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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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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想国译丛030·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充满了启发性的细节和生动的印象,涵盖从商业到娱乐,从性到婚姻等各方面,展现德里如何成为一个从居民背上建造起来的机会之地。达斯古普塔的庞大叙事活跃地捕捉了当代人的喧嚣,他们将德里引向全球经济的未来

    本书特色

    梁文道、刘瑜、熊培云、许知远联袂主编——“理想国译丛”(MIRROR)系列之一(030)——保持开放性的思想和非功利的眼睛,看看世界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作者拉纳·达斯古普塔透过一系列采访和个人的探索观察,描绘一个百万富翁与贫民窟并存,机遇和腐败共生的所在,呈现出一幅与资本主义相遇的德里城市肖像。

    《资本之都》讲述的主体是印度与德里,更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缩影与许多城市未来的共同面貌。拥有炫目财富和复杂文化的地区受殖民政权接管,遭受文化摧毁、财富掠夺,并经历了种族灭绝的灾难,后殖民政府则深陷经济重建与权力斗争,最终让路给了充满活力的自由市场。过去的历史创伤如同幽灵般飘荡在贪婪、野心、欲望、剥削之间,陷入经济深渊的穷人生活再无保障,中产阶级也感到焦虑疲惫,金钱成为德里人生活的目标,也成为宰制生活的枷锁。

    《资本之都》的核心主题是正崛起于印度城市中的富人,他们搭乘全球化的列车,在被资本主义彻底改造的德里获取财富、地位与权力。这群新兴中产阶级通过无限商机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为城市注入活力和西方的生活方式,也为崛起的印度带来生机和希望。同时他们对土地和资源的争夺、对金钱的渴望,严重剥削了农民和穷人,改变了政治、住房、医疗、教育等各面向的运作规则,令德里被笼罩在资本主义的阴影中。

    荣获2017年“瑞斯札德﹒卡普钦斯基报道文学奖”(Ryszard Kapu?ciński Award)和“爱弥尔·吉美亚洲文学奖”(Prix ?mile Guimet de littérature asiatique)。并曾入围“奥威尔奖”(Orwell Prize)和“皇家文学学会温达杰奖”(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 Ondaatje Prize)决选名单。

    内容简介

    在世纪之交,拉纳·达斯古普塔来到印度德里,一个百万富翁与贫民窟并存,机遇和腐败共生的所在。自1991年宣布开放市场以来,首都德里在风起云涌的经济改革中,从印度北部一个饱受历史创伤的文化古城变身为具有全球影响力、蓄积丰沛资本的国际都市。通过国际业务外包、房地产炒作等各种商业活动,新兴中产阶级把自己视作全球化的主要代理人和受益者,其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现代化、美国化。当他们的财富藉由巧取豪夺而与城市的天际线一起冲向云端时,这座城市中经济难民和贫民窟的数量也随之攀升。

    全球资本市场为德里带来转变、机会、创新、希望,但也带来被金钱主宰的房地产市场和医疗体制、层出不穷的暴力犯罪、遭滥用污染自然与环境、失能的行政体系与贪污腐败,再加上印巴分治以来一直存在的种族问题,21世纪的德里居民面临了愈发严峻的挑战。无论富人、中产阶级、拾荒者,还是罪犯,无人能置外于这场毁坏与创造的矛盾。

    作为一个从印度移往英国的二代移民,达斯古普塔以一种既亲切又好奇的心情重新回到自己先祖的土地上,通过自己的观察和对德里居民的采访,以小说家的生花妙笔将德里的历史与当下交织成篇,为城市发展大潮下的疏离与残酷留下客观的纪录——在资本主义和全球化席卷世界的今日,被金钱资本淹没的德里既是许多城市共同的过去,也是许多城市无可避免的未来。

    作者简介

    拉纳.达斯古普塔(Rana Dasgup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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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 【英】拉纳·达斯古普塔著;林盼秋译.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8

    ISBN 978-7-3052-0499-9

    Ⅰ. ①资… Ⅱ. ①拉…②林 Ⅲ. ①中等资产阶级-研究-印度-现代 Ⅳ. ①D735.1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150097号

    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南京市汉口路22号, 邮政编码: 210093

    网址:www.njupco.com

    责任编辑:卢文婷

    特邀编辑:梅心怡

    装帧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陈基胜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英】拉纳·达斯古普塔 著 林盼秋 译

    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

    南京大学出版社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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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理想国译丛序

    作者说明

    风景画

    一 “从围城到世界之城”

    二 1991——拥抱自由开放

    三 印度式全球主义

    四 离乡背井的波西米亚

    五 时髦的私立医院

    六 婚姻的分崩离析

    七 男性的焦虑和女性的挣扎

    八 1857——消逝的沙贾汉纳巴德

    九 1911——英国人的新德里

    十 1947——迈向独立

    十一 旁遮普的商业帝国

    十二 巴尔斯瓦的垃圾山

    十三 经济难民的痛苦深渊

    缩影

    十四 1984——甘地之死

    十五 印度精英的新帝国主义

    十六 上师与富人

    十七 中产阶级的焦虑

    抽象画

    致谢

    许可声明

    索引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理想国译丛序

    “如果没有翻译,”批评家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曾写道,“我们无异于住在彼此沉默、言语不通

    的省份。”而作家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回应说:“翻译不仅仅是言词之事,它让整个文化变得

    可以理解。”

    这两句话或许比任何复杂的阐述都更清晰地定义了理想国译丛的初衷。

    自从严复与林琴南缔造中国近代翻译传统以来,译介就被两种趋势支配。

    它是开放的,中国必须向外部学习,它又有某种封闭性,被一种强烈的功利主义所影响。严复期望赫

    伯特·斯宾塞、孟德斯鸠的思想能帮助中国获得富强之道,林琴南则希望茶花女的故事能改变国人的情感世

    界。他人的思想与故事,必须以我们期待的视角来呈现。

    在很大程度上,这套译丛仍延续着这个传统。此刻的中国与一个世纪前不同,但她仍面临诸多崭新的

    挑战,我们迫切需要他人的经验来帮助我们应对难题,保持思想的开放性是面对复杂与高速变化的时代的

    唯一方案。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保持一种非功利的兴趣:对世界的丰富性、复杂性本身充满兴趣,真

    诚地渴望理解他人的经验。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作者说明

    本书得以写成,完全有赖于几位德里(Delhi)居民愿意大方地和我谈他们的生活、想法和经历。由于

    我们讨论的内容往往非常私密,所以除了公众人物以外,所有人的名字都做了更改,好几处细节也有变

    更,避免他们被认出来。我希望大家尊重他们的坦诚,不要尝试寻找他们的身份。如果有知情人士,请不

    要透露他们的身份信息,因为有时他们和我谈话是冒着风险的。

    德里是这样一个世界,人们很大程度上根据一个人掌握英语的水平来判别他的智力。我选择让这本书

    里所有的人物都讲一样的“标准”英语,这样他们参差不齐的英语水平就不至于成为问题。现实中,英语是

    很多人的第二甚至第三语言,而且他们的英语并不标准。还有一些人根本不会说英语,我们的采访都是在

    翻译的协助下以印地语进行的。

    按照印度人的说法,大额货币以lakhs(10万)和crores(1000万)计量。一个lakh是10万卢比

    (Rupee),约2000美元

    [1]。一个crore是一百个lakhs,或者1000万卢比,约20万美元

    [2]。我保留了这些用

    语,以便保存印度人谈钱时候的那种独特味道

    [3]。

    在世界上的有些地方,“小屋”(bungalow)就是一栋普通甚至很小的平房。但在曾经的英殖民地印

    度,英国人用这个词来指殖民地官员的独栋别墅,所以多数情况下,这些房子反而又大又宽敞。这种用法

    在现代德里很盛行,这个过去英国统治的中心到处是这样的房子。本书也遵循了这样的用法。

    《资本之都》讲的是印度城市人口中正在崛起的富人,他们把自己视作全球化的主要代理人和受益

    者。现在这些人通常被叫作“印度新中产阶级”,我也会用这个词。然而,尽管他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很接近

    欧美的“中产阶级”,但这个词用在印度的国情下却有点别扭。

    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那些年收入超过50万卢比(大约是1万美元)的家庭占总人口还不到10%,这意

    味着在印度,所谓“中产”无论在物质还是理念层面,其实指的都是精英群体。印度的经济结构调整以这个

    新兴阶层的购买力为中心,这种调整引起了对土地和资源的争夺,而受害者多为农村地区的穷人,这些人

    的数量大大超过中产阶级,其中很多人的年收入不过500美元左右。所以我们需要有个很重要的意识,即印

    度中产的利益并不是低调或无害的。“资产阶级”或“布尔乔亚”才能更精确地描述他们的状况,而实际上我有

    时也使用这些词。与此同时,许多人之所以自认为是“中产阶级”,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词带着“努力工

    作”、“对社会有建设性”的意味,也因为他们希望把自己与另外一个更小的精英团体区别开来,那个团体远

    比他们更富有、更有权力。中产阶级认为这些政要和商界大亨自私、鲁莽,并且从根本上对社会是有破坏

    性的。这两种团体间的区别也很大,所以我基本上以常用的“中产阶级”和“精英”来指称他们,即使这些“中

    产阶级”根本不是真正处于社会的“中层”。

    注释

    [1] 全书作者使用的卢比对美元汇率为1卢比约2美分,这是2012年初的汇率。同时期1卢比约人民币1角2分,即10万卢比约人民币1.2万

    元。因汇率随时变动,本书未保留原书的美元参照。——本书脚注如无特别说明皆为编注

    [2] 依2012年的汇率,1000万卢比约人民币120万元。

    [3] 本书中,由于lakh和crore在中文中没有约定俗成的译法,难以保留印度用法,所以本书中lakh将直接计算为“10万”,crore将直接

    计算为“1000万”。——译注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哦,阿拉巴马的月亮

    该告别了

    亲爱的老妈妈已经走了

    路上钱可不能少,啊,你知道为什么。

    出自《蒙哥马利城兴衰记》(1930)

    作者:库尔特·魏尔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风景画

    3月是最美的月份,生命力顽强的鸡蛋花完美无瑕地盛开着,巧妙地点缀在院子里,和站岗的保安颇为

    合拍。我向着房子驶去,保安挥手示意我继续往前。

    一天已经结束,只有夜里开的花儿在空气中摇曳着香气。丝绒样的天空下,我眼前的这栋玻璃大楼就

    像一个巨大的黄色水族馆般熠熠发光。

    我按保安的指挥停好车,沿着灯光昏暗的小道走去。每个转角都有保安等着,把我指向下一个转角。

    这些保安接力一样地把我往下传,在我身后,对讲机不断传出确认的声音。我到了。

    这个建筑好像是两个空间站,一个玻璃的和一个石头的,相互交错。其中一个不着地悬浮着,一座闪

    闪发光的桥不知道通向哪里,它下面闪烁着好似降落信号灯的光芒。

    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古朴得令人难以置信。转角的地方笔直而锐利,小路两边围着装饰性凹槽,里面整

    齐地铺着碎石子儿。

    保安让我穿过房子去后面的游泳池,他们指向一条有地灯的走道。走道前的滑门拉到一半,遮住了入

    口的一边。我往另外开着的那边走,就在一瞬间,我听到保安大喊不要过去,但我已经直接撞上了一块玻

    璃。这玻璃门太干净了,一点反光也没有。就算我被撞得跌跌撞撞,整个人弯下腰捂着自己的鼻子,我还

    是没觉得面前有门。

    保安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跑来帮助我这个笨客人,他让我不要从玻璃进去,而是从门进去——正

    常的那种门,不是滑门。他示范了怎么开门,好让我不至于再一次弄伤自己。

    穿过房子,豁然开朗。我面前是一个大厅,装修得像一个设计师酒店。颜色鲜艳的丝绒灯罩从高高的

    天花板垂下来,好几个水晶桌旁围放着许多设计师沙发。墙上挂着巨幅的帆布画,是类似“DJ跳舞之夜”那

    种活动海报上能看到的荷尔蒙爆棚又有点隐晦的色情画。整栋建筑的墙壁里都藏着喇叭,放着沙发音乐。

    我出来,走到房子的另一边。这里的私人泳池泛着幽幽蓝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神秘又色情。我被带

    到泳池边的一个位子,侍者在我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杯和一瓶没开封的水。

    “先生马上就来。”

    在这个充满委婉语的城市,这种地方被称为“农舍”。

    不过,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农作物。在20世纪70年代,根据规定,这里整个土地带是作为农业用途保留

    的,但当时德里的精英开始夺取城市南边的大片土地来建造私人房产。为了在名义上符合规定(哪怕事实

    上不符合),他们把自己的新房子叫作“农舍”。这很重要,因为最早的很多“农舍”恰恰就是那些制定法规的

    官僚和政治家建的。他们行事必须非常正确,对他们来说,名字不合法就是对其机构的冒犯。

    那以后的几十年里,德里南边的“农舍”数量大增,往往几经易手,时间足够长以后,之前抢占来的土

    地都获得了合法性。不但如此,这些“农舍”还变成了来自城市、拥有广阔人脉的富豪们的生活象征。只有

    在这样高级的地产上,令人咋舌的派对、汽车收藏、雕塑花园和大摇大摆的澳洲野生动物才可能实现。印

    度其他城市的都市精英都不像德里的精英这样,如此沉浸在田园牧歌式的安宁里——这便是德里的首都气

    质。德里的富人实际上是一群典型的大都会气质的人,他们永无休止地在数量众多的俱乐部和各种走廊里

    社交,钱也都是这么挣来的。所以他们居然选择远离都市的生活,让人很惊讶。不像孟买或纽约的富人,梦寐以求的是坐拥璀璨城市景观的公寓,俯瞰自己的财富之源,德里的富人反而对街上、人行道上的熙攘

    喧嚣都不感兴趣,尽管这些东西是令19、20世纪的大城市非常骄傲的部分。不,他们喜欢醒来时看着空荡

    荡、修剪过的草坪,一路延伸到顶着铁丝网的围墙。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现代德里诞生于印度灾难性的分治,这场灾难使德里的文化变得倾向安全和自给自足。最富有的市民

    从社会躲避进自家的庭院,而这些庭院仅仅是更普遍的孤立主义精神最奢侈的体现。毕竟,德里是印度私

    人城镇的先锋,这里的生活由各种公司管理,被栅栏围绕。因此,这里的人与整个国家更大的潮流分隔了

    开来。古尔冈(Gurgaon)是房地产巨头DLF(全名为“德里土地与金融”,Delhi Land & Finance)在20世纪

    90年代建造起来的德里郊区,是亚洲最大的私有镇,而且现在全印度都有模仿它而建的镇。三十年前,这

    里还是一大片农地,古尔冈令人压抑的公寓街区和各种钢塔现在看着好像是从一个以未来为场景、背景颜

    色过度饱和的电子游戏里冒出来的。它完全不把自己伪装成“公共”空间,大量穷人在这里的住宅或办公室

    里做清洁工和保安,但无法住在这里。住在古尔冈意味着住在一个规划小区里,外面由安保摄像头和武装

    保安保卫,居民付钱给各种公司以获得基本需求的服务,比如收集垃圾、供水,甚至当国家电网断电时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私人公司会负责发电。因此,这个地方吸引了这样一群人,他们寻求高效、后公

    共生活的飞地,对他们来说企业似乎已变成比国家更高产的社会组织。

    我现在慢悠悠地喝着瓶装水的地方是一个庄严的所在。一千多年以来,人们在我脚下的土地上生活。

    从池边我坐的位置,抬头就可以看到冲天的顾特卜塔(Qutab Minar)塔身。某位古代中亚侵略者征服德里

    之后,建起了这座胜利纪念碑。巨大的塔呈锯齿状,已经在这样的夜晚伫立了八个世纪,即使到了现在,也是这慵懒静谧的天空中唯一的人造物。

    这个经过造景设计的院子里,所有的美化都是为了遮住土地,但是在附近的丛林和荒地里,在路的两

    边,华丽的陵墓、宫殿和清真寺仍冲破往昔,倔强伫立。在四周渐渐涌来的黑暗中等待时,我甚至能透过

    21世纪坚硬的水泥地感受到大地所释放的灵魂。数百年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放牧、种粮、拜神、建

    屋、作曲、请愿、埋葬亡者。而现在这里只是条寂静的小道,平坦而完美,土地被封存在翠绿色的草坪

    下。

    从漂白粉消毒过的泳池深处,涌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关于一个梦的回忆。八个世纪前,离这里几步

    之遥的地方,苏丹伊勒杜密什(sultan Iltutmish)

    [1]

    正睡着。突然,他的沉睡之门猛地打开,出现在他面前

    的是骑在天堂飞马巴拉克(Buraq)上的先知穆罕默德。巴拉克望着苏丹,脸忽而是男人,忽而是女人,忽

    而又变成了马;它强健的翅膀上下拍动,扇出猛烈的风。苏丹感觉受到召唤,当马和骑手离开时,他便追

    随他们而去。到了某个地方,飞马用蹄子敲打大地,地面随之喷射出了一个水柱。

    梦之柜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早上,苏丹前往梦中他被带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他看到地上有一个标记,正是巴拉克的蹄印,于是

    下令挖一个新的蓄水池。之前,那里就已经建了一个壮丽的人工湖,湖的中心有一座清真寺,能坐船到

    达。湖岸边围绕着许多豪华别墅,还有一个很大的营地,拥有音乐家集会演出所需的一切。人们都感谢统

    治者的智慧及其辉煌的杰作。

    伊勒杜密什也在附近建造了一座五层深的阶梯井,周围环绕着有列柱的阳台,大家可以在水边见面聊

    天。数世纪后,旁边挖了第二座阶梯井,构造的规模甚至更宏大。所以,这个夏天异常炎热的地方,却因

    为丰富的水而在旅行者中闻名。

    这些水井之所以这么宏大和它们的位置有关。它们位于一条长长的石头斜坡末端,斜坡把水从阿拉瓦

    利山脉(Aravalli)上引下来,这条古老的山脉纵贯印度,几乎从古吉拉特邦(Gujarat)一路延伸到德里。

    在这烟雾缭绕、灌木丛生的山区,阶梯井都建造在森林中,土壤被树根紧紧地固定住,没有被吹走或堵塞

    水系,而是像海绵一样把水储存起来,甚至还起到了过滤的作用。因此,超过六个世纪的时间里,村庄里

    的水井都满满是水。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些水井都还是村里男孩子们的运动场,他们会以惊人的灵巧潜

    入水底,打捞硬币。

    而现在这些井只不过是干涸的环形山,井底都是塑料袋或死鸽子这样的垃圾。

    经过数世纪愈发密集的抽水,这里的地下水水位急剧下降。不仅如此,几个世纪以来,这个烤炉一样

    的地方聚集的人口已经升至近两千万。与此同时,这些井本来依靠广阔土地精妙的毛细作用,但这块土地

    现在已经被现代建筑瓜分了。大面积的水泥表面阻碍了土地对水的吸收,而土地里毛细血管般的水道本来

    就因为森林的消失已大幅退化。工业排水系统把水从古老的水道带走,而柏油路面阻断了古老的泉水。

    现代人的耳朵很少听到这些断裂声。这些后来的强加之物已经成为我们自身根深蒂固的一部分,让我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们很难欣赏其他做法的伟大之处。那些不同的做法已经消失了。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现代之前的工程是幼

