呈上赞许,并打断我这

    番扬扬得意的演讲,紧接着便问了我一个问题,“可是,这照片里好像没

    你啊,怎么回事啊?”

    我答道:

    “啊,当然没有我了。我做过几件坏事,没资格一起照相。当然不应

    该有我,我是绝对没那个资格的。”

    现在,我也还是这个样子。家里人只是想着,这孩子不讲规矩,任性

    放肆,说谎骗人,要再让他吃些苦头才好。因此,尽管我过得艰辛,可他

    们却只是旁观。他们想着,我本性并不顽劣,吃了这不少苦头,一定会幡

    然悔悟。他们就抱着这个信念,一直等着。而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

    即便是在那饱受寻死之念所苦的夜里,我也拼命安慰自己:黑夜过去就是

    清晨,黑夜过去就是清晨。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活下来,三年之后,我要让

    自己也在那张全家福里占有一席之地。可我的身体不好,说不定在那之前就会突然死掉。到时候,我的家人们就会在全家福的右上角加进我那被白

    色花朵环绕的笑脸。

    现如今,已经过了三年,不,大概已经过了五年十年了。在乡下,我

    已成为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家里人也许也有心将我纳入家门,然而终究是

    无从着手。若是突然哪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得不背负这诸般劣迹返归乡

    里,那又该如何是好?且不说我的感受,比起我来,我的家人恐怕要辛酸

    得多吧。去年秋天,我的姐姐去世了,可家里居然没通知我。我心里没有

    半点儿埋怨,我理解他们的处境,也不想勉强他们。可是,如果……我知

    道这是一个极端不谨慎又荒唐之至的假设,可是,万一哪一天,母亲也走

    了,那又该如何是好?也可能会突然通知我吧。就算他们不通知我,我也

    只能这么忍受下去。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会心存怨恨。可是——

    啊,我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自私——他们怎么会不通知我呢?他们会通知

    我的,然后我就被召回老家了。我已经有大概十年没回过老家了,即便是

    想偷偷回去看一看也不允许。这是理所应当的。可是,若是母亲真的出了

    什么事,要把我召回老家。到了那个时候,具体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

    让我来想想看吧:

    先是来了电报,我愁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十分发

    愁,说不定愁得嘴里都怎么办怎么办地念叨了起来。没有钱,哪儿也去不

    了。我的那些客人们,生活困苦,全都比我还穷。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

    个人靠得住。这封电报只会给我带来痛苦。而我的那些客人们,此时却帮

    不上一点儿忙,想必会比我更加痛苦。我不想让我的客人们蒙受这般无益

    的羞辱。他们丢了脸,只会让我感到更加更加地难过。我忽然想到了死。

    这同别的事情不一样。母亲出了事,我却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是不

    堪为人。还是算了吧。心里正想着。突然来了一封电报汇票。一定是从嫂

    嫂那里来的。三十元。可我想要五十元。然而这是贪心。五十元可是一大

    笔钱了。这五十元,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美美地过上一个月,足以让一个

    身患眼疾几近目盲的女孩儿重见光明。嫂嫂也想尽可能地多给我一些钱

    吧,可嫂嫂的钱也不是随随便便来的,肯定也都是咬紧牙关辛辛苦苦挣来

    的。即便她想给我多寄一点,在一众亲戚面前也有诸般苦衷,身不由己。

    因此,我若是还嫌弃这三十元太少,那就真是岂有此理了。为了这三十元

    的汇票,我是要合掌拜谢的。

    为了着装,我也伤透脑筋。久留米花布的斜纹和服裤裙是最理想的。

    书生气的着装,最让我的家人放心。此外,他们也喜欢朴素的西装。带颜

    色的衬衫和红色领带,在这种场合,则是绝对不能穿的。我现今所有的衣

    服,只有那条肥大的裤子和那件青灰色的宽松夹克衫。此外再没别的衣服

    了,就连顶帽子也没有。我穿着这身衣服,就像个落魄画家或者油漆店老板。如果今晚去银座喝茶也就罢了,可要是穿了这一身回老家,一定会被

    家里人当成一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吧。在着装方面,我早已穷困潦倒,没钱

    再添置衣物了。因此便做出了一个奇妙的决定——借衣服。我身材较一般

    人稍稍矮小些,因此,即便到了不得不借衣服的时候,也总觉得不太方

    便。说来可笑,与我身高相同的人,全日本只有一个。他并不是我的客

    人,而是唯一一个时时予我以忠告的人。可这位好朋友也同其他人一样,比我更加穷困潦倒。西服倒是有一套,不过多半不在他本人手上,大抵是

    抵押给别人了。且说我揣着这三十元,赶紧跑到了那位朋友的住处,简单

    地讲明了来龙去脉。又拿了十元,跑到他抵押西服的地方,把衬衫、领

    带、帽子连带袜子一起取了回来,向他借过来。这下总算是把着装搞定

    了。也不讲究什么合身不合身了,能弄到一身稳妥的衣服,已经万事大吉

    了。我的脑袋很大,而那顶灰色的软礼帽扣在我的大脑袋上,则显得异乎

    寻常的寂寞。此外便是无花纹的藏青色西服,黑色的领带,嗯,大抵算是

    普通的着装了。我急急忙忙地跑到上野车站,伴手礼就不买了。外甥侄女

    堂姐堂弟,一趟数下来不少人,各个都已习惯了豪奢的伴手礼。我若是悄

    摸摸地拿出一本画册,也只会让他们觉得可怜,而且如果这边厢母亲他们

    又讲起了脸面和客气,非要推脱不受,那场面可就越发难堪了。于是,我

    决定还是不买伴手礼了。买完票,我就上了火车。

    终于回到了老家。十年光景,此刻又见到这些乡间风物,我大约是一

    边走着,一边流着眼泪。鼓了鼓劲,振作一番之后,我走进了家门。自己

    这副样子,肩上连个旅行包也没有,想来真是叫人难受。家中有些昏暗,四下寂静无声。嫂嫂一定是第一个发现我回来的人。此刻,我心中已经开

    始惴惴不安了,脸上也一定像个傻子一样毫无表情,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那

    里。而嫂嫂看着我,脸上也确实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站在这里的这个家

    伙,这个看上去有点儿脏的中年男人,真的是我的小叔子吗?真的是那个

    口齿伶俐的,嫂嫂、嫂嫂地甜甜地叫个不停的瘦弱高中生吗?猥琐,恶

    心。眼神黄浊,头发稀疏,红褐色的前额还闪着粗野的油光,还有那嘴

    巴、脸颊、鼻子——嫂嫂已经害怕得哆嗦起来了。

    母亲的病房。啊,果然还是不行。怎么都无法想象。我这番空想,一

    定会悲惨地成真的。太可怕了。可不能想。这里就略过了吧。

    我从母亲的病房里悄悄地溜出来的时候,我那刚好比我大一点的出嫁

    外地的姐姐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你来了啊。”她悄声说,声音很小很小。

    我的心理防线轻而易举地崩溃了,此时的我恐怕已经呜咽了起来。只有这个姐姐不怕我,她站在廊下,静静地站着,直等到我停止呜

    咽。

    “姐姐,我是个不孝子吧?”

    ——男爵想到此处,不由得用被子蒙住了头,他流下了久违的眼泪。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也就是说,他是一点一点地变成这个样子

    的:这个红褐色的、乏味的俗物。这种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并

    不是那种因为某天早上醒来,突然亲眼见证了某个偶然事件而导致的变

    化。而是大自然的太阳,还有这五年十年来的风雨,一点一点地催胖了他

    的身体。他就像一株植物,他的变化同自然现象完全相似:春天花开,到

    了秋天叶子就会变黄。时不时地,他会露出一丝丑陋的苦笑,自言自语

    道:“还是敌不过自然啊。”可是,在坦率地意识到自己的完败之后,他

    偶尔也会在自己身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清爽的氛围。人也就是这样了,他感到漠然。于是,就目前的景况而言,他也感到无所适从。

    这段时间里,对于接待客人和诸般应酬,他果然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虽然他每天晚上仍然恭顺老实地低头倾听人们的谈笑,但心里却渐渐有些

    按捺不住了。他倒并非想要责难那些为客人们的寄人篱下之感所扭曲的个

    人主义以及那些刹那主义式的奇妙的虚荣。他明白,他们都是弱者。这些

    人全都苦于应付他们自己那深厚的爱,因此才被世人当作弱者和笨蛋。他

    们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因此才不得不投奔于我。真是可怜。所以不管怎

    么样,我都一定要好好地招待他们。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可这一阵子,他的心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些疑问。一个极其朴素的疑问:为什么这些人不

    去工作呢?即使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去做一些纯粹的不求报酬的

    事啊。运气不好也罢,能力不足也好,努力工作这件事情本身难道不应该

    是最正当的吗?这个世界难道不就应该如此严酷吗?如果这都做不到,那

    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生存下去的。这一朴素的命题,正存在于生活的根本之

    中。无论是思考,审美,还是日常的寒暄,都应该是建立在这个根本之上

    的。因此,如这般每晚一成不变地躺卧一隅,互掷虚荣的客套,这难道不

    是件愚蠢的、盲目的、傲慢的、浅薄的事情吗?

