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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四十条法则.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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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226KB,405页)。

     爱的四十条法则,这是一本介绍爱情相关的籍,书中以爱的四十条法则来介绍内容,帮助你能够认真的对待感情,让你沉浸在爱里,感受到爱情喜悦。

    内容提要

    关于爱,我们知道得太少。

    八百年前爱的四十条法则,教导我们如何好好去爱。

    平凡的家庭主妇艾拉,在经历了二十多年以家庭为重心的生活后,终于下定决心逃离已经变味的婚姻,重操旧业,回到自己年轻时热爱的文学世界当中。很快,她在一家文学经纪公司觅得工作,上任的**个工作,就是一部投稿小说《甜蜜亵渎》。

    这部从遥远他国投递来的作品,把艾拉带进了13世纪陌生、神秘又迷人的世界:万人敬仰的伊斯兰先哲鲁米遇到了异教云游僧夏慕士,这对灵魂伴侣挣脱世俗的禁忌,闭门四十天,一同学习探讨生命的意义。夏慕士向鲁米传授了“爱的四十条法则”。

    艾拉一边审读《甜蜜亵渎》,一边就小说中涉及的情感、哲学问题与作者阿济兹进行邮件探讨。二人在邮件往来之中,情愫暗生!在与阿济兹的交往中,艾拉不断反省自己的人生,探索关于爱的真谛,最终她获得了勇气,逃离自己现有的生活,去大胆地追求爱与自我……

    图书作者信息

    艾丽芙·沙法克

    土耳其最受欢迎女作家,媒体盛赞为“帕慕克的接班人”

    畅销书作家,已出版17部作品,其中10部为小说,作品被翻译成50多种语言,畅销全球

    作品斩获多项国际文学奖项,题材打破文化壁垒与偏见,既有兼容并蓄的眼界,又有强烈的人文关怀

    欧美媒体专栏作家:《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卫报》《金融时报》

    TED 全球与伦敦演讲局的特约演讲者

    女权主义者,关心社会弱势群体,挺身提倡女性、LGBT人群权利,荣获英国“亚洲女性成就奖:全球培力奖”和“促进性别平等杰出贡献奖”

    精彩书摘

    在指间捏颗小石头,投进流动的河水里,效果可能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在石头破水而入的那一刻,会有小小的涟漪,然后激起水花,声音淹没在周遭湍急的水流声中,如此而已。

    丢一颗石头到湖里,效果非但明显可见,而且更持久。石头扰乱一池平静的水面,在石头落水处会产生一个圆圈,并且发出噗通一声,然后这个圆圈会不断地复制,不断地复制。不久,水花激起的涟漪开始向外扩散,遍及整个如镜的水面,直到圆圈触及湖岸边才会停歇。

    如果把石头丢进河流里,河水会认为那不过是已然喧嚣的水流中,另外一次微不足道的骚动,没有什么特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若是投石入湖,湖水就会改变,而且永远变不回原貌。

    四十年来,艾拉·鲁宾斯坦的生活就是一片平静的水面——无非是一连串意料之中的习惯、需求与喜好。虽然很多时候都觉得单调平凡,但她从不喊累;过去这二十年间,她许的每一个愿望、认识的每一个朋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她的婚姻密切相关。她的丈夫大卫是个事业有成的牙医,工作非常勤奋,也赚了很多钱。她始终都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缺乏深层的沟通联系,但是她认为,情感上的联系本来就未必是夫妻关系的第一要件,尤其是对结婚这么久的老夫老妻来说;婚姻中还有比激情与爱更重要的东西,像是理解、亲情、同理心,还有凡人最神圣的行为: 宽恕。跟这些相比,爱都只是其次——除非是活在小说中,或是浪漫爱情电影里,里面的主角总是比现实生活中的人夸张,他们的爱情也都充满了传奇。

    对艾拉来说,孩子永远都摆在第一位。他们有一个漂亮的女儿珍妮特,现在已经在读大学;还有一对双胞胎,欧莉与艾维。此外,他们还养了一只十二岁的黄金猎犬,名叫小精灵;它不但是艾拉每天早上散步的伙伴,而且从它还是小狗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她最开心的伴侣。现在它年纪大了、体重过重、耳朵全聋、眼睛半瞎;小精灵的时间不多了,但是艾拉宁可觉得它会永远陪着她。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不肯面对任何事情的死亡、终结,不管是一种习惯、一个生活阶段,或是一段婚姻,就算结局已经明明白白、无可避免地摆在她的眼前,她也选择视而不见。

    鲁宾斯坦一家人住在麻省北安普顿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大宅,房子本身虽然需要翻修,但仍不失堂皇气派,有五间卧室、三间卫浴、磨光打亮的硬木地板、可以停三辆车的车库、落地玻璃门,更棒的是有一个户外的按摩浴缸;他们有人寿保险、车险、退休计划、大学学费基金、联名账户,而且除了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之外,还有两间地段绝佳的公寓: 一间在波士顿,另外一间在罗德岛。这些都是她跟大卫胼手胝足打拼来的成果。一间有孩子喧闹的大房子,优雅的家具,空气中飘浮着自制手工馅饼的香味,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老套,但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理想生活的写照。他们在共同的愿景上,一手打造出他们的婚姻,而且也实现了——就算不是全部——大部分的梦想。

    爱的四十条法则截图

    爱的四十条法则

    [土耳其]艾丽芙·沙法克 著

    刘泗翰 译

    中信出版集团目录

    序曲

    艾拉

    前言

    杀手

    第一部 土

    夏慕士

    艾拉

    夏慕士

    艾拉

    僧侣修院师父巴巴·札曼

    艾拉

    见习修士

    艾拉

    僧侣修院师父巴巴·札曼

    书信

    夏慕士

    艾拉

    书信

    见习修士

    夏慕士见习修士

    艾拉

    第二部 水

    鲁米

    夏慕士

    乞丐哈桑

    夏慕士

    艾拉

    沙漠玫瑰

    乞丐哈桑

    酒鬼苏里曼

    艾拉

    沙漠玫瑰

    酒鬼苏里曼

    艾拉

    艾拉

    第三部 风

    狂热分子亚辛教长

    夏慕士

    鲁米

    艾拉

    阿拉丁

    鲁米

    绮拉金雅

    艾拉

    绮拉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

    艾拉

    战士贝巴尔

    艾拉

    鲁米

    金雅

    苏丹·瓦拉德

    绮拉

    鲁米

    苏丹·瓦拉德

    艾拉

    沙漠玫瑰

    金雅

    夏慕士

    艾拉

    沙漠玫瑰

    艾拉

    夏慕士

    第四部 火

    酒鬼苏里曼

    阿拉丁

    夏慕士艾拉

    狂热分子亚辛教长

    学生侯赛因

    战士贝巴尔

    艾拉

    绮拉

    苏丹·瓦拉德

    酒鬼苏里曼

    阿拉丁

    夏慕士

    艾拉

    第五部 虚无

    苏丹·瓦拉德

    鲁米

    夏慕士

    金雅

    绮拉

    艾拉

    夏慕士

    阿拉丁

    金雅

    沙漠玫瑰

    金雅

    艾拉

    酒鬼苏里曼杀手

    艾拉

    阿拉丁

    苏丹·瓦拉德

    鲁米

    艾拉

    版权页献给萨伊尔与萨尔达孩提时,我见过真主,也见过天使,我见识到上界与下界的神秘,以为所有的人都看见,后来才终于知道他们看不见……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序曲

    在指间捏颗小石头,投进流动的河水里,效果可能没有那么显而易

    见。在石头破水而入的那一刻,会有小小的涟漪,然后激起水花,声音

    淹没在周遭湍急的水流声中,如此而已。

    丢一颗石头到湖里,效果非但明显可见,而且更持久。石头扰乱一

    池平静的水面,在石头落水处会产生一个圆圈,并且发出噗通一声,然

    后这个圆圈会不断地复制,不断地复制。不久,水花激起的涟漪开始向

    外扩散,遍及整个如镜的水面,直到圆圈触及湖岸边才会停歇。

    如果把石头丢进河流里,河水会认为那不过是已然喧嚣的水流中,另外一次微不足道的骚动,没有什么特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若是投石入湖,湖水就会改变,而且永远变不回原貌。

    四十年来,艾拉·鲁宾斯坦的生活就是一片平静的水面——无非是

    一连串意料之中的习惯、需求与喜好。虽然很多时候都觉得单调平凡,但她从不喊累;过去这二十年间,她许的每一个愿望、认识的每一个朋

    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她的婚姻密切相关。她的丈夫大卫是个事业

    有成的牙医,工作非常勤奋,也赚了很多钱。她始终都知道他们夫妻之

    间缺乏深层的沟通联系,但是她认为,情感上的联系本来就未必是夫妻

    关系的第一要件,尤其是对结婚这么久的老夫老妻来说;婚姻中还有比

    激情与爱更重要的东西,像是理解、亲情、同理心,还有凡人最神圣的

    行为:宽恕。跟这些相比,爱都只是其次——除非是活在小说中,或是

    浪漫爱情电影里,里面的主角总是比现实生活中的人夸张,他们的爱情

    也都充满了传奇。对艾拉来说,孩子永远都摆在第一位。他们有一个漂亮的女儿珍妮

    特,现在已经在读大学;还有一对双胞胎,欧莉与艾维。此外,他们还

    养了一只十二岁的黄金猎犬,名叫小精灵;它不但是艾拉每天早上散步

    的伙伴,而且从它还是小狗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她最开心的伴侣。现

    在它年纪大了、体重过重、耳朵全聋、眼睛半瞎;小精灵的时间不多

    了,但是艾拉宁可觉得它会永远陪着她。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不

    肯面对任何事情的死亡、终结,不管是一种习惯、一个生活阶段,或是

    一段婚姻,就算结局已经明明白白、无可避免地摆在她的眼前,她也选

    择视而不见。

    鲁宾斯坦一家人住在麻省北安普顿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大宅,房

    子本身虽然需要翻修,但仍不失堂皇气派,有五间卧室、三间卫浴、磨

    光打亮的硬木地板、可以停三辆车的车库、落地玻璃门,更棒的是有一

    个户外的按摩浴缸;他们有人寿保险、车险、退休计划、大学学费基

    金、联名账户,而且除了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之外,还有两间地段绝佳的

    公寓:一间在波士顿,另外一间在罗德岛。这些都是她跟大卫胼手胝足

    打拼来的成果。一间有孩子喧闹的大房子,优雅的家具,空气中飘浮着

    自制手工馅饼的香味,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老套,但是对他们来说,这就

    是理想生活的写照。他们在共同的愿景上,一手打造出他们的婚姻,而

    且也实现了——就算不是全部——大部分的梦想。

    去年情人节,大卫送艾拉一颗心形的钻石坠子,还有一张卡片,上

    面写着:

    给亲爱的艾拉:

    你是一位恬静贤淑的女性,有慷慨宽大的心怀与有如圣人般的耐

    性。谢谢你不离不弃,谢谢你嫁我为妻。

    你永远的,大卫

    艾拉始终没有跟大卫说,他的卡片读起来像是讣闻。我死的时候,他们大概就会这样写吧,她想。而且如果他们够诚恳的话,说不定还会

    加上这一句:

    艾拉的一生都围绕着丈夫和小孩打转,缺乏任何求生技能,无法独

    立应付生命中的难关。她不是那种会放手一搏的冒险型人物,连每天喝

    的咖啡要换品牌,都得费好一番工夫。

    因为这些林林总总的因素,所以,当艾拉在结婚二十年后,在2008

    年秋天突然提出离婚要求时,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她自己

    也不例外。

    不过事出必有因,都是因为:爱。

    他们住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在同一大洲。两人不但地理上隔着十

    万八千里,生活形态更是迥然相异,甚至像日与夜一样天差地别。看似

    根本无法容忍对方的存在,更别说是坠入爱河了。可是,事情还是发生

    了;而且迅雷不及掩耳,让艾拉根本没有时间去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无从预防——如果爱情也能有所防范的话。

    艾拉的爱情来得意外又唐突,仿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颗石头,猛地掷入她平静的生命之湖。艾拉

    2008年5月17日,北安普顿

    那是一个宜人的春天,厨房窗外有鸟儿啁啾歌唱。艾拉事后曾多次

    在脑子里回想当天的情景,不是那种过往的片段记忆,感觉上更像是持

    续中的事,仿佛还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发生。

    周六午后,他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吃着迟来的午餐。她丈夫正

    拿起炸鸡腿往盘子里装,那是他最喜欢的菜;艾维拿起刀叉当鼓槌在

    玩,而他的双胞胎姐姐欧莉则在计算可以吃几口饭,才不会破坏她每天

    六百五十卡的节食计划。至于在附近曼荷莲女子学院读大一的珍妮特,则是一边在面包上涂着奶油起司,一边若有所思。跟他们同桌吃饭的,还有爱思德阿姨;她正好送她有名的大理石蛋糕来给他们,就顺便留下

    来吃午饭。艾拉等一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却也不急着在这一时半

    刻离开餐桌,因为最近他们没有太多机会一家人聚餐,所以她觉得这是

    大家重新联络感情的绝佳机会。

    “爱思德,艾拉跟你说了那个大好消息了没?”大卫突然问道。“她

    找到一个很棒的工作。”

    艾拉虽然是大学英语文学专业毕业,也热爱小说,但是毕业之后并

    没有在这个领域工作很久,只有为妇女杂志编辑几篇文章,参加一些读

    书会,或是偶尔替本地报纸写写书评什么的,如此而已。她曾经一度想

    要成为著名的书评家,但是后来也接受了生活将她带往其他方向的事

    实,成为一名勤劳的家庭主妇,照顾三个孩子,还有每天做不完的家务。

    倒也不是说她有什么不满。为人母、为人妻,还要遛狗、理家,这

    些事情就已经够她忙的了,也就不必再去赚钱养家。虽然那些跟她一起

    从史密斯学院毕业的女性主义朋友们,没有一个认同她的选择,但是她

    仍然心满意足地做全职母亲,也对丈夫一个人赚钱就可以养家心存感

    激。况且,她从未放弃对书本的热爱,觉得自己仍然是口味广泛的阅读

    爱好者。

    可是从几年前开始,事情有了变化。孩子们长大了,挑明了说他们

    不像以前那么需要她;艾拉意识到她手边会有大把的时间,却没有人可

    以照顾,于是也开始认真地考虑去找份工作。大卫也鼓励她去,但是尽

    管他们谈过很多遍,她却很少真的出去找机会;而且就算她真的去找

    了,老板也总是在找更年轻或是更有经验的人。到后来,因为害怕一再

    地遭到拒绝,她干脆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然而到了2008年5月,这些年来一直阻碍她找工作的种种障碍却意

    外消失了。就在她四十岁生日前的两个星期,她突然在波士顿一家文学

    经纪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其实是她丈夫透过一名病患——或者是他的情

    妇——为她找到的。

    “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啦,”艾拉急着解释,“我只是为一家文学

    经纪公司兼职看看稿子而已。”

    可是大卫似乎很坚持不让她太看轻自己的新工作。“别这样嘛,跟

    他们说,那可是一家知名的经纪公司哟。”他用手肘推推她,敦促她

    说;可是看她不愿意配合演出,又自己一个人继续说下去。“那是个很

    有名望的地方,爱思德!你真该去看看里面的其他助理!全都是刚从顶

    尖大学毕业的小男生、小女生,只有艾拉是唯一在做了多年的家庭主妇

    之后又回到职场的!你说,她是不是很棒呢?”艾拉在心底觉得,她丈夫是不是因为让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而感到

    内疚?抑或是因为在外面偷腥?——她只能想到这两个理由,来解释他

    现在何以如此热衷于她找到工作的事。

    大卫依然面带微笑地总结道:“这就是我所谓的勇敢呀!我们都以

    她为荣!”

    “她本来就是个宝啊。一直都是。”爱思德阿姨用一种滥情的语调说

    话,好像艾拉已经离开餐桌,永远都不会回来似的。

    他们全都深情地望着艾拉,就连艾维也没有做什么尖刻的评论,而

    欧莉也难得有一次关心与自己外貌无关的事情。艾拉强迫自己感激这善

    意的一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衷心默祷着有人能换个话题。

    她的大女儿珍妮特一定是听到了她内心的祷告,因为她突然打岔

    道:“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所有人都转向她,脸上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史考特跟我决定要结婚了,”珍妮特宣布。“噢,我知道你们要说

    什么!我们还年轻啦,连大学还没念完啦,等等等等,但是你们必须知

    道:我们都觉得已经准备好要向前迈进一大步,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了。”

    餐桌上,一阵尴尬的沉默突然降临,刚刚还笼罩着他们的那股温情

    顿时蒸发。欧莉与艾维彼此茫然地互看一眼,手里握着一杯苹果汁的爱

    思德阿姨也当场愣住;大卫放下叉子,好像再也没有食欲,眯起一双淡

    褐色的眼睛看着珍妮特。他眼角原本因为笑容出现了深沟纹路,此刻却

    一点笑意都没有,只见他板着脸、噘着嘴,好像刚刚喝了一大口醋似

    的。

    “很好!我原本希望跟你们分享我的喜悦,可是却得到这么冷淡的待遇,”珍妮特嘀咕着。

    “你刚才说你要结婚了,”大卫说,好像珍妮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

    么,还需要人家提醒似的。

    “爸,我知道这看似快了一点,但是那天史考特跟我求婚,我也答

    应他了。”

    “可是,为什么?”艾拉问。

    从珍妮特看她的表情,艾拉觉得那不是她女儿预期的问题;她应该

    要问“什么时候”,或是“准备怎么办”,不管哪一种问法,都表示她可以

    开始选购结婚礼服了。可是问“为什么”却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令珍妮特

    措手不及。

    “因为我爱他啊,我觉得吧。”珍妮特的口气有点高傲。

    “亲爱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么着急?”艾拉还是问到底。“你

    怀孕了吗?还是怎么了?”

    爱思德阿姨在椅子上坐立难安,一脸寒霜,怒气显而易见。她从口

    袋里掏出消食片,开始嚼了起来。

    “我要做舅舅了,”艾维呵呵笑着说。

    艾拉握着珍妮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你可以跟我们说实话的,知道吧?不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妈,别再说这种话了,好吗?”珍妮特突然生气,抽手回来。“这

    跟怀孕没有关系。你这样会让我难堪。”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艾拉冷静地答道。她近来发现冷静是越来越

    难以达到的心境。“你是说,用羞辱我来帮我吗?显然你觉得史考特跟我会结婚的唯

    一理由,就是他搞大了我的肚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要跟这个人结婚,可能纯粹只是——我只是说可能而已——只是因为我爱他?我们已经交

    往八个月了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艾拉的嘲讽。“是啊,好像你只要八个月就可

    以看出一个男人的品格!我跟你父亲结婚二十年了,我们都不敢说知道

    彼此的每一件事。在一段关系中,八个月根本不值一提!”

    “上帝只花了六天就创造了宇宙,”艾维笑着说,但是餐桌上每个人

    的冷眼逼得他闭嘴。

    眼见气氛愈发紧张,皱眉沉思的大卫仍盯着大女儿,“亲爱的,你

    妈妈想说的是:交往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爸,难道你觉得我们要永远交往下去吗?”珍妮特问。

    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们是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对

    象。你还太年轻,不应该这么认真地谈感情。”

    “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珍妮特以漠然的语调说:“我想,你

    只是把你自己的恐惧投射到我身上而已。可是我跟你说,你在我这个年

    纪就结婚生子,并不表示我就一定会跟你一样犯同样的错误!”