    稚的,并对中世纪帝王们的梦充满怀疑,但当你看到现代城市的妇女从滴滴答答的水管或者积水的水坑里

    汲取家庭用水,那些梦的宏伟和以那些梦为名的伟大工程会再度让你印象深刻。

    此刻坐在泳池边,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恰如其分。是因为这些历史吗?毕竟,水池是德里几个世纪以

    来的救赎。在迷信的时代,水是信仰,不是科技。现在旧水池干涸,建造它们的记忆被遗忘;居民几乎不

    知道自己用的水来自哪里,每个人都拼命地从土地里抽取任何还能抽得出来的东西——这个平静而丰饶的

    泳池散发着某种颓靡的优雅气息。

    拉凯什(Rakesh)小跑着出来。我们之前从没见过,但我立刻感受到他的魅力。这种魅力部分来自于

    他和你说话的方式。他毫无保留,说话的时候直视我的眼睛,频繁地直呼我的名字。他为我点红酒,并确

    保我喜欢。这种风度对德里的商界人士来说是礼节上所必需的,他们都是说服别人的大师,但就算如此我

    也相当受用。

    “坦白说,我之前一段时间都在回避你,”他向我微笑,“我从来不谈自己或者自己做的事。我做事不是

    为了让世界知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事,那是为了自己、家人和朋友,不是为了别人。别人怎么想都不关我

    的事。”

    这时两盘丰盛的开胃菜拼盘被端了上来。我们每人一盘。

    “但后来我和米奇(Mickey)聊了聊,讨论了你。他说你挺好的。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你。”

    正式和非正式之间只有一步之遥,这是德里的商界家庭让我惊讶的地方。他们的大门安全地牢牢紧

    闭,但一旦打开,所有的一切都向你开放。如果你是获得了一个朋友的认可而来,你就自动成了“哥们

    儿”。这种氏族做派有时候可爱,有时候也让人很不爽。德里的很多地方都是按照这种做派来运作的。

    而在这个包容一切的时代,即便是名女性也能被称为“哥们儿”。

    “我从来没喜欢过美国,”拉凯什说,“我在英国念完书,不在美国。另外,英国有我的家人,而美国离

    家太远了。总体上来说,我从来没喜欢过美国文化,太机会主义了,太缺乏文化气息 了。”

    “本科念完商科后,我本来应该从英国回来,跟着我父亲干。但我不想回来。幸好我们家有一个很好的

    朋友,他是德里人,在阿姆斯特丹开了家服装公司,和我父亲的生意还有我现在的生意都很不同,他让我

    在那里实习两年。”

    他带着一种温柔怜爱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过去。远处,他的妻子牵着还在学走路的儿子,在大理石步

    道上绕着院子散步。

    “后来我父亲来阿姆斯特丹,让我回去。那时我在阿姆斯特丹过得很开心,但是他勉强说服了我。好

    吧,也不算勉强。所以我加入了他的公司,做起了汽车生意。我当时想着,‘我一点汽车也不懂。’然后我告

    诉自己,最好的学习方法实际上就是用自己的双手制造产品。所以我就在车间做操作工,干了一年四个

    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完完全全自己的决定。因为这是我能学到东西的唯一方法。

    “我在日本呆了九个月,在一个叫作浜松的地方,离东京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是铃木的总部。我跟你

    说,没有那种学习我永远没办法搞懂一切。我是说如果我没去过那里,现在坐在这儿的我会是一个不同的

    人。我那时常常5点就起床,房间小到连个熨衣板都放不下,你知道的,日本人对纪律非常严格。兄弟,现

    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不真实。

    “我工作的公司刚开始和我父亲合作。我们的关系非常好,通常日本人是很保守的,所有的事都很保

    守,但我一到那里公司主席就把我认作儿子。我的办公桌就在他的旁边。他们的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没有

    小隔间。那家公司当时市值3亿美元,我说的是1990年。但我只有晚上才会用到办公桌来写报告,整个白天

    我都在车间、经销店和其他地方。”

    拉凯什的家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来一直做着北印度的珠宝生意。对过去的那个商人群体来说,生意的

    意义远不只是谋生:生意是一种气质、一种生活方式和一种社会身份。他家祖先的生意网络不仅跨越印度

    次大陆,还沿着贸易路线西至阿拉伯半岛,东到中国。这些网络由单线交易构成,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克服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因信任产生的障碍,因为整个网络涉及许多不同的社区、宗教和语言。障碍也来自珠宝交易本身的性质。

    由于货物价值非常高,珠宝供应链的每一环都存在信用问题:商人通常不可能在收到货物前先付款。整个

    跨国交易系统由各个交易人交付价值连城的货物,收到的只是将来会付款的承诺。问题很明显:大家怎么

    确定一个被如此信任的人不会一走了之?

    毫无疑问,违规者会受罚。整个交易团体会联合起来,确保违规者支付违规的款项。或者再不济,大

    家会不再和违规者交易。商人们大力打造自己的声誉,而这种声誉会直接转化成生意机会。他们生活奢

    侈,出手阔绰,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他们的财务状况良好。他们向清真寺、庙宇和穷人捐款,雇诗人来颂扬

    自己的财富和正直。在生意场上谈判时,他们会夸张地表现出骄傲受到了伤害:“我?你这样看我?你可把

    我看错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用各种方法把纯粹的商业关系发展成各种形式的相互依赖的关系,以尽量杜

    绝欺骗。为了拴住合作伙伴,他们会送礼、帮忙、热情招待,甚至联姻。他们相互之间会变得非常亲密,平常说话都像朋友甚至兄弟一般,除非他们的生意出了问题,否则这种亲密确确实实在感情的深度和质量

    上都相当于友谊或者兄弟情。他们的生活中没有“生意”以外的东西——日常生活和家人都是用来支持和增

    进业务的,同时还提供可信的伙伴和继承人,他们对于友谊和社会生活的追求与建立生意人脉从来都不分

    开。

    现在德里的商人家庭里,这种精神有所改变,但没有被完全取代。让人震惊的是他们中有很多人的灵

    感来自于日本企业,这点对印度在20世纪80年代、90年代的发展影响巨大。因为对于大量印度商人来说,日本人的工作原则是对小圈子里的人非常好客忠诚,这是德里的商人能够理解和尊重的。而在美国的企业

    里,为了实现企业活力,似乎在个人层面有一种吝啬的感觉,人和人之间保持着不愉快的距离。如果说当

    代印度企业看上去像是一张令人困惑的网,联结着各种个人和裙带关系的话,这其中部分是曾经重要的跨

    国商业传统遗留下来的产物,虽然这些传统可能被世界通行的公司文化蒙上阴影,却仍塑造了印度企业文

    化的根本形式。

    “我父亲退出了珠宝生意,和兄弟一起开了一家成功的纺织品公司。到1993年,他们友好地分了家:‘你

    有个儿子,我有个儿子,我们分开走自己的路吧。’很得体对不对?所以父亲新开了家公司,生产汽车座椅

    系统,后来又制造汽车镜。1999年我们设立了塑料制品部门,我就是那时候去日本当学徒的。他让我全权

    负责建立塑料制品部门和顶篷部门。”

    “顶篷是什么?”

    “就是车顶的内饰。有点像纺织品,但不是纺织品。是一整块很厚的合成材料,是聚氨酯,不是编织

    物,包含有很多东西。有一个流程会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压合,用水射流切割机切割,最后做表面处

    理。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们的转折点是2005年。之前我们只有一个客户——马鲁蒂铃木(Maruti Suzuki)

    [2]。当时我们在制

    定战略,研究如何扩张。我们有机会收购了一个金属零部件公司,是铃木的合资企业之一。你知道,铃木

    进入印度的时候,没有供应链,他们得自己开发。要开发一条供应链,他们就得提高大家的积极性。为了

    激励大家,他们就开设合资公司,其中一家就是我父亲的。我们收购的是另一家合资公司,生产燃油箱、排气系统、悬挂系统和车轴。那次收购拓展了我们的客户群。现在我们是五六家大型汽车企业的供应商。”

    这时候夜幕开始降临,透过房子的全景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灯光璀璨。拉凯什指给我看他的父亲,他

    正走过休息室,看上去体魄强健,正当壮年。这家三代人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商业世家强烈坚持这样

    的传统。

    “目前我们是一家市值260亿卢比的公司,并且我的目标是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把我们的市值翻一倍,也

    就是超过10亿美元。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花了十六年获得今天的成绩,而我要在四年内完成同样

    的事。有些会通过战略性收购来完成,其余的将会来自我们自身的有机增长——这些都在我的中长期规划

    里。

    “我希望,两年以后我们30%的收入来自印度以外。现在这个数字大概是5%。现在印度市场的增长太快

    了,让你不需要寻求在海外市场发展。走向世界需要坚实的基础,我们还在做准备。进入全球市场并不简

    单,每天我都有一些收购机会,但你知道,最简单的无非是上去抓住这些机会,然后就死翘翘了。我们准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备好了以后,就会进行收购。目前我们正在准备中东和欧洲地区的收购,但只有知道这个收购真的行得通

    时,我们才会去做。”

    “你的公司归谁所有?”

    “公司完全专业化运营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们有管理董事会、监事会,所有这些东西。但公司的所有权

    很清楚。金属部门是我的,百分之百。内饰部门是我父亲的。我们计划两年内,由我接管整个内饰部门。

    我和父亲说得很清楚,不希望有任何权属不明确或混乱,肯定不能有别人干涉我的生意。除此之外,他想

    做什么都行。”

    这时候有个男人步态悠闲地走过来。拉凯什把他介绍给我,这是他的姐夫。他穿着尖头鞋,一件崭新

    的T恤,戴着很多金首饰,正准备出门。他身上的香水味浓过了周围的花香。透过窗子我能看见穿着制服的

    侍者们正在布置晚餐餐桌,他们在白色的长桌上准备了十二人份的餐具,其他已经到了的客人在房间里喝

    酒,感觉像一个夜间仪式。我产生了一种印象,很多人习惯在这里结束他们的一天。

    “在印度,好的一面是我们的经济基本面很强劲。唯一会拖后腿的是基础设施和教育。要不是这些当权

    者,孩子的教育不会有问题,路也不会还没造好。还有腐败!你知道这些污染检查员吗?他们勒索你。我

    有十九个制造部门,就算每个部门都百分之百符合环境法规,他们还是能把你搞死。这不是开玩笑的,真

    的不开玩笑。他们能查封你的公司,然后你就完蛋了。

    “因为我每个小时都得向客户提供产品,从不停顿。我只保留三到四个小时的库存。你知道我平均每天

    向多少汽车供应零部件?猜猜看,大胆地猜。好吧,我告诉你。每天五千五百辆车。你能想象中间涉及的

    东西吗?供应链、保底利润、原材料……汽车这行让你要用最高标准的精确度来工作。你不能乱来,生产

    质量不好的零部件,有人为因此没命的。你得非常精确。我不能告诉客户我做到了他们要求的99.9%,如果

    质量差的零部件出去,导致汽车召回,我整个集团都会垮。”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我问。

    “几乎每样都是从铃木学来的。对我来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司。毫无疑问。看看他们的系统、他们

    的流程、他们的员工,还有他们管理供应链的协作方法。不是那种‘你搞砸了,滚’。如果你搞砸了,如果你

    好学,如果能虚心接受自己犯了个错,而且心态开放,他们会说:‘我们会教你的,我们会和你一辈子在一

    起。’这就是那些人的做法,日本式的做法。”

    拉凯什注意着屋里陆续到来的朋友们,有些走出来用印度口音的英语和他打招呼。他的下属不时过来

    就各种安排询问他的意见,之后,他都顺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讲下去。我想象着他工作时的高效率,迅速专心地一件一件处理事情。

    但他要去派对了。我们站了起来。整个房子像一个实景剧场:透过玻璃是被照亮的舞台,各种角色穿

    着各式各样的戏服。舞台的一头,朋友们靠在深深的沙发里,穿着意大利皮鞋的脚伸出来抖动着。另一

    头,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在往大理石喷泉里放鲜花,让它们在里面漂浮,头顶上是亮蓝色的穆拉诺玻

    璃制造的巨大水晶灯。

    “我过着两套生活,”拉凯什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我一边做汽车生意,同时还做房地产生意。白天我穿

    着该死的工作服,而且我执行的管理政策是办公室的大门对任何人敞开,你能想象对于260亿的生意这意味

    着什么吗?但现在你面前的一切是我的房地产生意赚来的,不是汽车生意。我们已经投资房地产相当长一

    段时间了。有些是继承得来的财产,有些大的投资是我父亲已经做了一段时间,这些都赚翻了。两套生

    活。我绝不会混在一起。”

    他对自己的房子很自豪,想在我走之前展示一些最精华的部分。很明显,这房子的灵感来自各种五星

    级酒店。有一个按摩房,还有一个用于按摩后放松的房间、一间美丽的客厅和一个铁板烧餐厅。

    他很快地到处走,指给我看各种细节:“一开始我就想在餐桌旁边有点水的装饰,所以就有了这个喷

    泉。”他纠结于各种小瑕疵,谈起建筑师,越说越尖刻(显然因为建筑师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你

    要的就是对方能明白你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然后做出来。”为防我低估他的远见,他迅速向我解释我现在看

    到的不是房子的最终版本——雪茄室还要再装一套通风系统,水疗设施也还没完成。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房间里坐着的男人中,有一个看到拉凯什马上站起来。他们握了握手。

    “这是我的艺术家,”拉凯什对我说,“他给我搞了很多麻烦,但他还行。”

    这个“艺术家”给拉凯什送来他设计的派对邀请样张,拉凯什递给我看。这是一张大大的卡片,手感柔

    软,上面有烫银的框纹。“这是为我的一个大型派对做的。我每年都会办一次。”

    “在这儿吗?”

    “我家?绝对不行。他们会把这儿拆了的。派对在马路对面另一栋‘农舍’里。我们会玩到疯。”

    说到派对,拉凯什兴奋起来,他已经喝了好几杯红酒,送我出去的时候,还想着欲念那档子事。他在

    手机里找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这是我在伦敦的样子。看看,蓝色的隐形眼镜。看那时候我有多少头发。”

    这是一张很诱人的照片,十五年前拍的。我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眼里充满了渴望。

    “你知道,现在我结婚了,要出差,要吃饭……生活压力很大。压力有很多,我经常把自己和生意往最

    坏的地方想。你可能觉得我们已经有所成就,但我的野心远远比这些大。我没办法放松。兄弟,这就是个

    要命的事。多数时间我每天工作十二或十三个小时,一周六天。唯一放松的时候是做按摩。有的周末我也

    去度假,但哪怕是在海滩上我也放松不了。”

    我们到了前门。如果我之前撞到玻璃留下了任何痕迹,现在都已经被擦掉了。

    “说到底,拉纳(Rana),唯一重要的就是价值观。现在,做父母的没时间管孩子,他们做的就是给孩

    子很多钱。所以孩子们没有任何价值观,把钱大把大把地花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却没有任何进步。他们

    只知道钱,但钱不会把你变成一个胸怀宽广的大人物。钱只是意味着神之前对你还算偏爱。”

    “每个人都在努力工作,每个人 。你看那个赶牛车的人,他很努力。那为什么我在这儿他在那儿?都是

    因为神。所以你要尊重这点。你是被选中的那个。神对你很仁慈,如果你不分享这些财富,这些财富有什

    么好处?我爱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会为他们做任何事。我也会为米奇做任何事。如果他过来说,‘滚出

    这房子,我想搬进来’,我会为了他搬出去。”

    米奇就是我们的介绍人,一个非常优秀的房地产大亨,比拉凯什更年轻、更富有。我问他们是怎么认

    识的。

    “你知道,从日本回来以后,我们除了做汽车座椅,也做礼堂座椅和娱乐场所的座椅,用各种多重纹理

    材料。那时候他正在建他的第一个购物商场,我为商场里的电影院供应座椅,所以我去他的办公室和他的

    下属见面。我下楼梯要走的时候,他正走上来。他问我是谁,然后就在这楼梯上的三十秒里,发生了奇妙

    的化学反应。那年,我给他寄请柬,请他来参加我的派对。结果我们家那些混蛋保安忘记把他的名字放到

    放行名单上,他在门口被赶走了。他甚至提都没提这件事。哥们儿,他的优雅和谦逊太让人赞赏了。第二

    年,我再一次邀请他。那个派对真正巩固了我们的关系。那天晚上,我们走得非常近,而且之后一直如

    此。”

    我站在外面的夜色里。拉凯什说:“但事实是在这个坏人当道的世界,你有可能会对别人太好了。他们

    把你的好当作理所当然。我对别人很好,我不是那种无情的人,真的,我不是无情的人。这可能是我的一

    个缺点。我应该无情无义一点。”

    然后,他解释性地补了一句:“我们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再赤条条地回去。”

    我穿过停车场,里面停满了拉凯什朋友们的跑车。月色明亮。我坐进自己的车里,开上车道,保安为

    我示意指路。我一路上经过几台为这里供电的巨大发电机,接着是保安室。最后,大门打开,我开上了外

    面的马路。这条路两边竖着高墙,有点荒凉,沿路蜿蜒穿过各种“农舍”之后,我开上了嘈杂的主路,往城

    里的方向驶去。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在德里,道路是人们对整个城市 的视觉感知的来源。这是一个有种族隔离的城市,一个有阶层和氏族

    忠诚的城市,几乎没人愿意看到社会区别的消失,无论他们来自何种社会阶层或群体,这里没有真正的民

    主空间。德里住宅区的名字都很奇怪,因为很多来自于英殖民时期,这些住宅区与人们对社会阶层和安全

    的偏执联系在一起,很能说明这座城市的人对家有什么样的期望。他们住在以街区 划分的小区 和房产

    里,这些街区本身也是社会阶层 、群体 以及殖民地的再次分割。在富人居住区,大门和保安把任何不速之

    客挡在分隔线以外。社会生活也是一样。德里和孟买不同,孟买的居民在酒吧和餐馆里随便就会和陌生人

    聊起来,但在德里,介绍是必须的。人们在接纳你之前想要了解你是谁,所以在社交场合的谈话中,很多

    内容都是谈论自己认识某位名人或者住在某个区域。如果希望能享受恰当的社会地位,人们就必须宣传自

    己的关系网和靠山。在高端人群中,社会空间通过价格标签来迎合人们把自己和别的社会阶层隔离开来的

    愿望。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普普通通的夜总会门口会大排长队,而人们会等着支付2万卢比的门票入场。