    而相比聚集在此处的这些人,那些精神更为高洁,才貌更加出众的

    人,却为了一件小小的工作而鞠躬尽瘁。那位电影导演的助手,其实是我

    们这些人里第一正直的。大家却对他冷嘲热讽,就连我也对他那干劲十足

    的样子感到为难,这样不好。干劲十足这个词,不是卑劣猥琐的东西,也

    不是滑稽好笑的东西。聚集在此处的人,个个都贫穷而又软弱。如今的时

    代思潮,却莫名其妙地娇惯他们,把他们变成十分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而

    现在的我究竟还有没有余裕来亲切地款待他们呢?我也同他们一般,贫穷

    而又软弱,没有一点儿不同。现如今,那些灭亡的布尔乔亚们已经舍弃了意识形态中的不良品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过自新。反倒是那些被上述思

    潮所娇惯孕育出的所谓的“市民辛普勒”[3]

    之中,还残存着那种布尔乔亚

    阶级的颓废意识。当今时代的风貌,也因此而变得更加复杂而微妙。一个

    人并非因为软弱或者贫穷就一定无法得到神的垂爱。因为在这些软弱和贫

    穷的人里也会有圣人。坚强之中当然也存在着善,可是神反而垂爱软弱和

    贫穷。他毕竟是个没志气的家伙,心里虽然这么想,依旧没有足够的自信。

    他无法拒绝那些客人,他害怕。有句俗话叫:“杀个和尚,祸殃七

    代。”他害怕自己一旦拒绝了那些贫弱的人,哪怕只是拒绝了一次,那根

    做出拒绝手势的手指都会在之后一点一点地腐烂掉。而即便在手指腐烂之

    后,灾祸还要在子孙七代的血液里蔓延。于是,他就这么马马虎虎地强行

    拖延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三

    从阿富那里寄来一封信:

    坂井新介大人:

    三天前,来到了沼津海的外景拍摄地。我一看见海浪溅起的

    飞沫,就不由得想喝柠檬汽水。一看见富士山,就不由得想吃羊

    羹[4]。我的心里其实也很苦恼。说这些好笑的话,其实是言不由

    衷。我如今已经二十六岁了。距离那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吧。

    我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成。今天下起了雾一般

    的细雨,拍摄暂停,因此大家都跑到隔壁的房间里欢闹去了。我

    大概还是不适合做女演员吧。想见您。十六、十七和十八号这三

    天我已经请了假。哪天都可以,只要新介大人方便就行。若是您

    能赏光,那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我随信还给您画了一张我

    们这里的草图。写了这么多逾越礼数的话,真是让我羞愧恼火。

    字写得潦草,还请您原谅。有关终生大事,还请您务必赏光同我

    谈谈。我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指望了,这番厚颜无耻还请您多多担

    待,拜托了!

    阿富

    另外:我从助理导演S那里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传闻。说您

    还有“男爵”这么一个绰号。真好笑啊。

    男爵躺在床上读着这封信。刚读开头,他就忍俊不禁了。这封信给人

    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阿富似乎也是个大城市里的摩登女郎了,可这封信

    的遣词造句却十分别扭,或者说,这番遣词造句实在稀罕,因此男爵在看

    信的时候才忍不住笑。但是,他忽又变得严肃起来了。他这类人的宿命便

    是如此:别人的赠与,他能强硬地拒绝;可别人的请求,他却断断说不出

    一个“不”字。男爵看了看随信附上的略图,要从制片厂所在的那个镇子

    再往前坐两站。不去还是不行。男爵勉勉强强地爬起来,心情变得十分阴

    郁。今天十六号,那今天就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好像个懒鬼一样,他恨

    不能把眼下惦记着的事情立即收拾停当。下了电车一看,这里比制片厂所在的镇子更加偏僻。一望无际的麦田

    里,麦子有五六寸高。柔和的绿色似乎立即就要融化了。这就是祖母绿

    吧,无趣的男爵心想。走了五六分钟,就出现了一座房子。是一座结构风

    格洋气十足的房子。这不由得让男爵大吃一惊。他按了按门铃,里边出来

    一位女仆。男爵心中里刻薄地忖度着:真是个蠢货,就算是当了演员,也

    不要弄得这样拿腔作调吧。

    “我是坂井。”

    那女仆剃过眉毛,脸色青白,打扮得十分花哨。她点了点头,露出一

    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一边谄笑,一边拉男爵进来。这时,阿富穿着平纹粗

    绸的和服正要从玄关出来。男爵也没怎么注意那件和服,只是语带愠怒地

    问道:

    “有什么事情要说?你可不要再给我写那样的信了。我可没有那么多

    时间。”

    “对不起。”阿富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她

    心中的感动早已溢于言表,浮现在脸上了。

    男爵颐指气使地说道:

    “地方不错嘛。庭院也挺大,租金应该不少吧?”

    然而,知名的女演员可不会租房子住,这是阿富自己挣钱盖的房子。

    可男爵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继续说着:

    “还是要满足虚荣心吗?嗯,可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走进客厅之后,阿富同男爵商量了信中所说的终生大事。今年秋天,阿富同公司签的合同就要到期了。她今年也要满二十六岁了,正想要借此

    机会退出演艺界。一开始,她本想说服乡下的老父老母,弃了老家的产

    业,跟她一起到东京这边生活。可费尽口舌,父母亲还是留恋乡间那几亩

    薄田,怎么也不肯到东京来。她还有个弟弟,六年前强顶着父母的反对,跑来这边和姐姐一起生活,如今已经在私立大学里上学了。现在该如何是

    好呢?这就是阿富想要商量的事情。男爵一听傻了眼,心中不禁生了疑

    窦:这阿富怕不是个傻瓜吧?

    “可别开玩笑了。”阿富傻得有点儿蹊跷,男爵不由得因此而起了警

    戒之心,话也说得有些郑重严肃了,“哪里是什么终生大事。你现在不是

    挺好吗?亏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你这事情,怎样都可以嘛。乡下的父母要是不肯来,同你完全断绝了关系,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你弟弟呢,是个男人,也总会有办法的,不用你负责。之后的事情,怎么做不都是你

    的自由吗?真是蠢得要死。”说到这里,男爵已经十分不悦。

    “嗯,那……”阿富落寞地笑了笑,仿佛欲语还休。她停顿了一小会

    儿,又轻轻地抬起了头,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这和我没关系。”“啊,”阿富有些害怕,她缩了缩脖子,继续说,“啊,那个,就是

    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那就请你有话快说。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前就有这个毛

    病,支支吾吾这样那样的,真叫人烦躁。你这样可不好啊,难道是只想拿

    我开开玩笑吗?”男爵已经非常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拼命否认,“真的有一件事想要拜

    托您,请您务必劝一劝我的弟弟——”

    “我?劝你弟弟?劝他什么?”

    阿富好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一样,默默地望着窗外长满嫩叶的樱花。

    男爵也跟着她一起,望向窗外,一脸苦相,好似嚼了黄连一样。阿富的肩

    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早已绝望,所以她的语气里令人害怕地没

    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这一回没有任何吞吐:“弟弟说

    什么也不赞成我结婚。虽然上了私立大学的预科,可他的言行却不尽如人

    意。这一阵子又因为麻将赌博,给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我的未婚夫又是那

    种古板认真的人,若是弟弟将来对他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我可就没法活

    了。”

    “你太自私了!真是利己主义。”她还没说完,男爵就大声打断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阿富的弟弟十分可怜,同时也觉得女人这种

    赤裸裸的任性自私十分卑劣,因此才义愤填膺。“太自私了,你这蠢货。

    简直是个大大的蠢货。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男爵从来没有如此愤怒

    过。他的怒吼声在空气中扩散。此时的他感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尺,体内

    竟充盈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把阿富吓得嘴唇都白

    了。她轻轻地站了起来,说:“啊,那个,总之,还请你跟我弟弟说

    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得听不清楚,说完便转身从房间里跑了出

    去。

    “喂,阿富丫头!”十年前,他就是以这种语气使唤阿富的。而现

    在,他竟不知不觉地又开始用这样的语气叫唤起她来。“我什么都不知

    道。”他的声音很大,闹出不小动静。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的青年正偷偷地往房间里张

    望,男爵一眼就看见了他,便盘问道:

    “喂,你!你是谁?”以这般粗鲁的口气盘问素不相识的人,这在男

    爵还是头一回。那青年毫不畏缩,也没说话,就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您就是坂井先生吧?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在老家见过您一次。”

    “啊,你就是阿富丫头的弟弟吧。”

    “嗯,是我。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男爵此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对,我当然有话要说。我告诉你,我现在非常不愉快。没错,非常

    非常不愉快。你姐姐她真是个蠢货。这事我站在你这边。我这人心里藏不

    住事,大家都说,你姐姐最近就要结婚了。也听说对方是个很正经的人。

    这没什么关系。这倒也挺好。这事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可这之后的事情就

    要不得了。真是卑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却要来给你找麻烦。我是

    相信你的。一眼我就明白了。你们这些学生,不,即便我也是如此,只是

    迷失了努力的方向罢了。不,应该说是只是失去了努力的表象罢了。在这

    种情况下,又何谈什么搞学问呢?世人只是不明白你们心中所埋藏的那份

    至诚罢了。你姐姐这儿若是容不下你,就上我那儿去,咱们一起走。真是

    的,即便是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原地踏步啊。我可受不了这般无益

    的侮辱。像个女仆一样给人跑腿,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这还受得了?最

    重要的是,要跟你姐姐结婚的那个家伙,他真是个有出息的家伙吗?自己

    的小舅子都照顾不了,算什么东西?”

    “不用,”青年站着一动不动,断然拒绝道,“我可不需要他的照

    顾。只是他好像把我当作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是想方设法地要和我拉开

    距离。这种想法我不能忍受。就算是我,也是有理想的。”

    “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那家伙就不是个好东西!”这句话说完之

    后,男爵有点儿张口结舌,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总

    之,这事和我没什么相干。我也跟阿富丫头说了,你们怎么处置随你们的

    便。我现在很不高兴,我要回去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我要走了。

    我跟她说了,要是这么讨厌自己的弟弟,就让我把他领走好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话要说。”青年挡在正要离开的男爵面前,低声

    说:“照顾也好,收留也好,我觉得都是些陈旧过时的问题。最重要的

    是,你自己真的有余力来照顾和养育一个人吗?”男爵经他这一问,心中

    一怔。他不禁又抬起头,重新审视青年的面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所

    觉悟,难道不应该是当下最为迫切的问题吗?与其关心别人,难道不更应

    该先救救自己吗?请您让我们好好见识一下吧。即便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

    成绩,我们也依然会尊敬您。无论多么微小的个人力量和努力,我们都应该充满信念。而我当下的新理想,就是将那曾经零落成泥的自我意识,从

    混沌的深渊中打捞起来,踏踏实实地修复它培育它,让它茁壮成长。事到

    如今,要是还有人把自我意识过剩或者虚无当作某种清高的东西来谈论,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愚蠢!”