    艾拉涨红了脸,仿佛有人甩了她一个耳光似的。她在内心深处想起

    了她怀珍妮特时的种种艰难,最后还导致早产;珍妮特在襁褓,还有在

    学步时特别难带,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所以她才会等了六年之后

    才又再次怀孕。

    “宝贝,你开始跟史考特交往时,我们都替你感到高兴,”大卫采取

    不同的策略,小心翼翼地说。“他人很好。可是谁知道你毕业之后会有

    什么想法呢?到那个时候,情况可能会很不一样。”珍妮特微微点头,除了假装默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意味。然后她

    说:“是因为史考特不是犹太人吧?”

    大卫难以置信地翻着白眼。他一直以思想开明、有教养的父亲自

    居,在家里也刻意避免任何有关种族、宗教或性别的负面批评。

    可是珍妮特似乎想要追根究底;她转头看着母亲,问:“你可以看

    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如果史考特是一个名叫亚伦的犹太青年,你也同样

    会反对吗?”

    珍妮特语气尖锐,声音里充满了尖酸嘲讽,艾拉担心女儿心里可能

    还有更多这样的情绪涌上来。

    “亲爱的,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跟你说,虽然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

    我知道年轻时谈恋爱的感觉有多么美好,相信我,我真的知道;可是跟

    一个出身背景不同的人结婚,是一场很大的赌注。身为你的父母,我们

    必须确定你没有做错。”

    “那你怎么知道你们所谓的对或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呢?”

    这个问题让艾拉有些语塞。她叹了一口气,按按自己的额头,好像

    偏头痛就要复发似的。

    “妈,我爱他呀。对你来说,这个字还有任何意义吗?你还记不记

    得这个字?他让我心跳加速,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艾拉听到自己轻轻地笑出声。她并不想取笑女儿,真的没有,但是

    她的暗笑声听起来可能就是一种嘲讽。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自己也不知

    道,她觉得极度紧张;她曾经跟珍妮特争吵过不下数百次,但是今天感

    觉上却好像是在跟某种更大的东西争执。

    “妈,你从来没有爱过吗?”珍妮特反击,语气中带有一丝的不屑。“噢,拜托你,饶了我吧!别傻了,别再做白日梦了,好吗?你实

    在太……”艾拉的视线投射到窗外,寻找更有戏剧效果的字眼,最后终

    于脱口而出:“……太浪漫了!”

    “浪漫有什么不对?”珍妮特问道,听起来好像这话冒犯了她。

    真的,浪漫有什么不对?艾拉心里在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浪

    漫如此的反感?尽管她无法回答这个在自己脑海边缘的问题,却依然滔

    滔不绝地说下去。“唉呀,亲爱的,你是活在哪个世纪?你要记住:女

    人不是嫁给她们爱的男人;事到临头的时候,男人终究还是会选择成为

    好爸爸和好丈夫。爱,终究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甜蜜感觉而已。”

    艾拉讲完之后,转头去看她丈夫;大卫举起双手,慢慢地拍着,仿

    佛身在水底,有水的阻力,同时还定睛看着她,好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她

    似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珍妮特说,“你嫉妒我年轻又快乐,你

    想要把我塑造成另外一个不快乐的家庭主妇。你想要把我变成你啊,妈。”

    艾拉的胃有一种向下沉的奇怪感觉,好像里面放了一块巨石似的。

    她是不快乐的家庭主妇吗?一个困在面临崩解婚姻里的中年妇女?她的

    儿女都是这样看她吗?还有她丈夫?那朋友和邻居呢?突然间,她有那

    种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怜悯她的感觉,这种质疑如此的痛苦,让她忍不住

    惊呼出声。

    “你应该跟你妈道歉,”大卫转向珍妮特,皱着眉头说。

    “没有关系,我不需要她的道歉,”艾拉沮丧地说。

    珍妮特嘲笑地睨视她母亲一眼,然后一把推开椅子,将餐巾放到一

    边,直接走出厨房。过了一分钟之后,欧莉与艾维也悄悄地跟着离开,不知道是因为难得一次跟他们的姐姐站在同一阵线,抑或只是厌倦了大

    人的谈话。接着,爱思德阿姨也走了,还一边用力嚼着最后一颗消食

    片,一边喃喃地编造一些蹩脚的借口。

    只剩大卫和艾拉还留在餐桌旁,两人之间陷入一种紧张的难堪,必

    须面对这种空虚,让艾拉感到很痛苦,而他们也都知道,这其实跟珍妮

    特或双胞胎都没有关系。

    大卫拿起原先放下的叉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所以我应该说,你不是嫁给了你爱的人?”

    “哦,拜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大卫仍然对着叉子说话。“我们结婚的时

    候,我以为你爱我。”

    “我是爱你呀,”艾拉说,可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在那个时候。”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我的?”大卫面无表情地问。

    艾拉震惊地看着她的丈夫,像是一个从未看过自己镜中倒影的人,如今却拿着镜子放在眼前。她不再爱他了吗?这是她从未问过自己的问

    题。她想回答,但是尽管她有这个意愿,却无话可说。在她内心深处,她知道他们应该担心的是他们夫妻俩,而不是孩子;可是他们并没有这

    样做,反而一直以最擅长的拖字诀,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让例行的日

    常生活主宰一切,就这样懒散地让时间无可避免的流逝。

    她哭了起来,无法遏止这种无止境的悲哀,而且这在不知不觉中已

    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大卫露出痛苦的表情,撇过头去。他们都知道他讨

    厌看到她哭,也都知道她不喜欢在他面前掉眼泪。所幸这时候电话铃响

    了,救了他们。大卫拿起电话。“喂……哦,她在。请等一下。”

    她打起精神,提高音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精神抖擞一点。“喂,我是艾拉。”

    “嗨,我是米歇尔。抱歉在周末还打扰你,”年轻女人叽叽喳喳地

    说。“是这样啦,史蒂夫昨天要我打电话问你,可是我忘了。请问你是

    不是已经开始看稿了?”

    “喔。”艾拉叹了一口气,这时才想起还有工作在等着她。

    她在文学经纪公司的第一个任务是看一本由一位不知名的欧洲作家

    所写的小说,然后还要写一篇详尽的审阅报告。

    “你跟他说不必担心。我已经开始看了,”艾拉骗她。米歇尔是那种

    野心勃勃又固执顽拗的人,她可不想在第一个任务就把她给惹毛了。

    “哦,那太好了!怎么样?”

    艾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那是一本历史小说,以

    神秘派诗人鲁米的一生为蓝本——她后来才知道这个人被誉为“伊斯兰

    世界的莎士比亚”——除此之外,她对那份书稿就一无所知了。

    “喔,读起来很……很神秘。”艾拉轻轻一笑,希望用个笑话敷衍过

    去。

    可是米歇尔却是正经八百的。“好,”她断然地说。“你听着,我想

    你要有心理准备,写审阅报告所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你预期的要久,尤其

    是一本像这样的小说……”

    米歇尔喋喋不休的同时,电话里还传来遥远的杂音,艾拉可以想见

    她同时处理着好几件事——检查电子邮件,看她旗下某位作者的书评,咬一口鲔鱼沙拉三明治,同时还修指甲——还要讲电话。

    过了一分钟后,米歇尔突然问:“你还在听吗?”

    “在啊,我在。”

    “好。我跟你说,这里简直快要忙疯了。我得挂电话了,只要记

    住:三个星期之后截稿。”

    “我知道,”她坚定地说,希望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决心一点。“我会

    赶在截稿之前交稿。”

    事实上,艾拉根本不确定她真的想看那份书稿。刚开始的时候,她

    曾经很热衷,也很有自信,觉得可以拿到某位不知名作家的小说先睹为

    快,并且在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过程中扮演一个小角色——不管这个角色

    多么的微不足道——是一件很酷的事;但是现在她却不确定自己能否专

    注在这个跟她的生活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苏菲主义,而且背景又是在

    遥远的十三世纪的小说上。

    米歇尔一定是侦测到她的犹豫。“有什么问题吗?”她问。等了半

    天,没有听到回答,她还是继续追问。“听着,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坦

    白跟我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决定实话实说。

    “我只是不确定这一阵子的心理状态能否专心看一本历史小说。我

    是说,我对鲁米和他的东西都很感兴趣,但是对这个主题终究还是很陌

    生。或许你可以给我另外一本小说——你知道,像是跟我的生活比较有

    关的东西。”

    “这种看法是错误的,”米歇尔说。“你以为如果是你熟悉的主题,就会比较容易读吗?错!一点也不会!不能因为你住在麻省,就只编辑故事背景在麻省的小说吧?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话一出口,艾拉顿时觉得今天下午同样的话

    重复了好多次。她瞄了一眼她的丈夫,看看他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可是

    大卫的表情高深莫测。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必须看一些跟我们生活完全无关的书,那就

    是我们的工作。这个星期我才刚做完一本书,是一个伊朗女人写的;她

    在德黑兰经营妓院,必须逃离那个国家。难道我应该叫她把书稿寄给伊

    朗的经纪公司吗?”

    “不是,当然不是,”艾拉嗫嚅道,觉得自己又傻又愧疚。

    “让人能够体验遥远的土地与文化,不正是好的文学作品的一种力

    量吗?”

    “是的。我跟你说,我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反正截稿期限

    之前,会有一份报告放在你的桌上。”艾拉让步了,痛恨米歇尔把她当

    成全世界最愚蠢的人,也痛恨自己让这种事情发生。

    “太好了,这样才对嘛!”米歇尔用她宛如唱歌的声音说。“我没有

    别的意思,但是你要记得:外头有十几个人都想要抢你这份工作,而且

    他们大部分人的年纪几乎只有你的一半。你这样想,就会比较积极一

    点。”

    艾拉挂上电话,发现大卫还在看着她,一脸严肃冷漠,似乎还等着

    要重拾他们刚刚没有讲完的话题,可是她不想再烦恼她女儿的未来了

    ——如果这真的是他们在担心的事。

    当天稍晚,艾拉一个人在露台,坐在她最喜欢的摇椅上,看着橘红鲜艳的北安普顿落日;感觉上,天空是如此的广袤又如此的逼近,好像

    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似的。她脑子里一片宁静,仿佛厌倦了里面的种种

    噪音: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欧莉的不良饮食习惯、艾维惨不忍睹的成

    绩、爱思德阿姨跟她可悲的蛋糕、她的狗狗小精灵的健康每况愈下、珍

    妮特的结婚计划、她丈夫的秘密外遇、她那没有爱的生活……她将这些

    声音,一个个锁进小小的心灵保险箱里。

    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艾拉从纸袋里抽出书稿,放在手上拍一拍,仿佛在掂掂它的重量。书名以蓝色墨水写在封面上:甜蜜亵渎。

    艾拉只知道有人真的认识这位作者——某位住在荷兰的阿济兹·萨

    哈拉先生。他的书稿从阿姆斯特丹寄到这家文学经纪公司,信封里还附

    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大片绚丽夺目的郁金香,遍地的粉

    红、金黄与姹紫,背面则用秀丽的笔迹写着:

    亲爱的女士先生,这是来自阿姆斯特丹的问候。随信附寄给您的故事发生在十三世纪

    小亚细亚的孔亚,但是我衷心希望这个故事能够跨越国界、文化与时

    代。

    我希望您有时间阅读《甜蜜亵渎》,这是一本神秘的历史小说,讲

    述了鲁米与大不里士的夏慕士之间的故事,他们一个是伊斯兰史上最伟

    大的诗人和最受尊崇的精神领袖,一个却是不为人知,离经叛道,丑闻

    缠身又充满神秘感的苏菲教派僧侣。

    愿您始终与爱同行,也始终受爱包围。

    萨哈拉 谨上艾拉意识到这张明信片勾起了文学经纪人的好奇心,可是史蒂夫是

    个大忙人,没有时间看业余作者的书稿,于是就交给了他的助理米歇

    尔,然后米歇尔又转交给她的新助理,所以这本《甜蜜亵渎》最后才会

    落在艾拉的手上。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本书,而是那本改变她生命的

    书。在她阅读这本书的同时,她的生命也改写了。

    艾拉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作者的小传。

    萨哈拉在没有云游四方的时候,跟他的书、猫和乌龟一起住在阿姆

    斯特丹。《甜蜜亵渎》是他的第一本小说,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本。他并

    不想成为小说家,写这本书纯粹因为他发自内心的景仰与爱。此书谨献

    给伟大哲学家、神秘派诗人鲁米,以及他最爱的太阳——大不里士的夏

    慕士。

    她的目光往下看了几行,然后看到一些熟悉又有点怪异的字眼。

    因为尽管有人这样说,但是爱绝对不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甜蜜

    感觉而已。

    艾拉发现这句话跟她今天下午在厨房里跟她女儿所说的话正好针锋

    相对,连用字都一模一样时,她讶异地张大嘴巴,仿佛下巴都快掉下

    来。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想到这冥冥宇宙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由

    得浑身颤抖;又或者是这位作者——姑且不论他是何方神圣——正在监

    视她。或许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就已经预先知道什么样的人会第一个

    看到这份书稿,所以这位作者就以她为读者来创作。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想法让艾拉既困扰又兴奋。

    在很多方面,二十一世纪跟十三世纪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在历史

    上,二者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宗教冲突、文化误解和普遍的不安全感以及对他者的恐惧;在这样的时代之中,对爱的需求就更加强烈。

    突然有一阵风往她这里袭来,强劲清凉,吹得落叶飘满了露台;夕

    阳美景往西方的地平线飘散,空气突然变得单调无趣。

    因为爱是生命的原始根本与最终目的。诚如鲁米所说,爱会发生在

    每一个人的身上,包括那些逃避爱的人——即使有人会把“浪漫”视为

    禁忌的象征。

    艾拉接下来看到的文字,更是让她震惊到无可复加:

    爱会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就连住在北安普顿一位叫作艾拉·鲁

    宾斯坦的中年家庭主妇也不例外。

    她的本能告诉她:立刻放下书稿,回到屋子里,打电话跟米歇尔说

    她绝对不可能写这本小说的审阅报告。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反而深吸一

    口气,翻开书页,继续读了下去。苏菲神秘教派说《古兰经》的秘密都藏在

    开端章“法谛海哈”里;

    开端章的秘密则藏在

    短语“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里;

    此一短语的精华就在字母B,而且字母底下有一小点……

    字母B底下的那一小点即具体呈现整个

    宇宙……

    《玛斯纳维》(波斯著名诗人鲁米的作品,是一部阐释伊斯兰教神

    秘主义派别苏菲派理论的叙事诗集。诗集分六卷,诗歌超过五万行。)

    第一个字母是B,一如本书每一章节的开始……前言

    十三世纪的安纳托利亚是指土耳其国土在亚洲的部分,通常被视

    为“小亚细亚”的同义词。它在那个时候陷入宗教冲突、政治纠纷和无止

    境的权力斗争之中,经历了一段纷扰不安的时期。在西方,东征的十字

    军在前往耶路撒冷的途中,占领、劫掠了君士坦丁堡,导致拜占庭帝国

    分裂;在东方,纪律严明的蒙古大军,在军事天才成吉思汗的领导之

    下,迅速扩张。而东西方交会的地带,不同的土耳其部落彼此争战,拜

    占庭帝国也想收复失土、财富与权力。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混乱时代:

    基督徒打基督徒,基督徒打穆斯林,穆斯林也打穆斯林;不管走到哪

    里,到处都是仇恨敌意、愤怒苦恼,还有深深的恐惧,不知道接下来会

    发生什么事。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出现了一位杰出的伊斯兰学者,名叫贾拉

    尔·阿德丁·鲁米;许多人直呼他为“莫拉维”。莫拉维是中亚和印度一带

    对穆斯林宗教领袖的一种尊称,特别是用在宗教学者的身上,意即“我

    们的导师”。他有数以千计的门徒和仰慕者,遍及整个安纳托利亚及其

    以外的地区,被视为所有穆斯林的标竿。

    1244年,鲁米遇见了夏慕士——一名云游四方的苦行僧,行事作风

    异于传统,甚至被视为异端。他们的相逢不但改变了两人的生命,也展

    开了一段坚定独特的友谊,后世的苏菲信徒将之比喻成两大海洋的交

    融。遇见了这位特殊的伙伴之后,鲁米从伊斯兰学者摇身一变,成为虔

    诚热忱又大力鼓吹爱的神秘派诗人,同时还打破所有传统的藩篱与规

    范,发明了苦行僧的回旋舞。在一个盲从与冲突深植人心的时代,鲁米

    支持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灵性,广纳所有背景与信仰的人;他支持的不

    是一种外向型的圣战——其定义为“反异教徒的战争”,在当时乃至于今日都还有很多人奉行不悖——而是一种内向型的圣战,对抗以及最终希

    望战胜的目标都是自我:心灵的自我。

    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受这样的想法,就如同不是所有人都能敞

    开心胸去爱。夏慕士与鲁米之间在精神上的联结力量,成了谣言、诽谤

    与攻讦的目标。他们受到误解、嫉妒、诋毁,最后还遭到他们最亲近的

    人背叛。于是他们在相遇三年之后,便黯然分手。

    可是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事实上,故事从未结束。在将近八百年后的今天,夏慕士与鲁米的

    精神依然存在,在我们之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回旋、舞蹈……杀手

    1252年11月,亚历山大港

    他躺在幽黑的井里,死了;但是他的眼神却一直跟随我,不论我走

    到哪里,那双明亮庄严的眼睛始终如影随形,像是两个黑暗的凶星,高

    挂在半空中。我到亚历山大港来,希望自己逃得够远,可以逃过那尖

    锐、深刻的记忆,让脑子里不断回荡的呼号声停歇——那是他最后的一

    声呼喊,然后他的脸上血色尽失、眼球凸胀、喉咙紧缩,来不及呼出最

    后一口气;那是一个人在遇刺之后的最后告别,是一匹狼困在陷阱里发

    出的嘶吼。

    你若杀了人,那个人就会把某样东西传给你,可能是一声叹息、一

    种气味或是一个手势;我称之为“受害者的诅咒”。这样东西会附在你的

    身上,渗入你的皮肤,一直深入你的心脏,然后一辈子跟着你不放。在

    街上看到我的路人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但是我身上确实带着那些死在我

    手下的人留给我的印记;我把它们戴在脖子上,像是无形的项链,感觉

    到它们粘附在我肌肤上,紧密而沉重。尽管很不舒服,但是我已经习惯

    了跟这些重担共处,也接受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自从该隐杀了亚伯之

    后,每一个凶手都散发出那遭到杀害之人的气息,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也不会觉得困扰,再也不会了。可是,为什么在完成上一次的任务之

    后,我会颤抖得那么厉害呢?