    即使是德里曲折蜿蜒的地铁也无法消除这种隔离。虽然每天有两百三十万人搭乘地铁,但这种交通工

    具却被最贫穷和最富有的人忽略。德里的主干道就像我现在开的这条,高低起伏,到处都是喇叭声,烟雾

    腾腾——差不多每个人都被迫和我一起移动——而德里的居民可能会从这样的道路获得城市给他们的启

    示:整个城市,是安排好的。

    也许,人们在德里首先会发现的一件事是:这里不怎么适合步行。过去的十五年里,像高速公路一样

    的道路越来越多,所以德里有时候被拿来和洛杉矶作比较。这些道路都是为了汽车而造,毫不考虑其他所

    有的交通需求,因此出行如果靠走路会出奇艰难。来自其他城市的中产“新”德里人有时候会试着在这里步

    行,但甚至不用等热心的老德里人冲过来告诉他们这有多不合身份,他们自己就会发现,人行道就是个骗

    局。这些摇摇晃晃的人行道走着走着就断了,若人们还是坚持走下去,他们会发现自己爬过了一大堆一大

    堆的碎石头,遇到了一大摊一大摊的污水塘,要往里面扔砖头才能踩着过去,然后还得像疯了一样穿过八

    车道的公路。最后他们很快决定,还是买辆车吧。这就是德里在印度火爆的汽车市场中不成比例地占了很

    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正是这蓬勃的汽车销售为拉凯什雄心勃勃的增长计划添了一把火。在街道狭窄的孟

    买,有很好的火车服务作为城市交通的延伸,让开车的好处越来越少。而在德里,路都是宽阔、放射状的

    大街,只有自己开车才是最方便的。所以在这个首都,1980年时汽车牌照号码只是四位数,但现在整个城

    市都因为堵在路上的车子的重量而沉降了。

    因此,中产们是透过车窗玻璃来观看德里这座城市的景象的。如果一个画家要画这种中产视角,就像

    许多19世纪的画家试着从全新的、有都会感的林荫大道的视角来描绘巴黎一样,那么相应地,德里不会有

    柔和或亲密的感觉。正如印象派画家们不会仔细描绘人物服装和姿态的细节,画德里的画家也不会耐心地

    表现投在路人脸上的咖啡店的灯光,不会捕捉公共空间中陌生人之间很难察觉的互动。这些都不会出现,有的只是许多闪光灯照亮的毫不相关的瞬间:《名利场》(Vogue )或《汽车》(Autocar )杂志的封面在

    窗前一闪而过,因为卖杂志的小贩们在等红灯的车辆之间穿梭;被风吹得头发乱飞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坐在

    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后面;流浪狗被车头灯照亮的一只眼睛;婚庆乐队里金光灿灿的乐器和舞蹈队伍的旋

    转,还有新郎不可思议的白色高头大马;一群变性人把脸贴上车窗时留下的口红;公路中心分隔带上盖着

    毯子的模糊人形;另一辆车里的人脸上来自拐弯时后视镜的反射而略过的条形光斑……还有很多其他不成

    型的印象和难以分辨的动物和人。

    以下是我开车时的视野。每个方向上都交织着车灯,都是能把人照得什么也看不见的大灯。眼前飞快

    地闪过各种昏暗的人影,在夜色里无从辨别。车喇叭不断地响着,因为车流不是让你随波前进的顺流,而

    是需要劈出一条路来的丛林。人们开车的方式好像别人都是敌人,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凡是没有开足马力

    抢占的空间或机会,都会立刻被其他人抢走。你在这里会看到,红灯时,每个人都在到处张望,以确保别

    人不能耍滑头抢占自己的先机。

    有些在前面的车就这样直接开过路口,穿过对向的车流——这些人希望在诸如交通信号灯这种对老百

    姓的限制中维护自己的自由。其他车也都一心一意地往前挪,占领每一寸能占领的路面,努力挡住旁边的

    车,不让别人在红灯灭了的时候超到他们前面去。一堆车就这样挤着往前,慢慢涌向路口。

    等红绿灯的时候可不是休闲时间。恰恰相反,战场的焦虑正是在这段“停火”中爆发的。司机们饱受焦

    虑的折磨。他们点烟、骂娘、拍打方向盘,徒劳地按喇叭。这种紧张的等待让人无法忍受。

    灯终于变绿了。就在这一刻,前面车的发动机开始酝酿,眼看就要起步了,却失去控制熄火了。

    这时候身后响起一片愤怒的喇叭声,好像哀嚎着:灯绿了,绿灯的承诺却没有兑现,太糟糕了,我们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一个骗局……然后熄火的发动机踉踉跄跄地起死回生,这一大堆车开走了。

    这是种奇怪的“行为焦虑”。

    有一次我开车的时候,旁边坐着位以色列的心理学家,这种情况令他很困扰。“以色列有过大屠

    杀,”他说,“但我们没有这样的行为。我们把那些经历放在身后。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奴隶的行为。这是一

    种求生模式。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印度其他城市的人不是这样开车的。但德里是这样一个地方,当地人普遍认为(甚于班加罗尔

    [Bangalore]或孟买),整个世界都在全盘否定他们,所以如果要过好日子,就需要不断争抢、篡改规

    则。每个人,包括我自己,用行贿和个人关系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签证、驾驶证、快速了结官司、上

    学、邀请函。如果一座城市的生活看上去完全要靠社会地位,那这是有很好的理由的——权力、财富和关

    系网能让生活轻松美好很多。学校和医院的管理者很多时间都不是花在管理上,而是用来关照那些重要的

    大人物和他们的依附者,那些叫嚣着要获得优先对待的人。在学校和医院这样的地方,整个系统都变得和

    道路交通一样混乱不堪,但没人想做一无所得的无名大众。可能有人认为,像德里这样一个不平等根深蒂

    固的地方,会孕育出对民主的渴望,但事实不是这样。德里人的幻想是封建式的。即使是那些几乎没有什

    么社会权利的人,也非常尊重有权阶级的特权。他们或许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同样享受那凌驾于法律

    和习俗之上的特权吧。看看我们周围所有的广告,这些广告把大众文化和贵族派头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一件轻易可得的消费品能把你变成所向披靡的人,而其他人则被挡在身后。

    特权也控制着道路。对行驶机会的争夺并不是平等的。染色玻璃车窗后的人,其地位和身份或许难以

    精确辨别,但这个新时代用“价格”这一单一且四海通用的标准,把在过去相对难以解释的身份和地位形式

    重写了一遍。现在一切变得很简单,优势属于最贵的车。梅赛德斯们狂闪马鲁蒂,示意它们让路,好让自

    己开过去,马鲁蒂们则顺从地开到一边。宝马车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好到乘客们甚至听不见司机蛮横地按

    喇叭,赶走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浅黄色的悍马冲破堵得一塌糊涂的车流,越过水泥路肩,开到空着

    的公共汽车专用道上,然后加速超过旁边的车。这当然是违法的,但交警扭过头看也不看,他们凭什么拿

    自己的生活来冒险,挑战这些富家子弟的特权?没错,如果需要,这些按照品牌排名的特权会以暴力实

    现:现代车的司机从车里出来,踢着马鲁蒂的车门,因为他被一直挡在后面。同时,梅赛德斯里的年轻人

    追着一个开塔塔(Tata)

    [3]

    的司机,他居然敢隔着车窗骂他们。他们追上他,扇他的耳光,仿佛他是个不

    听话的孩子。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为什么大多数人只要买得起就不会开一辆便宜的车。在能力范围内买

    辆最好的车,这种投资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

    可以想象,这一切把所有其他人置于什么境地。汽车霸道地在路上占了主导,却只承担不到两成的道

    路运输。大多数人出门是坐机动黄包车、公共汽车和小型摩托车,还有为数众多的市民在这些拥挤的道路

    上骑自行车或者步行。这些人绝大多数来自经济底层,机动车很少在意他们。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人数在

    德里高得吓人,这些人就是其中的主要群体。因为当车子一天到晚撞在一起,车速倒很少高到使自己的乘

    客受伤,但这个速度足以对这些在钢筋铁骨前毫无防护的血肉之躯造成严重伤害。

    对无数德里居民来说,街道并不只是通道,而是家。他们的血肉之躯从来不会离路上的车很远。

    现在这个时间,我已经能看到他们在晚上的休息地安顿下来。很多人是因为“开发”或“房地产”而成为难

    民。他们过去过着相对稳定的生活,后来在印度的经济繁荣中出现的新工厂和私人城镇把他们从自己的家

    园赶走。还有一些是劳工和宗教朝圣者,他们来到这座城市做完自己的事,然后离开。他们背井离乡,穷

    到甚至没法儿给自己搞个帐篷,所以他们就睡在这里,在车灯强光的流转中把头埋在毯子里。

    这条繁忙道路中央高起的隔离带大约是两个成年人能躺下的宽度。也许看上去不像一张舒适的床,但

    两边的车流挡住了野狗和其他动物的干扰。当然这个地方不能抵御炎热、寒冷或蚊虫,而且对于那些清醒

    的人来说,晚上只能半睡半醒着。半睡半醒是因为永远不能放松警惕,毕竟穷人也会被抢劫,而且即使再

    有经验的露宿者也可能滚到路上去。即便她没有滚到路上,那么她的孩子也有可能,孩子们在梦里更多

    动。

    人力车夫和他们的车睡在一起。车子提供了些隔离,但带来另外的问题。脚踏人力车的座椅虽然比人

    行道要软,却只够半身大小。司机们因此以各种奇怪的、体操般的睡姿扭曲在一起。现在你能看到他们的

    脚和腿要么伸出车子的栏杆外,要么勾在树上垂挂下来的绳子里。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这些流动人群把自己的财物用品存放在城市的“家具”里。晚上,你会看到人们爬上屋顶,把早晨扔上

    去的铺盖拿下来。几乎每根树杈、每个水泥壁龛里都塞满了街头生活者的衣服和塑料瓶。每堵墙上只要有

    凸起的地方,都挂着布袋子。从已拆的帐篷中留下来的防水布和竹竿被捆扎在树冠上,准备成为另一个建

    筑。

    对成千上万居无定所的人来说,这个城市的外在功能是他们巨大的卧室、浴室和橱柜,这赋予公路和

    街道一种破败的气息。但这些磨损的边缘角落却是这条热闹的路上最有画面感的景象——有人靠墙而睡,磨蚀了墙上的卡通画,钉子上绕着绳子,栏杆上晒着被子。让这座城市运转起来的那些人的建筑同样破

    败,甚至更惨。比方说我现在开的这条路,最近拓宽了,两旁一排排房屋的前立面都在拓宽的过程中被拆

    掉了。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这段路看着就像是战区。冲击力更强的是,每个开车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在被

    挖断的房间里,生活照旧。即使在较高的楼层,上面的人可能从地板断裂的边缘掉下来摔死,但房间里仍

    然亮着灯,桌子靠墙放着,职员们打电话的时候,捂起耳朵隔离街上的噪音。卡车开过的风把墙上的日历

    吹得翻起来,天花板上的电扇则搅动着汽车尾气的烟雾。

    外面,枯萎的树杵在碎石堆里,像烧过的火柴棍。

    我从一座斑驳的立交桥下开过。德里这些用立交桥连接的道路,像过山车轨道一样上升下降。这些巨

    大的石头工程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感觉不像是一个系统,它们每一座都宣告着不同的交通规则,而且和

    下一个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它们是由好几个不同的建设公司所造,每座设计都不一样:用的砖头不同,街

    灯也不同,装饰风格各成一派。从一座开到另一座,你会发现路一会儿变宽,一会儿莫名地变窄,让人一

    会儿往前冲刺,一会儿又只能慢慢挪,德里交通的很大一部分都是这种节奏。有两座立交桥的下匝道出口

    在同一个地方,好像根本没有通知对方,于是快速行进的车流变成了一摊参差交错的大堵车,要二十分钟

    才能从里面挣脱出来。

    像这个城市里很多其他基础设施一样,这些露天的立交桥尽管刚刚建成,但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德

    里最近耗费几十亿美元进行城市美化,这些工程在2010年英联邦运动会(Commonwealth Games)举办前刚

    好及时完工,可现在已几乎看不出来了。在主要路段中间,大量新建的隔离墙已经破损,倒在路面上。体

    育馆生锈的屋顶也在往下掉,停车场破破烂烂、空空荡荡。为了调和大量新水泥建筑硬邦邦的感觉,当时

    种了几千棵树,可这些树枯萎已久,好像本来就没打算用到运动会以后。在德里,时间令人毛骨悚然。这

    里的时间是一种强力溶剂,使公车站和公寓甚至在完工之前就开始漏水掉砖,让新建好的道路凹陷出水坑

    (这些路只在通车剪彩的那一刻是完好的)。这里的时间能使刚建成的大路变得多余,这些路蛮横地穿过

    贫民窟,通向顶级的体育场馆设施,但这些设施早已关闭荒废。存在于在德里,就是存在于这种时间里,每一样东西都未老先衰,每一样东西都已经向腐朽和荒芜低头。

    没有什么是持久的,每件东西都在人们眼前逝去。在这种大趋势下,任何东西的灵魂都很难保存。也

    许这就是拉凯什古色古香的私人花园那么夺人眼球的原因。以德里的情形,它的力量几乎是存在主义的。

    拉凯什似乎寄希望于每一块被园丁们扫回原处的碎石,试图让自己摆脱这普遍的无常。

    我拐弯穿过旧时英殖民德里的中心,这里仍被保留为城市的行政中心,所以基本不受这个城市其他地

    方拆除和重建工程的影响。在这里,头顶上的树木郁郁葱葱,交通畅行无阻。我经过了两头大象,它们稳

    稳地沿路漫步,这里停停那里停停,把树枝拽下来,一面放到嘴里安安静静地嚼着,一面跋涉回家。汽车

    的头灯照到它们膝盖的位置,被照亮的只有它们弯曲的腿。又圆又大的象背上坐着昏昏欲睡的驯象人,象

    背上升,高过一切,遁入黑暗。

    每次看到这些动物,我心里瞬间就会涌起对德里满满的爱。就算在这样一个大都市,这些象看起来还

    是大得惊人——大得足以成为城市冲突的洗涤槽,如雨林一般驱散空气里的毒气。

    就在大象上方,看上去有个东西在缓慢地移动。那是一个巨大的水箱。德里有一大片区域(不只是贫

    穷的区域)没有自来水,所以必须用卡车灌满住家的水箱。这种方法又贵又费人工,而且这些水箱都漏得

    一塌糊涂。这好像是这个城市冷幽默的一部分——在这里,水是如此珍贵,甚至有专门的水资源委员会来

    管控,但是这些水却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洒掉了一半。

    这辆又锈又破的卡车下面有好几个地方不时地会有水漏出来。仿佛是为了增加喜剧效果,操作人员未

    关上车顶的灌水口,所以一刹车就会有很多水晃出来。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这辆车在交通信号灯前停了下来,我也和它一起停下来。

    交通信号灯是红灯,黄灯也在闪。在德里,我还看到过黄灯亮着绿灯在闪、红灯和绿灯同时亮着,或

    者所有方向的黄灯都在闪。你可以把这种拓展开来的交通信号灯语言视为欢快喜庆的,但它的出现确实源

    自政府的无奈和忧虑,因为他们无法阻止司机晚上经过这样的路口时,不管信号灯是什么颜色都高速冲过

    去,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想要阻止金钱、酒精和当代的匆促,传统的红灯太静态,或许太过时了,所以

    要用一些更新鲜带劲的东西。同时闪烁不同颜色的信号灯可能只是给人们一个刺激,就算他们不停下,至

    少得犹豫一下。

    另一些情况下,威力渐弱的信号灯会加上文字来助阵——“红灯不准动,绿灯才能走”。

    堆在人行道上的是大批上一代信号灯生锈的尸体。

    一个断臂男人到停下来的车窗前乞讨。很明显,他没办法接钱,但他把裤子口袋伸给任何想表现一下

    大方的人。我想的是,一个没有手臂的人怎么吃饭,怎么解开裤子的纽扣?

    这是一个很大的路口,周围闪烁着光线强烈的霓虹灯。道路被突起的三角形路岛分隔,上面都是在睡

    觉的人。一辆空调大巴从我面前横穿而过,上面坐满了退休的欧洲游客,有的在读旅游手册,有的也在睡

    觉。

    路口周围全是大幅广告牌。有一块是个新的商用房产开发项目,叫“好望角”,上面是电脑画的效果

    图,有光线通透的公寓、停得整整齐齐的宝马车、漂亮的花床,还有浅色皮肤的富豪们在泳池边欢笑。十

    年前,这样的项目会取个美国地名,但那段时间德里的消费者变得越来越世故,他们意识到对自己的品味

    来说,美国郊区太民主、太开放了。他们追求的是华丽魅惑,于是就转向了南非、俄罗斯和迪拜,在那里

    控制的力量更强些。

    另一块牌子是个大商场的广告,上面有一个因为能试穿很多不同衣服而心情大好的男人。广告语是“变

    化把无聊赶走”。我看了一会儿才看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刚刚开了四十分钟车,穿过一座千疮百孔的城

    市,现在立刻被带进了一场脑力训练,被带进转变期的德里在意识层面上打开的巨大裂口。但我接着意识

    到,这个广告说的是一个新词——无聊。在这个充斥着暴发户和帝国野心的忙碌都市,十五年前还没见过

    微波炉的人们现在开着兰博基尼——显然,最大的威胁是倦怠。

    广告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堆,猪在塑料袋和腐败的食物中拱来拱去。我看了下垃圾堆上那块脏兮

    兮的牌子,上面写着“大便不限”。我吃了一惊,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上面的字变成了“优秀无限”。

    我一定是累了。

    信号灯变了。水箱颠了一下,又一波水从后面翻出来打湿了路面。我在一个洞穴般的立交桥下拐弯,这里晾着一排排衣服,大人在睡觉,小孩拿着棍子玩。我马上就能到家了。

    忽然间,周围的车子都在刹车或绕行。面前的车都分流了,我看见我所在的车道上站着一个穿得破破

    烂烂的年轻人。我把车速慢下来,期望他能让开。但他站着,傲慢地看着我,向我举起手掌,我只能停

    车。我停在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互相瞪着对方。他大概十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带着好多串亮闪闪的花环,上面装饰着神力元素图案,有迦梨女神(Kali)、杜尔嘎女神(Durga)

    和湿婆(Shiva)

    [4]。真的有很多串,整捆东西从脖子一直堆到耳朵,遮住了他半张脸。

    在这些花环上面,他戴着差不多数量的公司门禁卡,这些磁卡穿着编织带,上面印着数码照片,是许

    多企业员工挂在脖子上用来进出办公室的。他戴着三十到四十张卡——这些是通往新全球网络的钥匙。

    这是一种技能,对长久以来生活在这个被严重掠夺的地方的人而言,这是有利的。这个技能就是:挂

    着你信仰的旧神,但也别忘了新神。

    我看着他,他抓起一张卡片,大摇大摆地举到我面前,“我说你能走,你才能走”。他瞪着我的眼睛,容光焕发的样子。我们互相瞪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毫不躲避我的目光,直到满意地认为我已经接受了