    “哎呀!”男爵仿佛欢呼般大叫一声,“你,你,你真是这样想

    的?”

    “不光是我这么想。在人的自我之中,有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险峻的高

    峰。为了将其征服,务必全力以赴。我们用个人英雄这个词来称呼那些完

    成此番大业的人。我们尊敬他们,胜过尊敬拿破仑。”

    来了,等待着的东西终于来了。新的,那些全新的下一代已经崭露头

    角了。男爵的心中感慨万千,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

    “谢谢!真好,真好啊!我一直在等待着你们的出现。被人笑作老好

    人也好,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也好,被人蔑视为废人也好,我就这么一直

    默默忍耐着,等待着。我等得好辛苦啊。”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手忙脚乱地从房间里飞奔出去

    了。

    男爵像个逃兵一样,从阿富家跑掉了。青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脸

    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阿富悄悄打开门,走进房间。

    “计策生效!”不良青年朝着天井吐了一个烟圈,接着说道:

    “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哪,我也挺喜欢他的。姐姐,跟他结婚吧。真是

    辛苦你了,十年的爱慕,总算有结果了。”

    阿富的眼里早已盈满泪水,对着年轻的弟弟,她双手合十。

    男爵就这么糊里糊涂却又兴致勃勃地跑回了家。之后的事情就按部就

    班:一番思索之后,他在家门口贴了一张“忙中谢客”的字条。人生的启

    程,总是幸福甘甜。那就先试一试吧。惨淡的局面之后,便是春天。樱桃

    园[5]

    已经回不去了。[1] 明治四十年后出现于日本的一种牛奶小吃店。主要供应西式小吃,如面包、牛奶和点心

    等。——译者注

    [2] 天岩户在《古事记》里也被称为天岩屋戸,是《日本书纪》所记载的日本神话中的一处地

    方。传说素盏呜尊前往众神居住的高天原后,四处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愤怒之极,决定

    把自己关进天岩户里,于是整个世界日月无光。高天原的众神为了解决这问题,在天岩户外载歌载

    舞,并献上八咫镜及八尺琼勾玉,天钿女命则露出胸部和阴部跳舞。天照大神对外面发生的喧哗感

    到好奇,便悄悄将天岩户开了一条缝偷看,天手力雄神便借机将天照大神从洞里拖出来,世界遂重

    新恢复光明。——译者注[3] 源于由德国剧作家卡尔·斯坦海姆(Carl Sternheim)的喜剧《市民辛普勒》(Bürger

    Schippel)。——译者注

    [4] 一种日式点心。将豆沙和琼脂糅合在一起,蒸或熬制成棒状。——译者注

    [5] 此处大概典出契诃夫的《樱桃园》。——译者注关于爱与美

    兄弟姐妹五人,个个都喜欢浪漫故事。

    大哥二十九岁,法学学士,和人接触时,会有一点儿妄自尊大的毛

    病。不过这只是他吓唬人的一个面具,权且用来遮掩自身弱点而已。事实

    上,他是个软弱而又十分温柔的人。同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他总是嘴里垃圾啊、愚蠢啊,埋怨个不停。可一旦看到电影中那些武士为

    了义理人情所累时,第一个落下眼泪的,也总是这位大哥。此事已成定

    例。从电影院出来之后,他又立刻变回了原样,骄傲自大,满脸的不高

    兴,一路上都不吭一声,好像生闷气一样。关于他,有一点倒是可以直言

    不讳:那就是自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没说过谎。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这个

    人确实有刚直清白的一面。在学校,他的成绩不太好。毕业之后,也没去

    哪里工作,只是顽固地守在家里研究易卜生。这阵子,他又重读了《玩偶

    之家》,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颇为兴奋激动。娜拉那时正恋爱,同阮

    克大夫相爱。他发现了这事儿,便赶忙召集弟弟妹妹,费了不少力气,对

    书中此处批评斥责解释一番,可到头来也是徒劳一场。“是怎么回事

    呀?”弟弟妹妹们歪着头,嘴上呵呵呵呵地笑着,脸上却没有一丝兴奋的

    神色。总归来说,这帮弟弟妹妹们还是有点儿小看他们的大哥。

    大姐二十六岁。至今还未嫁人,在铁道省上班,法语说得很好。身高

    五尺三寸,骨瘦如柴。弟弟妹妹称她为“马”。她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戴

    着一个哈罗德·劳埃德[1]

    式的圆框眼镜,为人浮夸,爱小题大做,不论跟

    谁都能立刻成为朋友,并一心一意为人服务奉献,然而最终又被别人扔

    弃。这是她的兴趣,她私底下其实十分享受忧愁和寂寞的感觉。有一次,她热烈地爱慕上了同科工作的一位年轻官员。之后,又果不其然地被人嫌

    弃。而这一次,她终于由衷地感到失望和灰心,心情糟糕透顶,于是便谎

    称自己得了肺病,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她脖子上缠了绷带,胡乱咳嗽一

    气,还去看了医生。医生给她好好地照了个伦琴射线,还夸奖她的肺脏十

    分健康,简直世所罕见。文学鉴赏,她可是真格的。无论东洋西洋,也确

    实读了很不少。若是有余力,她自己也会偷偷写点儿东西,全都藏在书箱

    右边的抽屉里。在这些存积起来的作品之上,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将在去世二年后发表的文稿”。“二年后”有时会改成“十

    年后”,有时又会改写成“两个月后”,偶尔还会改成“百年后”。

    二哥二十四岁,是个俗人。学籍虽在帝国大学医学部名下,人却很少

    去学校。体弱多病,可以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病人”。生得一张令人惊

    异的漂亮脸面,为人吝啬小气。有一次,大哥买回来一把破旧球拍,因人

    家骗他说这是蒙田用过的球拍,他便一口价五十元得意扬扬地买了回来。二哥背地里为此事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直气得高烧一场,最终把自己的肾

    也给搞坏了。他总是瞧不起人,不论什么人他都看不上眼。别人要是说点

    儿什么,他嘴里就要肆无忌惮地哧一下,发出一声奇怪的,好似乌鸦天狗

    的笑声一般的,极其不快的声音。他只认歌德。不光是佩服歌德那朴素的

    诗歌精神,对于歌德的高官厚禄,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儿垂涎。是个古怪

    的家伙。不过兄弟姐妹之间一起即兴作诗比赛的时候,拿第一的总会是

    他。是个能干的家伙。正因为是个俗人,对于激情的客观把握,他是清楚

    明了的。若是自己加以精进,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一流作家。他十分倾慕

    家里一个腿脚不太好的十七岁女仆,喜欢得要死要活。

    二姐二十一岁,是个自恋狂。有个报社之前搞了一个“日本小姐”的

    评选,她很想毛遂自荐去参加评选,为此三天都没睡觉,呼天喊地地好一

    顿折腾。而折腾了三个晚上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高不够,遂又断了

    念想。兄弟姐妹之中,就属她十分矮小,因此反倒引人注目。她身高四尺

    七寸,人长得却颇为标致,一点儿也不难看。深夜里,她会一丝不挂地对

    着镜子咧嘴笑,用丝瓜古龙水洗她那双丰满而白净的脚。接着又轻轻地亲

    吻自己的指尖,陶醉地眯上眼睛。有一次,她的鼻尖上突出来一个小小的

    粉刺,她用针挑掉了,但心中仍忧愁不已,甚至还要计划自杀。她读的书

    也很有特点,她会去旧书店搜罗明治初年的佳人奇遇、经国美谈之类的书

    来,自己一个人一边读一边偷偷地笑。黑岩泪香[2]

    和森田思轩[3]

    等人翻译的

    作品,她也是十分喜欢的。此外她还收集了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不

    知名的同人杂志。每一本她都要认真仔细地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一边

    读还一边真有意思、真好啊地自言自语。而她私底下真正最爱读的还是泉

    镜花。

    幺弟十八岁,今年才刚刚上一高理科甲类。上了高中没多久,他的态

    度就忽然变了。他的哥哥和姐姐们都觉得十分可笑,而他却十分严肃。不

    论家里出了什么样的小争执,老幺总是会不请自来,突然露脸,好似经过

    了一番深思熟虑,断下判词。他的这种行为,最开始是母亲吃不消;到了

    后来,全家人都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了。老幺对此十分不满,气得嘴巴都鼓

    起来了。大姐看不下去,就单独给他作了一首和歌,云:“多想长成大

    人,却没人当我是大人。”借以宽慰他的怀才不遇。他的脸长得像个小

    熊,十分可爱。哥哥姐姐们都对他宠爱有加,因此他也就或多或少有点儿

    毛手毛脚。他十分爱读侦探小说,时不时还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玩变装。

    他声称要学习语言,便买来日英对译的柯南道尔,可真正读起来的时候,却只看日文的部分。他觉得在兄弟姐妹之中,只有他自己才真正关心和在

    乎母亲,这种悲壮之感在私底下让他十分受用。

    父亲五年前去世了,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停摆。总的来说,这是个和美

    的家庭。有时候,大家都会感到让人害怕的无聊和乏味,因此也都对此闭口不提。今天星期天,天气阴,是穿哔叽和服的季节。等过了这阵阴郁的

    梅雨天气,就是夏天了。这一天,大家都待在客厅里,母亲在榨苹果汁给

    五个孩子喝。老幺独自拿了个特别大的杯子,正喝着苹果汁。

    无聊的时候,大家就会开始玩故事接龙。这已成为家中的惯例,母亲

    偶尔也会加入一起玩。

    大哥环顾四周,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开腔道:“怎么样?今天咱们

    换个特别一点儿的主人公吧。”