    这一次,处处都显得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就拿我是如何找

    到这份工作来说好了。或者我应该说:这份工作是如何找到我头上来

    的?1248年初春,我在孔亚为一间妓院老板工作,她是一名双性人,以脾气火爆著称;我的工作是协助她管理旗下的娼妓,还有恐吓那些不守

    规矩的顾客。

    我还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至今仍清晰到历历在目。当时我正在追

    捕一名从妓院逃出来,说要去寻找真主的妓女;她年纪很轻,长得很

    美,这让我有点难过,因为等我抓到她之后,就要彻底毁了她的容貌,此后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想要多看她一眼。我还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抓到

    这个笨女人,这时候,忽然在门槛发现一封信。我始终没学会识字,所

    以就把信拿到伊斯兰学校去,花钱请学生念给我听。

    结果那是一封匿名信,信末署名为“一群真正的信徒”。

    “我们从可靠消息来源得知你是何人,来自何方,”信上说,“你曾

    经是刺客集团的成员!该刺客集团,又名阿萨辛派,是中古时期活跃于

    阿富汗至叙利亚山区的一个异端教派,以秘密的暗杀组织闻名,创办人

    为哈桑·沙巴,以里海南岸山区为根据地,中心设在阿拉穆特堡

    (Alamut,意为“鹰窠”)。我也知道,在哈桑·沙巴过世,你们的领导

    人遭到监禁之后,组织的情况就每况愈下;你为了躲避迫害才逃到孔亚

    来,此后就伪装度日。”

    信上还说,他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急需我的帮助;还保证酬

    劳一定会让我满意。如果我有兴趣的话,就在当天晚上天黑之后,到某

    家知名的酒馆;到了那里,选那张最靠近窗户的桌子坐定,背对着门,低头看着地板,然后要聘用我的人就会来找我。他们会提供所有我必须

    要知道的资料,但是不论是在他们抵达或是离开的时候,甚至在谈话的

    过程之中,我都不可以抬头看他们的脸。

    那是一封怪信。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很习惯处理客户的一些怪

    诞念头。这么多年来,我曾经受雇于各式各样的人,大部分都希望匿

    名;我的经验是:客户若是越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通常就跟受害者越

    亲近。不过那也不关我的事,我的工作就只是杀人而已,不需探究任务背后的理由。自从在多年前离开阿拉穆特堡之后,这就是我选择的生

    活。

    反正我也很少会问什么问题。何必呢?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心中都

    至少有一个他们想要除掉的人,他们没有动手,并不表示他们没有杀人

    的欲望;事实上,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杀人的欲望,也不知道哪一天会下

    手,不过他们只有在事到临头时才会知道,否则都一直以为自己不可能

    杀人。其实这只是机缘巧合的问题。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足以点燃他们的怒火;刻意的误解、无

    谓的争吵,或者只是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都可以

    让一个原本善良正直的人,突然出现毁灭性人格。每一个人都有杀人的

    潜力,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冷血谋杀陌生人,所以才会需要我。

    我专门为其他人做一些肮脏龌龊的事。就连真主在他神圣的计划之

    中,也认可有我这样的人存在的必要,否则他也不会指派死神担任死亡

    的天使长来结束凡人的性命;如此一来,凡人害怕、诅咒甚或痛恨的都

    是天使,而他却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他的名誉也不会留下污点。当然,对天使来说,这并不公平;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以公

    平正义闻名的,不是吗?

    等到天色渐暗,我到了酒馆。靠窗的那张桌子正好有人,是个疤面

    男子,而且好像睡着了;我本想叫醒他,叫他坐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你

    不知道喝醉酒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而我又必须谨慎行事,不想引起

    太多注意。于是我就坐到隔壁那张空桌子,面对窗户坐着。

    不久,两个人走过来了,分坐在我的左右两侧,以免让我看到他们

    的脸;不过我并不需要看到他们,也知道他们有多么年轻,而且他们对

    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是如何的不知所措。

    “有人向我们大力推荐你,”其中一个人说道。他的语调听起来,与其说是谨慎,毋宁说是恐惧吧。“我们听说你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好笑,但是我压抑了笑意。我发现他

    们很怕我,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只要他们够怕我,就不至于欺骗我。

    于是我说:“是的,我是最好的。所以他们才叫我‘豺狼头’。不管任

    务多么艰困,我从未让客户失望过。”

    “好。”他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务。”

    这时候,换另外一个人说话了。“是这样子的,有一个人树敌太

    多,自从他到城里来了之后,什么事都没做,就只会惹麻烦。我们警告

    过他好几次,但是他都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反而更变本加厉地挑起争

    端,让我们别无选择。”

    事情都是一个样:在我们成交之前,客户总是万般解释,好像我的

    认同可以或多或少减轻他们要做的那件事带来的沉重压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告诉我,是谁?”我问。

    他们似乎不想直接指名道姓,只给我模棱两可的描述。

    “他是跟伊斯兰教完全无关的异端分子,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做的

    是悖天逆理之事,还满嘴亵渎神明的话语,是个异端的苦行僧。”

    我一听到最后三个字,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的脑子开

    始不停地转。我杀过各种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从未杀过苦行

    僧,一个有信仰的人。我有自己的迷信,不想招惹真主的怒火,因为不

    论如何,我都信仰真主。

    “恐怕我必须婉拒这份工作,我不想杀害圣洁之人。你们另请高明

    吧。”说完,我起身就要离开。可是其中一个人抓住我的手,恳求

    道:“拜托你,等一下。你的酬劳一定跟你的付出相匹配;不论你的费

    用多高,我们都愿意加倍奉上。”

    “三倍如何?”我随口问问,相信他们无法将价格提到那么高。

    可是出乎我意料,他们两人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竟然都同意了。于

    是我又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有了这笔钱,我终于付得起娶新娘

    的钱,也不必再烦恼入不敷出。不管是不是苦行僧,出这么高的价钱,任何人都值得一杀。

    我当时怎么会知道我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并且终其一生都活

    在悔恨之中呢?我又怎么会知道杀害那名苦行僧是如此的艰难,而且在

    他死了那么久之后,他那如利刃般的眼神依然如影随形呢?

    四年了!自从我在院子里刺杀他,然后将他的尸体扔进井里,等着

    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听见,已经过了四年。一点声音都没

    有,仿佛他的尸体不是往下掉进水里,而是往上飞到空中似的。

    四年来,我没有哪一天不做恶梦,从来不曾有过一夜好眠,而且只

    要我往水里看——任何的水面都是一样——只要多看个几秒钟,那种冰

    冷的恐惧感就会占据我的全身,让我呕吐不已。第一部 土

    固态、专注、静止夏慕士

    1242年3月,撒马尔罕城外的客栈

    龟裂木桌上,蜂蜡做成的蜡烛在我眼前闪烁着摇曳的烛光,今天晚

    上,我看到的景象再清晰不过了。

    一间附有庭院的大房子。院子里开满了怒放的黄玫瑰,正中央还有

    一口井,里面有全世界最清凉的水。那是一个宁静的秋末夜晚,一轮圆

    月高挂天空。背景里偶尔传来几只夜行动物的咆哮、号叫。不久,一名

    面貌和善、肩膀宽阔的中年男子走出房子来找我,脸上一双淡褐色的眼

    眸深陷眼眶;他的神情苦恼,眼中带有深沉的哀伤。

    “夏慕士,夏慕士,你在哪里?”他左右张望,大声呼叫。

    风很大,月亮也躲到云后,仿佛不愿意目睹即将发生的事。猫头鹰

    不叫了,蝙蝠也不鼓翅,就连屋内壁炉里的柴火也不再哔剥作响。全世

    界陷入一片纯然的寂静。

    那人慢慢地走到井边,探头往下望。“我最亲爱的夏慕士,”他低

    呼道。“你在里面吗?”

    我张嘴想要回答,但是却没有声音从唇边出来。

    那人靠得更近,再一次往井里张望。起初,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

    一汪漆黑的井水;可是没多久,就在井底的最深处,他看到我的手漂浮

    在涟漪荡漾的水面,就像强风暴雨过后的一叶扁舟。然后,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两颗熠熠发亮的黑石子,向上看着此刻已经从厚厚乌云背后

    露脸的圆月;我的眼睛就这样盯着月亮,好似在等着上天解释我何以遇

    害。

    那人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哭喊着。“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我的

    夏慕士!”他吼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他背后的树丛闪出来,鬼鬼祟祟地跳过

    花园围墙快步逃走;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杀手,只是满腔痛苦地放声尖

    叫,一直叫到声音像玻璃一样碎裂,化成千万片尖锐的小碎屑飞入夜色

    中。

    “喂,你啊!别像疯子一样乱吼乱叫了!”

    “……”

    “不要再鬼吼鬼叫啦!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

    “我说,你给我闭嘴!你听见了没?闭嘴!”

    喊出这些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靠得非常近。我假装没有听

    到,想要留在这个景象里,至少再多看一会儿;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我

    死亡的事,也想要再看看那个眼神哀伤的男人。他是谁?跟我又是什么

    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秋夜里这么急着找我?

    可是我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有人从另外一个时空揪住我的手臂用

    力地摇晃,摇得我牙齿都在嘴里打战,也把我拉回这个世界。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的

    身材高大肥胖,颌下有灰白的胡须,唇上还有浓密的胡髭,两端尖尖的往上翘。我认出他是客栈老板,而且几乎当下就注意到关于他的两件

    事:其一,他惯常用粗鲁的言语乃至于纯粹暴力的手段来恐吓他人;其

    二,此刻他在处于暴怒之中。

    “有什么事吗?”我问。“你为什么拉着我的手?”

    “有什么事?”客栈老板皱着眉吼道。“第一,我要你不要再鬼吼鬼

    叫了,就是这个事!你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真的吗?我有鬼吼鬼叫吗?”我一边挣脱他的手,一边喃喃自语。

    “你有!你叫得像是被荆棘刺到脚掌的熊一样。你是怎么了?吃饭

    吃到睡着了吗?你一定是做了恶梦还是什么的。”

    我知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要我附和他的话,客栈老板就不会

    再来烦我。可是,我并不想撒谎。

    “没有啊,兄弟,我既没有睡着,也没有做恶梦,”我说。“事实

    上,我从来不做梦。”

    “那你要如何解释那些鬼吼鬼叫?”客栈老板想要知道。

    “我看到了异象。那和做噩梦是不一样的。”

    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咬着胡髭的末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

    们这些苦行僧啊,都跟橱柜里的老鼠一样疯狂。尤其是你们这种云游四

    方的苦行僧,整天禁食,在烤死人的大太阳底下祷告走路,难怪你们会

    有幻觉——脑子都被烤焦了!”

    我微微一笑。他说的可能很有道理。听说,沉迷于真主与失心疯之

    间只有一线之隔。

    这时候,两名上菜的小男孩适时出现,两人合力扛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摆满了菜:现烤山羊、干咸鱼、香料炖羊肉、麦饼、鸡豆肉丸,还

    有加了绵羊尾油的扁豆汤。他们在餐厅巡回,分送食物,空气充满了洋

    葱、大蒜和香料的气味。等他们走到我的桌边,我只选了一碗热汤和一

    些深色的面包。

    “你有钱买这些东西吗?”客栈老板有点高傲地问。

    “没有,我没钱,”我说。“但是请容许我用别的东西交换。你给我

    食物和房间,我可以为你解梦。”

    他的反应是一声冷笑,双手叉腰。“你刚刚才说你从来不做梦。”

    “没错。我是解梦人,没有自己的梦。”

    “我应该把你赶出去才对。就像我说的,你们这些苦行僧都是疯

    子,”客栈老板劈里啪啦地讲了一堆。“我给你一点忠告吧:我虽然不知

    道你多大了,但是我相信你的祷告已经够两个世界用了。去找个好女

    人,安定下来,生养几个孩子,这样可以帮助你脚踏实地。你云游四

    方,但是不管走到哪里,眼前所见都是同样的悲惨,那又有什么意义

    呢?相信我,外面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我有客人来自世界最远的角

    落,但是几杯黄汤下肚,我听到他们讲的故事也都还是一样。不管走到

    哪里,人还是人,食物还是食物,水还是水,连狗屁倒灶的事情也都一

    样。”

    “我不是在寻找不一样的东西,我在寻找真主,”我说。“我寻求的

    是真主。”

    “那你就找错地方了,”他驳斥道,声音突然含糊起来。“真主早就

    遗弃这里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听到此话,我的心在胸膛里猛地狂跳。“说真主坏话,就等于说自

    己的坏话,”我说。客栈老板的嘴角一歪,露出奇怪的笑容;我从他脸上看到尖酸、苦

    涩与愤慨,还有一点不满的情绪,像是受伤的孩子一样。

    “真主不是说了吗?我比你的颈动脉更靠近你,”我问。“真主不在

    遥远的天边,而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所以他永远不会遗弃我们。他怎

    么能遗弃自己呢?”

    “可是他真的遗弃了,”客栈老板如此坚称。他的眼神冷漠,态度桀

    骜不驯。“如果真主还在这里,看到我们受到最悲惨的遭遇却连指头都

    不肯动一下,你说,这要我们如何看他呢?”

    “这就是第一条法则啊,好兄弟,”我说。“我们看真主,就是看

    我们自己的倒影。如果真主带给心灵的,大部分是恐惧与责难,那就表

    示我们心里充满了太多的恐惧与责难。如果我们看到真主充满了爱与同

    情,那么我们的心里亦复如是。”

    客栈老板虽然立刻反驳,但是我看得出来,我说的话还是让他感到

    意外。“那么,这跟说真主只是我们自己的想象有什么两样?我没搞

    懂。”

    但我还来不及回答,餐厅后方发生的骚动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

    转头往那个方向一看,两个长相粗鲁的男子喝醉了,满嘴胡说八道,还

    肆无忌惮地骚扰其他客人,从别人的盘子里抢食物,拿别人的酒杯喝

    酒,如果有人抗议的话,还大声取笑他们,就像两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应该有人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惹麻烦的人,不是吗?”客栈老板咬着

    牙说。“来吧,看我的!”

    转眼间,他已走到餐厅后方,将其中一名男子从椅子上揪起来,一

    拳打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肯定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他整个人就

    像空的麻布袋一样瘫软在地。只听到他唇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然后就了无声息了。

    另外一个人显然比较强壮,也奋力反击,但是没多久,客栈老板也

    将他击倒在地,还用力朝那不守规矩的客人肋骨一踢,重重地一脚踩到

    他的手上,用力一拧。我们都听到一根手指头——或许更多——断裂的

    声音。

    “够了!”我大喊道。“你要杀了他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身为苏菲教派的信徒,我立誓要保护生命,而不是残害生命。在这

    个充满幻象的世界里,有太多人即便没有理由也大打出手,至于其他有

    理由的人更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然而苏菲信徒即使有充分的理由也不

    会动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诉诸暴力。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像

    一条柔软的毯子一样,介入客栈老板与客人之间,将他们两人拉开来。

    “你别插手多管闲事,苦行僧;不然我连你一起打个痛快!”客栈老

    板大喊道,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不会那样做。

    一分钟之后,上菜的男孩将那两名客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一个断了

    手指,一个断了鼻梁,血喷得到处都是。餐厅里陷入一片惊惧的沉默。

    客栈老板对他制造出来的敬畏气氛感到很得意,侧脸瞄了我一眼,然后

    开始说话,好像是对所有的人发表宣言似的,声音高昂激动,宛若一只

    肉食的老鹰在空中吹嘘自己的功绩。

    “我跟你说,苦行僧,我们这里的情况并非一直这样。我以前不是

    一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人,但是现在则不然。真主将我们遗弃在这里,就

    只有靠我们凡人坚强地站出来维持正义。所以下次你若是见到了他,你

    跟他说,让他知道:在他遗弃了他的羔羊之后,他们也不是乖乖在这里

    等死,而是变成了豺狼。”

    我耸耸肩,往门口走:“你错了。”“我说我以前是羔羊,现在变成豺狼,哪里说错了?”

    “没有,这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可以看得出来,你确实已经变成

    了狼。可是你说你这是在维持‘正义’,这一点就说错了。”

    “你等等,我跟你还没完呢!”客栈老板在我背后喊道。“你还欠我

    啊。我给你食物和房间,你要为我解梦!”

    “我可以用更好的跟你交换,”我说。“我为你看手相。”

    我转身走向他,用力地看着他炽热的双眼。他心存怀疑,本能地向

    后退缩,可是当我抓起他的右手,翻开掌心向上时,他也没有推开我。

    我仔细检视他的掌纹,看到深深分叉的纹路,标示出不均匀的路径。然

    后我一点一点地看到他头顶灵气的颜色:赤赭偏褐又夹杂了一点淡淡的

    蓝,淡到几乎像是灰色。他的灵魂能量几乎全部掏空,越近边缘越见稀

    薄,仿佛无力抵御外在世界的侵扰。此人的内在就像枯萎的植物一样,生命力尽失;为了弥补灵魂能量的损失,他不得不让肉体能量加倍,因

    此也使用过度。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我开始看到一点什么东西;起先很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纱,然后越来越清晰,场景就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名年轻女子,一头栗色秀发,光着脚,脚上有黑色刺青,肩膀上

    披着一条绣了红色图案的围巾。

    “你曾经失去一位挚爱,”我说着,又抓起他的左手,握在手上。

    她的乳房胀满了乳汁,肚子高高隆起,好像快要裂开来似的。她困

    在着火的茅草屋内,旁边围绕着士兵,个个骑在披挂了镀银马鞍的骏马

    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草与人肉烧焦的气味。他们是蒙古骑兵,鼻梁宽而

    扁,颈项短而粗,而且心硬如磐石。他们是成吉思汗的骠悍劲旅。“你曾经失去两位挚爱,”我纠正自己。“你妻子的肚子里正怀着你

    们的第一个孩子。”

    客栈老板的眉头深锁,眼神盯着脚下的皮靴,双唇紧抿,微微噘

    起,一张脸皱成一幅难以判读的地图。蓦然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

    老许多。

    “我知道这算不上什么慰藉,但是我想有些事情你应该要知道,”我

    说。“并不是大火或浓烟导致了她的死亡,而是天花板上的一根木头掉

    下来,砸到了她的头。她几乎当场死亡,没有吃太多苦。你一直觉得她

    受了很多罪,但是其实她完全没有痛苦。”

    客栈老板的眉头锁得更深,在只有他自己了解的压力下低着头,声

    音沙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不理会他的问题。“你一直责怪自己没能安排一个正式的丧礼来

    安葬她,也一直在梦里看到她从她葬身的坑里爬出来;可是,这只是你

    的脑子在捉弄你而已。其实你的妻子跟儿子都很好,他们就像一个光点

    一样,自由自在地周游在无垠世界。”

    然后,我又字斟句酌地说:“你可以变回一只羔羊,因为你心里仍

    然是那只羔羊。”

    听到这里,客栈老板突然把手抽回去,仿佛摸到滋滋作响的滚烫油

    锅。“我不喜欢你,苦行僧,”他说。“我今天晚上让你住下来,但是明

    天一早就请你一定要离开。我不想在这里再看到你的脸。”

    事实总是这个样子。当你实话实说,他们就恨你;你越是谈论爱,他们就越恨你。艾拉

    2008年5月18日,北安普顿

    艾拉跟大卫与珍妮特发生了口角,随之而来的紧张气氛让她疲惫不

    堪,有好一段时间都不得不放下《甜蜜亵渎》,一点也看不下去。她觉

    得好像一口沸腾的大焖锅突然被掀开了锅盖,所有的新仇旧恨全都跟着

    蒸气冒了出来。不幸的是,掀起锅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因为是

    她打电话给史考特,请他别跟她女儿结婚的。

    后来,她也深切地悔恨她在电话里讲的每一句话。可是在五月的那

    一天,她却十分笃定,坚信自己的立场绝对站得住脚,就算想破了头,也无法料到自己的介入会造成如何悲惨的后果。

    “嗨,史考特。我是珍妮特的妈妈,艾拉,”她尽可能地用轻松的语

    气说话,好像打电话给她女儿的男朋友是她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事情似

    的。“你有没有时间谈一谈呢?”

