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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死了秦帝国:在阳台上读的中国历史.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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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72KB,219页)。

     谁杀死了秦帝国是潇水写的关于秦帝国的历史书籍,主要讲述了秦帝国时期发横的那些著名的历史事件,相关历史人物以及产生的历史影响,故事十分的精彩。

    谁杀死了秦帝国内容

    一杯茶,一本书,一个慵懒的下午,一个帝国的命运……

    秦始皇是一个暴君吗?

    陈胜是一个好领导吗?

    刘邦是一个地痞吗?

    项羽是一个绅士吗?

    李斯是一个小人吗?

    焚书坑儒被历史误解了吗?

    沙丘之谋究竟发生了什么?

    巨鹿之战项羽靠什么以弱胜强?……

    本书将带着您,穿越2200多年的失控,和那段尘封已久的隐秘历史扶手遥望。

    战国末年,秦始皇吞并诸侯,统一中国。后焚书坑儒、大修长城,不出几年,即在巡游途中暴毙而薨;权臣赵高诈受始皇遗诏,拥胡亥为秦二世,指鹿为马,一手遮天;陈胜、吴广不堪秦之暴政,于大泽乡揭竿而起;秦之“比干”李斯被赵高诬以谋反,腰斩咸阳;西楚霸王项羽麋战巨鹿,大破秦军,后汇合刘邦,一举推翻秦王朝。大秦十五年,每一年都惊心动魄、风起云涌!本书将和您一起,透过作者潇水笔下随性散淡的文字,穿越2200多年的时空,和那段尘封已久的隐秘历史扶手遥望。

    作者简介

    潇水,生于1972。17岁入清华读书,后游学美国。喜欢读书,天文地理,无所不读。喜欢玩,常穿梭于世界各地。喜欢写,文字散淡,随性而作。

    书籍在线

    公元前256年,战国时代,秦赵邯郸大战完后的第二年,有两个重要人物的生死,震动了和将要震动中国的历史舞台。一个是为国八百年的赫赫大周王朝最后一任天子——号称羞赧之王的周赧王,因为年岁太大,在这一年很羞赧地驾崩了,姬姓周王族彻底终结。而另一个刘姓的英豪,却呱呱地在这一年一个泗水郡丰邑农民刘执嘉家中降生了。由于已经有了三个很能吃饭的男孩,喜添新口的刘老爹根本没有兴趣给新生的儿子取一个正式名字,索性就叫他刘季,也就是刘老四的意思。

    这个刘老四比秦始皇小三岁,长着龙的鼻子(龙准),左大腿上有七十二个黑痣,若干年后,他和长着马蜂鼻子(蜂准)的秦始皇还在咸阳城里曾一度邂逅。当时,秦始皇正在万众瞩目的七彩云端接受群众们的山呼和舞拜,而刘老四则手持劳动工具像建筑工地的民工那样,扬着头在人缝中傻傻地观望——他当时正按法律规定在咸阳城里服徭役,秦始皇很炫很炫的排场深深震动了他。他丢掉了手里的家伙,用鼻音很重的龙鼻子喟然太息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这位地位低贱的刘老四,不久即扔下农具,换上三尺剑,提剑以取天下,革了秦王朝的命,这是后话不提。协助他完成这一历史任务的,还有其他一些混世魔王。这些人大多是在公元前256年秦赵邯郸大战前后,哇哇坠地,纷纷来到这波澜壮阔但人烟却越发稀少的人间舞台的。

    刘老四的学名叫做刘邦,不过这是他当了皇帝以后才取的,以前他就叫刘季,所谓“伯仲叔季”,意思是刘老四,但也不排除是刘老三——因为有时候第三也叫季——比如“季军”是比赛中的第三名。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按照历史习惯,叫他刘邦吧。刘邦长着一副美髯,性格乐天,常喜欢欺负人(他后来去衙门里当吏,衙门里的官吏们,他无不嘻嘻哈哈地狎侮涮开玩笑,有时候他也往儒者的帽子里尿尿)。刘邦对酒和女同志尤其感冒,平时也爱施舍。至于念书,据他事后讲则是非常头痛,而读书以外的一般凭力气吃饭的生产作业,他又拼命地瞧不起,所以这样的人只好去县政府里混饭了。刘邦当了个小官,可以混工资。

    当时的官我们需要好好说说。韩非子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作为韩非子的粉丝,秦始皇杜绝了春秋时代依靠血缘关系而当官的悠久传统,采取了推择和考试两种从基层布衣选拔官吏的伟大程序,从而从技术上实践着韩非子的学说。

    官和吏,其实还不一样,得禄多的叫做官,得禄少的叫做吏,而不得禄的叫做士。士和农工商一起,都是白身了。

    要想当官,先得当吏。吏这里又有个别号,叫做“亲民之官”,意思是直接和广大人民群众相接触,比如夹着包收电费的。总的来讲,吏是给官当跑腿的。当吏的第一个办法是被“推择”,也就是荐举。如果你家里比较有门路,又认识政府里的人,就有可能被推举到县里当吏了,负责填表啊、盖章什么的。

    秦王朝被“推择”为吏,条件要求跟现在差不多,首先要有“善行”,另外“家贫”也不行。不过这两条其实是一条,只要家里不贫,招待得起当时的“媒体”(就是一些嘴巴很大很能吃也能说的人),经过这些人一嚷嚷,也就有了“善行”了!

    有了“善行”,就可以被“推择”了。譬如,离刘邦老家不远向东南,在江苏淮阴有一个叫韩信的年轻人,由于“贫”而“无行”——既穷又没有善行,终于没能被推荐当吏,只好在大街上闲晃,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找洗衣公司的“漂母”蹭饭吃。

    刘邦比较幸运,因为家里还属于准中产阶级,于是很爽地经过运动,被推择为吏了。有人说刘邦是流氓,这是不对的。他从成人起,一直在“县政府”工作。

    谁杀死了秦帝国:在阳台上读的中国历史截图

    采取了推择和考试两种从基层布衣选拔官吏的伟大程序,从而从技术上实践着韩非

    伍。”作为韩非子的粉丝,秦始皇杜绝了春秋时代依靠血缘关系而当官的悠久传统,当时的官我们需要好好说说。韩非子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

    的人只好去县政府里混饭了。刘邦当了个小官,可以混工资。

    常头痛,而读书以外的一般凭力气吃饭的生产作业,他又拼命地瞧不起,所以这样

    尿)。刘邦对酒和女同志尤其感冒,平时也爱施舍。至于念书,据他事后讲则是非

    里的官吏们,他无不嘻嘻哈哈地狎侮涮开玩笑,有时候他也往儒者的帽子里尿

    邦吧。刘邦长着一副美髯,性格乐天,常喜欢欺负人(他后来去衙门里当吏,衙门

    ——比如“季军”是比赛中的第三名。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按照历史习惯,叫他刘

    所谓“伯仲叔季”,意思是刘老四,但也不排除是刘老三——因为有时候第三也叫季

    刘老四的学名叫做刘邦,不过这是他当了皇帝以后才取的,以前他就叫刘季,阔但人烟却越发稀少的人间舞台的。

    王。这些人大多是在公元前256年秦赵邯郸大战前后,哇哇坠地,纷纷来到这波澜壮

    秦王朝的命,这是后话不提。协助他完成这一历史任务的,还有其他一些混世魔

    这位地位低贱的刘老四,不久即扔下农具,换上三尺剑,提剑以取天下,革了

    伙,用鼻音很重的龙鼻子喟然太息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定在咸阳城里服徭役,秦始皇很炫很炫的排场深深震动了他。他丢掉了手里的家

    动工具像建筑工地的民工那样,扬着头在人缝中傻傻地观望——他当时正按法律规

    时,秦始皇正在万众瞩目的七彩云端接受群众们的山呼和舞拜,而刘老四则手持劳

    痣,若干年后,他和长着马蜂鼻子(蜂准)的秦始皇还在咸阳城里曾一度邂逅。当

    这个刘老四比秦始皇小三岁,长着龙的鼻子(龙准),左大腿上有七十二个黑

    有兴趣给新生的儿子取一个正式名字,索性就叫他刘季,也就是刘老四的意思。

    刘执嘉家中降生了。由于已经有了三个很能吃饭的男孩,喜添新口的刘老爹根本没

    姓周王族彻底终结。而另一个刘姓的英豪,却呱呱地在这一年一个泗水郡丰邑农民

    任天子——号称羞赧之王的周赧王,因为年岁太大,在这一年很羞赧地驾崩了,姬

    死,震动了和将要震动中国的历史舞台。一个是为国八百年的赫赫大周王朝最后一

    公元前256年,战国时代,秦赵邯郸大战完后的第二年,有两个重要人物的生

    第二章 刘邦开始造势

    疾”,在秦王朝,“积劳”可以“升官”!

    付粮食,一半折合成钱来给)。那么,如何由吏而变成官呢?有个成语叫做“积劳成

    吏当久了,就可以当官了,就意味着可以领到几百石、几千石的俸禄(一半给

    九千字以上,品格各方面又没有太大问题,就可以去县各部门里当吏了。

    不管怎么样,在“学室”里听吏们这些老师讲授国家法令,如果学得好,能背诵

    说的先驱者商鞅先生的著作里就鲜明论述过了。

    管理,国家就会“强”。相反,“民强”了,国家就会“弱”。这早在秦朝所奉行的法家学

    也叫统一思想。秦朝的统治者认为民众脑子里越简单——所谓“民弱”,那么就越好

    样,大家只学习法令而不学习《诗》、《书》,就能脑子里清晰干净、简直划一,吏们教的都是国家法令的详细条款以及实施时的各种解释,所谓“以法为教”。这

    考公务员。考试之前有辅导班可以上,叫做“学室”,里面的老师都是现任的吏们。

    除了被“推择”以外,秦王朝还有考试一径也可以入选做吏——这有点类似现在

    吏了。有人说刘邦是流氓,这是不对的。他从成人起,一直在“县政府”工作。

    刘邦比较幸运,因为家里还属于准中产阶级,于是很爽地经过运动,被推择为

    吏,只好在大街上闲晃,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找洗衣公司的“漂母”蹭饭吃。

    一个叫韩信的年轻人,由于“贫”而“无行”——既穷又没有善行,终于没能被推荐当

    有了“善行”,就可以被“推择”了。譬如,离刘邦老家不远向东南,在江苏淮阴有

    嘴巴很大很能吃也能说的人),经过这些人一嚷嚷,也就有了“善行”了!

    不行。不过这两条其实是一条,只要家里不贫,招待得起当时的“媒体”(就是一些

    秦王朝被“推择”为吏,条件要求跟现在差不多,首先要有“善行”,另外“家贫”也

    人,就有可能被推举到县里当吏了,负责填表啊、盖章什么的。

    第一个办法是被“推择”,也就是荐举。如果你家里比较有门路,又认识政府里的

    大人民群众相接触,比如夹着包收电费的。总的来讲,吏是给官当跑腿的。当吏的

    要想当官,先得当吏。吏这里又有个别号,叫做“亲民之官”,意思是直接和广

    士。士和农工商一起,都是白身了。

    官和吏,其实还不一样,得禄多的叫做官,得禄少的叫做吏,而不得禄的叫做

    子的学说。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你是个不称职的吏,管着一帮不敬业喜欢偷牛饲料

    价格赔偿。

    如果不抓紧上报,导致牛没等验尸就腐烂了,那就不管是有没有责任,都按鲜牛肉

    阴阳不调还是食物中毒,根据相关死因,追究相应人责任,按照不同价格率赔偿。

    养牛的啬夫,啬夫再报告县里的吏,县里的吏派专业人员验尸,看是怎么死的,是

    还连累了主管养牛的啬夫(主任)被罚款一个盾。放牧时牛死了,要立刻报告主管

    能,十头大牛没有生出四头小牛。于是这些性无能的牛不但害得饲养员先生受罚,该饲养员十下——随着牛越来越瘦,人却被打得越来越胖。如果他养的牛比较性无

    至于养牛的饲养员,也要被考试,如果他养的牛腰围减瘦了,每瘦一寸,笞打

    啬夫要遭到叱责,下属主管养牛的吏要减劳两个月。

    啬夫以下主管养牛的吏,可加劳三旬(劳是按日子算的)。而一旦考核第末,该田

    是大考,如果某乡镇的牛饲养得最好,赏赐该乡镇田啬夫一壶酒、十条干肉,而田

    秦朝法家政府规定,每年四月、七月、十月、正月评比耕牛。其中正月的考核

    我们再来说说田啬夫吧。

    等。

    于“吏”,啬夫有很多种,比如仓啬夫、库啬夫、亭啬夫、发弩啬夫、苑啬夫,等

    秦王朝有许多“啬夫”,这是秦国最不好干的基层岗位,类似现在的主任,都属

    的考核指标吧。

    作为一个吏,想通过考核,“积劳”而升成官,其实蛮不容易的。我们说说啬夫

    密科学,已经不比现代外企差了。

    看得出来,两千年前法家政府的这个职业官僚体系,虽然是刚刚肇始,但其精

    了。

    积“劳”就可以成“官”,从而实现了吏到官的转换。而一再扣“劳”,那就没有前程

    的,成绩相比同事排在最后,那就叫做“殿”,那就要扣他若干“劳”。

    就叫做“最”,就可以得到若干“劳”。如果他收的电费少得可怜,一年只收上来一个月

    某个吏负责收电费,他收的电费非常多,一年把五年的电费都收上来了),那么他

    “劳”,是考核吏们的一个得分表。每次县内作考核,完成指标最好的人(比如的饲养员,早晚就会弄死几条牛,那就等着倾家荡产去赔吧。如果赔不起,其实也

    没关系,可以把你抓起来,称做刑徒,俗名劳改犯。秦朝有很多施工项目等着劳改

    犯去修,都穿着国家发给的工作服(叫做“赭衣”,也就是囚衣),你作为新刑徒,穿着囚衣去干上几年,每干多长时间就折合多少劳(男同志一天比女同志一天折合

    的劳多一点)。经过若干年月,你积累的劳够了——够赔偿你弄死的那几条牛了,就可以宣布刑满释放!

    后来天下大乱,这些刑徒被释放出来,编成平叛军,他们作战勇敢,因为砍了

    敌人人头是可以折合“劳”的,用这宝贵的“劳”,就可以赔牛了!也许有人等到秦王朝

    崩溃烟飞了,牛还没有赔够!

    事实上,去当这种劳改犯也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工资,但国家每天管饭。

    下面说说发弩啬夫。发弩啬夫是军队里的吏,如果他管教的士兵用弩射击,不

    能达到法令规定的准确率,那么他就要受到处罚,罚他交两只盾,说明他教得不

    好。

    战马也需要人喂养和训练,如果考核的时候该马“奔腾不如令”(不听人指

    挥),达不到考核要求,该县的司马要受到处分,甚至县令、丞也都要分别受处

    分:如果马的质量太差,罚司马两具皮甲,并免除职务,县令、丞也要受罚甲两具

    的处分。

    下面说说管理采矿的官吏,两次评为下等,罚主管采矿的主任(啬夫)一副

    甲,副主任(佐)一只盾。三年连续评为下等,罚主管采矿的啬夫两副甲,并永远

    撤职。

    最后说说仓啬夫,这是秦朝各种啬夫里边最苦命的一种。仓库啬夫——仓库主

    任,管辖的仓库门缝不得“容指”,如果门缝大到可以伸进一个指头,或者窗户缝大

    到“禾稼能出”,那就等着挨罚了。门缝、窗户缝弄好了,还不许有老鼠洞,按法律

    规定,如果发现有两个以上的老鼠洞,仓啬夫和上级官吏就要受训斥,三个以上老

    鼠洞,他就要罚交一只盾了。如果有一百个老鼠洞,那么除非他是大款,否则逃不

    掉当刑徒修长城的命运的,所以这位仓库主任必须天天祈祷,哀求老鼠们放过他的

    仓库。不过,即使弄好了老鼠洞,仓库的温度、湿度也是个问题,如果不小心粮食

    发霉了,粮食的自然损耗率超过了法律规定的十分之一,那就不但要追究他的责任,连上级县令都要负责赔偿。所以这个仓啬夫是最难干的职务。

    如果他胆敢有失火,那就更是重罪,县丞都要一道承担罪责。如果丢失文书、契券、印章、量器,那也要处以刑罚。贮藏的皮革被虫咬坏,罚他一副甲,县令、县丞一只盾。

    此外,对于主管户籍的官吏,找借口,拖延不办户籍,罚他缴纳两副皮甲。拆

    开伪造的文书却未能察觉,也是罚两副甲。而管理劳役的官吏,当服役人员逃亡时

    必须自己追回,否则要代替逃亡者服役。公家器物要加标识,不加的话,主管器物

    的啬夫要受罚一只盾。器物上的编号与记录本上不合,大的器物要罚器物啬夫一只

    盾,小器物则可免罪。马牛身上要标号,标错了次第,也罚一只盾。

    我们有理由相信,修长城的未必都是穷苦人,秦朝法令约束的更多是诸如啬夫

    这种官吏,那些不合格的官吏们去撅着屁股修长城的大有人在。事实上,出土的秦

    律规定,官吏受贿一文钱,就刺字去修城墙。挪用公府里的公款,以盗窃罪论处。

    甚至你使用公家的马驮运自己的行李(公车私用),就要被处以流放的刑罚。官吏

    徇私枉法、隐瞒曲报、不执行中央政策、不务正业、借权势干坏事,都要被处以含

    撤职、流放在内的各种刑罚。《史记》上就清晰记载了秦始皇曾专门下令把一批审

    判刑事案件时候徇私枉法、判决不公的官员,发配去修长城。

    看得出来,在秦王朝做官,实在是不容易。官不好当,是一个社会政治成熟的

    标志。如果一个社会,做官是件非常舒坦和没风险的事,那其实不是个好社会。秦

    王朝就是凭着这个一丝不苟的法家政府,获得了战胜六国的伟业,并且在随后的短

    短十五年中,完成了长城、驰道、秦始皇陵、兵马俑等宏伟工程。

    秦政府各地的田啬夫驯养出膘肥体壮的公牛,农业啬夫精心选制出优质的种子

    (种子发芽率是考察他的指标),负责器用制造的啬夫打造出精致的工具(工具都

    有误差检测标准),最终使得这个王朝有着傲人的农业成就,可以供应蒙恬四十万

    大军长期奔驰在广漠的北方,还有五十万大军戍守战斗在苍茫的南方,以及建筑工

    地上无数施工者的口粮。最终,各类啬夫兢兢业业积累出的粮食,堆积在诸如敖仓

    这样的著名大仓库,一直到了秦王朝灭亡都没有吃完,一直到了西汉建立初年,还

    在持续供应着天下。(据说,栎阳的仓库是两万石一积,咸阳的仓库是十万石一

    积,一积就是一堆的意思。规模宏大,显示了秦人发达的农业经营水平。)我们不得不对这个充满着高效管理和精湛法治的两千年前的王朝,充满由衷的

    敬意。

    被推择为吏以后,刘邦进入了他的试用期,也就是史书上他所谓“试为吏”。他

    的试用地点在沛县郊外的泗水亭上。亭是修在交通要道旁的古代派出所,每十里一

    个,亭长的主要职责是抓捕恐怖分子——盗!

    刘邦担任亭长,下边管着两个“兵”:一个是亭父,负责洒扫,属于内勤;一个

    是求盗,负责出去抓坏蛋,类似民警。刘邦的上级主管是亭啬夫。如果说刘邦的“亭

    长”相当于设在乡镇的派出所所长,那他的上级“亭啬夫”就是县里的警察局局长。

    当时虽然没有雷达,但是可以占卜。占卜者摆弄一些草棍,然后抬起头来,告

    诉警察(“求盗”先生)往哪个方向,在哪一天行动,可以抓到强盗。有时甚至可以

    预测出这个强盗是缺几个牙的老人。这是根据出土的一本《日书》所得到的。

    如果不是刘邦所抓的这些盗改变了这位捕盗者的命运,刘邦未来的职业生涯可

    能最高也就停留在一介亭啬夫(县警察局长)的水平。

    有一天,刘邦带着自己的求盗,押送一批劳改犯去骊山那里(去给秦始皇修陵

    墓)。这些劳改犯成分复杂,按我的估计,他们中间有犯法的老百姓(比如偷了牛

    的偷牛贼),有曾经逃避兵役或者劳役的“亡人”,有聚众讨论《诗》、《书》的反

    动学术权威,还有不小心没完成考核任务的饲养员什么的。总之,是一帮可怜人。

    这些人走出了沛县境界,进入邻近的丰县地区,中间一些武林高手觉得去骊山

    不爽,就施展轻功逃跑了。刘邦手下的求盗可能只有两三个人,根本抓不住。随着

    队伍渐行渐远,劳改犯也越跑越少。刘邦估计,等到了陕西骊山,可能跑得就剩我

    和三个求盗了,这可怎么向秦皇帝交差啊?干脆我跟三个求盗互相捆绑起来,直接

    去骊山修陵墓算了。

    刘邦这个人很有政治野心,这不怪他,都是当时一些人的忽悠让他不得不如

    此。刘邦常在王媪开的酒吧里喝酒,但是身为试用期的警察系统官吏的他,根本没

    有什么钱,于是他就使出了当时某些作风不正派的官员常用的伎俩,故意假装一摸

    兜,叫道:“哎呀,我忘了带钱了!等年底一起算吧!”