    “换个老人吧。”二姐把胳膊肘撑在桌上,用一根食指支着自己的脸

    颊,样子着实矫揉造作,“我昨晚可是想了很久呢。”简直胡说八道,其

    实就是刚刚心血来潮想到的而已。“我是明白了,在人类之中,最最浪漫

    的种属就是老人。老太婆不行,一定得是老头儿。一个老头儿,就这个样

    儿,一动不动地坐在檐廊下,这不就已经很浪漫了吗?太有感觉了。”

    “老人嘛……”大哥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吧,那就老人

    吧。这个故事最好要华丽一些,要有甜美丰富的爱情。最近读的《格列佛

    游记》过于阴郁惨淡了些。我这阵子还重读了布兰德[4]

    ,看得我腰酸背痛

    的,太难了些。”他坦率直白地说。

    “我来,让我说,”还没完全想清楚,就先大喊一声自报家门的是老

    幺。他咕嘟咕嘟地用大杯子喝了口果汁,从容不迫地开始陈述自己的意

    见,“我嘛,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有意把自己的语气弄得十分老成持

    重,一开腔,其他人不禁苦笑。二哥听罢,也哧的一声,发出了他那标志

    性的怪笑。老幺的嘴巴都噗地一下鼓了起来,继续说道:

    “我想啊,这个老头儿,一定是个搞数学的,一定得是一个伟大的数

    学家,当然得是个博士,世界闻名的。如今,数学这一学科正处于急速的

    变革之中,过渡期正在徐徐展开。从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20年至今大约十

    年之间,变革正在一点一点发生。”昨天刚在学校听完的课,今天就绘声

    绘色地讲起来了,真让人受不了。“回首遥望数学的历史,它与时代的变

    迁是同步的。这点是可以确证无疑的。首先,最初的阶段是微积分学发现

    的时代,是与希腊古典数学相对的广义上的近代数学。如此这般,我们开

    启了新的领域。而在这之后,与其说是获得新高的时代,倒不如说是开拓

    新宽的时代,扩张的时代。这就是18世纪的数学。等到时间切换到了19世

    纪,我们现今所处的阶段就到来了。也就是这个急速变革的时代。如果要

    选一个代表人物,那就是Gauss[5]。G、A、U、SS。如果把这个急速变革的

    时代叫作过渡期,那现代就算得上是大过渡期。”他似乎完全没想要讲什么故事。尽管如此,老幺得意扬扬,喜形于

    色,越说起来劲了。

    “烦琐无序,定理泛滥,迄今为止的数学,已经完全阻滞不前,沦为

    死记硬背之物了。而就在这时,敢于站出来高呼数学之自由性的人,正是

    如今的这位博士老头儿。真是个伟大的人啊。要是让他去当侦探,不管多

    少年的古怪疑难案件,他只要环顾犯罪现场,就一定能在转眼之间得出真

    相,就是这么个聪明绝顶的老头儿。总之,就像Cantor[6]

    曾经说过的一

    样,”又开始了,“数学的本质,在其自由性之中。一点儿没错。所谓自

    由性,乃是Freiheit一词的翻译。在日语里,自由一词,最早是在政治的

    意义上使用的,因此与Freiheit本来的意思,可能并非全然相合。所谓

    Freiheit,指称的是无拘无束的、朴素的事物。不frei的例子,很多很

    多,不胜枚举,因此反倒难以举例。就比如说我家的电话号码吧,你们都

    知道的,是4823。而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加上一个逗号,就写作4,823。若是像在巴黎那样写作48|23,就更好理解一些。不过还是必须在三

    位数后加一个逗号。嗯,这样一来,此处就已经有了一个束缚。而老博士

    正是为了打破这一切陋习和束缚,坚持不懈地努力着,真伟大啊!庞加莱 [7]

    曾说过,唯有真理值得去爱。然也。将真理简洁、直接地表述出来,这

    样就足够了,不可画蛇添足。”

    事到如今,已经和故事完全没有关系了。兄弟姐妹们面面相觑,沉默

    不语。

    老幺越发没完没了地继续发表他的长篇大论——

    “纸上谈兵,毕竟不得要领。最近我正潜心研究解析概论,还记得一

    些东西,虽然惶恐不已,但我还是想试举一例,说一说级数。一般认为,二重或二重以上的无限级数的定义有两种。画个图来看可能会更好理解。

    不过说起来嘛,就是法国式和德国式两种。得出的结果虽然都是相同的,但法国式更为大多数人接受,其依据和立足点也颇为合理。不过现今有关

    解析的书却仿佛背地里说好了一样,全是清一色的德国式,真是令人不可

    思议。传统这种东西,会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宗教感。在数学界也一样,这

    种宗教感也逐渐渗入进来了,这是必须抨击的。老博士正是要站出来打破

    这些传统。”

    他说得越加意气昂扬了,大家却感到意兴阑珊。只有老幺一个人,好

    像那老博士一样情绪高涨,继续侃侃而谈,发表高论:

    “最近人们有一种习惯,喜欢在最开始讲解析学的时候先讲一讲集合

    论。这也是十分可疑的。举个例子,比如绝对收敛。以前是不论项的顺序

    如何改变,级数的和始终是确定的。与此相对的,则有条件级数。可现今,意思却变成了绝对值级数的收敛。而当级数收敛,绝对值级数不收敛

    的时候,改变项的顺序,可以使任意的limit tend。因此,绝对值级数一

    定不能收敛。就是这个道理。”啊,有点儿不对劲了,心虚了。想起来

    了,我房间书桌上那本高木先生的书里写了的。可现在再去取已经不行

    了。那本书里全写了的。有点儿想哭了,舌头打结,身体发抖,声音变尖

    了,听起来好似悲鸣。“总而言之——”

    兄弟姐妹们都仰头看着,满脸讪笑。

    “总而言之,”这一次,已经是带着哭腔了,“一旦成为传统,很多

    错误就会被忽略。细微之处仍然存在着很多问题,只能深切盼望未来能够

    出现一本立场更加自由,更为基础,面向大众的解析概论吧。”

    一通胡说八道,老幺的故事终于到此结束。

    场面有点儿扫兴,话怎么也接不下去了。大家都变得一脸严肃。大姐

    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救一救老幺的场,便沉住气忍住

    笑,镇定地说起来——

    诚如刚才所说,这位老博士胸怀远大的志向,而远大的志向则常常受

    困于逆境之中,这已经是颠簸不破的定理。这位老博士也一样,为世人所

    不容。附近的人们都叫他“奇人、怪人”。有时候,终究孤苦寂寥。这天

    晚上也是一样,他一个人拄着手杖在新宿散步。就说是在夏天吧。夏天的

    新宿,外出的人很多。老博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浴衣,束带系得齐胸高。

    带子的结扣长长地垂在身后,好像一只老鼠的尾巴。整个人俨然一副可怜

    相。而且老博士是个爱出汗的人,今晚出来又忘记带手绢。因此便越发显

    得可怜惨淡了。一开始他只是用手来擦脸上的汗。可这汗流得,光用手根

    本擦不完。简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不停往下流,一边沿着鼻梁,一边沿

    着鬓角,哗哗地把整个脸都洗了一遍。之后,又沿着下巴滑进胸前了。真

    是糟透了,仿佛把满满的一壶山茶油从头黏糊糊地浇下来一样。老博士也

    忍无可忍了,终于开始提起浴衣的袖子擦脸上的汗。他擦得很快,为了不

    让别人发现,他就稍微走几步,然后极快地擦几下。就这几下工夫,他的

    两袖就已经湿透了,像淋了暴雨一样。老博士虽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可这

    般大汗淋漓,终究让他十分困扰。于是他跑进了一家啤酒屋。进了啤酒

    屋,吹了电风扇扇出来的温吞吞的风,他身上的汗总算稍微收束了一些。

    而这时,啤酒屋里的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时局讲话。老博士仔细一听,发

    现这讲话人的声音颇有些耳熟。难道是那个家伙?老博士心想。果不其

    然,在讲话结束之后,主持人介绍了他的名字,还在他的名字之后加上了

    阁下二字的尊称。老博士来了兴趣,开始仔细听下去。这个讲话的男人原

    是和老博士一同上的高中和大学,在桌子上并排学习的家伙。不知究竟得

    了什么好的要领,这人现在竟在文部省混得风生水起。偶尔在同窗会上,老博士也同他打过照面。而他每次都要徒劳地嘲笑老博士一番。乏味,下

    流,还一个劲儿地开些陈腔滥调的拙劣玩笑。明明不好笑,那些马屁精们

    却一个劲儿地拍手鼓掌,脸上还要对他所说的话表现出兴奋的笑容。有一

    次,老博士忍无可忍,愤然离席。他刚刚站起来,就吧唧一脚踩到了一个

    从桌子上滚下来的橘子,惊惧之余不免发出啊的一声惨叫。随之便引来一

    阵哄堂大笑。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一股正义怒火,却落得这般惨淡悲哀的

    结局。然而老博士并没有气馁,总有一天要把这小子好好揍一顿。刚刚在

    收音机里又听到了他令人厌恶的沙哑声音,老博士感到十分不快,于是他

    就大口地喝啤酒。本来老博士的酒量就不是很好,顷刻间便喝得酩酊大

    醉。而这时,街边的一个算命女走进了啤酒屋。

    老博士小声把她招呼了过来,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三岁。”

    “是吗?那这样的话,再过五年,啊不,四年,啊不,再过三年,你

    就能出嫁了。”

    “对啊。”

    “那十三加三是多少?”

