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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6413
黑暗时代的爱.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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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艺术家和作家如何面对欲望的法则

    优秀的人物写作,即便其中一些人作者从未见过,小说大师科尔姆·托宾揭开王尔德、托马斯·曼、伊丽莎白·毕肖普、佩德罗·阿莫多瓦、詹姆斯·鲍德温等大艺术家的心路历程,他们创造了不朽的作品,也创造了自己的人生。

    黑暗时代的爱科尔姆托宾图片预览

    黑暗时代的爱托宾简介

    在《黑暗時代的爱情》一书中,科尔姆·托宾回顾十九和二十世纪一些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的生活和工作。他的研究对象从1850年代出生的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到近百年后出生的佩德罗·阿尔莫多瓦尔(Pedro Almodovar)。托宾研究了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是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的,这些人总的来说隐藏了他们的同性恋,并揭示了欲望法则改变了他们的一切,无论是在私生活还是工作精神上。诚实、刺激、敏锐……托宾以自信和权威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主题,这两种特质只有通过他温和的语气和深切的同情才能得到加强。他以罕见的温柔的笔触写作,如伊丽莎白·毕肖普和弗朗西斯·培根、托马斯·曼和罗杰·凯门特、汤姆冈恩和佩德罗·阿尔莫多瓦尔等不同的人物。这样的解读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只有当同性恋被从边缘移除并置于文化经典的核心时,托宾预言的“成为同性恋不再涉及困难和歧视”的世界才会成为现实。——迈克尔·阿迪蒂,《泰晤士报》。

    托宾以高壓克制的笔触写作;他的句子巧妙地没有诡计……他被家庭的无声语言所吸引,那些无声的信息滑过世界其他地方,深深地降落在那些理解者的心中——罗伯特·沙利文,“时尚”。

    作者介绍

    科尔姆·托宾,爱尔兰小说家、剧作家。毕业于都柏林大学,主修历史和英文。毕业后前往巴塞罗那,居住了三年,这段经历成了他首部小说《南方》的素材。曾投身新闻业,后游历非洲和南美洲。托宾的著作丰厚:《黑水灯塔船》获得英国布克奖和IMPAC都柏林国际文学奖提名:《大师》获得IMPAC都柏林国际文学奖、法国小说奖等奖项;另有短篇小说集《母与子》《空荡荡的家》、论文集《出走的人:作家与家人》等。

    目录大全

    序

    徜徉于绿林

    奥斯卡·王尔德:黑暗时代的爱

    罗杰·凯斯门特:性、谎言与《黑色日记》

    托马斯·曼:被传记者追逐的退场

    弗朗西斯·培根:看的艺术

    伊丽莎白·毕肖普:寻常中的

    詹姆斯·鲍德温:肉体与魔鬼

    汤姆·冈恩:当下的力量

    佩德罗·阿莫多瓦:欲望的法则

    马克·多蒂:寻求救赎

    再见,天主教爱尔兰

    致谢

    黑暗时代的爱阅读

    佩德罗?阿莫多瓦:欲望的法则

    马德里对佩德罗?阿莫多瓦而言,仍是一个神秘、魅力与兴奋交织的地方。但现在当他走在街上,每个人都想与他合影,拍视频,让他签名。我们站在一家户外咖啡馆门口等着付餐费,他不耐烦了。他内心的一部分不喜欢这样,他希望自己在这承载他童年梦想的城市中不这么出名。他吃饭时,有人对他拍录像,后来又有一人不信自己如此走运,上前索要签名。佩德罗神情郁郁,飞快地拿了笔和纸,只想快些了结此事。然后一如既往地发生了一件事。他和他的粉丝对视了一眼,或是说了句什么话,每次都会这样,他的表情展开了,开始说笑,开始表演,想逗乐别人和自己,仿佛刚交了一个新朋友。一分钟前那个想要安静和私密的阿莫多瓦已经进屋了。

    那段日子,他很多时间待在马德里市中心附近的公寓里。他无法想象在乡下写作。他喜欢城市,喜欢街上的喧嚣,即便双层玻璃窗挡住了噪音。他就是这样写剧本的,他使用一部分私密、审慎和孤独的自我,无人允许接近的自我,也是几乎无人知晓的自我。

    早晨,在他公寓对面的咖啡馆中,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他心里想着事,不想说话。他安静地点了一杯咖啡。但当我提到一个共同的朋友,我二十五年前在巴塞罗那认识的一位画家和演员,他平静而悲伤地说起他的死亡。阿莫多瓦说,我们的朋友是一个画家,但不是一个出色的画家,他真正的才能在于对他的脸和身体的装饰,穿上繁复的五颜六色的裙子,戴上头饰,像塞维利亚女郎一样走在大街上或是参加节庆。我们都是在20世纪70年代晚期认识他的,当时他风趣,特立独行,而现在阿莫多瓦发现我是知道他如何死的,于是我俩都沉默下来。我们的朋友在一次节庆上穿着纸衣服,打扮成阿波罗,有人向他点了一把火,他被烧伤致死。

    阿莫多瓦是幸存者之一。从20世纪70年代早期寓居伦敦,到在佛朗哥死后放荡不羁的岁月中与一群狂人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交游,这些日子他都走过来了。他了解那些,也思考那些,这在他奔放矜夸的性格、对奇异诡谲的喜好之外,增添了一种忧郁的力量和孤独感。

    那些年里他比任何人都更看不上乡村别墅,但如今我们要去的就是那种地方,去佩德罗?阿莫多瓦的乡村别墅,那里距离马德里有半小时车程,位于有安全警戒的新开发地上。他的兄弟也是他的制片人阿古斯丁有两个年轻的儿子,他们喜欢那里的泳池、网球场、台球桌以及自由的氛围。那里适合举办派对和聚会。

    房子的外观在郊区高尚住宅区中属于普通,几乎没有特征。但用阿莫多瓦的话说,只要你走到里面,你在他的电影中看到的东西遍布了整栋房子。花俏的颜色挨着花俏的颜色,各种黄色、红色、绚蓝色。厨房里的冰箱和灶台被涂成橙色。古怪的物件、普通的饰品和俗气的东西被摆在一起,像是收藏家的获奖藏品。房子本身就是一种娱乐形式。一扇门上有各种十字架,旁边还有各类风格的太阳形装饰。每一件东西都像是因为疯狂而选来的。这就是那个公众人物阿莫多瓦,一个热衷参加派对的人,他显然故意把门厅里那几幅黄色相框的家人朋友照片挂歪。他的世界里没有对称。

    黑暗时代的爱版截图

    LOVEinADARKTinE

    GAI LIVES FROH WILDETO 血IODO恤

    黑暗时代的爱

    从王尔德

    到阿莫多瓦

    〔爱尔兰〕科尔姆?托宾著

    柏栋译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9-4601

    Love in a Dark Time: Gay Lives from Wilde to Almodovar

    Colm Toibm

    Copyright ? 2001 by Colm Toibin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Rogers, Coleridge White Ltd ( RCW)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9 Shanghai 99 Readers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爱尔兰)

    科尔姆?托宾著;柏栋译?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 2020.4重印)

    ISBN 978-7-02-015673 - 3

    I.①黑… n.①科…②柏…in.①散文集-爱尔

    兰-现代W.①1562.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⑼第195781号

    责任编辑卜艳冰何炜宏邰莉莉

    装帧设计钱蹌

    行

    址编址刷销数本张次次号价

    发 版 出社邮网

    印经

    字开印版印书定

    人民文学出版社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100705

    http:www.rw-cn.com

    上海利丰雅高印刷有限公司

    全国新华书店等

    150千字

    889X1194 毫米 132

    7.75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4月第2次印刷

    ISBN 978-7-02-015673-3

    59.00 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目录

    序

    徜徉于绿林 001

    奥斯卡?王尔德:黑暗时代的爱 029

    罗杰?凯斯门特:性、谎言与《黑色日记》 076

    托马斯■曼:被传记者追逐的退场 098

    弗朗西斯?培根:看的艺术 117

    伊丽莎白?毕肖普:寻常中的完美 145

    詹姆斯?鲍德温:肉体与魔鬼 165

    汤姆?冈恩:当下的力量 190

    佩德罗■阿莫多瓦:欲望的法则 203

    马克?多蒂:寻求救赎 213

    再见,天主教爱尔兰 222

    致谢 235序

    1993年秋,在爱丁堡艺术节上,我约见了安德鲁?欧海根,他当时是《伦敦书评》的编辑。我记得傍晚时他敲响我酒店房

    间的门。开门后,他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走到房间那头的窗口。

    他在那里伫立片刻,仔细地查看窗外风景(其实那里并没有什

    么可看的),然后转身看着我。之前我与他从未谋面。

    当晚我们去一家苏格兰古堡用晚餐,我们很喜欢那里的苏

    格兰酸奶油,有些特别丰盈浓厚。之后我们去了市中心一家酒

    吧,一直待到凌晨。安德鲁?欧海根喝威士忌,我喝啤酒,渐

    渐地我看出他有求于我。他说,《伦敦书评》正在约系列稿件,也打算结集出版,他们希望我能写其中一种。他说,是严肃的

    长文,也有个性与争鸣。我听着以为他们想要我写爱尔兰,因

    为我一直在写有关爱尔兰的书,也为《伦敦书评》撰写爱尔兰

    历史方面的文章。不,和爱尔兰无关,安德鲁?欧海根话音迟

    疑,面露尴尬。其实,他们是想问我能否写一本关于我自身同

    性恋的小书。

    我立刻告诉他我办不到。我说,我觉得自己写不了这个。

    有其他很多作家能轻松地写这个题材。当时我已完成长篇小说

    《夜晚的故事》的第一章,那是我首次直面同性恋题材,但小说 背景设在另一个国家,也没有自传性,或没有明显的自传性。

    我的性取向就与小说中的理查德一样,多少涉及我那部分不安、胆怯、忧郁的内心世界。我告诉他我写不了。在此话题上我没

    有个性与争鸣,更不必说严肃的长文。他没说话。我们接着喝

    酒,聊了些别的。

    我并没有觉察到,但《伦敦书评》显然决定用另一种方

    式来引诱我在印刷品中面对自身的性取向。他们开始给我寄

    关于同性恋作家或由同性恋作家写的书,其中有些非常有意

    思,我没法不读。于是从1994年至2000年,我发现自己一直

    在写这个话题,并不是为报纸写同性恋这一概念或理论,而是

    写同性恋者的作品和生活。我最感兴趣的倒不是埃德蒙?怀

    特、阿兰?霍灵赫斯特、戴维?莱维特、迈克尔?坎宁安、珍

    妮特?温特森、艾玛?多诺霍这样的同性恋作家,尽管他们的

    作品为读者释疑解惑,为同性恋者铺平道一对这样的勇敢、诚挚我深表敬意。但更早期的一些留下模糊遗产的作家,他们

    或因同性恋而深受痛苦(奥斯卡?王尔德、罗杰?凯斯门特),或对此敏感不安(托马斯?曼、伊丽莎白?毕肖普),或让性取

    向滋养而非主导其作品(詹姆斯?鲍德温),或在逆境中迎难而

    上(弗朗西斯?培根、佩德罗?阿莫多瓦),或在艾滋病灾难中

    写下挽歌和回忆录(汤姆?冈恩、马克?多蒂)。

    此书主要关于同性恋者。无论是出于选择还是必须,他们

    的同性恋身份似乎在其公众生活中并不重要。但在其私生活中,在其精神世界中,欲望的法则改变了他们的一切,使得一切都

    不同了。同性恋意识的挣扎一开始带有强烈的私密性,但如果 同性恋者是作家、画家、电影人 改革者,这种挣扎就渐渐地

    以奇特而迷人的方式潜入语言、意象、政治。写这些文章有助

    于我接受一些事情— —我对神秘的情欲力量的兴趣(凯斯门特、曼)、我对天主教的兴趣(王尔德与凯斯门特最终皈依,阿莫多

    瓦的作品中充满天主教意象)、我对爱尔兰新教徒的兴趣(王尔

    德、凯斯门特、弗朗西斯?培根)、我对与我不同的无畏者的敬

    仰(王尔德、培根、阿莫多瓦)、我对悲哀(毕肖普、鲍德温、多蒂)和悲剧(冈恩、多蒂)的永恒爱好。

    在20世纪70年代,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詹姆

    斯?鲍德温的《向苍天呼吁》、汤姆?冈恩的《我悲伤的船长》

    和伊丽莎白?毕肖普的《诗选》都是我最爱读的书。但后来我

    才知道这些作家都是同性恋者。那么,此书反映了我对这一发

    现的兴奋之情,以及我带着新认知探索他们作品、生活的兴趣。

    此书也是一段前进中的曲折历史。书中第一个人物生于19世

    纪50年代,于是此书体现了彼时与此时之间宽容度的变迁:马

    克?多蒂和佩德罗?阿莫多瓦是我的同时代人,比奥斯卡?王

    尔德晚生百年,现今他们生活在一个不那么黑暗的时代。徜徉于绿林

    博尔赫斯在《阿根廷的作家与传统》一文中写道,阿根廷

    作家与南美作家,由于与西方文化的距离既疏离又紧密,他们

    比任何西方国家的人都对西方文化更有“发言权”。他接着探讨

    了犹太艺术家对西方文化,以及爱尔兰作家对英国文学的非凡

    贡献。他说,对他们而言,“作为爱尔兰人已经足够,但在英国

    文化中作为创新者是全然不同的”。同样,犹太艺术家“耕耘在

    文化中,但同时并没有因为任何特殊投入而感觉与它捆绑在一

    起”。他这篇文章写于1932年,当时任何明确有关同性恋作家

    在文学传统中地位的观点都远未出现,这样的观点也未曾出现:

    爱尔兰人、犹太人或同性恋者(或之后提到的南美人)的作品

    本身就是中心,而非衬托中心的边缘。

    博尔赫斯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保守者、一个谨慎的批评

    家。他必定对这个想法感兴趣:许多甚至是大多数现代文学

    的革新者都是同性恋,或是爱尔兰人、犹太人:梅尔维尔、惠特曼、霍普金斯、詹姆斯、叶芝、卡夫卡、伍尔夫、乔伊

    斯、斯特恩、贝克特、曼、普鲁斯特、纪德、弗班克①、洛尔

    ① 罗纳德?弗班克 (Ronald Firbank, 1886—1926):英国小说家,同性恋者,受

    唯美主义者尤其王尔德的影响很大。作品有《关于红衣主教皮瑞里的怪癖》。

    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者注。迦①、谷克多②、奥登、福斯特、卡瓦菲斯③。但我觉得当他想到

    这串名单中的同性恋成分,想到他那篇关于传统的文章中的

    “爱尔兰人”、“犹太人”、“阿根廷人”能被替换成“同性恋者”

    时,会稍感不安。你能在莎士比亚、马洛、培根这些人的作品

    中找到足够的迹象或直接证据来宣布他们属于同性恋传统,这

    条连缀而成的暗线贯穿了整部西方文学。我想,博尔赫斯也会

    被这个想法所困扰。然而与大部分作家一样,博尔赫斯关心的

    也是年代早于他的作品— —《堂吉诃德》、高乔人的《马丁 ?菲

    耶罗》④、福楼拜、吉卜林些代表了他自身与过去相系的

    那条暗线。他无法脱离它们。

    某些作家不确定的爱尔兰属性容易引起争议。斯特恩是爱

    尔兰人?奥利弗?戈德史密斯是爱尔兰人?罗伯特?特莱塞尔⑤

    是爱尔兰人?艾丽斯?默多克⑥是爱尔兰人?可谁是同性恋,谁

    又不是同性恋,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问题更是难解。在没

    有直接证据的前提下,如何确定一个人是同性恋呢?就拿果戈

    理来说吧,当你排查他那些风格冷峻的短篇小说,会发现一个

    ① 费德里戈?加西亚?洛尔迦(Federico Garcia Lorca, 1898—1936):西班牙诗

    人、剧作家,同性恋者。作品有《吉卜赛谣曲》。

    ② 让?谷克多(Jean Cocteau, 1889—1963):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导

    演,同性恋者。作品有《可怕的孩子们》。

    ③ 卡瓦菲斯(Constantine P.Cavafy, 1863—1933):希腊诗人,同性恋者。作品有

    《等待野蛮人》。

    ④ 《马丁 ?菲耶罗? (Martin Fierro),阿根廷诗人何塞?埃尔南德斯(JosG

    Hernandez, 1834—1886)的长篇史诗,是高乔人诗歌的代表作品。

    ⑤ 罗伯特?特莱塞尔(Robert Tressell, 1870—1911):爱尔兰作家罗伯特?克罗

    克的笔名,代表作《穿破裤子的慈善家九

    ⑥ 艾丽斯?彩克(Ms Murdoch, 1919-1999):爱尔兰作家,代那《大海,桶》” 充满迹象、画面、恐惧、偏见的暗藏世界,这能被诠释为他性

    取向的证据。

    何必探讨?有何重要?此事重要是因为,当同性恋读者和

    作家渐趋公开而自信,同性恋政治渐趋稳定而严肃,同性恋历

    史也成为同性恋身份的重要内容,正如爱尔兰历史之于爱尔兰,犹太历史之于犹太人。这不单单是寻觅历史上同性恋的晦涩踪

    迹(尽管确实存在),而是寻找某些作家— —他们确凿无疑是同

    性恋,其性取向被大多数批评家、教师所忽视,但对其作品有

    巨大影响。惠特曼就是典型。异性恋批评家倾向于将同性恋作

    家写成异性恋,或认为性取向对他们的成就无关紧要。1944年,莱昂内尔?特里林①出版了一本论E.M.福斯特小说的书。1972

    年,他致信辛西娅?奥齐克②:

    我写完关于福斯特的书,才明确认识到他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自已某方面的迟钝,还是因为……同

    性恋尚未在文化中形成一个课题。我明白这点后,起初似

    乎没有什么大关系,但这种想法很快改变。

    同性恋的历史创作时而清晰时而隐蔽,而同性恋的当代创

    作大多只有清晰的一面。同性恋者在西方世界即将不再遭受困

    难和歧视。在某些地方,特别是城市,情况已然如此,“后同

    ① 莱昂内尔?特里林(Lionel Trilling, 1905-1975):美国文学批评家、作家。

    ② 辛西娅?奥齐克(Cynthia Ozick, 1928-):美国犹太裔小说家,代表作

    《异教徒拉比》。性恋”这个词渐趋流行。因此,我们如何阅读历史、理解历史、评判历史很可能成为更开放的议题。很难避免做出过时的判

    断,提出过时的问题。为何托马斯?曼没有出柜?为何福斯特

    没有在1914年写完《莫里斯》时就将之发表?为何美国批评家

    F.O.马西森①没有写一部美国同性恋创作史?为何莱昂内尔?特

    里林没有意识到福斯特是同性恋?为何同性恋生活在那么多作

    品中以悲剧呈现?为何同性恋作家不能像简?奥斯汀给异性恋

    那样,也给同性恋角色一个圆满结局?为何同性恋生活时常被

    写得阴郁煽情?