    王媪早有准备,走过来嗤笑着说:你是新警察吧,怎么喝完了还撒谎说忘带钱啊!人家老警察都是喝完了直接摔瓶子的!

    刘邦方才红着脸承认自己是新警察,出道浅,还在试用期哩。于是王媪说:既

    然是新警察,年底一起算账吧。

    不料,有几次,刘邦一高兴喝多了,躺下呼呼大睡。王媪看见这家伙身上,居

    然趴着一条鼾声如雷的黄龙。更奇怪的是,这样的天日里,来的顾客就格外的多,销售额数倍于他日。王媪觉得,有老黄龙派人给刘邦送酒钱来,到了年底,就不说

    要他钱的事了。所以,刘邦长期白喝王媪的酒。在一个叫做武妇的人的酒馆里,也

    是如此。

    还有一次,一个老头子看见了刘邦的媳妇,也就是吕雉正在农田里干活,于是

    惊叹道:“哇塞!这个小娘子乃天下贵人之相啊!”又看了刘邦的俩小孩子——两个

    小家伙正帮着妈妈在田野里给庄稼施粪:“哇塞!这俩都是大贵人的命啊!一个公

    主,一个皇帝!”

    吕雉拉着两个孩子,也没心思施粪了,赶紧跑回去向刘邦汇报。刘邦一听,马

    上去追上老头问:“咨询师先生,麻烦您再看看我的贱相如何?”

    老头瞪着眼,看了只一瞥,狂叫一声,吐血三斤:“哇塞,你别吓我!刚才的夫

    人和孩子,都是人君之相,至于您,更是贵不可言啊!”

    刘邦听了这些话,从此有了远大理想,而且常常窃喜,变得更加乐观,对前途

    无比愉快。心情好的人,又有远大理想,平时就很幽默:刘邦做泗水亭长期间,经

    常跟县里的官吏们搞乐——也就是“狎侮”——估计用胳膊夹住他们的脖子按在办公

    桌上使劲逼他们喊爹,司马迁说,他对每个官吏无不如此,反映了刘邦愉快自信的

    心情。

    有远大理想的人都不计较寻常得失。刘邦看看这回劳改犯们都跑了一半儿了,就干脆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用公款请大伙痛快吃了一顿。求盗问他:“亭长先生,这

    盘缠是两千里路用的,您一把都给吃光啦?”

    “不要紧,吃光了咱们就散伙。你、你,还有你,你们这帮劳改犯也都不用劳改

    了,干脆我这官也不干了,你们也都走散算了!”(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其中有十个壮士,觉得刘邦很有江湖大佬的风度,都说:“四哥,我们几个不走

    了。看您这么豁达大度,仁而爱人,江湖上真是难寻第二。我们给您当小弟吧。”

    “可是我怎么养活你们这帮狂能吃饭的小弟呢?”

    “附近的芒山砀山连绵一片,有泽有岩,我们就跟着您上山吧!”

    于是,仁而爱人的刘邦喝了个大醉,带着这十个弟兄,往芒砀山方向去当山贼

    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去了。

    他们走到一处泽边,忽然大蛇当道,弟兄们吓得面色苍白,纷纷要求倒车。刘

    邦说:“不要倒车——壮士行路,焉有畏惧!待我前去观看。”说完,他按着腰中青

    铜宝剑——这是这十个人唯一的一把武器,伸着脑袋往前走去。

    就见一条巨大的白蛇,正盘在路中,喷着芯子,对着太空练气功呢。刘邦趁着

    酒意,拔出腰中宝剑,就听虎啸龙吟,一剑挥去,但见白光映耀群星,登时将白蛇

    斩为两截。蛇血蹿起来,溅湿了这帮上帝选民的袍襟,蛇血也落在了人们的嘴唇

    上,舔一舔,味道就好像这帮人的命运,有点甜,也有点苦。弟兄们都一起高

    呼:“砍得太牛了,好爽啊!”

    从此,前沛县泗水亭试用期派出所所长刘邦同志,脱离了组织关系,转而走上

    了一条布满草莽荆棘的不平凡的道路。这就是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这个白蛇,代

    表着西方的秦皇帝。

    【附记:】

    李自成曾在对明朝开战的檄文中这样控诉:“皇上并不太坏,但总是被蒙蔽着。

    臣下全部结党营私,绝少有公正忠诚的。百姓的脂膏都被这群黑帮化的官僚榨干

    了,财货都进入这帮官僚集团的私人腰包。”

    李自成反的是这些黑暗的官吏集团。

    但是秦王朝的情况则有不同。秦王朝的各级官吏都战战兢兢,奉公办事,被各

    类考核指标约束着,没有贪官污吏横行的场面。从侧面来看,秦朝的吏治还是好

    的。譬如,刘邦作为派出所长,去王媪、武妇开的两家酒馆喝酒。喝了一年的酒,但不敢说不给钱——后来是王媪她们看见他黄龙附体,才主动不收他的钱的。在酒

    馆老板看来,派出所长也算是有点实权的,但刘邦不敢赖账。可见当时的官吏,还

    不敢借势压人、白吃白拿的。

    刘邦押送劳改犯去骊山,中间跑了几个,他自知官法严厉,无可通融,只得自

    我了断,主动逃职,可见当时没有私人请托,找找上级通融通融,送礼免罪的路

    子。

    按道理,皇帝对于自己的官僚团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秦始皇对自己的

    团队格外严格,他曾经把一批判案不直的官员发配去修长城,这大约也是古来绝无

    仅有的事情。

    在这样的严苛要求下,我们有理由认为,秦王朝的吏治颇好,从地方征收汇向

    中央的财富,官吏们应该是不敢从中截取,或者巧立名目额外盘剥的。秦政府从民

    间掠取的财富,直达中央的高端。这些财富除了被最高统治者个人消费外,大量是

    投向了开疆辟土的战争和帝国扩张,而在长的时空历史视角来看,秦帝国一统天

    下、大兴事功是一件大好事。他敛了钱毕竟是干了事了,相比之下,后代比如明朝

    候方域说:“明朝的百姓,税加之,兵加之,刑罚加之,劳役加之,水旱瘟疫加之,官吏的侵渔加之,豪强的吞并加之。百姓一,而加之者七。”老百姓受盘剥,刮出来

    的钱干什么了呢?其实还不如老秦能用于扩张和兴造,明朝从老百姓搜刮来的大笔

    财富,是塞进了各大小贪官如刘瑾之徒的私人腰包。明政府军的兵员和粮饷却根本

    不够。明朝偌大的政府的对外功业,还不如老秦区区三千万人的帝国。明朝政府从

    民间敲诈勒索敛来的钱,都用来了奉养这些寄生者的奢侈生活,对社会毫无意义,最后死掉腐烂照样变成肥料了事。

    但是,太“廉明”了也不好,秦皇帝刚刚尝试皇权专制没有经验,过多地对官吏

    团队苛察严求,使得这些官员在压力下无利可求,最后使得他们与专制中央之间发

    生离心力。在后来天下大乱的时候,秦朝设在各郡县的官吏,往往成为反秦的主力

    和首倡者——比如刘邦和他的同僚萧何、曹参等人,乃至刘邦所供职的县的县令,都是如此。所以后代的皇帝学乖了,在人民大众和官吏层之间,他们只惹一个群

    体,有了官吏层们拥护保着自己,遇上哪怕像黄巾起义、太平天国这么轰轰烈烈的

    运动,一样可以通过官吏们把它镇压下去。

    后代的皇帝儒法并用,在用法家这套苛察考核以驾驭官吏的同时,也讲“仁义道德”,那就是对官吏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他们呈现一种“大面积低度腐败”,只

    求他们有忠心和遵守所谓官场体系下的道德,业绩与廉洁守法和能力反在其次,也

    就是用儒家思想治官吏(治国家就等于治官吏,主体是治官吏)。于是官吏层就和

    皇帝绑在一起了。第四章 专制时代开始了

    秦王朝也是有有识之士的,公元前213年,博士淳于越先生在秦始皇召开的御前

    会议上,很突然地提出了一个很政治的话题。

    淳于越说:“传统的商周君王,都把王族子弟分封出去,让他们的封国像树枝一

    样扶助着中央。现在陛下广有海内,但是您的儿孙们,却没有像从前的周朝那样分

    封出去当诸侯。一旦国家出点乱子,比如出现田常、晋六卿那样的权臣,那将以何

    种力量来营救皇帝呢?如果有分封出去的王子作为诸侯,就可以引兵回来相救。可

    是,您却没有这么做,将来谁当树枝来支着您呢?”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大约正是冬季,粘了灰星的窗纱隐隐透露出冬天的坚固景

    色。唉!淳于越这个讨厌鬼又把分封制这个谁也说不清的问题再次提出来了。

    分封制虽然似乎是落后的政体结构,但分封制却也有分封制的好处。

    第一,分封王子可以壮大皇族势力,也就是淳于越所说的。我们说,皇位是个

    脆弱的东西,很容易被异姓的人夺去。举些例子来讲,汉刘邦驾崩以后,她媳妇吕

    雉的吕氏家族几乎取代了刘姓,控制了中枢。但是由于刘邦实行的是“郡县、分封双

    轨制”,他分封了一些“王”去统治齐楚等地。刘邦的孙子齐王刘襄从齐国举起大旗,向吕氏搞军事演习。朱虚侯(不是王,是侯,刘邦的另一个孙子)则伙同大臣为内

    应,干掉了吕氏。终于王朝统治权回到了刘姓手里。“郡县、分封双轨制”而不是秦

    的“单纯郡县制”,大大提高了汉王朝的皇帝的成活系数。

    而一旦没有封王,恶例就频频出现了。譬如秦始皇死后,赵高专权,指鹿为

    马,直欲篡秦自代,但由于秦皇族孤弱,只能看着赵高任意胡为。唐朝时候,李世

    民把李氏封王的权限也压到了最低,终于出现武则天“篡权”的恶果。看着武大姐尽

    诛李姓子孙,外边竟无一人能救。曹操没有大封宗室,也导致司马懿很快篡权,也

    是一个道理。

    总之,单一的郡县制导致了皇族的孤弱,容易被郡县大吏或者朝廷野心家所劫

    持。

    这就是后人所说的:“三代封建而长久,秦孤立而速亡。”汉朝人总结秦亡教训的时候还说:“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藩翼之卫。吴

    陈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就是专指取缔分封制的失误。

    当然,随着皇权专制的加强,皇帝搞专权的本事和技巧也越来越强,最后他们

    保住皇权的办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比如借助着普及专制意识形态和儒家的皇权

    忠孝意识与法家的驾驭约束官僚手段。到了唐宋明清,没有太多的分封王子,也照

    样可以保护皇权了。但这在秦朝初试皇权专制的时候,还得有个学习提高的过程,呵呵。

    分封制的第二个好处,适当满足人们对传统分封制的怀念,减少遥远地区的政

    治动荡。

    有个成语叫“鞭长莫及”,以当时较低的信息调查流动反馈速度、命令执行能力

    和落后的物质技术(没有卡车、装甲车和铁路),中央对遥远地区的控制难免力不

    从心。不如派一些封王过去就近治理,他们比郡长官更有责任心和对帝国的认同

    度。通过高效的直接管理,灵通的信息,因地制宜的政令,也许可以把当地统治得

    像王畿地区一样太平安定,不至于闹出大事。即便出了乱子,封王坐镇当地,及早

    捕获信息,采取消弭手段,竟也许可以把动荡扑灭在失控之前。

    事实上,秦王朝正是因为没有在其力量薄弱的边远地区分封诸子以为诸侯王,直接对当地进行管理,遂让六国贵族后裔在那些地方有了充分发挥的余地。若干年

    后,秦末最先起来造反的,就是楚、齐这些遥远难控地区,最终导致了秦帝国的崩

    溃。

    历史进展是需要一个渐进型的过渡的,对于东方的齐和南方的楚来说,分封制

    是有两千年历史的为人们长期习惯的政治结构,突然一朝全部改掉,人民心理上是

    不能接受的。他们实际上非常不肯纳入郡县制体系,秦始皇出游也主要是为了去那

    里弹压。

    对于齐楚这样的遥远地区,派一个王子过去,既一定程度地满足了当地分封制

    的历史怀念,又可以加强秦势力在这些地区的直接渗透和控制。如果是任命官僚去

    齐楚的话,郡县制的官长,毕竟不会像皇族子孙那样对中央忠心耿耿。事实上,反

    秦大运动开始以后,吴越地区的郡守——名叫殷通,居然要主动率民造反,攻击中

    央。如果是派皇子赴当地为王,当不至于此。分封制的第三个好处,可以起到反独裁的作用。我们说,反抗独裁不能靠君王

    自己发善心或者用思想学说教化他,而只能依靠客观力量。在分封制体系下,有两

    个反独裁的孔道。第一,在其他诸侯国的干预下,一个诸侯国内也不能对民众过于

    暴虐残毒,否则必然遭到外力军事打击与干涉。春秋战国时代那些被灭的小国,通

    常都是因为小国国君过于对本国民众昏暴所致(譬如梁伯就是因为喜欢大兴土木,最后民怨沸腾,秦人趁机灭了它)。也就是说,有敌国的存在,可以制约本国君主

    不敢对民众肆意妄为。而一旦没有敌国存在,“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孟子

    语)。这个道理在现代社会也起着作用,很多国家不敢对民众太恶,就是因为国际

    势力的存在。

    皇帝的暴脾气,全是分封制被郡县制取代后,给养出来的。

    在没有诸侯国或敌国可以制约皇权的时代,皇帝老子一人独大,没有什么客观

    力量制约他(除了最后同归于尽的人民起义),他为所欲为,又严又暴,脾气大极

    了,被形容为“老虎屁股摸不得”以及“伴君如伴虎”的老虎,随时就要咆哮,随时就要

    吃人。他的金口玉言等于绝对圣旨,往往独断专行,任意宰割天下,形成极大的独

    裁。在这种情况下,臣子们失去了春秋战国时代的士人风格,而沦落为战战兢兢没

    有骨头的“奴才”,也就毫不奇怪了。

    分封制下,制约国君,还有第二个孔道。就是在一个诸侯国内,权力和城邑也

    是再次分封给卿大夫家族的,我们管这个叫小分封。这就形成了一个“多家族联合体

    执政”,带有“贵族民主政治”特点。譬如晋国就是六卿轮流合作执政。如果这种多家

    族、贵族的联合民主执政继续演化下去,有可能就形成贵族的议会,成为西方的那

    一套。西方的封建时代,就是在这种分封机制下,产生了贵族联合体的议会,议会

    对王权进行巨大限制,从而最终走上了西方的民主。

    所以,整个皇权时代出现那么多昏君和暴君,即便不是昏君暴君,也一个个威

    严专肃,但分封制时代的国君则随和得多。这就是因为分封制下的天子被诸侯制约

    着,诸侯国君则被其他诸侯国以及国内卿大夫们所制约着,使得他们施政必须战战

    兢兢,如履薄冰,克职尽责,举动合规,以求本国壮大。他们对士人也被迫恭敬延

    引,谦虚容让,所以才有了春秋战国士人很男人的风格,很牛气的气节。

    总之,秦王朝之所以出现轻用民力、大兴事功导致荼毒海内这样的错误,跟郡

    县制促成皇帝独裁、一意孤行、不受制约,不能说没有关系(另外,假如秦始皇把齐、楚分割封王而治,封王也许在辖区采取不同于秦始皇急于事功的错误做法而另

    选因地制宜的合理之术,就不会闹得全国一盆炭火,以致全局不可收拾)。

    分封制的第四个好处,减少大规模农民起义:我们说陈胜、吴广是中国历史上

    第一次农民大起义,而在此之前的商周一千多年,很少闻听有如此炽热、广泛、大

    规模的农民起义。这是因为在从前的分封制下,各个诸侯国直接管理地面,民生参

    差不齐,有高有低,但不会处处都低。即便哪个诸侯国出了乱子,也会是局部地区

    政策不当导致的,不会天下各个诸侯国都乱,形成全天下范围的大起义。

    中世纪的西欧也是一样,其农民起义数量远远少于同期中国,规模也远远小于

    中国。这就是因为它们当时也是分封制社会。即便爆发起义也只是反对个别残暴的

    领主,很难发展为反对国王的大规模运动。

    所以,分封制下会较少全国大起义,是中西方历史所共同证明的。而郡县制下

    就不同了。郡县制下,皇帝一人独裁,全国政令统一,集权控制力度很高,一旦皇

    帝发了疯,错误政策就通过郡县制波及全国,造成广泛的风险,农民大起义也就成

    为了中国历史周期性的噩梦,实不足怪。

    这是从地理因素的角度来解释,分封制下,两种势力对国君独裁的制约,也是

    减少农民起义的重要因素。

    分封制的第五个好处,提高管理效率,减少劳役奔波。

    在分封制时代,一个人出远门——譬如服兵役,最多是跑到本诸侯国的边境

    上,足迹不出一个省。而现在统一成一个大帝国了,出远门的机会也就多了。比如

    说刘邦往中央送犯人,就要一路从苏北走到陕西去。交公粮也是如此。农民们交公

    粮,要在地方官的组织下,雇车运输到中央去。以当时落后的交通手段,向中央运

    输公粮和木材皮革等物资,动辄一两千里,势必造成人力物力的极大浪费:运输价

    值一钱的物资给中央,需要耗费几十个钱的人工和路费。中央所得的甚少,而民间

    受其毒苦已深。这些送公粮和物资的农民走在路上,衣服和口粮都得自我解决,走

    不到半道,新衣服就已经破旧了,其他费用也一样高昂。所以人们受不了,干脆纷

    纷逃亡,有的则怀念起分封制时的美好,喜欢有个本地的诸侯王,可以让自己服兵

    役或者交公粮什么的,足不出“省”——这大约也确实是分封制的一个好处吧。确

    实,以当时相对落后的技术手段,庞大的中国硬要从分封制统一成一个大帝国来运转,成本一定会提高,效率却未必提高。

    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秦王朝偏偏特别喜欢这种“宇宙流”的大调动,用汉朝

    人的话说,秦喜欢“转海濒之粟,致于西河”,也就是把东海之滨的粟,转运到陕西

    去,这不是故意折腾老百姓吗?

    人们饱受秦王朝的毒苦,所以离开家门的时候愁眉苦脸。后来汉朝人贾谊提议

    在距离中央较远地区(譬如淮南)增设一些诸侯国,从而让人们就近建设本诸侯

    国,减少人们的长途奔波。汉文帝接受了这个提议。

    所以,对于一个脆弱的新建王朝来讲(说它脆弱,是指它是从两千年的分封历

    史习惯上转折建立起来的),适当分封诸王子出去,以浓于水的血亲关系作为保障

    皇族势强二世、三世不断传下去的有力措施,确实如淳于越所言,能够起到中央的

    枝辅的作用。

    总之,对于一个刚刚建国十几年就由于急于事功闹得风雨飘摇、民怨并起的秦

    王朝,从医得眼前疮、安定当前局面的角度看,搞一点分封制(不是全盘的分封

    制,而只是把一些王子封到边远齐楚地区去,是部分的分封制,可以充分利用和发

    挥分封制中的积极因素),不失是一种短期救弊的急药,大有裨益。淳于越的这

    一“分封王子去远方”的建议,即便在最慎重和挑剔的人来看,也是应该被采纳的!

    可惜,秦始皇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他宁愿要百分之百的纯郡县制!

    后代的王朝借鉴了秦亡的教训,在分封制的历史惯性还很大的专制时代前半

    期,多数是改行“郡县、分封双轨制”而不是秦的“单纯郡县制”,譬如汉就是这样,从

    而大大提高了王朝的成活系数。

    不过,光讲分封制的五大好处也不算“讲理”,分封制的坏处似乎并不比它的好

    处少。那些被封出去的浓于水的“血”(皇族子弟),随着世代的传延间隔,终于会

    淡得比水还淡。他们翻眼不认人,势力坐大,从开国之初的枝辅作用,慢慢变成了

    威胁中央的割据反叛势力。这就是为什么汉朝后来出现七王之反,晋朝有八王之

    乱,明有靖难之战,而春秋战国的诸侯王们更是混战不休,把老周天子根本不当正

    经对待。总之,一句话,分封的诸王在开国初期的枝辅积极作用随后又会变成离心

    的反作用。秦始皇和李斯,就是看到了分封制会带来割据混战、天下苦于战斗、相攻击如

    仇的恶果,所以终于一棒子把淳于越的“部分地区分封制”的合理化建议给打下去

    了,秦王朝从此走向了一维郡县制的不归路。

    淳于越踉踉跄跄走出朝堂,他感到岁月悠长,但是所余单薄。

    秦人一向是非常自信的,对于自己搞出的郡县制、兴事功、专赏罚等一系列前

    无古人的“新政”,非常自矜。

    秦人从中国西部崛起,身上传统的包袱少,所以向来蔑视传统。分封制就是一

    种传统,是历代帝王治国之术的根本。但是秦人不以为然。分封制原本在秦国根基

    就不深,又被商鞅革命给狠狠地革了,如今,他们要把职业官僚郡县制广泛地推广

    到全国。

    这当然不是坏事情,但是他们也许忘了,商鞅在革命的时候,自己落得被五马

    分尸的下场,现在向全国输出对分封制和相应的贵族政治的革命,自己又会落得怎

    样呢?