    “鲁宾斯坦太太,有什么事吗?”史考特很意外,有点结巴,但是仍

    不失礼貌。

    然后艾拉以没有那么礼貌的口吻跟他说,虽然她对他个人没有什么

    意见,但是他还太年轻、太青涩,不应该娶她女儿;虽然他现在接到这

    通电话会很难过,她又说,但是总有一天,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

    理解,甚至会感谢她及时给予警告。在此之前,她请他不要再提起结婚

    的事情,也希望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打过这通电话。接下来是气氛凝重的沉默。

    “鲁宾斯坦太太,我想你可能不了解,”史考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来,最后终于开口,“我跟珍妮特彼此相爱。”

    又来了!怎么有人这么天真的以为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呢?他们以为

    爱就像一根魔杖,只要轻轻一点,所有的问题就奇迹般地迎刃而解。

    可是艾拉没有说这些,而是说:“我知道你的感觉,相信我,我真

    的知道。可是你还太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

    你就爱上其他人了。”

    “鲁宾斯坦太太,我不是有意失礼,但是你不觉得这句话适用于每

    一个人吗?包括你自己在内?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明天也会爱上别人

    呢?”

    艾拉轻轻一笑,但是笑得比她预期的要大声,也要更久。

    “我已经结婚了,已经做了终身的抉择,我丈夫也是。而这也是我

    要说的重点:婚姻是一个严肃的决定,需要认真谨慎的考虑。”

    “你是叫我不要娶你的女儿,那个我深爱的女人,只是因为我可能

    在无法预期的未来爱上一个无法预期的其他人?”史考特问。

    自此,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糟糕,越说越苦恼,越说越失望。等他们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艾拉立刻走进厨房,开始做她在情绪不安时一定会

    做的事情:煮饭。

    半个钟头之后,她接到大卫打来的电话。

    “我不敢相信你打电话给史考特叫他不要娶我们的女儿。你真的打了吗?跟我说你没有!”

    艾拉倒抽一口气。“哇,话传得真快!亲爱的,你听我解释。”

    但是大卫立刻打断她,“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做错了。史考特跟

    珍妮特说了,现在她很生气,说她要在朋友那里住几天,说她现在不想

    见你。”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而我也不怪她。”

    那天晚上,没有回家的人不只珍妮特一个。大卫发了一条短信给艾

    拉,跟她说有急事发生,却没有解释是什么样的急事。

    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也违背了他们婚姻的精神。就她所知,他

    可能会一个接着一个地跟女人调情,甚至跟她们上床,在她们身上花大

    把的钞票;但是到了晚上,他总是会回家,坐在餐桌上固定的位置。不

    管他们之间的龃龉有多深,她总是会煮饭,而且不管端上桌来的东西是

    什么,他也总是会吃完,而且吃得很高兴,也心存感激;每次吃完晚餐

    后,大卫总是不忘感谢她——一个衷心的谢意,艾拉总是把这当成他为

    自己不忠行为的道歉密码,因此她也就原谅他,总是原谅他。

    这是她丈夫第一次如此无耻大胆的行为,但是艾拉却怪她自己;不

    过话又说回来,“愧疚”本来就是艾拉·鲁宾斯坦的第二个名字。

    艾拉跟双胞胎坐下来吃饭时,她的愧疚变成了哀伤。她拒绝了艾维

    想点披萨外卖的请求,也遏止了欧莉不想吃任何东西的意图,强迫他们

    吃加青豆的菰米和涂上芥末的烤牛肉。尽管在表面上,她仍然还是那个

    事必躬亲、关怀备至的母亲,但是心里却觉得有一股绝望油然而生,让

    她嘴里不管吃什么都有一种辛辣刺激的味道,像胆汁一样酸苦。

    吃过晚餐后,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发现周遭的寂静好沉

    重,让人坐立难安。在那一瞬间,她烹煮的食物——几个钟头辛勤工作

    的成果——似乎突然变得如同嚼蜡般单调无味,非但如此,甚至还可以轻易地被其他东西所取代。她也突然自艾自怜起来:真可惜,她已经年

    近四十,却始终没能好好利用她的生活;她有这么多的爱可以付出,却

    没有人需要。

    她的心思转到了《甜蜜亵渎》一书,深深地迷上了“大不里士的夏

    慕士”这个人。

    “有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在身边也不错,”她对自己开玩笑说,“跟像

    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日子绝对不会单调。”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高大黝黑的神秘男子,他穿着摩托车骑

    士的皮裤、夹克,一头黑发披在肩上,骑着一辆闪闪发亮的红色哈雷摩

    托,车把上还装饰着五彩流苏;她对这个人微笑。英俊性感的苏菲骑士

    在空旷的公路上飙车!要搭便车的时候遇到一位像这样的男人,不是也

    不错吗?

    然后,艾拉想到:如果夏慕士看到她的手相,不知会怎么说?他能

    跟她解释为什么她脑子里动不动就成了有着黑暗思想的女巫?或者是她

    明明有一大家子的人围绕着她,为什么却仍然感到孤单呢?她的灵气又

    是什么颜色?会是明亮大胆的颜色吗?她的生活最近可有什么明亮大胆

    的事情吗?这一辈子曾经有过吗?

    就在那个当下,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对烤箱摇曳闪烁的

    微弱灯光时,艾拉蓦然惊觉:尽管她高谈阔论地否认,尽管她嘴硬不肯

    承认,但是在她内心深处,仍然渴望有爱。夏慕士

    1242年3月,撒马尔罕城外的客栈

    十几位疲乏的旅人,在客栈二楼睡熟了;所有的人都在各自不同的

    梦中,背负着自己的孤寂。我跨过赤裸的手脚,走到我的空铺盖,躺在

    散发出汗臭与霉味的铺盖上,在黑暗中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审视任何我

    可能亲眼看见,但是却因为当时的仓促或无知,而一时没能体会到的神

    明指引。

    我从小就能看到异象、听到声音;我总是跟真主说话,而他也总是

    会有回应。有时候,我会像一声口哨般轻盈地飞上七重天,然后又降到

    地底下最深的坑洞,那里充满了泥土的气味,就像埋在巨大橡木与甜美

    栗树底下的巨岩,始终没有人发现。我也会不时地失去胃口,然后好几

    天不吃饭。这些事情都不会让我感到害怕,不过到后来,我也学会了不

    要跟别人提起这些事;凡人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总是会百般诋

    毁。这是我的亲身体会。

    第一个轻视我所看到的异象之人,就是我的父亲。我在十岁左右开

    始,每天都会看到我的守护天使;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每个人都看得

    到。有一天,我父亲在教我如何做杉木衣柜时——他希望我长大之后也

    跟他一样成为木匠——我向他提起了守护天使的事情。

    “儿子啊,你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他冷冷地说。“但你最好不要告

    诉别人,我们不希望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感到不安。”

    几天前,邻居跑来向我父母投诉,说我的举止怪异,吓坏了其他孩子。

    “儿子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能接受自己跟父母

    一样呢?”我父亲问。“每个孩子都会像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你也不例

    外。”

    这时候我才领悟:虽然我爱我的父亲,也渴望父母的爱,但是他们

    对我来说,仍然像是陌生人。

    “父亲,我跟你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就把我当成是被母鸡抚养长大

    的小鸭吧,我注定不是一辈子生活在鸡舍里的家禽;你们害怕的水,但

    水是我的生命泉源,因为我不像你们,我会游泳,所以我也要去游泳。

    海洋才是我的故乡,如果你愿意跟我同行,那么就到海洋来;如果不愿

    意,那就不必阻拦我,回到你的鸡舍吧。”

    我父亲瞪大了眼睛,然后又眯起来,眼神变得疏离。“如果你现在

    就用这种口气跟你父亲说话,”他郑重地说。“那么我不知道等你长大之

    后,要用什么口气跟敌人说话。”

    让我父母亲倍感苦恼的是:我的年纪渐长,看到的异象非但没有消

    失,反而频率变得更密集,内容也更引人入胜。我知道这让父母深感不

    安,我也觉得很内疚,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停止这

    些异象;并且就算我知道,我想我也不愿意停止。不久,我就离家出

    走,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大不里士从此成了一个悦耳甜美的字

    眼,如此的精纯、如此的细致,才到舌尖,就已经融化了。在我的记忆

    中,这个地方始终都伴随着三种气味:伐木、罂粟籽面包和白雪那柔软

    清新的味道。

    此后,我成了云游四方的苦行僧,从未在同一个地方睡过两晚,从

    未连续自同一只碗里吃过两顿饭,每天都看到不同的脸孔在我四周环

    绕;肚子饿了,就为人解梦,赚几文钱。如此,我走遍西东,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真主;我到处寻找值得过的生活,值得让人拥有的知识。

    我既未在任何地方扎根,也就无处不得行。

    在旅途中,我走过各式各样的道路:从热门的商队路线到埋没在人

    们记忆中可能走上好几天都不会碰到任何人的小径,从黑海海岸到波斯

    城镇,从中亚的大草原到阿拉伯的沙丘——我曾经走过浓密的森林、平

    坦的草原和沙漠,曾经住过不同的旅店与驿站,曾经在拥有几百年历史

    的古老图书馆里请教学识渊博的学者,曾经在小学里听老师讲课,曾经

    在伊斯兰学校跟学生议论《古兰经》的经文注释与逻辑,曾经去过庙

    宇、僧院与神殿,曾经与隐士在他们的洞穴里冥想,曾经跟苦行僧一起

    赞念,曾经同圣贤一起禁食,也曾经跟异教徒同桌用餐,曾经跟萨满教

    的巫师一起在圆月底下舞蹈,曾经结识信仰各种宗教、各个年龄层和各

    种职业的人,曾经目睹不幸的惨剧,也见识过奇迹。

    我曾经看过贫困穷苦的村落,大火肆虐后焦黑的田野,遭到打家劫

    舍的城镇,没有一个十岁以上的男人幸存,连河水都染成鲜红色。我曾

    经目睹过人性最恶与最善的一面,再也没有什么会让我感到意外。

    我亲身体验过这些经历,于是开始集结、整理过去从未有任何书籍

    写过、只存在我的灵魂内的一张表列;这份纯属个人的表列,我称之

    为“伊斯兰云游神秘主义教派的基本原则”。对我来说,这跟大自然的法

    则一样,是恒定可靠、一成不变并且放诸四海皆准的原则,总结起来就

    是“爱的四十条法则”,可以也只能通过爱来达成。其中一条法则说:通

    往真理的路必须用心,而非用脑。不要让你的脑引领你的脚步!让你的

    心做你最主要的向导吧!正面迎击你心灵的自我,挑战它、最后战胜

    它!了解你的自我,才能让你了解真主。

    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完成这整整四十条法则;现在完成了,我知

    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剩的时日不多了。最近,我也经常看到许多死亡

    的异象。我担心的并非死亡,因为我认为那并不是结束;我担心的是死

    后传承无法沿续。我胸壑中还有许多文字堆积,还有许多故事有待说出;我希望将这些知识传递给另外一个人,不是什么教师,也不是什么

    门徒——我在寻找的是一个可以跟我平起平坐的伴侣。

    “真主啊,”我在阴暗潮湿的房里低声祷告,“我终其一生云游四

    海,追随祢的路径。我看待每一个人都像是一本翻开的书,都像是会走

    路的《古兰经》;我刻意避开学者的象牙塔,宁可跟遭到遗弃、放逐或

    是流亡海外的人相处;如今,我的胸膛胀满了知识,请协助我将祢的智

    慧传给合适的人,然后您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了。”

    就在我眼前,这个阴暗的房间突然充满了光线,如此明亮照人,让

    躺在床上的旅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蓝光;房间的空气也变得如此

    清新,充满了生命力,仿佛每一扇窗都已推开,迎进了一股劲风,从远

    处花园带来百合与茉莉的清香。

    “到巴格达去,”我的守护天使像唱歌似地说。

    “有什么在巴格达等着我?”我问。

    “你祈求一位伴侣,就会得到一位伴侣。到巴格达去,那里有一位

    修行的师父会指点你往正确的方向去。”

    我的眼中盈满了感恩的泪水。现在我终于知道:我在异象中看到的

    人,正是我的精神伴侣,命中注定,我们迟早都会相遇;到那个时候,我就会知道他那浅褐色的眼睛为什么永远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还有

    我为什么会在初春的夜里遭到杀害。艾拉

    2008年5月19日,北安普顿

    在太阳还没下山,孩子们还没放学回家之前,艾拉将书签夹到了

    《甜蜜亵渎》的书稿之中。她对写这本小说的男人充满了好奇,于是上

    网,用Google搜寻这位“萨哈拉”先生;她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但是也没有期望太高。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竟然找到了他个人的部落格。网页的主色是蓝

    紫色系,页面最上方有一名穿着白色长裙的男子慢慢地在旋转跳舞;艾

    拉从未见过苦行僧的回旋舞,所以还特别多看了一眼。部落格的名称叫

    作“名为生命的蛋壳”,名字底下还有一首同名的诗篇:

    且让我们选择彼此为伴侣吧!

    让我们彼此追随!

    我们心中拥有很多的和谐——别以为

    我们只是眼中所见的自己。

    网页上全是从世界各个城市与地点寄出来的明信片,每一张明信片

    底下都有一段文字评论那个地方;艾拉就是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才发现

    了三件事情,它们立刻引起她的兴趣:第一,萨哈拉完整的名字叫作阿

    济兹·萨哈拉;第二,阿济兹自认为是苏菲教派的信徒;第三,此刻他

    正在危地马拉云游。在部落格的另外一个部分,有几张他拍摄的照片;大部分是人像,有各色的人种。尽管这些人有鲜明的差异,但是他们彼此都有一个奇怪

    的共通点:照片中所有的人显然都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有些人少的是简

    单的物品:一个耳环、一只鞋子或是一颗纽扣;其他人则少了一些比较

    重要的东西,像是一颗牙齿、一根手指,有时候甚或是一条腿。这些照

    片底下又有一段文字写着:

    不论我们是谁、住在哪里,我们内心深处都有一种不完全的感觉;

    就好像我们丢了什么东西,必须把它找回来。至于那东西是什么,大多

    数的人都不知道;即使那些知道的人,也很少会出去寻找。

    艾拉上上下下地看着网页,点选每一张明信片,放大图案,仔细阅

    读阿济兹写的每一段评论。在网页的最下方,有个电子邮件信箱:

    azizZzahara@gmail.com,她随手记在一张纸上;旁边则是一首鲁米的

    诗:

    选择爱,爱!少了爱的甜美生命

    活着便成重担——诚如你之所见。

    艾拉看到这首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怪诞的念头:在电光火

    石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阿济兹·萨哈拉放在部落格里的一切——每一张

    图片、每一段评论,每一句引文和诗篇——都只是为了写给她看。这是

    一个怪异又傲慢的想法,不过她却觉得完全合情合理。

    那天午后稍晚,艾拉坐在窗边,觉得有点累、心情也有点低落;午

    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背上,感觉有点沉重。厨房里弥漫着她正在烤的

    布朗尼蛋糕的香味。她摊开《甜蜜亵渎》书稿,放在眼前,可是心里却

    想着其他的事情,完全无法专心看稿。她突然想到,或许她也应该立下一些专属自己的基本原则;她可以称之为“根深蒂固、脚踏实地的家庭

    主妇之四十条法则”。

    “第一条,”她喃喃低语道,“别再寻找爱!别再追逐不可能实现的

    梦想!对年届四十的已婚妇女而言,生命中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要做。”

    可是艾拉对自己开的玩笑却隐隐然感到不安,也让她想起了更严重

    的忧虑。于是她再也忍不住了,拿起电话打给珍妮特,结果是自动答录

    机接的电话。

    “珍妮特,亲爱的,我知道我不应该打电话给史考特,但是我是用

    心良苦。我只是想要确定……”

    她停顿了一下,深自懊恼没有事先拟好留言的稿子。她可以听到背

    景里答录机转动录音的沙沙声响;想到录音带还在空转,时间越来越

    短,就让她更紧张了。

    “珍妮特,我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抱歉。我知道我不应该抱怨,因

    为我已经拥有这么多,但是我只是……我只是如此的……不快乐——”

    喀喇。答录机戛然而止。艾拉对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震惊,一

    颗心也跟着纠结在一起。她是怎么了?她始终都不知道自己不快乐呀。

    有可能会如此的沮丧而不自知吗?奇怪的是,她对自己坦承不快乐,一

    点也不会觉得不开心;这一阵子,她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的目光瞄到了那张写着阿济兹·萨哈拉电邮地址的小纸条,那地

    址看起来如此的平凡而不虚矫,却又如此的诱人。她没有多想,就走到

    电脑旁边,开始写电子邮件:

    亲爱的阿济兹·萨哈拉,我叫艾拉,正在为一家文学经纪公司审阅你的小说《甜蜜亵渎》,才刚开始而已,但是我非常乐在其中。不过,这只代表我个人的意见,并不能反映我老板的看法;不管我喜不喜欢你的小说,对于我们公司最

    后会不会决定接受你成为我们的客户,我的影响力可说是微乎其微。

    你似乎相信爱是生命的本质,其他的都不重要。我无意就此跟你做

    无谓的争辩,只是想说:我并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这样就够了。可

    是,我写信给你的用意并非如此。

    我写信给你的原因,是因为我看《甜蜜亵渎》的时机真是怪得不能

    再怪了。目前我正在劝阻我的大女儿不要太早结婚,昨天还请她男朋友

    取消他们结婚的计划;现在我女儿非常恨我,也拒绝跟我说话。我有一

    种感觉,你们应该很合得来,因为你对爱似乎也有类似的看法。

    很抱歉,我把个人的问题一股脑地倾倒给你,这并非我的本意。你

    的个人部落格(我就是从那里得知你的电邮地址)说你此刻正在危地马

    拉旅行。能够环游世界一定很棒吧!如果你正好到波士顿,或许我们可

    以见个面,喝杯咖啡,好好聊聊。

    祝好,艾拉敬上

    她写给阿济兹的第一封电子邮件,与其说是信件,还不如说是邀请

    函或是求助信号。可是当艾拉坐在一片寂静的厨房里,写这封短信给这

    位她并不认识、也没打算在此刻或未来任何时间要见他一面的作家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僧侣修院师父巴巴·札曼

    1242年4月,巴格达

    巴格达并没有注意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到来,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到我们寒碜的僧侣修院的那一天。当天下午,我们正在接待重要的访

    宾:法官大人跟他的大队人马莅临参观,但是我怀疑他的动机并不单

    纯。这位法官向来以讨厌苏菲教派闻名,因此他只是想要提醒我:他始

    终都在注意我们,一如他注意这个地区的每一位苏菲信徒。

    这位法官野心勃勃,有一张阔脸,挺着一个下垂的肚腩,伸出五根

    短胖的手指头,每一根指头上都戴着价值非凡的戒指。他实在不能再这

    样大吃大喝下去了,可是我怀疑会有人有勇气跟他说,就连他的医生也

    不敢。他出身宗教学者世家,在这个地区影响力极大;他的一个判决,可以把人送上断头台,也可以轻易赦免囚犯的罪行,将他从最黑暗的牢

    狱中救出来。他总是穿着皮毛外套或是昂贵的衣服,不管走到哪里,都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尊贵姿态,对于自己的权威深信不疑。我虽不认同

    他的骄矜自大,但是为了我们小修院的经营着想,当然还是得全力讨好

    这么一个有权有势之人。

    “我们生活在全世界最堂皇雄伟的城市,”法官说着,丢了一颗无花

    果到嘴里去,“今天的巴格达,到处都是逃避蒙古军的难民;我们提供

    他们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啊,你说是不是啊,巴巴

    ·札曼?”