    历史上的种种行为和态度,即便是在过去不久的时代,如

    今看来已几乎无法想象,世事变迁太快。在20世纪70年代,散文家约瑟夫■爱泼斯坦还在《哈泼斯》杂志中写道:

    在我的经验中,没有人在内心接受同性恋,即便是那

    些思想最为解放、成熟和开明的人。同性恋或许是美国唯

    一一个毫无官方矫饰的话题……同性恋承受着原因不明的

    诅咒、无法解脱的磨难,这是对我们理性的羞辱,是我们

    不可能为这世界作出合理规划的活生生证据。

    他继续道,假如他四个儿子中有一个成了同性恋,他“知

    道他们将永远沦为人类中的黑人,无论他们对自身处境作何判

    断,他们的生活都将成为一种尘世痛苦”。

    ①F.O.马西森(F.O.Matthiessen, 1902-1950):美国文学批评家、教育家。著有

    《美国的文艺复兴:爱默生和惠特曼时代的艺术与表达》。格雷戈里?伍兹①在《粉色三角形》这一章中写道:

    在联军“解放”集中营后,那些佩戴粉色三角臂

    章 表明他们是因同性恋而被拘禁 的获救者被当

    做罪有应得的普通犯罪分子。许多人被转移到监狱去服

    役……粉色三角形被剔除出大屠杀纪念碑……1935年,纳

    粹在《德国刑法典》第175条中进一步严格了反同性恋法。

    与其他纳粹法不同的是,这条在战后并没有被废除。

    其他受压迫的团体一一如犹太人,或北爱尔兰的天主教

    徒— —自小就有足够机会来理解他们所受的压迫。他们听人讲

    故事,手边有各种书。而同性恋者是在孤独中长大。没有历史。

    没有诉说历史上不公的民谣,牺牲者已被遗忘。正如艾德丽

    安?里奇②所言:“你看着镜子,却什么都看不到。”因此,发掘

    一段历史、一份遗产是每个人的分内事,是通往自由之路或至

    少是知识之路上的一程,对于不太关心同性恋身份的读者和批

    评家而言,也具有严肃的意义,并且也有重大的危险。

    让我们从惠特曼说起吧。他是最早的一个。他的诗《傍晚

    时我听说》全诗只有一个句子。尽管叙述者听到他的“名字在

    议会上得到褒扬”,此诗告诉我们,这对他来说仍不是一个快乐

    ① 格雷戈里?伍兹(Gregory Woods, 1953-):英国诗人、教授,专长同性恋

    研究。《粉色三角形》出自其著作《同性恋文学史:男性的传统》。

    ② 艾德丽安?里奇(Adrienne Rich, 1929-2012):美国诗人、散文家、女权主

    义者”006 黑暗时代的爰: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的夜晚,但“当我想到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恋人即将到来,啊,此时我是快乐的”,诗的结尾是:

    我最爱的人睡在我身旁,在沁凉的夜里,盖着同一条被子,秋天寂静的月色下,他的脸依偎着我的脸,他的胳膊轻搂着我的胸膛— —

    那天晚上我是快乐的。

    这只是惠特曼明确表达同性恋情的诗歌之一。不难想象

    F.O.马西森和他的恋人鲁塞尔?切尼在20年代读到这首诗的感

    想。鉴于他们没有榜样可效仿,也没有归属于任何传统的觉悟,这类作品对他们何其重要。马西森写道:

    我们的人生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一我们不知道是否还

    有类似的人生。我们站在一个未经勘探、无人居住的国度

    中央。自然还有与我们相类的同盟,但我们不能照搬他们

    的经验。我们必须为自己创造一切。而创造向来不易。

    马西森钻研“未经勘探、无人居住的国度”的那些年里,他在哈佛大学执教,写出《美国的文艺复兴:爱默生和惠特曼

    时代的艺术与表达》,此书于1941年出版,成为这方面最有影

    响力的作品。(但他对艾米莉?狄金森的遗漏在近些年损害了此书的经典地位)他论惠特曼的文章长达百余页,巨细靡遗地讨

    论惠特曼的语言、方言与抽象之间的张力、实际与超验之间的

    张力。他论述惠特曼受到的各种影响,如歌剧、绘画,以及惠

    特曼对他人的影响,如亨利?詹姆斯— —他曾告诉伊迪丝?华

    顿,他在“压抑的狂喜中”读惠特曼。又如霍普金斯,他曾写

    道:“在我心里,我一直知道惠特曼的心灵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

    接近我的心灵。”“霍普金斯指的一定是,”马西森写道,“惠特曼

    的同性恋性取向以及他对内心深处压力的逃避。”他在脚注中全

    文引用了惠特曼写给朋友的信,没有加以评论,此信明确表达

    了同性恋情。

    五十页后,马西森再次提到惠特曼的同性恋性取向。他谈

    到了《自我之歌》开头的一节:

    我记得我们曾躺在一个如此清亮的

    夏日早晨,你是怎样将你的脑袋横在我的臀部,轻轻地从我身上翻过身,怎样解开我胸口的衬衣,朝我赤裸在外的心房

    探出舌尖,你伸开手臂,直到你触到我的胡髭,直到

    你捧起我的双足。

    马西森对这节的语气略有不满。“在诗人身体的被动性中, 他写道,“有种轻度病态和同性恋的感觉。”这句话在落笔后的

    五十多年后,仍在纸上燃烧。病态与同性恋。马西森信件的编

    辑乔纳森?阿拉齐写道:“为了创造美国文艺复兴的核心权威批

    评身份,得替换、疏散、否认很多东西。”马西森也明白这点。

    1930年1月,他在给男友的信中写道:

    哥们,我的性取向让我感到困扰,有时它让我觉得自

    己在这世上站错了位。而意识到这种错误似乎会削弱我的

    自信心。我有权利生活在一个知道这些事实后会彻'底否定

    我的社会里吗?我靠的就是直言不讳,我厌恨隐瞒。

    “对他大多数学生和年轻同事而言,”《美国传记辞典》说:

    马西森的同性恋性取向如果有所显示的话,唯一的证

    据就是较之当时的哈佛文艺圈,在他的圈子中异性恋占绝

    对优势,以及他对那些把学术与性关系混为一谈的同性恋

    同事非常不友好。

    1950年,在马西森的恋人过世五年后,就在马西森即将出

    席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之时— —他也是左翼活动家— —他从波

    士顿一家酒店的十二楼纵身跃下。时年四十八岁。

    我们研究同性恋遗产时,常常提到惠特曼,说他的同性恋

    取向如何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诗歌语言,然而我们对马西森能做

    什么?他过着双重生活,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他对自身 以及他人的同性恋性取向深感不安,这方面他也不是唯一一个。

    这并不是说这些选择是强加于他的,他当然还有一个选择。但

    那很难,需要大无畏的勇气,而在马西森的智识中这种勇气深

    受怀疑。我们如今手头有他的信件、期刊和评论作品,一种语

    气是赤裸裸的同性恋(而且坦率、随性),另一种语气则是有才

    情,有学术性,除了对同性恋的恐惧外什么都没透露。这种恐

    惧也属于我们所有人:这几乎是每个同性恋者在某种程度、某

    个年龄、某个地方都感受过的。同性恋的历史并不单纯(相对

    而言,爱尔兰历史往往可被视为单纯),它具有欺骗性,难以捉

    摸,需要极大的同情和理解。

    于是同性恋历史与惠特曼的诗、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

    蕴含着沉默与恐惧,或许这也是卡夫卡为何能一直如此吸引同

    性恋读者的原因,也是为何能轻易在卡夫卡的长短篇小说中找

    到同性恋潜文本的原因。虽然有的批评家对此有更深解读。“只

    有当我们读完卡夫卡全集后,”鲁斯?蒂芬布伦纳写道:

    才会明白他所有主人公的困境都基于一个事实,那就

    是他们都是同性恋……因为卡夫卡毕生都在刻意隐瞒他的

    性取向,他在私信、日记、笔记或是创作性作品中有些许

    流露,这也毫不奇怪……卡夫卡向离经叛道的同道们分享

    了他们最大的特色:他们同时需要隐藏和展现自我。

    格雷戈里?伍兹在《同性恋文学史》中认为鲁斯?蒂芬布

    伦纳对卡夫卡的才赋评价不足,但在说明卡夫卡性取向与其作010 黑暗时代的爰:从王尔徳到阿莫多瓦

    品的关系上则是可信的。“我们需要自问的是,”他写道:

    为了欣赏疑为同性恋文学的文本,我们是否需要接受

    一个大体是猜测出来的作者生平……简单说,为何文本不

    能证明基于其自身之上的读后感?

    于是这一争论从卡夫卡的意思是什么,转向了卡夫卡的原

    意是什么,我们读卡夫卡时的理解又是什么。

    我想,我们做出了很多理解。短篇和长篇小说戏剧化了孤

    立的男主人公的生活,这些人被迫不能将任何事视为理所应当,他们活在身份被发现、被揭露的危险中(《变形记》),遭受不公

    正的私议(“准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 K”)①,他们与其他男性的

    关系充满了半遮半掩或是毫不遮掩、明白无误的渴求(《争吵》

    或《城堡》中的某些场景)。“我们这个世纪没有第二个作家”,欧文?豪②写道:

    如此强烈地唤起现代经验中的避世感、困惑感、失落

    感、罪恶感、被剥夺感……笼罩着卡夫卡生活和工作的危

    机感既是私密主观,独属于他自己的,又不囿于个人,为

    我们所有人所知。

    这种危机感当然因为卡夫卡是一个生活在布拉格的讲德语

    ① 引文是卡夫卡小说《审判》的第一句。

    ② 欧文.豪(IrvingHowe, 1920-1993) :美国犹太裔文学及社会批评家、思想家.的犹太人,一个中产阶级世界中的天才人物,但对同性恋读

    者— —如果不是对欧文?豪— —而言,至少还因为他是同性

    恋。这并不是说同性恋读者希望卡夫卡仅仅被解读为同性恋作

    家— —虽然有些人确实如此希望— —而是他的作品受到自身性

    取向的重大影响,作品中许多方面可被解读为一则关于同性恋

    者在充满敌意的城市中的寓言,同时也是关于一个没有信仰的

    犹太人,一个20世纪的人。

    格雷戈里?伍兹对《一九八四》有一篇精彩的解析,其中

    对卡夫卡的作品解读提出了一些疑惑。他认为温斯顿和茱莉娅

    之间不正当的私情,以及驱逐性和性欲的思想警察的做法,是

    对1948年(小说写作之年)伦敦同性恋者生活的一种表述。伍

    兹引用了如下片段:

    他希望他和她一起走在街上,和他们现在一样,不过

    是坦坦荡荡,毫无畏惧地,边走边聊些琐事,买些生活用

    品。他最希望能有个地方单独待在一起,不用每次碰面都

    觉得非得做爱不可。

    并评论道:“同性恋读者将这段理解为柜中的私语,这让我

    们找到了要点。”

    伍兹的要点是:

    每次我读《一九八四》就不禁想象字里行间存在着另

    一部小说的幽影,一部叫做《一九四八》的同性恋小说,012 黑盾时代MS:从王尔穗到阿莫多瓦

    书里两个名叫温斯顿和茱莉娅的伦敦年轻人相爱了,他们

    在勒索信、曝光和被捕的持续威胁下勉力维持着这段感情。

    他当然知道,无论奥威尔还是他的异性恋读者,都想不到

    能从这个角度去解读这部小说。

    异性恋读者将此书解读为未来的噩梦,这在同性恋读者

    看来是某种程度的偏执和无知,因为那太接近当时英国的同

    性恋生活真相— —但这并不表明奥威尔明白当时的情况。

    于是同性恋读者,尤其是在石墙事件①前受过教育的读者,在主观世界中逡巡于关于禁地、秘密与恐惧的文本之间。卡夫

    卡的作品中有证据表明他也许一方面极力掩盖自己的性取向,另一方面拿性取向来做文章。奥威尔的作品中就没有这样的证

    据,事实上,他的自传清晰有力地证明他是异性恋者,而卡夫

    卡没有。然而正如伍兹强调,造成差异性的是读者。

    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②在《柜中认识论》中写道:

    直到19世纪末,跨阶级的同性恋人物与持续性的、思

    想上完全形成主题的男同性恋话语才完全浮出水面,推动

    ① 石墙事件:1969年纽约石墙旅馆外发生的同性恋者与警方的冲突,这被认为是

    同性恋维权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② 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Eve Kosofcky Sedgwick, 1950—2009):美国

    学者,专长性别理论、同性恋研究。《柜中认识论》是同性恋研究的重要著作。 其发展的是王尔德审判事件的公众戏剧化,但并不局限于

    此。

    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谨慎地没有将此事进一步推演,但

    其他作家一伍兹把他们叫做“后福柯主义者”— —认为在王

    尔德审判事件之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概念。即便是在

    那些被同性所吸引的人中也是如此,确实存在同性恋行为,但

    因为缺乏明确的话语,即使对涉身其间的人也难以了解其意

    义,直到王尔德事件这一情况才得以改变。在泰奥菲尔?戈蒂

    耶①1835年出版的小说《莫班小姐》中,男主人公达尔贝特意

    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并思考个中意味,格雷戈里?伍兹

    曾对此评论道:

    这就是在1835年一个法国人如何对自己(以及对最亲

    密的好友)出柜的方式。注意到他认为自己的生活有了重

    大改变。他并没有仅仅困惑于自己对一个男子的肉体临时

    产生情欲,也没有困惑于这种想法的指向— —他能由着情

    欲与这名男子做爱。不,这问题还要深刻得多,这是一个

    关于他身份认知的问题,而不是短暂的身体越轨。

    伍兹指出,这种身份后来被称为“同性恋”。还可以认为,伍兹所描述的在戈蒂耶小说中的情况自鸿蒙之初(或更准确地

    ① 泰奥菲尔?戈蒂耶(ThGophile Gautier, 1811—1872) :法国唯美主义文学家。

    《莫班小姐》的序言被认为是唯美主义的宣言。 说,自人类诞生)就已有之。出现这种情况的人似乎大体上明

    智地秘而不宣,或者驱逐这一身份,并在表面上顺应社会认可

    的性道德观,直到近些年为止。(在古希腊和古罗马,同龄男子

    之间的关系、排他性的同性恋则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关系大有

    不同。)

    从罗马帝国覆灭到奥斯卡?王尔德的审判之间,任何有涉

    同性恋情感的说法都极为有趣,因此某些16世纪的英语文本是

    十分重要的文献,如《十四行诗》的前126首,还有莎剧中的某

    些场景。伍兹先指出了这些剧作,让我们将《威尼斯商人》中的

    安东尼奥视为同性恋者,不过更明显的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

    达》中的阿基里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然后他引用了《奥赛罗》里

    的段落,在该段中伊阿古追述了他与凯西奥同榻之时(伍兹强调

    说这没什么特别),听到他说“亲爱的苔丝狄蒙娜”,然后:

    他就紧紧地捏住我的手,嘴里喊:“啊,可爱的人儿!”

    然后狠狠地吻着我,好像那些吻是长在我的嘴唇上,他恨

    不得把它们连根拔起一样;然后他又把他的脚搁在我的大

    腿上,叹一口气,亲一个吻,喊一声“该死的命运,把你

    给了那摩尔人!”①

    伍兹问,为何伊阿古没有推开凯西奥?但他并没有说伊阿

    古仅仅是一个同性恋主人公(假如伊阿古是同性恋的话)。他的

    ①本章中莎剧使用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使用屠岸译本。 目的是为下文提到的《十四行诗》做好铺垫。他觉得第20首

    十四行诗最有趣:

    你有女性的脸儿— —造化的亲笔画,你,我所热爱的情郎兼情女;

    你有女性的好心肠,却不会变化— —

    像时下轻浮的女人般变来变去;

    你的眼睛比女儿眼明亮,诚实,把一切看到的东西镀上了黄金;

    你风姿独具,掌握了一切风姿,迷住了男儿眼,同时震撼了女儿魂。

    造化本来要把你造成个姑娘;

    不想在造你的中途发了昏,这老糊涂,拿一样东西胡乱地加在你身上,倒霉,这东西对我一点儿没用处。

    既然她造了你来取悦女人,那也好,给我爱,给女人爱的功能当宝!

    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艺术》中,海伦?文德勒①指出,第20首十四行诗多行诗句中都有单词hews (四开本的拼法)

    或hues的各个字母”。②她还注意到贯穿全诗的阴韵这一 “罕见

    ① 海伦?文德勒(Helen Vendler, 1933—):美国文学批评家,研究济慈、叶

    芝、狄更森等人的著作”

    ② Huehues即为这首十四行诗中的“风姿” 一词。 情况”。①伍兹写道,批评家们对此诗尴尬不B? 1840年D.L.理

    查森表示:“我真心希望莎士比亚没有写过这首诗。” 1963年

    H.M.扬认为第20首十四行诗“显然不可能是一个同性恋写

    的”。他问,假如诗人是同性恋,造化加上的那一样东西— —阴

    茎— —如何可能对诗人“没用处”呢? “那须得是一件必备之

    物。”那可未必。格雷戈里?伍兹非常正确地指出:“毕竟对一

    个男孩来说还有比阴茎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他的肛门?”他说,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提醒我们,“此处和十四行诗其他

    地方一样,’没用处'指的也是女性的生殖器。”于是,正如伍

    兹写道,少年“得到赞美主要因为他愿意献出后背”。

    之后伍兹又冷静地写了几段话,认为这首十四行诗,无论

    我们喜欢与否,都将其对象性欲化了,“构成了诗人对自己出

    柜的自我陈述”。把“出柜”这样的词用在莎士比亚和第20首

    十四行诗上,我想读者有权对此感到不自在,估计伍兹也是有

    意为此。他在论莎士比亚的那章里引用了一些对同性恋满怀偏

    见的评论家语。“风险无处不在,”他说,“一个国民诗人比任何

    一个差强人意的、碰巧用国民语言创作的作家更是面临被挑剔

    曲解的风险。”艾瑞克?帕特里奇②1968年在《莎士比亚之淫

    秽》中认为莎士比亚不是同性恋,开头就是“与绝大多数异性

    ① 阴韵(feminine rhyme):又名双韵,即韵脚单词有两个或两个以上音节分别

    押韵,且末尾音节不重读。以第20首十四行诗为例,开始的四句韵脚分别是

    pain-ted, pass-ion, quain-ted, fash-ion。相对于阳韵(以单音节重读,或多音

    节重读音节结尾),阴韵显得绵缓悠长”

    ② 艾瑞克?帕特里奇(Eric Partridge, 1894—1979):澳大利亚的英语辞典编撰

    者。《莎士比亚之淫秽》首版于1947年。恋者一样,我相信……”伍兹弓I用了帕特里奇的话,并驳斥其论

    调,接着他弓I用了莎士比亚的传记作者赫斯基思-皮尔逊的话①:

    同性恋者使出浑身解数把莎士比亚拉下水,把他当做

    他们自身怪癖的广告。他们援引第20首十四行诗来证明他

    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但此诗无疑证实了他在性取向方面是

    正常的。

    哈雷特-史密斯②评论第20首十四行诗说:“诗人对这位朋

    友的态度是爱与欣赏,是奉承与占有,但全然没有性欲。”罗伯

    特?吉鲁认为,这些诗型的感情“并不能代表一个主动的同性

    恋者的感情”。彼得?利瓦伊认为“伊丽莎白时代的同性之爱肯

    定是禁欲的”。

    胡扯吧,彼得。读过马洛《爱德华二世》的人有哪个会觉

    得爱德华与盖维斯敦是禁欲的关系,也不会有人看到剧本中爱

    德华把他的爱意转向斯宾塞那段后还没法接受和理解爱德华喜

    欢男人。莫蒂梅尔在剧中有一段话,似乎认为爱德华与盖维斯

    敦的那种关系有着悠久历史,只不过他自己就敬谢不敏了:

    看他这般钟情盖维斯敦,① 赫斯基思?皮尔逊(Hesketh Pearson, 1887—1964):英国导演、剧作家,擅长

    传记创作。

    ② 哈雷特?史密斯(Hallett Smith, 1907—1996):莎士比亚研究专家,《诺顿英

    国文学选》的编者之一。就让他恣意任性为所欲为。

    至伟的王者自有同好:

    功勋盖世的亚历山大爱上了赫费斯提翁;

    战无不胜的赫拉克勒斯为西拉斯流下眼泪;

    铁石心肠的阿基里斯为帕特洛克罗斯一蹶不振;

    除了王者,还有智者。

    罗马的塔利爱过屋大维;

    还有严肃的苏格拉底,狂放的阿尔西比亚德斯。

    陛下的青春转瞬即逝,我们便尽情担待吧,让他尽情享用虚荣轻浮的伯爵,待他年长稳重,便会丢弃这些玩物。①

    '看到那工具,”哈里?莱文②写道,他指的是在剧本末尾捅

    了爱德华肛门的那个又红又热的棍子,“就足够让观众惊骇了,不过更深层次的想法— —比如威廉?燕卜逊— —认为这是对爱

    德华恶行的反讽戏仿。”伍兹无暇考虑更深层次的想法,他直截

    了当地写道,莱特伯恩“假装引诱基佬国王,然后提供给他每

    个基佬都需要的东西:顶在屁眼上的又红又热的棍子”。任何一

    个观众都看得懂。

    ① 原文出自《爱德华二世》第一幕的末段。

    ② 哈里?莱文(Hany Levin, 1912-1994):美国文学批评家,专长现代主义

    与比较文学。引文中提到的燕卜逊是20世纪初英国著名文学批评家,代表作

    《朦胧的七种类型》。前126首十四行诗中的大多数都带有一种巧妙的、戏谑的

    欲望,调子较为轻快,马洛笔下的同性恋情则阴暗得多。爱德

    华愚蠢又任性,他的同性恋人最终陷入泥淖。在惊悚的戏剧效

    果下,爱德华所受的惩罚会让每个与男人有过性行为的观众都

    心生恐惧。这也许是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最为政治正确的时刻。

    至少,它并没有用积极色彩来描绘同性之爱,莎士比亚就有积

    极色彩,尤其是《第十二夜》。

    这对同性恋作家和读者来说是个重要问题。伍兹写道,70

    年代文学作品中的男同性恋,往往给同性恋读者树立一种“模

    范,其所追求的种种幸福是解放后的同性恋生活所应有的”。福

    柯也意识到同性恋的幸福是一种严重的越界,他说:“人们能容

    忍自己看到两个同性恋一起离开,但要是次日他们彼此微笑、牵手、温柔拥抱,他们是无法被原谅的。无法宽容的并不是离

    开去寻欢作乐这件事,而是幸福地醒来。”伍兹继续说:

    同性恋评论者让同性恋作家意识到应该怎样去写合适

    的结局。同性恋主人公不能被谋杀或自杀,即使有除了同

    性恋行为之外的充分理由,因为他们不敢强化同性恋的悲

    剧之谜。

    (《爱德华二世》的现代版会在剧终前让莱德伯恩递给爱德

    华一盒“精品街”糖果或一瓶卡尔文?克莱恩牌的须后水。)

    1913年初,E.M.福斯特开始写《莫里斯》时就清楚意识到

    这点。小说开头,爱德华?卡彭特的朋友乔治?梅里尔轻轻地020 黑1?时代的爰: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碰了碰他的后背:

    就在臀部上方。我相信他摸过大多数人的。这种感觉

    很特别,至今我还记得,正如我记得一枚早已掉了的牙齿

    的位置。这种感觉既是心理上的又是生理上的,像是直接

    从腰下传入心中,一点没触到我自己的想法。

    他去了哈罗盖特— —他母亲正在那里就医,“就立刻开始写

    《莫里斯》”:

    这个大致计划— —三个人物,其中两个结局圆满— —

    涌入我笔尖。整个过程非常顺利。一九一四年完稿。

    圆满结局是必须的。我不该再去写别的结局。我决

    定让小说中两个彼此相爱的男人在小说允许的范围内一

    直相爱到永远。在此意义上,莫里斯和亚力克仍然徜徉

    于绿林间。我将这部小说题献给“更快乐的一年”,并非

    毫无意义。快乐是小说的基调,这点顺带也……使此书

    更难出版。要是结局不好,一个小伙子上吊或自杀,那

    么一切都好……但一对逃离惩罚的恋人是会怂恿其他人

    犯罪的。

    四十多年后,福斯特还在思考此书的结尾,他重写了一

    个仍为圆满但更可信的结局(这对恋人不再生活在伐木工小

    屋里)。同性恋作品有种写悲剧与不圆满的倾向— —这正是福斯特

    与石墙事件后的作家们想要抵制的— —这种倾向在爱尔兰作品

    中找到回音,最常见的是父亲或孩子死掉(利奥波德?布鲁姆①

    的父亲自杀,他的儿子死了),以及家庭纠纷。没有一部爱尔

    兰小说是以婚礼为结局的。如《威克菲德的牧师》(1766)与罗

    迪?道尔的《唠叨人生》(1989)②这类小说中出现的家庭幸福,只为了被毫不留情地摧毁。爱尔兰小说、戏剧、诗歌中最强烈

    的意象是破碎、死亡、毁灭。剧本中充斥着呐喊,诗歌中俯拾

    皆是哀歌,小说中到处是葬礼。

    福斯特英勇地抗拒这点,在《莫里斯》中他没有让斯卡德

    被捕、上吊、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相反,斯卡德再次与莫里斯

    会面,说:“如今我们不该再分开了,就这样。”然而这并不能

    令人满意,这就好比利奥波德?布鲁姆幸福地结了婚,牵着儿

    子的手在都柏林散步。这会令人心生鼓舞和希望,在政治上也

    是正确的,但不符合另一种与希望、政治无关的真相。当然,随着同性恋生活的改变,爱尔兰的改变,这一真相也会改变,然后不幸的结局、夭折的孩子、疯癫的老父也许就会被贴上与

    艺术要求的真相无关的标签。

    同时在我看来,90年代同性恋作家写的两部最优秀的作品

    (在这一时期所有作家创作的所有题材中也是出类拔萃的),用

    ① 利奥波德?布鲁姆:乔伊斯《尤利西斯》的主人公。

    ② 《威克菲德的牧师》:爱尔兰作家奥立佛?高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1774)的小说,维多利亚时期最流行的小说之一,罗迪?道尔(Roddy

    Doyle, 1958-):爱尔兰小说家、剧作家。 哀歌的形式纪念死于艾滋病的同性恋者。这两部是汤姆?冈恩

    的《夜里流汗的人》和马克?多蒂的《我的亚历山大》。两者都

    描绘了一个福斯特应会赞叹的、以同性恋的幸福— —望福柯海

    涵— —为基准的世界。

    假如我今日得享永生

    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任何

    改变

    多蒂写道。两部作品都表现了同性恋的生活和同性恋的死

    亡:爱人与朋友、同性恋的性、同性恋社会。但每一句诗都流

    露哀愁,每一刻的生活都隐含着悲伤的结局。自由的同性恋

    生活被视为难得的恩赐,但也是悲剧。格雷戈里?伍兹引用

    了《经济学人》上的书评,书评人说自己对冈恩1982年的诗集

    《欢乐之路》印象平平,因为“它把同性恋写得很快乐”,而十

    年后出版的《夜里流汗的人》则“赋予他诗作前所未有的生命

    力和人的原始活力”。伍兹认为冈恩在《夜里流汗的人》之前的

    两部诗集“同样优秀”。这点我不同意。《夜里流汗的人》里的

    诗非常出色,并不因其“生命力”或“人的原始活力”— —不

    管那叫什么— —而是因为哀切的悲声与这些诗歌里正式的、几

    乎毫无私密感的语调之间的互动。也许也是因为这些诗满足了

    我要将同性恋人生写成悲剧的念想,一种我知道我应当遏制的

    念想。弗雷德?卡普兰①在他的詹姆斯传记中写道:“19世纪90

    年代中期,[亨利]詹姆斯身上开始发生不寻常的事,并在之后

    的十年中更为频繁。”他开始与年轻男子相恋。“詹姆斯的性自

    觉,”卡普兰继续道,“似乎既不是全然的懵懂,也不是尴尬的

    一清二楚。” “其实我还想要你,”他对其中一个年轻人莫顿?富

    勒顿说,“你令人惊艳……你很美;你很懂人情世故,有神奇的

    温柔触感。但你人不好。是这样。你人不好。”

    没有证据说明詹姆斯曾与他们发生过肉体关系。然而在

    《亨利?詹姆斯:年轻的大师》中,谢尔登?诺维克②提供了竟

    然颇有说服力的描述,詹姆斯或许曾与后来当了高级法院法官

    的奥利佛?温德尔?霍姆斯有过一段情事。那是在1865年,当

    年他二十二岁,霍姆斯二十四岁。诺维克接着写了詹姆斯如何

    在表妹明妮?坦普尔一事上与霍姆斯互争高下。这在凯特?克

    罗伊与默尔夫人③那里都能找到回音,一个有趣且有用的事实

    是,她们都是天真的即将坠入爱河的美国年轻女子。

    詹姆斯对约翰?阿丁顿?西蒙斯的生活甚感兴趣,他时常

    从爱德蒙?古斯那里听说此人的事。当他风闻西蒙斯可能是同

    性恋时,他对古斯说他自己“好奇得寝食难安,只想再听到后

    续消息,哪怕是一张(写着暗语的)明信片也能缓解悬念”。

    ① 弗雷德?卡普兰(Fred Kaplan, 1937-):美国传记作家。著有《亨利?詹

    姆斯:一个天才的想象》。

    ② 谢尔登?诺维克(Sheldon Novick, 1941-):美国传记作家。著有两卷本的

    詹姆斯传,《亨利?詹姆斯:年轻的大师》与《亨利?詹姆斯:成熟的大师九

    ③ 凯特?克罗伊、默尔夫人:分别是詹姆斯的小说《鸽翼》与《一位女士的肖

    像》中的女主角。024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穗到阿莫多怎

    1893年古斯给了他一册西蒙斯私印的《现代伦理学的一个问

    题》,此书总共印了五十册,在道德接受度与审美价值上支持了

    同性恋。两卷本的西蒙斯传记在他死后出版,詹姆斯“饶有兴

    趣地读了……应该为他写篇一流的书评,一篇真正生动的文章,他是一个很有特色的话题。但谁来写呢?我写不了。虽然我

    想写”。

    1892年,詹姆斯与“古怪的约翰?阿丁顿那道德观不一致

    的妻子”共进晚餐,这给了他创作短篇《〈拜尔特拉费奥〉的作

    者》的灵感。小说中一个美国年轻人拜访了一位名作家,作家

    的妻子很反感丈夫作品中的道德观。“他无法控制在艺术中表达

    自身最深沉的情感,”卡普兰写道,“他有两篇精彩的短篇《〈拜

    尔特拉费奥〉的作者》与《学生》都表达了无处发泄的同性恋

    情欲。”

    问题是这些作品并没有。令人意外的是,詹姆斯能将自身

    的同性恋性取向摒除在作品之外。同样意外的是,有一些短篇

    很糟糕,稀奇古怪,晦涩难懂,又莫名地不完整,甚至有些是

    他在创作最后几部伟大作品的那几年里写的。幸亏有一系列

    关于古罗马、古希腊和佛罗伦萨的暗示,读者或可据此认为马

    克?安比恩特— —《拜尔特拉费奥》的作者— —在其著作中写

    过同性恋话题,因此他的妻子郁郁不乐。读者也可能认为小说

    中极为崇拜安比恩特的美国叙述人是同性恋。但同样可能的是,安比恩特的书并不是写同性恋的,叙述人也不是同性恋。马

    克?安比恩特已婚,有个非常漂亮的幼子。他的妻子担心儿子,也许是因为他父亲的性取向。但小说只写到她担心儿子会去读 父亲的作品。而儿子仍在稚龄,这并不可信。《学生》也是一样。

    彭伯顿去莫林家教他们早熟而病弱(且极其不可思议)的儿子。

    这家人没有付他薪水,他还是留下来了,因为他喜欢这个孩子。

    小说并没有暗示他对孩子有邪念,也没说他是同性恋。你若乐

    意自可如此解读,但文本中没有。

    詹姆斯可以通过添加几句话甚至几个字来改变这两篇小说

    的整体意味。但那样他就得从头写起。他选择不添加这些字,不让自己有机会将他头脑中的场景戏剧化,因为他无法把它写

    清楚。他在生活与创作中一直小心谨慎,一直严加控制,确保

    用于虚构作品的素材万无一失。《〈拜尔特拉费奥〉的作者》与

    《学生》的有趣之处就是他差点失去了这种控制力,但他失去了

    小说。

    批评家们不会放过詹姆斯。他是同性恋,所以一定写过透

    露这方面证据的小说,只要我们仔细深入阅读就能发现。关于

    在《螺丝在拧紧》中迈尔斯被学校开除这件事上,伍兹发问:

    “每个男孩不仅仅和自己喜欢的男孩说悄悄话,还讨论喜欢男孩

    这种话题,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回答:“这点存疑。”为何要多

    此一问?《螺丝在拧紧》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故事中融入了那么

    几种可能性:叙述人是完全没有可信度的疯子,或者彼得?昆

    特真的甚至是在肉体上玷污了迈尔斯,或者两种可能都有。《〈拜

    尔特拉费奥〉的作者》与《学生》中的同性恋潜文本先被暗示

    而后取消,但此文中的潜文本是明白无误的。此文更容易做到

    这点是因为同性恋潜文本提供了纯恶的意象,而《〈拜尔特拉费

    奥〉的作者》中的好心的叙述人和天才作家都只能双双是同性 恋才行,《学生》中的好老师和病男孩也是如此。应该了解的

    是,1885年通过了《刑法修正案草案》,私下的自愿同性恋行为

    要被判处两年重劳力刑罚。并不难想象亨利?詹姆斯对重劳力

    的态度。

    在提到的这三篇詹姆斯的短篇中,天使般容貌的年轻男孩

    都最终死去。也许在1910年与1911年间,詹姆斯用弗洛伊德

    一名弟子的方法作分析时,发现了自己写的这些小说有何意味,但他并没有给我们留下线索(托马斯?曼的家人没法理解为何

    他把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作为《浮士德博士》中被残忍杀害的孩

    子的原型)。詹姆斯的第四篇小说《丛林中的猛兽》几近经典,也同样被诠释为含有同性恋主题。

    在《柜中认识论》中,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有一

    篇关于詹姆斯和《丛林中的猛兽》的有趣文章。她写道,批评

    家们可能认为詹姆斯“将自身的同性恋欲望转化成作品中的异

    性恋欲望,转化得如此彻底如此成功,以至于这种差异性无

    迹可寻”。另一方面,她认为詹姆斯“经常一一虽然并不是一

    直— —尝试这种伪装或转化,且确实留下了痕迹,一种痕迹是他

    不想转化的材料,另一种痕迹是只能被粗暴胡乱地转化的材料”。

    在《丛林中的猛兽》中,梅?巴特拉姆遇见了约翰?马尔

    谢,她记得他十年前告诉过她的那个“秘密”。“你说过你自小

    就知道,在你心底最深处藏着什么怪异的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

    儿,而且迟早会发生。”伊芙■科索夫斯基写道:“我认为马尔谢

    的秘密如果有内容的话,那就是同性恋。”

    我认为马尔谢的秘密显然是有内容的,那很可能就是同性恋。这篇小说的问题是,这个“秘密”、“什么怪异的”是一种

    笨拙的自我戏剧化,乍一听会让人发笑,在小说中马尔谢过了

    好久才摆脱这个问题。读者有权期待两种情况,一种是多年之

    后马尔谢的秘密最终成为巴特拉姆一直在说的幻觉,另一种是

    在小说末尾真有灾难降临到他头上,这像是兰慕别墅①中来了

    几分卡夫卡的感觉。小说中仅有的两个人物都性情孤僻,神经

    兮兮。梅在去世前暗示她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这指的是

    某种已经发生的情况。在她死后,马尔谢也模糊地意识到了那

    是什么。他没有恋爱过,他不能恋爱。他显然无法去爱梅?巴

    特拉姆,正如詹姆斯无法去爱康斯坦斯?费尼莫尔?伍尔森②。

    至于梅是否一直都明白马尔谢的不能,就任由读者评说了。他

    不能爱她或许因为他是同性恋。因为他无法处理自身的性取向,就谁都不能去爱。卡普兰指出,这“象征着詹姆斯从未过好这

    一辈子,一直拒绝爱与性的噩梦”。

    当你了解詹姆斯的生活后,这篇小说更为阴暗,而他的长

    篇小说中几乎从未出现类似情况。你意识到小说引导你去期待

    的灾难,正是詹姆斯所选择的或被迫选择的那种生活。“在他的

    全部作品中,”莱恩?埃德尔③写道,“没有一个故事比这个被

    ① 兰慕别墅(Lamb House):位于英国的小镇拉伊,亨利?詹姆斯在别墅中度过

    晚年(1897-1916)并创作了几部最优秀的长篇小说。

    ② 康斯坦斯?劈尼莫尔?伍尔森(Constance Fenimore Woolson, 1840—1894):

    美国女作家,游历广泛,著作颇多。1894年从威尼斯的寓所坠楼身亡,据说因

    抑郁症自杀。生前与詹姆斯交往颇深。

    ③ 莱恩?埃德尔(Leon Edel, 1907-1997):美国文学批评家与传记作家。他㈣

    卷本的《亨利?詹姆斯传》被认为是关于詹姆斯的权威传记,并为他赢得国家

    图书奖与普利策奖。注入更多的个人情绪。”在《丛林中的猛兽》中,詹姆斯孤独的

    存在以最可怕的方式呈现出来:一种冰冷的生活。小说中有这

    样一句话:“他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人,这个人,对他而言世上的

    一切未曾发生。”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写道:“否认这个

    秘密有内容— —明言它并无内容一一是典型的并且’令人满意'

    的詹姆斯式的正式姿态。”但这并不是一种典型的或令人满意的

    正式姿态。表面上这是一个男子意识到自己无法去爱是种灾难,但对熟悉埃德尔或卡普兰的詹姆斯传记的读者,对愿意在字里

    行间寻找线索的读者而言,这是一个同性恋男子的性取向将他

    冻结在了世上。以其各种内蕴而论,这是一篇凄凉而令人不安

    的小说,用埃德尔的话说,是詹姆斯“最现代的故事”,“没有

    一种情感触动过他,因为这正是情感的含义。他是从生活之外

    观察,而非从内心体验”。

    延伸阅读:

    《同性恋文学史》( History of Gay Literature: The Male Tradition

    by Gregory Woods, Yale)o奥斯卡?王尔德:黑暗时代的爱

    1895年最初的两个月,奥斯卡?王尔德忙得马不停蹄。一

    月底他和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在阿尔及尔。他写信给罗伯

    特?罗斯:“此处美不胜收,卡比尔男孩非常可爱。起初我们好

    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胜任的向导,但现在一切都好,波西和我

    吸了印度大麻,这种体验十分精妙:三口烟之后是宁静与爱。” 1

    月27日星期天,安德烈?纪德也在阿尔及尔,根据他的自述,他从东方大酒店退房时,在住客名单上瞧见了王尔德和道格拉

    斯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在最下面,这表示他们刚到。在纪德一

    个版本的说法中,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但在另一个版本中,他

    的名字和王尔德排在一起。总之,他后来写他拿起海绵擦掉了

    自己的名字,然后赶去火车站。

    当年纪德二十五岁,之前在巴黎和佛罗伦萨见过王尔德。

    关于在阿尔及尔遇见王尔德的事,他留下了三个版本的说法,后来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怒驳过其中一部分内容。第一个版

    本是次日写给母亲的信。他向她解释道,前一日他三思之后,决定回到酒店,并因此误了火车,他不想让王尔德认为他是有

    意回避他。“这个可怕的人,”他写道:这个现代文明最危险的产物一一和在佛罗伦萨一样,年轻的道格拉斯勋爵仍然陪伴他左右,这俩人在伦敦和巴

    黎都被列入名单了,还形影不离,真是这世上最能彼此牵

    累的一对。

    又写道:

    (王尔德)同时也魅力无穷,难以想象,最重要的是他

    有伟大的人格。我有幸知之颇多,数年前在巴黎与他熟识;

    当时他风华正茂,他不可能再有那样的好岁月……年轻的

    勋爵有何优秀品质,那可不好说;王尔德似乎已让他堕落

    到了骨髓里。

    两天后,纪德再次致信母亲:

    这等人物只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见过。王尔德!王尔

    德!还有比他更悲剧的人生吗?假如他更谨慎些— —假如

    他能够更谨慎— —他将会是个天才,一个伟大的天才。但

    如他所言所知:“我将我的天分融入我的生活,我只将我的

    才华融入我的作品。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的最大悲剧。”故

    而那些甚为了解他的人在他身边仍不时感到震恐,我就一

    直这样……我很高兴在如此遥远的地方与他相遇,虽然阿

    尔及尔并没有远到让我毫无恐惧地面对他;这些话我当面

    告诉他的。要不是王尔德的戏在伦敦演到了三百场,要不 是威尔士亲王出席了他的首演,他就会进监狱,道格拉斯

    勋爵也是。

    安德烈?纪德没有告诉母亲在阿尔及尔真正发生了什么。

    二十五年后,他在《如果种子不死》①中说那是他人生的转折

    点。王尔德把纪德带到了城里僻静处的一家咖啡馆。当时阿尔

    弗雷德去了比斯克拉寻找一个叫阿里的男孩。上茶后,纪德注

    意到半掩的门口有个“绝妙的少年”。“他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他抬起一只胳膊倚着门框,身形映衬在夜色中。”王尔德唤他过

    去,他坐下来吹起了芦笛。王尔德告诉纪德,他是波西的男孩。

    他有橄榄色的皮肤,我喜欢他用手指握着芦笛的样子,他修长的少年身躯,从鼓鼓囊囊的白色短裤里伸出来的两

    条细长光洁的腿,一条腿弯过来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他们离开咖啡馆后,王尔德问纪德想不想要这个男孩。纪