    反抗的力量已经被感受到了,端倪就是淳于越的发言。

    针对淳于越分封意见的发言,李斯作了反驳性的发言,李斯说:“现在地面上出

    现一种很不好的势头,就是一些人整天借着古代政令思想非议时政。他们挖苦当

    局,惑乱人心。每当朝廷下达政令,他们就都拿一些古书上的教条,对政令议论纷

    纷,引经据典,以古非今,抨击造谤。”

    李斯的话说得含糊其辞,那些人议论抨击的是什么呢?李斯没有说明,我私下

    估计,不外乎两个方面:第一是类似淳于越这种有“齐独”思想的人,和中央唱着反

    调,要回复分封或者部分分封的政治结构;第二类是针对秦王朝急于事功、轻用民

    力的,这个东西把大家折腾得很凶,自然有人会提意见,出来抨击。

    李斯接着说:“这帮提意见的人呢,他们入则心非(在肚子里否定),出则巷议

    (在街上‘大鸣大放’)。他们如果结成党,君主的势力和政治主张就要滑落了。所以

    对他们应该打击。我建议,把这帮人所引经据典使用的那些古书都烧了,看他们还

    怎么议论。《诗经》、《尚书》一定要烧,他们主要就是根据这两本书上的古代教

    条思想,来非议和诽谤今天的时政的。诸子百家之语,也要烧,因为它们也会教人胡乱议论。”

    当然官府里的这类藏书李斯没有说要烧。为什么不烧呢?我估计因为统治集团

    的人还是要研究和借用这些书中的治国之术的,虽然是对它们抱着不以为然的态

    度。要烧只烧民间的——这不但可以减少民间借之以抨击时政,在法理上也符合法

    家、儒家、道家在先秦一贯提出的“弱民”思想。

    “我们把民间的思想书都烧光了,”李斯说,“让民间的黔首们没有书看,变成了

    榆木脑袋,也就啥都不懂,再不能造谤议论了。”——这些书籍,现在我们当文学书

    看,当时是政治书,饱含了种种与新时代皇权专制时代所不能相容的政治观念、价

    值观和文化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控制这些书籍,确实是会影响皇权专制社

    会。

    所以,焚书,并不是秦政府要和文化作对,实是政治和社会结构变迁的需要。

    “他们想学点东西的话,就学政府法令,这样就对我们新时代的政治思想,扎根

    吃透了!”

    秦始皇对李斯这个主意大加赞赏,于是焚书运动就开始了。

    李斯命令:“如果谁在烧书命令颁布三十天内不烧,相关责任人就脸上刺字,派

    做城旦。”

    李斯的做法,好比鲧的治水,用堵和压的方法,而不是疏导。当然他也疏导

    了,他让人们看含有现时代新的政治思想(皇权专制取代分封)的书籍。

    但是,光用疏导是不行的。你可以组织大家学习新时代的文件精神,谁不同

    意,就给他不停地学。谁受不了了,表示完全接受新时代的文件精神了,算是过

    关。这样,开它两年的学习班,思想就扭转过来了。或者开科取试,谁接受我们新

    时代的政治观念,还论述得特别好,我就录取你进入富贵行列。这些都是好的疏导

    的办法。

    有这样的疏导,干吗烧书啊!

    但是,不行,烧书似乎还是必要的。这跟当时的士人民众脖子比较硬有关。这些人习惯了从前分封制下的独立人格和独立思想,恐怕一般的学习班是改造不了他

    的。闹不好,他倒把学习班上的老师给辩倒了。所以李斯针对这种人,采取了法西

    斯的手段,除了烧书,李斯还说:“谁敢聚众研讨《诗经》、《尚书》这些古东西,就杀头!(因为研讨透了,就有可能借着书中观点来非议时政)。而其他形式敢于

    直接以古非今、诽谤朝政的,就灭族!”

    看得出来,焚书只是手段,禁止提意见、禁止非议新时代政治、统一大家思想

    才是根本目的。

    于是,秦始皇第九年的时候,书就开始烧起来了,郡县农贸市场空地上燃烧着

    竹板儿。统一思想的工作用这种方式开始了,这是两千多年先秦历史上几乎从来没

    有过的事情,居然有人要统一大家的思想。是啊,时代变了,可以有多元思想并存

    的分封时代已经翻为美好的从前,现在是皇权专制时代了——火焰吞吃着一去不复

    返的时光。

    单烧掉是不可以的,还要建立。只不过秦王朝因为寿命太短,没来得及建立。

    在下一个汉这个皇权专制时代,属于皇权专制时代的思想被建立起来了——那就是

    董仲舒修改了先秦百家思想而建立起来的、作为皇权专制时代代表思想的“新儒

    家”。两千多年的分封历史这才真正被翻为一去不复返的从前。

    向传统的旧时代思想开战的气味儿是那么的强,无疑也影响到了在沛县当警察

    的刘邦。刘邦看到政府在烧传统文化的书,在反从前分封制下的旧思想,刘邦也许

    不懂得其中奥妙,但他不免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快感,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读书的

    人。不过,刘邦脑子里其实也全是传统文化思想,比如他特崇拜从前魏国的信陵君

    魏无忌,一副仗义江湖的豪迈。这其实在皇权专制之下,也是需要被禁止的思想。

    在皇帝这个一元的统治者驾下,只有忠君这一条出路,养门客和养士,本身就是分

    封时代的特征,也是应该在焚烧的行列。

    不管怎么样,刘邦感到一种无名的高兴,好像阿Q看见了革命时的那种心情,奶

    奶的,我也要去革那些老时代家伙们的命。于是,每当他见到一个传统旧时代思想

    观念比较多的人——儒生,都要笑嘻嘻地把对方的儒冠抢下来,问道:“它漏不

    漏?”人家说不漏。于是他就把儒冠放在地上,往里边撒尿。

    受烧书影响,刘邦也就没学什么文化——这里我必须插说一句,由于秦王朝没有来得及建立起新时代的全套的思想体系,所以它的民众就没什么可学的,等汉朝

    建立了“新儒家”,人们就有东西学了,所以我相信秦王朝的人没什么文化可学,是

    个短暂的阶段,如果它寿数足够长,建立起那些供老百姓学的东西(譬如“新儒

    家”)以后,它们会让老百姓有“文化”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汉初几十年,在“新儒

    家”出台以前,政府照样是延续执行了秦朝的禁止挟书令,这实在不是秦始皇好坏的

    问题,实在是皇权专制时代的历史要求。不过还要指出的是,在法家、儒家、道家

    这种都强调“弱民”、“愚民”的统治技术的学说指导下,即便有了“新儒家”可学,可以

    让民众有“文化”了以后,大约也是限于部分人,多数人还是没有必要让他学的——

    后来,刘邦同志当了皇帝以后,对自己没文化的历史非常懊悔,常以此警戒教育儿

    子辈要多读书。史料记载,刘邦常自叹道:“秦始皇不许挟书,唉!都是秦始皇耽误

    了我!导致我写文章很差!”——哼哼,这个习惯现代人也有,明明是自己不努力,却常把责任推给别人!

    其实,秦始皇焚书的时候,刘邦都四十多岁了,早就过了启蒙学习阶段了,你

    写文章差,能怪得着人家吗?

    刘邦接着对儿子们说:“由于秦始皇耽误了我,导致我写文章很差。可是,我看

    你们写的东西,还不如我呐!我认为啊,你们可得努力了,不要老找人代写

    啊!”——看来这是一家子两代人都不爱读书写文章,不论老的和小的,这是基因有

    问题,怪不到秦始皇了。

    新旧时代,确实有很多思想上的不同。譬如说,忠君这个观念,分封时代下也

    是讲忠君的,但是它是有条件的,就是君主对待臣子要符合礼仪和道义,所以伍子

    胥敢于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但是没有人非议他是不忠。但是,在皇权专制下,忠君

    是无条件的,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仅仅这么一条变化,于是,虽然有了焚书,但作用仍是有限。

    事实上,思想意识形态向皇权专制转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直到唐宋才慢慢

    有了进入皇权时代的感觉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觉得秦汉时代的人仍然有很多骨

    气,还没有像附会皇帝、放弃自我意识的宋明清人那样的原因。

    所以,这就是鄙人说的,中国人有两个祖先。秦汉时代,正是这两个祖先的嬗

    变过渡时代。并且我们也得到这样的结论,人性不是主动的,是由社会结构强烈影响的。社

    会结构是专制还是民主还是什么,这个形势大于人,形势改变和影响人的品性和价

    值观,包括因此形成的社会风气。

    从某种意义上讲,为了完成分封社会向皇权专制政治思想观念的过渡,以及推

    行帝国新政,巩固统一,阻遏“以古非今”的逆流,焚书作为一种见效速度快的政

    策,在短时期内使用,也是必要的。这就是毛主席所说的:“焚书事业要商量”——

    意思是不能把“焚书”之事一棍子打死,全盘否定。

    但是焚书的负作用也非常明显,出现了一个“人们不敢讲真话”的局面!

    《史记》中说,当时“天下畏罪,莫敢尽忠”、“群臣恐谀”。意思是,大臣们不敢

    讲真话,不敢从忠于职业的角度来提意见。因为你讲你真的思想的话,一旦与当前

    要求的意识形态不符,你就是“以古非今”、“诽谤时政”,就有一家子掉脑袋的危险。

    李斯说,“以古非今者族!”

    但是请不要把这种悲哀的局面仅仅想象成是秦时代的灾难,其实,所有皇权专

    制时代都是这样的。后面之所以被族被坑的事情比较少,不是因为后代的皇帝们心

    软了,仅仅是人们已经学乖了,适应了,不再像秦朝时候的人刚刚从分封制过来,还那么耿介有个性呢。

    不管怎么样,“人们不敢讲真话”的局面出现了。

    是凡钳制舆论的时代,就会出现一个“人们不敢讲真话”的局面,这没有什么奇

    怪的。

    当然这也反映了思想改造工作的初步成果已经出来了。皇权时代的思想改造,不就是为了让人民放弃自己的大脑和思想,接受皇帝的大脑和思想吗?人人不讲真

    话,都讲皇帝所倡导和宣讲的话了,这不正是这场焚坑运动所要达到的目标吗?

    于是,万马齐喑的局面出现了——连马这么爱叫的动物都不敢发声音了(更爱

    叫的驴则早被杀光了)。臣子“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下(臣子)慑服谩欺而

    取容”。司马迁把秦朝走入皇权专制之后的这种情况记录在《史记》里,遗憾的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因为秦朝结束而终结,即便司马迁本人,他的残废不也是因为不

    讲上边要求讲的话弄的吗!从此,秦王朝真话消失、言路断绝,飘扬在朝野上空的到处是假话,秦始皇听

    到的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他似乎更加觉得自己一贯正确了。天下大事就是秦始皇

    一个人做主,丞相大臣都是顺着他的意思去说去办。总之,一人之心,天下人之

    心,秦始皇像一架失去控制的航天飞机,听凭自己过热的脑袋把这个被取缔了发言

    权的帝国臣民带着东扎西撞。

    汉朝人张释之对汉武帝说:“秦以不闻其过,天下土崩。”确实有道理啊。只不

    过皇权专制的体系不改,汉朝的皇帝也一样避免不了走到这样的局面,虽然他的臣

    子们这么苦心积虑地拿着前朝皇帝的覆辙来劝勉他。

    紧跟着焚书,又发生了坑术士的事。

    当时有侯生、卢生两个骗子,是给秦始皇弄仙药的,但是弄不来,于是想到了

    逃跑。逃跑倒是并不打紧,但是两人临逃跑前还说了很多话,都是诽谤圣上的,给

    秦始皇提了很多意见,诸如“贪于权势”(喜欢独裁)、“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

    上”(不肯授权给百官)、“上不闻过而日骄”(皇上听不进不同意见)什么的,并且

    传遍了咸阳。这就要严办了!因为这是对皇帝进行人身攻击,不是神药的问题而是

    严重的政治问题了。于是秦始皇警觉起来,认为这个政治事件一定是代表了一批

    人。

    秦始皇说:“我前一时间刚刚收缴了天下的书籍。但是侯生、卢生这帮人,弄不

    来仙药不算,临走还诽谤我。”秦始皇话里的逻辑很古怪,收缴书籍和弄仙药有什么

    关系啊?!

    其实很有关系。侯生、卢生的诽谤使秦始皇意识到:虽然前面收缴焚烧了民间

    书籍(目的是钳制舆论、禁止议论与诽谤朝政),但这个工作并不很成功,侯生、卢生还不是在这里诽谤吗?秦王朝最忌讳的就是诽谤皇帝和非议朝政了。

    任何统治者凭着常识都会进一步意识到:侯生、卢生的诽谤朝政绝不会是个别

    现象,类似的诽谤者在天下一定还有。那该怎么办呢?天下那么大,不可能短时间

    内挨个排查,但咸阳就在脚下,如果排查出一些造谤分子,然后用重刑杀掉,就可

    以起到“以惩后”的作用,即震慑全天下的诽谤分子从此三缄其口,不敢再诽谤议论

    时政。所以杀的时候必须用极刑,而且杀得热热闹闹,用坑掉这种不常用的极端残

    忍的做法最合适不过了,可以起到触目惊人、以儆效尤的广告作用。于是,他下令在咸阳的“文学方术士”(颂太平和炼丹药的人)里进行排查,查

    出了四百六十个“妖言以乱黔首”的人(散布诽谤朝政的言论的人),坑掉了,算是

    给天下所有的政治异见分子打了广告。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史记》上管它叫做“坑术士”。但后人出于对秦帝

    国的怨恨,或者借喻以说教当政者的需要,而把“坑术士”讹成了“坑儒生”。这是会误

    导人们对这个事件的性质的认识的。

    当然,被坑者中间也会包括一些儒生,但他们被坑不是因为他们是儒生,而是

    因为他们的政见与主流意识形态不合,所谓“议论不合者”。这些人被坑掉是因为跟

    政府不唱一个调子,而不是因为他们学儒家。

    焚诗书、坑术士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地紧随发生,之间大有联系,目的是一样

    的,都是为了改造旧的分封制体系的意识形态,向皇权专制的意识形态转型,倒不

    是和儒家过不去。而且,从史料上看,坑术士也好,坑儒也好——准确的说法应该

    是坑意见不合者——并没有扩大化。

    对于秦王朝的“焚书坑人”,后代皇帝官僚们不应该整天咒骂它。它替后代君王

    做了思想向皇权专制开始转变时难免要做的事情,虽然手段或许不如董仲舒建立一

    个从先秦儒家修正过来的新儒家,作为皇权时代主流思想以完成思想转变来的高

    明。但在那个来不及有董仲舒的时代,而在有先秦风骨的人又很多的情况下,也许

    这么做是客观上的被迫选择。后代皇帝,吃水不要忘了挖井人,吃饱了不能打厨

    子。

    秦亡的主要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总结起来合计四个:

    第一,急于事功。大兴建筑,征用民力太多,直接导致民生凋敝,“欲为乱者,十室而五”。

    第二,分封制向皇权专制的过渡过于急剧。单一的郡县制,而没有适当杂以分

    封,在技术上有许多弊端,更主要的是违背了当时人们的普遍心理,造成了中下层

    社会的动荡。分封制的长期历史惯性和反弹,酝酿成了一种巨大的反秦政治势力。

    一些中层的精英豪杰,都普遍与秦为难。

    第三,向皇权专制社会的思想形态过渡过于急剧,手段流于粗暴,导致“焚诗书、坑意见不合者”现象出现,一定程度地激化了中层精英与皇帝的矛盾,并且导致

    言路断绝,讲假话现象。

    第四,忽视礼仪教化而专任刑罚。秦人重实干,但少理论,不善于做思想工

    作。虽然儒家的思想和儒者,在秦统治集团里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实际上还是

    弱势的。单用刑罚是不行的,必须常给人做做思想工作,他就舒服了!

    法家是,鼓励专任刑罚而忽视教化,这也就导致了秦的忽视教化。像韩非子,是非常轻视教化作用的,认为老百姓是不配接受教化的,你就拿法约束他就行了。

    我们说,教化作用确实不能夸大,像说周文王、商汤是因为仁德的思想教化对下面

    做得好,最后王天下了,这是儒家在吹牛。但是呢,教化也能多少起到一定的辅助

    作用。所以,儒法兼行,一个长于做事,一个长于教化,虽然这显得有点“中庸”或

    者“乡愿”,但似乎却不失是个最终的选择。

    以上秦亡的四条原因,单独一条都不足以导致秦亡,其中重点是第二条。

    后代皇帝在学习中进步了,他们不会一次犯太多错误。第六章 被私欲压垮的陈胜

    如果你把秦帝国的城邑当做纯粹的一个城邑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任何一个城

    邑都是两个城邑:富人的城邑和穷人的城邑。闾右住的是富人们,闾左则是家境不

    好的穷人。所谓闾,就是街巷。

    在中原与南方楚地的接合部(具体哪里无法确定,关于陈胜的籍贯有六种说

    法),一个普通的闾左穷巷里,生活着性情阴郁的陈胜。

    陈胜,愤青指数9.5,贫困指数13.4(满分10分),他无仲尼之贤,缺陶朱之

    富,被古代学者把他的家描述成这样:用一口没底儿的大瓮支成窗子,家里没有青

    铜器和铁器,所以他的门板也有没有金属的轴(功能类似折页,古代叫做门枢),所以他用绳子把门板捆在门框上——每次开门,他需要提扛着门转动,才能把自己

    弄出屋子——这就是贾谊先生所说的“陈胜,瓮牖绳枢之子”。(注:这未必意味着

    陈胜就是农民,城市平民也可以这样的。)

    陈胜透过没有底儿的大瓮,可以看见秦帝国的夏天,巷门大树满是婆娑的叶

    子。贫困的陈胜甚至不如大树还拥有许多叶子,他穿着露股装,性格比较阴郁,有

    时候显得隐忍。

    所谓露股装,这固然是我的“杜撰”(写历史的人免不了要犯“杜撰罪”,好在我会

    主动标出,算是自首):所谓“露股装”,就是由于下裳被磨损得太厉害了,露出了

    大洞,忽闪着里边的屁股。这在今天固然是时尚之至,当时则显得略带寒碜。所以

    陈胜的座右铭是:尽可能站着,以便节省裤子。

    总之,陈胜是个穷困得令人发指的家伙。而且,他的脾气也不大好。陈胜表情

    阴郁,是个男人中的林黛玉,“怅恨久之”是他的招牌动作:就是站在那里发傻,眼

    里都是忧郁阴沉的光,冷冷地若有所思得很。

    每当晚上,穷极无聊的时刻,就是陈胜发呆的黄金时间。“人的存在使用着孤独

    的方式,像水底的沉寂,就沉淀在航帆与浪花之下。秋风摇摇,滤走了夏日里的繁

    华和人声浮响,唯独对功业的揣想,和凝重的秋景一样,缭绕于他思想的大小角

    落。夏天展示的一万个江山不过是一万个江山。”——这是陈胜在他的博客里写下的,如果他有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写的。

    现在我们说说“黔首”这个词。

    秦代尚黑,老百姓用黑头巾裹头,顾名黔首,就是黑头的意思。这似乎不是什

    么好词,见出秦始皇坏,侮辱我们劳动人民。他为什么不管自己叫黑头呢?不过,黔首一词早在战国初期就有了,别的诸侯国也在用,不能算是秦始皇专门和老百姓

    过不去。

    其实,在统一初期,人民的称呼五花八门,“故秦民”、“新民”、“六国之

    民”、“奸民”。各类民的地位特权也不同,互相还有欺负。秦始皇统一更民名为“黔

    首”,是有弥平矛盾的积极意义的,用心也算良好。而且他让老百姓用秦朝崇尚的上

    等颜色——黑色裹头,而不用低贱的颜色(譬如绿色),也是看重老百姓的。

    但陈胜本人并不是黔首。“黔首”就是戴头巾族,是和戴冠族区分的,为了劳动

    的时候方便。戴着冠的人去刨地,似乎很不雅。但陈胜却是戴冠族。我们知道,古

    人行加冠礼的时候要起一个字,陈胜就是字“涉”。这说明他绝不是个普通农民,而

    是属于戴冠族来的。有字是个很不容易的事情,连刘邦当时都没有字呢!陈胜和项

    羽这样的世族子弟一样,都有字,至少他应属于城市平民层次。

    事实上,史书上说陈胜是阳城人,会写字(“陈胜王”,写在鱼腹书中,这恐怕

    只能他自己写,不能找人代写,除非活腻歪了),队伍到了陈城以后,城里名流有

    张耳、陈余,“陈胜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胜能够数闻张、陈之名,而且能够跟张、陈在内的这些城中名流、豪杰、官吏应酬接谈,可见他更

    像是城里出身,而不是乡下人。

    《史记》上说,陈胜“少时尝与人佣耕”。学者们根据“佣耕”两字,就说起了陈胜

    是农民,领导了农民大起义。其实非也!“尝”这个字,恰恰说明他“少时”以后就不再

    为人佣耕了。这恰恰说明他不是长期专业农民,否则就不会用“尝”字。合理的推测

    是,陈胜这个城里人,字“涉”,家道败落了,由于不小心把自己混得很穷,在窘急

    之下,就出城去给人种地打工。

    当时的田野,出城以后,靠着城墙根就有,叫做“负郭之田”,田主往往是城里

    人(譬如洛阳人苏秦就曾经自叹没有“负郭之田”)。这些田主需要雇人佣耕,陈胜去那里打工一段时期,好比去麦当劳打工一样顺理成章。

    但是陈胜一个戴冠族,发现自己却和一帮戴头巾族,混在一起,捏着锄头把劳

    动,心情的郁闷可以想象。所以他才在田间休息的时候,怅恨甚久,越想越不是味

    儿,发出了“苟富贵、毋相忘”的自我宽慰和愁叹——如果我未来富贵了,我不会忘

    了你们这帮的!

