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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读书与行走.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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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976KB,248页)。

     陈忠实的作品真实、有力、美好,不仅仅只有对乡土、生活的品咂,同时表现出对乡土的感恩,对人性中闪光点的赞美。

    语言质朴、大气,有思想力度和浓郁的地域风采,令人如嚼橄榄,回味无穷。书中有讲述作者生命历程中的“次”的故事、看过古罗马的斗兽场、踏上茶卡盐湖领略“天空之境”、从大理流浪到泸沽湖、在毛乌素沙漠里赏月……作者笔下的世界熠熠生辉,作者心理的世界异彩纷呈。

    编辑推荐语

    一起走吧,天不亮就出发。

    一样的生命,不一样的活法。

    我们手拉手,你是我的同路人,我是你的好风光。

    茅盾文学奖得主、《白鹿原》作者、已故作家陈忠实的首次“行走”。

    读书与行走,笔下的世界熠熠生辉,心理的世界异彩纷呈。

    高远淡然的人生境界,阅尽人世沧桑的宽厚仁义,令人回味无穷。

    作者简介

    陈忠实(1942—2016),陕西省西安市灞桥区人。历任毛西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及党委副书记,西安市郊区文化馆副馆长,西安市灞桥区文化局副局长,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十四届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中共陕西省委第七届、八届、九届委员会候补委员。

    已出版长篇小说《白鹿原》,《陈忠实小说自选集》三卷,《陈忠实文集》十卷,散文集《生命之雨》《告别白鸽》《家之脉》《原下的日子》等著作一百二十余种。有多部(篇)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日、韩、越南、蒙古、维吾尔、柯尔克孜、锡伯等语种文字出版。《白鹿原》已被改编或移植为秦腔、话剧、舞剧、歌剧、电影、电视剧、连环画、雕塑等多种艺术形式。

    读书与行走预览

    目录节选

    第一次投稿

    汽笛·布鞋·红腰带

    文学是一种沟通

    最初的晚餐

    尴尬

    沉重之尘

    中国餐与地摊族

    贞洁带与斗兽场

    那边的世界静悄悄

    北桥,北桥

    感受文盲

    口红与坦克

    伊犁有条渠

    灿烂一瞬

    神秘一幕

    骆驼刺

    盐的湖

    天之池

    威海三章

    致日本读者

    在《当代》,完成了一个过程

    何谓益友

    六十岁说

    在乌镇

    原下的日子

    文学的信念与理想

    解读一种人生姿态

    精彩原文导读

    文学是一种沟通——与莫斯科大学留学 生汪健的通信

    尊敬的陈忠实先生:

    我是一个公派的留学生,现在莫斯科大学攻读语言文学硕士学 位。我一直是您的一个忠实读者,您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拜读过,其 中尤以《白鹿原》为把玩之最。当我把您的《白鹿原》的大致情节译 给我的论文导师后,他也极为感兴趣,并建议我与您联系,写一篇关 于《白鹿原》与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相比较的论文。这的确是一 个很有趣的题目,两部作品之间有着极为相似的轮廓,又各具民族性

    和民俗性。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

    一、您是怎样看待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的?《白鹿原》中 “黑娃”这个人物与《静静的顿河》中的格利高利·麦列霍夫是很类

    似的,您在创作中是怎样选择这样一个主人公的?

    二、在您的文学创作过程中,有哪个作家对您的影响最大?

    三、“格利高利”是肖洛霍夫作品中的“唯一”(他没有再写过 类似的主人公),那么,您是否在以后的作品中再现另一个“黑娃”

    呢?

    四、您的作品是否翻译成其他语言?

    殷切地盼望着您的回信。

    汪健:

    您好。7月13日的信诵悉,请释念。并致以遥远的问候。

    您我素不相识并不重要。您“几乎读过”我的“每一部作品”尤 其令我感动。这主要是出于我对创作这项劳动的理解,即:对于作家 来说,他是用作品和这个世界对话的,作品其实就是他的从生活体验 进而到生命体验的一种展示,而展示最初的和终极的目的都是为了与 读者进行交流和沟通,能与读者完成这种沟通和交流才是作家劳动的 全部意义所在。进一步说,文学沟通古人和当代人,沟通着不同肤 色、操不同语言的人,沟通心灵,这才是从事文学创作的人痴情、矢 志九死不悔的根本缘由。从这个意义说,您我早已是真心朋友了。谢