    “什么?”

    就这么没头没脸地说了几句。数学博士也一样,喝醉了酒之后也有那

    么点讨人厌。他唠唠叨叨地纠缠了那女子一会儿,最终不得不花钱找她算

    上一卦。老博士并非迷信之人,可今晚因了先前那广播的事情,立场也变

    得没那么坚定了。于是他想试着算上一卦,卜一卜自己的研究和命运究竟

    要行往何方。可悲啊,人若是为生活所打败,就免不了要寄希望于预言。

    这一卦,是用烤墨纸算的。老博士点燃一根火柴,用微弱的火烤着占卜用

    的纸。他瞪着一双醉眼定睛观察,一开始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东西,心中

    正惴惴不安。而就在这时,几个古风字体的平假名渐渐地出现在了纸上。

    他读着:

    “如您所愿。”

    老博士莞尔一笑。不,这可不是莞尔一笑。身为博士的他,竟爆发出

    一阵嘿嘿嘿嘿的猥琐笑声。笑毕,他急忙伸长脖子扫视了一番周遭的醉

    客。尽管并没有人把他特别当回事儿,他却并不介意。他笑了,笑得朝气

    蓬勃,笑声却十分复杂,在啤酒屋里荡漾开去了。“哈哈,如您所愿,嘿嘿嘿嘿,啊啊,不好意思,呵呵呵呵。”他笑着向酒馆里的其他人致意。

    这下子他已经完全恢复自信,悠悠然地走出了啤酒屋。

    外面的人流络绎不绝,人人摩肩接踵,汗流浃背。尽管如此,大家都

    若无其事地走着。步履不停,却好像并没有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因

    了日常生活的寂寞,每个人都像隐隐地怀着某种期待,所以他们才做出一

    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夜幕下的新宿漫步。然而,不论他们在新宿的大街

    上走多少个来回,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这是已经确定的了。不过,心中

    能够隐隐约约怀有这样的期待,就已经是幸福。在如今这个世道,也只能

    这么想。老博士被啤酒屋的旋转门猛地一下推了出来,踉踉跄跄地,纵身

    投入这些大都市寂寞的旅雁之中。推推搡搡地,不一会儿,他就像游泳一

    样淹没在这条旅雁之流中。不过今晚的老博士恐怕是新宿的人群之中最为

    自信的那一个,抓住幸福的概率也最大。老博士时不时地寻思一下,嘿嘿

    干笑几声,自己偷偷地微微点一点头,扬起眉毛,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时不时地又像个不良少年一样,嘘嘘嘘地试着吹几声拙劣的口哨。正这么

    走着,突然扑通一下,迎面撞上了一个学生。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

    般拥挤的人流之中,撞上几个人也正常得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学

    生也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可没过多久,老博士又“扑通”一下,撞上了

    一个漂亮的姑娘。然而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在这般拥挤混杂的地方,撞

    上个什么人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姑娘也就这么从他身边

    走过去了。幸福还未兑现,可变化却已从身后来临。啪啪两下,有人轻轻

    地拍了拍博士的脊背。这回是来真的了——

    大姐讲到这里便低下了头,慌慌张张地取下眼镜,开始用手绢一个劲

    儿地擦拭镜片。这是大姐的一个习惯,她每次害羞的时候都会这样。

    二哥接过了话题:

    “我嘛,对于描写终究还是不太擅长——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啦。

    那我今天就稍稍费一点脑筋,简洁地说一下好了。”这话说得,可有些盛

    气凌人,他接着说道。——博士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女士正站在他的身

    后。四十岁左右,身形有些胖,怀里抱着一只样貌十分奇妙的小狗。

    两人说话了——

    “你幸福吗?”

    “嗯,幸福。只要你不在,就一切都好,一切都如我所愿。”

    “嘁,你肯定找了个年轻的,对不对?”“嗯,对不起。”

    “喂,你太过分了吧。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不养狗了,就能搬

    回去和你一起住的。”

    “说什么呢?你这不还养着狗呢吗?这次的这条狗不也一样烦人吗?

    真过分。这狗是吃虫蛹长大的吗?长得像个妖怪一样。啊,真恶心。”

    “可别故意做出这副脸色苍白的样子给我看。喂,Pro。他在说你坏话

    呢。朝他叫。汪汪汪,朝他叫。”

    “行了行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啊。一跟你说话,我就脊背

    发凉。还有那个Pro,Pro是什么啊?好歹起个顺耳点的名字吧。真是蠢,简直受不了。”

    “挺好的呀,Pro,是professor的pro,饱含着对您的仰慕之情呢。多

    可爱啊,不是吗?”“真受不了!”

    “哎呀,哎呀,果然又出了一身汗!啊,还用袖子擦汗?真是不像话

    啊。你的手绢呢,没有吗?你现在这个老婆可不怎么样嘛。夏天出门,三

    张手绢一把扇子。我带了一次,可就从来不忘了。”

    “可别抹黑神圣的家庭,你这么说话让我很为难。我不高兴了。”

    “那对不起啊。给,手绢。”

    “谢谢,我借你的先用一用。”“哟,真是忘个精光。您还真把我当外人了。”

    “分开了,就是外人了。这个手绢,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啊,不对,有狗的味道。”

    “别嘴硬了行吗?想起来了吗?怎么样?”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这女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检点。”

    “哎哟,到底是谁不检点?你现在这个老婆,可真是把你当小孩子一

    样惯着啊?你行了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像话。真招人厌。是不是早

    上起床时还躺在床上让人帮你穿袜子啊?”

    “你这样抹黑神圣的家庭,让我十分为难。我现在很幸福,诸事都很

    顺利。”

    “这么说来,每天早上还喝汤喽?加一个鸡蛋,还是加两个?”

    “两个。有时候加三个。所有的东西都比你在的时候富裕。事到如

    今,我才发现,世上再没有像你这样嘴碎唠叨的女人了。你当时为什么要

    那样过分地责骂我呢?我虽是待在自己家里,感觉却像是寄人篱下。简直

    就是端起别家碗,心中常忧愁。就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正花大力气搞

    一个重大研究呢。你却一点儿也不理解,从早到晚,整天在我耳边不停地

    唠叨。西服扣子啦,抽完的烟蒂啦,就这些破事儿,唠叨个不停。拜你所

    赐,我的研究最后也弄得一塌糊涂。跟你分开之后,我立刻就把西服的扣

    子全给扯下来了。那些烟蒂,我也都一个一个地全扔进喝咖啡的杯子里去

    了。真痛快。简直是大快人心。我一个人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了。我越寻思越觉得我遭了你的罪,越想就越生气,就是到了现在我还是

    非常生气。你就是这么一个一点儿也不懂安慰体谅别人的女人。”

    “对不起,是我那时太孩子气了。原谅我吧,我已经明白了道理。小

    狗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又哭,你啊,总是喜欢来这一出。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因为现在

    所有的事情都如我所愿。找个地方喝茶去吧?”

    “不要。我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你我如今已经形同陌路,不,是早已形同陌路。两人的心相距十万八千里,再一起走下去,也只会

    给对方带来糟糕和不幸的回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过不了多久,我也会

    组建一个神圣的家庭。”“进展得不错嘛。”

    “还行吧。他是工人,是个工头。他说工厂要是没了他,机器就全都

    动不了。他给人感觉像是一座大山,是个踏实可靠的人。”

    “和我不一样嘛。”

    “嗯,没什么学问,也做不得什么研究,可人很有本事。”

    “挺好的。那就再见吧,手绢就先借我用了。”

    “再见。啊,你的腰带松了,让我给你绑上吧。真是的,总要让人照

    顾你。那……帮我给你的夫人问好吧。”

    “嗯,等有机会吧。”

    二哥突然住了口,接着又是哧的一声自嘲般的冷笑。他人虽然才二十

    四岁,构思却十分成熟。

    “结局我已经知道了。”二姐满脸得意,接过话头说了下去,“肯定

    是这样的——”

    “老博士同那位女士分别之后,天上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这天气又闷

    又热,显然是会下暴雨的。街上散步的人们好像小蜘蛛一样,哗啦一下就

    四散开去,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仿佛妖精一样,刚才还那么多人,片刻

    之间,街头巷尾就冷清了下来。新宿的大街上,只剩下飞溅的白色雨点。

    老博士缩着肩膀,在一间花店的屋檐下躲雨。他时不时地从袖子里取出先

    前的那个手绢,看一看,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把手绢塞回去。买束花吧,他

    心想。要是给在家等他的老婆带点儿东西回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买花

    这种事情,对于老博士来说,还是生平头一回。今天晚上有点儿不同以

    往,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先是广播,然后又是算命,前妻,狗和手绢。老

    博士终于下定决心,冲进了花店。之后又是惊慌失措,又是大汗淋漓的,虽是费了不少劲,但总算也买了三朵盛开的玫瑰。价钱之高,也让他颇为

    惊诧。好似逃跑一样,老博士连蹦带跳地奔出花店,跳上一辆一元出租车 [8]

    ,就往家里猛赶。老博士位于郊外的家里,此时已经明晃晃地亮起了电

    灯。温馨美好的家,事事都十分如意,总是给予老博士温暖的慰藉。”

    “我回来啦!”他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家中非常安

    静,没有任何声响。老博士也没管那么多,拿着那束花就径直上了二楼,走进里面那间六铺席的书斋。“我回来啦!哎呀,被雨淋啦,真不巧啊。怎么样?这是玫瑰花啊。

    哎呀,一切都好,一切都如我所愿。”

    他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照片说话。照片里正是之前同他彻彻底底分手的

    那位女士。不过,照片里的她要比现在年轻十岁,脸上满是甜美的微笑。

    “姑且就这样吧。”话音未落,这位自恋狂又装模作样地用食指支起

    了她的脸蛋,望着在座的所有人。”