    别人于是讥笑陈胜说:“你是个给人打工佣耕的,能有啥富贵耶?”

    陈胜笑了一下,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的同伙说:“哦,什么意思啊?你不要发傻了,还是请你先把粪筐装满粪

    吧。”

    (注:能发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样有文采的话,恐怕也不是一个农民。当

    然你可以说这是司马迁做了文学加工了的,但是如果司马迁把这个人物陈胜定位为

    一个农民,他会让笔下的人物这么说话吗?如果司马迁把陈胜定位为一个壮年以后

    是个豪杰,让他笔下人物这么说话,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胜怀着所谓鸿鹄之志,对于权位一直渴求寄望,在结束了“少时尝与人佣

    耕”的经历以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奋斗。经过史料失载的一些奋斗,他最终混得不

    错,在地方上有了一点点影响,担任了“屯长”这样的职务。“屯长”是战国和秦汉时代

    的军队里的常设的中下级军官,商鞅的书里提到百将屯长,而《后汉书·百官志》

    云:“大将军营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屯长比大将军

    低三级,俸禄级别是比二百石,而县令是三百至六百石(万户以下的县,万户以上

    的县是六百至千石)。他有自己的徒属,而且从后面的事情推测,他交游广泛,“故

    人”甚多。

    当时的官吏也是要服一定时间的兵役的,叫做“吏推从军”,到了军队以后,担

    任相应级别的军官。

    种种迹象表明,陈胜在成年以后的社会履历早已不是一个农民角色。如果你觉

    得我的上述推测实在是匪夷所思,那我也没有办法。都怪司马迁没有在《陈涉世

    家》中把陈胜壮年以后的经历多交代一下。后来陈胜一起佣耕过的农友,来找陈胜

    时,都被陈胜杀了,因为这帮人说了陈胜以前曾种地的事。那可见,陈胜一直是一个官吏的形象出身在当时的起义队伍里,如果他一直是农民,何以会有此。

    汉朝大臣晁错,自从《汉武大帝》开播以后,似乎越来越有人缘了。晁错曾经

    论述过秦王朝的两大军事项目:北攻匈奴,南扫闽粤。晁错说:匈奴所生活的北

    方,天冷得简直灭绝人性,树皮厚的达到三寸,冰雪积累深可六尺,胡人也皮肤

    厚,鸟兽也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非常耐寒。而闽粤一带呢,又热得贼死,鸟兽没

    有什么毛,人也薄薄的皮儿,所以耐热。可是,秦王朝的戍卒不服水土,不是打仗

    时被人擒杀,就是戍守时病死边境。往前线运送给养的民众,更是倒仆于道路。所

    以,当时的人民,听说要叫去北上南下服兵役或者劳役,就如同送到农贸市场杀

    头。

    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陈胜领着去戍边(就等于去农贸市场“弃市”)的九百闾左

    贫民,往北方去领死。九百闾左贫民,未必等于九百农民,闾是城邑街区,城邑平

    民也要服兵役的,甚至在先秦时代他们是服兵役的主力。

    陈胜的职务是屯长,协助上面的将尉。将尉有两个,实际是县尉(主抓军事的

    副县长),按“吏推从军”到军队里任职的时候,就改叫将尉。我们有理由怀疑,陈

    胜在担任屯长之前,会不会是县里的什么中下级小吏,同样按“吏推从军”的原则,才从县里的行政官职改派做军队里的军官屯长了。关于这一点,史书上说,“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那就是说他们多少是个小官吏,否则,手上没有一些

    用于分配利益的权力的话,他们无法做到“爱人”,收买人心,让士卒为其所用,而

    且他们担任这种小官吏职务的时间比较长,是“素”,颇有一段时间了,那么他们就

    不是普通平民或者农民,而素来算是一定程度上的“人上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为什么陈胜后来要把曾经跟他一起种地并且事后“揭发”他种地的人杀了)。而且他

    们对下属一贯比较好。

    总之,陈胜、吴广应该是很有品的,应该还戴着一顶冠,表情严肃,但对下级

    和气,而且素来如此。

    公元前209年夏蝉高唱的时节,陈胜等一班人,领着九百戍卒,往北方的渔阳郡

    去(就是北京的密云、平谷这一带)——这里至今还长城绵延,标明它并不是当时

    帝国的腹心。

    这帮人走到了安徽北部的今宿州地区蕲县大泽乡的时候,乌云密布,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暴雨倾盆,远近不辨。

    坐在大泽乡营地屯长办公室里的陈胜——此时应该已有三十多岁,情绪一贯容

    易波动,望着窗外淮北地区聒噪不已的雨阵,他更加多愁善感。于是他把助理屯长

    吴广叫进来开会。

    吴广也不是俗人,吴广也有字,字叔,说明他也是戴冠族,绝不可以和他所督

    理的九百贫民混在一起。他更不是农民。农民而有字的,恐怕一个也找不出来。

    吴广进了屯长办公室以后,陈胜很愁闷地说:“如今暴雨下个不停,道路阻断,我们到了北方,多半已经迟到。按照秦二世的法令,迟到了就得掉脑袋。特别是你

    跟我,都是领队的军官,咱俩的脑袋得首当其冲。”

    说到这里,陈胜的眼中禁不住开始颤抖发酸,露出要落泪的样子。

    吴广赶紧安慰说:“如果实在怕死,我们就逃跑算了。”

    “逃跑也是要死的,抓住就没活了。而且,像我们这样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副

    营级干部,出去逃跑,岂不太让士卒们笑话了。而且也很容易被警察和狗仔队认出

    来啊。”陈胜说完,更加悲戚了。

    “那怎么办?”

    “其实……嗯……时至今日,还是有一个办法的。唉!但那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最终也免不掉一死。”说完,陈胜几乎开始掉泪。

    “什么办法啊,你不要老是哭,我很怕哭的。”

    “我想说的是,我们只能选择造反了!唉……其实我并不想造反啊。”说完,就

    开始用袖子去按眼角。

    吴广看陈胜哭得十分可怜,只好答应他:“好吧好吧,我答应造反得了,你不要

    哭了好吗?”

    “好的!”陈胜破涕为笑,说,“哈哈!我现在不哭了。”他露出满脸霞光,抬头看

    着吴广,高兴的样子,好像那不是去造反,而是要去逛街。“你答应跟我一起造反了,是吗?你确定?”

    “我确定。但是,求求你不要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好吗,你的情绪波动太剧

    烈了,我有点适应不了你的风格了!”

    “好的。可是我怕你仓促答应下来,会反悔的。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造反没造

    好,我们俩多半还是被政府军逮住。咔嚓一下砍头,还是得死。”

    吴广真的有点犹豫了:“唉,是啊。一想到我这么出色的人头却要被砍掉,我

    就……”

    陈胜说:“但你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想想,现在逃跑也是死,去渔阳也是

    死,我们为复兴楚国而起事多半也要死。一样的死,我们不如死个大的吧!而且起

    事还不一定死呢!”

    吴广终于一拍脑袋说:“也是啊!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我们还是起事吧,陈屯

    长!”

    陈胜终于结束了抑郁,大喜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他又继续给吴广打

    气,“其实,起义没有那么可怕。现在天下人受老秦欺负,已经太久了,人民苦得不

    行,造反符合民意,必然一呼百应。我们想失败,还不是那么容易的呢,只要你我

    目标一致。”

    吴广说:“你放心吧,我全力支持你!因为你要失败了,我也完蛋了。”

    陈胜说:“那好,从今以后,你一定要听我的,我叫你向东,你就向东。政府军

    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永远觉得我是最英明的,在你的心里面只有

    我,你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能骗我,你一定要宠着我,不许欺负我,叫

    你去找粮食,你就找粮食。我们一旦打败了,你一定要背着我!”

    “好啦,好啦,我都依着你!”吴广脑袋就要炸了,转身要跑。

    “你要去哪?”

    “我出去造反啊!”“等一等,我们得先计划一下,”他把吴广叫回来之后说,“其实啊,我早想好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造反的事,光有群众基础还不行,我们还得找两个能耍大

    牌的人去带头。”

    “那找谁啊。”

    “我们不能找活着的人,因为他来了,咱们就屈居下位了。我们找死的吧。扶苏

    这个人,一般老百姓都知道,老百姓都说他是好人。但老百姓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死

    了。我却交游广泛,消息灵通,知道他是死了的。但鉴于大家还不知道。我们就诈

    称是扶苏还活着,扶苏从边境九原郡给我们下达了指示,叫咱们俩起兵汇集咸阳,一起帮他夺回被秦二世霸占的皇位。还有楚国大将项燕,这人武功很高,威望甚

    赫,粉丝很多,人们都传说他没有死。我们也诈称项燕也来联系我们,约定我们纠

    集戍卒一齐起兵。”

    “这个主意很好啊,看来你为此筹划已久了!”

    “那当然,实话告诉你说,我这个人一贯志向远大,与天地等高。造反的事,不

    是今天才有的,不是仅仅这场暴雨逼的。不过我们只是利用这场暴雨说服戍卒罢

    了。但是,我们到底有多少成功的把握,能不能复兴楚国,天意对楚国的态度是什

    么,我还得去问问上帝。看看上帝是什么意见。咱俩明天去找人算上一卦。”

    【潇水曰:】

    起义前还要去算卦,看来不是被逼得必须起义。如果是突然被逼无路而造反,当不必去问上帝。如果上帝说不要造反,他还就不反了吗?这次起义,多半是陈胜

    的苦心促成的。

    最后说一句,大泽乡这个地方我去过,现在叫刘村,是平坦肥沃的淮北平原。

    而且我还看见一辆写着从宿州开往北京的奔驰牌大客车。当时我想,如果陈胜时代

    有这般长途客车,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北京,那么,秦末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运动,是不是就可以休矣!

    第二天,雨也停了,天空里一碧如洗。太阳泼溅出耀眼的金光,好像水一样流

    溢回旋。陈胜、吴广两个心怀叵测的人出了军屯,直奔大泽乡小商品交易市场,那

    里边有个瞎子正在卖卦——一般瞎了的人,都能看见上帝,传达上帝对未来的预言,这个瞎子说话,因此就不是瞎说了,而是咨询了,当时叫做算命。

    陈胜说:“老师,我们有一件关于未来职业生涯的事,麻烦您给瞎说一下——对

    不起,给我们咨询一下。”

    瞎子说:“你们想问的什么事啊?”

    吴广说:“对不起,我们不能告诉你想问什么事,否则你就知道我们想问造反的

    事啦!啊——”吴广说完,就赶紧一捂嘴。

    瞎子说:“我来算算啊——好!我算出来了,你是想问造反的事!”

    吴广惊佩地说:“您真能掐会算呀!虽然我告诉了你我们要造反,你居然就知道

    我们要造反。”(好没逻辑啊!)

    陈胜焦急地问:“那到底上帝什么意思啊,我们这事有戏吗?上帝对楚国还有眷

    顾吗?”

    瞎子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天上看了半天,然后平下来注视人间说:“上帝已经回

    答了,他老人家说:一定会成功的!”

    陈胜、吴广大喜。

    瞎子说:“我看你心诚,禀赋也好,得了,我这里有一本《如来神掌》,我便宜

    点,我豁出去了,十块钱卖给你。你学会了这如来神掌,保你连造一百次反,次次

    都会成功的!”

    “可是,为什么次次都成功了,还要造一百次呢?”

    “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好啦,总之非常有效就是了。你也不用急着谢我啦,快

    点拿钱来吧!还有哇,咱们楚国人都信鬼,你看完《如来神掌》,以后再研究一下

    怎么用鬼。可以了!天机不可多泄露,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卖我的书呢,再见!”

    陈胜、吴广忐忑不安地往回走,怀里揣着《如来神掌》和革命胜利的希望。阳

    光晒着他的额头,恍然间一回首,鸽子们在天空里用哨音散布关于下一个春天的谣

    言,陈胜突然又黯然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春天。云透过夏林窥测着他,然后又在林后隐去。云的妙处在于飘去就不再留下,人在地球上何尝不是如

    此。

    正在“怅恨久之”着,路边湖水里,刚好有人设下一副渔网,两人决定搞鬼。我

    们说,当时有一种渔网适合懒蛋使用,就是用木架子固定了网,样子呈锅形,沉到

    水里放着,等着鱼儿跑进去乱吃。人呢,可以先溜开去别的地方玩儿。回来的时

    候,突然一拉木架子,一些没吃完饭的鱼们,也许竟会被抄上来几条——这样的渔

    网叫做罾。

    陈胜看见罾的主人去看电影还没回来,四周无人,就剩一个罾在水里扔着,于

    是对吴广说:“我说过了,你一定要听我的,我叫你向东,你就向东,你答应我的每

    一件事都要做到……”

    “好了,你快说吧,什么事啊?”

    “现在你有机会表现对我的忠诚了。你去偷一些鱼吧。”

    “我们马上就要革命了,还偷东西,不太好吧。”

    “没关系,等革命胜利了,我们都会加倍还给老乡们的。你快去吧,不然我生气

    了。”

    吴广赶紧扒掉衣服,水到罾的旁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捞出罾里的鱼呢。这时候

    陈胜从岸上帮忙,一拉罾的绳子,把木架抬出水面。(注:其实并不是抬出水面,而只是刚好抬至水面,使得鱼儿刚好游不出来)吴广好像一只猫那样从上面盯着玻

    璃缸里的鱼,非常惬意。鱼们则白了他几眼,顾自优雅地游着照旧找东西吃。吴广

    把爪子伸到罾里,立刻一条活鱼摇头摆尾被捉了上来。鱼大约是嫌被打扰了吃饭,于是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吴广说:“不许喊,再喊我就淹死你!”鱼于是奇怪地看

    着他,喘着气。

    这时候,陈胜已经把昨晚写好的传单卷成了卷,让吴广扒开鱼嘴,塞了进去。

    鱼被塞得狼吞虎咽,吃相极其不雅,鱼流着眼泪说:“看清楚了,我又不是填鸭!”

    这两个变态狂又如法炮制,把另外好几条无辜的青春期的鱼,肚子里塞满了传

    单,像怀了孕一样。当天午后,炊事班班长从大泽乡小商品市场买回来几条大腹便便的鱼——鱼们

    一边喘着气,一边打着饱嗝,要吐的样子。班长说:“这是吃了什么污染物啊?”

    打开鱼肚子,他就看见了传单。一连几条都是如此。传单是用红笔写在丝帛上

    的,是小篆,三个大字:“陈胜王”。这是上帝给陈胜的委任状,派鱼使者送来了。

    可是鱼使者这时候已经死了,死鱼张着的嘴巴好像在宣读着什么神谕。炊事班长连

    忙把上帝写在鱼腹里的委任状给朋友们传阅,大家一致认为这是真品,因为笔画弯

    弯绕绕,像鬼画的符一样。

    正在迷惑不解的时候,日影慢慢偏斜,直到斜成了斜阳。斜阳又很快熄灭下

    去,一天像是一根火柴,划着了又明亮地灭寂了。一天是多么的短暂啊。人生实在

    是寂寞得很啊。

    夜里,陈胜睡不着,望着如烟的夜色,就对吴广说:“我们在这里清宵独坐,良

    夜孤眠,也不是办法啊。”他又“怅然”上了。

    吴广说:“那咱们出去找地方唱歌吧。”

    “好的。我听说你会口技,我教你如此如此如此……”

    于是吴广带着个火把,像黑夜飞行的大黄蜂那样跌跌撞撞闪进军屯附近一大丛

    祠堂废墟里,准备去唱鬼歌。淮北夏夜的菊科植物们散发出浓郁的馨香,正像一条

    小河,在淮北平原余热未退的风中,流着。吴广在古祠旁点着一堆柴火,一边驱赶

    蚊子,一边把干电池装在古代话筒里。

    吴广的口技非常厉害,他给动画片《狮子王》配音准成!他最擅长的就是让狐

    狸说人话了。他捏着古代扩音器,呜呕呜呕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像狐狸那样叫

    道:“大楚……兴ing……陈胜……王ang……呜呕……呓……王……呜呕……陈胜

    ing……大楚兴inginginging……”

    他这么对着月亮一叫,军屯里的人都听见了,心说是了,这是白天上帝送完了

    委任状,怕我们没收着,又派狐狸使者亲自来宣布了!

    “我是上帝的……狐……狸……精……应应……inginginging……”吴广在野外喊

    了一宿,过足了配音的瘾,直到开始有真的狐狸跑来围攻他,这才黑着眼圈,浑身是蚊子包地回来了。

    士卒们次日清早纷纷传说:“陈屯长要被上帝挑出来当楚王了!”一边说,一边

    用眼睛指着屯长办公室的方向。

    【潇水曰:】

    从黄帝时代起,三千年来统治中国的都是血统高贵的大家族:夏王大禹的老爹

    鲧原本是高级干部,鲧家族是华夏的贵胄。商汤是商诸侯之长,祖先一直是商族领

    袖,最早的子契是尧舜时代的高级干部。周文王、周武王也是方国领袖,祖先是赫

    赫知名的后稷等人。秦皇帝的祖先,也是夏商时代的贵族或诸侯领袖如伯益、飞廉

    ——总之都是蛮有地位的贵族,大家族子弟。

    陈胜凭自己一个匹夫的背景,而要称王称侯,这种思想在当时是非常叛逆,非

    常有创意的,基本上相当于芙蓉姐姐这样的大妞也能当明星那么有创意。

    普通民众,没有知名的祖先而能称王称侯,还没有先例。你必须有个好祖先才

    行,当时的人都崇拜祖先,因此对陈胜不能苟同。后来的大贤人张耳、陈余,都是

    建议陈胜立六国贵族的后人为王,而不要自立为王,因为陈胜没有好祖先。这不是

    张耳、陈余有偏见,而是他俩分析了人们的偏见而发出的建议。

    王的儿子永远是王,贼的儿子永远是贼,匹夫的儿子永远是匹夫,贵族的儿子

    永远是贵族。

    没有傲人的祖宗,休想当王!