    德紧张地说他想要。设下一系列圈套的王尔德哈哈大笑,他对

    纪德性取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们在一家旅店喝了酒,然后

    去了一栋楼里,王尔德有一套公寓的钥匙。芦笛演奏者翩然而

    至,同来的还有另一个为王尔德奏乐的人。

    (纪德)用他赤裸的臂膀抱住了那具完美的、野性的小

    ①《如果种子杭)(Si legrain nemeurt):是纪德关于早年生活的回忆录,其中披

    露了他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心理历程。身体,如此黝黑,热切,撩人……穆罕默德离开我后,我

    长久地处于一种战栗的欢欣中,尽管和他在一起时已有过

    五次肉体的欢愉,他走之后我还是多次心醉神迷,我回到

    酒店房间,孜孜回味直到天明……从此往后,每当寻欢作

    乐,我想要的总是那一夜的回忆。

    似乎对纪德来说没有更大的快乐了。接着他与道格拉斯碰

    面,道格拉斯手里牵着穿得像阿拉丁的阿里,纪德告诉他母亲,阿里约莫十二三岁。三人住在比斯克拉的皇家酒店。在与纪德

    的交谈中,道格拉斯“不停地回嘴,对于我说起来极为尴尬之

    事,他说起来就有一股令人反感的固执,因他毫不尴尬,我更

    为尴尬”。然而纪德写他觉得道格拉斯“魅力十足”。

    王尔德在1895年1月31日离开阿尔及利亚,去参加《不

    可儿戏》的彩排,这出戏在2月14日上演。到港的渡轮因为暴

    风雨晚点二十小时,横渡地中海的旅程颇不平静。他在去伦敦

    的途中驻足巴黎,见了德加①。德加向他复述了自己在巴黎的一

    家自由党商铺开张时的发言:“过多的品味将导向监狱。”

    《不可儿戏》是当年王尔德的第二部戏。1月3日《理想

    丈夫》首演,出席的嘉宾有威尔士亲王、鲍尔弗、张伯伦。这

    岀戏大获成功。二月初在伦敦,王尔德参加了《不可儿戏》的

    彩排。演员兼剧团总监乔治?亚历山大是该戏的导演,也在其

    中扮演角色,是他劝王尔德删掉了阿尔杰农欠债被捕的最后一

    ① 德加:指法国印象派画家埃德加?德加° 幕。这岀戏同样大获成功,口碑票房双丰收。《纽约时报》宣布:

    “或许可以这么说,奥斯卡?王尔德终于一举将他的敌手踩在

    脚下。”

    没有证据表明王尔德从阿尔及尔返回后回家与妻儿团聚。他

    似乎仍住在伦敦多家酒店。2月17日左右,他写信给刚从阿尔

    及尔回来的道格拉斯,“你当然要和我待到星期六。然后我想我

    会回泰特街泰特街是王尔德和家人的住所,他并没有回去。

    1895年最初的两个月,奥斯卡?王尔德对于亨利?詹姆斯

    是挥之不去的梦魇。相比王尔德的信件,这段时间詹姆斯的信

    件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在19世纪的转折点上,一出新戏的首

    演意味着什么。“谁能否认剧院无上的权威,”他写道,“谁又

    能否认舞台是最有力的现代推进力?” 1月5日,詹姆斯的戏剧

    《盖?多姆维尔》在圣詹姆斯剧院上演(紧接着在同一家剧院上

    演《不可儿戏》),导演也是乔治?亚历山大,他拿到王尔德的

    戏的版权就是因为詹姆斯的戏一败涂地。“我的一切快乐,”詹

    姆斯在12月15日写信给刘易斯夫人,“都被圣詹姆斯剧院里一

    次次彩排所带来的(坦白地说)紧张和疲累给摧毁了。”首演当

    晚,詹姆斯“灵光一现”,去附近的秣市剧院看两天前开始上演

    的《理想丈夫》。“这种时候,”他写信给他兄长,“一个人需要

    宗教信仰。”

    “我从头看到尾,”他写道:

    看到它各方面都大获成功(至少挤满人的剧院就是一

    方面),这让我忧惧不已。在我看来这戏简直不可救药,品位低下、糟糕、粗劣、疲软、庸俗

    他自己的戏成了一场灾难。当他出现在舞台上时,付钱买

    票的观众一直喝倒彩。他写信给莫顿?富勒顿:“那晚最讨厌

    的一个钟头里— —只有那一个钟头,因我那出无伤大雅、别出

    心裁的小戏,粗俗野蛮的噪乱甚嚣尘上。剧院的深渊黑不见

    底。”这出戏撤掉的当晚,詹姆斯写信给女演员伊丽莎白?罗宾

    斯— —奥斯卡?王尔德曾给她写过几封仰慕信,“我生命中最憎

    恨的事件之一终于结束了,为此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2月22

    日,詹姆斯写信给兄长,“奥斯卡?王尔德在《盖?多姆维尔》

    之后上演的滑稽剧,我想是很成功的,现在他有两出戏同时大

    红大紫,一定财源滚滚。”

    与此同时— —很可能是在同一天,王尔德写信给乔治?亚

    历山大再度要钱。

    我收到四百英镑的法庭令状,说我发财的谣言已经传

    到商业阶级,而且我这家酒店着实讨厌得很。我想离开这

    里……抱歉,我的生活因奢靡铺张而千疮百孔了,但我无

    法换种生活。

    此刻的王尔德收获的是艳羡与赞扬,而不是之前从公众、媒体那里得来的嘲讽和鄙视。他在伦敦的两个剧院都满座。他

    标新立异的海外旅游和不称心的酒店都让他沉不住气。从那两

    个月我们所知的情况不难推测,他的精神状态、他不安又含糊 的自我感觉,是没有定性的。即便他没有卷入阿尔弗雷德.道格

    拉斯父子之事,他在当时做出的其他决定都可能让他误入歧途。

    王尔德与道格拉斯以及道格拉斯的父亲昆斯伯里侯爵的关

    系,在他的信中记录得很清楚。然而这一事件的另一个重要方

    面却几乎彻底湮灭。他写给妻子康斯坦斯的信被销毁得只剩三

    封。一封是在他俩结婚的1884年,在爱丁堡写的。

    啊,这些糟透了的事,使我们的唇不得亲吻,虽然我

    们的灵魂合二为一……我感觉到你的手指在我发间抚弄,你我耳鬓厮磨。空气中充满你音乐般的嗓音,我的灵魂和

    身体都似乎已不再是我的了,而与你在一处心醉神迷。没

    有你,我是不完整的。你永永远远的奥斯卡。

    第二封信的语气就截然不同了。写于1895年2月,当时麻

    烦初始:

    亲爱的康斯坦斯,我想最好不要让西里尔[他们十岁

    的儿子]来。我已经给巴德利先生[西里尔的校长]拍电

    报说这事了。我会在九点钟去见你。你务必要在家,这很

    要紧。你永远的奥斯卡。

    第三封写于1895年4月,也许是昆斯伯里审判的最后一

    天,信上说:036 黑18时代的爰:从王尔徳到阿真多瓦

    亲爱的康斯坦斯,今天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卧室和起

    居室一除了仆人。除了朋友,不要跟任何人见面。你永

    远的奥斯卡。

    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在阿尔及尔一直待到2月18日,于

    是错过了《不可儿戏》的首演。但他的父亲昆斯伯里侯爵本打

    算去。“波西的父亲今晚要来大闹一场,”王尔德写道,“我要阻

    止他。”王尔德写信给圣詹姆斯剧院的经理,请他致信昆斯伯

    里,“你抱歉地发现给他的座位已经卖掉了,把钱退给他。我希

    望这样可以阻止事端。”于是昆斯伯里没能成为首演的观众,也

    没能大闹一场。但他给王尔德“送了一束怪异的蔬菜”,并“徘

    徊了三个钟头,才像只巨猿那样哼哼唧唧地离开了”。

    王尔德本想留在伦敦观看《不可儿戏》的彩排,但在道格

    拉斯的坚持下,他只得去阿尔及尔。王尔德给阿达?勒韦尔逊

    写信说:“我求他让我留下来看彩排,但他性子那么好,一口回

    绝。”道格拉斯回到伦敦后,与王尔德一起住在皮卡迪里街的埃

    文代尔酒店,俩人都欠了一百四十英镑的账单,酒店扣留王尔

    德的行李直到他结清款项。道格拉斯提出邀请一个年轻朋友与

    他同住,王尔德拒绝,于是道格拉斯搬去了另一家酒店。

    2月18 0,当儿子从阿尔及尔旅行归来,昆斯伯里侯爵

    在王尔德的俱乐部里给王尔德留下了那张著名的名片,附有便

    条:”致装腔作势的鸡奸者奥斯卡-王尔德。”①王尔德直到2月

    ① 原文中somdomite是对sodomite (鸡奸者)的误写,该笔误因此事件而闻名。 28日才收到。王尔德起初回应的语气有些奇怪。在那之前,他

    的信不是寻求事业发展(语气大多厚颜无耻),就是写得同样厚

    颜无耻但又轻浮、揶揄、风趣。然而1895年2月28日从埃文

    代尔酒店写给罗伯特?罗斯的信不同了,那逐渐成为他生命中

    最后五年的语气。暴躁,自怜,再没有他精心维持了二十年的

    风格和嬉讽感。似乎他已不再是柏拉图概念的他,而仅仅是威

    廉?王尔德爵士的儿子,自视甚高,容易受伤。

    亲爱的鲍比,自你我会面以来,发生了一些事。波西的

    父亲在我的俱乐部里留了写有恶语的名片。我眼前只看得到

    一场官司。我整个生活好像都被这个人毁了。象牙塔被污秽

    之物攻击。我的人生泼洒在沙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似乎一清二楚。罗伯特?罗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有件事很重要,当时王尔德的确考虑去巴黎,却被伦敦酒店老

    板阻止,因他尚未结清款项。他并未坚执地寻求公正,或毋宁

    说是耻辱。但道格拉斯急于行动。几周后,王尔德与道格拉斯

    从蒙特卡洛旅居回返,当时显然昆斯伯里正在写和解信,王尔

    德与弗兰克?哈里斯、萧伯纳在皇家咖啡馆见面。哈里斯竭力

    劝他放弃官司,离开这个国家,萧伯纳也持相同意见,王尔德

    似乎被他们说动了。(“你必输无疑,”哈里斯对他说,“你毫无

    机会,英国人可是鄙视败者的°”)正在此时,道格拉斯来了,他怒斥哈里斯的建议。当道格拉斯一阵风地冲出餐厅,王尔德

    也跟了出去,一边说“你真不友好,弗兰克,你太伤和气了”。038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徳到阿奠多瓦

    他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后来,在《自深深处》中①,王尔德回

    顾了当时发生的事:

    我们回到伦敦后,我那几位真心关心我的朋友,恳求

    我避去国外,不要面对任何可能的审讯。你将他们的意见

    斥为动机卑鄙,还说我听取意见就是怯懦怕事。你逼迫我

    恬不知耻地应对,如有可能,则站在被告席上做出荒唐愚

    蠢的伪证。最后,我当然被捕,那一刻你父亲成了英雄。

    如王尔德这般练达、聪慧的人,对统治阶级的法律如此警

    醒,听取了如此多的建议,对勒索信无计可施又破了产,为何

    就那么轻易被导向他的末日,这是个难解之谜。但在他的经历

    和背景中,尤其是就他的忠诚度而言,有诸多重要方面使他与

    众不同。此外还有他与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奇怪而又强烈的

    牵缠。这些都需要解释。

    王尔德家族属于爱尔兰新教徒的一个小分支,这个分支虽

    然在19世纪下半叶支持过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在爱尔兰仍

    属统治阶级,并与伦敦的上层和睦相处。他们对爱尔兰自由事

    业有着浓厚兴趣,也因之有了过人一等的眼力,跳出自身环境,形成惊人的个性和思想上的独立性。其中产生了叶芝的诗歌、格雷戈里夫人的杂志;也有威廉?王尔德爵士夫妇。

    ①《自深深处》是王尔德在狱中写给道格拉斯的一封长信,信中充满对道格拉斯

    爱恨交织的情绪,以及他对宗教、艺术、伦理的见解。“最近几年,”叶芝在《颤抖的面纱》(1922)中写道,“我

    经常通过王尔德的家族史来向自己阐释这个人。”叶芝讲了一个

    都柏林老谜语:“问:威廉?王尔德爵士的指甲为什么那么黑?

    答:因为他给自己抓痒。”“他们是名人,”叶芝写道:

    有不少类似这样的故事,甚至还有一个可怕的民间传

    说……讲威廉?王尔德爵士[他是眼科医生]取出某人的

    眼珠……放在盘予里,准备过一会儿再装回去,但眼珠被

    一只猫给吃了……王尔德家族显然是能满足查尔斯?克莱

    弗想象的那一类型,又脏又乱,有进取精神……富有想象

    力,又有学识。

    叶芝笔下的王尔德夫人则是:

    或许一直在渴求可望不可即的光辉人物与优越环境,尽管当然掺杂了许多自嘲……我想她儿子过的是一种毫无

    自嘲的想象中的生活,最终上演了一出与他童年和少年时

    期所知皆相悖的戏。

    王尔德夫人用斯佩兰萨的笔名写诗,她告诉一个诗人朋友:

    你,以及其他诗人,仅仅在诗中表达了你们弱小的灵

    魂就志得意满了。而我表达的是一个伟大民族的灵魂。除

    此以外都不能令我满足,我是公认的以诗歌为爱尔兰人民代言的声音。

    她沉溺于豪言壮语中无法自拔:

    我应当有轰轰烈烈的人生一一中规中矩、亦步亦趋的

    生活对我太过平淡— —啊,我如此不合世流,恣意进取。

    我希望能在帝国获得满足,哪怕我终结在圣赫勒拿①。

    她的爱国诗歌发表在《民族》上。创刊于1842年的《民

    族》是最能鼓动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出版物。

    1848年,《民族》的主编加万?达菲人狱,王尔德夫人抓住

    机会写了两篇社论,她已忍无可忍。第一篇中她说“与英国之

    间拖延已久的战争已经打响”,另一篇中她说“啊!在天堂之光

    的辉映下,一万柄火枪熠熠生辉”。政府不打算指控斯佩兰萨,于是这些被列入了对加万?达菲的指控。而她参加庭审,当听

    到这些文章被提起,她从旁听席上咆哮起来,声称她才是作者。

    1852年她嫁给威廉?王尔德,当时威廉已有三个承认的非

    婚生子女(据叶芝说,他们的母亲是都柏林一家“黑橡树铺子”

    的店主)。“我不知道王尔德夫人对她丈夫有何看法,”叶芝在

    1921年写信给自己儿子,“她还是埃尔吉小姐时,巴特夫人和她

    丈夫(就是为加万?达菲辩护的律师、政治活动家艾萨克?巴

    特)就发现了她,并告诉我母亲,当时她处境优渥,所以能够

    ①圣赫勒拿:南大西洋的一个火山岛,地处偏远,是英国的海外领地。1815年拿

    破仑被流放至此并死于岛上。此处王尔德夫人以拿破仑自喻。承担得起智慧和宽容。”

    威廉?王尔德的民族情绪没有妻子那么强烈。在他二十五

    岁写的第一本书《马德拉岛、特内里费岛与地中海之旅》中,他把自己说成英国人。后来他被任命为“女王常任眼科医生”,这一职位是专为他开设的(她一定不知道他的脏指甲) o 1864年

    他被授予爵位。

    后来不少人描述了王尔德夫妇在他们梅瑞恩广场的家中宴

    请宾客的事。萧伯纳记得威廉?王尔德:

    穿着沉闷的棕色礼服,因他看起来永不干净的皮肤,站在盛装的王尔德夫人身边,就有种戏剧效果。他像是超

    越了肥皂与水的腓特烈大帝,而他那尼采信徒的儿子超越

    了善与恶。

    亨利?弗内斯写道:

    王尔德夫人如果好好收拾一下,衣着妥帖朴素的话,就俨然是一名贵妇了,但那一身闪闪发光、悲剧女王似的

    俗艳打扮和化妆,让她成为对母性的滑稽表演。她丈夫跟

    只猴儿似的,可怜巴巴的小东西,显然没有刮胡理发,他

    俩看起来像是在尘土里滚过……他们那都柏林的浮夸居所

    对面,就有一家土耳其浴室,但各方面显示,威廉爵士和

    他妻子都没去过街对面。042 黑I?时代的愛: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这些描述都在多年之后,弗内斯的是1923年,萧伯纳的是

    1930年,都没有计入当时对王尔德夫妇的描述,而当时的记载

    表明他们广受尊敬钦慕。王尔德爵士的头三个孩子始终是个谜;

    他被认为是当代最出色的眼科医生;他在文物收藏方面的工作,以及对爱尔兰风景与民俗的详细纪录,对正在萌发的古爱尔兰

    研究做出重要贡献。王尔德夫人和《民族》的关系被视为她事

    业性的一面;她的诗歌和翻译备受赞赏。威廉爵士夫妇收到邀

    请无数,他们周六下午的聚会参加人数过百。

    1864年,奥斯卡九岁那年,他们在城里的地位略有改变。

    威廉有一个叫玛丽?特拉弗斯的病人,声称医生麻醉并强奸了

    她。王尔德夫人写了封信辱骂玛丽,玛丽以诽谤罪提起诉讼。

    她只得到微不足道的索赔。因为诉讼费很高,王尔德还得到了

    医学界的支持。他继续行医,在1867年出版了《科里布湖》,理查德?埃尔曼认为这是他最轻松的作品。1873年,爱尔兰皇

    家科学院授予他最高荣誉。

    由此,王尔德夫妇同时生活在这个条条框框的世界内与外。

    他们驾驭爵位游刃有余,王尔德夫人也从未背弃她激情洋溢的

    社论(虽然她在19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因政治原因消停过一

    段时间)。他们是维多利亚盛世中都柏林社会的中坚分子,然而

    他俩(他尤胜于她)也视性道德如无物。俩人还从不低调。他

    们忠于一个尚未到来的爱尔兰,一个存在于她诗歌中和他好古

    癖中的梦幻爱尔兰;他们也忠于自身的优越感和权力,那来自

    他们都称颂的古代文化中的压迫者。他们拥有双重授权,立场

    暧昧,这似乎使他们脱开羁绊,得到关注,留名青史,让他们 能随心所欲,也让王尔德夫人在1879年丈夫死后,跟随儿子去

    了伦敦,并将沙龙也搬了过去。

    在奥斯卡?王尔德所有提到母亲的信中,没有半分讥嘲和

    不忠。大多时候,他并不称她为母亲,而是王尔德夫人。他的

    早年信件提及母亲似乎总是备极赞誉。他一有机会就四处推荐

    她的作品。在他牛津的英国朋友圈子里,他喜欢模仿一个遵纪

    守法的模范。1876年8月,他二十二岁时,他致信威廉?瓦德,说起他们的同时代人查尔斯?托德— —此人后来成为皇家海军

    的随军教士:

    在我们朋友托德的伦理刻度表上,他的道德水银柱是

    在哪个高度?昨晚十点左右我逛进剧院,意外地看到托德和

    唱诗班男孩小瓦德一同待在一个包厢里,托德大半个身子隐

    在暗处……我寻思着小瓦德在跟他做什么呢。就我自己而

    言,我相信托德品行端正,只是对那孩子进行心灵训导罢

    了,但我认为他只带一个孩子在身边可不是明智之举,如果

    他确实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他(托德)的神情忸怩不安。

    早期信件中,他是个生活检点的希腊语学者,与他的教授

    一同旅行,把自己的诗作投去杂志,去爱尔兰西部的父亲家钓

    鱼,父亲过世后,他让人把都柏林郊区房产的租金“直接付给

    我”。他不怎么检点的只有天主教,以及在二十四岁那年与弗洛

    伦丝?巴尔科姆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她与布拉姆?斯托克订婚

    后,想见王尔德最后一面,他给她写了封信,语气比巴拉克诺044 黑1?时代的愛: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夫人①大权在握时更傲慢:

    至于我拜访哈尔康特街一事,亲爱的弗洛伦丝,你知

    道,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那个即将成为你夫婿的男人也不公平,我们之前哪次会

    面不是在令堂府上,没有得到令堂的准许?我确信你会三

    思的;而作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我不会与你见面,除非

    得到令尊令堂的首肯,并在他们家中见你。

    一年后,他已在伦敦安顿下来,信中多了一种不那么认真

    的口吻。“亲爱的哈罗德,”他写信给哈罗德?博尔顿②— —博尔

    顿时年二十五岁,比王尔德小五岁:

    我时常与漂亮人物共进下午茶,我一直很乐意见到你,并将你介绍给他们。无论哪个晚上你来剧院,我都会很高

    兴在邈遢、浪漫的房子里给你备好一张床。

    此后两年,他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厌倦世事。1881年夏,他致信马修■阿诺德③:

    ① 巴拉克诺夫人:王尔德《不可儿戏》里的角色,代表了剧中贵族夫人的形象,反对女儿与男主角约翰?华兴的婚事。本章中《不可儿戏》和《理想丈夫》的

    人名和台词从余光中译本。

    ② 哈罗德?博尔顿(HaroldBoulton, 1859-1935):英国准男爵,歌曲作家、慈善家。

    ③ 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 1822—1888):英国诗人、批评家。他的社会

    文化批评对同时代作家影响很大,代表作有《评论集》、《文化与无政府》。也许为时已晚,但我现在才知道所有的艺术都要求孤独作

    伴,才知道这种伟大艺术的艰绝之处,而您是这方面的翘楚。

    信中他还附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

    他在大人物间游走自如。他写信给比他小五岁的乔治?寇

    松①,感谢他在牛津辩论会上为他辩护。信开头第一句是“您是

    个大好人!” 1883年,他再次写信给已从东方回来的寇松,盼

    望“您带了古怪的地毯和更古怪的神明回来”。他不费吹灰之力

    地推销自己。他致信奥斯卡?布朗宁②:“如果您有时间,并且

    高兴的话,望能惠鉴我即将出版的第一册诗集。”他写信给罗

    伯特?布朗宁:“您能收下我的第一册诗集吗?我自幼读您的

    作品,从力量和辞采中领略喜悦和惊奇,这是我唯一能回报您

    的。” 1881年秋,他写信给艾伦?特里:“亲爱的艾伦?特里小

    姐③,您能收下我第一个剧本的首印册吗?是关于现代俄国的剧

    [《薇拉》]。或许将来我能有幸写一出值得您出演的剧。”几个

    月后,他写道:“亲爱的内利,我希望你今晚旗开得胜。”结尾

    是“爱你的朋友”。

    (D乔治?寇松(George Curzon, 1859-1925):第一代凯德尔斯顿的寇松侯爵,英国保守党政治家,1898—1905年任印度总督,1919-1924年任外相,曾在

    决定英国的政策方面起主要作用。

    ② 奥斯卡.布朗宁(Oscar Browning, 1837—1923):英国作家、历史学家、教育

    改革者。最大成就是成立了剑桥大学培训日校,这是英国历史上最早的师范学

    校之

    ③ 艾伦?特里(Ellen Terry, 1847-1928):曾是英国最重要的莎剧演员。原名爱

    丽丝?特里,艾伦?特里是她的艺名。046 黑賭时代的爰: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那个给弗洛伦丝?巴尔科姆写信的拘泥古板的少年,变成

    了给哈罗德?博尔顿写信的油腔滑调的青年,又变成给“亲爱

    的内利”送花的年轻诗人,其间不过三年。对他而言,改变并

    不困难。因为他的忠诚与他父母的一般善变;他的根基浅薄,不比乔治?寇松、哈罗德?博尔顿这类人;他的阶级身份和民

    族身份都过于复杂,容易被塑形,被左右。

    1881年4月,当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耐心》在伦敦首演

    时,奥斯卡?王尔德已出名,剧中本特索恩这个轻浮诗人的角

    色,被认为是对王尔德的讽刺戏仿,而当时他尚未出版第一部

    诗集。在1881年12月24日他出发去美国前,他不知怎的就已

    成了名人,在那之后就更有名了。他说过的甚至是没说过的话

    都广为流传。他在美国旅行整整一年,做了一百五十场演讲,赚了六千美元。他有三个常规讲稿:《装饰艺术》《美丽的房子》

    《十九世纪爱尔兰诗人与诗歌》。“在这里大获成功,”他致信一

    位朋友:

    他们告诉我,狄更斯之后还没有过这样的事。我要被

    名流圈撕碎了。请约铺天盖地,晚宴无比精彩,成群结队

    的人等着我的马车。我挥一挥戴着手套的手和象牙手杖,他们就群起欢呼。姑娘们非常可爱,男人们淳朴而聪明。

    我走到哪里都有摆着白百合花的大房间住。不时有“男

    孩”[香槟酒],还有两个秘书,一个帮我签名,回数百封求

    签名的信,另一个棕色头发的,把他自己的头发寄给那些 索要我头发的年轻小姐,他正在迅速变秃。还有一个黑人

    仆人,是我的奴隶— —在一个自由的国度离开奴隶可没法

    活— —他真像克里斯蒂剧团①里出来的,除了不会谜语。还

    有一驾马车和一个长得像小猴子的黑老虎[穿制服的黑人

    马夫]。

    一个月后,他写信给另一位朋友:“我简直高歌猛进,过着

    年轻的锡巴里斯人②的生活,像一个年轻的神一样到处旅游。”

    他见了沃尔特?惠特曼(惠特曼吻了他);他见了亨利?詹姆

    斯(他侮慢了詹姆斯);他差点还见了杰西?詹姆斯③(“美国

    人……总是从犯罪阶层中找出他们的英雄”);他定制自己的特

    殊行头(“袖子要印花,不是天鹅绒就是印大图案的丝绒。这会

    引起轰动。”);他见了矿工(他谈起波提切利时“强壮的男人哭

    得像孩子”),以及摩门教徒(“非常,非常丑陋”),还有印第安

    人(“他们说的话大体有趣,只要你听不懂”)。五月,他写道:

    现在我有六英尺高(我那印在海报上的名字),我一生

    都在反对使用基础色来印字,但这毕竟是名声,什么都比

    高尚的无名更好。

    ① 克里斯蒂剧团:艾德温?皮尔斯?克里斯蒂创办的黑人剧团,他发展了黑人剧

    团的标准三幕”式演出模式。

    ② 锡巴里斯人:锡巴里斯是古希腊的一座城市,锡巴里斯人以穷奢极欲闻名。

    ③ 杰西?詹姆斯(Jesse James, 1847-1882) :著名的美国强盗,内战时参加游

    击队袭击反奴制,战后屡次高调地抢银行,死后被塑造为一个传奇人物。048 黑暗时代的愛: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1883年1月6日,王尔德回到英国,接着在巴黎待了三

    个月,挥霍他赚到的钱,与当时有名的作家和画家见面。然后

    他又回伦敦。1883年11月26 0,康斯坦斯?劳埃德写信给

    兄长奥索:“有一个震惊的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与奥

    斯卡?王尔德订婚了,我开心得快要疯了。”王尔德写信给利

    利?兰特里:

    我就要跟一个叫康斯坦斯?劳埃德的漂亮姑娘结婚了,她是一个端庄、纤细、有紫罗兰色双眼的小阿尔忒弥斯,浓密的褐色发卷使她花一般的脑袋像花一般低垂,她漂亮

    的象牙白的双手从钢琴上奏出美妙之音,连鸟儿也停下鸣

    唱,听她弹琴。

    从1884年5月结婚,到八年后与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结

    交,其间王尔德的书信呈现出一种家庭幸福与不安交织的情状,他忠于婚姻,又对未来有所预示。早在1884年12月,王尔德

    给菲利普?格里菲思— —出身伯明翰富庶家庭的二十岁的年轻

    人----写信:

    亲爱的菲利普,我让麦凯先生转交给你一张我的照片,望你喜欢,并回报我一张你的照片,我会用它来记住一次

    难忘的会面,以及一同度过的美妙时光。你有一种热爱一

    切美的事物的天性,我希望我们能很快见面。一年后王尔德写信给一位朋友:

    有朝一日你会发现,正如我已发现,世上并没有浪漫

    这种东西;确有浪漫回忆,也有对浪漫的渴求,仅仅如此。

    我们大多数的激情时刻只是从别处感悟到的影子,又或是

    我们渴望将来某一天能体会到的感觉。至少对我来说是这

    样。最奇怪的是,这是一种热情与冷漠的交杂。我无比期

    望能体验到新的感觉,但我知道并不存在新的感觉。

    1888年12月,他给罗伯特?罗斯写了封感谢信,感谢他送

    给他一只小猫。“孩子们喜欢极了,拜神似的,一人坐在篮子一

    边。”叶芝在他的《自传》中写到王尔德曾邀请他去参加的一次

    圣诞节晚宴,认为他是孤身一人在伦敦。

    他刚脱了平绒外套,袖口卷到肘部,开始为此刻精心

    打扮起来。他住在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里……我似乎记得

    有一间白色的起居室,里面有嵌在白色镶板上的惠特勒的

    铜版画,餐厅是纯白色的,椅子、墙璧、壁炉、地毯都是

    白的,只有桌子中央那块菱形桌布是红色,上面压了一尊

    赤陶小雕像,我想还有一盏红色灯罩的吊灯从天花板垂到

    雕像上方一点儿的地方……我记得自己想过他在那里的生

    活是多么完美和谐,有美丽的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这一

    切意味着精心刻意的艺术构图... 一种成功消失了:他不再

    是这个社交季的名人,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在喜剧创作上的才050 黑暗时代的爰:从王尔徳到阿莫多怎

    华,但我认为我是在他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认识他的。

    1891年夏,王尔德已发表了《道连?葛雷的画像》,这时他

    初次遇见二十一岁的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不过他们直到次年

    才开始交往。1892年5月或6月,王尔德写信给罗伯特?罗斯:

    波西一定要过来吃三明治。他就像一株水仙花— —肌

    肤胜雪,发色如金。周三或周四晚上我会去你那里。给我

    回句话。波西累坏了,他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束风信子,我爱慕他。

    次年]月,王尔德写信给道格拉斯:

    我的男孩,你的十四行诗写得很好,你那红玫瑰花瓣

    似的唇既合歌唱,又合热吻,真乃造物天成。你纤细耀眼

    的灵魂行走在激情与诗意之间。我知道,阿波罗疯狂爱着

    的海厄辛忒斯,就是古希腊时代的你。

    次年3月,他与海厄辛忒斯吵架了:

    最亲爱的男孩,你的信曾让我高兴,是我的红酒和黄

    酒,但我现在心情不佳,身体不适。波西,你一定不要跟

    我吵架,这会杀了我,会毁了生活的美好。我没法看着如

    此具有古希腊风范的优雅的你在盛怒中扭曲;我没法听着 你弯弯的嘴唇对我说出恶毒的话语— —别这样,你伤了我的

    心。我宁可整天把心租出去,也不要怨恨、不公、可怕的你。

    于是这成了史上最著名的同性恋关系的基调。疯狂的热吻

    伴随着恶毒的话语、扭曲的激情。奥斯卡的容忍和道格拉斯的

    坏脾气都出了名;奥斯卡对金钱的大度和道格拉斯对这种慷慨

    的挥霍都成了传奇。“被包养也是一种被爱的愉悦感,”理查

    德?埃尔曼①在他的王尔德传记中写道:

    王尔德在这种关系里的愉悦感或许没那么强烈。假如

    他喜欢被轻度欺凌,那么就可能被狠狠欺凌。但道格拉斯

    要求越来越多的宠爱。1894年,道格拉斯的父亲威胁截断

    他的经济来源,他不以为意,只依靠王尔德的慷慨大度。

    因为王尔德和道格拉斯都既不执行也不要求性忠诚,金钱

    就是他们的爱情戳印。

    最后一句充满评判和定性的话,也许向我们更多地展示了

    埃尔曼自己,而不是王尔德和道格拉斯。这句话暗示,“因为”

    他们对彼此不忠,他们无法正当地相爱;暗示“因为”是这种

    情况,他们的爱情戳印就是某种亵渎、可鄙和错误的东西。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的爱情戳印来自他们对彼此巨大的吸

    ① 理査德?埃尔曼(Richard Ellmann, 1918—1987):美国文学批评家与传记作

    家,为乔伊斯、王尔德、叶芝等爱尔兰作家写过传记。文中提到的《王尔德

    传》曾获普利策奖,是王尔德传记中的经典之作。052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引力,来自他们对彼此的需要,来自在同性恋解放前的年代难

    以界定和解释却对同性恋体验至关重要的东西,也许在某种程

    度上,在解放后的年代也是如此。

    王尔德婚后,在遇见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五年前写过一

    封信一一前文引用过的关于浪漫感觉的信— —他能写出“我们

    大多数的激情时刻只是从别处感悟到的影子,又或是我们渴望

    将来某一天能体会到的感觉”。在大多数社会中,大多数同性恋

    者在青春期时认为,情感上的爱恋没法与肉体欲望的满足相比。

    对非同性恋者而言,两者合二为一才达到部分目的,是常态幸

    福的一面。但如果这发生在同性恋者身上,就能产生异常强大

    的情感力量,由此引发的爱恋大抵是强烈而持久的,哪怕肉体

    上的吸引力逐渐消失,哪怕这种关系对外界没有意义。奥登与

    切斯特?卡尔曼①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詹姆斯?梅里尔②

    与大卫?杰克逊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这样理解。这很可能就是奥

    斯卡■王尔德与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之间的爱情戳印。

    在他们初见之后的年月里,关于王尔德对道格拉斯的感情,我们有两种版本。1894年7月,他写道:

    这太荒谬。我无法离你而活。你无人能及。我每天都

    想着你,想念你优雅的姿容、稚气的美貌、伶俐的言辞、① 切斯特?卡尔曼(Chester Kallmann, 1921—1975):美国诗人、自由主义者,与W.H.奥登曾有过一段恋情”

    ② 詹姆斯?梅里尔(James Merrill, 1926-1995):美国诗人,与身为作家、艺术

    家的大卫?杰克逊曾相伴30年,他们在文学创作上的合作也为人熟知。艾利

    森?卢里曾出版关于他们的回忆录《熟悉的灵魂》(FamiliarSpirits).精妙的想象力,不时出人意表,如飞燕掠空,忽而往南,忽而向北,忽而飞向太阳月亮,而最重要的,是你……没

    有你娇美的双足,伦敦就是荒漠一片,所有的扣眼都插上

    野草,除了尊麻和毒芹“别无佩戴”。

    1895年4月,他从霍洛威监狱写信给莫尔?阿迪和罗伯

    特?罗斯:“波西太好了。除了他我别的什么都不想。我昨天见

    了他。” 一周后,他写道:“只有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每日来

    访才让我有了生气。”数周后,他写道:“刚收到波西从鲁昂寄

    来的信。请给他拍电报,转达我的感谢。他治愈了我今日的悲

    愁。” 5月15 0,道格拉斯从巴黎写信给王尔德,“没有你,待

    在这个地方好没意思”,结尾是“日日夜夜思念你,遥寄我全心

    全意的爱。我永远是你深爱的男孩”。

    1895年5月,王尔德入狱的大局已定,他给阿尔弗雷

    德■道格拉斯写了最后两封情书:

    至于你,过去你给了我生命中的美,未来也是一样,.假如还有未来……我这一生,没有人比你更亲爱,没有爱

    比这更强烈、更神圣、更美好???…仅仅想到你,就足够坚

    强我的意志,治愈我的伤口……痛苦如果到来,是不能持

    久的;终有一日你我还会相遇,即便我的面容蒙上苦痛,我的身躯被孤独侵蚀,你将认出因为与你的灵魂相遇而变

    得更美的那个灵魂……如今在我的思念中,你是一个怀有

    基督之心的金发男孩。第二封信是数天之后写的。开头是:“我的孩子,今天要分

    开裁断。泰勒[与王尔德一起被起诉的人]可能现在正在听判

    决,所以我还会再来这里。”最后是:

    我认为留下来[面对庭审]更为高贵,也更为美好。

    我们无法在一起。我不想被叫做懦夫或逃兵。你在高山之

    巅向我显现,一切美好幻化成形,这样的我,不适合假名、乔装、逃亡生涯。啊,最甜美的男孩,最爱的人,我的灵

    魂与你的灵魂紧密相连,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在这苦

    乐交织的世上,你是我赞慕与喜乐的理想。

    五天后,王尔德因“有伤风化罪”被判两年苦役。之后将

    近一年没有写信。然后,从1897年1月至3月间,王尔德从雷

    丁监狱给道格拉斯写了一封长信,即后世所知的《自深深处》。

    监狱长允许每晚带走纸张,次日早晨再送回。获释后,他把信

    给了罗伯特?罗斯,罗斯给了道格拉斯一份抄本,但道格拉斯

    后来说并没有收到。王尔德死后,?此信出现多种版本,但完整

    版直到1949年才发表。

    《自深深处》的语气平静而动人;字里行间有种受伤的美,有种迫切感,仿佛头一次诉说艰难的心事。王尔德惯用的双关

    技巧、颠倒常理的遣词能力,不再用来诱惑受众,而是扼制自

    身的痛苦和悲伤。曾经满口赞谀,如今想要谴责。他受了太多

    的苦,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语气太过情绪化,不在乎写下来的是 事实而不是艺术。“如果曾有一刻你的眼中充盈泪水,如同我们

    在狱中那般哭泣,白天和夜晚一样流泪。”突然王尔德写出了

    “浅薄是至高的恶”,这也许是此信中最令人震惊的句子。

    他指责道格拉斯让他离开艺术,花他的钱,使他道德沦丧,指责他总是无事生非,苛待自己,先是故意,而后无意。他说

    道格拉斯纨结,历数他种种恶习,有时还指出具体的日期、地

    点和细节。尽管如此,笔下仍不失流畅,节奏行云流水,考究

    典雅,愤慨之中又有节制:

    假如我俩在一起为世人喜闻乐见,只有喜悦、挥霍与

    欢笑,我就无法回忆起这段过往的一时一瞬。但因它时时

    刻刻,日夜以继,充满了惨痛、愁苦、险恶的警告,乏味

    无趣、一成不变的场景,以及不雅的暴行,我能够看到、听见每一桩事的一丝一缕,除了这些几乎一无所见。

    有些心底深处的呼喊过于悲哀,让人失笑。他回忆道格拉

    斯在爱尔兰有名的常去之地— —布莱顿的格兰德酒店— —发烧

    的事:

    除了早上一小时散步,下午一小时开车,我没有离开

    酒店。因为你不喜欢酒店里的那些,我从伦敦给你买了特

    别的葡萄,想方设法让你高兴,要么陪着你,要么待在隔

    壁的房间,我每晚都坐在你身边,安抚你,逗乐你。056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穗到阿莫多瓦

    不久之后,王尔德自己病了:

    接下来两天你弃我而去,不照顾我,什么都没做。这

    不是葡萄、鲜花和惊喜礼物的事,而是生活必需品的问题:

    我都不能拿到医生给我订的牛奶。

    “当然,”他写道,”我早该抛弃你。”然而,因为这份假如是错爱的深爱,因为对你性情缺陷的深切

    怜悯,因为我那人尽皆知的好脾气和凯尔特人的怠惰,因为

    对粗俗场面和丑恶话语的艺术性的厌弃……我一直屈服于你。

    但他并没有回答一个《自深深处》中每一句血泪之诉的问

    题:他为何没有抛弃道格拉斯,离开他、葡萄和一切?王尔德

    的好脾气和凯尔特人的怠惰,还不用说他的怜悯和艺术性的厌

    弃,都不足以使他和康斯坦斯?劳埃德走下去,那又是什么令

    他和道格拉斯在一起?在《自深深处》中,他写到了爱:

    你爱我远胜你爱其他人。但你跟我一样,生活中已经

    出现可怕的悲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是这个。在你

    心里,恨始终比爱更强烈。

    他为何要经历两年的重劳役才能认识到这点?他为何不早

    些终止理查德?埃尔曼所谓的“狂暴的激情”?在王尔德的《自 深深处》中,不敢说出自己名字的爱并不是对家庭生活的爱,也不是彼此敬重,而是黑暗时代的爱,那个时代正是埃尔曼所