    谢您对《白鹿原》的理解。现在就您提出的几个问题逐条答卷。

    一、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我阅读的第一部外国作家的翻 译作品,这是我在读完初中二年级那年暑假里读过的。从此我便不能 忘记一个叫作哥萨克的民族,顿河也就成为我除黄河、长江之外记忆 最深的一条河流;一个十六岁的乡村少年竟然感觉到了自己并不复杂 的生活阅历与顿河上的哥萨克有诸多相近相似之处,自然包括风俗文 化以及生活的痛苦和生活的欢乐。我的眼界也一下子从家乡门口的灞 河扩展到连方位也难以确定的顿河草原。我不必赘述这部史诗如何如 何,只是简单地告诉您我当时的阅读直感。我对俄国和苏联文学的浓 厚兴趣也是从阅读《静静的顿河》引发的。这部小说大约是1962年获 诺贝尔文学奖的,我的阅读在获奖之先四年。之后直到现在,我没有 再读第二遍,主要是我把有限的阅读时间和热情投向世界上较为陌生的新作品。

    黑娃是《白鹿原》中的几个主要人物之一。算不得第一号,而格 里高利(格利高利)却是头一号人物。我只是按这部书的总体构思来 设计各色类型的人物,黑娃是我所理解的白鹿原上的一种类型。他的 最基本的诱因当然是我长期生活体验和生活积累的结果,直接的诱因 得之于我对家乡周围三县蓝田、长安、咸宁地方党史文史资料的整理

    收集。

    最初的构思和后来的整个写作过程中,似乎没有想到过格里高 利。书出后,国内有个别评论家提到过黑娃曲折的人生道路与格里高 利的某些相通之处,还有人把他与《百年孤独》作类比。我没有太多 去思考这种现象,主要是觉得,作家尽心竭智所要塑造的某个民族的 富于典型意义的人物,可能总有某些相通之处,因为人类无论哪个种 族、何种肤色,其作为人的本性是相通的,对美的追求和对恶的奋 争,各个民族争取合理的生存状态的斗争历程,也有其本质的相通之

    处,形式和色彩的差异而已。

    二、我所崇拜的作家随着我创作实践的发展不断变化。初中二年 级对文学发生兴趣时,我顶崇拜赵树理,这一年里我从学校图书馆借 阅了赵树理截至那时所出版的全部长、中、短篇小说,以为这就是世 界上最可尊敬的最伟大的作家了。到当年暑假读过《静静的顿河》, 肖洛霍夫又成为我崇拜的第一位外国作家。从60年代初到80年代初, 我因为对《创业史》的钦佩自然联系到对柳青的崇拜,这是我们陕西 籍的一位当代作家,也是我崇拜时间最长的一位。我崇拜柳青,却从 来也没有拜访过他,只是在两次文学集会上听过他的演说。我以为, 崇敬乃至崇拜一位作家的最虔诚的行为便是研读他的作品,他的全部 思考和艺术理想全都灌注在他的作品里,尤其是作为他艺术成熟象征 的代表作,研究他的作品便可以获得他的艺术精髓。至于登门拜访仅