    他的权威。然后,他慢慢走开,走到了车流的快车道里。我看着他走掉,把脚从刹车上拿开,再一次启程

    往家开去。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注释

    [1] 伊勒杜密什(Shams-ud-Din Iltutmish,1211—1236年在位)是德里苏丹国(Delhi Sultanate)库特布·沙希王朝(又称奴隶王朝

    [Mamluk Dynasty])的第三任苏丹,任内大幅扩张领土。

    [2] 马鲁蒂铃木(又作“风神铃木”)是印度国有企业马鲁蒂·乌德西葛(Maruti Udyog Limited)和日本铃木合资的汽车公司,为印度

    家用车市占率第一的品牌。

    [3] 印度的塔塔汽车公司(Tata Motors),为当地商用车市占率第一的品牌,曾推出全世界最便宜的汽车Tata Nao。2017年位列《财

    富》杂志评选的全球五百强企业的第二百四十七名。

    [4] 三者皆为印度教的神。湿婆为三大神之一,为毁天之神,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之双重性格,形象为三眼四手。湿婆之妻为雪

    山神女(Parvat),有两个凶相化身,分别为迦梨(又作“时母”)及杜尔嘎(又作“难近母”)。前者有四只手臂,全身黑色,脖子上挂一

    串人头;后者有十手三眼,手持多种武器、法器,职掌降魔。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一 “从围城到世界之城”

    有人说,印度城市中,加尔各答(Kolkata)是英殖民时期的首都,拥有19世纪;孟买是电影和商业中

    心,掌握着20世纪;而德里,作为政治活动的所在地,是21世纪的主人。

    在1911年英国人把行政机构全搬到德里前,印度的首都是孟加拉邦(Bengal)东部的加尔各答。当地

    人和英国人在那里交流互动了几十年,创造了一个英国化的中产阶级,为英属印度提供了大量官员和专业

    人员。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会计,为北印度的很多英国公司工作过。

    1947年的印巴分治将英属印度领土分为了两个新的国家,即印度和(东、西)巴基斯坦。那时,祖父

    生活在拉合尔(Lahore)

    [1]

    ,是商业联合保险公司首席会计。我父亲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所有的

    记忆都很美好:家庭富裕、城市和谐。回忆往昔,父亲满是深情。他记得学校里不同种族的同学相处愉

    快,有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还有亲切的穆斯林校长。但很明显,从他十岁起,宁静的生活就被

    政治打破了。随着印巴分治的到来,拉合尔的警察总长(也是祖父的桥牌搭档)阿拉丁·汗(Allauddin

    Khan)开始担心他这位印度教朋友的安全。他用自己的车把父亲全家送到火车站,然后派警卫陪他们一路

    到了分治后属于另一边的阿姆利则(Amritsar)。阿拉丁·汗或许真的救了他们的命,因为在随后的暴力骚

    乱中,父亲家住过的房子被烧毁,印度教房东全家也遭到杀害。

    父亲一家回到孟加拉——孟加拉东部当时也在闹分治,发现自己来到了游戏的另一边。他记得被屠杀

    的穆斯林像战利品一样被排列在加尔各答街道的两旁,那种场面不像是真实世界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经历了这些剧变,祖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样,变得喜怒无常、沉默寡言。他顺利获得了另一

    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却因为坚持原则而离职,这个有九个孩子的家庭忽然间没了收入。家里被断电,也买

    不起食物和蜡烛。祖父从放债人那里借钱付账单,债主派流氓来讨债的时候,十三岁的父亲不得不在街上

    替祖父恳求他们。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祖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读英语间谍小说。

    朋友和亲戚都躲着他们。后来父亲找了一份工作,挨家挨户卖食用油,使全家不至于挨饿。

    他先是卖给认识的人。一天,他敲开一个亲戚阿姨的门,阿姨看他那么瘦,就拿了午饭给他吃。接着

    他把货又拿到了另一个阿姨家,她也给他吃的。父亲接受了,坐下来吃饭,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

    有下一顿,但刚吃到一半时,第一个阿姨正好过来看到他又在吃东西,嘴里塞得满满的。即使是六十年后

    说起这个故事,父亲依然因为羞愧而颤抖,因为他当时的境地是如此绝望,无处隐藏。

    后来情况好些了。祖父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在一家英国拖拉机公司做首席会计。因为职位在德里,所

    以全家就搬去了首都,住在一个叫卡罗尔花园(Karol Bagh)

    [2]

    的区。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以前这里是一

    个莫卧儿花园。20世纪初,因为要建英式城市而被拆迁的村民们到这里住下,后来很多因为分治成为难民

    的人也来到了这里。但到20世纪50年代,这个地方依然绿意盎然。父亲记得上学的时候会走过公园和慵懒

    的街道。“德里那时候很美,”父亲说,“我经常借辆自行车,骑在宽阔空旷的路上,跑遍整个城市。”

    那个年代,每个印度中产家庭所认为的理想状态就是家里有人有一份终生的工作,但祖父的这个差事

    只干了一年。他嫉妒自己的苏格兰上司麦克弗森(McPherson)先生,决定向在加尔各答的总经理投诉他。

    他利用自己是高级会计的机会,胁迫出纳从备用金里拿出钱来买了一张到加尔各答的头等火车票,去寻求

    满意的结果,但他立刻就被解雇了。

    祖父是个亲英派。他最著名的育儿理论就是:“他们必须说英语。”他要求晚饭时必须说英语;出门

    时,他会用优雅讲究的英语给孩子们写信。但离开拉合尔失去所有根基之后,他在英国公司里的状况似乎

    暗暗地、深深地折磨着他。他陷入沮丧,由于觉得受到侮辱,时不时爆发,而这些侮辱有时候是真实的,有时候是他想象出来的。整个家庭再度陷入贫困,搬回了加尔各答。祖父后来又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有

    个英国上司要求祖父不要在办公室里抽烟,被他看作反印度人的蔑视,于是甩手走人。

    我的祖母出身于富裕家庭,那几年快被逼疯了:因为恐惧和饥饿,因为社会耻辱,也因为孩子们只能

    在楼梯间学习——孩子们学习的时候,有个好心的锡克看门人会特地为他们把灯留着。她不停地回忆拉合

    尔,那里现在属于巴基斯坦。在那里,他们的生活曾经富足快乐。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这种情况下,父亲想了个计划来挽救家庭的危机。当时德国为愿意去做外籍劳工的人提供廉价交通,而且保证就业。父亲决定以此作为跳板去英国学习。他觉得,等他回来就不会再有失业或饥饿的问题了。

    父亲出发前的几个礼拜,亲英的祖父坐在阳台上,朝着来往行人骄傲地大喊:“我儿子要去英格兰

    了!”

    父亲在孟买上船,那是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两个礼拜。船航行穿越了阿拉伯海,经过苏伊士运河到

    地中海,最终在热那亚靠岸。父亲从那里坐火车到斯图加特(Stuttgart),作为无技能劳工在一家造纸场干

    了一年。1962年,他到了伦敦,开始学习会计,为英国铁路公司工作。他用第一份工资为祖父买了一支派

    克笔。祖父写信感谢他说:“我可以充满信心地说,你送我的钢笔是印度最著名的钢笔。至少在加尔各答,没有一个长眼睛的人没看到过它。”

    父亲去东伦敦一对年轻的犹太人夫妇家看房子。这家的妻子是希特勒统治时期的难民,是全家唯一从

    纳粹集中营里活着逃出来的。父亲喜欢这对夫妇,他们也喜欢他。但另一间房间已经租给了一个南非来的

    白人,他发现父亲想要搬进来之后很警觉,慌忙把女主人拉到一边说:“我不能和有色人种住在一起!”

    女主人回答他说:“那你今天就可以走了。”她把南非人赶了出去,而后父亲在那栋房子住了很多年。

    他原来的打算只是在伦敦暂住。他的家在加尔各答,那是他会回去的地方。他想念深爱的印度斯坦尼

    音乐(北印度古典音乐)。那时候这种音乐正在加尔各答风行,他青春期的很多时光都是整晚流连在音乐

    会场地的窗口外,不买票听音乐度过的。而且,他也不反对家里在出发之前为他安排的婚约。大人们希望

    他在离家期间不要受到西方女孩儿的关注,他们觉得这会害了他。

    但20世纪60年代初的伦敦让父亲兴奋不已。他一直都想要摆脱束缚,现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可以随心

    所欲的世界——可以认识各种人、体验各种经历。他阅读欧洲史,喜欢上了爵士乐,去皇家阿尔伯特音乐

    厅听艾拉(Ella)

    [3]

    和路易斯(Louis)

    [4]。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很专业的体制中,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升

    职,一切都简单得让人开心。很快他就能给家里寄钱了。他周围也都是和他一样新来的人,都是忽然之间

    摆脱了所有羁绊准备好要努力生活。他交了女朋友,也去看了电影和西区的表演。

    1965年11月12日,父亲午休时买了一份报纸,读到罗德西亚(Rhodesia)

    [5]

    宣布从英国独立的消息。

    新闻是前一天通过电报传回伦敦的。经历了之前印度从英国的突然独立,又一个国家大胆独立的消息让他

    非常震惊。他走进一家餐馆,被领到唯一的空位上,对面坐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父亲一直沉浸在报纸上

    的新闻里,直到发现服务生把他和姑娘点的餐弄混了。两个人大笑起来,换回了盘子,开始聊天,约定第

    二天再见面。

    其实,这段关系开始时,更值得一提的是我母亲。父亲二十七岁,远离家乡,而且已经有了些见识。

    母亲当时才十八岁,是一家保险公司的职员,仍然和工薪阶层的父母一起住在埃塞克斯(Essex)的一个小

    镇,生活里就是宗教节日、邻里八卦和只有鱼吃的星期五餐点

    [6]。1965年遇见父亲的那天前,严格地说她

    只见过一个印度人。她身边的很多人都被这段新的友谊吓到了。她的父母很生气,朋友们不再和她说话,但这段罗曼史坚持了下来。他们去意大利度假,父亲给加尔各答的家里寄照片,展示他现在有能力过欧洲

    的田园生活。他把照片剪掉一半,这样家里就看不见和他一起旅行的西方女孩儿了。

    父亲仍然抱着玩乐的态度,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自己终将回家。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陷了

    进去。不久他就结婚了,住在肯特(Kent),在村里的板球队打球。又不久,他有了孩子,在一个跨国公

    司里获得了很好的职位。他很快安顿了下来。

    父亲的事业很成功。他把两个孩子送去牛津念书,还因为对国家的服务受到认可获得了大英帝国员佐

    勋章(Memb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在很多方面,他堪称成功移民的楷模。但这不是故事的

    全部,因为这一切无法解释他退休后的无精打采。他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这也不能

    解释他依然矍铄的外表下隐藏的早年的苦痛——一种甚至都无法真正说清的苦痛,只有在他关上门躺在浴

    缸里听印度斯坦尼音乐的时候,它才出来肆意游荡。这是一种放逐的苦痛,虽然并不是强加于他的,甚至

    是无意识的,但却和真正的放逐一样。这种放逐是来自生活于某地,而那里的人完全不明白那些塑造他的

    强大经验——那些折磨人的经验。这还是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放逐——因为对加尔各答的家人来说,他慢

    慢变成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外国人,他们的生活无法沟通。在他身边,他们变得手足无措、谨小慎微。祖父

    和祖母很早都过世了,一些兄弟姐妹去过他在剑桥的家,但他们的到来从来没有真的为父亲带来他渴望的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完满。生活的物质面——房子、照片、各种物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能表达生活 本身,甚至在他自己家

    也会发生不理解的情况。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加尔各答之旅,在那个他仍称为“家”的地方,更让人失望。

    因为半个世纪过去,他长大的地方已经了无痕迹,在那里他找不到任何自己。这些日子里,连名字都变了

    的加尔各答

    [7]

    眼看着父亲长久地徘徊在愤怒的边缘:这不是它应有的样子,大家都变了,他无法告诉兄弟

    姐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甚至在这座房子里,墙上颇有仪式感地挂着父母照片的地方,也没有一个人

    懂他。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回到1963年,父亲最开始到伦敦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认识母亲,事业也

    尚未成功。有一天,他在伦敦坐地铁,从面前黑黑的车窗上看到自己的样子。同时在余光里,他看到了别

    的东西:在加尔各答,去世的祖父被放进一辆灵车。一切生动得好像就发生在地铁车厢里一样,他甚至能

    看到车子侧面殡仪公司的名字。到了朋友家,他告诉他们刚才的事情,然后失控地大哭起来。他的朋友们

    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他刚刚收到的电报,一直到那天深夜,他才知道祖父真的去世了。

    那时,父亲离开加尔各答才十八个月。这是他觉得自己的成功并不完满的另一个理由:为了那个人,那个他反抗的人,他一心逼自己有所成就,而那个人却没能活到他功成名就之日。

    本世纪伊始,我在纽约的一家营销咨询公司工作,渐渐地,工作成了负担。我越来越沉迷于自己晚上

    写的小说,还爱上了一个女人,她住在地球的另一端——德里。所以,2000年底,我向着反方向,走上了

    与父亲相仿的旅程。

    我带着一个行李箱到了德里,还有一盒为写作收集的笔记和文章。所有其他东西都寄放在新泽西一个

    叔叔那里。我觉得自己不会待很久。我不知道写一本小说要花多长时间,但肯定不会超过六个月。我没有

    想待在德里,小时候去加尔各答的路上经过德里好几次,记忆里这是一个污染严重、毫无吸引力的大城

    市。我一点也不怀疑能说服我的爱人放弃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回到璀璨的曼哈顿。

    但到德里以后,这种想法很快就变了。不能简单地说我爱上了这座城市,因为同时我也深深地憎恨

    它。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完全沦陷在这里。德里有一种吸引力,仿佛它的魅力超越了单纯的让人喜欢或不

    喜欢。2000年,我所有安住于过去的舒适和安稳将被打乱。这座城市是一个关乎预言和可能性的漩涡。纯

    粹是碰巧,我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洪流之一。完全出乎计划地,我留了下来。

    现在我还在德里,在这里。十多年过去了,新泽西的叔叔每次搬家都得把地下室里我的那些落满灰尘

    的东西搬到下一个家的地下室。

    我到德里的时候,这里已经历了十年由1991年“自由化”带来的变化。也就是说,自印度独立起,打破

    封闭的措施和对中央计划经济的改革打开了印度的国门,把这个国家开放给全世界的产品、媒体和资本。

    我来之前的十年,这个城市的生活里发生的主要是所谓“软件”的变化,而它的“硬件”相对来说变化不

    大。中产阶级的房子里回响着新的广告和外国电视节目,陌生的梦想在白色的房间里展开,但原来的建筑

    ——分别为夏天和冬天修建的背阴房间和阳台——仍然原封不动。以前只有那些有海外关系的人才能买到

    的进口牛仔裤现在在商店里随处可见,但这些牛仔裤仍然要么放在康诺特广场(Connaught Place)老旧狭

    窄的屋子里(那是英殖民时期的商业街),要么放在20世纪60年代建造的已经摇摇欲坠的本地集市中。一

    场大规模的拆除和重建运动还未发生,它即将主宰我熟悉的德里,以追求全球主义之名,大肆拆除这个城

    市的硬件设施。一家主流报刊给这场运动起了个口号——“从围城到世界之城”。

    那场拆迁将使很多已经在德里沉淀下来的东西消失殆尽。几十万穷人被迫搬家,空出来的地方则用于

    建造商厦和公寓——大量财富和资源从城市最贫困的人那里转移到最富有的市民手里,很多穷人在自己的

    城市里成了难民,工薪阶层的生活总体上更边缘化和动荡。21世纪初,以美化市容之名,很多小本生意被

    毁掉了。比如那些非正规的茶摊儿,在那儿你能花2卢比点一杯甜甜的热茶,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感觉自

    己与周围的人和车流神秘地隔绝开来。拆除的大潮中,大量富人房主的房子也被拆掉了。他们的情况是,在那十年的房地产繁荣期里,他们拆掉自己原来的房子,建造公寓出售,从中套现获利。这些新公寓为了

    获得最大的建筑面积并提升售价,不像以前的建筑那样会建阳台。住客的生活退回到有空调的室内,从前

    各家在午后的阳台上聊着家长里短的场景不再有了。

    但在2000年,这些都还没发生。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人们继续生活在一种老式的时光里。分治难民

    从自己的家乡小镇把这种无精打采的状态带到这里,坚持在自己多年前建立起来的生活氛围里度日。我发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现,那年冬天自己占据的这间小小公寓位于一个原本分配给这些难民的街区。从公寓望出去,我能看见他

    们——现在都是老人了,裹在披肩里,坐在室外,在屋顶上、阳台上,一动不动。印度北部的冬天很冷,为夏天设计的屋子有石头台阶,却没有暖气,屋里的温度和外面一样。所以我的邻居们和他们农村里的祖

    辈一样,同样珍惜冬天的慰藉品——手里冒着热气的姜茶,还有下午照在脸上的浅黄色阳光。他们的子女

    们外出工作,孙子辈在学校上学,这些散发着庄重气质的邻居给我周围带来了另一个时代的宁静:收购废

    纸和玻璃的人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穿梭在房子之间;卖蔬菜的小贩推着推车在阳光斑驳的街道上叫

    卖,耐心而平静。有时候,一个老年妇女会叫住他,要一点菜,谈一个价钱。她会把钱放在一个篮子里,从自家楼顶放下去,小贩拿了钱,把菜放进篮子里,她再慢慢把篮子拉上去。

    过去的德里休息得也很早。现在已经难以记起那时的情况,因为来这里之后的几年里,我的记忆里都

    是这座城市各种灯光闪耀的咖啡店、餐馆、酒吧和俱乐部。现在周末的晚上,城里街上挤满了泡吧的人,寸步难行。但2000年的时候,这些都还不存在。那时候,以往的保守氛围统治了这个城市的夜晚。很多地

    方的商店9点左右就关门了,之后街上空空荡荡。我的邻居们绝对是相信家庭美德和早起早睡的人,晚上几

    乎不会出去干什么。分治带来的恐怖和损失深刻地塑造了德里这一代的中产阶级,他们生活节约,对外出

    疑心重重,觉得在餐馆吃陌生人做的菜是一种诅咒。这就是我到达时候的德里,一个和我刚刚离开的纽约

    非常不同的城市——这座城市很少企图引诱或娱乐你,每天一结束就送你回家。

    即使是现在我身边的这些波西米亚分子,那时候的夜生活就是待在家里,和过去几十年没什么两样。

    我们晚上不出去,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大家在各种公寓里聚会,这些公寓又小又简陋,而且很便宜。房间

    里因为抽烟而烟雾腾腾,我们垫着垫子坐在地板上,围着一堆朗姆或者威士忌酒瓶谈话。

    所有的谈话都被其所在的时刻充满。正是通过那些聊天的夜晚,我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非凡的时期来到