    说的“事情半遮半掩,到处敲诈勒索、诽谤诉讼的隐秘世界”。

    在王尔德与道格拉斯发现彼此,在彼此身上寻到快乐的那个时

    代,诸多感情没有被叙述和追忆,一直藏在心底,没有被记录

    下来。王尔德与道格拉斯的爱,他们彼此强烈的牵绊,构成了

    每个决定的基础。来自他们最初相伴的那些夜晚的感情,并没

    有在《自深深处》中说出名字的感情,使他和道格拉斯经历了

    那么多背叛和厄运后仍然不可分离。

    “美好的事物,”维维安在《谎言的衰落>)(1890) 中告诉我

    们,“仅是那些不让我们挂怀的东西。一样东西只要有用,或是

    必需,或是以任何一种方式影响我们,无论结果是痛是乐,或

    是强烈呼吁我们的同情,或是我们生活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都在艺术的合理界限之外。”维维安在与西里尔住尔德用两个儿

    子的名字为人物命名)的对话中,驳斥了所有当代英语小说家:

    亨利?詹姆斯写小说如服苦役,在庸俗的动机和细微

    的观点”上浪费了他精雅的文风、巧妙的遣词、敏锐尖

    刻的讽刺。

    接着维维安褒扬了巴尔扎克:“他创造生活,而不是复制生

    活。”后面维维安详述了这一观点,生活薄弱苍白,艺术伟大光

    明,故而生活反映并追随艺术。058 黑暗时代的愛: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叔本华分析过现代思想的悲观性特征,但首创者是哈

    姆雷特。世界悲伤,因一个木偶的忧郁。

    叶芝曾质疑最后一句:

    我说:“你为何把'悲伤’换成了 '忧郁'?”他回答说

    是想在句尾用上完全音,我觉得这不是借口,在我看来这

    种含糊对他的作品不利。

    然而叶芝显然错了,这个句子无可挑剔。“悲伤”不能重复,这个词在任何情况下都比“忧郁”的含义更确切,它表示演员

    的忧郁使世界感知到了比忧郁更严重、更强烈的情绪。此外,“忧郁”有四个音节,“悲伤”只有一个音节①,这四音节放在句

    尾就有开放和暗示的意味,这个词没有收死,余韵不绝。王尔

    德在剧本、信件和散文中对一个句子的效应似乎常备敏锐之耳。

    他喜欢英文句子的音效和平衡。

    他的诗歌一直有所欠缺,直到《雷丁监狱之歌》(1898) 他

    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在文章中,在四个剧本(《温夫人的扇

    子》、《无足轻重的女人》、《理想丈夫》、《不可儿戏》)中写下的

    每个字都意义斐然,准确无误。他的语言不仅使自身免遭读者

    讽刺,还以讽刺为己任,多多益善。他的诗歌却似乎有待被人

    嘲笑。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在意这些诗作,把它们寄给一位又

    ① 忧郁和悲伤 ”对应的是英文melancholy和sad0一位编辑。1877年至1881年间,当他出版第一部诗集时,据伊

    恩?斯莫尔①说,他“在爱尔兰、美虱英国的刊物上发表了约

    四十首诗”。

    正如《自深深处》的忧切语调距离《谎言的衰落》的调笑

    语调有万里之遥,正如前者强行打破后者建立的准则,《雷丁监

    狱之歌》也实践了一切他早期诗作拒斥之事。“美好的事物仅是

    那些不让我们挂怀的东西。”王尔德绝望地发现这句话彻底错

    误。他有充分理由不再关心美好事物,并需要认真严谨地对待

    他所挂怀的事物。《自深深处》是他最好的散文,《雷丁监狱之

    歌》也是他最好的诗。他的身败名裂引人深思,不仅因为其中

    的戏剧性,更因为这段经历之于一个艺术家的意义:如何使他

    放弃曾经坚信的一切并寻到一种新的语调。奥登这样写过叶芝,“疯狂的爱尔兰将你伤进了诗歌”。对王尔德来说,两年颜面扫

    地的服役将他伤进了一种直抒胸臆的、严肃又饱含情绪的新风

    格。他的语句不是羽毛,而是利箭。然而他依旧保有初入美国

    海关时所申报的天才②:对形式的感觉和创造妙句的才能。他知

    道如何掌控以前的技巧来使自身经历无法被世人忘怀。

    入狱之后他没再创作剧本。作于1891年至1894年的四部

    最优秀的剧作,极大自由地表达意志,嬉笑怒骂,使用老套的

    情节人物,游弋于世间表里。错置的身份、失散的孩子、丢失

    ① 伊恩?斯莫尔(IanSmall) :王尔德的编辑。

    ② 1882年王尔德访问美国,海关官员问有何物需要申报,他说:“我没有什么要

    申报的,除了我的天才。” 的珠宝、偷听到的对话,以及许多出场入场,与玩世不恭、腐

    化堕落、机会主义,以及大量力求轻巧而又雄辩的格言警句安

    放在一处。(“道德只是我们对不喜欢的人所采取的态度。” “丑闻

    是被道德搅得无趣的闲话。”“如今的年轻人真是骇人听闻,他们

    对染发毫不尊重。”)

    这几部剧似乎写得不费吹灰之力,这种情况大多是不幸

    的:它们需要更多的打磨。《温夫人的扇子》、《无足轻重的女

    人》、《理想丈夫》过度依赖插科打诲,故事往往繁冗,剧情经

    常沉闷,情节之间的过渡显得迟缓、机械,犹如糟糕的法国闹

    剧。王尔德不擅长人物创作,当时他也无论如何都不会重视这

    点。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仔细考量其他作家的人物。比如,《温夫

    人的扇子》中的欧琳太太十分贴近《一位女士的肖像》中的梅

    尔夫人(1911年詹姆斯评价此剧为“跑了气的香槟”①),再比

    如,《无足轻重的女人》里的赫斯特很像詹姆斯笔下众多女主人

    公,布拉克内尔夫人依稀仿佛是凯瑟琳.德波夫人②,这点耐人

    寻味。

    要知道,这些剧本是一个生活在伦敦的爱尔兰民族主义人

    士在帕内尔③(死于1891年)下台后的几年内写的,当时最为恶

    ① 出自利昂?埃德尔编的《詹姆斯书信集》第四卷,亨利?詹姆斯在给伊迪

    丝?华顿的信中提到此剧。

    ② 凯瑟琳?德波夫人:奥斯丁所著《傲慢与偏见》中的人物。

    ③ 帕内尔(Charles Stewart Parnell, 1846—1891) :爱尔兰民族主义政治家,19世纪

    80年代在英国下议院享有很高威望,是爱尔兰民族自治运动的领导人物,曾创

    立爱尔兰议会党。他的政治生涯巅峰是在80年代末的刺杀事件之后,当时英国

    驻爱尔兰政府有两位领导人被暗杀,幕后黑手指向帕内尔,帕内尔通过否认伪造

    信件澄清事实。后文的帕内尔委员会”即为当时调査该案件的特别委员会。 毒的两股伪善— —英国人的伪善和爱尔兰人的伪善一一首次也

    是历史上唯一一次同流合污。王尔德曾支持帕内尔,19世纪80

    年代末这位领袖被指控涉足政治暴力时,王尔德参加过帕内尔

    委员会的集会。《理想丈夫》的核心是英国内阁的腐败。王尔德

    的最后一个剧本,也是他最出色的作品,写得更为有力而微妙。

    它涉及两个主题— —英国和婚姻,在1894年,王尔德对此有着

    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对他极为重要的是,这两者都应该逐渐衰

    亡。剧情发生在无聊又愤世的英国统治阶层,内容关于爱情和婚

    姻,爱情是心血来潮,婚姻只为牟利。在《不可儿戏》中,这一

    切昭然在目,但这份意图深埋剧中,观众无从觉察,这就是王尔

    德的才华。他们看到的是逗笑打趣、完美的形式、含沙射影的举

    动,以及精巧构织的情节发展,不会发觉埋在羽毛中的毒箭。

    王尔德所有的作品一一特别是剧本一一的难题,是它们不

    得不与他最后几年的人生之戏一较高下。这些剧作中的某些台

    词仿佛与他的生平纠葛在一起。在《不可儿戏》中,杰克说他

    弟弟“表示过要葬在巴黎”,蔡牧师回应:“葬在巴黎!(摇头)

    只怕临终的时候,他的头脑也还不太清楚。”后来,关多琳说:

    “一旦男人荒废了家庭的责任,他一定就变得阴柔不堪。”自从

    王尔德遭遇此生最大的公众羞辱— —据他《自深深处》中讲述,他从一个监狱被送往另一个监狱时,在一个火车站上被一群人

    嘲笑— —巴拉克诺夫人的台词“走吧,好孩子,我们误掉的火

    车,没有六班,也有五班了。再误的话,就要给人在月台上说

    闲话了”给读者带来的联想,是王尔德从未料到的。同样,在

    《温夫人的扇子》和《无足轻重的女人》中,道德与宽恕的话题 一再重提。在《理想丈夫》中,齐尔敦夫人说:“我知道有些人

    曾经做过丑事,到了紧要关头不得不付出代价时,就是再做一

    件丑事。”当温夫人被问到她是否认为“女人一旦犯下世人所

    谓的错误,就不会得到原谅”,她说:“我认为她们不应得到原

    谅。”“那么男人呢?”她被问道,“你是否认为男女的规矩应该一

    样? ”“当然!”她答道。接着又说:“如果我们有了这些’强硬

    稳定的规矩',就会觉得生活简单多了。”

    1895年11月,亨利?詹姆斯拒绝在为王尔德的减刑请愿书

    上签名。据他朋友乔纳森?斯特奇斯所说,他说“请愿书对这

    儿的官员不起作用……这文件只能证明朋友们对奥斯卡的忠诚,而他(詹姆斯)不在此列”。理查德?埃尔曼在詹姆斯传记中写

    道:“不了解监狱的人是不明白司法程序的。这或许是亨利?詹

    姆斯唯一的理由,他曾写信给保罗?布尔热,说王尔德服重劳

    役是判得太重,监禁才更公平。”

    王尔德临近释放时,雷丁监狱的狱长对罗伯特?罗斯说:

    “他看起来还行。不过就跟所有被判了这类刑又不习惯体力劳动

    的人一样,他会在两年内死掉。”王尔德在监狱提供的硬板床

    上睡不着,吃不下饭,还严重腹泻。一天有二十三小时他孤独

    一人,在放风的那个小时内也不被允许说话。大部分时间他没

    有纸张来写东西,每周能从图书馆借两本书,但图书馆没有用。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出了问题。他得挑麻絮①,或是踩踏车。信件

    ① 挑麻絮:从旧绳子里挑出来纤维,主要用于木船上填缝和填塞管子接口。 和访客被严格控制。他和朋友们做过多种努力想要减刑,但他

    还是服满了两年刑。1895年10月,他服刑五个月时,阿彻?克

    里夫顿(王尔德曾想让他当自己孩子的监护人)去探视他:“他

    骨瘦如柴。你能想象同他见面是何等痛苦之事,他的情绪也很

    低落,哭得很厉害,像是极度伤心,一直在说对他的惩罚是野蛮

    行为……他相当悲观,好几次说他觉得自己撑不到刑满释放。”

    他一出狱就给《每日时报》①写了几封信描述狱中生涯:

    我在狱中最后一周的星期六,大约一点钟,我在自己的

    号子里清洁刚用过的锡饭盒,突然监狱的平静被打破,我骇

    然听到最可怕最吓人的尖叫,毋宁说是嚎叫。起初我还以为

    是生手在监狱围墙外头宰杀公牛或母牛什么的,但很快意识

    到嚎叫声是从监狱地下室传来的,我知道有人倒了霉正在挨

    鞭子……次日……我在放风时看到这个可怜人,脸上淌着泪,表情歇斯底里,变得虚弱、丑陋、凄惨,差点认不出来……

    他就是活生生的怪物。其他犯人都望着他,谁都笑不出来,都明白他受了什么,都知道他会发疯— —■也已经疯了。

    获释后他写信给几个狱友,想要帮助他们。在给一位朋友

    的信中,他解释说:

    你一定理解,我极想为那些与我共渡难关的狱友略尽

    ①《每日时报? (Daily Chronicle):英国报纸,发行于1872年一1930年间,后与

    《每日新闻》合并成为《新闻时报》。绵薄之力。我以前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曾经要了 一个男

    孩,热烈地爱他,又始乱终弃。这是我对往事的悔恨。

    如今我想,假如能真正帮到别人,尽管微薄,也能稍有弥补。

    1898年3月,在他出狱不到一年时,社会开始讨论监狱体

    制的改革一一这场改革在当年得以实施一他再次致信《每日

    时报》:

    在英国监狱中,有三种合法的永久性惩罚。一、饥

    饿。二、失眠。三、疾病……每个囚徒都日夜遭受饥饿的

    折磨……食物— —大多时候是稀粥、'烤坏的面包、板油和

    水— —造成的后果是不停地腹泻……要说失昵的惩罚,只

    存在于中国和英国囚犯当中。中国是把囚犯关在小竹笼里,英国用的是木板床。木板床的目的就是制造失眠。没有其

    他目的,而此法屡试不爽……被剥夺了书籍和人际交往,远离一切人道和文明的力量,被处以永恒的沉默,失去与

    外界的交流,被等同非智动物对待,比野兽还惨,被关在

    英国监狱里的倒霉蛋几乎逃不出发疯的结局。

    获释后那几个月内,王尔德很难让周围人相信他已经被这番

    经历压垮了。6月,获释三个月后,他写信给弗兰克?哈里斯:

    你必须意识到,两年的铁窗监禁,两年的彻底沉默,对我这样有思想力量的人意味着什么 他[囚徒]出来 后,发觉自己还在继续受罪。他的惩罚在其效力所及之处,在身体和智识上持续不绝,正如在社会上持续不绝。

    1898年2月,他再度写信给哈里斯,之前哈里斯建议他写

    一部新戏:

    说到喜剧……我已经失去了生活和艺术的动力,失去

    了生活乐趣,这很要命。我有开心的时候,也有激烈的情

    绪,但生活乐趣没了。我掉下去了,太平间正张开大嘴等

    着我。

    “强大的创造力舍我而去1897年8月他致信另一位朋友。

    一年后,他写信给罗斯:

    我觉得自己不该再写。我心里有些东西被杀死了。我

    没了写作欲望。我感觉不到力量。当然,我在监狱里的第

    一年摧毁了我的身体和灵魂。

    出狱后,他去了法国,写了《雷丁监狱之歌》,试着与他最

    爱的俩人相处— —康斯坦斯和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 —他们

    也试着跟他相处。在《自深深处》中,王尔德写到自己在狱中

    时母亲过世:

    我永远令这姓氏蒙羞。我让它成为低俗人当中的低俗066 黑IS时代的爱:从王尔德到阿莫多瓦

    笑柄……我的妻子当时对我一片柔情,为了不让我从冷漠

    和陌生的嘴唇中听到这消息,抱病从热内瓦远道来到伦敦,亲口告诉我这一不可挽回、无法补救的噩耗……你[道格

    拉斯]却高高在上,什么消息都没传给我,也没写信。

    王尔德入狱后不久即宣告破产,他的财产被出售,包括剧

    本的版权。他母亲葬在贫民墓地里。康斯坦斯离开英国,改

    姓霍兰德。在王尔德人生舞台上所有重要角色的大量通信中,1895年4月康斯坦斯写给算命人的一封短信,也许最为痛切:

    亲爱的罗宾逊太太,我的丈夫如此背叛、欺骗我,毁

    了我爱子的生活,他会有什么结局?你能告诉我吗?你对

    我说过,在这一可怕的震荡之后,我的生活会轻松起来,但还会有快乐吗?是不是已经没有快乐可言?我所得到的

    如此之少。我的手刚触及生活,生活就片片粉碎了。

    康斯坦斯有钱,罗伯特?罗斯与她商量好,让她给王尔德

    一份补助。此事的细节给王尔德狱中的最后日子带来许多痛苦。

    简短地说,他认为金额不够,附加条件太多。其中一项是如果

    他再制造丑闻,或是与不体面的人在一起,比如回到道格拉斯

    身边,那么她可以随时收回这份补助。而道格拉斯自认为他受

    的苦不比王尔德少,想回到他身边。1897年6月4日,王尔德

    从贝内瓦海滨的德?拉?普拉格酒店写信给他:“别以为我不爱

    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更深。但我们一见面就注定分离。”然而,6月15日他又写信:“你叫我让你星期六过来,但亲爱的甜

    美男孩,我已经让你到时候来了,所以我们一如既往地心有灵

    犀。”他建议道格拉斯使用容基耶?杜?瓦隆这个名字,而他自

    己用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查尔斯?马特林,《浪迹者梅尔

    莫斯》的作者,是王尔德的叔祖①。)两天后,他又改变主意:

    “当然眼下我们不可能见面……再过一段时间,等英国的警报解

    除,等秘密成为可能,沉默变成世人的部分态度,我们也许可

    以再会,但现在你看,这不可能。” 8月24日,王尔德致信罗伯

    特?罗斯:“自从波西来信说他承担不起来鲁昂看我的四十法郎

    路费,就没再写信来了。我也没写。我被他的冷酷和想象力之

    匮乏深深伤害。” 一周后,王尔德致信道格拉斯:

    我亲爱的男孩,半小时前我收到你的电报,我只想说

    我再次创作美丽艺术的唯一希望就是与你在一起……每个

    人都对我回到你身边感到愤怒,但他们不懂我们……你要

    将我的生活从灰烬中重塑,然后我们的友谊与爱情,对世

    人将有另一番意义。

    他和道格拉斯一起去了那不勒斯,三周后,他从那里写信

    给罗伯特?罗斯,解释自己的作为:“如果大家反对我回到波西

    ① 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浪迹者梅尔莫斯》(Melmoth the Wanderer)的主人

    公。此书是19世纪20年代的哥特小说。主人公将灵魂售予魔鬼,换得150年

    生命,并浪迹世界寻找替身。王尔德在法国期间使用这一化名。查尔斯?马特

    林(CharlesMaturin)的外甥女是王尔德的母亲。068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德81阿莫多瓦

    身边,告诉他们,他给予我爱。我在孤独和耻辱中与可憎的庸

    人世界搏斗了三个月,便自然转向了他。”他写了很多信为自己

    辩护,其中有一封写给他的出版商列昂纳德?史密瑟斯:

    [道格拉斯]聪明优雅,赏心悦目,相处起来叫人喜

    欢。他也曾毁了我的生活,所以我无法不爱他一一这是唯

    一要做的事。我妻子的信来得太迟。我已空耗了四个月,只有孩子们返校她才让我去她那儿,但我要的是亲子之情。

    当然,这已无可挽回。但说到情感及其浪漫性,误时乃是

    最要命的。

    在那几个月里,王尔德和道格拉斯从可互换身份的弗兰肯

    斯坦与魔鬼变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有些人想结束他们的关系,阻止他们在那不勒斯建筑爱巢,其中就有道格拉斯的母亲— —

    她掌控儿子的经济来源,道格拉斯的父亲— —他仍然无法遏制

    怒火,以及康斯坦斯— —她相信王尔德自我牺牲是因为道格拉

    斯对父亲的荒唐怨恨。10月初,王尔德致信罗伯特?罗斯:

    我正等.着妻子的律师的雷霆一击。她给我写了一封可

    怕且愚蠢的信,说“我不准你”干这干那,“我不会允许

    你”等等,还有“我要求你明确保证你不会”等等。她怎

    么以为自己能影响、控制我的生活?她说不定还想影响、控制我的艺术……我想她现在要剥夺我每周可怜的三英镑。

    女人就是小家子气,康斯坦斯毫无想象力。康斯坦斯致信她的朋友卡洛斯■布莱克:

    我给奥斯卡写了封信,要求他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有

    没有去过卡普里,是不是见过那个恶人。我还说他显然并

    不把儿子放在心上,因为我寄给他的照片还有他们寄给他

    的纪念品,他只字不提。我希望这么写不会显得我太无情,但这有必要。

    王尔德并不悔改。11月16日,他致信罗斯:

    我的存在是一出丑闻。但我不认为我继续生活下去就

    应该被斥为在制造丑闻。虽然我自觉确实如此。我没法独

    自生活,波西是我的朋友当中唯一能够且愿意陪伴我的。

    两天后,康斯坦斯写信给她兄弟:

    我停止了奥斯卡的补助,他和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

    勋爵在一起了,所以过不了多久就会宣战!他在伦敦的法

    律界朋友没有为他辩护,至今也没表示反对,因为大家有

    共识,只要他回到那个人身边,他的补助就会停止。

    王尔德大为恼火:我没想到我刚出狱,我的妻子、我的信托人、我孩予

    的监护人、我少数几个朋友,还有无数的敌人,联手起来

    逼我继续生活在沉默和孤独之中。

    当时关于他与道格拉斯关系的争论相持不下,王尔德给他

    的岀版商写了封长信,内容是《雷丁监狱之歌》的设计和题献

    的措辞。王尔德说,他认为将此诗题献给R.J.M.就足够了,接

    着补充道:

    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认为假如我不把R.J.M.写死在

    雷丁监狱里,大家也许会觉得这都是虚构出来的。这个反

    驳很合理。

    这两句话意义重大。因为这是在那些年里(甚或在任何时

    候)我们唯一一次看到道格拉斯不是在喊叫、抱怨、制造痛苦

    或被热恋。我们瞥见了王尔德和道格拉斯日常生活中的一瞬,谈论的话题是王尔德感兴趣的,也是发表过诗歌的道格拉斯有

    所了解的。

    2月,他们分手了,王尔德住在巴黎。3月4日,康斯坦斯

    致信卡洛斯?布莱克:

    奥斯卡正住在(或至少曾住过)艺术路的尼斯酒

    店……你知道,他曾待我和孩子们很坏,我们已经不可能

    共同生活……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我觉得《雷丁监狱之 歌》写得很好,希望这部作品在伦敦的成功能激励他继续

    创作。我听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干只是喝酒,也听说他离开

    了 A勋爵,以不再见他为条件从Q夫人那里拿到两百英

    镑。但当然了,这不一定是真的。A勋爵在巴黎吗?