    仅只是一个感情联系的形式,所以绝对不会超过对其作品的研究。

    陈忠实读书与行走截图

    书名:读书与行走

    著者:陈忠实

    选编:邢小利

    责任编辑:程力

    特约编辑:许峰

    装帧设计:鹏飞艺术 周 丹

    监制:姚军

    目 录

    第一次投稿

    汽笛·布鞋·红腰带

    文学是一种沟通——与莫斯科大学留学生汪健的通信

    最初的晚餐——《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之一

    尴尬——《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之二

    沉重之尘——《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之三

    中国餐与地摊族——意大利散记之一

    贞洁带与斗兽场——意大利散记之二

    那边的世界静悄悄——美、加散记之一

    北桥,北桥——美、加散记之二

    感受文盲——美、加散记之三

    口红与坦克——美、加散记之四

    伊犁有条渠

    灿烂一瞬——凉山笔记之一

    神秘一幕——凉山笔记之二

    骆驼刺——车过柴达木之一

    盐的湖——车过柴达木之二

    天之池

    威海三章

    致日本读者——《白鹿原》日文版序

    在《当代》,完成了一个过程

    何谓益友

    六十岁说

    在乌镇

    原下的日子

    文学的信念与理想

    解读一种人生姿态

    皮鞋、鳝丝、花点衬衫

    从大理到泸沽湖

    在好山好水里领受沉重

    在河之洲

    柴达木掠影

    借助巨人的肩膀——翻译小说阅读记忆

    完成一次心灵洗礼——感动长征之一

    黄洋界一炮——感动长征之二

    太白山记

    关山小记

    再到凤凰山

    走过武汉,匆草一笔

    地铁口脚步爆响的声浪——俄罗斯散记之一

    林中那块阳光明媚的草地——俄罗斯散记之二

    从黄岛到济南

    沉默的山——军营笔记之一

    走进铁军——军营笔记之二

    第一次借书和第一次创作——我的读书故事之一

    在灞河眺望顿河——我的读书故事之二

    一个空前绝后的数字——我的读书故事之三

    关键一步的转折——我的读书故事之四

    摧毁与新生——我的读书故事之五

    一次功利目的明确的阅读——我的读书故事之六

    米兰·昆德拉的启发——我的读书故事之七

    龙湖游记

    毛乌素沙漠的月亮

    原上原下樱桃红

    难忘的一声喝彩——我与上海文艺出版社

    第一次投稿

    背着一周的粗粮馍馍,我从乡下跑到几十里远的城里去念书,一

    日三餐,都是开水泡馍,不见油星儿,顶奢侈的时候是买一点杂拌咸

    菜;穿衣自然更无从讲究了,从夏到冬,单棉衣裤以及鞋袜,全部出

    自母亲的双手,唯有冬来防寒的一顶单帽,是出自现代化纺织机械的

    棉布制品。在乡村读小学的时候,似乎于此并没有什么不大良好的感

    觉;现在面对穿着艳丽、别致的城市学生,我无法不“顾影自卑”。

    说实话,由此引起的心理压抑,甚至比难以下咽的粗粮以及单薄的棉

    衣遮御不住的寒冷更使我难以忍受。

    在这种处处使人感到困窘的生活里,我却喜欢文学了;而喜欢文

    学,在一般同学的眼睛里,往往是被看作极浪漫的人的极富浪漫色彩

    的事。

    新来了一位语文老师,姓车,刚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第一次作文

    课,他让学生们自拟题目,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是我以前所未遇过

    的新鲜事。我喜欢文学,却讨厌作文。诸如《我的家庭》《寒假(或

    暑假)里有意义的一件事》这些题目,从小学作到中学,我是越作越

    烦了,越作越找不出“有意义的一天”了。新来的车老师让我们想写

    什么就写什么,我有兴趣了,来劲了,就把过去写在小本上的两首诗

    翻出来,修改一番,抄到作文本上。我第一次感到了作文的兴趣而不

    再是活受罪。

    我萌生了企盼,企盼尽快发回作文本来,我自以为那两首诗是杰

    出的,会震一下的。我的作文从来没有受到过老师的表彰,更没有被

    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的机会。我企盼有这样的一次机会,而且正朝我

    走来了。

    车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走上讲台,我的心无端地慌跳起来。

    然而四十五分钟过去,要宣读的范文宣读了,甚至连某个同学作文里

    一两句生动的句子也被摘引出来表扬了,那些令人发笑的错句病句以

    及因为一个错别字而致使语句含义全变的笑料也被点出来,终究没有

    提及我的那两首诗,我的心里寂寒起来。离下课只剩下几分钟时,作

    文本发到我的手中。我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车老师用红墨水写下的评

    语,倒有不少好话,而末尾却悬下一句:“以后要自己独立写作。”

    我愈想愈觉得不是味儿,愈觉不是味儿愈不能忍受。况且,车老

    师给我的作文没有打分!我觉得受了屈辱。我拒绝了同桌以及其他同

    学伸手要交换作文的要求。好容易挨到下课,我拿着作文本赶到车老

    师的房子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获准进屋后,我看见车老师正在木架上的脸盆里洗手。他偏过头

    问:“什么事?”

    我扬起作文本:“我想问问,你给我的评语是什么意思?”

    车老师扔下毛巾,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说:“那意思很明

    白。”

    我把作文本摊开在桌子上,指着评语末尾的那句话:“这‘要自

    己独立写作’我不明白,请你解释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自己独立写作。”

    “那……这诗不是我写的?是抄别人的?”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的评语这样子写了!”

    他冷峻地瞅着我。冷峻的眼里有自以为是的得意,也有对我的轻

    蔑的嘲弄,更混含着被冒犯了的愠怒。他喷出一口烟,终于下定决心

    说:“也可以这么看。”

    我急了:“凭什么说我抄别人的?”

    他冷静地说:“不需要凭证。”

    我气得说不出话……

    他悠悠抽烟:“我不要凭证就可以这样说。你不可能写出这样的

    诗歌……”

    于是,我突然想到我的粗布衣裤的丑笨,想到我和那些上不起伙

    的乡村学生围蹲在开水龙头旁边的那个窝囊,就凭这些瞧不起我吗?