    了一个非凡的地方。

    我发现自己身处德里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之中,他们说话的那种感觉我之前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碰到

    过。实际上,在那之后,就算在同一个地方,那种感觉也再没出现过。当然,他们是一群才华和创意都无

    与伦比的人,但他们谈话中那种热烈的能量也来自外面的这座城市。旧的正在死去,新的正在酝酿,我们

    生活在这之间,没有什么已然决断,一切皆有可能。每个人都试着吸收、想象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自

    己会变成什么样。他们饿着肚子,用书本和谈话果腹——因为当所有边界和约束都不复存在时,那些来自

    稳定时代、被看作正式而遥远的思想形式会变得切题而有必要。人们需要哲学,因为他们迷失,不知道如

    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剧变。他们需要更多创意、更多词汇、更多语言。他们投入到谈话中,丝毫不在乎

    睡眠。

    其中有些是来自本地的奇妙能量。这座城市正在以令人吃惊的方式改变,有一种感觉是这里的生活会

    变得奇妙,它将摆脱过去的束缚获得解放,很多未知的美好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有一位新人作家写

    了一首诗叫作《德里地铁的最初岁月》(“In the Early Days of the Delhi Metro”)

    [8]

    ,这个题目抓住了那些

    年里那种划时代的感觉以及新的地铁系统带来的巨大的理想主义。就在我刚到德里之后,这里就开通了第

    一条地铁。在没有出现任何这种项目通常会有的扯淡和腐败的情况下,高科技的列车和车站似乎开创了一

    个高品质公共基础设施的新纪元——没错,印度也能做到 !不仅如此,地铁轻快地在城市地面下滑行,绕

    过德里道路上你争我夺的喧闹,飞速穿过那些或富有或贫穷的区域,似乎预示着一种新的流动性,也是社

    会和经济的流动性。因为这座城市传统上对于界限和层级有着深深的迷恋。

    但那些年里的期待超出了这个城市本身的范围。它来自一种普遍的感觉:这里将要发生的事会改变整

    个世界 。

    我遇见的人都是世界主义者,他们乐于见到围着印度的墙倒下。他们蔑视民族主义,并且热爱那些通

    过网络结识的新兴富人。但他们忠于自己的怀疑主义,忠实于这片土地上的反帝国思想传统,所以他们同

    样批判西方社会的经济和社会基础——他们最不希望从此刻印度的开放中产生的,就是建立起一个和西方

    相似的社会。他们很多智识上的灵感来源于西方资本主义内部的批判者——从美国的免费软件理论家到荷

    兰的寮屋居民运动,从英国艺术家对大众食品系统和财产权文化的挑战,到哈佛和牛津的法学学者对于种

    子、图像和创意所有权的其他可能的想象。对于后自由化的印度来说,没有什么比在这些领域的探索更相

    关的了。这里的一个大问题,正是“所有权”。印度生活的许多领域里,最基本的资源比如特定类型的土

    地、知识和文化,一直以来都是没有所有权的。但是当印度签署了国际贸易协定,私有化这些曾经是“公共

    的”东西成了趋势。在我的德里朋友中有一种看法,认为虽然公司文化标榜自己是创造丰足的秘方,但如果

    不能从根本上根据印度的情况进行调整,这将预示着一种新型的稀缺。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而且大家有一种感觉,通过这种调整适应,也许能想象出一种新的混合制的资本主义,不只在这里为

    印度提供灵感,而是在所有地方都能变成一种激励。毕竟,正是在这个时期,纽约遭受了“9·11”事件重创,西方社会开始感觉到对伊斯兰焦虑的压力,而他们的多元文化主义(实际上是他们的优越感)似乎脆弱不

    堪。这种多元文化主义可能已经接纳了许多来自不同背景和信仰的人,但也期望他们能接受一种深层次的

    同质性,即每个人都应该遵守一个单一的法律系统,比如摒弃一切与国家高效、节制的社会氛围不符的行

    为。在德里,这里的一千五百万人已经习惯了和其他那些与自己的生活毫无交集的人生活在一起。这里的

    生活景象比西方社会更多样、更矛盾,甚至到了深不可测的程度,然而德里依旧让人觉得运作顺畅。这座

    第三世界国家的城市,拥有一种无条件拥抱模糊和晦涩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让我理解你,然后我们可能

    共存”,而是“我会无条件和你共存,因为我永远理解不了你”。这种能力似乎不仅仅在深层意义上更人道,而且作为一种全球化下的普遍风气也更有前途。因为它很清晰,在全世界互相联结的时代,我们全都和不

    相识或不理解的人纠缠在各种关系里。也许,这座长久以来被视作荒芜和绝望之地的第三世界的城市,实

    际上暗藏着会让所有地方都受益的知识形式。

    这不只是说说而已。德里的新文化也在崛起。我意识到对写作来说,德里是一个比纽约能提供更多灵

    感的地方。因此当我坐下来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我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做相似的事。有一个德里作家叫

    阿兰达蒂·洛伊(Arundhati Roy),是其中第一个获得国际关注的,她最近赢得了布克奖。仿佛忽然之间,在这座一点儿也不文学的城市里,所有年轻人都在写书拍电影,其他二十几岁或三十几岁的人开始成立出

    版社、杂志社和报社,而咖啡店和酒吧则决定用诗歌朗诵活动和电影放映来吸引更多顾客。

    其中最有活力的是萌发中的艺术圈。各式各样的人被德里高质量的大学和租金便宜的工作室吸引到这

    里。有些人也许只是单纯地听到这座城市耳语般的承诺,说它会让你看到一个新的自己。但在那些日子

    里,这个承诺十分切实。我记得早年在一栋废弃的房子里有一场实验表演,房子的地板上有水塘,昏暗的

    照明让人在走廊里只能摸索前进。大家在浴缸里聊天,艺术作品画在浴室墙上或藏在厨房的抽屉里。表演

    抓住了这座城市在那些日子里的分崩离析,以及即将涌现的神秘而美妙的新现实。那场表演酷得不容置

    疑,看到碧安卡·贾格尔(Bianca Jagger)在场也一点不觉得怪,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衣服,穿过那些潮湿

    的房间。大家现在依然会谈起那个晚上,那天我们见证了一些即将到来的东西——之后的几年内,当时在

    场的艺术家中有几个成为了国际艺术界的宠儿。全世界的艺术品藏家都期望拥有一件代表印度崛起的作品

    ——一件能把东方崛起的传言和孟买股票市场飙升的吸引力变得更有形的东西。藏家们购买钢和大理石的

    雕塑,这些雕塑尺寸巨大,似乎诉说着它们诞生于史诗般的大环境。艺术家们搬去像飞机仓库一样的工作

    室,凭着自己的实力跨越国境:像所有21世纪优秀的公司那样,在中国制造作品,然后以一次100万美元的

    价格出售。他们迅速从社会边缘的顽主变成了精力旺盛的有钱人,即使是在这样一个看不起艺术的社会

    里,这整个过程也不可能不引起关注。很快,艺术家们在印度名流中受到欢迎。由于他们已经是有钱人

    了,人们想当然地觉得他们从来没想过别的事情。但我以前就见过他们,那时候财富还没一点儿影儿,他

    们唯一想的就是如何将形式赋予一个伟大的声音——在这里,早年德里的地铁里,那个声音咆哮着,我们

    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十年以后,当时这些乌托邦似的喧嚣不复存在。

    惊人的早年岁月似乎已经很遥远。未来已经到来,而且没什么可惊艳的。这个城市四处都显得无精打

    采,德里似乎再一次成了无关紧要的外围城市。如果我们曾经认为这座城市可以教给世界其他地方如何在

    21世纪生活的话,现在我们要失望了。土地抢夺和习以为常的腐败后来变得明目张胆;精英的权力以其他

    人的利益为代价肆意扩张;所有曾经的缓慢、私密和独特都变成了快速、巨大和同质——已经很难再梦想

    一个能给人惊喜的未来了。金钱统治着这个地方,我们周围所见的新兴生活方式是一种对于西方社会生活

    方式无聊而拙劣的复制:办公街区、公寓街区、商厦,还有所有周围的建筑,数以百万计的人从未进去

    过,也许除了作为清洁工进去拖地。

    城市里暴力激增,而且表现形式非常骇人。情节恶劣的性犯罪一再发生,让人难受,并且在大范围里

    引起了对这个飞速变化的大都会里正在成型的社会的惊慌失措。数万人走上街头表达对受害者的同情,愤

    慨于现在每个人在自己城市马路上的不安全感,德里变成了一个充满自省迷思的地方。有些人希望在现在

    这个印度经济崛起的时期,能永远埋葬那些来自殖民时期影响印度人和外国人的态度;这些态度认为印度

    文化是低劣、返祖的。德里报纸上的残忍报道使他们对这种希望的合理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现在这座城

    市不再是正建造一个能鼓舞世界的天堂,而是努力把自己从地狱的边缘拉回来。

    在那个十年结束之际,我决定写一本书,写这座我选定的城市,部分原因是为了理解它转变的本质,因为我和数以百万计的其他人一起在生活中经历了这种转变。我的感受是,作用于其中的是非常狂乱的人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类能量,这些能量不仅关乎金钱、改变和野心,还关乎焦虑、苦行和历史创伤——只有询问住在这里的人

    实际上如何生活、做何感受才能发现这座城市的现实。人们喜欢用统计数据来讨论印度的改变,否则还有

    什么别的方法能表现如此迥然不同的10亿人的存在?但印度繁荣时期平滑向上的图表曲线,根本没有表达

    出每个新的一天到来带给这座城市居民的紧张。这种紧张来自深深扭曲的日常生活,存在于愉快和恐怖之

    间、旧的和新的价值体系之间、自我实现和自我消灭之间。没有图表能总结一个正在全球化的社会所经历

    的痛苦,而对于统计数据的热忱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于矛盾、梦想和怀疑的忽略,正是部分问题所在。人们

    总是假定:一个明显正在致富的群体,其内心生活应该和外部的经济指标一样一帆风顺,但在这个新兴世

    界的大都市,加速的变化经常成为一场让人混乱的狂风暴雨。人们赚的钱越多,事情越不可理喻。

    但问题并不必然出在现实里,同样关乎想象。德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没有被赋予想象。不像那些

    住在巴黎、纽约、孟买等地已经对城市拥有丰富概念的居民,在德里的我们就像还没有写出代码的程序

    员,无法整理周围乱糟糟的数据。这座“城”还没有存在:现在的它只是一个力场,充满原始暴力的刺激源

    ——这也是它让我们所有人如此暴躁疲惫的原因之一。“毫无意义!”当地报纸每每要表达对新事物的厌

    恶,就列出这样一个大大的标题,重申在德里流传了几千年的一种古老智慧:每件事从根本上而言都是没

    有意义的。但我很想知道是否能为历史找到一个新的角度。尽管我们正遭遇变化的漩涡,但意义似乎无所

    不在,哪怕是“恐惧”都好像有东西要表达。个人,即使对他人绝望,也必然对自身的重要性深信不疑。我

    决定从个体开始,从德里内部生活的洪流开始,寻找那里的节奏、历史和关联,从这些东西里可能会浮现

    出一座城市的轮廓。我觉得,一切都是有其意义的,确实有一座“城”是可以被描写塑造的。

    但我开始写的那本书只有部分是关于德里的,整本书有一大半写的是全球系统本身。我不觉得对于周

    遭的所见所闻仅仅关乎此地,也不觉得这些见闻是全球系统里“原始”的那部分,正在挣扎着要“赶上”先进的

    西方。这里更多让人觉得是超现代的场景附带着些变体,被复制到了当代全球资本主义表面世界的别处。

    确实,开始时我写的东西感觉像是一份来自未来世界的报告:这些“新兴的”中心错过了对国际资本主义最

    具包容和希望的20世纪中期,而似乎只有在这些中心,人们才能更好地观察全球最新的脉动。我觉得,不

    再是在西方,而是在这样的地方,来自全世界的人才能找到对自己命运最清晰的书写。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仍然忠实于自己早年在德里奉行的普世主义。但这是普世主义里较黑暗的一

    种,它必须更努力才能揭示其内在的理想主义。

    我搬去德里的时候父亲很紧张。他一辈子花了太多时间来逃离这个国家,并不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儿子

    淡定地搬回去。但随着时间过去,他开始从这意料之外的情况中看到可能性。我成了一条通向过往的道

    路,成了他青年生活和成年生活之间的使者。当他和母亲来德里和我住的时候,表现出了我从没看到过的

    轻松愉快。他少年时期的自己又跑出来了:他开始说印地语,离开德里后他几乎再也没说过这种语言;他

    逛音乐商店,浏览自己喜欢的印度斯坦尼音乐CD。有一天他情绪很好,叫我带他去20世纪50年代全家在德

    里住过的房子。

    父亲、母亲和我,我们一起出发去卡罗尔花园。“1564西延伸区,阿吉马汗路。”他坐在后座郑重地说

    出地址。我们开过政府办公区域宽阔流畅的街道,然后向卡罗尔花园方向拐弯。已经是傍晚时分,路上都

    是卡车,为卡罗尔花园数不清的商店装货卸货。1947年搬来的旁遮普(Punjabi)商人生意越做越大,现在

    整片区域拥挤不堪:商店和仓库扩建到外面的路上,公寓能利用到每一处空隙,要么往上盖,要么往外面

    盖,剩下的地方都停满了车。我们错过了应该拐弯的地方,要掉个头,为了这个错误我们多花了半个钟

    头。我们坐在车流中,看着人力车在前方穿行,在纱丽店门口把女乘客放下。在德里烟雾缭绕的市场里,汽车是最不合适的工具,而且没有一个市场比卡罗尔花园更烟雾腾腾。

    我们在市场收市的喧闹里越陷越深,父亲越来越气愤。“卡罗尔花园以前真的是座花园,”他说,“一座

    花园。我以前在这些路上骑自行车。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地址。“1564西延伸区?”没

    人知道。母亲读着路边的门牌号码,眼看就要到了,号码却跳掉了,又从一个新的数字序列开始。那个门

    牌号码好像已经不在了,应该是房子旧址的地方现在是一排钢门面的仓库。一次又一次掉头让人很累。“我

    们回家,”父亲激动地说,“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根本没法开车。走吧。”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路沉默,这是又一次令他失望的回乡之旅。当时我想,他的震惊其实并不必然是

    因为六十年没有回来过。哪怕那些从没离开过卡罗尔花园的人,那些过去六十年来见证了这里每个变迁的

    男男女女,现在回想起过去也会出现片刻的犹疑。实际上,你会常常听见一些老人试图告诉那些没在这里

    生活过的人,以前这里是什么样的 ,但他们往往也说不清楚。语言和回忆交织,乱成一团,因为人体组织

    有很强的适应性,会用一种神秘的能力重新调整自己来适应已改变的环境。于是,要记起以前的样子,或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者过去自己的样子就变得难了。这个调整适应的过程在21世纪初的德里飞快加速。变化发生的速度让人目

    瞪口呆,以至于不管是哪个年纪的人都和自己最近的经验发生了断裂。现在,他们看着各种大得让人不适

    甚至有点害怕的巨型商场,甚至想不起来以前这里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自己那么强烈地抗拒这些商场。父

    亲失败的重访故居之旅只是普遍情况中的一个例子:没有人,哪怕是年轻人,能重访塑造了自己过去的德

    里,因为那个德里已经消失了。

    我们倾向于把人口迁徙看作空间中的活动,但从某些方面来说,时间上的迁徙是一种更宏大的、向前

    出走的侧向步伐,这种更宏大的出走是“在时间平原上的迁徙”,每个生活在资本主义洪流中的人都涉入其

    中。

    因此,我觉得父亲上了年纪之后喜欢收集钟这件事很有意思。他没有收集其他东西,比如能代表对于

    失去之地的执着的地图。像很多移民一样,他一直都着迷于“传家宝”这种概念。因为公司的成功,他进入

    了英国资产阶级家庭的圈子,那些人的家里摆满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柜子、装饰品、画和花瓶。相比之

    下,他没有一件能展示自己根基和传承的东西。所以,素来简朴的父亲近几年开始大把花钱,收集法国19

    世纪的旅行钟。他不是狂热的亲法派,这个爱好对他来说也并不浪漫。(浪漫之处只有一个,就是根据钟

    表制造史,这些钟是在巴黎制造的。)重要的是,这些钟从他出生甚至更早之前就在走,悠长的历史使它

    们不仅曾在整个独立印度的历史时期中报时,还曾在之前的英国统治时期报时。所以,当高低参差的钟声

    在剑桥的家中响起时,所有缺席的过往得以重现。这些古老庄重的钟让时间沉静而完整,它们收集起所有

    历史并保存起来,永不消散。

    注释

    [1] 位于巴基斯坦,曾是莫卧儿帝国(Mughal Empire,1526—1857)首都。——译注

    [2] Bagh在印地语中是花园的意思。——译注

    [3] 指艾拉·菲茲杰拉德(Ella Fitzgerald),20世纪最重要的爵士乐歌手之一。——译注

    [4] 指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爵士音乐的灵魂人物。——译注

    [5] 后来的津巴布韦(Zimbabwe)。——译注

    [6] 依据天主教传统,星期五是不食肉的斋戒日,故常以鱼代替肉。

    [7] 加尔各答现名Kolkata,旧名Calcutta。——译注

    [8] Vivek Narayanan, ‘In the Early Days of the Delhi Metro’, 2005, in Sudeep Sen (ed), The HarperCollins Book of

    English Poetry (HarperCollins India, 2012), p. 528.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二 1991——拥抱自由开放

    我现在对自己是印度人感到很骄傲。小时候,别人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是印度的时候会很尴尬。但到

    了20世纪90年代,有些东西变了。现在我会非常骄傲地说我来自印度。你知道,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而

    且这个地方很脏。现在我们的路上有宝马车。到我五十岁的时候,印度的时代会真正来临。我们的下一代

    会见证一切。现在到处欣欣向荣,一派活力。

    这一切正在这里发生。

    ——英迪拉(Indira),珠宝设计师

    1991年7月24日,印度的新财长曼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在发布预算时宣布——他的祖国将接

    受开放市场和自由企业的经济原则。生活一下子改变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元素都发生了变化,新的景观出

    现了,正如有人告诉我,“之前,我从来都没见过粉红色”。

    可以说,印度放弃自独立以来一直施行的正统中央计划式封闭经济,这一步来得很慢。毕竟,印度的

    传统榜样苏联早已成为历史。自由市场的信条“华盛顿共识”(Washington Consensus)在上一个十年已经掌

    控了世界权力的中心,导致很多拉丁美洲和非洲国家的经济体制接二连三地被迫转变。而在印度国内,自

    由市场的倡导者们自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推动放松国家的管控,比如曼莫汉·辛格(他自己就是备受尊敬的