    “这座城市无疑是一颗宝石,”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们也不要忘了,城市就跟人一样:从出生到长大,经过孩童期、青春期,然后渐

    渐变老,最后死亡。在眼下这个时候,巴格达正值青壮年时期;我们不

    像以前在哈伦·拉希德国王[1]

    统领的那个时候那么富裕,但是仍然可以

    相当程度地感到自豪,因为我们还是贸易、工艺与文学的中心。可是谁

    知道一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很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么悲观!”法官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又伸手到另外一个碗里拿了

    一颗椰枣。“阿巴斯王朝[2]

    的统治会千秋万世,我们也会越来越兴盛;

    当然,前提是我们之中没有叛徒扰乱现状。现在有些人自称是穆斯林,但是他们对伊斯兰的诠释比离经叛道的异教徒还要危险。”

    我选择沉默以对。法官认为神秘主义教派对伊斯兰那种偏向个人与

    秘传的诠释会惹麻烦,这早就不是秘密;他指控我们没有遵循伊斯兰律

    法,因此对像他这样有权威的人也不够尊重。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好

    像他希望把所有的苏菲信徒全都赶出巴格达。

    “你们的兄弟会是无害的,但是你不觉得有些苏菲信徒已经越轨了

    吗?”法官捋须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天谢地,还好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敲门声

    ——是那名红发的见习生。他笔直地朝我走来,附耳对我说,我们有一

    名访客,是位云游僧;云游僧坚持要见我,不肯跟其他人说话。

    通常我都会让见习生将新来的访客引进安静的迎宾室,先送上热

    食,请他等到其他的宾客都走了再说。可是因为法官正好在刁难我,于

    是我突然想到:云游僧正好可以讲述一些远方发生的精彩故事,以化解

    这里的紧张气氛;所以就请见习生将那人带进来。

    几分钟后,门打开来,一位从头到脚都穿着一身黑的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材瘦高,神情憔悴,看不出多大年纪;鼻头尖尖的,漆黑的眼珠

    陷入深凹的眼窝,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垂在额头,遮住了眼睛;他穿着连帽的长外套、羊毛衣和一双羊皮鞋,脖子上还挂了好几个护身符;他

    手中捧着一个木碗,就是托钵僧沿街化缘用的那种碗,借由接受他人的

    施舍来克服本身的虚荣与傲慢。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会在意社会的批

    判,就算有人误认为他是游民甚或乞丐,他也毫不在乎。

    我一看到他站在那里,等候时机自我介绍,就觉得此人非同小可。

    他的眼神,得体的态度,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异于常人的气质;就像一颗

    不起眼的小橡树果实,也许在无知的人眼中看起来很脆弱,但是却已经

    预告了在长大之后会成为一棵骄傲的橡树。他用那双仿佛洞察人心的黑

    色眼眸看着我,默默地点头示意。

    “欢迎光临我们修院,”我说着,请他到我对面的一个坐垫上就座。

    众人彼此寒暄之后,苦行僧坐下来,仔细地检视在座的每一个人,观察每一个细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法官身上,两人互看了整整一分

    钟,都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揣测他们对彼此的看法,因为他们似乎是在

    两个极端上的人。

    我请僧侣享用热羊奶、糖渍无花果与夹心椰枣,但是他都婉拒了。

    我们问到他的名字,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大不里士的夏慕士,是个云游四

    方的苦行僧,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真主。

    “那你找到他了吗?”我问。

    僧侣脸上闪过一丝阴影,然后点点头,说:“的确,他一直都与我

    同行。”

    法官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的冷笑,他连掩饰都嫌麻烦,打岔道:“我

    始终搞不懂你们这些苦行僧为什么把生活搞得如此复杂。如果真主始终

    与你同行,又何必这样花时间去苦苦地找他呢?”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低头沉思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口吻慎重地说:“因为真主尽管不是找就一定会找到,但是

    只有亲自去找的人才能够找到他。”

    “真是文字游戏,”法官嘲讽说。“你是想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一辈

    子都留在同一个地方,就找不到真主喽?真是胡说八道。不是每个人都

    需要像你这样穿得破破烂烂地出发去找真主。”

    随后,房里的人爆出一串笑声,显然是急着表现出他们对法官的认

    同——那是音调高亢、缺乏自信又不快乐的笑声,发自那些惯于奉承上

    司的人。我也觉得不自在;让法官与苦行僧同处一室,显然不是高明的

    主意。

    “或许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说一个人留在家乡就永远都找

    不到真主,他当然可能找得到,”苦行僧接着说。“有人从未去过任何其

    他地方,依然看得到这个世界。”

    “正是!”法官露出胜利的笑容——可是一听到苦行僧接下来说的

    话,笑容就消失了。

    “我要说的是,法官,如果一个人成天穿着皮毛外套、丝绸衣裳,又穿金戴银的——就像你今天这样——是永远都找不到真主的。”

    迎宾室里陷入一片震惊与沉寂,仿佛我们周遭的声音与叹息都化成

    灰烬,掉落地面。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好像在期待着什么更大的事情

    发生——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骇人的事了。

    “以一位苦行僧来说,你还真是口尖舌利啊,”法官说。

    “有话该说的时候,我就会说,即使全世界的人掐着我的脖子叫我

    闭嘴,我也还是照说不误。”

    法官蹙眉以对,然后轻蔑地耸耸肩。“好吧,随便你怎么说,”他说。“无论如何,你还是来得正好。我们刚刚讨论到这个城市的光辉,你一定看过很多地方,有没有比巴格达更迷人的地方呢?”

    夏慕士的目光温柔地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另外一个人,解释

    道:“巴格达无疑是卓越非凡的城市,但是世间的美丽都不会持久。城

    市是建立在精神支柱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城市居民的人心;

    如果居民的心黯淡了,失去了信仰,那么城市就会失去光辉。这种事情

    以前发生过,也一直都在发生。”

    我忍不住点头,大不里士的夏慕士短暂地停下思绪,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友好的光芒;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是烈日的热气般投射在

    我身上,这才发现他还真是人如其名。此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活力与生

    气,像是燃烧中的火球一样,果然是“夏慕士”,也就是“太阳”的意思。

    可是法官的想法不同。“你们苏菲信徒把所有事情都搞得太复杂

    了,还有哲学家与诗人也是一样!何必用那么多的文字呢?人是很简单

    的生物,也只有简单的需求,领袖的责任就是满足他们的需求,确保他

    们不要误入歧途就行了。这就需要彻底执行伊斯兰律法才行。”

    “伊斯兰律法就像蜡烛一样,”大不里士的夏慕士说,“可以给我们

    带来珍贵的光明。但是我们也不要忘了,蜡烛是协助我们在黑暗中从一

    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若是我们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反而专注在蜡

    烛本身,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法官的五官全都皱起来,露出狰狞的表情。我突然感到一股焦虑袭

    上心头。法官的工作就是根据伊斯兰律法来审判而且通常是处罚他人,跟这样的人辩论伊斯兰律法的重要性,无疑是在危险水域游泳。难道夏

    慕士不知道吗?

    就在我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把苦行僧带离这个房间时,听到他

    说:“有一条法则正好适用这种情况。”“什么法则?”法官狐疑地问。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坐直身子,目光动也不动,仿佛看着一本无形的

    书,然后大声朗读:“每一位读者根据其理解的深度,对于神圣的《古

    兰经》都各自有不同程度的理解。理解的深度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第一

    层是表象的意义,也是大多数人可以接受,也感到满意的层次;第二层

    称之为‘巴达姆’,也就是内在的意义;第三层是内在的内在意义;第

    四层则深到无法形诸文字,因此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夏慕士目光炯炯地接着说:“专注在伊斯兰律法的学者熟知外在的

    意义;苏菲信徒知道内在的意义;圣人则了解内在的内在意义;至于第

    四层,就只有先知和那些最接近真主的人才能体会。”

    “你是说:一个平凡的苏菲信徒对《古兰经》的了解会比伊斯兰教

    的律法学者还要更深入吗?”法官说着,手指头敲着碗。

    苦行僧的嘴角略弯,浮现一个微妙的嘲讽笑容,但是没有回答。

    “你要当心点啊,朋友,”法官说。“你跟全然亵渎只有一线之隔

    了。”

    就算此话有任何威胁的意味,苦行僧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全然

    亵渎’究竟是什么呢?”他问道,然后陡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说。“我

    跟你说个故事好了。”

    以下就是他说的故事:

    有一天,摩西一个人走在山上,看到远方有一名牧羊人跪在地上,张开双臂,高举在半空中祷告。摩西看了心里很高兴,但是等到他走近

    一点,听到牧羊人的祷告词,却也同样的震惊。

    “哦,亲爱的真主啊,我爱祢,远比祢知道的还要深刻。只要祢开口,我愿意为祢做任何事情。就算祢要我以祢之名杀了我的羊群中最肥

    美的那只羊,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祢可以烤了这只羊,用羊尾的肥

    油浇在祢的饭上,让饭更可口。”

    摩西慢慢地靠近牧羊人,仔细地听着。

    “然后我会为祢洗脚,为祢掏耳朵,为祢抓虱子。我就是如此的爱

    祢呀!”

    牧羊人的祷告让摩西再也听不下去,怒声打岔道:“够了!你这个

    无知的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呀?你以为真主会吃饭吗?你以为真主有

    脚给你洗吗?这根本不是祷告,而是全然的亵渎神明。”

    牧羊人又惊又愧,再三地道歉,也承诺以后会像正派的人一样得体

    地祷告。那天下午,摩西教了他几个适当的祷告词,然后就很开心地走

    了。

    可是当天晚上,摩西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真主的声音。

    “噢,摩西啊,你做了什么事呢?你痛骂了可怜的牧羊人一顿,却

    不知道他跟我有多么的接近。或许他说的话不对,祷告的方式也不对,但是他却是诚心诚意地祷告。他的心很纯洁,同时也是一番好意,我对

    他非常满意。他说的话在你耳中听来或许是亵渎,但是在我听来,却是

    甜蜜的亵渎。”

    摩西立刻知错。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回到山上去找那个牧羊人,发

    现那人又在祷告,只不过这一次是以摩西教他的方式在祷告。他一心想

    以正确的方式祷告,但是祷告词却念得结结巴巴,完全没有先前祷告时

    的那种兴奋与热情。摩西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很懊恼,于是拍拍牧羊

    人的背,说:“朋友,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你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祷

    告吧。在真主的眼中,真诚更加珍贵。”听到他这番话,牧羊人也吓了一跳,不过在内心深处,却是松了一

    口气。然而,他并不想回头去用以前的祷告词,也不想遵循摩西教他的

    正式祷告方式,他现在找到了全新的方法跟真主沟通。他在天真的奉献

    中找到了满足与喜悦,也超越了那个阶段——超越了他的甜蜜亵渎。

    “所以,不要随便批判别人跟真主沟通的方式,”夏慕士总结

    道。“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祷告词跟真主沟通。真

    主不会只听我们口中怎么说,他会看到我们的内心深处。因此真正有影

    响的,并不是典礼或仪式本身,而是我们的心是不是够纯洁。”

    我看着法官的脸,可以看到他在全然自信与镇定的面具之下,显然

    感到十分恼怒。然而与此同时,精明如他,却也知道这情况有多么棘

    手。如果他对夏慕士的故事有所回应,那么他就必须采取接下来的步

    骤,惩处他的傲慢无礼,如此一来,事情就会恶化,每个人都会听说一

    个小小的苦行僧竟然胆敢顶撞法官大人。所以他最好就是假装没有发生

    什么事情惹他生气,就此打住。

    屋外,太阳已渐西沉,在天空泼洒出十几种深浅有致的红色,偶尔

    点缀几朵乌云。过了一会儿,法官起身,说他还有事,于是对我点点

    头,又冷冷地看了大不里士的夏慕士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走了。他的随

    从也默默地跟着离开。

    大家都走了之后,我说:“恐怕法官不太喜欢你。”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拨开掉在脸上的头发,微微一笑。“哦,那没关

    系。我很习惯别人不太喜欢我。”

    我忍不住内心激动,因为我在这间修院担任师父已经够久了,知道

    像这样的访客有多么稀罕。

    “跟我说,苦行僧,”我说,“是什么风把像你这样的人吹到巴格达来了?”

    我急着想知道他的答案,同时又害怕知道答案,那是一种怪异的感

    觉。

    [1] 哈伦·拉希德(Caliph Harun ar-Rashid,763-809),是阿巴斯王朝的第五代哈里发;他

    在位期间(786-809)也是王朝最强盛的时期,首都巴格达与唐朝的长安同为世界一流城市。但

    是在他死后,国运就开始衰微。

    [2] 阿巴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是哈里发帝国的一个王朝,统治时间从公元750年至

    1258年,被旭烈兀西征所灭。古代中国史籍(新旧唐书)称之为“黑衣大食”。艾拉

    2008年5月20日,北安普顿

    丈夫没有回家的那天晚上,艾拉在梦中看到了肚皮舞娘与苦行僧的

    回旋舞;她的头枕在书稿上,看着外貌粗犷的士兵坐在路边的小酒馆吃

    饭,盘子里堆满了美味的馅饼与甜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她在异国城堡某个人潮熙攘的市集中找人,身

    边的人动作都很缓慢,仿佛跟着她听不见的音乐翩翩起舞。她拦下一名

    胡髭低垂的肥胖男子问话,不过她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事情,只见那人

    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摇摇晃晃地走开。她试着跟好几个摊贩说话,然

    后又找了购物的民众,但是没有人理她。起初,她以为那是因为她不会

    说他们的语言;后来她伸手一摸嘴巴,这才惊觉自己的舌头被割掉了!

    在惊恐仓皇之间,她到处寻找镜子,想要看看自己的倒影,想要知道自

    己还是不是自己,可是市集里却到处都找不到镜子。她开始哭泣,然后

    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不知道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艾拉睁开眼睛,发现那是小精灵疯狂地抓着后门的声音,可能是有

    什么动物跑到外面走廊上,让狗气个半死吧;尤其是臭鼬,让它特别紧

    张。去年冬天,它不小心碰到一只臭鼬的惨剧,至今依然记忆犹新;艾

    拉花了好几个星期想要清除它身上的臭味,不过就算她用番茄汁为它洗

    了好几次澡,那股橡胶烧焦的气味仍然流连不去。

    艾拉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大卫还没有回来,或

    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珍妮特也没有回她的电话,在如此悲观的情绪下,艾拉也怀疑她永远不会回电话了。一股被丈夫、女儿遗弃的恐惧袭

    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打开冰箱看了好几分钟;想要挖一大匙樱桃香草冰

    淇淋的欲望与怕胖的恐惧交战一番,最后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离开冰

    箱,并且没有必要地用力关上冰箱门。

    然后艾拉开了一瓶红酒,为自己倒了一杯。这酒很不错,清爽又不

    失活力,还有一点淡淡的苦甜参半,正是她喜欢的味道。不过她在倒第

    二杯酒时突然想到:她怎么不开一瓶大卫买的昂贵的波尔多葡萄酒呢?

    她看了一下标签:“玛歌酒庄,1996年”。她也分不清是好是坏,就只是

    皱着眉头,看着酒瓶。

    她太累也太困,无法继续看稿,于是决定去查看电子邮件。结果,在六封垃圾邮件和一封米歇尔写来问她稿子看得如何的信件之外,她看

    到了阿济兹·萨哈拉的回信。

    亲爱的艾拉(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我在危地马拉一个叫作莫莫斯特南戈的小村落看到你写来的电子邮

    件。此地是极少数仍然沿用玛雅历法的地方之一;就在我落脚的青年旅

    舍对面,有一棵许愿树,树上绑满了数以百计的各色布条,所有你能想

    象得到的颜色与花纹都有,他们称之为“心碎树”。那些心碎的人在纸

    条上写下自己的姓名,绑在树枝上,然后祈祷破碎的心得以修复。

    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但是在看了你的来信之后,我自

    作主张地到许愿树那里,祈求你和你的女儿可以解开彼此的误解。即使

    是只有一点点的爱,也不应该浪费,因为诚如鲁米所说的,爱是生命的

    泉源。

    过去,我学会了一件事情,对我个人来说大有助益,就是不再去干

    涉我身边的人,这样也就不再因为自己无力改变他们而深感沮丧、挫

    折。既然不要主动干涉或是被动忍耐,那么我可不可以建议你顺其自然呢?

    有些人误以为“顺其自然”就是“软弱”,其实正好相反。顺其自

    然是一种接受宇宙万物的和平形式,包括那些我们现在一时无法改变或

    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根据玛雅历法,今天是个吉日。即将发生重大的星象位移,准备迎

    接新的人类意识。我必须赶在日落天黑之前,将这封电子邮件送出去。

    愿你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爱。

    你诚挚的,阿济兹

    艾拉合上笔记本电脑,心里深受感动:在世界遥远的角落,有个完

    全陌生的人,竟然会为她的福祉祈祷;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名字被

    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绑到许愿树上,像风筝一样悬在半空中,自由自

    在、快乐安详。

    几分钟后,她打开厨房的门,走进后院,享受骚动沁凉的微风。小

    精灵站在她身边,一直不安地嗅着空气,低声咆哮;它先是眯起眼睛,然后又陡地瞪大,充满了焦虑,也一直竖着耳朵,仿佛意识到远方有什

    么可怕的事情发生。艾拉跟她的狗就这样并肩站在暮春的月色下,看着

    浓密无垠的黑夜,害怕在黑暗中移动的物体,也同样害怕未知的将来。见习修士

    1242年4月,巴格达

    我低着头,万般谦卑地将法官送到门口,然后立刻回到主屋收拾脏

    碗盘,却赫然发现巴巴·札曼和那位云游僧跟我刚刚离开时一样,留在

    原来的地方没动,也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们,心想:不说话也能交谈吗?我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留在房内,整理坐垫、打扫房间、清扫地毯,过了一会儿,我就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继续留下

    来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回到厨房,厨子一看到我,就立刻发号

    施令:“去擦台子!去拖地板!去洗碗盘!还有刷洗炉台和烤架旁边的

    墙面!这些都做完了之后,别忘了检查捕鼠笼!”自从我六个月前来到

    这间修院,厨子就一直骑在我头上,每天让我工作到累得跟狗似的,还

    说这些折磨都是对我精神训练的一部分,好像借由清洗那些油腻腻的碗

    盘会让精神有什么长进似的。

    厨子的话不多,却有一句奉为圭臬的座右铭:“清洗就是祷告,祷

    告就是清洗!”

    “如果此话当真,那么全巴格达城内的家庭主妇都可以成为精神导

    师了!”我有一次大胆顶撞他。

    他立刻朝我头上丢了一根木匙过来,还扯着嗓子吼道:“你这样顶

    嘴一点好处都没有,孩子。如果你想成为僧侣,就闭上嘴巴,跟这根木

    匙一样安静。叛逆绝对不是见习修士该有的态度。少说多做,才会快速成长!”

    我恨厨子,但是更怕他;我从未反抗他的命令,直到今天晚上。

    厨子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溜出厨房,再次回到主屋,急着想要知道

    更多关于这位云游僧的事。他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他跟修院里其他

    的僧侣很不一样;即使他谦逊地低着头,他的眼神依然强烈炽热、桀骜

    不驯。他有一种不凡又难以预期的特质,几乎让人感到害怕。

    我从门缝向内窥探。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不久之后,我

    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半暗的光线,就可以认出他们的脸庞。

    我听到修院师父问:“跟我说,大不里士的夏慕士,是什么风把像

    你这样的人吹到巴格达来?你是在梦里看到这个地方的吗?”