    就凭这些判断我不能写出两首诗来吗?我失控了,一把从作文本上撕

    下那两首诗,再撕下他用红色墨水写下的评语。在朝他摔出去的那一

    刹那,我看见一双震怒得可怕的眼睛。我的心猛烈一颤,就把那些字

    纸用双手一揉,塞到衣袋里去了,然后一转身,不辞而别。

    我躺在集体宿舍的床板上,属于我的那一块床板是光的,没有褥

    子也没有床单,唯一不可或缺的是头下枕着的这一卷被子,晚上,我

    是铺一半再盖一半。我已经做好了被开除的思想准备。这样受罪的念

    书生活还要再加上屈辱,我已不再留恋。

    晚自习开始了,我摊开书本和作业本,却做不出一道习题来,捏

    着笔,盯着桌面,我不知做这些习题还有什么用。由于这件事,期末

    我的操行等级降到了“乙”。

    打这以后,车老师的语文课上,我对于他的提问从不举手,他也

    不点我的名要我回答问题,校园里或校外碰见时,我就远远地避开。

    又一次作文课,又一次自选作文。我写下一篇小说,名曰《桃园

    风波》,竟有三四千字,这是我平生写下的第一篇小说,取材于我们

    村子里果园入社时发生的一些事。随之又是作文评讲,车老师仍然没

    有提到我的作文,于好于劣都不曾提及,我心里的底火又死灰复燃。

    作文本发下来,揭到末尾的评语栏,连篇的好话竟然写下两页作文

    纸,最后的得分栏里,有一个神采飞扬的“5”字,在“5”字的右上

    方,又加了一个“+”号,这就是说,比满分还要满了!

    既然有如此好的评语和“5+”的高分,为什么评讲时不提我一句

    呢?他大约意识到小视“乡下人”的难堪了,我猜想,心里也就膨胀

    了愉悦和报复,这下该有凭证证明前头那场说不清的冤案了吧?

    僵局继续着。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是夜间降落的,校园里一片白。早操临时取

    消,改为扫雪,我们班清扫西边的篮球场,雪下竟是干燥的沙土。我

    正扫着,有人拍我的肩膀,一仰头,是车老师。他笑着。在我看来,他笑得很不自然。他说:“跟我到语文教研室去一下。”我心里疑惑

    重重,又有什么麻烦了?

    走出篮球场,车老师的一只胳膊搭到我肩上,我的心猛地一震,慌得手足无措了。那只胳膊从我的右肩绕过脖颈,就搂住我的左肩。

    这样一个超级亲昵友好的举动,顿然冰释了我心头的疑虑,却更使我

    局促不安。

    走进教研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位老师,一男一女。车老师说:

    “‘二两壶’‘钱串子’来了。”两位老师看看我,哈哈笑了。我不

    知所以,脸上发烧。“二两壶”和“钱串子”是最近一次作文里我的

    又一篇小说的两个人物的绰号。我当时顶崇拜赵树理,他的小说的人

    物都有外号,极有趣,我总是记不住人物的名字而能记住外号。我也

    给我的人物用上外号了。

    车老师从他的抽屉里取出我的作文本,告诉我,市里要搞中学生

    作文比赛,每个中学要选送两篇。本校已评选出两篇来,一篇是议论

    文,初三一位同学写的,另一篇就是我的作文《堤》了。

    啊!真是大喜过望,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已经把错别字改正了,有些句子也修改了,”车老师说,“你看看,修改得合适不合适?”说着又搂住我的肩头,搂着离他更

    近了,指着被他修改过的字句一一征询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说修

    改得都很合适。其实,我连一句也没听清楚。

    他说:“你如果同意我的修改,就把它另外抄写一遍,周六以前

    交给我。”

    我点点头,准备走了。

    他又说:“我想把这篇作品投给《延河》。你知道吗?《延河》

    杂志?我看你的字儿不太硬气,学习也忙,就由我来抄写投寄。”

    我那时还不知道投稿,第一次听说了《延河》。多年以后,当我

    走进《延河》编辑部的大门深宅以及在《延河》上发表作品的时候,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到过车老师曾为我抄写投寄的第一篇稿。

    这天傍晚,住宿的同学有的活跃在操场上,有的遛大街去了,教

    室里只有三五个死贪学习的女生。我破例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作文本

    和车老师送给我的一扎稿纸,心里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我感到愧悔,想哭,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第二天的语文课,车老师的课前提问一提出,我就举起了左手,为了我的可憎的狭隘而举起了忏悔的手,向车老师投诚……他一眼就