    “嗯,大概就这样,”大哥像煞有介事似的说,“故事讲到这里也就

    差不多了,不过——”比起他的弟弟妹妹来,大哥的想象力没有那么丰

    富,讲起故事来也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人也没什么才能。因此,他自然是

    常常遭到弟弟妹妹的轻视。不过,作为大哥,他还是要想方设法维系一下

    自己的威望。所以在最后,他总要画蛇添足地添一笔。“不过嘛,你们有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落下了没说,那就是这位博士的相貌。”其实并不是什

    么了不得的事情。“描述相貌,对于讲故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通过描述

    相貌,故事主人公从而获得肉体感,而听众也会因此而联想到某位近亲或

    朋友的脸。因此,他们与故事得以亲近起来,这个故事对于他们,就不再

    是件旁人的事了。就我看来嘛,这个老博士啊,身高五尺二寸,体重十三

    贯不满,是个个子十分小的男人。相貌嘛,额头高且宽,眉毛稀稀拉拉。

    鼻子很小,嘴巴却很大,而且还绷得紧紧的。眉心有皱纹,戴个银框的老

    式眼镜,脸上长着一簇簇的白色络腮胡。啊,还得是个圆脸。”然而这副

    相貌却不是别人,正是大哥所尊敬的那位易卜生先生的长相。大哥的想象

    力也就这么回事儿了,果然还是画蛇添足。

    如此一来,这故事就算完成了。而这故事完成的那一刹那,他们也感

    到更加无聊,感到一种短暂兴奋过去之后的、难以应付的荒凉和倦怠。兄

    弟姐妹五人都没有说话,全场陷入一种险恶的尴尬氛围之中。好像只要有

    人开口,所有人就要立刻吵起来一样。

    母亲坐在旁边,听着兄弟姐妹五人带有各自性格色彩的叙述,脸上自

    始至终挂着慈祥的微笑。她正听得出神,突然悄悄地站了起来,打开了纸

    拉门,脸色也变了样,道:

    “哎呀,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礼服大衣的奇怪老头儿呢!”

    五人大吃一惊,赶忙站起来看。

    而母亲此时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了。

    昭和十四年(1939年)五月[1] 哈罗德·劳埃德(Harold Clayton Lloyd,1893—1971),美国电影演员及制片人,以演

    出喜剧默片闻名,并与查理·卓别林和巴斯特·基顿并称为默片时代最有影响力的三位电影喜剧演

    员。他最出名的角色是“Glass”,一个完美迎合美国20世纪20年代时期的足智多谋、努力追求成功

    的拼命三郎。——译者注

    [2] 黑岩泪香(1862—1920),日本明治时代的思想家、作家、翻译家、推理小说家、记者。

    ——译者注

    [3] 森田思轩(1861—1897),日本记者,翻译家,汉文学者。是与黑岩泪香一道活跃于明治

    时期的翻译家,人称“翻译王”。——译者注

    [4] 此处疑为英国推理作家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1907—1988),主要作品有《高跟鞋之

    死》《绿色危机》等。——译者注

    [5] 原文即为Gauss。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Johann Carl Friedrich Gauss,1777

    -1855),德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大地测量学家,近代数学奠基者之一。高斯被

    认为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并享有“数学王子”之称。——译者注

    [6] 原文即为Cantor。格奥尔格·康托尔(Cantor,Georg Ferdinand Ludwig Philipp,1845-1918),德国数学家,集合论的创始人。——译者注

    [7] 亨利·庞加莱(Jules Henri Poincaré,1854-1912),法国数学家、天体力学家、数学物

    理学家、科学哲学家。庞加莱的研究涉及数论、代数学、几何学、拓扑学、天体力学、数学物理、多复变函数论、科学哲学等许多领域。——译者注

    [8] 日本出租车的旧称。大正末期至昭和初期出现在东京和大阪街头,因市内车费均为一日元

    而得名。——译者注火鸟

    序篇

    记述了女演员高野幸代在成为女演员之前的故事。

    这是以前的故事了。须须木乙彦走进一家旧衣店,问道:“你们这有

    纯黑色的和服外套吗?”

    “哔叽料的有。”昭和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东京行道树的叶子,正随

    风四散。

    “现在还穿哔叽料子,会不会很奇怪?”

    “虽说是越来越冷了,但如果是纯黑色的话,倒也并不奇怪。”

    “好的,让我看看吧。”

    “是您穿吗?”他的学生帽戴在后脑勺上,学生服的袖口已经破烂不

    堪。

    “嗯。”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和服外套,立刻就套在了那件学生服外

    面,“是不是有点短?”他身高大约五尺七寸,是个身材瘦长的大学生。

    “哔叽和服外套的话,反倒是短一点比较好。”

    “好看?多少钱?”

    买好外套之后,一身行头就算置办齐了。几小时后,须须木乙彦身穿

    一件鼠色细条纹夹衣,外套一件纯黑哔叽外套,站在了内幸町的帝国饭店

    门前。他推开门,走进饭店。

    “可以开一间房吗?”

    “好,您要住宿吗?”

    “对。”

    他订了两晚上的带浴室的单人床房间。身上只带了一把藤手杖。一走

    进房间,他就立即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后院,有一座烟囱,大得像是火葬场用的那种。外面是阴天,能看见省线铁路的高架桥。

    他背对着服务生,眼睛望着窗外,说道:

    “我要咖啡,然后还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又转

    过身对服务生说,“算了吧,我去外面吃。”

    “还有,”乙彦又叫住服务生:“我住两晚,请多关照。”他拿出一

    张十元纸币,塞到服务生的手里。

    “咦?”服务生四十来岁,背虽有些驼,人却颇有些气质。

    乙彦笑着说:“请多关照。”

    “谢谢。”服务生鞠躬行礼,面具般端正的脸上闪过一丝殷勤的笑

    容。

    乙彦就这么出门了。他拄着手杖,朝日比谷那边慢慢地溜达。此时已

    是黄昏,天气稍稍有点冷,还没穿顺脚的毛毡鞋,走起路来有些吃力。日

    比谷。数寄屋桥。尾张町。

    现在,他拖拖拉拉地拽着手杖,正走在银座的街上。他什么也没看,目光只是一个劲愣愣地盯在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他漫无目的地闲

    逛着,好像风中的落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资生堂。资生堂里已经

    亮了灯,也稍微暖和一些。他点了一杯热咖啡,慢慢悠悠地啜饮,又吃了

    两片三明治。吃完喝完,他就从资生堂里出来了。

    天已经黑了。

    这回,他把手杖搭在了肩上,依旧无所事事地闲逛。走着走着就走到

    了一家酒吧门口。

    “欢迎光临。”

    他在角落的沙发里坐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捂住了脸,之后

    又挺直身板,抬起脸:

    “威士忌。”他的声音很小,仿佛自言自语,说完还微微笑了笑。

    “威士忌?”

    “哪种都行,普通的就可以。”连喝了六杯。

    “酒量真好呀。”

    女人们来了,坐在他的两侧。

    “是吗?”

    乙彦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什么也没说。

    旁边的女人们也有些无所适从。

    “我要回去了,结账。”

    “等等。”左手边的短发女子,轻轻地按住了乙彦的膝盖。

    “我得走啦,要下雨了。”

    “下雨。”

    “是啊。”

    刚刚认识的陌生男女,却能跨越一切的戒备、羞怯和阻隔,朦朦胧胧

    地说上话。这种不可思议的瞬间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

    “不要走啊。我要是穿着这个衬领出去,一定会下雨的。”

    目光扫过,是件浅黄色绉绸的衬领。上面用银线绣了雁阵花纹的芒

    草,整件衬领的式样颇为古色古香。

    “天气不好啊。”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对话又再度恢复。

    “是啊。穿着这双鞋,不好走吧。”

    “行,那就喝吧。”

    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儿回了帝国饭店。早上,中年服务生悄悄地进来

    了,刚一进来,他就吃了一惊,站在原地,之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和蔼可

    亲的微笑。

    乙彦也微微一笑。“洗澡吗?”

    “请随意。”

    洗完澡后,高野幸代的脸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乙彦正在打电话。只听

    他对电话里的人说,让对方赶紧过来。

    没过多久,门就被猛地一下推开了。一个身穿西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明朗,好像一朵花一样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乙彦哥,你真是个笨蛋。”看见幸代之后,他又打了声招呼,“你

    好啊。”

    “东西呢?”

    “啊,带来了。”说着,他从西服的衬中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

    子,“全喝了可是会死的。”

    “因为我睡不着嘛。”乙彦笑了,笑得十分丑陋。

    “其实更好的药也有。”

    “今天休息。”这个青年在某大学医学部的研究室工作,“不出去逛

    逛吗?”

    青年同幸代一笑。

    “行啊,反正我也没事。”

    三人出了旅馆,找了辆车,去了浅草,看一出歌舞剧。乙彦一个人坐

    在离两人稍远一点儿的位置。

    “喂,”幸代小声问那青年,“他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不爱说话的。”

    青年开朗地笑了,说:“也不是,只是今天比较特别。”

    “不过嘛,我挺喜欢的。”

    青年的脸红了。

    “小说家?”“不是。”

    “画家?”