    经济学家),但这些诉求被认为是“利商”和“反平民”的,缺乏政治可行性。即便是1991年前推行的亲市场优

    惠政策,也经常会因为选举需要而被撤销。事实上,任何政治家如果站出来说所谓的“社会主义”系统不起

    作用,就暗示着他或她背叛了国父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留下的神圣财富。

    像半个世纪后的曼莫汉·辛格一样,尼赫鲁在剑桥上学。他在印度独立过程中的对手英国国王乔治六世

    (George VI)以及印度总督蒙巴顿公爵(Lord Mountbatten)也在剑桥读书(尼赫鲁是三人中唯一完成学业

    的)。去剑桥之前,他念的是哈罗公学,1905年到1912年本科毕业期间都住在英国。比起之后由他统治的

    三亿五千万印度人民,他在任何方面都和被自己赶出去的英国统治者更接近,但他自己要在印度建设的社

    会愿景和离开的英国统治者完全不同。在剑桥,启发他的不是大英帝国的自由放任主义,而是费边社社会

    主义(Fabian Socialist)知识分子的社会工程。他不喜欢英国大地主贵族、实业家和银行家的过分奢华,认

    为他们在现代共和国里没有立足之地。他希望印度不仅摆脱英国的统治,也摆脱英国用来剥削这个国家的

    经济体制。1757年到1947年,印度的人均收入一点都没有增长过。

    [1]

    尼赫鲁的个人观点并不缺少赞同者。印度独立运动部分源于1901年出版的《印度的贫困和去英国统

    治》(Poverty and Un-British Rule in India )一书,书里对印度的经济流动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发现当代印

    度贫困的主因是英国统治时期对其财富穷凶极恶的榨取。无论是17世纪还是当时,这些财富都相当于全球

    GDP的四分之一,数量惊人。作者达达艾·纳奥罗吉(Dadabhai Naoroji)不是个头脑发热的外行,他是一位

    作家、出版商,同时也是孟买大学和伦敦大学学院的教授。纳奥罗吉还是一个成功而富有的棉商,并成为

    第一个在英国设立子公司的印度巨头。除此之外,他还成立了一个协会,是最早致力于提高印度人民地位

    和利益的几个协会之一。随着越来越多地涉足政治,他成了巴罗达市(Baroda)的市长,之后又成为芬斯

    伯里中央选区(Finsbury Central)的自由党(Liberal Party)国会议员。作为第一个被选入英国国会的印度

    人,他在伦敦的权力机构中阐述了自己对大英帝国在印度和爱尔兰不公正统治的分析。尼赫鲁从剑桥回国

    时,纳奥罗吉也回到印度,第三次担任印度国民大会(Indian National Congress)主席,该组织最后成了独

    立运动的政治马车,也是后独立时代国大党(Congress Party)的前身。国大党主导印度民主直到20世纪70

    年代,尼赫鲁自己后来也成为其领导人。

    尼赫鲁在回到印度十年后开始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得知“十月革命”的消息后,他欣喜若狂。在整个独

    立运动中,他是支持中央计划经济的最响亮有力的声音。尼赫鲁是一个现代派,满心现代梦,梦想着整个

    社会中的不公正、不公平和所有人类的低劣本性都将被完美的国家体制击败。1927年,他到苏联参加了“十

    月革命”十周年庆典,这次访问让他充满希望和激动。后来他写了一本关于那次苏联之行的书,里面洋溢着

    对苏联成就的敬畏——工业、艺术、品格高尚的官员,这个国家太伟大了,以至于难以对其败缺做出太严

    苛的评价。在俄国,尼赫鲁没有或者说没能见到奢靡的少数凌驾于悲惨的多数之上,留在他印象里的是苏

    联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Mikhail Kalinin)作为一国之首,穿着农民服装,领着和工人差不

    多的薪水。“所以我们对俄国感兴趣,”他写道,“他们也许能帮我们找到某些方法,应对如今世界所面临的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重大问题。我们感兴趣,尤其是因为两国的国情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特别的不同。两个国家都是农业大国,刚刚开始工业革命,都要面对贫穷和文盲。如果俄国能找到满意的解决方法,我们在印度的工作就更容易

    了。”

    [2]

    于是,作为印度总理,尼赫鲁开始着手一项大胆的实验,其中的不协调之处只有他和自己独特的光环

    还在的时候才能确保不会坏事。一方面,他令人不可思议地在这个大部分还是封建制的国家迅速地、无一

    例外地推行民主化。宪法不理会反对者的意见,赋予成年公民普选权,虽然全国只有12%的人识字。反对

    者认为,把国家的命运交给这些完全不了解民主的人是危险而且不必要的,因为这些人甚至永远都不会主

    动要求民主。尼赫鲁和制宪会议的同僚,也就是宪法的起草者、令人尊敬的自由主义者,他们心怀动人的

    信念,毫不犹豫地给予所有公民公正、公平和自由的保证,同时给予媒体自由。事实是,这场关于民主和

    稳定的自由主义体制的冒险取得了成功,并延续下来,被理所当然地看作印度政治奠基人的非凡遗产,使

    清廉和远见成为尼赫鲁身后近乎神化的光环。

    另一方面,尼赫鲁学习了在日本和苏联发生的高速工业发展,觉得只有国家才有能力高速推动经济扩

    张到足够的程度,为雏鹰初啼的祖国实现恢弘的梦想。受苏联经济体制启发,他制定了一种中央计划经济

    体制,计划通过一系列“五年规划”来实现印度的增长和现代化。这些规划会驾驭国家资源,形成协调向前

    的推力。其中“第二个五年规划”在学术严谨性方面达到了顶峰。这个计划由一个名叫普拉桑塔·钱德拉·马哈

    拉诺比斯(Prasanta Chandra Mahalanobis)的人构思,他是印度统计所(Indian Statistical Institute)的创始

    人,拥有众多尼赫鲁必然喜欢的背景,包括对大型体系的欣赏、剑桥物理学学位以及对古代印度哲学的热

    爱。他在规划委员会的任期内访问了英格兰、美国、法国和苏联,与世界一流的统计学家、经济学家讨论

    国家投资怎样才能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量,最优地进入需要的行业和部门来确保整体经济长期的增长。

    在马哈拉诺比斯的概念中,基本的战略产业,如:石油和天然气、核能、防务、航空、钢铁、发电输

    电、重型电机、电信、煤炭和战略矿产由国家专属专管。在第二类行业中,国家和私人企业都可以运营,包括化学、医药、化肥、纸浆和纸张、公路运输。剩下的行业——例如消费品,则向私企开放,但私企应

    受到严格管控。没有政府的特定执照,企业不能引进新产品、设立新工厂、开除员工或进行大笔投资。这

    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体制,却对现有利益集团回报颇丰,因此印度的大企业普遍都不反对。国大党严密地关

    注着那些从国有化中逃脱的大企业,为回报他们的顺从,便以宽松的条件向他们发放商业牌照,消除市场

    竞争,保障他们即使在实际产品质量极差的情况下也能获得高额利润,而且这种情况非常普遍。(那些年

    印度在物质生活方面的缺陷反而成了之后为这个体制进一步辩护的理由,因为如果开放市场,外国公司就

    会涌入印度,带来几乎完美的产品,那么本土公司在印度的土地上也将不复存在。)

    但尼赫鲁并不特别在意消费品的质量。他深深沉醉于纪念碑式的感受。他喜欢和大坝一起拍照。大坝

    带来了两种对发展必不可少的力量——电力和灌溉,因此他对宏伟的巴克拉大坝(Bhakra dam)满怀激动

    之情,认为它将自己奉献给了国家,把它称为“印度复兴的新神庙”——因为尼赫鲁不仅笃信现代化,还是

    一个世俗主义者。那几年里建造的三座大钢厂也同样深得其心,因为它们展示了印度在没有外来帮助的情

    况下,利用自身矿产资源生产重要工业原材料的能力。他渴望让印度拥有令人骄傲的优秀高等教育和研究

    机构,因此拨了一大笔钱给在剑桥受过教育的理论物理学家霍米·巴巴(Homi Bhabha),后者设立了两所

    高阶研究机构——印度塔塔基础研究院(Tata Institute of Fundamental Research)和特朗贝原子能研究所

    (Atomic Energy Establishment, Trombay)。他自己则建立了奢华的印度理工学院(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和印度管理学院(Indian Institute of Management)等学术体系,为未来实现技术专家治国而培

    养有本国教育背景的领导者。

    事实上,直到这个世纪,这些机构都还持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从里面出来的很多人不仅成就了印度

    的技术繁荣,实际上还成就了美国的技术繁荣,因为很多人最终去了硅谷。但总的来说,尼赫鲁关于如何

    繁荣经济的愿景不如他在政治方面的愿景持久。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即使对于他那些如此天才的规划者来

    说,实际的经济过程还是太复杂了。第二个五年规划被废弃了,因为其理论在未预料到的现实世界发展面

    前一败涂地(比如当时出现的外汇短缺和通胀)。到1964年尼赫鲁去世的时候,也就是第三个五年规划的

    末期,早年的承诺看上去已经很遥远了。经济体系里的很多行业由于法规制约和缺乏资金而停滞不前,同

    时国家遭受着严重的农产品短缺问题。尼赫鲁留下了失败的经济,经济复苏成为接下去近三十年间被激烈

    争论的话题。

    然而,争论之所以持续那么长时间,部分原因是尼赫鲁设想中的印度继续在理论层面享有很高的威望

    ——虽然基于此理论的经济体系已经萎缩了。这是一个崇高的婆罗门式的构想,鄙视追求金钱和世俗虚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荣,将私人企业、买卖消费品特别是奢侈品视作俗物,在这些方面人们甚少有自由,也鲜有尊重。这个国

    家自身是愿望的一个适当载体,封闭的经济是某种禁令,也反对过多的人居住在外面的世界。随着尼赫鲁

    的世界主义在他死后逐渐消散,即使对于受过教育的人和富人来说,更广阔的世界也正变得更遥远和禁

    闭。一种特定的、以自身为中心的结构进入了印度生活。比如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个人因私出国虽然在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即使是买得起机票的少数人也很难成行,因为换汇的控制太严格

    了;打国际长途要提前一天预约;只有极少数的外国公司能投资印度企业或在印度设立运营机构;进口外

    国货物普遍遭到禁止。

    随着时间过去,在这种压抑中升起了对外面世界的奇思异想,就像囚犯的美梦,模糊而萎靡。一方

    面,任何和国外有关的事都会让人激动异常:比如那时候出国的人变得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全镇人都

    会戴着花环到机场欢迎他们回家,去看他们从外国带回来的收音机和香水。但同时,人们也从心底里害怕

    外国会对他们使坏,那些保护印度纯真的屏障看上去让人相当安心。回想过去长期处于其他国家阴险的统

    治中,印度对外国的渗透和腐化保持着一种偏执——比如巴基斯坦和美国中情局就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被

    刻画为会带来霉运的扫把星。

    也许这一切能让人理解,为什么即使经济已经明显失调了几十年,即使周边的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的

    经济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取得了惊人的增长,印度仍然不考虑取消国家管控并接纳全球资本,直到它

    别无选择——仅仅是因为这种想法太渎神了。可是到了1991年7月,现行体制已经支离破碎,确确实实没有

    其他选择了。国大党因丑闻声誉扫地,党首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尼赫鲁的孙子,也是前总理)刚刚

    被暗杀,党内动荡,经济也正遭遇致命危机。官方一方面用陈词滥调说能自给自足,但另一方面,出口额

    永远不够支付进口费用。年中,印度的外汇储备跌至5亿美元多一点,只够支付大约三周的进口必需品货

    款。为了渡过难关,政府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谈判,获得了20亿美元的紧急贷款。贷款是有代价的

    ——首先的代价就是纯金。为了获得贷款,印度政府被迫将六十七吨黄金储备作为担保抵押,其中四十七

    吨立刻由飞机运往英格兰银行,另外二十吨运往瑞士银行。另外一个获得贷款的条件就是马上进行自由市

    场改革。

    曼莫汉·辛格被指派为财政部长,正是因为多年来他一直呼吁进行这样的改革,甚至是在这些改革被视

    作反印度禁忌的时期。而且,他似乎是最有能力实施这些改革的人。他在1991年宣布的改革对当时的危机

    来说,事实上远远超过了必要的程度。改革包括构建一整套体系,一套他自60年代起就在心里设想的体

    系,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对外贸易的。这套体系预示着一个经济新纪元的到来。正如他在其划时代的预

    算案演讲中明确表示的:这套体系不能实施得过快——“政府和经济都不能年复一年地超出自己的能力运

    作;借贷或拖延时间这样的操作空间都不再有了;任何对于宏观经济调整的进一步拖延和逾期,都将意味

    着现在已经相当艰难的收支平衡会变得更难以处理,同时已经很高的通胀水平会超出可容忍的限度”。

    自这个讲话以来,印度经济年增长率达到10%,超越加拿大和俄罗斯,跻身为世界十大经济体之一。

    所以回想起来,辛格推行他的改革体系时的谨慎和谦逊很异乎寻常。以我们的事后之见,这个体系的出现

    是必然的,但他做出了最奇怪的表现,把自己的观点放到了很低的姿态。尽管给出了清楚的计划,要深思

    熟虑地全面瓦解旧的经济制度,他却用各种对社会主义和尼赫鲁的赞颂作为铺垫,就好像要展示出这种分

    道扬镳的唯一可行方法就是把它表述成一种“延续传承”,甚至是既有成就的顶峰。他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要

    表达他的计划有很深的印度根基,而且印度对外部世界的“传统”态度会被保留下来——比如他反复强调大

    家熟悉的对于“我们从西方富裕社会借来的盲目无情的消费主义”之厌恶。最终,在宣布印度将加入全球化

    经济后,他发布了自己的战斗号召:“我们要战胜一切。”这句话来自一首著名的抗议老歌,尽管他或许是

    用这句话向他的听众再次保证过去的价值观不会改变,却和当时的情形完全不协调——现在指的是要反抗

    哪个压迫者?但这个演讲中的混乱使其愈发具有启发性,因为如果辛格的隐喻在当时的情境中让人困惑的

    话,那是由于这些隐喻是从尼赫鲁那儿穿越而来的。辛格自己并不擅长演说,从他的抑扬顿挫里可以看

    出,这位财政部长很明显地试图向这个国家伟大的演说家尼赫鲁坚定地表示忠心:……正如维克多·雨果曾说的,“当一种想法的时机已到,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一种力量能够阻止

    它”。我向庄严的议会建议,印度作为世界主要经济力量的崛起就是这样一种想法,要让全世界听到它的

    响亮和清晰。印度现在已经觉醒。我们将压倒一切,我们将战胜一切。

    辛格使用了一种不太合理的表达——他引用了尼赫鲁在红堡的城垛上宣布印度独立时的讲话。1947年8

    月15日就要到来的时刻,尼赫鲁慷慨激昂地说道:“当午夜钟声敲响,当世界还在沉睡,印度将觉醒于生命

    和自由。”由于印度在1947年的觉醒异常瞩目,1991年当然也是有些略为平淡的东西可以宣布——那就是这

    个国家仍然是觉醒着的,但是你可以看出辛格想要做什么。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辛格有充分的理由为要如何解释清楚这场革命而焦虑。已经有人对这个国家的黄金流向前殖民者的金

    库感到非常愤怒,而且现在对于新的经济战略和外国人(IMF)在战略制定中的角色也弥漫着不安的情绪,如《纽约时报》写道:“在印度,这个仍自视为不结盟社会主义运动领导者的国家眼里,经济改革被视为是

    痛苦的,甚至是难堪的……它将会被看作对印度自治的一种干涉。”

    [3]

    在这个时代,我们忘记了曾由苏联发起的世界体系的强权,也忘记了尼赫鲁倡导的“不结盟运动”,我

    们只认可一种“全球化”。因此,对我们来说,很难再去更多地想象一个大国本来可以选择把自己从这个特

    定的全球主义形式中抹去,也很难再想起仅仅是二十年前,拥抱这种全球主义的前景也许会显得多么危险

    和不守信。印度进入全球化体系,就像同一时期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并不如我们现在在无缝的资本主义世

    界中想象的那样,是顺畅地回归一个自然状态(现在的这个资本主义世界已经失去了太多对于多样化和非

    主流的理解和同情)。在许多方面,进入全球化体系的过程对于这个国家所有伟大的根基来说是一场耻辱

    的溃败,并且产生了一种自相矛盾的后遗症。印度“继承了”全球化,就如同某人“继承了”一项遗产——既充

    满了新的经济可能性,又满是撕裂的丧亲之痛。金钱会到来,但一切高贵和滋养都不在了,替代它们的是

    如洪水般涌来的卑劣。

    注释

    [1] Mike Davis, Late Victorian Holocausts: El Ni?o Famines and the Making of the Third World (Verso, 2002), pp. 9–21.

    [2] Jawaharlal Nehru, Soviet Russia: Some Random Sketches and Impressions (1928), p. 3.