    苦行僧摇摇头,说:“不是,并不是梦境带我到这个地方来的。我

    从来都不曾做梦。那是异象。”

    “每个人都会做梦,”巴巴·札曼柔声说道,“只是你可能不会永远都

    记得,但那并不表示你不会做梦。”

    “我不会做梦,”苦行僧坚称。“那是我跟真主之间达成的协议。你

    知道吗?我还小的时候,就能看到天使,还有宇宙的奥秘。我将这件事

    告诉父母,他们很不高兴,叫我不要再做梦;我对朋友坦诚以告,他们

    说我是无可救药的梦想家;我想跟老师说,但是他们的反应也没有两

    样。后来,我终于了解:只要人们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就说那是

    梦。于是我开始讨厌这个字眼,还有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讲到这里,苦行僧突然打住,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似的。接着,最奇

    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站起来,打直背脊,刻意朝着房门慢慢地走过来,而且目光始终都盯着房门,就好像他知道我在门后偷看似的。仿佛他的目光可以看穿这两扇木门。

    我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好厉害。我想逃回厨房,但是却无法动弹,我

    的手、脚、全身都僵在那里;大不里士的夏慕士那双漆黑的眼睛,从门

    后穿透房门,盯在我身上。我虽然恐惧,却也觉得有一股强大的能量从

    我体内奔腾窜过。他到门边,一手放在门把上,就在我以为他要打开房

    门把我逮个正着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距离太近,我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为何改变心意;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令人煎熬的一分

    钟,然后他转身,一面从门边走开,一面又开始继续说他的故事。

    “等我年纪稍长,我请真主把我做梦的能力一起带走,这样我才会

    知道每次见到他都不是在做梦。他同意了,带走了我做梦的能力,所以

    我从来不做梦。”

    此刻,大不里士的夏慕士站在房间另外一头的窗边;窗外开始下起

    毛毛细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雨丝,然后说:“真主带走了我做梦的能

    力,但是为了补偿我的损失,他赐给我解读其他人梦境的能力。我是一

    个解梦人。”

    我以为巴巴·札曼不会相信这些胡言乱语,会痛斥他一番,就像平

    常痛斥我一样。

    可是并没有,修院师父反而尊敬地点头称是,说:“你似乎是个不

    平凡的人。跟我说,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不知道。其实,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师父听似茫然地说。

    “将近四十年来,我一直是云游四方的苦行僧,对于自然的运作已

    经了如指掌,但是对于社会的运作却仍然陌生。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像

    野生动物一样搏斗,但是我自己不可能伤害任何人。我可以指出天上的星座名称,可以指认森林里的树木,可以一眼看穿全能的真主以自己形

    象塑造出来的各种人,判读他们是什么类型的人。”

    夏慕士稍稍暂停,等师父点亮油灯后,又继续说。“其中一条法则

    说:你可以透过宇宙万物和每一个人来了解真主,因为真主并不局限在

    清真寺、犹太会堂或是教堂。但是如果你非得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不

    可,只有到一个地方去找:他就在真正爱主之人的心里。没有人在见了

    他之后还活着,一如没有人在见了他之后死去一样;凡是找到他的人,都永远与他同在。”

    在微弱闪烁的灯光中,大不里士的夏慕士似乎更高大了,一头长发

    披在肩上,像是纷乱不羁的波浪。

    “然而知识若是不流通,就会像是旧花瓶底的臭水一样。多年来,我向真主祈祷,赐我一个伴侣来分享我累积的知识;最后我终于在撒马

    尔罕看到了异象,它叫我到巴格达来完成我的宿命。据我所知,你知道

    我这位伴侣的名字和下落,迟早都会告诉我——如果不是现在的话。”

    夜幕已然低垂,一抹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了进来,我这才发现时间

    有多晚,厨子一定到处在找我。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就这一次,我觉

    得不守规矩的感觉真好。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样的答案,”师父低语道,“但是如

    果我命中注定要披露什么信息的话,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发生。在此之

    前,你可以留下来作客。”

    听到这里,云游僧谦恭地低下头,感激地亲吻巴巴·札曼的手。就

    在这个时候,师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说你愿意将你的知识传授

    给另外一个人;你要将真相握在掌心,宛如一颗宝贵的珍珠,送给一个

    特别的人;但是对凡人来说,敞开心胸迎接精神上的光明并不是一件小

    事。你等于是抢了真主的工作。所以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吗?”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僧侣的回答。他扬起眉毛,坚定地

    说:“我愿意付出我的项上人头。”

    我忍不住倒退一步,觉得一股寒流从脊椎一路往下直窜;等我再次

    凑到门缝往里面瞧,发现师父也对他的答案感到震惊不已。

    “我想我们今天谈的话可能也够多了。”巴巴·札曼深深叹了一口

    气。“你一定累了。我叫年轻的见习修士进来,他会带你去睡榻,给你

    干净的床单和一杯牛奶。”

    此时,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又转头往房门看,我从骨子里觉得他又在

    凝视着我,而且还不只如此,我感到他的眼神穿透了我的身体,看往我

    内心深处,彻头彻尾地搜索我的灵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都给他

    挖掘出来。或许他学了什么黑魔法或是接受过哈鲁特与马鲁特[1]

    的训练

    ——也就是《古兰经》里警告我们不要靠近的那两个巴比伦的堕落天

    使;抑或是他有什么超自然的天赋可以看穿门板与墙壁,但是不管是什

    么,都让我感到害怕。

    “不必了,不必去叫见习修士,”他提高音调说,“我有一种他就在

    附近而且已经听到我们说话的感觉。”

    我惊呼一声,声音大到可以吵醒躺在坟墓里的死人,然后在惊慌失

    措之余,跳起来,狂奔到花园,躲在深深的夜色里。可是在那里,却有

    让人讨厌的意外在等着我。

    “原来你在这里,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厨子手里拿着扫把往我这里

    跑来,嘴里还不断喊着,“你惨了,你这个小子!这下子,你惨了!”

    我往旁边一跃,在最后一刻,勉强躲过他的扫把。

    “过来!我要打断你的腿!”厨子在后面追着我,喘着气骂道。但是我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像一支箭似地冲出花园;尽管眼前仍

    然隐约看到大不里士的夏慕士的那张脸,但是脚下丝毫不受影响,我沿

    着连接修院与主要干道的蜿蜒小径,拼命地往前跑,即便在跑得够远了

    之后也没有停下来,因为我停不下来。我的心在狂跳,我的喉头干燥,但是却一直跑到双腿发软,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为止。

    [1] 哈鲁特与马鲁特(Harut and Marut)是《古兰经》里提到的两个天使,真主派遣他们到

    凡间,以魔法试探巴比伦城里的人。艾拉

    2008年5月21日,北安普顿

    第二天一大早,大卫回家,原本准备好要面对争吵,结果却发现艾

    拉躺在床上睡着了,腿上还放着翻开来的《甜蜜亵渎》书稿,旁边则摆

    了一个空酒杯。他上前一步,想要帮她把毯子拉高一点,让她舒舒服服

    地盖好毯子,但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十分钟后,艾拉醒来,听到他在浴室洗澡的声音,一点也不意外。

    丈夫可能跟其他女人打情骂俏,现在显然也可能跟她们在外面过夜,但

    是到了早上,他绝对不会在其他地方冲澡淋浴,总是要回到自己的浴

    室。大卫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穿过卧房,艾拉假装睡着了,省得他解

    释为什么夜不归宿。

    不到一个钟头之后,丈夫和孩子又都出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

    厨房。生活似乎又回归常轨。她翻开她最喜欢的一本食谱《简易美食厨

    艺》,考虑了几个选项之后,选择了一份还算费工的菜单,够她忙一个

    下午:

    蛤蛎浓汤配藏红花、椰子、柑橘

    蘑菇香草焗意大利面佐起司五种

    迷迭香小牛排佐醋溜烤大蒜

    兰姆青豆与花菜沙拉然后她再决定甜点:热巧克力舒芙蕾。

    艾拉喜欢烹饪的理由很多。利用平凡的食材创造出美味佳肴,不但

    让人感到愉悦满足,更是一种奇特的感官享受。除此之外,她喜欢烹饪

    是因为她真的很拿手;而且还能让她感到心神安宁。在她的生活中,厨

    房是唯一能够让她将外在世界完全摒除在外的地方,从容不迫地让时光

    的流转停滞。对某些人来说,性爱或许也有同样的功效吧,她想,不过

    那总得要两个人才行,而烹饪需要的就只是时间、爱心和一袋杂货、食

    材。

    在电视节目里教人做菜的人总是说得天花乱坠,把烹饪说得像是一

    种心灵启发、原创灵感和艺术创作;他们最喜欢用的字眼就是“实验”。

    这一点,艾拉始终不能苟同。为什么不把实验留给科学家,把搞怪留给

    艺术家去做呢?烹饪就是学习最基本的东西,遵循指示,尊重经过岁月

    淘洗的智慧;你该做的事就是尊重经过时间洗礼的这些传统,而不是拿

    它们来实验!烹饪技巧来自习惯与传统;虽然现代社会显然瞧不起这些

    东西,但是在厨房里,传统一点没有什么不对。

    艾拉也很重视她的日常作息。每天早上,一家人在差不多同样的时

    间一起吃早餐;每个周末到同一家商场购物;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请

    邻居到家里来吃晚餐。因为大卫是工作狂,没有什么时间,因此艾拉掌

    管家里的大小事情:管帐、理家、装潢家具、跑腿打杂、安排孩子的活

    动同时照顾他们的功课等等。每个星期四,她去参加无国界烹饪班;那

    里的社员把不同国家的菜肴融合在一起,在旧食谱里加入新的香料或食

    材,创造出新的菜式。每个星期五,她会去农贸市集,一逛就是好几个

    钟头,跟农民聊他们的产品,仔细检视低糖的有机桃子果酱,或是跟其

    他的购物者分享波特贝罗菇要怎么煮最好吃等等。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那

    里买不到,她就会在回家的路上,到专卖天然有机食品的全食超市去采

    购。

    然后,每个星期六晚上,大卫会带艾拉去餐厅吃饭(通常是泰式餐厅或日本料理);回来之后,如果不是因为太累、喝得太醉或是纯粹没

    有兴致的话,他们就会行房。简短的亲吻、温柔的动作,散发出来的不

    是激情,而是同情。性,原本是他们之间最可靠的联系,但是在好一阵

    子之前,也失去了吸引力;有时候,他们连续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做爱。

    性曾经在艾拉的生活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这一点让她觉得很奇怪

    ——如今没有了性生活,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感

    觉。整体而言,她完全能够接受老夫老妻逐渐放弃肉欲吸引力,而改以

    更可靠、稳定的方式来维系彼此关系的观念。

    唯一的问题是:大卫虽然放弃了跟太太之间的性关系,却没有完全

    放弃性行为。她从未拿他的外遇跟他正面对质,甚至连暗示她起了疑心

    都没有。跟他们比较亲近的友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也让她比较容易装

    傻;从来就没有丑闻,没有什么尴尬的偶遇,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嚼舌

    的话题。以他跟其他女人上床的频率来说——尤其是跟他的年轻助理

    ——她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可是她丈夫却可以熟练地在暗中摆

    平一切事情。然而,不忠这回事,是可以闻得出来的;这一点,艾拉很

    清楚。

    如果事情真有所谓的前因后果,艾拉也分不清楚哪个是前因、哪个

    是后果;是她对性生活丧失兴趣,导致她丈夫外遇的吗?还是恰好相

    反?会不会是大卫先在外面偷腥,然后她开始忽略自己的身体,失去了

    性欲?

    不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他们之间的火花——这火花的光芒曾经

    协助他们航过婚姻这片没有地标的水域,曾经在结婚二十年还生了三个

    小孩之后依然维系着他们的欲望——如今已经熄灭了。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她的脑子里塞满了思绪,但是双手却不曾停下

    来。她切番茄、剥蒜头、炒洋葱、热油锅、烤橘皮,还揉了面团准备做全麦面包——最后这一项是他们刚订婚时,大卫的母亲给她的金玉良

    言。

    “没有什么能比新鲜烘焙的面包更容易让男人想起家的味道,”她

    说。“只有你自己亲手做的手工面包才有这种功效。亲爱的,你一定要

    亲手烘焙,保证可以创造奇迹。”

    艾拉忙了一整个下午,又在餐桌上完成了精美的摆设:成套的餐

    巾、芳香蜡烛和一大把鲜黄艳橘的花,如此的明媚动人,看起来几乎像

    是假花。最后,她在餐巾上套上了闪闪发亮的餐巾环扣。一切完成之

    后,餐桌看起来像是时尚家居杂志里的图片。

    虽然疲惫,但是艾拉觉得心满意足;她打开厨房里的电视,选取地

    方新闻频道。一名年轻的心理治疗师在自己家中遇刺、电线短路导致医

    院大火、四名中学生因为破坏公物被逮捕。她看着新闻,对外在世界潜

    伏的危机猛摇头。连美国郊区都不再安全了,像阿济兹·萨哈拉这样的

    人怎么还有意愿和勇气跑到世界上比较落后的地方去旅行呢?

    艾拉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难以预测又无法理解的世界只会让像她这

    样的人躲进自己的家里,但是何以对阿济兹这样的人却有完全相反的效

    果,反而更激励他脱离常轨,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冒险呢?

    晚上七点半,鲁宾斯坦一家人围坐在摆设完美的餐桌旁,燃烧的蜡

    烛让餐厅多了一点神圣的氛围;在外人看来,可能会以为他们是完美的

    家庭,优雅得像是逸入空气中的一缕轻烟,就连少了一个珍妮特,也丝

    毫无损画面的完好。他们一边吃饭,欧莉与艾维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今

    天在学校发生的事;难得有一次,艾拉会感谢他们如此的多话吵闹,掩

    盖了她与丈夫之间沉重的缄默。

    艾拉以眼角余光看着大卫叉了一块花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她的

    目光停留在他苍白的薄唇和珍珠白的贝齿上——那是她再熟悉不过,不知吻过千百次的嘴唇——她在脑海中幻想着他亲吻其他女人的画面。不

    知怎的,在她脑海中出现的情敌竟然不是大卫的年轻秘书,而是巨乳版

    的苏珊·萨兰登;身材健美的她自信满满地穿着紧身衣,露出丰满的胸

    部,脚蹬一双及膝高跟长靴,脸上因为化了太浓的的妆,几乎闪闪发

    亮。艾拉想象着大卫猴急而饥渴地亲吻着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像他在家

    里餐桌上慢条斯理地咀嚼花菜的模样。

    就在此时此地,就在她一边品尝着根据《简易美食厨艺》烹调出来

    的晚餐,一边想象着她丈夫跟其他女人偷情的当下,艾拉体内突然有什

    么东西爆发出来,让她知道——此刻她脑子清醒镇定得令她自己不寒而

    栗——尽管她胆怯而缺乏历练,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放弃一切:她的厨

    房、她的狗、她的孩子、她的邻居、她的丈夫、她的烹饪书和手工面包

    食谱……她会一走了之,不顾一切地走出去,走进那个随时都有危险发

    生的世界。僧侣修院师父巴巴·札曼

    1243年1月26日,巴格达

    在一间僧侣修院长期居住所需要的耐性,远超过大不里士的夏慕士

    所有的耐心。然而,九个月过去了,他仍在这里。

    起初,我以为他随时都会打包走人,因为他显然痛恨这种规律严谨

    的生活。我看得出来,他对每天必须在同一个时间就寝、起床、吃饭,跟其他人一样遵守同样的日常规则,已经感到厌倦至极;他就像一只孤

    鸟,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飞翔。我有好几次甚至怀疑他就要逃跑

    了,但是最后并没有;虽然他向往独处的需求很强烈,但是他想要找到

    伴侣的决心更坚定。夏慕士坚信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需要的信息去找

    他,告诉他往哪里去、去找什么人。于是,他抱持着这样的信心,留下

    来了。

    这九个月以来,我仔细观察他,怀疑时间在他身上的流转是否跟旁

    人不同,好像过得特别快、也特别紧凑。其他的僧侣得花好几个月甚或

    好几年才能学会的事情,他只要几个星期甚至几天就学会了;他对任何

    新奇不凡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更是观察自然的高手。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在花园里,赞叹蜘蛛网的对称整齐,或是欣赏在夜里盛开的花

    朵上的晶莹露珠;对他来说,昆虫、植物、动物似乎比书本和手稿更能

    启发他的心灵。可是就在我开始以为他对阅读没有兴趣之际,又看到他

    埋首在古老的典籍之中;然后,可能又有好几个星期完全不碰触书本或

    是研究任何东西。我向他问及此事,他说人固然要满足理性和知识的需求,但是要小

    心谨慎,不要破坏了它。这也是他的法则之一。“理智和爱是用不同材

    料做成的,”他说。“理智让人绑在结上,不危及任何事情;爱可以化

    解所有的结,却危及所有的事情。理智始终都是小心翼翼地警告

    你:‘小心太多的狂喜。’但是爱就会告诉你:‘噢,没关系!就跳下

    去吧!’理智不会随便失效,但是爱却可以很轻易地失控、崩解;不

    过,宝藏也都藏在废墟之中。一颗破碎的心里总是藏着宝藏。”

    跟他比较熟了之后,我开始仰慕他的大胆与聪敏;不过我觉得夏慕

    士的过人聪颖与特立独行,也有不好的地方。比方说,他说话坦率直

    接,甚至到了粗鲁无礼的地步。我总是跟我的僧侣说不要看别人的缺

    点,即使看到了,也要心存宽容,不要说出来;但是夏慕士绝对不会默

    默地放过任何错误。只要看到有错,他一定会立刻指出来,而且绝不拐

    弯抹角。他的坦率得罪了很多人,但是他喜欢激怒别人,然后看看对方

    在盛怒之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强迫他从事平凡的工作很难,因为他对这样的工作没有耐性,而且

    不管做什么事情,一旦学到了诀窍,他就没有兴趣再继续做下去。至于

    日常的例行工作,他就更受不了了,迫切地想要摆脱,就像是困在笼子

    里的老虎一样。如果他觉得谈话内容很无聊或是有人说了什么傻话,就

    会立刻起身离开,绝不浪费时间打诨插科。大多数人重视的价值,如安

    全、舒适和快乐,在他眼中都不屑一顾。而他对语言的极度不信任,经

    常让他好几天都没说一句话。这也是他的法则之一:世界上大部分的问

    题都来自语言的谬误或是简单的误解。语言不能只照字面意思诠释。一

    旦你踏进了爱的领域,我们所知道的语言就已经落伍了。无法形诸文字

    的事情,只能通过沉默来掌握。

    久而久之,我开始担心他的健康;因为在内心深处,我觉得一个热

    情燃烧的人很容易让自己陷入险境。归根究底,我们的命运都掌控在真主的手上;只有他能告诉我们每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至于我呢,我决定尽可能

    地让夏慕士放慢脚步,尽我一切的力量让他习惯一种比较宁静的生活方

    式。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做到了;但是后来冬天来了,伴随

    冬天而来的,是来自远方的一封信,它捎来了消息。

    那封信改变了一切。书信

    1243年2月,自开塞利寄至巴格达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亲爱的巴巴·札曼兄弟,愿平安与真主的赐福与你同在。

    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希望你平安。我听说你在巴格达郊区盖了

    一座修院,教导僧侣学习真主的智慧与爱,广受好评。我私下写信给

    你,是为了跟你说一件我想了很久的事情,请容我从头说起。

    如你所知,已逝的苏丹王阿拉丁·凯伊·库巴德是一位不凡的人

    物,在艰困的时代展现了杰出的领导能力。他一直梦想着要打造一座城

    市,让诗人、艺术家、哲学家可以和平共处;很多人说那是不可能实现

    的梦想,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混乱与仇恨,再加上十字军与蒙古军从东

    西两侧夹击。这是我们亲眼看见的:基督徒杀基督徒,穆斯林杀基督

    徒,穆斯林也杀穆斯林;不同的宗教、教派,甚至连兄弟手足都彼此交

    战。可是凯伊·库巴德是个意志坚定的领袖,他选择了孔亚——根据

    《圣经》记载,孔亚是大洪水过后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地方——作为实现

    他远大梦想的地方。

    现在,在孔亚住了一位你可能听说过、也可能没听说过的学者。他

    的名字叫作贾拉尔·阿德丁·鲁米,通常大家都叫他莫拉维。我有幸见

    到他,而且不只如此,我还有幸跟他一起研读学习:先是担任他的老师;然后在他父亲亡故之后,成为了他的精神导师;又过了很多年后,变成了他的学生。是的,我的朋友,我成了我学生的学生。他是如此的

    聪慧明断,因此到后来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他,反倒是受教于

    他。他父亲也是一名睿智的学者。不过鲁米有一种只有在极少数学者身

    上才能看到的特质:一种追根究底的能力,可以从宗教的粗糠中挖掘出

    放诸四海、亘古不变的宝石。

    我要告诉你,这不只是我个人的看法。鲁米年轻时见过伟大的神秘

    主义教派圣哲、药剂师与香料调配师——法里德丁·阿塔尔。当时阿塔

    尔如此形容鲁米:“这孩子会在爱的心中开启一扇门,在所有神秘主义

    教派的爱主之人心中投入一团烈焰。”同样的,有一天,卓越的哲学

    家、作家和神秘主义教派大师伊本·阿拉比看到年轻的鲁米走在他父亲

    的背后时,忍不住赞叹:“愿荣耀归于真主。海洋走在湖泊的后面!”