    “不是。”

    “哦。”幸代好似自言自语。她拢了拢围巾,把下巴埋了进去。

    看完剧,三人走了出来,又走进一家烤鸡肉馆子。三人围着桌子,在

    静悄悄的座位上坐下,喝起了酒。此时的三人好似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

    “我就要上路了。”乙彦对青年说。他的口吻十分温柔,就连一旁的

    幸代听了,也不禁哎呀一声。“可不要再跟我耍小脾气了。你是必定要出

    世的人。孝敬父母本身就可算得上一项了不起的人生目标。人做不了那么

    多事,不能同时又做这个又做那个。只要忍辱负重,谨小慎微,人间也自

    有真情。这话你是不能不信的。”

    “好,那就这样,再见了。”青年那漂亮的脸庞已经浮现出了咧嘴欲

    哭的表情,“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啊。”

    “嗯。”乙彦也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就这样吧。可别学我做这

    样的事情。你应当更加珍视自己,你也值得自己这么做。”

    十九岁的幸代,恭恭敬敬地给青年斟了满满一杯酒。

    “那你就去吧,我们就此分别吧。”

    在那家小吃店的门前,他们分别了。青年双手插在裤兜里,孤身站在

    萧索的秋风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刻。

    “你要死了。”

    “才知道吗?”乙彦幽幽地笑了。

    “嗯。我啊,真是不幸啊。”好不容易才遇见他的啊,幸代心里想。

    可如今,这个人却已不在此岸了。

    “我说几句无聊的话可以吗?”

    “说吧。”“你为我活着好不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多少苦我都能受得住。”

    “不好。”“哦。”那就同他一起死,至少窥见了一夜的幸福。“我说了些蠢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尊敬你。”乙彦慢慢地回答,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当天夜里,他们俩在帝国饭店的房间里喝下了药。两人并排着端端正

    正地坐在沙发上,身体一点点变冷。深夜,中年服务生发现了他们,并察

    觉到了其中的端倪。他忍住恐慌,镇静地走出房间,偷偷摇醒了饭店经

    理。整个饭店都在寂静中沉睡,而一切却都在悄悄地进行。须须木乙彦完

    全断了气。

    女人活了下来。

    ☆ ☆ ☆

    高野幸代出生于奥羽山中,祖先优秀的血液在她的身体中流淌。她的

    曾祖父是医生,祖父是白虎队的一员[1]

    ,去世的继承了家业,就是幸代的

    母亲,一个气质高雅却面无表情的女人。她招了个女婿,是山那边八里地

    之外的邻镇酿酒厂家的次子,在女校当绘画老师。他时候还很年轻。之

    后,他的妹妹[2]

    是个身心皆疲弱的家伙。高野家里多少有些土地,所以即

    便他不在女校当老师,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时常带着狗,背着枪,在山

    中漫步。他想画出好的画作,想成为一个好画家。这股强烈的渴望让他心

    焦如焚,可因为性格怯懦,他一直都没敢说。

    高野幸代就在这片山音与谷雾之中长大。她十分喜欢在山谷中的雾气

    中漫步。她觉得,在海底漫步,一定也是如此。幸代小学毕业时,她的父

    亲又在邻镇的女校复职了。这次是为了给幸代挣学费。而幸代也通过了那

    所女校的录取考试。一开始,她同父亲一道,寄宿在父亲那边的家里,每

    天早上和父亲一起去学校。后来父亲家的人有了意见,说他作为一个先

    生,每天和女儿一起上学有失体统。父亲性格懦弱,不敢违抗。于是幸代

    就住到女校的宿舍去了。她的母亲,则依旧一个人留在奥羽山的家中生

    活。女学生们管幸代的父亲叫“瓜”,对他并不是十分尊重。他们管幸代

    叫“茄子”,因为瓜蔓能生出茄子来[3]。事实上,幸代的肤色很黑,她自

    己也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因为我长得丑,所以我就更要认真刻苦,全力

    以赴,更要把事情做好。因此,她拼了命地用功,在班里也总是班长。除

    了绘画之外,所有的科目都是九十分以上。绘画六十分,也有一次拿了七

    十三分。是她那懦弱的父亲给她打的分。

    幸代四年级那年的秋天,父亲给她的波斯菊写生稿打了一个罕见

    的“优”。幸代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她翻过画纸一看,只见角落里有一行

    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写着:女人应该温柔善良,人类不应该欺负弱小。

    幸代看后,心中默默称是。从那之后,父亲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不见了。有人说他是跑到东京去学

    画了,也有人说他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说是父亲的家里和母

    亲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这位绘画老师又找了一个女人。各种各样的

    流言,就这样叽叽喳喳地传进幸代的耳中。没过多久,母亲就自杀了。她

    用父亲的猎枪照着自己的喉咙开了一枪,当场就死了,伤口就像一个剥开

    的石榴。

    只剩下幸代一个人了。幸代的人身和财产庇护,由父亲家那边应承了

    下来。于是,她搬出了女校的宿舍,又重新回到了父亲家。而就在这时,幸代的蜕变也开始了。

    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就在车站那儿停了下来。接着,她买了去

    上野的车票,就这么坐上了火车,连身上的水兵服都没有换。东京正在等

    着幸代。到了东京,迎接她的是面带冷笑的拥挤人群。她好像一张擦过鼻

    涕的纸一样,被人扔了出去,滚落在地。她在东京生活了两年,过得筋疲

    力尽,心中已下了寻死的决心。她戴上了母亲的遗物——那条十分古旧的

    衬领,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出了门。而就在这最后时刻,她遇上了须须木乙

    彦。

    她迷迷糊糊刚刚有了意识的时候,感谢自己好像正被一只男人的手臂

    紧紧地搂在怀里。那条手臂使劲地搂着,让她不由得想哇哇地放声大哭。

    而那男人似乎也在隐隐约约地啜泣,他说着:“就算只有你自己,也要坚

    强地活下去。”究竟是谁,却分辨不清。难道是父亲?抑或是在浅草同她

    分别的那个青年?一切都像是雾中风景。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身在

    医院里。“就算只有你自己,也要坚强地活下去。”此刻,那声音又突然

    回荡在耳边了。啊,他想必已经死了。她想了想,之后又冷冷地独自点了

    点头。自身的不幸,依旧像一块了无生机的铁一般黏在眼前。总是我,每

    次都是这样。她平静了下来,一股自我厌恶之感油然而生。

    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门外那两个身着警服的,正在看守着她的警

    官。现在该怎么办?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脊背发凉。而就在这时,六位身

    穿西服的绅士一拥而入,走进了幸代的病房。

    “须须木好像在饭店打过电话?”

    “嗯。”她回答,脸上是悲伤的微笑。

    “他给谁打的电话,你知道吗?”她点了点头。

    “是谁?”

    “是个年轻人。”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绅士们的窃窃私语回荡在整个病房之中。

    “那好吧,现在立即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吧,你也不是不能走路。”

    她被带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眺望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仿佛受

    冻了一般,都缩着肩膀,急匆匆地走着。她心想:啊,还有这么多的人正

    在活着。

    他们把她关进了拘留所,就这么关了她三天。第四天早晨,他们把她

    叫到了审讯室。

    “哎,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也是蠢得可以。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

    “回去吧,今后注意着点儿,可得好好生活啊。”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审讯室,发现那个青年正站在幽暗的走廊中。

    幸代微微笑了一笑,然后眼泪就流出来。她一头扑在了青年的怀里。

    “我们走吧。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是他。昏迷时那模模糊糊的记忆又苏醒过来了。那时就是他紧紧地抱

    着我。她点了点头,才从青年的怀里抽出身来。

    走出屋外,阳光十分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沿着运河走着。

    “怎么说才好呢?”青年点了一支烟,轻轻地摇着头。

    “总之很吃惊。”他明显地兴奋了起来。“对不起。”

    “不,并不是说这件事。这件事确实是很糟糕的。不过,乙彦哥的事

    情,啊,不是,是须须木先生的事情,就连你也是一无所知?”

    “我知道的。”

    “啊?”

    “他去世了。”话音未落,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不是说这个。”青年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直盯着幸代的

    脸,“这对我来说,哦不,即使是对你来说,也是一次非常严重的打

    击。”他扔掉烟,“可比起这件事来,还有其他的——须须木先生好像还

    做了很严重的事情。他和你的事情,报纸都还没登。据说是禁止报道了。

    你的事情还有我的事情,警察正在详细调查。我可是遭了殃了,被严厉地

    讯问了一通。你还好,也只是两天前才认识的他。我呢,我和须须木先生

    是亲戚,从小就一起玩儿的。我很喜欢乙彦哥,”说到这里,他停了下

    来。呜咽像一阵强风涌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吞了下去。“现在,他

    们认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才暂时把我们放了出来。只是暂时的,今后要

    是有什么事,随时会把我们叫过去的。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身体

    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也是有责任的,要为你的个人安全担保。”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声音有气无力。

    “没事。我倒没什么。”青年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又想起了这一周来

    他尝过的种种苦头,不免多多少少有点儿不高兴。“那你呢,接下来怎么

    办?去我那儿吗?还是——”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帝国剧院前。

    “我回入舟町。”在入舟町,幸代租了理发匠二楼的一个房间。

    “啊,是吗?”青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越发不高兴了,说:“我送你吧。”

    他叫了一辆汽车,两人上了车。

    “你一个人住吗?”