    [3] New York Times , 29 June 1991.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三 印度式全球主义

    我开车路过一块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商业电视频道的广告,广告画面上是一个女商人容光焕发的脸,广告词是这么写的:“观看一小时,臀线有改变。”

    照片里只到女人的脖子,看不见她的“臀线”,我估计这句话其实想说的是“底线” [1] 。但这个女

    人看上去确实对某些事很得意。

    “我们面试的第一批人没有接受我们的工作邀请。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一定是疯了,居然幻想能为在外国

    的国际企业工作。他们都觉得印度的标准太低了。”

    我坐在Quatrro公司的CEO拉曼·罗伊(Raman Roy)

    [2]

    的办公室里,这是一家做业务流程外包的公司。

    拉曼戴着小圆眼镜,穿着休闲格子衬衫,五十岁出头,整个人有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爱,待人的态度异常平

    等。

    “很多人都不相信,”他继续说,“他们不相信我们能达到那种质量。他们从根本上就有问题,不能想象

    印度人能做白人的工作。在这个国家,我们还是把白皮肤的人看得高人一等。”

    但是结果恰恰相反。

    “有时候,我们的员工不得不道歉,就因为他们比教自己的人表现得更出色。这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

    们意识到不需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尼赫鲁关于印度独立讲话的开头是21世纪演讲中被引用最多的段落之一,但其中有一个很明显的错

    误。

    印度的午夜时分,“世界”并非 在沉睡

    [3]。印度的午夜是伦敦的下午茶时间,是洛杉矶早上的咖啡时

    间,而且1991年之后将有数百亿美元的生意建立在这个最基本的地理事实之上。

    如果说有一种商业项目成了印度全球化的新标志,那就是“业务流程外包”(BPO)。其背后的想法

    是:基于现代通信,一个公司的不同职能不需要全都在一个地方执行。这些职能现在可以被分配到全球各

    地,运作顺利,丝毫不受影响。这样公司就能把非核心业务转移到薪酬较低的地方,节省大量成本。尽管

    这种职能的重新分配已经在别的国家开始出现,但却是市场自由化之后的印度企业家们首先把这种理论变

    成了改变世界的现实。拉曼·罗伊就是其中之一。

    印度市场自由化时期,拉曼在美国运通公司工作。这家公司是自英殖民时期以来一直留在印度的外国

    企业之一。在20世纪90年代的新环境下,拉曼协助说服了他的美国上司们,加强公司在亚太地区的会计工

    作,因为这里的成本更低,而且有很多受过教育且能说英语的人。

    也许现在很难回忆起这种情况的出现在当时是多不可能。印度对于大部分美国人来说既遥远又原始,而且退一步说,把一个美国金融巨头的一大块业务搬到那里也不合传统。但就像很多古怪的点子一样,这

    个想法让那些对此有所担心的人们用一种不同的方法看世界。随着时间推移,美国运通公司把越来越多

    的“后勤”业务转移到了德里——于是拉曼意识到,这里面有一种迄今为止还没有被挖掘的价值。

    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大量企业集中进行这项小小的实验。由于印度持续快速地解除各种对商业和资

    本的限制,大量投资掀起了一股创业浪潮,有一类公司异常迅速地崛起,它们就是新兴的IT公司。这些公

    司大部分创立于印度南部,其中最耀眼的就是总部位于班加罗尔(Bangalore)的印孚瑟斯(Infosys)。这

    家公司1999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一年后估值达到了300亿美元。这些公司的优势并不仅仅在于他们能以美国

    同行一半的价格向跨国企业交付软件系统,不——他们的所在地印度不仅能让他们压缩成本,同样重要的

    是,还能压缩时间。印度籍的顾问和美国客户一起在美国白天的工作时间里工作,然后把简报发给印度,印度的软件团队在自己的白天(美国的晚上)工作,这样美国客户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就可以看到结果。于

    是,一个工作日就变成了两个。到了拉曼·罗伊想到把美国企业的职能分割并放到不同地方的时候,他知道

    印度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在用差不多的方法试图改变世界。

    在一个过去由国家控制的封闭经济体里,这种想法的出现并非偶然。从这样的环境中走出来的企业家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充满改革热情,非常乐于抹去他们童年生活中无所不在的国界。实际上,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当很多美国

    人和欧洲人后来发现自己生活中的很多事务是由地球另一端在处理时,他们觉得很焦躁。这些印度企业家

    非常聪明,善于打破成规,相信科技和企业,希望用这些力量颠覆几乎所有1991年前的东西。但他们仍然

    是印度人,看待美国商业世界的时候,他们用的是一种奇怪的外国观点——“他们怎么会从来没想到要这么

    干?”他们喃喃自语,然后就着手去创造改变了。

    也许,他们的灵感来自自己的家乡,那里做贸易的家庭数世纪以来都把家庭成员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打

    拼自己的商业天地。当你和这些家庭的成员谈话时,即使那个人在个人习惯方面非常狭隘(比如为自己的

    孩子安排种姓内的婚姻),你也会常常发现他们对地点和距离出人意料地不在乎。实际上,正是家庭结构

    的管制性使他们不受地点约束,并与其保持一种灵活且不掺杂感情的关系。只有成本和收入才是他们关心

    的事实,如果后者超过前者,那就是一笔好买卖,无论地理上看有多奇怪。

    这种印度式全球主义释放的时刻使它正好可以和全球经济的另一次重大转型相融合,这并不完全是巧

    合。过去十年,美国企业一直在把需要人工的工作转移到海外,既作为一种降低成本的做法,也作为对美

    国工人的政治攻击。美国本土的工人比那些远在印度的工人享受着更多讨价还价的权利,而后者正越来越

    多地取代他们。当时,这种分散在全球的低损耗企业形式对美国以及很多欧洲公司的董事会有着极强的吸

    引力。随着新通讯科技开始缩短不同地点间的信息距离,他们很自然会问,是否有其他不需要人工操作的

    职能可以转移到海外,以在财务和政治方面获得类似的利益呢?由于这些职能很多都需要大量能说英语的

    人,印度——鉴于其大大低于其他地方的成本基础,成了显而易见的选择。用印度人而不是美国人——软

    件开发公司展示了这个想法的巨大潜力,条件已经为美国企业创造好,他们开始剥离自己内部运营的各种

    部分,向印度转移。

    外包业务在印度兴起的另一个要素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高科技不动产区。这个区域就在首都德里的

    外围,所有从美国剥离的职能都可以在这里落地。这便是古尔冈新区。20世纪80年代早期,房地产开发商

    DLF就开始在德里的西南边缓慢而持续地购入农田。外国公司进入印度的限制取消后,这片地区释放出了

    惊人的价值。古尔冈为在印度的主要全球企业提供了必要的基础设施。这里位于和德里相邻的哈里亚纳邦

    (Haryana),离首都国际机场很近很方便,对于企业来说远远优于德里的另一个邻邦北方邦(Uttar

    Pradesh),那里以犯罪活动高发闻名。到了90年代末,各种企业陆陆续续进驻,很多都是从拥挤的商业之

    都孟买搬来的。

    引领这场向哈利亚纳邦灌木丛搬迁的惊人大潮的是通用电气(GE)。这家世界第七的企业宣布它将在

    古尔冈设立一个新的运营公司,名字叫作通用电气金融国际服务集团(GE Capital International Services,简

    称GECIS)。这个新的实体将为通用电气金融服务公司(GE Capital,通用旗下的金融公司,后简称GE金

    融)运营全球的后勤业务。1996年,拉曼·罗伊接到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在GECIS进一步发展他在美

    国运通的实验。他去了德里的欧贝罗伊酒店(Oberoi Hotel)和GE金融CEO加里·温特(Gary Wendt)讨论

    这项业务的前景。

    在一个企业能量熠熠发光的时代,温特是一个推动者,他深知全球放松管制带来的全新机遇。在他任

    期之初,GE金融在美国以外没有运营机构,而到他来德里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进入了四十五个国家。在

    他的带领下,金融服务成为通用电气集团最大且最赚钱的部分,超过了这家以制造业起家的公司的其他所

    有部门。温特的成就部分归功于在运营方面的天才,他了解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该如何彻底重组成本和营

    收。

    “那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拉曼说,“他太快就意识到了我们在美国运通做的事的潜力。他问我,‘你觉

    得如果这事儿没成,我们会损失多少?’我在原来已经谈过的数字上加了300万,说‘1000万’。‘好的,’他

    说,‘这就是点小钱。我会把钱打到一个账户给你,没人会过问你怎么用这笔钱。你就弄一个和你给美国运

    通做的差不多的东西。’如果不是他,一切永远不会发生。我永远不可能有这么多钱来买卫星天线和其他的

    东西。”

    [4]

    拉曼进入GECIS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包业务的最前线干了十年,对外包的未来发展比他的美国上司们

    有着更具体的概念。1998年,他在古尔冈办公室进行了一个临时实验。那是印度的第一家国际电话中心,在那个办公室里,员工们负责接听信用卡客户从美国打来的电话。通用电气驻印度的董事会成员已经明确

    表示禁止他的这个实验,所以他瞒着他们进行,并邀请加里·温特过来看看。

    “我把那地方弄得像那种老式理发店。我在员工之间装上帘子,把他们隔开。如果有同事看到这些,我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肯定就被炒了。屏幕上会有敏感信息,而且整件事非常不牢靠。我没有预算,开始的时候只有二十个人。

    “加里·温特来了,他看了看这个理发店,惊呆了。我看到他一边下楼一边摇头。他说:‘我觉得你根本

    不知道自己开始了怎样的一场革命。’他走后就开始在通用电气大力推广这一实验。我们的单位成本比当时

    原有成本的一半还低,而且质量更高。在美国,他们雇的是辍学者,而我们雇的是有大学学历的人。很快

    我们就不只服务于GE金融,而是为整个通用电气集团服务。

    “做到那种程度需要大量的游说工作。国际电信业务仍然由政府垄断,他们的疑心很重。我第一次去给

    那个理发店申请国际宽带的时候,他们觉得我肯定是在搞间谍活动,因为之前从来没人申请过那样的高速

    带宽。而且,尽管可以租用一条私人国际线路,但把它和任何公共网络连接起来都是违法的,因为绕开了

    政府的垄断,罚款是大概每天15万美元。我们花了八个月拿到了罚款豁免,而且那个许可只能用于试点。

    他们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不得不从网上找了‘话务中心’的定义,打印出来给政府官员看,然后他们才

    理解了我们要做的事。”

    拉曼是那些满足于看着自己安安静静的成就变成全球革命的人之一。他说:“开始时,我们的雄心是最

    终实现大概一千人的话务中心。但公司的发展远远超过了这个设想,变成了几十万人,并改变了整个社

    会。”很快,这里的职位热门到每次公司开招聘会都被迫要通知警方的程度。人们带着全家从很远的地方赶

    来,他们会在办公室门外坐好几天,公司只好给他们发放食物和水。

    GECIS为通用电气的下属公司提供一系列范围很广的服务。顾客服务电话只是被转到印度的很小一部

    分企业职能。这部分业务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复杂、更专业化。系统和培训都发展到了一个高效的水平,并且印度雇员并不只是做简单重复的工作,很多人去了美国述职,然后成了受这家跨国公司重视的员工。

    过了一阵,拉曼开始觉得正在错过一个更大的机会。“在企业里待着很不错,能开豪车、去俱乐部,还

    有各种各样别的好处,但我看到了能做一番大事业的机遇。我告诉通用电气,真正的机会是为其他公司提

    供外包服务,但他们希望独享这项业务。所以我在2000年成立了Spectramind(印度最大的后勤服务外包公

    司),为所有大企业提供这类外包服务,其中包括微软、戴尔、惠普、思科、美国在线、美国运通和花旗

    银行。几年后,通用电气也跟着学样,他们卖掉了GECIS,它于是变成了一家叫简柏特(Genpact)的独立

    公司,对外提供外包服务。”

    简柏特的总部仍然在古尔冈,现在它的年收入超过10亿美元,和客户中一些财富一千强的公司相当。

    它收购了其他一些外包公司,这些公司远在危地马拉、中国、波兰、南非和菲律宾,并在全世界雇佣了超

    过五万人,以差不多三十种语言提供外包服务。简柏特在外包方面的能力太强了,甚至开始在美国进行大

    型并购。公司的专长使其在运营非核心企业职能时,比大部分企业自己做的效率和质量都更高。它还接手

    了实体业务,比如沃尔格林(Walgreens)的会计部门,把其作为美国的外包职能运营。

    Spectramind被印度计算机巨头威普罗公司(Wipro)收购后,拉曼依旧不安分于大公司文化,他离开公

    司创立了Quatrro公司。随着印度的工资上涨,同时一些更基础的外包工作被转移到其他国家,Quatrro公司

    在价值链上的探索愈行愈远。公司雇佣了数千人,有医生、律师、工程师和记者,用自己的专长为全世界

    的公司服务。Quatrro公司的目标是另一个不同的市场。“那时候没人为美国的中小企业服务,”拉曼说,“这

    些企业需要各种服务,但他们不想自己做,原因各种各样——从风险管理到报税。这样的公司非常多,他

    们付的费用很少,平均我的每个客户每月只付5000美元。但是我有一万个客户。”

    拉曼估计已经积累了大量个人财富,但这似乎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令他激动的是“改变”。他从自己的

    财产里拿出钱来投资更年轻的创业者,因为他觉得企业家精神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救赎力量。

    “外包行业是催化剂。现在在印度,这个行业大概赚了150亿美元,雇佣了八十万人,间接创造了四百

    万个就业岗位。人们开始写关于这些人的小说,拍摄有关电影,这都不是偶然。因为在很多方面,他们都

    是新印度的开路先锋。他们工作努力,精通技术,而且他们身处全球环境,是巨大变革的一部分。

    “直到20世纪90年代,工作机会都太少了,所以很多人一直在学校里学习。学一个文科硕士就为了面

    子,掩盖他们找不到工作的事实。所以GECIS成立的时候,我们发现德里有一个很大的受过教育的群体在

    等着我们去吸收。但我们很快就招完了德里本地的人,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去招人。那时候,古尔冈超过一

    半的公寓里都住着从别的小镇搬来的人,他们都在我们行业做事。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这些人想过不一样的生活。那时候,年轻人受电视节目影响,有了新的抱负,我们正是得益于此:忽

    然之间,年轻人开始想要工作,有自己的钱。在外包行业,大家能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实现财务独立,这

    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尤其是女性。对于年轻的单身人群来说,这里是印度第一个有热闹夜生活的地

    方。这里的夜生活很棒,和德里的很不一样,那里都是由官员和富人家庭主导的。但如果去古尔冈的派

    对,你会遇到更多聪明和谦逊的人。这里是未来开始的地方。”

    在我们那个世纪之初,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德里。这里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人,所以他可能来自任

    何地方,但是他来自加尔各答。他的名字叫悉达多(Siddhartha)。

    那时候印度大量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在很多城市里晃荡失意,悉达多就是其中之一。他被家里呵护着

    长大,那几年曾经试着投身于贸易大潮,但失败了。他的个性非常适合收入丰厚的公务员铁饭碗,但那个

    年代很早之前就结束了。腼腆的个性和普通的成绩让他完全无缘进入企业高层,而那些人正是中产阶级成

    就的新代表形象。

    “我们来的时候对德里一无所知,就带了一包衣服,住在一个很小的公寓里。公寓是我们一个朋友的,那里是穆斯林区,而我们是印度教徒,碰到任何出乎意料的事都吓得要命。那里的街道很脏,到处都是

    牛。我并不是找了工作而来,而是我们在加尔各答活得很累,觉得这里的前景可能会更好。在加尔各答,人们常说一个人在德里和孟买会发展得更好。对于中产阶级来说,德里比孟买更吸引人。上班族更喜欢德

    里,演员则更偏爱孟买。”

    悉达多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并不容易,但弟弟的经历鼓舞了他。弟弟仅仅是在外面闲逛,到各个店里

    去询问,就在一个星期里找到了工作。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但是要找到一份符合你期望的工作并不容易,之前我没意识到这点。那时

    候,我母亲是加尔各答一家服装店的助理,弟弟在德里的一个书店找到了工作。当时我觉得,如果我也在

    一家商店工作,我们全家就不会有任何出息,所以我想试着进入企业。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广告招聘销售

    人员,就去面试。我坐着公交车,一路穿过德里,然后就彻底迷路了。最后我到的时候,满身是汗,当场

    就被拒绝了。其他所有来面试的人都是骑着摩托车来的,而且带着所有应该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而且花光了积蓄。于是我去了欧贝罗伊酒店,那里在招门童,薪

    水是一晚上200卢比,从晚上11点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7点。

    “第一天晚上,我到了那里,他们让我穿上制服。我穿了,但觉得非常别扭。干了三四个小时以后,我

    想,‘这不是我’。于是我把制服脱下挂起来,凌晨3点离开了酒店,一路走了十五公里回到家。一路上,我

    都在想,我要怎么办。如果我的自我这样重要,我要如何生存下来?”

    绝望中,悉达多有机会拜访了家里的一个熟人,在他的装修公司里获得了一份工作,工作内容是到各

    个工地上去检查油漆和木工的工作进度,工资是每月2500卢比。

    悉达多讨厌这份工作,但工作很清闲,空下来的时间多到足够让他听说了一个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词

    ——“业务流程外包”。

    “我理解的‘外包’就是‘呼叫中心’——我不知道公司还把很多除了客户服务以外的职能也外包出去。所以

    我想去呼叫中心工作。我英语说得很流利,但是去那些国际呼叫中心面试的时候,他们说,‘你的口音太重

    了’。所以我就去印度客服中心,在塔塔公司(Tata Indicom)找了份工作。我上班的时间是从晚上11点到第

    二天早上8点,会有一辆巴士把我们送到呼叫中心。顾客们遇到了问题就会打电话来,比如他们的短信功能

    不好用了,他们的电话断了,等等,我们会帮他们解决。我主动申请晚班是因为白天的来电量太大了,而

    且如果我晚上上班,白天就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找其他工作。有好几个月我几乎都没怎么见到弟弟,因为我

    回家的时候他正要出门上班,而他回家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上晚班很好玩。我们上晚班的都是男的,打电话来的顾客中一半是想要聊天的女性,大家会发展出固

    定的关系:慢慢地我们能认得出对方的声音,会把电话转给她们想要聊天的人。你会听到房间里有人大

    喊:‘卡西克(Karthik),桑托希(Santoshi)女士要你打回去。’‘哦,对。今天是她生日,我答应过要打给

    她的。’这些电话不会很长,因为一切都在监控中。但是这些调情中有一些变成了真正的恋爱关系。

    “晚班也有不好的地方,主要就是经理从来都见不到你,你就是一个人头数目。所有上白班的人都升职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了,所以我决定要去面对面地见一下经理。在企业里,如果不要求,你就得不到想要的。

    “一开始,他们让我过几天再来。我过几天再去的时候,他们说‘我们不会给你升职的’。我说,‘为什

    么?你们提出的要求我都满足了。’不知道那天怎么搞的,反正我非常坚持。最后他说:‘你要么干要么走,总之没有升职。’所以我说:‘那我不干了。’就走了出来。”

    此刻我们正坐在悉达多的公寓里。他住的小区是德里开发局(Delhi Development Authority, DDA)造

    的,被叫作“DDA公寓”。这种公寓的构思产生于20世纪50年代,以苏联集团的公寓复合建筑群为样板。新

    的DDA公寓小区遍布德里,其设计一直到80年代都几乎没有大的变化,但随着DDA的理想主义逐渐消失,后几年建造的建筑质量大大下降。早期的开发项目,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公寓,宁静的氛围和施工质

    量依然让人惊艳,但后期建的房子已然在颓败。

    对于那些在60年代到80年代间搬到首都的中产家庭,也就是那些在德里新兴的大机构里工作的人,比

    如老师、医生和学者,DDA公寓提供了家庭景观的完美典范。公寓有长长的黄色点画墙、一排排的信箱;

    院子里的草坪郁郁葱葱,上面开着花,还有小孩子的秋千;迷宫般的楼梯上经常标着批量刷上去的相同的

    数字,其中许多数字的油漆现在只剩了一半——这一切是许多德里人童年生活的背景。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们坐在可以俯瞰花园的客厅窗户前。花园里,有个园丁正在给一排排盆栽植物浇

    水。悉达多的母亲在厨房里准备午餐,他弟弟在看板球。

    “事后,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一个错误。我又回到了起点,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能回去说,‘对

    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开始试着找另一份工作。工作真的很难找,我整天坐在家里,对在加尔各

    答的母亲撒谎,对她说我要去上班了,因为我还没把发生的事告诉她。”

    最后,悉达多在报纸上看到一场招聘会,他一个人去了,获得了去古尔冈参加GECIS面试的机会。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古尔冈。为了能在9点准时到,我早上6点就出发了。我得到了那份工

    作。我的当班时间是美国的白天,也就是说我从德里晚上8点开始工作,一直到早上4点,处理所有的保险

    理赔电话。

    “我非常快乐,我是说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得意洋洋。我在外企工作了,拿的还是月薪。之前,我是外