    看见了,欣喜地指定我回答。我站起来后,却说不出话来,喉头哽塞

    了棉花似的。自动举手而又回答不出来,后排的同学哄笑起来。我窘

    急中又涌出眼泪来……

    我上到初三时,转学了,暑假办理转学手续时,车老师探家尚未

    回校。后来,当我再探问车老师的所在时,只说早调回甘肃了。当我

    第一次在报刊上发表处女作的时候,我想到了车老师,应该寄一份报

    纸去,去慰藉被我冒犯过的那颗美好的心!当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出版

    时,我在开着给朋友们赠书的名单时又想到车老师,终不得音信,这

    债就依然拖欠着。

    经过多少年的动乱,我的车老师不知尚在人间否?我却忘不了那

    淳厚的陇东口音……

    1987年8月13日

    汽笛·布鞋·红腰带

    一个年过五十的人,依然清晰地记得平生听到第一声火车汽笛时

    的情景。

    他当时刚刚勒上头一条红腰带。这是家乡人遇到本命年时避灾禳

    祸祈求平安福祉的吉祥物,无论男女、无论长幼、无论尊卑都要在本

    命年到来的头一天早晨穿裤子时勒上腰的。那是母亲用自纺的棉线四

    股合成一股,经过浆洗,经过大红颜色的煮染,再经过蜂蜡的打磨,然后把经线绷在两个膝盖之间织成的。早在母亲搓棉花捻子和纺线的

    时候就不断念叨:“娃的本命年快到了,得织一条红腰带。”在标志

    着一年将尽的最后一个月份——腊月——到来之前,母亲已经织好了

    一条红腰带,只让他试着勒了一下就藏进木板柜里,直到大年三十晚

    上才取出来放到枕头旁边,叮嘱他天明起来换穿新衣新裤时结上那根

    红腰带。他那时只是为了那条鲜红的线织腰带感到新奇而激动不已,却不能意识到生命历程的第二个十二年将从明天早晨开始……

    半年以后,他勒在腰里的红带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鲜艳的红色被

    汗渍尿垢以及褪色的黑裤污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他依旧勒着这条

    保命带走出了家乡小学所在的小镇,到三十里外的历史名镇灞桥去投

    考中学。领着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班主任老师,姓杜;和他一起去

    投考的有二十多个同学,这些小学同学中有的已经结婚,那是他们在

    新中国成立后才迟迟获得读书机会的缘故,他是他们当中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一个。

    这是一次真正的人生之旅。

    从小镇小学校后门走出来便踏上了公路。这是一条国道,西起西

    安沿着灞河川道再进入秦岭,在秦岭山岩中盘旋蜿蜒一直通到湖北省

    内。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门三公里以外的旅行。他昨夜激动惶惧得几

    乎不能成眠;他肩头挎着一只书包,包里装着课本、一支毛笔和一只

    墨盒,还有几个学生灶发给的混面馍馍,还有一块洗脸擦脸用的布

    巾,同样是母亲用织布机织下的手工布巾……口袋里却连一分钱也没

    有。

    开始上路他和老师、同学相跟着走,大约走出十多里路也不觉得

    累,同学们大都是来自小镇附近村庄,谁也没出过远门,兴致很高,心劲十足,一路说说笑笑叽叽嘎嘎。后来的悲剧是从脚下发生的。他

    感觉脚后跟有点疼,脱下鞋来看了看,鞋底磨透了,脚后跟上磨出红

    色的肉丝淌着血,血浆渗湿了鞋底和鞋帮。他首先诅咒的便是砂石铺

    垫的国道上的砂子,全然想不到母亲纳扎的布鞋鞋底经不住砂石的磨

    砺,随后才意识到是一双早已磨薄了的旧布鞋的鞋底。在他没有发现

    鞋破脚破之前还能撑持住往前走,而当他看到脚后跟上的血肉时便怯

    了,步子也慢了。

    似乎不单是脚后跟出了毛病,全身都变得困倦无力,双腿连往前

    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每一次抬脚举步都畏怯落地之后所产生的皮

    肉之苦。他看见杜老师在向他招手,他听见同学在前头呼叫他。他流

    下眼泪来,觉得再也撵不上他们了。他企望能撞见一位熟人吆赶的马

    车,瞬间又悲哀地想到,自己其实原来就不认识任何一位车把式。

    他看见杜老师和一位结过婚的小学生大同学倒追过来,立即擦干

    了眼泪。老师和同学的关心鼓励丝毫也不能减轻脚下的痛楚和抬脚触

    地时引发的内心的畏怯。老师和大同学不能只等他一人而往前走了。

    他没有说明鞋底磨透脚跟磨烂的事,不是出于坚强而纯粹是因为爱面

    子,他怕那些能穿起耐磨的胶质球鞋的同学笑自己的穷酸。这种爱面

    子的心理不知何时形成的,以至影响到他后来的全部生活历程,不愿

    意在任何人面前哭穷。老师和大同学临走时留给他的一句话是:“往

    前走不敢停。慢点儿不要紧只是不敢停下。我们在前头等你。”