    陈胜很讨厌这种相传久远的祖先崇拜观念,他后来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

    乎”,就是反对贵族的祖先崇拜的。

    于是陈胜想,虽然我没有可以傲人的祖宗,但是我可以借助天命啊。他的“鱼腹

    藏书”、“狐狸夜语”,也就是编造了一个天意,用天命弥补他祖先的不足,让天和上

    帝发言帮他拉选票。

    陈胜以自己的天命理论,终于弥补了祖先的不足,甚至想击破天子的祖先崇拜

    理论,取得了造反的理论依据。自打陈胜、刘邦这些匹夫相继称王以后,中国的历史,从此也走向了一个新的

    天地。贵族大家族统治的时代(夏商周秦)——我所谓青铜时代,从此也就彻底结

    束了。

    现在我们说说今天要死的两位苦主:将尉A和将尉B。我们知道,打仗的时候,各郡县都要出兵,由郡尉县尉带兵。县尉在秦朝是仅次于县令的第二把手,专管军

    事,俸禄为二百石至四百石左右,高于屯长二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呢?所谓“四百石”,其实是年薪。每石等于多少斤呢,每

    石等于一百二十斤,相当于一个大学生的体重,正好够廉颇先生那种饭量的人吃十

    顿(廉颇一顿吃一斗,即十分之一石)。

    所以,四百石的年谷,够廉颇吃五年。鉴于带队的这县尉肯定比廉颇饭量小,所以应该能吃上十年。但是若他家有十口人的话,则又只够吃一年的了。

    这一年全家人总是拼命塞小米吃,肚子和嘴巴恐怕也不会太爽,还想吃肉怎么

    办啊?秦皇帝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俸禄中的一半是折合成钱币来发给他,使

    得他可以买肉吃,富余的钱还可以去泡脚、松骨什么的。但是他一泡脚松骨,老婆

    孩子的米肉就得减量。总之,四百石的米俸,如果他不出去泡脚的话,刚好够养活

    一家人。

    而郡守的俸禄通常是两千石,看来也并不富裕,但泡脚或稍可以了。而位列三

    公——如李斯这样的级别,则是一万石,这是最顶尖的级别了,可以泡很多次脚。

    是凡县尉(四百石)出去带兵了,就改叫将尉。这次带队的将尉有两个,分别

    叫做将尉A和将尉B。在他们下面,是二百石的陈胜、吴广,而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都是他俩的粉丝。

    这天中午,将尉A找陈胜、吴广他们喝酒,准备饱餐一顿之后,择日拔营起程北

    上。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明早可以出发不?”将尉A问。

    陈胜说:“准备得都没问题了,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比较怅然,还是让吴广先

    说吧。”将尉A转看吴广,并奇怪地叫道:“咦!吴广,你的眼睛怎么看起来像不新鲜的

    鱼眼?”

    是啊,我夜夜装狐狸叫,能不鱼眼吗?

    吴广说:“我眼睛肿胀,是因为最近身体不好,怀孕了——是我老婆怀孕了。所

    以,我不打算去渔阳戍边了,我明天就回家照顾老婆。”

    “你是当真的吗?你现在是在军中,不是在县里!吴广,虽然你是我的老下级,但是不能像以前那么乱开玩笑。”

    “我很当真的。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不在家照顾老婆,而去戍什么

    守什么破渔阳,岂不大材小用!”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吴广!”将尉A一边说一边站

    起来。

    “我很当真的。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不在家照顾老婆,而去戍什么

    守什么破渔阳,岂不大材小用!”

    “好!”将尉A扭头,很礼貌地问陈胜,“陈胜,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竹板?”

    陈胜说:“有,我把扁担给你拿来。”

    “不用,小一点的。”

    吴广说:“小一点的有,我抽屉下面有。”

    将尉A好奇地看了一下吴广,说:“你可以闭嘴了!!”

    陈胜把竹板拿来了,吴广却还没有跪下。将尉A叫他跪下他依旧不跪。他好像对

    站着很陶醉。

    将尉B过来,一脚把他踹倒。将尉A举起竹板,照着吴广的屁股结结实实就是连

    击七八下子,一边打一边还喊:“我叫你怀孕!我叫你怀孕!我先给你打胎!”

    吴广说:“不要啊……不要啊……胎不在我肚子里呀!”他的士卒粉丝们也赶紧跑来看,但见吴广左右躲滚,被打得像一条暴土狼烟的旧军毯,灰尘四溅,嘴里兀

    自还疼得“索索”地叫,像是吃了什么烫的东西。粉丝们都急得要哭,但手里除了荧

    光棒,并没有什么硬的东西。有硬的东西也不敢上前干涉啊。

    正这时候,将尉A由于打得太卖力气了,身子甩动太厉害,他的佩剑从剑鞘里滑

    出了小半截。吴广见状,躺在地上,来了一个猴子摘桃:捉住将尉A的剑把,抖腕抽

    出,寒光向上一刺,剑尖咯吃一声从将尉A的后心穿出。将尉A倒退一步,倒在地上

    连连吐血。吴广滚起身,抢前逼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了,我、很、认

    真地、告、诉、你,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要、在、家、照、顾、老、婆……”

    将尉A呻吟着说:“你……是个军人啊……老婆重要……还是国家……”

    吴广刚要结果将尉A的性命,这时将尉B急了,抽出佩剑,擎着,一声呐喊,从

    后面直直地冲吴广冲锋过来。吴广并不转身,一个后旋踢接三个单腿连踢,硬是把

    将尉B踢飞出了营帐门,宝剑则早在人飞出大帐前就已脱了手。

    陈胜捡起宝剑,先补了几下子,把痛苦的将尉A的痛苦结束了,再与吴广冲出

    去,并力与将尉B战斗。将尉B失了武器,只好立起两掌,实施“手刀防御”,未走几

    招,被双剑穿身而死。这就是史书上说的:“陈胜佐之,并杀两尉”。

    旁边的粉丝见了,纷纷举着荧光棒跑了!出大事了,士兵们没有后路了,后路

    被陈胜绝了,不起义没有办法了!陈胜召集自己的徒属,也就是班长、排长级别的

    人,陈胜说:“公等遇上了大雨,大雨下得弥天盖地,旷日持久,我待在营房办公室

    里,听着雨水在我的屋顶做着杂乱无章的叙说,一万个声音重复着同一个意思,关

    于个人事业或者远离故乡,关于去渔阳戍边还是因为迟到领死,此类并无多少差

    别,都是因为这场雨水,使得我们一再耽搁,使得我们的前途越来越窄。

    “雨点在我的屋顶轻盈地跳舞,我无法知晓雨水喋喋不休的诉说是欲给我以怎样

    暗示,这被雨水打湿了的秦朝江山,我不知道,是该云破日出还是就此耽搁。”

    大家都被陈胜辞意飞扬的动听演讲惊呆了,痴迷了。

    “其实,眼前的困境实在是最容易解决的。想想不抱希望的人生角色,想想一个

    少年初出家门就已无路可走,想想一个秦王朝的婴儿的未来多半是黔首的空度岁月,漫长而又空洞。我们何须说出黑夜对思想的困扰,何须谈论一场单薄孤苦的雨

    水,当一切都因色泽阴冷而苦痛不堪,这时候,说出忧郁还有什么新意。我们还是

    想想那些快乐忘形的岁月吧——作为一个壮士,你们不死则已,死就要死得以谋求

    自己的大名!你们不愿意在有生之年成为公侯将相吗?你们的人生追求仅仅限于免

    于饥寒和戍守边疆吗?——有人说了,那些王侯将相都是有种的,我们身上没有他

    们家族的DNA,我们做梦也别想当王侯将相了。是吗?王侯将相,难道真的有种

    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今天就此起大事,列位只消不计生死,不顾疲劳,不

    畏艰险,辗转于秦王朝山河大地,斩将夺城,立下汗马功劳,我陈胜因功授封,若

    不能保你们名忝王侯之位,身列将相之行,举人生荣耀只大名,我陈胜其有如

    此!”说完,一剑向帐门的柱子击去,劈开深深一道口子。

    众徒属无不雀跃,齐声高呼:“敬——受——命——”这些徒属回去之后,经过

    史书失载的一些处心积虑的斗争,言语激发或者是命令强制,终于让九百人跟随他

    们造反。

    就是所谓时势造英雄,俊雄豪杰陈胜振臂一呼,九百戍卒与天下之士奋起相

    应,云合雾集,飘至风起。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烈烈燃烧!他们从此走上了一条激

    情燃烧的澎湃人生之路。

    【潇水注:】

    陈胜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实际上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以此

    饵钓众人的,是对士卒们说的。陈胜认为“匹夫皆可谋为王侯将相”,人活着就要“举

    大名”——陈胜用这种高端的“自我实现”(马斯洛曲线中的高端需求)来激励那帮士

    卒拼死反秦,而不是像水泊梁山那样仅仅为了“大块儿吃肉、大碗喝酒”(那只是马

    斯洛曲线中的低端需求)。这就更显出了陈胜的进取精神,是高出了水泊梁山好汉

    们一个层次的。

    正是由于陈胜长期以来对于功成名就一直有着高度的关注(为此常常弄得自己

    怅然不乐),所以才会想出这个口号吧。

    “王侯”,指的是诸侯王,以及有封国的侯;“将相”指的是诸侯国里边,王侯下面

    级别最高的官僚——将相。所以,这个口号实现的前提,是要回复分封,于是它带

    有很大的回复分封制的指向。“谋求封王封侯”这样的口号,而并不是“为农民阶级谋求推翻残酷剥削”,这也显出了这场运动,未必是教科书上异口同声说的那样,而更

    像是为了复国和在复国成功后的求分封,再加上他事前的“大楚兴”的提法,以及陈

    胜接下来将发生的一系列政治行为,使得我们对于这场运动的性质,应该重新认

    识。而且这九百人,未必就是农民,包括陈胜吴广。“闾左九百人”,不管农村有没

    有闾,城市里面的街区是叫闾的。

    陈胜、吴广带领着八九百追随者——这些人中的百分之九十都将活不过下一个

    春季——手中使用的据说都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粗劣(但是非常环保)的木

    质武器,很快就把大泽乡拿下来了。

    其实这九百人使用大棒子,真的是那么惨吗?也未必!

    九百戍卒前往渔阳边境,县里应该自备甲胃武器,随队伍运送北上。所以,我

    们估计这九百人,应该是被武装起来的。虽然不至于像美国大兵那样武装到了每个

    牙齿,但拎着纯环保的木头棒子,似乎也并不必要。

    贾谊在《过秦论》中说陈胜的这几百戍卒使用的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具

    体是锄头(鉏)、无齿耙(耰)、木棍子(梃)什么的。不足为信。木棍子也许还

    情有可原,锄头、无齿耙纯粹是无稽之谈。这帮人是集结起来北上的戍卒,随身携

    带着锄头、无齿耙干什么呀!

    贾谊是个汉朝文人,和所有文人一样,写文章喜欢制造强烈对比,他故意把起

    义军武器装备写得很差,目的不外乎是想和他的上文对比着说:从前秦国能把战国

    六雄武器精良的百万正规军打得一败涂地,却不能抵抗装备低劣的陈胜。秦还是那

    个秦,为什么前边那么强,后边如此弱呢?都是因为老秦“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

    也”——建朝以后不修“仁义”了。为了构制对比,贾谊故意把陈胜的装备写得很差。

    唉!这大约就是以文害意吧。这帮文人啊,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不管武器到底是不是木棍子,起义军很快把大泽乡拿下来了。大泽乡现在叫刘

    村,后来取消生产队以后,连刘村都没有了,平坦的田野上如今尽是绿油油的麦

    苗,当地人为了纪念陈胜,就找了一个土坡,硬说那是陈胜起义的地方,还在坡下

    雕刻了陈胜的石像。石像比历史上实际的陈胜年轻,大眼睛有点像谢霆锋,唇角也

    轮廓分明,正在呐喊,手里挥舞着大棒子。攻占大泽乡以后,义军又就近攻破了蕲县的城墙,他们可以打开蕲县里的兵器

    库、兵车库,获得秦人高效管理制造出的精良武器和战车,这帮人总算可以把自己

    全副武装起来了,不至于再被贾谊笑话了。

    陈胜给自己弄了一套最精良的皮甲,非常坚固,又弄了两支锐利的大戟,叫副

    官给他拿着。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陈胜“身披坚执锐”,披着坚甲,执着锐兵。

    为什么拿两支大戟呢?当时的青铜兵器有点脆,在格斗中互相撞击,就会断

    掉。甚至插到敌人身体里,比如插进了排骨里,一拧一剜,一不小心,排骨竟可能

    把戟尖拗断。这固然能让受伤者非常难受,但这个大戟也就不好再用了,所以我们

    建议让陈胜拿两支戟。

    陈胜捏着两支大戟,披着坚甲(当时最高级的皮甲是犀牛或者鲨鱼皮的),乘

    坐战车,迅速向西推进,兵锋直指两百公里以西的楚郡郡治——陈城。陈胜急急地

    朝陈城杀去,就像暴露在野外的老鼠急于奔回安全的鼠窝。陈城是他从前活动过的

    地方,那里有他的一些“故人”——而且陈城是从前楚国一度的国都,那里的反秦和

    复国势力比较强,一度也曾经叛秦造反过,后来被王翦镇压了(就是战国时代王翦

    进攻过的“反城”)。总之那里是个反秦复楚势力比较雄厚的有基础的地方。

    陈胜的队伍沿途顺利攻下安徽亳县、河南永城、柘县、鹿邑等地。

    在向西(陈城)推进的征程上,这帮人没有什么可吃的,于是他们就“望屋而

    食”(贾谊语),就是跑进人家屋子里,挤近人家的饭桌边,说:现在已经是不分你

    我财产的时代了,咱们一起吃吧。于是就挤进目瞪口呆的老乡们肩膀间,一起吃。

    当然这么说比较夸张,实际上是在有屋宇庐舍的地方,向当地的头面人物去征,这

    些人迫于军队的威势,只好组织老百姓交来粮给起义的队伍。

    陈胜起义的消息很快和公元前209年夏天的风一起四处吹散,天下之人云集响

    应,许多人都自己裹了粮食,像影子一样追从着陈胜(这些人能自带粮食,说明还

    不是赤贫者,那就也应包括城邑里边因为受秦政迫害而愿意反秦的人)。当队伍终

    于推进到陈城的时候,陈胜回头一看,身后已经会聚战车六七百乘,战马骑兵千余

    骑,步卒数万人(这些兵源,多数应该来自被攻破的城邑里被收编的地方武装)。

    陈城是一个大郡的郡治,可是郡守先生却不在,可能是望风而逃了,或者去度假村开理论工作务虚会去了。只有他的属官(守丞)站在城门顶上的望楼里(这里

    比较高,俗语所谓“城门楼子”,它像个碉堡,耸在城顶,借助内窄外宽的射击孔,居高射击)指挥战斗。守丞指挥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却把自己弄死了——可能是

    谁射箭走火了,打着他了。或者是跟他有仇的城里恶少年,从他背后开了枪。关于

    这些恶少年的事迹,我们随后再说。当然还有可能是城里的亲陈胜“地下党”(豪

    杰),组织自己的子弟干掉了他,或者是被攻城的士兵射死了。于是陈城守兵大

    乱,指挥失灵。陈胜的队伍遂像蚂蚁一样,纷纷爬城而入。原本可以凭借坚城抵抗

    几个月的郡治级的大城——陈城,旋即被义军拿下了。

    陈胜进入陈城以后,一贯拥楚反秦的陈城人很快聚拢在他的周围。几天之后,陈胜就召令陈城的三老(官吏)、豪杰前来开会议事。大家一致通过,把“张楚”标

    识为国号,就是重新张大楚国的意思!因为他们都是楚文化圈的人嘛。这个行动了

    也再次为这场运动说明着它的性质(如果是简单的农民起义,他应该首先把这些三

    老豪杰正法)。

    所谓“三老”,就是陈城里的基层干部。而豪杰,在古书中,豪杰一词并不是现

    代意义上的武林大侠,而是家里有财有势,养着众多子弟宾客的人,他们未必是会

    拳脚(像后代这个词所被理解的那样),总之是地方上有财有势力的人。他们有个

    共同的特点,就是主张反秦,复国。

    会上,三老、豪杰一致认为:“陈胜将军身披坚执锐(犀牛皮甲和两支大戟),率士卒以诛暴秦,恢复楚国社稷,可谓‘存亡继绝’(把死机了的楚国重新热启动),大功大德应该为王!”

    张耳、陈余却从众人中挺身而起,一揖反对道:“我们爷俩(干的)认为……”

    张耳、陈余都是闻名遐尔的大豪杰,但和一般“土豪杰”(简称土豪)不同的

    是,他俩没有看得见的有形资产,他俩甚至还在小区门口给人打工呢。但他俩有傲

    视群豪的无形资产——两人从前都是战国时代翩翩浊世之佳公子魏无忌的门客。这

    就不同了。

    有的人死了以后,名气往往会被放大。魏无忌就是这样的例子。他从前窃符救

    赵、联军攻秦,美名远扬,却不得志泡妞而死,迤逦到了秦汉之际,名气越来越

    大,越来越走红。魏无忌的名气如此之大,就连他的两个门客——张耳、陈余,也都攀龙附凤,成了蜚声国内的人物。他俩来见陈胜的时候,陈胜及其左右将官,生平数次听说二

    人的贤名,久为仰慕,不能相见,如今一见立即大喜(再次可见陈胜起义前的身份

    应该是怎样的)。

    不料,这两个人却在群英会上唱出反调,说:“秦国最是无道,断绝六国的社

    稷,破灭人的国家;现在又征敛无度,疲费民力(注意,他把秦朝的两条罪恶哪条

    放在了最前面,反映了复国是第一社会矛盾)。陈将军赤目张胆,万死不顾一生,为天下除去残害人民的无道之秦,可是现在刚刚打到陈城,就急着自立陈王,好像

    告诉天下人,您起义的目的是为了私利。岂不惹天下人离你而去?”

    “那以二位的意见呢?”陈胜说。

    “您不如派人搜求六国诸侯之后人,立他们为王。这些人绝而复立,势必对您感

    恩戴德,同时他们利用自身的名望,一呼一喊,必然天下百应,六国旧地则不待野

    外交兵、攻城苦战,纷纷自动杀掉秦朝守令而反正,则反秦大势形成矣。于是您统

    领诸侯,兵不血刃,直据咸阳,号令这六国诸侯,因为您复立他们功劳最大,以德

    威服之,他们奉您为帝,则您的帝王之业可成!而今你只是急着自立为王,人们皆

    以为您在谋私,恐怕天下由此离您而去(‘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

    我们说,这里三老、豪杰、陈胜、张耳、陈余,这一团人虽然有争议,但总体

    上是统一的,就是要复立楚国。我们看见,他们把复立楚国作为会议主题和成果,而不是所谓建立“农民政权”、“农民推翻地主政权”。他们有争议的地方是,这个复立

    的楚国,眼下应该是由陈胜为王,还是六国之后为王。

    所以我们得到了一个与教科书上惊人的不同的发现,这场运动到底是什么?种

    种迹象表明,它是求复国的运动!当然是借助了人们受压迫残害的大背景。

    曾记得,陈胜在起义前,陈胜动员他的亲密战友吴广的时候说:“如今逃亡也是

    死,举行大计也是死,同样的死,死国可乎?(等死,死国可乎?)”

    请问一下诸位,这个“国”是哪个国?是秦朝吗,显然不可能是。这个“国”是楚

    国!

    也就是说,陈胜起义重点的初衷很大在于回复到分封体系,而主旨不在于反地主政权和反地主剥削,具体表现就是复立楚国。他随后又喊出的政治口号“大楚兴、陈胜王”也加强证实了这一点(当然这中间还搀杂了复国后的求分封为王的个人目

    的)。

    刚才,三老豪杰说:“陈胜复立楚国社稷,功宜为王!”——也是把陈胜的功劳

    认定为为楚国复国。而没有说陈胜代表农民反抗地主政权,功宜为王。张耳陈余刚

    才说:“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

    财。”——这里说得很清楚,秦的第一罪状是灭了六国,断了六国的社稷,绝了六国

    的后,结束了分封体系,第二才是剥削严重。

    所以,在这个会议上的所有人,都是把复国当做了该运动的第一要事,并且依

    照这个基点设计未来的走向。这场运动,主旨不是在于农民反抗地主政权,明矣!

    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三老、豪杰和张耳、陈余他们说的,不是陈胜的观点,陈

    胜是要作为农民来起义反抗地主政权的剥削的。呵呵,我认为陈胜是不能从中摘出

    去的,因为他召集了与这帮三老豪杰的会议,并且全盘接受了这个会议的决策!