    年纪轻轻的鲁米在二十四岁时就成了精神领袖;如今,十三年过去

    了,孔亚的居民都景仰他,视他为典范。每个星期五,来自各地的信徒

    涌进城里听他讲道。他在法律、哲学、神学、天文、历史、化学和代数

    等方面都有杰出的表现;据说他已经拥有一万名信徒,他们对他说的每

    一句话都言听计从,认为他是伟大的启蒙师,会产生正面的重大影响,即使不是改写全世界的历史,至少也会让伊斯兰的历史为之改观。

    可是对我来说,鲁米始终都像是我的儿子。我答应过他死去的父

    亲,会永远关照他;可是现在我老了,时日不多,因此我想要确定他能

    找到合适的伴侣。

    你瞧,尽管鲁米已经毫无疑问地拥有非凡的成就,但是他自己曾经

    多次跟我透露,说他觉得内在并不满足,说他生命里还少了一点什么东

    西——一个他的家人与信徒都无法填补的空缺。我曾经对他说,虽然他

    绝对不是涉世未深,但是也尚未纯熟;尽管他的杯子已经满到了杯缘,但是他仍然需要开启灵魂之门,让爱的泉源可以自由地流进流出。他问

    我该怎么做,我跟他说他需要一位伴侣,一位在求道路上的朋友;我也提醒他《古兰经》上的一句话:“信徒是彼此的明镜。”

    若不是他又再次提及这个话题,我可能早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了。但在我离开孔亚的那一天,鲁米来找我,说他最近一再做同样的

    梦,让他深感困扰,所以想问问我的看法。他说,在梦里,他到了一个

    遥远的国度,在一座喧闹的大城市里找人;他看到阿拉伯文写成的文

    字,看到怡人的夕阳,还有桑树与裹在密茧里的蚕,耐心地等候他们羽

    化成蛾的时机到来。然后他看到自己来到家里的庭院,手里提着灯笼,坐在井边哭泣。

    起初,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梦境片段代表什么含义,一切都是那么的

    陌生。可是有一天,我收到一份丝巾的礼物,突然想到了答案,谜团也

    迎刃而解。我想起了你很喜欢丝绸与蚕,也想起你的道团[1]以及我所

    耳闻的种种事迹,于是我明白了:鲁米在梦里看到的地方不是别处,正

    是你的僧侣修院。总之,我的兄弟,我不由得想到,鲁米的伴侣会不会

    就住在你的屋檐下呢?所以我才写了这封信。

    我不知道你的修院里是否住了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有的话,就由你

    来决定是否要告诉他这个在等着他的命运。如果你我二人可以扮演一个

    微不足道的角色,协助两条河川汇流,合而为一,流入圣爱之海;如果

    我们可以协助两位真主的好友相会,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然而,有一件事情你也必须好好考虑清楚。鲁米的影响力可能很

    大,也受到很多人的崇拜与敬仰,但是这并不表示没有人对他有所微

    词。确实有人批评他。而且,像这样的汇流可能会激发更多的不满与对

    立,甚至导致我们难以想象敌意与怨怼;他若是太喜欢他的伴侣,也可

    能在他家人与人际关系核心圈内的人之间产生问题。一个受到众人景仰

    的人若是公开的爱上另外一个人,那么注定会引起其他人的妒嫉,甚至

    仇恨。

    这一切都可能让鲁米的伴侣陷入难以预期的危险。换言之,我的朋友,你送到孔亚来的人,可能永远都回不去;因此,在你决定要如何向

    鲁米的伴侣披露这封信之前,我请你要三思。

    很抱歉让你陷入如此艰困的处境,但是我们都知道,真主不会给我

    们超出负荷能力的重担。我希望听到你的回音,也相信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有正确的抉择,朝着正确的方向迈进。

    愿信仰的光永照于你和你的僧侣,席伊德·布拉内丁

    [1] 道团是苏菲教派(尤其是神秘主义信徒)以追求极致真理为目标,为了进行灵修活动所

    组成的教团,通常有一名精神导师做为向导。夏慕士

    1243年12月18日,巴格达

    在垂悬冰柱与雪封道路之外,有名信差从远处走来;他说,他来自

    开塞利。此事在僧侣之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个时

    节有客人来访比吃到甜美的夏日葡萄还要难得。信差身怀紧急信息穿越

    暴风雪而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就是有什么

    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信差的到来在僧侣修院里引起纷纷议论,大家都很好奇,不知道交

    给师父的那封信写了什么;他仿佛披上了神秘的斗篷,丝毫没有透露。

    好几天来,他不动声色,不时地陷入沉思,充满了戒心,脸上偶尔露出

    那种天人交战的表情,好像很难下定决心的样子。

    在这段期间,我用心观察巴巴·札曼,倒不全然只是出于好奇,而

    是因为在我内心深处隐约觉得那封信与我个人有关,只不过我一时也说

    不上来有什么样的关系。有好几个晚上,我在祷告室里祈祷,复诵真主

    的九十九个尊名,祈求真主指引;结果每一次都有同样的名字跳出

    来:“大能的主”。在他的统治之下,除了他愿意发生的事情之外,其他

    都不会发生。

    在接下来的那几天,修院里的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些

    什么,但是我却独自在花园里,观察大雪覆盖下的大自然。终于有一

    天,我们听到厨房里的铜铃不断地响,召集我们所有的人紧急聚会。等

    我走进僧侣中心的主屋,看到每一个人都在场,从见习修士到资深的苦行僧全都来了,众人围坐成一个大圆圈;修院师父坐在圆圈的正中央,紧抿着嘴唇,双眼朦胧。

    他清清嗓子,然后说:“奉真主之名。你们一定在想,今天为什么

    召集大家开会。正是因为我最近收到的那封信。姑且不管信是谁寄来

    的,你们只要知道这封信让我知道了一件后果极为严重的事情就行

    了。”

    巴巴·札曼暂停一下,目光瞟到窗外。他看起来好虚弱、瘦小、苍

    白,好像在这短短几天之内老了许多岁似的。可是当他再次开口说话

    时,声音里又意外地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在离此地不远的一座城市,有一位博学的学者。他擅长文字表

    述,却不善于解释隐喻,因为他本身不是诗人。他受到数以千计的民众

    爱戴、尊崇与景仰,但是本身并不擅长爱人。因为某种远非你我所能理

    解的原因,我们这个修院里可能有一个人必须去见他一面,做他的伙

    伴。”

    我的胸口一紧,缓慢地、非常缓慢地吐了一口气;不期然想起一条

    法则:寂寞与孤独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感到寂寞时,很容易欺骗自

    己,误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孤独对我们则比较好,因为这代表你

    一个人独处却不感到寂寞。不过终究还是找到一个人可以做你的镜子最

    好。要记住:唯有在另外一个人的心里,你才能真的看见自己以及与真

    主同在。

    师父接着说:“因此我想问你们,是否有人自愿走一趟心灵之旅?

    我当然可以指派一个人去,但此行任务不能靠责任心来完成,只能凭借

    爱的力量,以爱为名来完成。”

    一名年轻僧侣征得同意后发言。“师父,请问这位学者是谁?”“我只能对自愿去的人透露他的姓名。”

    听到此话,好几名僧侣都举起手来,不耐烦地蠢蠢欲动。总共有九

    个人举手,我也加入其中,成为第十位候选人。巴巴·札曼挥挥手,叫

    我们等他说完。“在你们决定之前,还有一些事情应该要先知道。”

    然后,师父跟我们说了这趟旅程会有极大的危险与前所未见的艰

    难,而且不保证一定能回来;所有的手立刻放下,只剩我仍然高举着

    手。

    巴巴·札曼看着我,这是他好久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当我们

    四目交会时,我立刻知道他打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我会是唯一的自愿者。

    “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师父慢慢地、严厉地说,仿佛我的名字在他

    嘴里留下浓厚的味道。“我尊重你的决心,但是你不完全属于这个教

    团;你是我们的客人。”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说。

    师父沉默思索了好久,然后出人意料地站起来,说:“我们先谈到

    这里吧。等春天来了之后再说。”

    我心里不服气。巴巴·札曼明明知道这个使命是我到巴格达来的唯

    一理由,但是他却剥夺我完成天命的机会。

    “为什么,师父?我此刻就已经准备好可以启程,为什么还要再等

    呢?只要告诉我那个城市和学者的名字,我立刻就出发!”我大喊道。

    可是师父的回应冷漠而严厉,我从未听过他用那样的声音说

    话:“没什么好讨论的。会议结束!”那个冬天漫长而酷寒。花园冻僵了,我的嘴唇也是一样。接下的整

    整三个月,我没有跟任何人交谈;每天都花很长的时间在乡间散步,希

    望看到枝桠冒出花朵。可是风雪过后,仍然是更多的风雪,地平线上看

    不到春天的踪影。尽管我外表看来心情低落,但是内在仍然心存感激、抱持希望,谨记着另外一条此刻最能符合我心境的法则:不管生命中发

    生了什么事,也不管这些事情看起来有多么麻烦,千万不要走近绝望的

    疆界;即使所有的门窗紧闭,真主也会只替你一个人另辟蹊径。要心存

    感谢!一切顺遂时,心存感谢很容易;但是苏菲教徒不只要为他获得的

    事物心存感激,也要为他得不到的事物心存感激。

    终于,到了某日清晨,我看到了一抹耀眼的色彩,从层层积雪中冒

    出头来,就像一首甜美的歌声一样赏心悦目;那是一丛胡枝子,上面盖

    满了薰衣草。我心中充满了喜悦,回到修院时,碰到那名红发的见习

    生,于是欢天喜地地跟他打招呼;他向来习惯看到我绷着一张脸,此刻

    诧异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

    “微笑吧,孩子!”我喊道。“你没看到春天已经来了吗?”

    从那天开始,大地的风貌以惊人的速度改变;最后的积雪融解,树

    枝冒出新芽,麻雀与鹪鹩也回来了,不久,空气中就充满了淡淡的辛香

    味。

    有天早上,我们又听到铜铃声响起;这一次,我是第一个赶到主屋

    的人。我们也再一次围坐成一个大圆圈,把师父围在圆圈的正中央,听

    他讲到这位了解世间万物唯独不懂爱的知名伊斯兰学者。还是一样没有

    人自愿要去。

    “看来夏慕士还是唯一一位自愿者,”巴巴·札曼宣布;他的音量提

    高,然后像风声一样慢慢地减弱。“但是我要等到秋天再做决定。”

    我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经过了三个月漫长的延宕之后,我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但是师父又跟我说我的旅程还要再拖延

    六个月。我的心一沉,大声抗议埋怨,乞求师父告诉我那个城市与学者

    的名字,但是他还是再一次拒绝了。

    不过这一次,我知道等待会变得容易得多,因为不可能再拖延下去

    了。我既已从冬尽等到春来,当然可以再从春日等到秋月。巴巴·札曼

    的拒绝非但没有让我灰心,反倒更砥砺了我,加强了我的决心。另外一

    条法则说:耐性不只是被动的忍耐,而是要有足够的远见相信这个过程

    的最终结果。耐性代表什么呢?代表看到花刺就想到玫瑰,看到黑夜就

    想到曙光;而没有耐性就代表着太短视而无法看到最后的结果。爱真主

    的人绝对不能没有耐性,因为他们知道:从弦月变成满月也需要时间。

    等到了秋天,铜铃又再度响起。我不疾不徐、充满自信地走进主

    屋,相信事情终究会尘埃落定。师父看起来比以前更苍白、更虚弱,仿

    佛他身上的能量已经荡然无存。然而,当他看到我又再次举起手来,他

    既没有转移目光,也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坚定地对着我点点头。

    “好吧,夏慕士,毫无疑问的,你就是那个应该启程展开这趟旅途

    的人。明天一早,你就出发吧。但凭真主之意!”

    我亲吻了师父的手。终于,我要去见我的伴侣了。

    巴巴·札曼亲切而若有所思地对着我微微一笑,就像父亲将唯一的

    儿子送上战场前的微笑一样,然后从浅褐色的长袍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

    送给我,之后就默默地离开了;其他人也尾随他而离去,只留下我一个

    人在房里。我拆开封蜡,信封内有两张以优雅笔迹写成的字条,分别是

    那座城市和那位学者的名字。显然我要去孔亚找一位叫作鲁米的人。

    我的心突地一跳。我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很可能是很知名的学

    者,但是对我来说,却完全是个谜。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他的

    名字:清晰而有力的R,如丝绒般柔顺光滑的U,自信勇敢的M,还有神秘而有待解答的I。

    我把四个字母凑起来,一再地复诵着他的名字,直到这个字像甜甜

    的糖果一样在我的舌尖融解,变得跟“水”“面包”“牛奶”一样的熟悉。艾拉

    2008年5月22日,北安普顿

    艾拉躺在白色的被窝里,咽了一口口水,经过刺痛的喉咙,她觉得

    浑身倦惫;连续几个晚上熬夜,又喝了超过她平常限量的酒,终于出现

    了后遗症。不过她依然下楼准备早餐,跟双胞胎和丈夫一起坐在餐桌

    上,尽力维持兴致盎然的表情,听着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学校里最酷

    的车子,其实心里最想做的,是回到床上睡回笼觉。

    突然间,欧莉转头问她母亲说:“艾维说我们的姐姐不会回家了,妈,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充满了质疑。

    “当然不是真的。你们知道,姐姐跟我吵了一架,可是我们还是深

    爱着彼此啊,”艾拉说。

    “你真的打电话给史考特叫他甩掉珍妮特吗?”艾维笑着问,显然对

    这个话题很乐在其中。

    艾拉瞪大眼睛,瞄了她丈夫一眼,但是大卫眉毛一扬,两手一摊,表示他没有跟他们说这些事情。

    身经百战的艾拉轻而易举地用那种命令小孩时的权威语调说:“这

    不算是真的。我确实跟史考特讲过话,可是我并没有叫他甩掉珍妮特。

    我只是劝他不要那么急着结婚。”

    “我永远都不要结婚,”欧莉言之凿凿地说。“是喔,说得好像有什么人会想要娶你当老婆似的!”艾维突然说

    道。

    艾拉听着双胞胎彼此斗嘴,连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觉得嘴角

    浮现了一丝紧张的笑容,她得刻意压制笑意,但是在她送他们出门,祝

    他们一天愉快时,那抹笑容始终停留在那里,就像印刻在她的皮肤上似

    的。

    直到她回到餐桌旁,看到一桌子的杯盘狼藉,这才让自己微愠起

    来,也才摆脱掉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厨房像是遭到老鼠大军侵袭:吃了

    一半的炒蛋、碗里没吃完的谷片,还有堆积在流理台上的脏杯子。小精

    灵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急着想出门散步,但是尽管艾拉喝了两杯咖啡提

    神,也喝了综合维他命饮料,最后却只能带它到院子里走个几分钟算是

    交差了事。

    从院子里回来之后,艾拉看到答录机上的红灯闪烁;她按下播放

    键,听到珍妮特悦耳的声音流泻在屋子里,让她开心不已。

    “妈,你在家吗?……呃,我想不在吧,否则你一定会接电话。”她

    笑了一下。“好吧,我原本很生你的气,也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可是现

    在我冷静下来了。我是说,你做错事了,这一点千真万确。你不应该打

    电话给史考特,但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做。我跟你说,你不需要

    一直保护我,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待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儿了。不要再过

    度保护我了!就让我做我自己,好吗?”

    艾拉的眼里盈满了泪水,脑海中闪过珍妮特刚出生的样子:她的皮

    肤好红、好黯淡;小小的指头皱巴巴的,几乎呈现透明状;她的肺连接

    着呼吸管——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呱呱坠地了。有

    许许多多的夜晚,艾拉彻夜无眠,就只是一直听着她的呼吸声,确定她还活着,也会勇敢地活下去。

    “妈,还有一件事情,”珍妮特又加了一句,好像是后来才想到的事

    情。“我爱你。”

    听到这里,艾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脑子里立刻想到阿济兹·萨哈

    拉的电子邮件。许愿树应许了他的愿望,至少是第一部分的愿望。珍妮

    特打了电话来,实践了她该做的部分;现在轮到艾拉了。她打了女儿的

    手机,当时她正在往学校图书馆的路上。

    “亲爱的,我听到你的留言了。我跟你说,真的很抱歉。我要跟你

    道歉。”

    短暂的停顿,简短而有力。“没关系啦,妈。”

    “不,有关系。我应该要尊重你的感觉。”

    “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好吗?”珍妮特说,好像她才是妈妈,而艾

    拉则是她任性反叛的女儿。

    “好的,亲爱的。”

    然后珍妮特放低音量,变成私密的喃喃自语,好像害怕她即将要问

    的问题。“你那天说的话让我有些担心。我是说,是真的吗?你真的不

    快乐吗?”

    “当然不是,”艾拉答道,回答得有些太快了点。“我有三个漂亮的

    孩子——怎么可能不快乐呢?”

    可是珍妮特听起来似乎不相信。“我是说你跟爸爸之间的事。”

    除了实话实说之外,艾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父亲跟我都结

    婚那么久了,经过这么多年,还要维持相爱并不容易。”“我理解,”珍妮特说。说来也奇怪,艾拉有种感觉,好像她真的能

    够理解。

    挂了电话之后,艾拉让自己想一想爱这回事。她缩起双腿,蜷坐在

    摇椅上,心想:像她这样伤痕累累又愤世嫉俗,要如何才能再次感受到

    爱呢?爱是留给那些还在这个疯狂旋转的世界上寻找一些节奏与理由的

    人;但是对那些早就放弃追求的人,该怎么办呢?