    包员工,工资不是由塔塔公司而是它的服务商呼叫中心发的。所以面试的时候我问通用电气的一个问题就

    是:我的工资是不是由他们发?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我开始在GECIS工作后不久,通用电气就卖掉了它的股份,公司换了名字叫作简帕特。公司不再是通

    用的一部分,也可以为其他公司提供服务了。我开始在业务开发团队工作,接触诸如辉瑞、美联银行和吉

    百利这样的公司。由于我们已经为通用电气服务了很多年,很容易就说服了其他跨国企业把后端流程转到

    古尔冈处理。”

    悉达多的机会来了。他管理简帕特为辉瑞公司提供的服务,获得了体面的收入。他的弟弟那时候也在

    一家呼叫中心工作,两个人每月一共能赚大约1500美元,他们把其中的一半存了起来。

    “我的母亲辞掉了加尔各答的工作,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之前,我们两个单身汉很多事情都是将就一

    下,但家里有女性了就不能这样。我们搬到一个更好的公寓。我会去欧洲和美国出差。后来,我进了巴克

    莱银行(Barclays Bank)。我们在加尔各答买了块地,造了一栋房子,搬了进去,就是现在这个地方。”

    悉达多并非对自己的好运气没有概念。

    “由于全球化,对中产阶层来说每件事都变了。加尔各答更早的一代人,也就是我还是少年时三十多岁

    的那代人,他们从来没找到过工作,大学毕业以后都成了私人家庭教师,那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工作。偶

    尔有人在公司里找了份工作,从加尔各答搬走,大家都会把他们当作谈资——他们是特例。但现在,因为

    这个‘外包’世界,找工作很容易。这样来说,年轻人的生活变得非常好。”

    悉达多的妈妈叫我们去吃午饭。我们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放好了三份餐具,是给我们三个男人的。他

    妈妈会先照顾我们吃饭,自己之后才吃。我们坐下来,面前放着米饭、鸡肉和扁豆汤。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我跟他说,”他母亲一边往我们每个人的盘子里盛饭,堆得像小山一样,一边说,“该结婚了。现在我

    们过得很好,该想想找个老婆了。十年了,他们两个除了工作,其他什么事都没做,自己什么都还没有享

    受过。”

    悉达多什么都没说。他等着他妈妈离开房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想过结婚,因为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工作和存钱。现在我想结婚,但结不了。包

    办婚姻对我来说不可能,因为我不能和一个女性聊一小时就做出关乎一辈子的决定。而且所有和我同龄的

    女孩子都已经结婚了,更何况我不是那种很会和女孩子相处的人,不知道要怎样出去和年轻的女孩子聊

    天。

    “现在二十多岁的那些人不知道真实的印度曾经是什么样的。他们生活浮夸,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现

    实,也从来没见过生活的艰辛。大家已经不再严肃地对待生活,因为他们知道找个工作很容易。我不喜欢

    和这代人讲话,我觉得和年纪更大的人讲话更愉快,他们经历过艰苦的日子,他们说的话更有意义。”

    悉达多心里对这个为他提供物质基础的世界怀着巨大的矛盾情绪。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好像充满了道

    德威胁,他没结婚这件事只是他在工作之外维持的一般性的、近乎修道士般隐居的一部分。尽管在过去十

    年里,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从新的商业机器中获取回报,但同时,他也一直渴望能把这个商业机器的社

    会和精神影响拒之门外。年轻的同事们组织了很多派对和郊游活动,他从不参加。在首都待了十年的悉达

    多对这里文化的不信任一点都没有变。他希望有一天能回到加尔各答,再一次和那些有相同价值观的人生

    活在一起。

    “在德里,我没有发现那些价值观。我绝不会和一个穿着露肩装来上班的女人结婚。一个女人不必暴露

    自己也可以非常有魅力。在加尔各答,你几乎很少看见女人穿着暴露。穿这样的衣服到底是为了什么?印

    度是有文化的国家,我们不是美国。印度有自己的文化,但是我们正在失去它。我们不再重视任何事。现

    在一切都来得太简单了,大家想的全都是花钱和找乐子。”

    也许这就是在德里住了十年之后,悉达多和他的弟弟几乎没买什么贵重东西的理由。这间公寓空得引

    人注目。除了房主提供的基本家具以外,几把折椅、一个小电视机、一个空调几乎就是兄弟俩添置的所有

    东西。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有电子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母亲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和她过世

    丈夫的照片。衣服和个人物品锁在钢制的衣橱里。客厅角落有个嵌入式书架,上面只有很少几样东西,好

    像只为了显示这个客厅有多大多空。书架上有个埃菲尔铁塔的小模型,一套从来没从包装盒子里拿出来过

    的杯垫,上面画着巴黎的地标和大道,还有一尊象头神甘尼许的雕像,一盆塑料盆栽和五本孟加拉语小

    说。

    一切都让人觉得他们好像一直都住在“暂时”里,不想要任何可能阻碍他们回归的东西——从这个没有

    文化的地方最终回归。

    “印度得有一些从祖先那里继承的文化。拿这些酒吧来说,印度文化从来就不习惯这些。现在的年轻人

    去酒吧,而且还变成了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如果以前他们一个月2万卢比就够花了,现在他们需要3万。

    不是说不应该去酒吧,而是你不能迷失自己,丢掉自己的文化。否则这就会变成一个狗咬狗的世界。”

    最近悉达多在家里的安排下结婚了。参加他婚礼的时候,我想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显然他保留

    了先辈的文化。悉达多其实是我的表亲,我们的祖父是同一个,很久之前就过世了。祖父几乎神经质一般

    地崇拜英语,以至于我们整个家庭的英语能力传承至今,且在很多年以后这种能力还帮助悉达多在德里的

    呼叫中心找到了工作。

    注释

    [1] 英语中“底线”(bottom line)的拼写比“臀线”(bottomline)多一个空格。——译注

    [2] 此为真名。——原注

    [3] 尼赫鲁讲话原文:“当午夜钟声敲响,当世界还在沉睡,印度将觉醒于生命和自由。”——译注

    [4] 1000万美元对加里·温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钱,他当时是美国收入最高的经理人之一。认识拉曼·罗伊的后一年,他向前妻劳纳支付

    了2000万美元作为离婚费。2000年,他成为金融服务巨头Conseco的主席和首席执行官,成为全美为数不多的年薪过亿的高管。加入这家公司

    后,他首先做的几件事中,就包括将Conseco所有的后台运营工作全都外包给了印度。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四 离乡背井的波西米亚

    第一次去德里的派对,我看到一对情侣在接吻。我问自己,怎么会有人公开干这种事? 我很震惊,但

    又觉得不错。我明白了这里会有什么样的机会等着我。我将拥有打破陈规的青年时代和事业。

    ——拉梅什(Ramesh)

    企业的出现解除了封印,生活,尤其是年轻人的生活中注入了强大的新能量。1991年后,整个资本主

    义的基础都需要建设,每个行业都有激动人心的工作。作为印度新闻业的中心,德里成为报纸、杂志、电

    视台和广告公司爆发的主场。年轻人学的一些专业,比如英国文学或历史,以前被认为是没用的,但现在

    他们发现自己在管理公司可以得到高收入,于是他们非常努力地工作。他们很多人的父母在政府部门工

    作,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个小时,对自己的孩子晚上11点才从办公室回家,只是为了接不睡觉的老板

    的电话而感到困惑。这些家长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孩子能不以为意地每年都跳槽,而且每次收入都会更高。

    他们成长中的信仰是:避险是最重要的准则,如果找了一个好工作就干一辈子。但这些年轻人似乎受到某

    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就是要亵渎现状,好像只有依靠这样,才能得到资本主义的真正保佑。

    很多年轻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不是因为必须,只是因为喜欢。这个年代,公司似乎常常能用一种家

    庭做不到的方式赋予人生命的活力,所以很多年轻人转而向公司寻求和工作完全无关的需求,包括(很简

    单的)一个逃避回家的地方。企业的使命是全新的、英雄主义般的,而且能提供看上去无畏而深刻的同僚

    关系。年轻人常常会说他们的父母或配偶不理解他们是谁,在做什么,有什么意义。在企业热潮兴起的最

    初几年,公司本身常常变成了家庭,年轻的主管们开始发展出一种做作的企业说辞,意在把自己同血亲的

    气质区分开来。他们有的不再是声誉 ,而是一个品牌 。他们做得好的事叫核心竞争力 。他们不再思考 ,而是进行头脑风暴 。他们的DNA来自公司,他们试图越来越多地把公司的特质化为自己的。

    人们通过这种来自公司的能量从全球资本主义的新制度里寻找目标感,而这种能量和过去理想的凋败

    有很大的关系。事实上,人们观察到受这种对企业的狂热影响最大的,正是那些之前最全心全意拥抱节

    俭、服务和国家思想的家庭。当原来的体系在20世纪70年代失去了遮掩的帷幕,许多那样的家庭最终感到

    失望,似乎帷幕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拯救以权力和金钱为追求的挣扎,而且也不再能轻易地蔑视那些看重权

    和钱的人。许多失望的中产阶级从高尚的尼赫鲁愿景中醒来,后遗症之一就是怀疑理想典范本身。很多在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成年的人嘲笑上一辈对抽象概念的信仰,而自己则放心地投身于利益至上原则。这

    是一个新的现实原则,他们重塑自己,急切地集结在这个原则周围。

    拉梅什的父亲在拉贾斯坦邦(Rajasthan)一个小镇的政府部门工作。拉梅什对童年那个保守狭隘的世

    界感到非常压抑,所以他离家去德里念MBA的时候怀着一种特殊而郑重的心情。之后他留在德里,在几家

    报社做行政工作,完全没有什么目的性。直到进入广告业工作的时候,他才好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

    “我开始做广告的时候才发现了真正的自我。之前,我的工作朝十晚五,而且5点一到你就收东西回

    家,和家人坐在一起度过一整个晚上。做广告的时候,我凌晨1点才回家,有时候两三天都不回去。我在车

    里放着毛巾和牙刷。因为我的工作太刺激了。”

    拉梅什看上去快乐得不得了,几乎到了荒唐的程度。我几乎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能这样完全正面地看待

    世界。而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工作,他说起工作来好像在说一种关乎灵魂的学科。

    “唯一有效的(工作)方法就是你把那些品牌当作生活,把它们当作自己。这就像佛教。它进入你的每

    个部分,也接管你的个人生活。我把自己负责的品牌解释给父母听,解释给妻子和朋友听。这些几乎是从

    我身体里涌出来的,因为我把这些品牌装在心里。”

    拉梅什的妻子怀孕时,希望他俩能离开德里回老家。但他做不到。

    “在那里我很受打扰,我找不到任何内心的平静。所以我说服妻子留在德里,否则我会憋屈死的。对她

    来说是很艰难,她希望我在身边,可我每天半夜才回家。她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种情况。我用类比法一点

    一点让她理解,就像是做广告活动。她怀孕的时候常常抱怨我的工作时间,我说,‘你看,你身体里面有一

    个生命,我也有,而且是每天都有 。我每天都能感觉到我的广告活动带来的痛,所以我了解你看见生命在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自己体内成长的那种幸福。’然后她就理解了,现在她很为我做的事感到高兴。”

    毫无疑问,拉梅什工作很努力,但他也有很多时间花在同事关系上。

    “我们是个十二人的团队,而且非常亲密。我们互相支持,如果任何一个人在生活里遇到什么事,我们

    全体都会支持他。我们工作都很努力,就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工作中有好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会作为

    一个团队去喝酒庆祝。”

    拉梅什这样的年轻人很快就转向两样世界性的企业资本主义毒药——咖啡因和酒精。

    21世纪初最显眼的新消费设施或许就是连锁咖啡店了,因为购物中心建造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

    四处找去处的年轻人。人们在咖啡店里谈论各种话题:家里的、办公室里的;到了周末,里面坐满了欢快

    聊天的人。和暗示着酒精和深夜活动的酒吧相比,咖啡店对保守家庭的年轻人来说是背弃家庭边界的一个

    相对无害的理由。家的边界,对于很多这样的保守家庭来说,代表着一种分隔线,线里面是健康和积极向

    上,外面是有毒腐化;而新的咖啡店交际给很多年轻人带来了一种不同的、甚至相反的感觉。像其他印度

    大都市一样,位于印度北部的德里在历史上和咖啡没有任何特别关系,却突然之间到处都是咖啡。每座商

    厦和办公楼都充斥着咖啡香,这种棕色的液体涌入缺乏睡眠的新一代人的血管里,他们往往和自己的美国

    同事一样,不是从一个杯子里“喝”咖啡,而是从一个密封的无臭容器里“吸”,仿佛依偎在资本主义的塑料胸

    脯里。

    但下班以后,许多年轻人确实需要些更让人陶醉的东西。这十年里,对于酒精的犹疑烟消云散,尽管

    很多年轻人还是选择不告诉父母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20世纪初,一帮年轻人一起在酒吧里公然喝酒仍然

    会感觉不自然,而且很奇怪——女孩子们坐在桌子一边,互相嬉笑,男孩子们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

    张,每人手里都拿着啤酒瓶,不太自在的样子。但这很快就过去了,新的工作和社交文化带来了自己的麻

    醉节奏。女性也开始直接跳过酒单上原本为她们准备的“无酒精鸡尾酒”。对很多人来说,无论男女,酒精

    成了帮助他们应对工作和家庭压力的必需品。那段时间酒吧遍地开花,每天晚上里面都坐满了上班族,这

    些在21世纪被再造的印度人正在大肆发泄。

    在波西米亚圈子里,年轻人正经历着一场对既有价值观和社会结构更大规模的质疑。我到德里时,认

    识的大部分人十七八岁就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这在印度北部的中产家庭里并不常见。多数情况下,迈出这

    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即使过了好多年,这种做法还是不被接受:那些父母从来不去子女的公寓,那里的

    生活得不到认可,他们甚至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住在哪儿,和谁住在一起。而在自己的圈子里,父母觉

    得有义务为孩子不在家编造种种借口。只有结婚能挽回这种情况,可这些年轻人似乎少有结婚的。他们中

    的许多人最初就是因为讨厌结婚压力而被迫离家。他们渴望做有创意的工作,往往很少获得父母的赞同和

    理解,而这样的渴望只是更广义抱负的一部分——他们渴望的是重塑生活本身。创造力即是全部,创造力

    不仅仅是生产出创意产品的职业才能,还是生活的指导原则,指向对伦理、情感和人际关系的大规模再想

    象。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成长过程中见证了父母并不幸福的婚姻,有些人在家里见过虐待儿童和其他暴力行

    为,而这些暗地里的行为却不受责罚——一种普遍的看法是北印度社会的外在体面已经变得伪善,正崩溃

    瓦解。这些年轻人选择从事艺术工作,以藐视崇尚规避风险的家庭文化,并潜在地放弃了本可在1991年后

    的经济发展中凭自身天赋获得的物质回报。选择非传统的生活方式,背井离乡并将情感信念置于自己选择

    的新家庭——显然,他们试图尽可能少地复制上一代的社会风气。他们实践种种随性的浪漫关系,着手建

    立一个有同性恋的社会场景,探讨“友谊”并向这个问题注入丰富的想法。家庭才是一切,友谊只是暂时、投机的事件——有着如此观念背景的许多德里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寻求将友谊作为一种更绝对和原生的羁绊

    进行重新想象。

    这些人中有些在德里长大,另外一些则不是。但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那些年德里提供了轻松的赚钱

    机会和便宜的生活成本,这对任何地方的艺术家群体来说都是必要条件。能写作的人从全国甚至很多其他

    国家来到这里,在新的杂志社和报社工作赚钱,这样他们下班以后就可以做别的项目。艺术家们给迅速壮

    大的广告业做平面设计,以获得收入保障;做电影的在做电视新闻,那时候新的电视频道要填满二十四小

    时,却很缺哪怕只懂一点点怎么用摄像机的人。有些人为了支持自己的简朴生活和另类性取向,借用自己

    的创造力为城里的富人们操办奢靡的婚礼派对。德里一流的大学和研究机构是另一块吸引这些聪明年轻人

    的巨大磁石,也能为这些非主流人群提供合适的就业机会,其他能提供就业的还有首都的外国大使馆和文

    化中心。

    20世纪90年代的生活开销很低。在城市最安静的区域,很多房子的屋顶上都建有小公寓留给家里的佣

    更多优质电子书资源,微信:273919268 酷读电子书:www.kudubook.com人。这种安排反映了早期富人家庭和家里员工之间的家长制关系。但现在情况变了,这种关系也变得越来

    越单纯。现在德里有很多农村来的移民,他们方便地住在离富人区很近的贫民窟,这样富人可以花很少的

    钱就获得需要的服务,而犯不着给佣人提供住宿或承担照顾他们整个家庭的责任。(富人们还常常要求拆

    掉自己附近的贫民窟;有时候,有些贫民窟真的被拆掉了,他们却又惊又气地发现家里的阿姨不来上班

    了。)作为替代,他们把这些留给佣人的公寓出租。这些顶楼公寓对一个家庭来说太小太不方便,但很多

    都带有梦幻般的阳台,是冬天在阳光里抽烟的最完美空间。那时候,这些公寓每个月的租金约五十美元,这个价格对于很多有技能的人来说很容易挣到,同时还能留下多余的时间给自己。所以,这些房子里住满

    了想要独立地过一种创意生活的年轻男女。

    按照定义,这些人属于亚文化群体,并不能代表整个城市。这个群体能在德里壮大起来的部分原因,实际上是因为没人对他们有兴趣。这个中产阶级城市漠然、冷淡,只顾自己的文化,让那些过去一直生活

    在过度监视和议论中的人在其热衷于自己想法的飞地里发现了一种珍贵的自由——匿名。

    但是这些人很多精力旺盛、天赋非凡。当名气和影响力与日俱增时,他们的举足轻重在这个城市的文

    化中显得不成比例。如其中一个杰出的艺术家所说,他们是德里的“杂种”,没有立场或传承,他们把自己

    的生活押在一种不同的未来上,而且确有很多人出人头地了。年轻一点的人尊敬并仰慕他们,因为他们为

    这座刻板城市的生活增添了一系列新感受和可能性,把荒瘠的官员和移民之城变成了21世纪印度的文化中

    心。

    曼尼什·阿若拉(Manish Arora)

    [1]

    现在是一位成功的时尚设计师,但1991年来德里的时候,他并不知

    道自己想做什么。当时他一心想离开父母在孟买的房子,独自生活。

    “在我们家,自己住并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会和父母一直住到结婚。哪怕表达一下我可能想去德里

    学习的想法都是件很大的事。”

    “那性呢?”

    “我从十三四岁起就有性经验。那不是个问题。我猜想来德里的话性会更容易。但这不是我来的理由。

    那时候我十七岁,在孟买学商业,我不太擅长学那个,过得并不开心。当时正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学校的

    广告——国家时尚技术学院,然后我想,‘为什么不申请呢?’我有表亲在德里,他们把申请表格寄给我,然

    后我来参加入学考试,根本没多想自己在做什么。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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