    而且陈胜早就说了“大楚兴”、“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等话,表达了他的

    政治主张是指向于复国(于公)和求分封(于私,但也是建立在复国的基础上)

    的,对于农民利益则似乎从来没提过。他讨论下一步未来政治走向的重要会议,是

    召集了陈城所有的官吏豪杰们来开的,而不是召集别人。并且会议上,陈胜完全接

    受了这些官吏豪杰的意见。则我们可以认为,陈胜的角色和身份属性是完全融于官

    吏豪杰之中的,他是代表了这些官吏豪杰地主的利益的。并且我们认为,这些与会

    的官吏豪杰也就随后纳入了他的领导核心团队(陈胜后面的分派张耳、陈余等人为

    将也证明了这一点)。

    则陈胜的阶层身份属性是什么,是为了什么阶层而奋斗,这次运动的目标是什

    么,通过这次会议,已经大致可以判定了。

    陈胜与这些三老(属于官吏)、豪杰商议复国和称王的事情,说明他的领导团

    队的核心是这些官吏和豪杰,他是代表了这一部分人的政治利益的,并且执行了与

    这些人达成的政治主张的(复国)!而这个政治主张并不是为解放农民服务的。

    所谓“豪杰”,也叫豪强,在历朝历代都有,不论在京城还是郡县,他们都是一股很大的力量,有财有势,互相联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很多时候政府都不敢

    过问。

    陈胜召集陈城里的三老豪杰都来议事(既有政府的官吏,又有民间的豪强,是

    所有社会上的中层精英力量了),商量建立政权、称王和未来发展的事情,并且落

    实了会议决定,说明他的政权是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

    现代学者们一般是这个意思,秦末起义既然是农民起义,而且又胜利了,自然

    最后结局应该是建立了农民政权。但是似乎结局又不是农民政权。于是只好这样解

    释:农民起义,最后被刘邦和六国贵族这种地主篡夺了,于是建立了地主政权的汉

    朝。

    其实,从陈胜开始,就是开始建立地主的新政权的。这从陈城会议可以看出

    来。从起义前和起义中陈胜的话和口号中,也可以看出。

    一句话,什么都不说,光看陈胜在陈城的会议的与会人员和会议决策内容,它

    就不是农民起义。他的“张楚”政权,是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因为,参加这次

    会议的,都是官吏、豪杰、地主;会议讨论的,是六国地主政权对秦政权的替代,是六国地主政权的恢复——复国。

    下面我们说说复国的事情。

    我们说,战国六雄时代的诸侯王族们,并不是因为有“桀纣之行”而亡国。六国

    贵族的暴虐程度不及纣王,秦国是靠打胜仗才兼并了他们的土地,并非他们的人民

    要掉转枪头归服秦国。随着六国的灭亡,分封体系结束了,皇权专制时代开始了。

    但分封制的存在已经有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人们并不情愿向皇权专制转型,特

    别是在转型以后,秦的一系列政策失误,使得人们没有从皇权专制中获得什么好

    处,于是以城邑豪杰、少年、平民、官吏为主导的多阶层联合行动,试图回复分封

    体系的运动就开始了。这是一场广泛阶层参与的社会运动,城邑平民、豪杰、士兵

    在里边扮演的巨大的主流角色(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再给例证),而农民遭受地主

    剥削进行反抗,并不是这场运动的主要性质和动作,而且单单这个因素也不足以导

    致推翻秦帝国。

    我们说这是一场农民起义运动,不如说是一场人民起义回复六国和亡秦运动,是从前秦的统一战争的一种延续形式,当然是以反弹的形式延续的,而所谓农民推

    翻地主的政权和压迫,在这里面是从属的性质,甚至连从属的地位都不到。

    在这种背景下,复立楚国而且推陈胜为楚王,就是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而不

    是解决农民问题,剥削和土地的问题,和建立农民政权——根本没涉及这个话题。

    会议上的唯一争论是到底应该谁来当楚王。

    既然这场运动的政治目的是回复六国并立体系,那陈胜领导的运动要想走向成

    功,必须严格纳入这一轨道,所以张耳、陈余也才有针对性地给出了复立六国之后

    的行动主张。

    但是,陈胜当初在“大楚兴”之后又提出“陈胜王”,这其实就代表了他的矛盾心

    理。他政治上想复兴楚国或者六国,但是他个人私欲上又希望新的楚国是他陈胜为

    王。后者无论如何是会削弱他前面的复立楚国(六国)的政治口号的。这是一个有

    所矛盾的口号。

    而张耳、陈余的建议,并不是反对陈胜获得个人欲望的实现,只是建议他要选

    对时机。张耳、陈余的意思是说,现在您赶紧派人到六国之地,复立六国之后,包

    括复立楚国之后,这样,六国都起来了,他们必然吸引了大量的秦朝的火力,然后

    您就领着楚军,乘虚直入咸阳(有六国顶着呢,您不会遇到太大抵抗),一举占领

    咸阳和关中。您控制了秦国本土的地盘,您有了实力,同时您复立六国之后又有了

    德。有德有实力,以令六国诸侯,六国诸侯必然推举您为帝——皇帝(陈皇帝)!

    如果你现在就急着称王,给天下人看见你只是谋求实现自己当王的私欲,就不

    会有人过来帮你了,天下就解散了,上述说的大好局面和计划就泡汤了。

    张耳、陈余发言完毕,陈胜陷入了一种矛盾。

    他在想什么,我们没有人知道。也许他会作如下权衡:张耳、陈余建议的封六

    国诸侯之后的事,固然好,有利于反秦大势的形成,最终自己在里面捷足先登,甚

    至当了帝。当时,如果捷足先登了入咸阳的是别人了呢,不是我了呢?那不弄巧成

    拙了吗?

    这就好像董事会,六个董事,加上陈胜,都要争董事长的位置,谁能保证陈胜

    不被打下去呢?虽然董事多了力量大,但是董事多了,互相掐得也凶啊。而自己单独注册公司

    呢,当“独一董事”,那固然好,但这样自己就是独立奋斗了,不可能笼络号召各地

    诸侯了,不容易实现亡秦了。他的公司还会跟六国贵族的公司以及其他匹夫的公司

    形成竞争关系,把本可仰仗的盟友推向了对立面。

    陈胜思前想后,不知道怎么办好。

    其实张耳、陈余的话,都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玑,不愧为知晓当时形势的大

    贤!

    当时陈胜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当王!

    陈胜真有勇气啊!

    陈胜一定程度地抛弃了自己“大楚兴”的为公的口号,而只去追求“陈胜王”的个人

    的私的目的,这也注定了他的公司只存活了六个月就被纳斯达克摘牌儿了!

    陈胜的速亡,并非单单源自于军事指挥能力有限,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偏离了当

    时的形势。复立六国——不管这是不是符合历史进展的潮流,但它是当时社会多阶

    层的民心所望,是公义,为公义而奋斗(哪怕你是含着私欲的,但你在行为上能让

    人感到你是为了公义)就容易成功,陈胜脱离了这个政治方向,而变成了追逐个人

    利益的单干户。

    更严重的是,陈胜后来反倒杀掉了楚王贵族之后——当部将葛婴把这位贵族之

    后立为楚王的时候,这就实际上背离了他“大楚兴”的口号,而只剩下“陈胜王”了。而

    他所说的“等死,死国可乎”为楚国而死的豪言壮语,也一同被粉碎了,只剩下追逐

    自己王侯将相的梦了。他用自己的行动否定了自己曾经提出的政治口号——而这个

    政治口号最可惜的恰恰正是最体现了当时社会运动的宗旨和方向的。他的“公”心已

    经无法让人信服了,人们看见的只是他追逐个人成就的私欲。人们遂纷纷解去。

    再加上他不信任和团结下属将领,等到陈胜遭受章邯攻击时,诸将和各路诸侯

    都袖手旁观,直到他被打死,也不去救他。正印证了张耳、陈余的话:“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天下终于“解”了!

    陈胜做出这一决策,大概也并不奇怪,记得他少年时,因为境遇不顺,在农田种地,就一下子怅恨久之,而发出“苟富贵”的狠话和“鸿鹄之志”的豪言。那种落落寡

    欢的神情和阴远的眼神以及对抱负的接近恨意的偏执,是他失去朋友的帮助而众叛

    亲离的原因。

    一些学者分析陈胜失败的原因,只说他受章邯攻击时,各路诸侯都不来支持

    他,于是就简单地把责任推到各路诸侯身上,说他们没良心、自私自利、天生喜欢

    割据。其实,当后来赵王武臣受到章邯攻击的时候,楚怀王遣宋义、项羽前去解

    救,可见诸侯之间并不是坐视不管的。整个楚怀王时期,各路诸侯都非常团结协

    作,包括刘邦、项羽军也遥相呼应,终于合力推翻了秦王朝。陈胜时候,却迅速失

    败了,而楚怀王时候,却胜利了。诸侯前后还是那些诸侯。这不得不从陈胜自身找

    毛病。陈胜的活动宗旨是谋求个人为王,这无论如何比恢复六国要显得相对

    的“私”。

    不管怎么样,不管犯了多少错误,不管留下多少遗憾,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陈

    胜在陈城自立为王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自立为楚王,而是自立为陈王。他也没

    有管自己的国号叫楚,而是叫“张楚”,就是“张大楚国”的意思。所以,严格地讲,他

    不是复兴了楚国,而是建立了一个政治上支持楚国的新国和一个叫“陈王”的新王。

    他也知道自己建立楚国做楚王,大约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这是一个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

    陈胜打定主意给自己划了一个新国,自己当陈王,准备大干一场。这时候,大

    泽乡起义中的重要领袖葛婴却跑来气他了。

    葛婴是宿州地区符离人(就是淮海战役国共两军的坦克车和炸药包会聚轰鸣的

    地方——符离集),大约也是九百戍卒中陈胜下属的徒属(班长、排长),他奉陈

    王命带着一部分军队向东发展,开辟东部楚地的根据地。葛婴打到了安徽定远,遇

    上了楚王族的后裔“襄疆”(具体是什么亲戚不知道)。葛婴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就

    把襄疆立为楚王,以号召楚地群众反秦(跟张耳、陈余想的一样)。但当他听说陈

    胜打算独资办公司,自己当董事长,不许六国贵族进来当董事,于是狠狠心,又把

    襄疆杀了——可怜的襄疆就像一个剧务,送来一个人头道具就下去了。

    葛婴还是很忠于陈王啊!

    葛婴虽然修正了自己的“错误”,杀了“董事”襄疆。不料,当他拎着襄疆热乎乎的人头跑到陈城来汇报工作时,陈胜却不肯谅解。陈胜气坏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啊,不是说好了我是独一董事吗,你居然想拉别人进来当董事,而且还是拉六国贵

    族之后进来当董事!你这么不是要了我这个独一平民董事的命吗!你这么不懂事的

    脑袋,真是没有必要再留在人间懂事了!”

    于是他不由分说,把不懂事的葛婴杀了。这个颇有微功而且忠于陈胜的东方面

    军领导人葛婴,因为不“懂事”,糊里糊涂被杀了。诸将从此怕透了陈胜,战战兢兢

    只敢侧目而视(且不说葛婴立六国之后,对于扩大陈胜集团的号召力是积极的作

    为,单说陈胜驾驭下属的手段——不由分说就杀了葛婴,也实在有点流于简单粗暴

    啊。葛婴没有恶意,也没有带来恶的后果,罪不致死。后来陈胜经常用捏造罪名的

    手段杀害在外面立了功的将领,大约是唯恐他们超越自己称王吧。关于这些例子后

    面再讲。又据《风俗通》云:“葛婴为陈涉将军,有功,非罪而诛。汉文帝追封其子

    孙为诸县侯,因以为氏。”也就是说,葛婴的后代被封到了诸县。这就是诸葛一姓的

    来历,著名人物比如诸葛亮)。

    为了避免再有人出去拉董事进来——弄什么楚王或者赵王,“独一董事”陈胜索

    性派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去到诸将的军中当“监军”——相当于政委,专门过去捣

    乱、掣肘的,同时也防着他们在外出攻略地盘后自己办公司。一些获得了地盘的诸

    将,在回来报功时,往往被陈胜借助这些“监军”搜集捏造的罪名把他们杀了。导致

    后来有一个叫做武臣的将军干脆不敢回来,直接在外面自立为王了。

    这些信得过的“监军”有些是陈胜的故人——比如邵骚就是陈胜在陈城里的故

    人,监了北上赵地的军(陈胜有这样的故人,可以进一步用于推测陈胜起义前的身

    份)。有的则是陈胜的老同僚,比如吴广,当了西方面军的监军。为了避免大家嫌

    吴广缺心眼儿而不听他的话,陈胜特意加封吴广为“假王”(也就是虚拟陈王)。陈

    胜说:“假王吴广在军中,就跟我真王陈胜在军中一样。”可是“假王”吴广还是没吓唬

    住他所监的诸将,反倒被他所监的诸将给杀了——这是后话不提。

    陈胜的这一套监军制度还算比较有效,至此以后,再没有敢拉外人进来当董事

    长的了,但是陈胜也彻底让诸将们冷了心。而且,最主要的是,陈胜也就彻底脱离

    了复兴六国,以及他说的“大楚兴”等这一运动的既定洪流了。

    【潇水曰:】你也许会说,陈胜不纳入复立六国的“洪流”是对的,因为六国复立是不符合历

    史进步的方向的,陈胜自己争王做,是更进步的,是为了求中国统一的。

    这种说法,首先,它并不能得出结论说,陈胜是为了争取农民利益而推翻地主

    政权的。陈胜本身不是农民,他起义前的几个口号也都跟争取农民利益毫无关联。

    他的口号,仍然是王侯将相,他自立为陈王,不管他是不是立了六国之后,在性质

    上和行为上都是回复了六国分封局面。至于六国分封局面是由六国贵族之后做还是

    布衣匹夫来做,都并不能变更这场运动的回复六国分封体系的根本性质!

    而回复六国,也并不等于走向分裂。张耳、陈余提到了,六国之后,还是要有

    个帝的,这个帝,是“以令诸侯”的帝。它基本上相当于周天子,但由于它据有关

    中,所以又具备强的实力,对六国是个较强的控制局面,又比周天子要强很多,近

    似战国时代秦自称西帝。其实,最后刘邦获得的大汉朝,最初几十年,就是这样的

    (刘邦保据关中,作为皇帝,关外六国之地是百余个诸侯王国)。这种模式,其实

    是分封制向皇权专制过渡的一种中间状态,是符合历史进程的渐进法则的,不能把

    它硬是视为倒退或者分裂。而秦王朝的灭亡,就是因为从分封制向皇权专制的统一

    急剧过渡,过于强求全盘郡县制,没有保留出这种统一皇权下的部分分封王侯国兼

    容的过渡态(如刘邦那样)——鄙人认为这是秦亡的最主要原因,也是这场秦末运

    动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获得这场运动其根本性质的所在(不再是农民反抗地主政权为

    其主要性质,而是亡秦、回复皇权下的诸侯王国兼容的社会结构的政治运动,所以

    这场运动的主力参与者也根本并不在于农民,而很大程度在于城邑平民)。

    陈城中有个大贤人,名字叫周文。周文是个有资历的人,从前曾经给楚国的专

    权专业户春申君黄歇当工作人员,后来进入项燕军中搞神秘主义工作——“视日”。

    “视日”就是看天时。打仗讲究看天时。但是看天时不是戴着墨镜看天上,而是

    用乌龟壳和蓍草来占卜,类似现在的算卦。同期的罗马人打仗也讲占卜:在打仗之

    前,先用一根棍棒把天空分成四个部分,然后进行观测,以四个象限中出现的鸟的

    种类和飞行轨迹作为征兆,据此决定战役是吉是凶。周文大约也是这样:他眯着眼

    睛,朝着四方天上乱看。项燕问他看出了什么,他支吾了一会儿,说他发现太阳是

    从东边升起的!

    当年项燕带领着楚国之倾国主力军,和王翦大军在蕲县对峙,不知什么原因,项燕突然掉头向东移动。王翦抓住了楚军胡乱移动、行伍易于遭受攻击的难得机会,发出精锐主力把楚军歼灭。项燕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向东移动,导致自己的灭顶

    之灾,史书上没有给出原因,或许是类似周文这样的视日,告诉他的吧——东边吉

    利!项燕就这么被周文“害”死了。

    如果项燕得知,周文得出东边吉利的结论的依据,也许就是因为太阳在东边,所以东边吉利,那真要活活把项燕气死了。

    鉴于周文有这么不平凡的经历,陈胜当即就拜他为将军,派他率领西A方面军,向西直逼函谷关。而吴广监领的西B方面军,也顺着豫西走廊往函谷关方向冲击。两

    伙人马似乎要比赛争功似的。而为什么急着进攻关中,却不注意巩固楚国根据地,陈胜犯的这一战略错误——至少是冒了很大战略风险的,归根结底,可能还是陈胜

    怕别的诸侯王先闯入关中,自己当帝王的鸿鹄之志就落空了。

    所以,陈胜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向西进攻。

    但是吴广是个死心眼,不太懂军事,西进的路上,要停在荥阳城这样的百年老

    墙下面督军攻坚,一连拖了几个月都毫无进展,把他属下的将官们气得半死。

    但是,吴广在荥阳等坚城下消耗,客观上为周文创造了机遇,可以避免荥阳等

    重要据点的秦军跑出来牵制周文军的西行。

    周文遂摆脱了秦主力的干扰,一路避实就虚,批隙导,于空隙无遏处用刀,不

    但没有太大消耗,反倒队伍越滚越大,不断收编地方县兵,抵达陕西东大门函谷关

    的时候,麾下已竟有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乘!经过一番史实失录的残酷战斗,周

    文竟一举攻克函谷关,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距离咸阳城仅仅几十公里的骊山脚

    下。周文眯着眼睛,手拿着蓍草,铺展在他身后,是数十万大军和迤逦上千辆战

    车,猎猎的旌旗遮住了陕西一半天的阳光。数百年未见的巨大恐慌,笼罩着秦二世

    的朝廷!第八章 项羽出道,杀气逼人

    几个月来,屠夫章邯先生一直在查看那副血腥的扑克牌。

    含红桃A陈胜在内,所有A、K级的八张大牌都快死光了。

    还剩一个红桃K宋留。

    宋留也是个悍将,一度占领了河南南部大邑南阳,然后进攻武关,打算从东南

    方向威逼咸阳。但是章邯抄了他的后路。宋留看见南阳沦陷,自己失去后线接济,只好漫无目的地浪战一通。看到队伍越打越少,觉得也许投降能保住弟兄们的性

    命。于是他向秦军投降——这是扑克牌中唯一降秦的一张。

    章邯把红桃K装进马车,沐浴在冬天的点点微风和清冷的阳光下面,一直传送到

    咸阳。下车之后,宋留被告知不用远走,直接换乘五辆马车。宋留发出一声狼嚎,但是已经没有用了。五辆马车把宋留朝五个方向揪——揪成了海星形状。最后,每

    辆车载了宋留的五分之一的尸体,在咸阳城冷冷地巡行。

    此后,义军将领中投降的就凤毛麟角了。

    因为投降也是死。

    中华大地上的枫树,叶子不知怎么红得似血!

    接下来,轮到扑克牌里的四个Q了:秦嘉、召平、邓宗、周市。这四个Q,迫于

    秦兵屡战屡胜的嚣张势头,纷纷被迫向我国大陆的东部边缘收缩。他们收编了一些

    地方杂牌义军,负隅顽抗,暂时还没死。

    而扑克牌里的四个J,则已经死掉了三个。

    革命形势陷入最黑暗的时期,真是风雨如晦,但也有鸡鸣不已:最后一个活着

    的J,红桃J,名叫吕臣,则主动向势如原火、不可向尔的秦军发起进攻。

    吕臣是个不怕死,或者死怕他的人。在最黑暗的时候,他是唯一向秦军主动进

    攻的人。他给陈胜带着孝,组建了一支苍头军,哭着对秦军占领下的陈城进行了一次大反攻。所谓苍头军,就是青巾裹头,没有头盔,属于软包装,大约原是义军中

    的非士兵出身的人员(很多士兵是收编来的县兵,而县兵很多是从城邑平民中征发

    的)。

    吕臣本人,也不是正规武人,而是陈胜从前家里的“故涓人”。这使我们更有理

    由相信,陈胜起义前或许是小财主或者官吏,否则他家里不至于有涓人。所谓涓

    人,是豪门大家里的总管家。

    作为老管家,涓人吕臣对陈胜感情不同于一般。当一般的部将纷纷叛离陈胜或

    者袖手旁观时,这个管家却急了。给主子报仇的雄心,武装了这个从前的家庭总

    管。他带着那帮软包装的哀兵,居然硬是光复了陈城。还杀死了龟缩在陈城里的叛

    徒梅花4庄贾同志,算是给陈胜报了仇。

    不久,章邯闻知此事,很给面子,派了两名很高级别的属下——左校尉和右校

    尉,成功地再次夺回陈城。红桃J吕臣丢了一路的包装,逃城突围而去。[所谓左校

    尉、右校尉,是将军下面级别最大的军官。将军下面是校尉,校尉所带的部队叫

    做“部”。部下面设若干“曲”。这就是所谓“部曲”。曲的首脑叫做“司马”。曲的下面设

    若干队,队的领头叫做“队率”。将军——部(校尉)——曲(司马)——队(队

    率),是秦帝国的军队典型编制。不论保护帝国的政府军,还是旨在颠覆帝国的起

    义军,都是采取这个编制。部、曲、队,大约简称“部队”吧。]

    红桃J吕臣,被从陈城打了出去以后,发现手下已经没有像样的军队了,就去收

    编土匪。他找到鄱阳湖里的大盗英布。

    英布脸上有疤,其实不是疤,是他从前犯罪时被刻的字。他在鄱阳湖里聚众为

    盗。

    英布所生长的六安是个有名的地方。当年,尧舜禹时期的高级干部——皋陶同

    志,本来打算接大禹的班,不幸却先大禹死了(这样大禹儿子启才轮到了上王位宝

    座)。出于掩人耳目或者诚意,大禹把皋陶的后人封在了英和六。英和六都在安徽

    六安一带,靠近合肥。英布姓英,又出生在六,两地方都被他占了。现在安徽六安

    还有皋陶的大坟,我曾经去合肥讲课时路过——但因为是在黎明的路上,朦朦胧胧

    没看清,它在路边,总之是个大土堆,倘使停车方便,是可以仔细看清的。但我终

    嫌冬晨的绪风寒冷,并没有下车。虽然守着皋陶这个大圣人的坟长大,英布还是不学好,他犯法之后,遭受了大

    圣人皋陶所制定的五刑中的墨刑的处理。

    所谓墨刑,就是脸上刻字。当时,档案制度尚未建立,也没有很污染环境的纸

    张制造技术,于是就流行在罪犯的脸上很环保地刺字。让他从此带着档案走。上

    街、吃饭,都带着档案。刻完字以后,还要渍以墨,所以英布脸上的这些字都是黑

    的。

    由于年久失修,今天我们已经无法找到英布的脸了,他脸上刻字的真文,也就

    无从知晓。据不佞我的推测,脸上的字内容不外乎是这样的:“特判处英布劳动教养

    五年,并通过脸上刻字形式永久剥夺该犯政治权利终身,特此通告——大秦帝国六

    安县地方政府,始皇帝三十三年刺。”由于文字量比较大,大家读他脸上的这篇刻字

    就像读一篇小品文。

    刻字,这在今天固然是很时尚的行为,但在当时大约是一种耻辱,于是人们就

    都笑话英布。

    英布自己却说:“不怕的,从前相面的人说我当刑而王——若我犯了罪,脸上刻

    了字,准保就能封王。你看我脸上这三大排字,像不像头顶着王字的老虎啊?”