    康斯坦斯消息灵通。王尔德确实收了昆斯伯里夫人两百英

    镑,也确实在巴黎除了喝酒什么都不干。但A勋爵并不在巴

    黎。“我有种感觉,她[康斯坦斯]盼着我死。”王尔德致信卡

    洛斯?布莱克说,而康斯坦斯也给此人写信:

    奥斯卡真可怜,他是天才演员,但我一离开他就心意

    坚定了。没法形容我对那个禽兽的恐惧,我只能称他为

    A.D.……我不希望他[奥斯卡]死,但……觉得他也许应

    该放过他的妻子和孩子。

    不久,王尔德开始回顾他与道格拉斯在那不勒斯的事,并

    致信罗斯:“我知道我最好不要再见他。我也不想见他。他使我

    满怀恐惧。”

    4月,康斯坦斯过世,享年四十。王尔德致信哈里斯:“我

    回归希望和新生活之路都终结于她的坟墓。”然而当罗伯特?罗

    斯去看他时,发觉“奥斯卡对此毫无感受”。王尔德对孩子们

    没有权利,也再未见过他们。他从康斯坦斯的地产上每年得到

    一百五十英镑。“他真不明白自己对妻子何其残忍。”罗伯特?罗

    斯在他死后写道。他又开始在巴黎与道格拉斯断断续续地见面,072 黑暗时代的愛:从王尔德到阿莫多范

    但约会并不顺利。

    他最后三年的通信大多和钱有关,一直在等钱,写信要钱,经常缺钱。他脾气暴躁,学会了怎么诉苦。也有出色的段落,如同昨日才华重现,但多了一种怨愤:

    我从未见过被道德感所左右的人不是无情、残酷、斤

    斤计较、冥顽不灵,不具备一丁点儿的人道。被称作有德

    之士的人只是野兽。我宁可要五十种虚伪的邪恶,也不要

    一种虚伪的美德。对受苦的人而言,正是虚伪的美德让这

    个世界过早变成地狱。

    他继续着他所谓的虚伪的邪恶,1900年4月,他从罗马给

    罗斯写信讲述与他交好的一个年轻的神学院学生:

    我也给了他很多里拉,祝他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只

    要他一直好好的,不忘记我。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我

    也觉得他不会,因为每天我都在高高的神坛背后吻他。

    五天后,他透露更多If况:

    我放弃阿尔曼多了。他聪慧优雅,是青春年少的罗马

    人斯波罗斯①。他很俊,但他不断地要衣服领带,像朝月亮

    ①斯波罗斯:罗马皇帝尼禄宠爱的少年。吠叫的狗一样吵着要靴子。

    1900年10月,王尔德病倒。11月下旬,罗伯特?罗斯去

    巴黎找了位神父,给王尔德施行天主教洗礼,并举行最后的仪

    式。后来罗斯写道,他一直答应在王尔德临终时给他找一位神

    父。王尔德在酒店房间弥留之际,罗斯和雷金纳德?特纳“为

    了不使我们自己崩溃,销毁了一些信件”。道格拉斯去巴黎参加

    葬礼。他自己活到了 1945年。

    起初王尔德下葬在巴黎郊区巴格奥的廉价墓地,1909年他

    被重新安葬于拉雪兹公墓,雅各布?爱泼斯坦为他雕刻了美丽

    的墓碑。1918年罗伯特?罗斯过世后,骨灰也安葬在那里。1899

    年,王尔德曾写信告诉罗斯他去热那亚给康斯坦斯扫墓的事:

    很漂亮— —大理石上缠绕深色常青藤,镶嵌在精美图

    案中。墓地是在环抱热那亚的群山脚下的一处花园中。看

    到刻在墓碑上的她的名字真让人伤怀— —是她的姓,我的

    名字自然不会提及。

    1963年,“奥斯卡?王尔德之妻”被刻在了墓石上。1996

    年,王尔德夫人的纪念碑进了都柏林蒙特?杰罗梅公墓的家族

    墓地。2000年,她在肯萨绿地公墓的坟头也立了碑石。1995年,西敏寺为奥斯卡?王尔德辟了一扇彩窗。当他逝世将近百年时,都柏林和伦敦都立了他的纪念雕塑。

    一个爱尔兰人在伦敦孤注一掷的行为,使得私生活变为政 治。身后百年,他仍在尘世存有生动的形象。他将同性恋的悲

    .剧演得淋漓尽致。他才思敏捷,是同代人中最出色的清谈家,极擅精炼的诙谐艺术。但他也不可信赖,厄运缠身。他是窃走

    数年欢愉与名利的浮士德,得到的回报则是木板床、踏车、过

    早身殁。他是游走在伦敦权富界沙龙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和社

    会主义者,最终因骄纵而招惹祸端。他的信件彰示了他曾怀抱

    何等雄心壮志,何等骄傲自负,又何等风趣幽默,他自诩为语

    言之主,又如何被两年监禁野蛮地毁灭。他发明了自我创造。

    他的语调姿态尽显世纪之交的神采,直到这种语调姿态被迫改

    变。在短暂的生命中他屡次创造杰作,或思想独特,或音韵生

    动,或形式完满。

    1947年夏,安德烈?纪德去牛津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学位,那是在他去世前四年,荣膺诺贝尔奖之前不久。他去那里的另

    一个缘故,就是参观奥斯卡?王尔德在莫德林学院的房间。纪

    德在1895年的减刑请愿书上签过名,在王尔德出狱后,他也去

    法国海滨的贝内瓦拜访过他。然而王尔德在巴黎的最后数年里,纪德只见过他两回。虽然他给过王尔德钱,但王尔德潦倒不堪,结交当地牛郎的恶名仍使他尴尬不已。无论如何,纪德当时已

    负盛名。第一次会面,他就想坐在王尔德对面,背朝街道,以

    免被人瞧见。如今他踏入王尔德开始自我转型的这些房间,站

    在那里环视周围,屋里一支正在聚会的研究生板球队沉默下来。

    他没在意他们,只是伸出手指划过墙壁,什么话也没说,心里

    勾勒着那个无畏的身影,五十多年前,那人曾猜测过他的真实

    身份,并改变了他的人生。延伸阅读:

    《奥斯卡?王尔德书信全编》(The Complete Letters of Oscar

    Wilde edited by Merlin Holland and Rupert Hart-Davis, Fourth

    Estate)

    《奥斯卡?王尔德全集第一卷:诗歌与散文中的诗歌》(丁加

    Complete Works of Oscar Wilde: Volume I: Poems and Poems in

    Prose edited by Bobby Fong and Karl Beckson, OUP)罗杰?凯斯门特:性、谎言与《黑色日记〉〉

    杰茜■康拉德①记得他那次来访:

    罗杰?凯斯门特爵士是个狂热的爱尔兰新教徒,他来

    看我们,在我们家盘桓两日。他非常英俊,有一把浓密的

    黑胡子,一双尖锐的躁动不安的眼睛。他的个性令我印象

    深刻。当时他想曝光比属刚果正在发生的某些暴行。他站

    在我们的客厅里,激动地谴责他所目睹的残虐行为,那时

    候谁又能预见他在战时的可怕命运呢?

    康拉德的一个传记作者弗雷德里克?卡尔,不确定这次拜

    访的具体时间,但假如我们相信凯斯门特的《黑色日记》— —

    虽然《罗杰?凯斯门特的亚马逊之旅》的编辑安格斯?米切尔

    认为我们不应相信— —这一事件就发生在1904年1月3日,只

    持续了一天。

    约瑟夫?康拉德第一次在刚果遇见凯斯门特是在1889年或

    1890年,当时凯斯门特在刚果铁道公司工作。“有大约三个星

    ① 杰茜?康拉德(Jessie Conrad):约瑟夫?康拉德的妻子。期,”康拉德写道:

    他住在上刚果的比利时社区,还是马塔迪火车站的那

    间房间。他对自己与公司的实质关系讳莫如深,不过当时

    他正忙着招人。他熟悉滨海语言。我跟他去了几次短途考

    察,与附近村里的酋长谈判。他们的目的是为公司从马塔

    迪到金沙萨— —还是金夏沙(马莱博湖畔的)— —的车队

    招募搬运工。后来我进入内层去接管了 “比利时王”旎明

    轮船,而他显然还留在岸上。

    杰茜?康纳德记忆中的那次来访是有目的的。凯斯门特读

    过《黑暗的心》,他希望康拉德能支持他在刚果的反暴活动。“我

    很高兴你读了《黑暗的心》,不过那是乱写的。”康拉德写信给

    他。康拉德写《黑暗的心》主要凭印象,没多少坚实、详细的

    实证,但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想涉身其中。他致信好友R.B.坎

    宁安.格雷厄姆①:

    他是爱尔兰新教徒,很虔诚。不过皮萨罗也是。其他

    方面,我向你确保他是个一目了然的人。他身上还有种西

    班牙征服者的劲头。我曾见过他迈进难以名状的荒野,挥

    ① R.B.坎宁安?格雷厄姆(Robert Bontine Cunninghame Graham, 1852—1936) :

    苏格兰政治家、作家、记者、探险家。他对同时代的许多作家、艺术家提供很

    大帮助,其中包括康拉德。C.T.瓦茨曾编辑出版《康拉德与格雷厄姆的书信往

    来》(Joseph Conrad's Letters to Cunninghame Graham}。073 黑暗时代的愛:从王尔徳到阿莫多怎

    舞着手杖当做武器,脚边跟着两条斗牛狗,帕蒂(白狗)

    和比蒂(斑点狗),还有一个扛着公司货物的罗安达少年。

    几个月后,我看到他出来了,人黑了,也瘦了,还是带着

    手杖、狗、罗安达少年,他泰然自若,好像只是去公园散

    了个步。他……后来大概被英国政府派去刚果办事。我一

    直觉得卡萨斯①的一星点儿灵魂住在他不屈的身体里面……

    我想帮他,但帮不上。我只是个写倒霉故事的倒霉小说家,还够不着那种档次的悲惨游戏……他能告诉你不少事!那

    些我想忘记的事,从来不知道的事。我在非洲待了多少个

    月,他就差不多待了多少年。

    凯斯门特1916年被捕后,康拉德致信纽约的约翰?奎恩②:

    我们从不谈国事……他是个好伙伴,但在非洲时我就

    认定— —准确说,是个没脑子的人。我不是说他笨。我的

    意思是他太情绪化。激动起来就自行其是(《刚果报告》,《普特马由河》等等),这种纯粹的情绪主义毁了他。他是

    一个感情用事的人,真正悲剧的性格,但绝非伟大,这方

    面他谈不上。徒劳无益罢了。但在刚果时这点还看不出来。

    ① 卡萨斯( Bartolom6 de las Casas, 1484—1566) :西班牙多明我会教士、历史学

    家。曾致力保护西班牙帝国治下的南北美洲印第安人,竭力控诉虐害他们的西

    班牙殖民者。

    ② 约翰?奎恩(John Quinn, 1870—1924) :爱尔兰裔美国律师,大量收藏现代艺

    术品和文学手稿,资助过许多现代主义文学艺术家,包括康拉德”罗杰?凯斯门特1864年生于爱尔兰的一个新教徒小康家

    庭,主要在北爱尔兰长大。二十岁去非洲,在刚果从事各种商

    业贸易,然后去了后来成为尼日利亚的地方。之后他在英国外

    事处就职,1900年回刚果,当时刚果部分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

    德二世直接控制。他着手调查当地报告的残虐事件,工作细致

    认真,由此外事处决定严肃调查刚果之事。

    1906年凯斯门特开始在南美的英国外事处工作,先在桑托

    斯、里约热内卢,然后是亚马逊河口的帕拉。1910年他调查对

    亚马逊印第安人的暴行。他因工作被授予爵位。1913年他从外

    事处辞职时,已经成为狂热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回到爱尔兰

    他就当了爱尔兰志愿军①的会计。他是这场新运动闪耀夺目的

    珍宝:新教徒、爵士、国际知名的人道主义者、反帝国主义者。

    他在美国和德国为爱尔兰事业奋斗:在美国募集资金,在德国

    试图和战俘建立一支爱尔兰军旅。1916年的圣周五,在一番大

    冒险后,他从德国搭乘德国潜艇在凯里郡②海岸登陆,但应当

    送来的枪支弹药却没运达。他被捕后被押往伦敦,以叛国罪被

    起诉。他被判有罪。他的日记,尤其是《“黑色”日记》一一包

    括1903年、1910年、1911年的日记和1911年的分类账,讲述

    在非洲和南美的同性恋际遇— —被用于免除对他的缓刑。他被

    绞死。在他身后,这些日记极具争议。日记是伪造的,还是真

    ① 爱尔兰志愿军(IrishVolunteers): 1913年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组建的军事组织,宗旨是捍卫全爱尔兰人民的权利与自由。

    ② 凯里郡:爱尔兰西南部一个郡。的? 一个爱尔兰爱国人士怎可能是同性恋?这方面出版过不少

    著作。1996年关于凯斯门特的遗产出版了两部新作,一部认为

    日记是真的,另一部认为是假的。

    1965年2月,凯斯门特的骨骸,或是留下来的那部分遗

    骸— —他当初被草草葬在一口棺材里— —被哈罗德?威尔逊政

    府送回爱尔兰。这一要求首次向拉姆齐?麦克唐纳政府提出

    时,约在1929年至1931年间。被拒绝后,德■瓦莱拉①向斯坦

    利?鲍德温和丘吉尔要求过,肖恩?勒马斯②向哈罗德?麦克

    米伦也要求过。在1996年春季版的《爱尔兰档案》中,戴尔德

    丽?麦克马洪记叙了两个政府如何讨论凯斯门特的遗骨以及凯

    斯门特的日记,以下信息出自这一资料:

    恼怒的英国大臣和官员倾向于恶意揣测德?瓦莱拉对

    凯斯门特的关心:但事实上这一争议反映了爱尔兰人和英

    国人之于死亡态度的鸿沟。在爱尔兰人,这是对逝者的尊

    重;在英国人,这是一种令人反感的病态执念。

    发掘是在天黑后的本顿威尔监狱开始的,当时大家认为,凯斯门特并没有像英国官员的资料里写的那样,和克里平博士

    埋在一起,而是埋在两个名叫库恩和罗宾逊的人中间。他们找

    到了原封不动地裹在碎布中的下顎骨、八条肋骨、几块脊椎骨、① 德.瓦莱拉(EamondeWlera, 1882—1975):爱尔兰共和党创始人,曾担任总统。

    ② 肖恩?勒马斯(Sean Lemass, 1899—1971):爱尔兰政治家,在1959—1966

    年间担任总理。上臂骨、肩骨、一堆小骨头和颅骨,并置入棺材。这些骨骸属

    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一凯斯门特很高。英国付了棺材钱。

    (“他们觉得应该做此表态,也乐意如此表态。” 一个爱尔兰官员

    说。)都柏林举行了国葬。棺材下葬在格拉斯温公墓,与那些为

    爱尔兰事业战斗、牺牲的人葬在一起:丹尼尔?欧康奈尔,查

    尔斯?斯图尔特?帕内尔、帕迪?迪格南。

    虽然都柏林的国家图书馆里有大量凯斯门特的文献(国家

    博物馆和自然历史博物馆收藏了另一些他从非洲、南美带回来

    的东西,包括服装和蝴蝶标本),他的日记仍然留在英国。迈

    克尔?柯林斯和埃蒙?达根在1921年条约协商期间曾经看过日

    记①。30年代早期,达根写道:

    迈克尔?柯林斯和我在伯肯黑德勋爵的安排下看到了

    《凯斯门特日记》。我们读了。我不认识凯斯门特的笔迹。

    柯林斯认识。他说是他的笔迹。日记装订成册,分为两部

    分,不断地重复性反常的种种细节,写当地男孩的美貌和

    个性外形,特别提到了他们身体的某个部位。令人恶心。

    德?瓦莱拉在任期间,关于日记的争论不时爆发,但他谨

    慎地没有涉足其中,他拒绝请英国政府允许他的代表去查证日

    记的真伪。1959年日记在巴黎和纽约出版时,一个英国官员问

    ①爱尔兰独立战争结束后,1921年12月,英国和爱尔兰签订《英爱条约》

    (Anglo-Irish Treaty),迈克尔?柯林斯(Michael Collins)是爱尔兰方的谈判组

    组长,埃蒙?达根(Eamon Duggan)是谈判组成员。082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徳到阿莫多瓦

    爱尔兰驻伦敦大使馆的外交官,爱尔兰将对日记的发布作何反

    应,并说“考虑到英国如今对同性恋的态度,国内几乎没有人

    会认为凯斯门特的遭遇与这方面有重要关系”。这位爱尔兰外交

    官不得不表明,也许这里存在着爱尔兰和英国的另一道鸿沟:

    “爱尔兰的观念变化没这么大,可能国内的情况和凯斯门特受审

    时并没有多大区别。”

    肖恩?勒马斯1959年上任后,急于拿到日记和骨骸,爱尔

    兰内阁同意这些日记应当归属爱尔兰政府,英国不能留备份。

    但政府秘书兼总理秘书莫里斯?莫伊尼汉反对。他问,政府是

    打算保存、烧毁,还是出版这些日记?在他看来,爱尔兰政府

    不应与这些日记有所瓜葛。勒马斯最终同意他的看法。7月23

    日,R.A.布特勒宣布这些日记将会存放于伦敦的公众资料办公

    室,供学者和历史学家查阅。南爱尔兰想要凯斯门特的骨骸,因为那没有秘密,不会说话,而日记在过去和将来都极为危险,正如我们所知,英国人更适合掌管这类东西。

    《黑色日记》于1959年首度披露。彼得?辛格尔顿-盖茨与

    莫里斯?吉罗迪亚合著的《黑色日记:罗杰?凯斯门特的生平

    与时代,附他的日记和公开发表的作品》由格罗夫岀版社和奥

    林匹亚出版社分别在纽约和巴黎出版。这部书很特别,内容包

    含爱尔兰、刚果、亚马逊盆地普特马由河的简史、凯斯门特的

    生平和死亡、他的刚果报告、普特马由河报告、1903年的刚果

    日记,以及1910年的普特马由河日记。日记与报告对开排版,因此在左边书页上,对残暴行为的事实陈述一目了然,凯斯门

    特的调查报告时常透出愤慨之情,在右边书页上是晦涩的笔记、 时间、钱的支出、会议记录、天气、时事、意见。1903年4月

    17日,他记下了赫克托?麦克唐纳爵士在巴黎自杀的事— —麦

    克唐纳在锡兰被指控同性恋行为— —并写道:“理由太可悲了,是这类事件中最让人痛苦的,此事应当使国民明白,要采取更

    明智的治疗恶疾的方式,而不是诉以刑事犯罪。” 4月19日和

    30日,凯斯门特又提到了赫克托?麦克唐纳自杀的事。

    在同一本日记的三月份,当时凯斯门特的船在去刚果途中

    屡次停靠,他提到了几次阿戈什蒂纽:17% ( 3月13日,“阿

    戈什蒂纽吻了很多次”),到X( “没有刮胡子,约莫二十一二

    岁”),到佩佩(“十七岁,买香烟”)。1910年1月13日星期四

    的第一篇日记开头是“加夫列尔?拉莫一X深入到底”,结尾

    是“戳得很深”。下一篇只写了 “威尔德米罗— —二十美元”。

    3月2日他在圣保罗写道:“呼吸,飞快猛插。激烈做爱。深

    入X。” 3月12日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写道:“勃起极好。拉

    蒙至少七美元。进入X。” 3月28日他在贝尔法斯特:“骑得太

    棒— —好马。超大— —很多人这么说— —’活儿好'。”他和爱

    德华时代他那个阶层的许多人一样,或至少照这些日记所说的,玩得很痛快。上述只是稍加举例。

    认为日记不是伪造的人要我们相信,凯斯门特在去刚果和

    普特马由河的漫长旅途中写了两本日记:一本是打算公开发表

    的,篇幅长,细节多,也是为他后来写报告用(《白色日记》),另一本篇幅短,私密,每天不超过一百五十字(《黑色日记》)。

    在我看来这很有可能。这两本日记之间还可能存在奇怪的

    矛盾之处:不同的姓名写法— —凯斯门特不擅长姓名拼写;有084 黑暗时代曲爱:从王尔徳到阿真多瓦

    些事的日期错误;一本日记里的某些事没有在另一本中提及;