    幸代没有回答。面对青年这番漫不经心的问话,她感到一种异样的屈辱。悔恨同分别

    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尽管如此,她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惨淡的微笑:

    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个小少爷啊,什么都不懂。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我们的生活是多么悲惨辛酸。她心里这么想,微笑就这么凝固在脸上,眼

    看着就变成了恶鬼般的笑容。

    ☆ ☆ ☆

    男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她想要这么回答。她为自己的丑陋容貌而感

    到自卑,却总被别人夸奖长得漂亮,这样的女人真是悲惨。为风声鹤唳所

    威逼恫吓,一生都不得不持续地与一种滑稽的罪恶感缠斗。高野幸代并非

    美貌,可男人却为她痴狂,要从肉体上制服这个纯粹精神的女人,这个只

    存在于宗教中的女人。恶魔就这样屡屡不停地对男人们耳语,把他们变成

    了白痴。在当时的东京,人们剥去蒙娜丽莎的衣服,寻思着政冈的丈夫,还有圣女贞德和樋口一叶。好色之徒们乐此不疲地将一切都处理成女人的

    肉体,这种嗜好在一些男人之间十分盛行。这种极限的情欲,难道不就是

    所谓的虚无吗?而在这虚无之中,是没有深刻浅薄之分的。它断然只有一

    个性质,断然是浅薄的。在幸代周围,聚集了好大一群男人。在那些青白

    色的蚜虫圆阵的最中心,一个女人仿若正午的阳光一般盛放,以一股近乎

    愚蠢的正直,为了梦想而努力生活。她是悲惨的。

    “你怎么想?人都是一样的,对不对?”她沉吟半晌后说道,“可是

    只有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心理上不一样,还是体质不一样?”年轻的医学研究生严肃而郑重

    地反问,好像在应付学校的测验。

    “不是。是我讨人厌,我有点装腔作势。”她尖声笑了,好像并不是

    那个刚刚才流过眼泪的人。她的牙齿像冰一样闪闪发光,很漂亮。

    过了那座桥,就是入舟町了。

    “不去看看吗?”啊,我是这间酒吧的女服务生。

    进了屋,只见善光寺助七正盘腿坐在房间最中央。他同青年打了照

    面,立刻谄媚地笑了起来:“你也很吃惊吧?就连我都吓傻了。幸代总是

    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因此身体才会虚弱吧。消息一传到

    社里,我立刻就上医院去了,那里就只有那个医生在哇哇哇地哭。完全搞

    不清楚状况。你知道吗?就在这段时间里,警察已经禁止报道了。这个须

    须木乙彦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偷小摸的家伙,他是个黑色恐怖分子[4]

    ,袭击

    过银行的。”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青年一脸怃然:“此话当真?”说话时,他的脸色

    发青。

    “我觉得五六天之后这件事应该就会解禁了。”善光寺在报社工作。

    幸代悄悄地拉开了窗户的帘子。啊,在医院的时候,我曾在这个善光

    寺助七的臂弯里流过眼泪。

    “你什么时候来的?”冷峻的语调。

    “我吗?”他的圆脸好似已经过世的大仓喜八郎[5]

    ,唰地一下就红

    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扭捏捏地说,“就刚刚来的,真的。今天早上一大

    早我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听说你们出来了。所以我想着先来这里看看吧。

    楼下的大婶可担心了,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家里没人,可警察却来了又

    来,又翻又找的。来,你们先请坐。”他悄悄抬头看了看幸代的笑脸,又

    说,“太好了,你总算是没事——”说着,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幸代把一只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好似垮塌一般坐了下来——

    “也说不上好吧。有没有烟?我一看见你的脸,就突然想抽烟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话虽如此,助七的态度却依旧恭敬至极。

    “那我就先回去了。”青年从一开始就轻轻地靠着拉门站着。

    “是吗?”幸代茫然若失地抬头望向青年,呼地吐了一口烟。

    “还请你多保重。对于你,我是有责任的。也算是为了须须木先生,请你振作起来。我是相信乙彦哥的,不管出什么事,我都支持乙彦哥。那

    就再见了,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好,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口吻轻佻。她埋下头去,默默地咬着下

    嘴唇。

    也没起身去送,她就这么埋着头,一动不动。青年下楼的脚步声越来

    越小,渐渐地听不见了。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助七,我就跟你在

    一起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离。”

    “算了吧。”助七的脸变得罕有的严肃,“我可没有那么蠢。”他猛

    地站起来,下楼去追青年去了。

    “喂,喂!”在新富座前,总算追到了,“我有话要跟你说。”青年回过头来。

    “我并不讨厌你,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行了,可别说这种话。”青年冷笑道。只见他站在行道树下,双腿

    修长,身影如画一般漂亮,人也更显得诚实正派。是个好青年,助七心

    想。“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只耽误你一小会儿。咱俩能找个地方说说

    话吗?我,我——”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我挺喜欢你的。”

    二人走进了一家叫作三好野的小吃店。

    “这个须须木乙彦,是您的亲戚吗?”助七一会儿称“你”,一会儿

    又称“您”,叫得完全没有章法。

    “是我表亲。”青年正吸溜吸溜地喝着热牛奶。从早上到现在,他还

    什么都没有吃。

    “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次问得很认真诚恳。

    “是我的,是我们的——”青年一下子说不上来。

    “英雄吗?”助七苦笑道。

    “不,是我们的爱人,是生命的食粮。”

    这番话打动了助七。

    “啊,那就好。”他出身贫寒,十年来他从没听人说过这般纯粹的话

    语。“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出来给人干活儿,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而我学

    会的只有猜疑。你们,真好啊。”说到这里,他不禁语塞。

    “我们是有点爱摆姿态。”青年的左眼因睡眠不足而充血,“可是,姿态的深处有生命。他那种冷漠的姿态,其实是最高的爱情。我每次见到

    须须木先生,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生命的食粮,我也有。”

    他低声说,眼睛盯着青年的脸,眼神里有股异常的亲切。

    “我知道。”“一言难尽。我本一介贱民[6]。充其量不过是一具走肉而已——”话

    还没说完,他就突然住了口,之后又猛地探出上半身,问道,“那个女

    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很可怜。”青年敞亮地回答,好像事先就准备好了一样。

    “仅此而已吗?喏,这话也就咱俩之间说说,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奇妙

    的东西吗?”

    青年的脸红了。

    “你看看。”助七冷冷地笑了,下嘴唇噘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你还好,也就是一天。我啊,折腾来折腾去的,都已经一年了。三百

    六十五天啊。没错,我的痛苦是你的三百六十五倍,就为了她。不过错不

    在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错只错在我身体里流着卑贱的血。你就笑话

    我吧。我真想拿下她,她的每一寸肉体,都让我魂牵梦绕。就这么回事

    儿。她一直都瞧不起我,讨厌我。可我有我的念想,我迟早要让她给我生

    个孩子,让她给我生一个玉一般的女孩子。怎么样?不,不是报复。我可

    不会有这般小气的想法。这就是我的爱情。这才是爱的最高表现。啊,光

    是想想这件事,我就肝胆俱裂,欣喜若狂。我们这种贱民说的东西,你明

    白的吧?”他絮叨个不停,嘴唇的颜色也变了,嘴角还泛起了白沫,脸看

    上去甚至有点凶恶了。“须须木乙彦这件事,就原谅她了。就只原谅这一

    次。我自己都明白,自己一直被当成一个傻瓜。非常生气,怒不可遏,这

    就是我的实际感受。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她,喜欢这个傲慢的女人,喜欢这个瞧不起我的女人。她像蝴蝶那样美。这恐怕就是因缘果报吧。傲

    慢就傲慢,多傲慢都无所谓。怎么样?今后也去找她玩吧?算是我拜托

    你。不是因为贱,是我本来就喜欢高尚的人。我赞美他们。你很好的,一

    表人才。讥讽也好厌恶也罢,都无所谓。她跟你这样的好人一起老老实实

    地交往,没问题的。她一定会变得更加纤弱,更加的美。”鱼肉和唾沫滴

    到了桌上。助七见了,连忙伸手抹掉。“请你让她变得更美,请你让她成

    为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让她成为一个我再也够不着的女人吧,拜托了。她

    需要你,绝对的。我的直觉不会错。他妈的,我也是有尊严的。掉到地上

    的柿子,我是不吃的。”青年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阴郁。☆ ☆ ☆

    幸代又一次上了火车。须须木乙彦的事情上了报纸,幸代被当成他的

    情妇,照片也一并被登载在了报纸上。老家的伯父也终于来了东京,警方

    也介入了。这么一来,幸代不得不跟着伯父一起回老家。换句话说,是她

    已穷困潦倒了。三年了,故乡的山川河流,依然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伯父,求求你了。我今后会老实听话,也必须老实听话了,所以还

    请您不要责骂我。我不想让镇子里的朋友或者任何人认出我来。请您找个

    地方,把我藏起来吧,好不好?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听您的话。”

    幸代在火车里不停地恳求着,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在亲戚

    之中,只有这个伯父怜惜幸代,他答应了。两人在老家车站的前两站悄摸

    地下了车,乘上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从那个山间小站往

    回走。约莫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到了山谷间的温泉浴场。

    “就先暂且住这里吧,行吗?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家里的那些家

    伙,我去跟他们说就好了。你呀,明年就满二十岁了。先在这好好疗养一

    下,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吧。有没有想过你家的先辈?你家的门第十分显

    赫,可不是我们家能够比得了的。你若是轻生,高野家的命脉就彻底断

    了。你身上流着高野家的血,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就剩下你一个人

    了。你的家系,是马虎不得的事情,一定要认真对待。如今你断了很多念

    想,变得更加谦逊。你肯定明白,家系会给予你多大的生活动力。你难道

    不想重振高野家吗?自爱自重,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而且重振高野家不

    也是你宝贵的义务吗?多的不敢说,你再创家业所需的财产,我那里还给

    你保管得好好的。你在东京这两年的经历,对你今后的生活说不定也有好

    处。过去的事情就忘掉吧。这么说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但谁不是如此呢?

    背负着不能触碰的伤痛,却要默默忍耐,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

    续生活。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先暂且静静地在这住下。不要试图用刺激来

    治疗痛苦,虽然耗费的时间很长,但是自然疗法其实是最好的。忍耐一

    下,先在这儿住一小段时间吧。我也要走了,必须回家跟大家汇报情况

    了。我尽量把事情往好了说,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就不留钱给你了,要是

    想买什么东西,直接去跟店家说就好,我已经跟店里的人吩咐过了。”

    幸代一个人留了下来。她拿着提灯,一边数着“一二三”一边从三百

    多级的石阶往下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山谷间的露天温泉。放下提灯,立

    刻就看见了旁边汩汩流淌着的白色水浪。一座古旧的水车也朦朦胧胧地在

    眼前浮现。累了,便静悄悄地把身体浸入浴盆之中,竟像个傻瓜一样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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