    在一天结束之前,她回信给阿济兹。

    亲爱的阿济兹(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

    谢谢你体贴亲切的回信,助我度过家庭危机。我跟女儿终于将可怕

    的误解——诚如你在信中客气的说法——抛到脑后了。

    你说对了一件事:我始终都在积极与消极这两个对立的极端之间踌

    躇、摆荡;要不是过度介入了我所爱之人的生活,就是觉得在他们的行

    动面前感到很无力。

    至于你所说的顺其自然,你在信中跟我提到的那种和平的屈服,我

    从未经历过。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是作苏菲教徒的料,可是我可以跟

    你说:我跟珍妮特之间的事情,竟然就在我不再积极去思考和介入之后

    迎刃而解,真是太令人讶异了!我应该要好好地跟你道谢,也要为你祷

    告,只不过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去敲上帝的门了,甚至不确定他是否

    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噢噢,我是不是很像你小说中那位客栈老板呢?别

    担心,我还没有变得那么尖锐,还没有,真的。

    你在北安普顿的朋友,艾拉书信

    1243年9月29日,自巴格达寄至开塞利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席伊德·布拉内丁兄弟,祝你平安,愿真主的仁慈赐福与你同在。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并得知你一如往昔地专心投注在爱的道路

    上;然而你的来信也让我陷入为难的困境。因为我一得知你在帮鲁米寻

    找伴侣,就已经知道你说的人选是谁,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跟你说,在我的修院里有一位云游僧,叫作大不里士的夏慕士,符合你在信中的描述。夏慕士相信他在这个世上有个特殊的使命,为

    此,他希望能够启发一位学识渊博的人。他向真主祈求的不是门徒,也

    不是学生,而是一位人生伴侣;他也曾经跟我说过,他在找寻的不是一

    般人,而是那些能够引导世界走向真理的人。

    我一接到你的来信,当下就知道夏慕士注定要遇见鲁米。话虽如

    此,为了让所有的僧侣都有同等的机会,我将他们聚集在一起,没有特

    别说明细节,只是告诉他们有位学者的心灵需要启发。虽然一开始也有

    几位候选人,但是他们听说这个任务的风险之后,纷纷放弃,唯有夏慕

    士坚持到底。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然后在今年春天和秋天,同样的场景

    又重复一次。你或许会质疑我何以拖得这么久,我也认真思考过,老实说,唯一

    的理由就是:我渐渐喜欢上夏慕士,送他走上危险的旅途,让我感到痛

    苦。

    你知道,夏慕士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如果他依旧过着云游四方的

    生活,还可以勉强适应;可是一旦他住到城里,跟城里的人混居在一

    起,恐怕会惹出一些麻烦。这也是我一直尽可能拖延行程的原因。

    夏慕士出发前的那天傍晚,我们绕着我养蚕的桑树散步。积习难改

    呀!蚕丝跟爱很像,都纤弱娇贵得让人苦恼,却又坚韧强劲得令人讶

    异。我跟夏慕士说到蚕在破茧而出时,会破坏它们吐出来的蚕丝,因此

    农民必须在蚕与丝之间做抉择。通常他们会在蚕依然裹在茧里时就杀死

    它们,这样才能抽出完整的蚕丝。要做一条丝巾,必须牺牲好几百只蚕

    的性命。

    夜幕渐垂,一阵冷风往我们这里拂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年纪

    渐长之后,我很容易畏寒,但是我知道这一次不是因为年纪让我身体打

    战,而是因为我知道:这将是夏慕士最后一次站在我的花园里,我们以

    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至少不在这个人世间——他一定也意识到这一

    点,因为在他眼中有哀伤的神色。

    在黎明破晓时,他来亲吻我的手,请我祝福他。我看到他剪掉了一

    头深色长发和满脸胡须,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他并未多做解释,我也没

    有追问。在他离去之前,他说他在这个故事中的角色就像那些蚕一样;

    他跟鲁米要躲进神恩圣爱的茧里,必须等到时机成熟,珍贵的蚕丝织成

    布绸之后,才会出来。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为了取丝,蚕终究必须一

    死。

    于是他出发前往孔亚了。愿真主保佑他。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正确

    的,你也一样,但是我的心情却是沉重而伤悲,也已经开始怀念起这位

    在我修院里住过最不寻常,也最不受规矩羁绊的僧侣。归根究底,我们都属于真主,最后也将回归真主身边。

    愿真主之爱充满你心,巴巴·札曼见习修士

    1243年9月29日,巴格达

    出家为僧并不容易,每个人都曾经这样警告过我。但是他们忘了跟

    我说,在正式成为僧侣之前,必须经历如此严苛的考验。自从我到这里

    来之后,每天都工作到累得像狗一样;大多数时日,我辛苦劳累地工作

    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在睡榻躺下来,反而因为全身肌肉酸痛或是双脚肿

    胀得睡不着觉。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我遭受了虐待,不过就算有人

    看到了,也绝对没有表现出任何同理心;而且我越是努力,情况似乎就

    变得越糟。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总是叫我“那个新来的”,或是在

    我背后说我是“那个红发笨蛋”。

    最惨的是在厨房里跟厨子一起工作,接受他的监督。那人的心是石

    头做的。其实他比较适合在蒙古军队里担任嗜血的指挥官,而不是在僧

    侣修院里煮饭;我不记得曾经听过他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好话,也觉得他

    根本就不会笑。

    有一次,我问一位前辈僧侣:是不是所有的见习修士都必须经过在

    厨房跟厨子一起工作的考验;他神秘兮兮地笑着答道:“不是所有的见

    习生,只有某些见习生。”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师父要我比其他见习修士受更多的苦呢?是

    因为我内心的自我比别人更顽固,所以必须接受更严格的规训才能受教

    吗?

    每天我都是第一个起床的人,先到附近的溪里取水,然后热炉子,烤芝麻面包。准备早餐要喝的汤也是我的工作。要喂饱五十个人,可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的食材都得在一口跟澡盆一样大的锅里煮熟。而

    且你猜在饭后要由谁来刷洗清理这些锅炉餐具?从早到晚,我得拖地

    板、擦台面、扫楼梯、清庭院、劈柴火,每天花好几个钟头跪在地板上

    刷洗嘎吱作响的古老地板。我得制作果酱和调味料,还要腌胡萝卜和南

    瓜,而且一定得加入正确分量的盐,恰好可以让蛋浮起来;如果加得太

    多或太少,厨子就会像发神经似地把所有的瓶瓶罐罐全都砸碎,而我则

    得重做一次。

    更过分的是,我在做每一项工作时,还得用阿拉伯语背诵祷告文;

    厨子要求我必须大声朗诵,这样他才会知道我有没有漏掉或是念错一个

    字。所以我每天都在祷告、工作,工作、祷告。“孩子啊,你越是能够

    忍耐在厨房工作的辛苦,就会越快地成熟,”折磨我的人这样说,“你在

    学习烹饪的同时,你的灵魂也在炖煮。”

    “可是这样的考验要持续多久呢?”我有一次问他。

    “一千零一天,”这是他一成不变的答案。“如果《天方夜谭》里的

    王妃可以在每天晚上想出一个新的故事,一讲就是那么久,你也一定可

    以忍耐那么久。”

    真是疯了!我哪里有一丁点儿像那个高声说话的王妃了?再说,她

    也只是躺在丝绒靠垫上动动脚趾头,编造些幻想故事,用她想象出来的

    甜美葡萄和无花果喂饱那个残酷成性的国王而已,我又没看到她做什么

    苦工。若是换她来做我的工作,只要一半的工作就好了,保证她撑不过

    一个星期!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数日子,不过我肯定有:我还要再忍耐

    六百二十四天。

    在我试炼的前四十天,都窝在一间又窄小又低矮的房间里,我既不

    能躺,也不能站,只能始终屈膝坐在地上。我得到的指令是:如果我渴

    望吃到好一点的食物或过得舒服一点,或是怕黑或害怕孤单,或是——但愿不要——幻想女人的胴体做起春梦来,我就得拉一拉悬在天花板的

    银铃,寻求精神上的协助;但是我从来没有。倒不是说我心里什么杂念

    都没有,而是如果你连动都不能动,就算有一点杂念,又有什么错呢?

    隔绝独居的阶段结束之后,我就被送进厨房,在厨子的手下受苦受

    难;我也真的受尽了苦难!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尽管我对厨子充满了怨

    怼与不满,却从来不曾违犯他的规矩——直到大不里士的夏慕士抵达的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厨子好不容易抓到了我,给了我一顿这辈子还不

    曾尝过的好打,他用柳枝拼命地抽打我的背,打断了一条又一条的柳

    枝;然后,他把我的鞋子放在门口,鞋尖朝外,摆明了要我走。在僧侣

    修院里,他们并不会真的把人踢走或是公开说你没能通过考验,而是让

    你自己默默地离开。

    “我们不能违反你的意愿,不让你成为僧侣,”厨子宣称。“人可以

    牵驴子到水边,却不能强迫它喝水;必须要驴子自己想喝水,否则就没

    有其他办法。”

    当然,他口中说的驴子就是我了!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大不里士

    的夏慕士,我早就离开这个地方了。我对他的好奇让我一直留在此地;

    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不惧怕任何人,也不服从任何人,就连厨

    子也敬他三分。如果在这间修院里有什么人算是榜样的话,那一定是充

    满魅力、尊严与任性的夏慕士,绝对不会是寒酸的老师父。

    我下定决心之后,去找巴巴·札曼,发现他坐在油灯旁,就着火

    光,在看一本旧书。

    “有什么事吗,见习生?”他面露疲态地问,仿佛光是看见我就耗尽

    了他的精力。

    我尽量直截了当地说:“师父,我知道大不里士的夏慕士马上就要

    离开这里,我想跟他一起走。也许他路上也需要有人作伴。”“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他,”师父狐疑地说。“还是因为你只是想方

    设法地要逃避你在厨房的工作?你的考验还没结束呢,根本还称不上是

    僧侣。”

    “或许跟着像夏慕士这样的人一起踏上旅程才是我的考验,”我知道

    此话甚为大胆,不过还是说了。

    师父低下头来,陷入沉思。他沉默得越久,我就越相信他会痛斥我

    的傲慢无礼,然后叫厨子好生看管我;但是他并没有,反而怜悯地看着

    我,摇摇头。

    “孩子呀,或许你不是一辈子住在修院里的料;毕竟,每七个走上

    这条路的见习修士,最后也只有一个人能够留下来。我的感觉是:你并

    不适合出家为僧,而是必须到其他地方去追寻你的命运。至于能不能陪

    伴夏慕士一起上路,这你得去问他才行。”

    巴巴·札曼说完之后,就礼貌而坚决地点点头,示意我出去,不再

    讨论这个话题,然后继续看书。

    我觉得难过而卑微,但是说也奇怪,同时有一种解放的感觉。夏慕士

    1243年9月30日,巴格达

    我骑着马,在黎明破晓时分,迎着风加速离去;其间只有一次回头

    张望,看到僧侣修院像是藏在桑树丛间的鸟巢一样。有好一会儿,我脑

    子里不断地闪过巴巴·札曼那张疲惫的脸庞;我知道他担心我的安危,但是却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我出发展开内心的寻爱旅程,这会带

    来什么伤害呢?这是我的第十条法则:东西南北,都没有差别。不管你

    的目的地是哪儿,都务必让每一段旅程成为内在的心灵之旅;如果是一

    趟内在的旅程,你就可以走遍全世界,甚至世界以外的地方。

    尽管知道眼前会有困难横亘,但是我并不担心。不管在孔亚等待我

    的命运是什么,我都会张开双臂迎接。身为苏菲僧侣,我受过训练:要

    接受带刺的玫瑰,接受生命中的艰困与美丽。因此又有了接下来的法

    则:接生婆都知道:没有痛苦,婴儿的路就不会开启,母亲就无法生

    产;同样的,新的自我若要重生,一定会经历困难。

    正如陶土必须经过高温淬炼才会变得坚硬一样,唯有历经痛苦的爱

    才能臻至完美。

    在我离开修院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房间的窗户全都打开,让漆黑暗

    夜里的声音、气息飘进屋内。然后,又在摇曳闪烁的烛光下,剪掉了一

    头长发,浓密的发束掉落地板;接着,又剃掉了长须与胡髭,还有眉

    毛。剪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脸,变得明亮而年轻。一旦脸上没有毛发,就没有任何的名字、年纪与性别,也不再有过去或未来,永远都尘

    封在这一刻。

    “你的旅程已经改变了你的面貌,”我去师父房间道别时,他

    说。“而你甚至还没出发呢。”

    “是的,我知道,”我轻轻地说。“这也是爱的四十条法则的其中一

    条:对爱的追寻改变了我们。追寻爱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不会在路途中

    成熟。从你开始追寻爱的那一刻起,你的内在与外在都会开始改变。”

    巴巴·札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拿出一只丝绒盒子递给我;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面银镜,一条丝帕,一罐玻璃扁瓶装的药膏。

    “这些东西会在旅途上助你一臂之力,有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用。

    如果你丧失了自尊,镜子会照出你内在的美貌;如果你的名誉受创,手

    帕可以让你想起你的心是如何的纯净;至于药膏,则会愈合你的伤口

    ——不论是内在或外在的创伤。”

    我轻抚着每一件物品,合上盒盖,跟巴巴·札曼道谢,然后就没有

    说什么了。

    清晨露出第一道曙光之际,枝头的露珠低垂,小鸟啁啾,我骑上

    马,出发往孔亚前进,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相信全

    能的真主已经为我的命运做好了一切的安排。见习修士

    1243年9月30日,巴格达

    我骑着偷来的马,跟在大不里士的夏慕士后方;虽然我尽量在两人

    之间保持安全距离,但是不久就证明要跟踪他又不被他发现根本是不可

    能的事。于是当夏慕士在巴格达的一个市集停下来,准备梳洗休息,同

    时采买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时,我决定自动现身,扑倒在他的马匹前

    面。

    “红发笨蛋,你躺在地上做什么?”夏慕士骑在马背上半是好笑、半

    是讶异地喊道。

    我跪下来,双手抱拳,低着头——就像我看过的乞丐一样——恳求

    道:“我想要跟你走。拜托你让我跟你一起走。”

    “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呀?”

    我愣住了,因为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不过那也没关

    系。我想要做你的门徒,你是我的好榜样。”

    “谢谢你!但是我向来独来独往,不需要门徒或是学生,而且我也

    绝对不是任何人的榜样,更不会是你的典范,”夏慕士说。“你去走你自

    己的路吧。不过日后你若是仍想找个师父,请谨记一条金科玉律:这

    个世界上有太多假的大师和虚妄的老师,数目比宇宙中肉眼可见的星星

    还要多!不要把权力欲望强烈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误认为是真正的导

    师。真正的精神导师不会刻意让你注意到他或她,也不会期望你无条件的服从或是全然的景仰尊崇,而是协助你学会领悟并欣赏你内在的自

    我。真正的导师就像玻璃一样透明,让真主的光芒透过他们照进来。”

    “拜托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苦苦哀求道。“所有知名的行者都有

    人在路上协助他们,就像是学徒或什么的。”

    夏慕士抓抓下颌,沉思着,仿佛承认我说的话不无几分道理。“你

    有足够的力量忍受与我为伴吗?”他问道。

    我立刻跳起来,点头如捣蒜,说:“绝对有。而且我的力量来自内

    在的自我。”

    “很好。那么,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最近的酒馆去为你自

    己买一壶酒,然后在这个市集上把酒喝完。”

    到目前为止,我向来都只是用我的袍子洗刷地板,擦亮锅碗瓢盆,直到他们像是我所见过最精美的威尼斯琉璃一样闪闪发亮——那是出自

    一位君士坦丁堡的工匠之手,很久以前,因为十字军东征洗劫了城市,才逃到这里来;我可以一次剥切一百颗洋葱或是剁碎蒜瓣,全都是以启

    发内在与灵魂为名。可是在人潮熙来攘往的市集里大口喝酒,这完全超

    过了我的理解范围,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我做不到。如果我父亲知道了,他会打断我的腿。他把我送到僧

    侣修院,就是希望我可以变成更好的穆斯林,而不是异教徒。我如果公

    然喝酒,我的家人和朋友会怎么想呢?”

    我感觉到夏慕士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我,使得我在压力下忍不住打

    颤,就如同那天在门后偷窥他的情况一样。

    “你瞧,你做不了我的门徒,”他肯定地说。“对我来说,你太怯懦

    了;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但是你知道吗?正因为你迫切地想要赢得

    别人的认可,所以不管你多么努力,都永远无法摆脱他们的批评。”我知道伴他云游的机会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所以急着替自己的辩

    护。“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问这个问题呢?伊斯兰是绝对禁酒的,我

    想你是在考验我。”

    “但那就是扮演真主了。我们并不能评断或衡量彼此的虔诚,那是

    真主的工作,”夏慕士答道。

    我绝望地四面张望,不知道该如何解读他的话,脑子里像揉面团似

    的不停拍打。

    夏慕士接着说:“你说你想要走上真理的道路,却又不愿意为此牺

    牲任何东西:金钱、名声、权力、富有或肉体的欢愉——一个人认为他

    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应该第一个舍弃什么。”

    夏慕士轻拍着他的马,用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口吻下结论:“我

    想你应该跟你的家人留在巴格达,找个殷实的商人,做他的学徒吧。我

    有一种感觉:你有一天会成为很好的商人,但是千万不要贪心!好啦,承蒙俯允,我得上路了!”

    说完,他最后一次向我致意,一踢马腹,疾驰而去,在宛如雷鸣的

    马蹄声中,这个世界从他脚下走过。我也跳上马背,追着他往巴格达的

    市郊奔去,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身影变

    成远方的一个小黑点;即使在那个黑点从地平线的那端消失了良久之

    后,我都还觉得夏慕士的凝视沉沉地压在我的身上。艾拉

    2008年5月24日,北安普顿

    早餐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艾拉对此说法深信不疑,因此每天

    早上——不管是工作日或周末都一样——她都照例要下厨准备早餐。她

    觉得,一顿丰盛的早餐可以为一整天定下基调;她也曾经在妇女杂志上

    看过一篇研究,说经常聚在一起好好吃早餐的家庭,比那些家庭成员个

    个半饿着肚子冲出家门的家庭,会更团结、更和谐。尽管她坚信这篇研

    究所言不虚,但是她始终未曾好好享受过杂志里所描述的那种早餐的愉

    悦。她的早餐经验就像是银河系的冲撞,因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按照不

    同的鼓声节奏前进;每一个人早餐想吃的东西也都不一样,这完全违背

    了艾拉心中那种一起吃早餐的想法。如果在同一张餐桌上,有人吃吐司

    面包夹果酱(珍妮特),有人嘎吱嘎吱地咀嚼加了蜂蜜的早餐谷片(艾

    维),有人耐心地等候炒蛋送上桌(大卫),还有第四个人什么都不吃

    (欧莉),这算哪门子的团结呢?话虽如此,早餐还是很重要。所以每

    天早上她都准备早餐,坚决不让她的孩子一早就嚼食糖果或是什么其他

    的垃圾食物。

    可是今天早上,艾拉走进厨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煮咖

    啡、榨柳橙汁或烤面包,而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看看有没有阿济兹的回信。结果真有,这让她喜出望外。

    亲爱的艾拉,听到你跟你女儿之间的关系改善了,我深感庆幸。至于我呢,我已在昨天的黎明破晓时分,离开了莫莫斯特南戈那个小村庄。说也奇怪,我只在这里待了几天而已,但是到了道别的时候,却觉得很难过,甚至

    有点哀伤。我会再见到这个危地马拉的小小村落吗?大概不会吧。

    每次我离开一个我很喜欢的地方,就觉得好像有一部分的我也留在

    了那里。我猜,不论我们选择像马可波罗那样走遍全世界,或是从出生

    到老死都留在同样的地方,生命就像是一连串的生与死。有新的时刻出

    生,就有旧的时刻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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