    语气不同。在普特马由河的旅途中,凯斯门特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用铅笔书写,字迹歪歪扭扭,但这种情况只发生在《白色日

    记》里,《黑色日记》是用钢笔书写,字迹工整。或许能这样解

    释,写黑色日记只花几分钟,而写白色日记很累人。另一方面,假如是我参照《白色日记》伪造《黑色日记》,我也会用铅笔,并且写得歪歪扭扭。两者之间的矛盾还是说明其中并无伪造。

    如果要制造这种矛盾,那得是一个极其聪明而自信的伪造

    者。显然,如果《黑色日记》是伪造的话,伪造者确实是个聪

    明绝顶的天才。因为《黑色日记》没有任何错误,没有因为伪

    造者明显误解了《白色日记》里的内容而错写任何一个条目。

    虽然有些近乎错误的前后矛盾之处,但《黑色日记》并没有弄

    拧观点。

    巴兹尔?汤姆森是一战开始时苏格兰场①特部的负责人,专管侦查敌方间谍。在凯斯门特被捕后,他调查了他三天。汤

    姆森关于日记(包括《白色日记》和《黑色日记》)是如何发

    现的,有过五种不同的说法。在几种说法中,日记是在凯斯门

    特被捕后才曝光的,但在另一种说法中,汤姆森说在那之前日

    记就在他手中留了一段时间。凯斯门特的表亲说,在审判之前

    十六个月汤姆森就拿到了日记。但这一矛盾并不重要,也显然

    无法帮助我们判断《黑色日记》是否伪造。

    伪造者为何会把凯斯门特塑造成一个爱德华时代的猎艳游

    ① 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 客?在一度留于汤姆森手中的《白色日记》里有些有趣的段落,那些是不可能被伪造的— —如果汤姆森是伪造者的话。凯斯门

    特在《白色普特马由河日记》中轻快地写到“那些男人漂亮的

    古铜色的肢体”,“柔情款款的眼,美丽的嘴”,这只是列举两例。

    伪造者看到这些无辜的记录,或许会想到如何去构陷凯斯门特。

    如果这个伪造者拿到了《白色日记》,那么他或她一定知道

    凯斯门特每天都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那么就很

    容易伪造《黑色日记》了。这需要耐心,因为在1903年和1910

    年,有好几周《黑色日记》完全没有提及性事(1911年的《黑

    色日记》在我看来是另一种情况,但这部分尚未发表),这或能

    证明日记并非伪造,因为伪造者为其黑暗目的会在每页都写上

    性事,这也能说明日记是伪造的,因为一个优秀的伪造者知道

    该如何平衡性事和其他内容。

    布莱恩?英格利斯在他1973年的凯斯门特传记中,不认为

    日记是伪造的。“伪造说是站不住脚的,”他写道:

    没有一个(或若干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在一本日记

    就足够的情况下,还花费如此之多的代价和麻烦来构陷一

    个叛国者。让伪造者来伪造其他两本日记和现金出纳(如

    果这些是由一个人一手伪造的)等于将自己置身于被调查

    的风险,因为这些内容里出现任何一个错误,就能毁了整

    件丑事。再说,钱从哪儿来?公务员有时也许不讲道德,但他们从来都是吝啬鬼。在1916年夏季,这些日记,无论是白色还是黑色,无论是

    伪造还是真实的,都掌握在F.E.史密斯(后成为伯肯黑德勋爵)

    领导的凯斯门特调查组的手中。史密斯或许对凯斯门特有个人

    兴趣,因为他自己是统一党①的狂热支持者。审判时,起诉方

    给了辩护方一份《黑色日记》选录,想看看对方是否会用来作

    “有罪的精神病人”辩护。但这也许是史密斯使的花招,他想让

    日记曝光,但又不能亲自操刀。辩护方拒绝这一提议。凯斯门

    特被判处叛国罪并实施绞刑。

    在处决之前十六天,法律顾问通过内政部向内阁呈递了两

    份备忘录:

    凯斯门特的日记和分类账,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页事情,显示他多年来都沉迷于恶劣的鸡奸行为。近年来他似乎走

    完了一个性堕落的轮回,从一个性变态变成了性逆转— —

    像女人或娈童那样吸引男人和引诱男人来享用他,并从中

    获取满足。

    第二份备忘录的结尾是:“在我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最

    好就是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的意思是,用这些日记来不让

    凯斯门特成为一个烈士第一份备忘录指出,并不是凯斯门特

    操了非洲人和亚马逊的印第安人,而是这些人操了他。当时的

    英国内阁应该明白这与帝国的目标不符。无论如何,他们都同

    ① 统一党(Unionist):主张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实行统一。 意让他上绞架。

    巴兹尔?汤姆森和他的同伙开始把这些日记展示给权贵。

    国王看到了,几位高级牧师也看到了。美国人的意见很重要,特别是在他们对处决1916年起义领袖表达了极大的震惊和愤慨

    之后。(此事发生在5月,凯斯门特是在8月3日被绞死的。)

    美国新闻记者,包括联合通讯社的代表人,都看到了日记。美

    国大使也看到了。反奴隶制协会看到后,向外事处呈递了一份

    六点备忘录,其中一点值得引用:“很难想象一个像凯斯门特这

    样深具智慧的人会在正常情况下以这种形式记录这些严重的指

    控,这些随时可能会落入他的敌人手中。”虽然政府发起对凯斯

    门特的诋毁,但以阿瑟-柯南-道尔①为首的公共委员会要求对

    他缓刑。签名者包括阿诺德?本内特、G.K.切斯特顿、J.G.弗

    雷泽、约翰?高尔斯华绥、杰罗姆?K.杰罗姆、约翰?梅斯菲

    尔德、比阿特丽斯和悉尼?韦伯夫妇。萧伯纳还组织了一次赦

    免请愿活动,事实上,这样的活动没有他参与也是不可想象的。

    1937年他在《爱尔兰报》发表文章:

    这一审判发生之时,正值西蒙德?弗洛伊德的著作将

    精神病变成荒诞不经的风尚。每个人都有一段无法公之于

    众的、只能咨询心理分析家的秘史。如果宣布说从维多利

    亚女王的文件中发现了一本日记,揭示她庄严堂皇的外表

    ① 阿瑟?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 1859—1930):英国侦探小说作家,代表作为《福尔摩斯探案选九 下隐藏着一个麦瑟琳娜①的白日梦,人们一定不会质疑,知识界也不会有半分意见。在这种氛围下,如阿尔弗雷

    德?诺伊斯和约翰?雷德蒙这样的一尘不染的人才会感到

    震惊,而我们其他人则会深信不疑。但我们并不将精神异

    常视为堕落,我们决心毫不迟疑地请求对他的赦免。

    日记的影响力很大,不仅阻止了更严重的请愿赦免活动,还可能影响了内阁决定,并让凯斯门特名声扫地。八十年后的

    今天,这些日记令人无法相信,怎会有这样一个伪造者,花费

    如此之大的精力而又不出错?但另一方面,凯斯门特怎会蠢到

    把日记放在能被人找到的地方?要想象一个伪造者的工作场面

    并不难:每条日记都很短,把性事藏进这些无趣的细节中一定

    很有趣。然而想象一个凯斯门特写日记的场面也不难:他写下

    他的秘密生活,写下他需要保存在某处的私密时光,他有一种

    近乎想被抓住的心态,他的某种心理抵消了警惕心。

    英国人曾伪造证据构陷帕内尔②,试图让他卷入恐怖主义行

    动。而民族主义的爱尔兰也相信他们构陷了凯斯门特:

    他们害怕在

    ① 麦瑟琳娜(Messalina):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的第三任妻子。她是一位很有影

    响力的女性,因性生活混乱而闻名,她暗算丈夫,被发现后被处以死刑。她的

    故事却作为文学素材一直流传至今。

    ② 帕内尔(Charles Stewart Parnell, 1846—1891):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领袖。

    1887年新闻记者伪造信件指控帕内尔包庇凤凰公园谋杀案的凶手,两年后此事

    得到澄清。时间的法院中挨打,便玩弄伪造的花招,污损他的美誉。

    叶芝在1937年写下这句诗行。如今似乎这场争论仍在继

    续,两个英国人对日记持有相左的观点。

    罗杰?索耶在他1910年的新版《黑白日记》的前言中写

    道:“经过大量研究,我认为日记是完全真实的,”但另一位他

    未提及姓名的编者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并退出了这项工作。

    安格斯?米切尔在他《罗杰?凯斯门特的亚马逊之旅》的前言

    中写道,他原本是罗杰?索耶的合作者,直到他“开始严重怀

    疑黑色日记的真实性”。

    米切尔的书是对凯斯门特1910年《白色日记》的详注,当

    年凯斯门特正在普特马由河。索耶的书是对1910年《黑色日

    记》的详注,他之前也出过1910年《白色日记》的编注版。

    1910年《黑色日记》由奥林匹亚出版社于1959年出版(没有索

    耶的脚注和对凯斯门特手迹的誉清)。归功于都柏林国家图书馆

    的大量资料,在凯斯门特亚马逊河的工作方面,米切尔版比索

    耶版的材料要详细许多。很难理解为何索耶没有编入1911年的

    《黑色日记》,按米切尔的话说,“不过是一次性事大冒险”,这

    让传记者避开了 1911年的亚马逊之旅。

    两位作者都在前言中有话要说。索耶认为《黑色日记》最

    好留到下个世纪再发表,届时重版将彻底解决伪造问题。“不可

    避免地,”他写道,“许多细节会让赞赏凯斯门特的人道主义工090 黑暗时代飾爰:从王尔鶴到阿莫多瓦

    作的人大失所望。”米切尔认为“没有必要发表”《黑色日记》,“除非是想火上浇油”,因为《黑色日记》“毒害了凯斯门特的名

    誉,搅浑了南美的历史”。(显然他与索耶的分道扬熊造成了一

    大堆复杂的暗喻。)“也许至少,”他继续写道,“它们对同性恋团

    体有所贡献,或者在20世纪的同性恋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

    并不是这两个英国人要占据道德制高点。让我们来假设

    《黑色日记》不是伪造的吧。从凯斯门特对刚果和普特马由河的

    描述中透露出来的是他对那些男人、女人、孩童的感情,他因

    目睹每个人的痛苦而震惊,他痛恨那些让他人受苦的人。用康

    拉德的话说,他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他爱刚果人和亚马逊

    的印第安人。白天他记笔记,写见闻,想方设法争取英国政府

    的同情,让他能够帮助他们。到了晚上(有时甚至是在白天),他想与他们欢爱,从做爱中得到极大的快乐。因为他是同性恋,他和男人做爱。有人认为他的对象们也从中得到了愉悦,可能

    甚至包括他付钱的那些人。另一方面,与一个体格粗大、胡子

    拉磴的北爱尔兰男人做爱,不一定适合每个人的口味。

    此外,也许正是他的性取向,以及埃蒙?达根所说的他

    对“他们身体的某个部分”的极大兴趣,使他成为这样一位人

    道主义者,使他如此震惊。他与周围人不同,他并不视一切为

    理所当然。他的道德勇气,以及他缺乏一一比如说康拉德的那

    种— —狡猾,也许是因为他理解被歧视意味着什么。他是一位

    同性恋英雄(请索耶和米切尔见谅)。《黑色日记》应该全文发

    表,让每个人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偏见。我因为凯斯门特的日

    记而更欣赏他。我欣赏他丰厚的欲望、激情、复杂的性欲、他的直率、他的两面性、他的性能量。

    然而,安格斯?米切尔说出版《黑色日记》会搅浑南美历

    史尤其是刚果历史,这也没错。凯斯门特的见闻是严肃而重要

    的事件,应该被历史铭记。在凯斯门特调查的那段时间中,刚

    果河和普特马由河的争议有着同一个源头:橡胶。T9世纪90

    年代橡胶成为车轮革新的主要材料。”米切尔写道。直到1910

    年,生橡胶只能从刚果河与亚马逊河的偏远地区采集,而那些

    地方不通公路和铁路,只能靠人力运输。(1910年后,从亚马

    逊地区采集的橡胶树种子开始广泛种植。)对于橡胶公司来说这

    .不啻是黄金。凯斯门特证明了在这两个地方当地人都被奴役,饱受鞭笞和折磨,甚至被杀害,而在很多案件中英国公司和资

    本都有介入。他的记录清晰直白,令人信服和震惊。因为安格

    斯?米切尔的书里不提凯斯门特的性事,我们可以把注意力集

    中在这一页可耻的殖民史上,而那与眼下发生在亚马逊河盆地

    以及刚果河的事件也有莫大关系。

    凯斯门特在1910年亚马逊河的地位很特殊。《真相》杂志

    上的一篇文章讲述了当地橡胶公司所涉足的暴虐事件。总部在

    伦敦的秘鲁亚马逊公司派遣了一支五人小组去调查这片地区的

    “商业前景”。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派遣当时担任巴西领事的

    凯斯门特代表外事处去调查这些案件。因此他受到暴虐事件主

    谋者的热情款待。他不得不提醒调查小组不要光顾着“商业前

    景”,而是注意周围发生的事。

    1910年10月18 0,凯斯门特看到一群运送大宗橡胶的印092 黑暗时代的爱:从王尔德到阿莫多范

    第安人:

    那些小孩浑身赤裸着,那些可怜的小东西有着温柔的

    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有些只有五六岁,也一起来了,很

    多人瘦小的背上扛着三十磅或更多的货。我看到一个约莫

    十五岁的小伙子,说话还带着清脆的童声,背着满满一包

    七十五至八十磅的货。

    凯斯门特开始注意到几乎他看到的每个印第安人,包括孩

    子,身上都有伤痕和鞭痕:“一个不超过八岁的小男孩……小小

    的背上和腿上布满伤疤— —都是被棍子和鞭子打出来的。”

    一个高大英俊的波拉族①年轻人一一他和善的宽脸膛像

    是爱尔兰人— —在他的左臀上有个可怕的伤口。那是被毒

    打后留下来的伤。有一个茶杯托那么大的一块皮肉颜色发

    黑,正在结疤,上面的新肉只长出来一枚硬币的大小。我

    给他涂了羊毛脂,给伤口盖了脱脂棉。

    同一天他写道:“这里需要的是一个带着绞架的行刑队,而

    不是植物学家和商业专家小组。”

    “我不能熟视无睹,”他在日记中写道:

    ① 波拉族(Bora):秘鲁、哥伦比亚和巴西亚马逊流域的一个土著部落,生活区

    域限于普特马由河与纳波河之间。我们这是被邀请到了一个强盗窝里,火枪、步枪、皮

    鞭代替了商品,毫无底线的奴役代替了贸易,就别提背后

    有多少令人发指的罪行。

    他的同伴对他恼怒并加以提防。当他想要烧毁一些步枪时,其他人觉得不该这么做。其中一个提到了食人者,凯斯门特愤

    怒地说:“我在刚果河认识的几个最好的人就是食人者。”他的

    叙述语气越来越愤慨和痛苦:

    啊!可怜的秘鲁人,可怜的南美印第安人!世人还以

    为奴隶交易已经在一个世纪前终结了!但最黑暗的奴隶贸

    易,在很多方面比非洲奴隶贸易更黑暗的奴役(正如我将

    展示的那样),已经在这里全面开展了三百年,直至曾经拥

    有数百万人口的种族不断缩减,残余人口倒在一家英国公

    司的门口,经受皮鞭、铁链、子弹、砍刀,只为了该公司

    的股东能得到红利。

    凯斯门特在刚果河与普特马由河一他称之为“被罪恶玷

    污的可怕的丛林”— —持续的人道主义工作使他出了名。他变

    得日趋反英和狂热。他的健康状况不佳。他参与1916年起义的

    结果是悲惨的、堂吉诃德式的,但如果其他同样堂吉诃德式的

    起义领袖能成为烈士,那么他应该成为更知名的烈士。在起义

    发生几个月后,英国人逐渐认识到处决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并无

    好处。但他们仍想绞死凯斯门特。他们绞死他后,让一个医生094 黑喑时代的爱:从王尔德到阿竟多瓦

    给他做检查,那医生说“发现了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囚犯据称已

    成瘾的某些行为”。数世纪以来在盎格鲁-爱尔兰的关系上,在

    我们所拥有的画面中,也许这一画面是最悲哀最直白的:在英国

    政府的命令下,一名狱医在凯斯门特被绞死后不久检查他的肛门。

    我们必须知道这些日记是不是伪造的,即便此事— —日记

    在凯斯门特的审判和处决中起到了何种作用— —已毫无疑问并

    得到公认。安格斯?米切尔为此做了许多脚注,一些似乎对他

    很重要的内容并不能让我信服,但其他一些却很有趣。举个例

    子,《黑色日记》记录了在伊基托斯,凯斯门特是住在“世界

    酒店”中,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住在那里。他是和大卫?卡兹住

    在一起,但要了解此事你得先读到凯斯门特的信件,而那位可

    能的伪造者并没有这些信件。在《白色日记》中,凯斯门特用

    “警察新闻”这个词来指称他从英国带来的关于暴行涉及者的档

    案,而这个词从未在《黑色日记》中使用— —那位可能的伪造

    者或许并不明白该词的含义。在对普特马由河的主犯诺曼德的

    采访记录中,黑白日记彼此有着奇怪而有趣的矛盾之处,但没

    有一处不能被解释。《白色日记》中有一处提到圣斯威辛,那位

    可能的伪造者也许对此产生误解,因为在同期的《黑色日记》

    中对圣斯威辛的说法,用米切尔的话说,“两者都是误导的和错

    误的”。关于一场橡胶牌戏有一处矛盾,但这在我看来不重要。

    (顺便一说,安格斯?米切尔在脚注中说:“这种牌戏长期受到

    权术家和阴谋家的喜好,因为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揭示隐藏的本

    性。”放过我们吧,安格斯。)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并没有低级错误,我们无法确定这些

    日记是否伪造。事实上,《黑色日记》中有一节重要内容没有

    在《白色日记》中提及。那是一个坐在步枪上的印第安人的名

    字和资料,这条信息《白色日记》中没有,虽然后者也提到此

    事。米切尔虚伪地在脚注中写道:“凯斯门特也许把这条信息记

    在了他某本笔记本中,伪造者拿到了笔记本,但如今我们找不

    到了。”那位可能的伪造者当然也许也能编造这条信息,但米切

    尔的脚注过于武断,显示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论断。

    1993年9月,第四台播出了一个关于日记的纪录片,一位

    在内政部工作多年、名叫大卫?巴克森代尔的笔迹专家,声称

    “这些手写稿都是罗杰?凯斯门特的亲笔”,说到日记中的篡改

    时,“那一类内容的笔迹都与凯斯门特先生的亲笔十分相近,没

    有迹象表明有他人植入任何内容”。但问题还在。比如说,为何

    我们手头的《黑色日记》只记录了凯斯门特的活动为人所知并

    有史可查的那几年?他树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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