    于是人们都俳笑这个乐观的犯罪分子。所谓俳笑——这是《史记》上的原词

    ——“俳”就是倡优,也就是发出那种像看了相声小品之后发出的笑声。“俳”这个字已

    经不用了,但是日本人还在用——这大约就是“礼失而求诸野”吧。不管怎样,英布

    的话确实有搞笑娱乐的特点啊。他就这样高高兴兴地每天顶着脑门上的这篇黑色通

    告,上街溜达。像他这样心情爽朗豁达的人,一定是可以当个成功的贼的。

    脸上带着字的英布被送到骊山劳改。劳改期间英布不注意身心改造,专和劳改

    队伍中豪狡的堕落分子交往,认识了很多黑社会大佬。后来,他利用监管人员玩忽

    职守、监管不力之机,和一些大佬结伴逃脱,逃至长江边上的鄱阳湖为盗。

    吕臣对他讲了当时的革命形势。吕臣说:“你不要继续从事打劫这份一点儿技术

    含量都没有的职业了。你跟我造反去吧。”于是英布就傻乎乎地跟着吕臣离开了鄱阳

    湖,北上中原。

    他们看见,中原上空的天,色泽清淡并且沉默。大约是从前的革命风景太热烈,此时列城和天空的沉思默想才显得最沉寂。

    英布的大盗没多少人,但是他又娶了鄱阳县令的女儿,他岳父的县兵合在一起

    有数千人的样子。

    英布率领的数千名鄱阳大盗与鄱阳县兵,和吕臣的少数残兵会合起来,编成大

    阵,在河南新蔡地区与秦军左、右校尉发生遭遇战,双方开始互相踹了起来,经过

    一番你死我活的踹,秦军最终被踹跑了。章邯手下级别最高的两个属官——左、右

    校尉,居然被英布“破之”。英布乘胜又光复了陈城。英布真是个骁勇的战将啊!

    但是,中原义军形势毕竟非常惨淡。吕臣和英布两人站在所光复的陈城顶上,望着淡淡天空,徘徊移日,惆怅极多。两人觉得四面“秦”歌,朝夕不保。于是他俩

    离开中原,带着队伍,向东移动,投奔了江苏地区正在日渐崛起的“黑桃大A”——项

    氏家族!

    【潇水曰:】

    这里提前爆个料,透露一下吕臣和英布的最终结局。

    吕臣,红桃J,先奔项梁,最后投奔刘邦,被刘邦封为宁陵侯,也算是革命一

    场,硕果仅存的扑克牌。

    英布的爵位更高一些,被刘邦封为淮南王,成为汉初七个异姓王之一,兑现了

    他“当刑而王”的豪壮预言。不过英布最终还是被老刘逼反了。刘邦的讨伐军打得他

    只剩几百人,一直逃窜到江西的鄱阳湖,被当地土著人杀死。从鄱阳湖起,到鄱阳

    湖终,英布画了个完美的圈。鄱阳湖喂养了他,他也喂养了鄱阳湖的水生动植物。

    鄱阳湖是个养人的地方啊。

    项羽,又名项籍,是楚国世世代代的将族,字羽,英文名Armstrong,擅长举重

    运动,全身肌肉群发达,肱二头肌超有力,力能扛鼎,气概可以拔山。身长八尺有

    余,相当于现在的一米八四,是男模标准身高,在遍地矮人的江苏地区一眼看去,直接高出那些单薄常人(特指未成年人)百分之四十。

    京沪高速宿迁市收费出口,有一个项羽举鼎的牌子——因为这里是项羽的籍贯

    地,古代叫下相。只不过上面的鼎举反了:广告牌子上的项羽大哥,两手举着鼎的两个腿,高擎在空中。此真未得举鼎的动作要领。他应该是抓着两个鼎耳,翻转鼎

    腹举至头顶。项羽若按广告牌子上的那种举法,是不能计入成绩的。

    作为古代一位著名的肌肉男,项羽却非常斯文,既肌肉,又斯文,是个复杂的

    矛盾体。

    据韩信后来的观察,项羽跟人说话时恭敬慈爱,言语温和,绝不会像刘邦那样

    动不动就“你老子你老子”(尔公)地骂粗口,而是斯文有礼,家庭教养好,同时仁

    而爱人,和刘邦“慢而侮人”形成鲜明对比(刘邦喜好狎侮自己的衙门同僚,揪着别

    人的帽子往里边撒尿,但项羽没有这些粗俗的习惯)。

    韩信还说,项羽一见到别人闹病了,就为之涕泣,分割饮食给对方吃,项羽是

    一个斯文好礼的人。

    项羽的上两代人都比较有文化:爷爷是楚国著名大将项燕,爸爸也受过良好教

    育,证据是他爸爸很会给他起名字:名之曰项籍,字羽。羽,飞腾也,籍,显著

    也。显著地飞腾。这是一个优美而且寓意高远的名字,可能比刘邦的“刘老四”好一

    些。但是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项爸爸后来在史书上就没有出现,一直是项爸爸的

    弟弟——项梁叔叔,拉扯项羽长大。

    项梁叔叔对项羽的少年期教育抓得很认真。首先是学文化课,大约是背诵一些

    纯民族主义的东西,比如屈原老师写的“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的楚复国

    主义的传统革命诗篇。

    有时候,项梁叔叔还会编造一些革命的故事给项羽听,算是历史课。

    项梁说:“想当年,忆当初,我波涛起伏。记得有一次,你爷爷派我去送信——

    当时他们正在淮北和秦国侵略者斗得正酣——派我一人去送信,路上却遭遇了秦兵

    一个曲(曲下辖若干队),我奋不顾身冲上去,把敌人全歼了!”

    “去年你不是说遭遇一个队吗?”项羽奇怪地问。

    项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哦……去年你太小,我怕吓着你。现在行

    了。”拜赐于叔叔的教导,项羽少年时代就立志高远,胸怀远大,表现为不爱读书。

    项羽对文化课学习不够专心。这些密密麻麻鬼画符一样的呆板文字,除了有损

    视力以外别无他用。而且看书太多,会看出神经衰弱症来的。

    于是,项羽写文章的能力就没有达到司马迁的水平,他改学习宝剑。但是抡了

    一段时间宝剑,终究还是没有达到华山派岳不群的水平,他就又懈怠了。

    项梁叔叔就怒了:“干什么你都没有恒心!”

    项羽施礼说:“叔叔,做文章嘛,会写名字就可以了。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书

    吏。剑术嘛,一人敌而已,不值得太下工夫,我请学万人敌。”

    于是项梁大喜,赶紧搬出家藏的一大堆《孙子兵法》、《太公兵符》之类的万

    人敌的大书请项羽学。项羽颇为振奋,把这些兵书堆在书案上,看了一看,“略知其

    意”之后,就又“不肯竟学”了。大概这些兵书意思都差不多,一桶水倒来倒去的,他

    基本领悟了书中的意思,二八原则了,也就不肯再多费时间了。或者大约项羽禀赋

    优异,能闻一知十,触类旁通吧。

    项羽虽然不爱念书,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斯文肌肉男却“才气过人”(司马

    迁语)。具体表现就是项羽说起话来辞意和逻辑,叮当作响,仿佛飞花满眼,把人

    喷得理屈词穷、抱头鼠窜。吴中子弟见到项羽,都因说不过他而忌惮他——江南才

    子也怕跟他辩论。如果他有机会遇上“吴中四杰”,就是唐伯虎、祝枝山这帮花花公

    子,这帮人也在苏州的话,他一定可以上去比比对联的。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的人,自然不能浪费上天给予他的才气,项羽走向自己焦灼

    多于欢喜的人生之路,一切将从他二十四岁那年开始。

    南方和北方确实不一样啊。北京已经下过雪,而苏州这边尚是小雨。

    这几日鄙人即在苏州逗留,给当地企业做培训。住在胥城大厦。胥城大厦这个

    名字,大约是从伍子胥来的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从大堂望出去,街边水汪汪的。行人的鞋子若白云苍狗,梭

    梭而过。对面商店的门窗上映出冒雨突进的公共汽车,没有声音。梧桐孤独地纵横它抽象的骨干,一些小铃似的白花挂满另一片莫名的树。工作惯了的女职员走在雨

    中失神地苦想着,两颊丰润的南国女子,横硕的白衫妇人,鞋底溅起泥水的外来农

    工,长发飘飘的牛仔衣少女,当街张望的看摊老妪,打量行人的分头瘪三,以及巷

    口每每散发出的包子炸鸡味道,通过雨水,进驻我的内心。

    今天的苏州城,是个静默的城。

    遥想两千年前,这个吴王夫差经营过的、出过烈士专诸要离、喜欢以性命惨烈

    相搏的江南水城,有过伍子胥、夫差、阖庐等好战分子和动不动就喜欢抹脖子的一

    班君臣士民的硬苏州,与而今吴侬软语、琵琶弹词的软苏州,真是有天壤之别啊。

    据汉朝人说,吴越之君多好勇,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说明当时的苏州

    人,喜欢以“勇”字相标榜,多击剑、搏杀、私斗,刚烈直猛,出过专诸这样的人,易于被激怒和攻击别人,不论报恩还是报仇,都会轻易地以生死相搏。

    总之是非常生猛海鲜,和如今的温文柔雅截然相反。人气古今难道会有这么大

    变化吗?

    秦代末年,在苏州城里上班的会稽郡的郡守——相当于江苏、浙江两省的总省

    长——名字叫殷通,是个胸有大志的家伙。当时,正值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攘臂而

    起,整个江北地区都沸腾了,消息传来,殷通也技痒难耐了。

    作为吴越两地的最高行政长官,秦帝国的封疆大吏,殷通脑子里却没有一点儿

    保卫帝国的意思,而全是造反的邪念。

    殷通不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他为什么要起义呢,可见这场运动中的巨大力

    量,不仅仅在于农民的反剥削,更在于政治方面,具体来讲是六国对秦国的矛盾。

    如果是农民反地主剥削为其主要矛盾和性质,那类似殷通和前面说的鄱阳县令以及

    后面的沛县县令等“地主阶级的代表”,以及大量的豪杰、官吏,应该是积极镇压农

    民的,而不是拉杆子起事。所以这场运动其实主要是六国复国的政治运动。同样,如果是农民起义,那为什么六国有,而秦国却没有起义,难道秦国的农民不受剥削

    吗?秦国的地主就比六国的地主仁义吗?可是秦国却没有起义。所以,这场六国运

    动,主要是复国的政治运动,最多说完整了是在人民(不光是农民,也包括城邑平

    民等社会各阶层)受压迫、迫害的背景下发生的六国复国的政治运动!而不是以所谓农民起义推翻地主政权为主要性质的运动——后一说法是根本不能概括秦末人民

    运动的主体和主流以及其原因、动机、目标以及发展过程和最终的实践产物的。

    不管怎么样,殷通想造反,他和陈胜一样,一是为了复国(从大方面讲),二

    当然也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位。

    但是,任何社会运动,都是有风险的。在中国历史上,起事的如牛毛,能达到

    目的的如麟角。成功概率不足万分之一,掉脑袋的概率却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

    九。被政治运动的敌对方或者构成运动的其他势力灭掉。所以起事运动,就像一场

    疯狂的经济过热,最后要挤碎百分之九十九的泡沫,而只剩一个人称王称帝。大多

    数的起事者,都是掉脑袋的命,是给那百分之一的成功者当肥料或者人梯的。就像

    百分之九十九的互联网公司要被收购或倒闭,给百分之一的成功公司当铺垫、揽人

    气了。但这百分之一成功的概率,还是吸引了无数野心勃勃的投机者,甘愿冒着“身

    变泡沫为天下笑”的风险而游于其中。但是从积极意义来看,也正是这百分之一的成

    功概率对冒险者仍然具有的巨大吸引力,促成了更多的资源和精英投身其中,点燃

    了这个新行业(互联网)或者社会复国运动的大爆发。

    遗憾的是,殷通就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要被挤碎的泡沫。甚至他的泡还没开

    始冒,就给挤碎了。挤碎他的,不是大秦帝国的监察御史,而是旁边另外一个大泡

    沫。

    这天,殷通把“大泡沫”项梁叫进自己的省政府大院里(当时叫做“府”),对项梁

    说:“老弟啊,现在整个江左地区都造反了,人心思变,大秦帝国恐怕残喘不了几天

    了。识事务者为俊杰。我听说,先即制人,后即为人所制(意思是,先进入互联

    网,就发了;进晚了,就没戏了)。所以我也要立马办网站——立马发兵,也加入

    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运动中去。将来称王道孤,岂不美妙。”

    项梁说:“这个想法听上去激动人心,但是你办网站人才都到位了吗?”

    “这就是今天为什么我叫你来了。你老弟一直承办政府项目,我早就觉得你是个

    人才,最适合当我的COO(首席运营官,类似常务总经理)了。此外还有一个桓

    楚,也挺合适当我的CTO(首席技术官,类似总工程师)。我准备让你们俩带着

    兵,出去给我打地盘。”当时,“CTO”桓楚,正逃亡在大泽中,不敢出来。

    项梁说:“桓楚现逃藏在不知什么名字的湖里。”

    “但是,”项梁又说,“我的侄子项羽,一贯跟桓楚派托,知道桓楚藏在哪里,应

    该能寻到他。”

    “贵侄子在哪里?”

    “现在堂下侍立。”

    镜头随之摇到堂下——公元前208年年初的冬天,寒风舔净的会稽郡郡府堂下的

    庭院里,香樟树的黄叶飘下来,空气陡然间变得很冷,香樟树的黄叶划过伫立着的

    那个人的额头,混入千千万万的落叶之中。那个人被秋风吹硬吹冷的脸膛侧面,微

    微闪映着西天尽头的最后一轮太阳。一时有些目眩。满眼看见的都是江南浓郁的树

    林。

    这个独站在庭院里的,正是力能扛鼎的、有文学才华的、会唱歌的、仪表堂堂

    的、有着远大进取心的、有时候又像妇人的——斯文肌肉男,项羽先生。

    他是跟叔叔项梁一起来的。

    项梁奉郡守命,下去,走到庭院当中,对侍立已久的项羽说道:“你今天要做一

    件大事了。”

    “什么事?”

    “不要问。你的剑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在屁股后面。”

    “待会儿要请你杀死郡守殷通。”

    “堂上那么多人,哪个是郡守?”

    “没有武器的就是郡守。”“敬受命!”

    项梁听罢,点点头。太好了,从来没杀过人的人,突然被告知要启动处女杀的

    时候,居然如此沉着、平静。不愧是项氏族人中的佼佼者。

    “稍等,”项羽问,“什么时候动手?”

    “听我口令。”

    “口令是什么?”

    “快使用双截棍!”

    “哦……”

    不过项羽不应该说“哦”,应该说“诺”。“诺”是古人的口头语——意思是:我收到

    你的指令了,我会照着它做的!翻译过来就是“Copy!”外国警匪片上都是这么说

    的。

    项羽说:“诺!”

    这时候要插播解说词:

    据知情人韩信先生事后向刘邦转述,项羽这个人,平时特腼腆,斯文有礼、言

    语亲切,但是阵上要杀人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喑恶叱咤,千人皆废了,完全像换了

    一个人。总之他是一个极端斯文,又极端狂暴的人。

    另外,项羽喑恶叱咤是怎么叱咤的呢?我猜想大约就像李小龙那样,在激烈的

    搏击中,发出奇怪的、凄厉的、仿佛怪鸟般的激啼:“恶——呜——恶呜——恶

    呜……”听得敌手耳根乍麻,半身残废。李小龙的这个叫声曾被评为好莱坞“十大最

    性感叫声”之一。而我们项羽大哥的“喑恶叱咤”,程咬金的“哇呀呀”的暴叫,张飞

    的“当阳桥上一声吼”,以及邓亚萍击球时的“啊啊”的尖叫,也同时被我评为“中国古

    今十大最杰出的叫声”。(其他六个入选叫声还待定)。

    书归正言,项梁对项羽交代完毕,重复登到堂上,坐下,说:“我的贱侄子项

    羽,确实知道CTO的下落。”“甚好,召他上来。”

    于是项羽登台阶而上,一壁登,一壁垂着肩膀,俯着首,毕恭毕敬。每登一个

    台阶,要停留一下,俩足都落在同一级台阶以后,再升上一级,以示恭敬谨慎。但

    又不能太磨蹭,还得尽可能显出急惶惶的样子,趋奔上面的召唤,怕堂上贵人等得

    着急。到了堂门口,他又停下来,一丝不苟地脱下鞋子,摆在门外,和旁边项梁的

    鞋子、殷通的鞋子,以及一群防暴警察的鞋子,都停泊在一起。而且还要把别人没

    摆好的鞋子摆规整。出于格外恭敬的表示,他还应该按照最严苛的礼仪把袜子也脱

    下来。但当时还没有杜邦公司发明的尼龙,所以袜口没有弹性,需要用两根绳子,吊捆在小腿脖子上,大约现在的和尚师傅还是这样的。

    于是,项羽又不惮其烦地、细细致致地解袜子。一点儿都不着急。真是杀人之

    中,亦有礼焉。

    “不必了,你快上来吧。”郡守殷通说。

    “唯。”

    于是项羽穿着袜子入堂,跪坐下来,膝盖距离殷通的膝盖不远不近。

    殷通问:“项羽,桓楚是你的派托吗?他躲到哪儿去了?”

    据不佞我的估计,项羽大约是这样回答的:“他到阳澄湖大闸蟹养殖场养螃蟹去

    了。”

    “不会吧,现在是冬天啊。”殷通和我们一样惊讶。

    “大闸蟹喜欢生活在深水里,不怕寒气,即使浸泡在冰水中,别的螃蟹冻死了,大闸蟹还照样生龙活虎。”

    “为什么?”

    “因为大闸蟹的种与众不同。”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就是与众不同的种!”

    “你是什么种?”

    “我是前楚王国大将世家项氏家族嫡传正孙!”项羽朗声答道。

    “哦,这我固然知道,”殷通愣了好几秒,“但你意欲何为?”

    “欲扫除秦政,兴复大楚。”

    “甚好。我今天也正是此意。所以,我们……”

    项梁叔叔觉得已经够多了,就突然打断,朝着项羽一使眼色,说道:“好了,时

    间到,可以使用双截棍了。”

    项羽愣了一下:“对不起,是可以使用双截棍了,还是快使用?”

    “不要问了,快使用双截棍吧。”

    “好!”项羽按剑呼的一声从席子上跃起,竟从半空中拔出屁股后面的宝剑,一

    个鹰隼扑鸡,伴随着怪鸟般的嘎嘎啸叫声,将青铜宝剑向殷通的脖颈砍去。

    殷通猝不及防本能地抬手,脸色大变,哪里来得及。

    伴随着殷通的头颅滚落在地板上的轻轻敲击声,是一个大泡沫扑哧熄灭的沉闷

    叹息。

    殷通亦点儿背者也!