    他已经看不见杜老师率领着的那支小小的赶考队伍了。他期望在

    路上捡到一块烂布包住脚后跟,终于没有发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碎

    布而失望了。他从路边的杨树上捋下一把树叶塞进鞋窝儿,大约只舒

    服了两分钟,走出不过十几米就结束了短暂的美好和幼稚。他终于下

    狠心从书包里摸出那块擦脸用的布巾,相当于课本的两倍大小,只能

    包住一只脚。洗脸擦脸已经不大重要了,撩起衣襟就可以代替布巾来

    使用。用布巾包住的一只脚不再直接遭受砂石的蹭磨减轻了疼痛,况

    且可以使另一只脚踮起脚尖而避免脚后跟着地。他踮着一只脚尖就跛

    着往前赶,果然加快了行速。走过不知有多少路程,布巾很快又磨透

    了,他把布巾倒过来再包到脚上,直到那块布巾被踩磨得稀烂而毫无

    用处。他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了课本,先是算术,后是语文,一扎一扎

    撕下来塞进鞋窝……只要能走进考场,他自信可以不需要翻动它们就

    能考中;如果万一名落孙山,这些课本无论语文或是算术就都变成毫

    无用处的废物了。那些课本的纸张更经不住砂石的蹭磨,很快就被踩

    踏成碎片从鞋窝里泛出来撒落到砂石国道上,像埋葬死人时沿路抛撒

    的纸钱。直到课本被撕光,他几乎完全绝望了,脚跟的疼痛逐渐加剧

    到每一抬足都会心惊肉跳,走进考场的最后一丝勇气终于断灭了。他

    站下随之又坐下来,等待有一挂回程的马车,即使陌生的车夫也要乞

    求。他对念中学似乎也没有太明晰的目标,回家去割草拾柴也未必不

    好……伟大的转机就在他完全崩溃刚刚坐下的时候发生了,他听到了

    一声火车汽笛的嘶鸣。

    他被震得从路边的土地上弹跳起来。他被惊吓得几乎又软瘫坐

    下。他的耳膜长久地处于一种无知觉的空白。他的胸腔随着铿锵铿锵

    的轮声起伏着、战栗着。他惊惧慌乱不知所措而茫然四顾,终于看见

    一股射向蓝天的白烟和一列呼啸奔驰过来的火车。他能辨识出火车凭

    借的是语文课本上的一幅拙劣的插图。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火车,第一次听见火车汽笛的鸣叫。隐藏在原坡皱褶里的家乡村庄,一年四

    季只有人声牛哞狗吠鸡鸣和鸟叫。列车从他眼前的原野上飞驰过去,绿色的车厢、绿色的窗帘和白色的玻璃,启开的窗户晃过模糊的男人

    或女人的脸,还有一个把手伸出窗口的男孩的脸……直到火车消失在

    柳林丛中,直到柳树梢头的蓝烟渐渐淡化为乌有,直到远处传来不再

    那么震慑而显得悠扬的汽笛声响,他仍然无法理解火车以及坐在火车

    车厢里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坐在飞驰的火车上透过敞开的窗口

    看见的田野会是怎样的情景?坐在火车上的人瞧见一个磨透了鞋底、磨烂了脚后跟的乡村娃子会是怎样的眼光?尤其是那个和他年纪相仿

    已经坐着火车旅行的男孩。

    天哪!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坐着火车跑哩而根本不用双脚走路!