    接下来,项羽和防暴警察展开肉搏。一顿厮杀下来,“籍所击杀数十百人”——

    项羽单独一人,居然击杀了数十百人!可见,他虽然身高一米八四,但是灵活性并

    不减差,否则不容易搏杀数十百防暴警察。郡府内的所有保安和警察,居然联手也

    不能抵挡项羽的血色铜刃,很多对手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进行反击就被他强大的攻

    势淹没了。

    郡守府内血流成河。终于,场面静下来了。一府之人不管活的死的,全部恐惧战栗地伏在地上,没

    有人敢起来。

    项梁和殷通,在政治目的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只是在争夺资源。会稽郡的各

    县精兵,就是他们起事所必须使用的资源。项梁杀掉殷通,获得这个资源,和陈胜

    杀掉将尉,获得九百戍卒的资源,是一样的。

    而他们的政治目的,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陈胜在说“等死,死国可乎”[同样的

    死,为(复立)楚国而死]的时候,他的起点比项梁更加艰苦。项梁这时候,亡秦

    复楚的形势已经如火如荼了,所以发动起事已经相对容易了。

    项梁在苏州,一直是有影响力的。他长期承办政府项目,即司马迁所说的“大徭

    役”,比如二环路工程改造,修个体育馆、城墙什么的。项梁把这些项目组织落实得

    非常成功,据说他拿兵法来管理这些项目,以至于苏州本地的贤士豪杰官吏们,都

    自认为能力不及项梁。连郡守殷通都欲提他做自己的COO。

    项梁同时还有一个兼职,就是喜欢当主持人。据司马迁说,项梁主持了很多苏

    州当地大人物的丧礼。他的主持风格生动煽情,不论搞哭还是搞笑,都让人痴迷发

    狂。很多fans都追着到处参加他主持的丧礼。丧礼上观者如堵。不但吊客对他讲的死

    者生平故事听得上瘾,连棺材里的死者本人也常常听得哈哈大笑地坐起来,有时又

    眼泪涟涟——譬如讲死者倒霉而死的过程时,总之被感染得一塌糊涂。直到仪式结

    束,主持人在崇拜者们的围追下乘车离去,死者因为有事走不了,这才恋恋不舍地

    躺回棺材里,高高兴兴地去死了。

    项梁主持丧事的艺术,常如此。

    项梁的人气越来越旺。他举着殷通的人头,把殷通的官印挂在自己腰间,召集

    苏州官场和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议事。这帮人很多早就是项梁的崇拜者,从之如流,异口同声推举项梁当CEO(首席执行官,类似总经理、总裁)。项梁擎起了东南人

    民反秦之巨帜,自任会稽郡郡守,以侄子项羽为副将(时年二十四岁),其他校

    尉、司马、军侯等军中官职,则分别授予苏州本地的豪杰、政府官吏中的干练者

    们。

    所有这些官吏豪杰都乐意起事,而且他们随后又征发了会稽郡的各县精兵,难道这是农民起义吗?而且这样的情况不仅仅是会稽郡,我们随后可以看见其他地区

    也是类似情况。

    不要说那些精兵是农民啊。我已经说过了,城邑平民照样是要服兵役的。

    这些县兵不能代表农民。

    如果是农民起义,这些精兵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官兵”。

    不多说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在分官授职的时候,有一个粮食局长(或者是其

    他官儿)的儿子就大发牢骚:“我大小也是个粮食局长的儿子,项梁居然连个队率的

    官儿都没分给我!我明天非……”

    第二天,他把家里的两把菜刀磨得雪亮,前胸后背各掖一把,决定去和项梁摊

    牌。

    项梁见到他,说:“上次某某某死了,丧事由我主办,你还记得吧。那次吊丧来

    宾的车子,排出两三百辆之多(一般丧家以来宾多为荣)。鉴于你是粮食局长的儿

    子,我让你事先采购马料。结果,你把你爸爸修缮粮仓时候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谷

    子大豆全给买来了。这些马儿吃了老鼠舔过的口水米,当天跑肚拉稀不算,而且据

    汇报,回家以后,这些马儿一到夜里就像老鼠那么磨牙,俩眼冒贼光,还经常咬坏

    各种家什。到现在宾客们还在投诉我呢!

    “你这种假权谋私的人,我能让你当队率吗?到时候,还不得让我的士兵们吃老

    鼠干儿!”

    这人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惭而退。众人因此都非常服气项梁的委人裁事能力。

    据说,项梁在从前主办政府项目和丧事时候,就有意识地观察了解下属被委任

    事务者的办事能力,以备未来干大事之选。

    项梁又派了一批强干者,去会稽郡下辖的各县去收兵。

    当时的会稽郡面积比较大,含了古代的吴和越两个地方,就是如今的江苏、浙江的大部地区。郡有郡兵,县有县兵。县兵主要是维持地方秩序以及防范动乱用

    的。

    特派员们在各县走了一圈儿,凭着项梁的郡守大印做后盾——当然这个大印是

    硬夺来的无效的,但是凭着他们陈说利害,许多县接受他们的主张,宣布追随项梁

    而动,打开县兵营让他们进去选人。于是他们就像麦当劳的采购员挑选大土豆一

    样,选了精壮的八千子弟兵,都是现役军人,都是牛人,尺寸比一般土豆超大(一

    般土豆只适合做土豆泥,他们适合做大薯条)。

    这八千名来自报仇雪恨之乡和轻死易发之国的壮士(分别指越国和吴国),跟

    从项梁叔侄随后转战南北东西,北击燕赵,西战三秦,但是在短短不到五六年时间

    里,这些人全都阳寿告尽,连同他们的领导者项氏叔侄,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到故

    乡。他们的血肉像土豆泥一样碾入了异乡的泥土,这也就是项羽死前所哀叹的:“我

    与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许多年后,他们家中的妻子,一定像

    人说的那样,在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

    那出征的归人。而那良人,一定像人说的那样,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腐

    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One night in Suzhou(在苏州的一夜),倘使你

    回到公元前,你一定留下许多伤心的情。

    回到公元前208年,这八千穿着簇新的铁衣,还是欢蹦乱跳、眼光明媚的苏州子

    弟兵们,已经整装待发了!

    就在他们渡江而西之前,一张扑克牌必杀令上的大牌来找他们了。

    这人就是红桃Q召平。召平是陈胜的部属。陈胜给了他三五个勤务兵和几十张空

    白委任状,叫他回他的老家扬州(就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地方)去发展队伍。召

    平在扬州上蹿下跳地活动一番,但是扬州人只知道做梦,不愿意跟着他造反。他只

    好心灰意懒地在扬州城的旅馆里住下。

    这一天,他听说陈胜的两支西征大军全部覆灭,陈王本人也从中原败走,各郡

    县正在清查变民。召平赶紧慌慌张张收拾起小广告,向南买渡过江,去了几十公里

    以南的苏州。他见到会稽郡守项梁,就发给项梁一份委任状,说:“您的郡守,恐怕

    是您自封的。您的官印上刻的字——我估计它还是‘会稽郡守通印’六个字吧。而且,据我所知,上柱国的官儿,可比郡守大两级。”项梁一看委任状,上面写着:“兹特委任将军项梁,为楚王上柱国。急引兵而

    西,击秦军于中原,脱孤于困厄。”落款是“陈王胜,张楚元年六月”。

    项梁看罢,回家跟项氏家族弟兄,还有项羽等人认真计议了一番,觉得在东南

    蜷缩,成方面一霸(简称面霸,今晚我吃的),这个路子是被动挨打的。陈胜也是

    楚人,我们应当牢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民族誓言,同仇敌忾,与子同袍,赴

    汤蹈火,死无足惜地引兵渡江北上,解救陈王于孤危,邀战章邯于中原,创就一篇

    东南赤子谋求故国三千里明月复升的激扬史诗。

    长江两岸丘陵都不高,连绵不下几百里,接水之处,丘壁危立。草木盛的地

    方,软茸茸地滚成山团,点点滴滴,墨绿可爱。几百艘战船,整齐地划动着两排船

    桨,搏浪急进,忽高忽低,像水面上展翅飞翔的鸟儿。战士们伸手,总想把山坡上

    满眼的碧草拔一拔。

    八千子弟县兵,渡过江去。

    从长江,再往北行军二百多公里,就是江苏北部的东阳县(今盱眙)。在那

    里,项梁军被一群“少年”截住了。

    现在我们必须按住项梁的大队人马,而改说一说秦汉时期的“少年”。

    秦汉时期的年轻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阳光男孩,一类是非常凶猛的两腿

    动物。前一类古人如何称呼他们,我没有研究,大约可以叫“子弟”。后一类则被古

    人专称为“少年”。这个“少年”不同于现代汉语的少年,而是贬义词,是指年轻人中的

    坏类。韩信就曾经从这种“少年”的裤裆下面钻过去过。他们一贯在地方为恶,强力

    斗狠、横行乡党、斗鸡走狗、抢劫勒索、违法犯禁。

    这帮少年,是政府打击的对象。

    东阳县的父母官大老爷,就是非常“正直”的整人专家,他们秉承了秦二世在修

    改法令后所形成的酷刑主义。秦二世给他们定的目标是:“让农贸市场变成装犯人的

    大监狱,让马路上走着的都是赶奔农贸市场的人。”(囹圄成市,赭衣塞道。)于是

    他们都善于“苛察”(秦二世以“苛察为忠”),抓到一个嫌疑犯,立刻就想证明他有

    罪。就像拿到一张发票,立刻就要刮刮有没有中奖一样。一旦抓对了,比如抓住了

    犯事的“少年”,就像中奖一样高兴。而且还想中大奖。那就通过苛察来放大他的罪条,把本来应该挨鞭子的,定成断足削腿儿。

    于是,死尸和零碎的手脚,每天都要在农贸市场里堆几堆。

    这些“少年”们固然危害社会,是有罪,但父母官大老爷加给他们的刑罚,也确

    实是超重过当了。

    于是,“少年”们恨得眼睛出血,与地方官吏势同冰火(这不是农民与地主的矛

    盾,而是城市平民与政府的矛盾)。他们都想把长剑刺进地方官长的肚子里边去。

    但是,慑于政府的威势,“少年”们不敢发作。——这里,我把“少年”两个字都加了引

    号,因为它是《史记》中的原词,与现代意义上的少年不同。《史记》等古书中

    的“少年”专指问题少年。

    好消息突然传来,陈胜在大泽乡开闹了,“少年”们如蒙大赦,立刻想到利用这

    个混乱机会复仇。他们壮起胆子,拎着剑戟,手臂套上箭袖,带上各种作案工具,实在没有工具的就抱着斗鸡,蜂拥跑至县令府,红着眼,把他们的父母官——县

    令,给杀了。

    这种情况非常之多,许多郡县的少年和父老,都刑杀了他们的郡守、县令这种

    一把手长官,然后宣布起事反秦,以响应建立张楚国,宣布大楚兴的陈胜。

    东阳县的情况也是如此,“东阳少年”们杀了自己的县令以后,复仇完毕,“少

    年”们则越聚越多,最后多达数千人。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选一个领袖。县长秘书

    陈婴,是个讲信用、谨慎的人,是个长者。

    于是,“少年”们就拎着刀剑、棒子,骑着摩托车,带着斗鸡,闯进陈秘书的家

    里。陈秘书正在给领导起草讲话稿呢,题目是《集中警力开展打击“少年犯罪”和“两

    抢一盗”专项行动》,他刚写道:“计划派出一千人次警力在重点民宅蹲点守

    候……”没等一千警力派出去,一千以上的坏少年却像乌云一样降落了。

    陈秘书整个晕菜了,发出一声鸟叫:“不关我的事啊。我写的东西只是给领导念

    着玩儿,从来不算数的啊!”

    “不要怕,我们是来请你做选择题的。”这时,一个女少年爬到凳子上,说:“准备好了吗?请听题!A.你答应当我们的

    领袖。B.你不答应当我们的领袖,但我们拧断你的十个手指头。”

    陈秘书说:“我要上厕所。”

    “没有这个选项,只有A和B。”一少年举起铁棒子。

    陈秘书哆嗦了半天:“可是,我选什么,我得向领导请示呀。”(这也是职业病

    来的。)

    少年大怒:“你再啰唆!你的领导已经被我们杀了。你快自己拿主意吧。”

    经少年们的一番恐吓,陈秘书终于找回了理智。他说:“我选A。”

    “选A,”女少年沉吟了一下,“你确定吗?”她笑着张开两个大嘴唇看着答题人,笑得很灿烂也很廉价,还貌似特别神秘莫测,搞得好像她很懂这道题似的,其实她

    可能根本都不明白。

    陈秘书沉思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吐了一口大气:“我……我确定。”

    “确定,你确定是吗?确定是改还是不改了?”

    陈秘书狂吐一口鲜血:“我……我……我、我不确定。”

    “不确定,我可以帮你去掉一个错误答案好吗?”

    “哦,那最好。”

    “B是错误答案。好了,现在请你作答,A还是B?”

    陈秘书又狂吐一口鲜血:“我……我……我就选A了!”

    众人一阵欢呼,纳头便拜:“恭喜你!答对了!”

    可是,节外生枝,有个有野心的少年当场站出来,说:“可是我们怎么称呼陈秘

    书呢?东阳令,级别是不是太低了?我认为,应该让他当王。这样我们也可以被封

    为侯、柱国什么的,岂不更得意!”少年们觉得有道理,于是吵着让陈婴重新答题。

    女少年赶紧又爬上凳子。陈婴哭丧着脸说:“你不用再请听题了。我知道,我不

    确定!”

    女少年说:“你不确定的话,没有关系,你可以向场外亲友团求助。”

    陈秘书吐着血说:“那好。我要求助我妈!”

    于是,陈老太太被请出来了。陈秘书说:“妈妈,不好意思,现在是赌命答题时

    间。他们问我,是当他们的王,还是选择把我手砍了。”

    陈老太太深明大意,说:“我认为你应该当他们的领袖,但是不要当王。你知道

    吗?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来,我查询了你们祖宗八代的就业历史,其中没有一个当

    过贵人的。现在你一夜之间暴发称王,这不祥啊!”

    接下来,陈老太太又用少年们所听不懂的娘家话(可能是唐山话)偷着告诫陈

    婴说:“你脚着这样中不?——我是竟个意儿不让他们听懂捏——我脚着吧,你别

    (四声)当王,你另个剌儿找个更能耐的人当王,以后轻会儿出了事儿啥跌,也是

    砍他的脑袋耶。哼是不会砍你地耶。轻会儿要是不出事,一旦整成了啥跌,也有你

    的好处唯。咋地也封你个猴啥跌。你看中不?”(此为唐山方言,翻译成普通话为:

    你觉得这样行吗?你别当王,你另找个更能耐的人当王。以后一旦出了事什么的,也是砍他的脑袋呀。也不至于砍你的脑袋啊。如果没有出事,革命成功了,也有你

    的好处啊。怎么也封你一个侯什么的。你看行不行呢?)

    陈婴说:“中!”

    少年们一起抗议大喊:“说普通话,说普通话!”

    陈老太太高声宣言:“我刚才跟他说的是这意思:你们应该推举在苏州起事的项

    梁当王。人家项氏,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大将。人家名气多大耶!你们依靠着这样的

    名门望族,干啥大事成不了耶?你们看中不?”

    大家咂摸了咂摸老太太的话,觉得陈婴也确实不像王的样,于是齐声大

    呼:“中!”于是,陈婴被迫当了众少年的领袖,但不领王号。

    陈妈妈的老家话的意思是:咱家祖上的DNA里没有显贵的双螺旋片段;咱家

    的“种”里边,没有当王的命。所以你不要称王,称王也不会有崇拜者。你应该把这

    几千人全转手给了贵族项梁,自己甘当经理人。

    陈婴率领着这数千少年——这个人数很快膨胀到两万,向城外开拔,去寻找项

    梁。

    刚好项梁正在北上,来至苏北。

    陈婴及其两万人队伍,遂投拜在项梁的麾下。不久,项梁出于回报,竟封陈婴

    为楚上柱国,授封邑五县。后来,项梁战死,而陈婴安然无事,随后“转会”刘邦集

    团,征战浙江流域。最终西汉建立,皇帝刘邦封陈婴为堂邑侯,食户一千八百户。

    一切正如陈婴之母所料。陈婴之母,亦女中智者也!看来唐山就是出人才啊。

    (注:陈婴的子孙袭爵,直到汉景帝年间。陈婴的后代,还出了个大名人,就是他

    的重孙女,嫁给了汉武帝的金屋藏娇的那位美女陈阿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1.有问题,尽量向老妈请教。

    2.尽可能多掌握一门方言,有时候可以救命。

    3.很多郡县的起义情况,都类似东阳这样,是城邑平民杀其长吏,宣布反秦,城

    邑平民是本次运动的重要乃至主要力量。刚刚说的会稽郡其实也是这个情况。

    【潇水附记:秦汉少年行】

    古书中,譬如《史记》中,常有“少年”这个词,它是个贬义词,专指年轻人中

    的坏蛋。

    古人写了很多《少年行》的诗,揭示出“少年”的日常生活由两部分构成:玩儿

    和犯罪。

    1.我们先说玩乐:其实,古往今来的犯罪分子,生活方式没有什么改变,都是大白天在酒楼、宾馆里玩儿,玩什么呢,赌博、歌唱、打牌、斗鸡什么的。晚上就出

    去“两抢一盗”,也就是抢劫、抢夺、盗窃。只不过古时候是凭刀剑和骑马,现代是

    铁棍和摩托车。

    曹植有诗:“京洛出少年。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

    千。”说这些“少年”,大白天过得很舒服,斗鸡、走马,吃喝玩乐。

    李廓《长安少年行》:“游市慵骑马,随姬入座车。苍头来去报,饮伴到倡

    家。”——则指这些少年还要嫖娼。

    高适的《少年行》:“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是在唱歌,门

    口还停着豪华车。

    高适的《少年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整天赌博输

    钱,家里还输不光;到处打架杀人,自己还总不死。为什么如此悠闲还有钱呢?因

    为靠着“两抢一盗”。

    2.下面讲他们怎么犯罪:

    王建《羽林行》:“长安恶少出名字,楼下劫商楼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宫,散入

    五陵松柏中。”这是在抢劫商人,晚上兼营盗墓。

    杜甫《少年行三首》:“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名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这是少年在勒索酒店老板了。

    李白《结客少年场行》:“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

    中。”——则指这些“少年”已经开始杀人了,很像是为赏金而杀人。

    张华:“雄儿任气侠,声盖少年场。借友行报怨,杀人租市旁。吴刀鸣手中,利

    剑严秋霜。”这是有偿杀人,替人报仇。

    如果你觉得诗人神经都不太正常,说话不可信。那我们看司马迁是怎么描述这

    些“少年”的。

    《史记》中描述了当时“少年”的日常生活方式,司马迁说:“(燕赵间)闾巷少

    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借交报仇,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他们劫人掘坟,私自铸币,光干违法的事,他们这么做的根本目的,“其实皆为财用

    耳”——都是为了弄钱。他们不但盗牛盗马盗公物,甚至连皇帝宗庙里的祭器都敢

    盗,而且当时可盗的东西比现在还多一种,就是盗墓。《西京杂记》:“无赖少年游

    猎,国内冢藏,一皆发掘。”

    总之,“少年”是一个令人叹息的群族啊。他们往往从事一种低级卑贱的正式职

    业或者干脆没有正式职业,主要兴趣在于违法犯禁,以此养生。

    可是为什么诗人们常要作诗歌咏他们呢?

    呵呵,因为这些“少年”重义好勇,性格叛逆,狂放纵逸,这些风格,均带有一

    定游侠味道,引得李白、杜甫这些不会打架但是羡慕打架的人,忍不住要歌咏他

    们。特别是太平时期、和谐社会的人,更有可能要追念那种逝去的“力”的东西。故

    而有了《少年行》那些诗。吴宇森大哥拍黑社会老大的《英雄本色》,得到持久欢

    迎,也是如此吧。

    纸上读来美好的东西,现实中其实是肮脏和恐怖的。对于这些“少年”,人们实

    际上又怕又恨,政府也常常“集中警力开展严厉打击”,下面这段文章,是汉朝政府

    打击“少年”的实录:

    “永始、元延间,长安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

    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墓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鼓

    不绝。

    “尹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

    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

    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一朝会

    长安吏,车数百辆,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

    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一发视,皆相枕藉死,亲属号哭,道

    路皆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如果你不愿看古文,我来给你翻译。先是背景描述:长安的“闾里少年”们杀人

    抢劫,导致受害的死伤者横于道路,警报(“鼓”)之声连连不断,治安形势非常严

    峻。于是,政府受不了了。“警民开始联合出击”,开展“抓捕行动”:

    长安县令,名字叫尹赏,发动各级官吏和民众,让大家揭发检举所有穿着奇装

    异服、携带武器箭甲的“轻薄少年恶子”,并且造了个巨大的虎穴。然后派出数百辆

    警车,分头抓捕。把捕到的几百名“少年恶子”,每十个里释放一个,其余全塞进虎

    穴里,用大石头堵住出口。几天以后,打开一看,死者一个挨一个地相枕。亲属前

    来领取尸体,见此惨状,号哭之声震天。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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