    他用双脚赶路却穿着一双磨穿了底、磨烂了脚后跟的布鞋一步一蹭血

    地踯躅!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神力从生命的那个象征部位腾起,穿过勒

    着红腰带的腹部冲进胸膛又冲上脑顶,他无端地愤怒了,一切朦胧的

    或明晰的感觉凝结成一句,不能永远穿着没后跟的破布鞋走路……他

    把残留在鞋窝里的烂布绺、烂树叶、烂纸屑腾光倒净,咬着牙在砂石

    国道上重新举步,腿上有劲了,脚后跟也还淌血还疼,走过一阵儿竟

    然奇迹般地不疼了,似乎那越磨越烂得深的脚后跟不是属于他的,而

    是属于另一个怯懦者懦弱鬼王八蛋的……在离考场的学校还有一二里

    远的地方,他终于赶上了老师和同学,却依然不让他们看他惨不堪睹

    的两只脚后跟。……

    在那场历时十年的“大浩劫”发生时,他虽未被完全打翻,却感

    到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那一年又正好是他勒上第二条红腰带开始第

    三轮十二年的时候。他被划进“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而注定了政治

    生命的完结,他所钟情的文学在刚刚发出处女作便夭折了,家庭的灾

    难也接踵而至,不是祸不单行而是三面伏击、四面楚歌。他步入社会

    尚无任何生活经验也无丝毫的防卫能力,很快便觉得进入绝境而看不

    到任何希望,不止一次于深夜走到一口水井边企图结束完全变成行尸

    走肉的自己。没有促成他纵身一投的缘由,便是他在那最后一刻听到

    了发自生命内部的那一声汽笛的鸣叫……

    在他勒上第三条红腰带开始生命年轮的第四个十二年的时候,恰

    好又遭遇到一次重大的挫折。如果说上一次的遭遇与红腰带有无什么

    联系尚不意识,这一次就令他暗暗惊诧了,人的生命本身是否存在着

    一种神秘的周期性灾变?他不再以一个简单的无神论者的简单态度轻

    易去判断其有无了。这一次挫折纯粹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不能怨

    地,更不能怨天下任何人,自己写下一篇对生活做出简单谬误判断的

    小说而声名狼藉。他曾想告别政坛也告别文学,重新回到学校做一名

    乡村教师,与农村孩子去交朋友。在那个人生重大抉择的重要关头,他不仅又一次听到了那声汽笛,而且想到了那双磨透了鞋底、磨烂了

    脚跟的布鞋。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本来就是穿着磨透鞋底的布鞋走进

    社会的,最终最糟失掉的大不了也就是又一双破烂布鞋……他走进图

    书馆,把莫泊桑和契诃夫的小说抱回住屋,昼夜与这两个欧洲人拥抱

    在一起。

    他后来成为一个作家,但不是著名的,却终归算一个作家。这个

    作家已过“知天命”的年岁,回顾整个生命历程的时候,所有经过的

    欢乐已不再成为欢乐,所有经历的灾难挫折引起的痛苦也不再是痛

    苦,变成了只有自己可以理解的生命体验,剩下的还有一声储存于生

    命磁带上的汽笛鸣叫和一双破了鞋底的布鞋。

    他想给进入花季刚刚勒上头一条或第二条红腰带的朋友致以祝

    贺,无论往后的生命历程中遇到怎样的挫折、怎样的委屈、怎样的龌

    龊,不要动摇也不必辩解,走你认定了的路吧!因为任何动摇包括辩

    解,都会耗费心力、耗费时间、耗费生命,不要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1993年6月18日草于小寨 6月21日改定

    文学是一种沟通——与莫斯科大学留学

    生汪健的通信

    尊敬的陈忠实先生:

    我是一个公派的留学生,现在莫斯科大学攻读语言文学硕士学

    位。我一直是您的一个忠实读者,您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拜读过,其

    中尤以《白鹿原》为把玩之最。当我把您的《白鹿原》的大致情节译

    给我的论文导师后,他也极为感兴趣,并建议我与您联系,写一篇关

    于《白鹿原》与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相比较的论文。这的确是一

    个很有趣的题目,两部作品之间有着极为相似的轮廓,又各具民族性

    和民俗性。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

    一、您是怎样看待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的?《白鹿原》中

    “黑娃”这个人物与《静静的顿河》中的格利高利·麦列霍夫是很类

    似的,您在创作中是怎样选择这样一个主人公的?

    二、在您的文学创作过程中,有哪个作家对您的影响最大?

    三、“格利高利”是肖洛霍夫作品中的“唯一”(他没有再写过

    类似的主人公),那么,您是否在以后的作品中再现另一个“黑娃”

    呢?

    四、您的作品是否翻译成其他语言?

    殷切地盼望着您的回信。

    汪健

    1994年7月13日莫斯科

    汪健:

    您好。7月13日的信诵悉,请释念。并致以遥远的问候。

    您我素不相识并不重要。您“几乎读过”我的“每一部作品”尤

    其令我感动。这主要是出于我对创作这项劳动的理解,即:对于作家

    来说,他是用作品和这个世界对话的,作品其实就是他的从生活体验

    进而到生命体验的一种展示,而展示最初的和终极的目的都是为了与

    读者进行交流和沟通,能与读者完成这种沟通和交流才是作家劳动的

    全部意义所在。进一步说,文学沟通古人和当代人,沟通着不同肤

    色、操不同语言的人,沟通心灵,这才是从事文学创作的人痴情、矢

    志九死不悔的根本缘由。从这个意义说,您我早已是真心朋友了。谢

    谢您对《白鹿原》的理解。现在就您提出的几个问题逐条答卷。

    一、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我阅读的第一部外国作家的翻

    译作品,这是我在读完初中二年级那年暑假里读过的。从此我便不能

    忘记一个叫作哥萨克的民族,顿河也就成为我除黄河、长江之外记忆

    最深的一条河流;一个十六岁的乡村少年竟然感觉到了自己并不复杂

    的生活阅历与顿河上的哥萨克有诸多相近相似之处,自然包括风俗文

    化以及生活的痛苦和生活的欢乐。我的眼界也一下子从家乡门口的灞

    河扩展到连方位也难以确定的顿河草原。我不必赘述这部史诗如何如

    何,只是简单地告诉您我当时的阅读直感。我对俄国和苏联文学的浓

    厚兴趣也是从阅读《静静的顿河》引发的。这部小说大约是1962年获

    诺贝尔文学奖的,我的阅读在获奖之先四年。之后直到现在,我没有

    再读第二遍,主要是我把有限的阅读时间和热情投向世界上较为陌生

    的新作品。

    黑娃是《白鹿原》中的几个主要人物之一。算不得第一号,而格

    里高利(格利高利)却是头一号人物。我只是按这部书的总体构思来

    设计各色类型的人物,黑娃是我所理解的白鹿原上的一种类型。他的

    最基本的诱因当然是我长期生活体验和生活积累的结果,直接的诱因

    得之于我对家乡周围三县蓝田、长安、咸宁地方党史文史资料的整理

    收集。

    最初的构思和后来的整个写作过程中,似乎没有想到过格里高

    利。书出后,国内有个别评论家提到过黑娃曲折的人生道路与格里高

    利的某些相通之处,还有人把他与《百年孤独》作类比。我没有太多

    去思考这种现象,主要是觉得,作家尽心竭智所要塑造的某个民族的

    富于典型意义的人物,可能总有某些相通之处,因为人类无论哪个种

    族、何种肤色,其作为人的本性是相通的,对美的追求和对恶的奋

    争,各个民族争取合理的生存状态的斗争历程,也有其本质的相通之

    处,形式和色彩的差异而已。

    二、我所崇拜的作家随着我创作实践的发展不断变化。初中二年

    级对文学发生兴趣时,我顶崇拜赵树理,这一年里我从学校图书馆借

    阅了赵树理截至那时所出版的全部长、中、短篇小说,以为这就是世

    界上最可尊敬的最伟大的作家了。到当年暑假读过《静静的顿河》,肖洛霍夫又成为我崇拜的第一位外国作家。从60年代初到80年代初,我因为对《创业史》的钦佩自然联系到对柳青的崇拜,这是我们陕西

    籍的一位当代作家,也是我崇拜时间最长的一位。我崇拜柳青,却从

    来也没有拜访过他,只是在两次文学集会上听过他的演说。我以为,崇敬乃至崇拜一位作家的最虔诚的行为便是研读他的作品,他的全部

    思考和艺术理想全都灌注在他的作品里,尤其是作为他艺术成熟象征

    的代表作,研究他的作品便可以获得他的艺术精髓。至于登门拜访仅

    仅只是一个感情联系的形式,所以绝对不会超过对其作品的研究。

    关于崇拜,我更深的体会便是,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你对某人

    产生崇拜的时候,同时也就要准备尽快走出被崇拜者的巨大阴影。崇

    拜是一种学习,在获得了被崇拜者的精神和艺术精髓以后,融会为自

    己的新的艺术启示,就要尽快走出被崇拜者的阴影,摆脱被崇拜者的

    巨大吸盘,去走自己的路,去开拓只能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去实现

    自己的艺术理想。如果不是这样,而是长期蜷伏在被崇拜者的巨大艺

    术阴影底下,你所能做的便是对被崇拜者的艺术重复,不仅对自己来

    说亵渎了创造的神圣含义,对文学界来说只会造成艺术创造的萎缩。

    三、我创造的黑娃只有一个,以后的作品再不会有这种类型的人

    物了。在我看来,重复别人是作家的悲哀;重复自己则是缺乏艺术创

    造勇气的表现,更悲哀。按我以往的创作习惯,完成一部作品之后,便把其中的所有内容和人物搁到一边去了,兴趣和热情随之转移,投

    向陌生的生活领域和新的陌生的人物。用农民的话说,我对在熟茬子

    地上反复耕作兴趣索然,对未曾开拓的生茬子荒地充满陌生的惊喜和

    热情。

    四、《白鹿原》去年已在香港和台湾先后出版,据那边过来的文

    化人说,发行销售不错。台湾另一家出版社随之又出了一本中篇小说

    集《地窖》,因为读者对《白鹿原》的兴趣而引发其对我其他作品的

    兴趣,《地窖》据说发行也不错,有一本短篇小说集正在排印中。这

    是中国的两个地区,同种同文,不算外文翻译,但也确实是两个特殊

    的地区。

    《白鹿原》已有韩国和日本两家出版公司分别于去年和今年春签

    约,目前正在翻译和排印中,预计今年下半年和明年初在韩国和日本

    出版发行。美国一家著作权代理公司正在洽谈用英语在美国出版的事

    宜,有的条款正在洽商。

    专此复述,祝您进步、愉快。

    握手。

    陈忠实

    1994年8月14日

    最初的晚餐——《生命历程中的第一

    次》之一

    想到这件难忘的事,忽然联想到《最后的晚餐》这幅名画的名

    字,不过对我来说,那一次难忘的晚餐不是最后的,而是最初的一

    次,这就是我平生第一次陪外国人共进的晚餐。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在公社(即现今的乡政府)学大寨正学得忙

    活。有一天接到省文艺创作研究室(即省作协)的电话,通知我去参

    加接待一个日本文化访华团。接到电话的最初一瞬就愣住了,我的第

    一反应是我穿什么衣服呀?我便毫不犹豫地推辞,说我在乡村学大寨

    的工作多么多么忙。回答说接待人员名单是省革委会定的,这是“政

    治任务”,必须完成。这就意味着不许推辞,更不许含糊。

    我能进入那个接待作陪的名单,是因为我在《陕西文艺》(即

    《延河》)上刚刚发表过两个短篇小说,都是注释演绎“阶级斗争”

    这个“纲”的,而且是被认为演绎注释得不错的。接待作陪的人员组

    成考虑到方方面面,大学革委会主任、革命演员、革命工程师等,我

    也算革命的工农兵业余作者。陕西最具影响的几位作家几棵大树都被

    整垮了,我怎么也清楚我是猴子称王地被列入……

    最紧迫的事便是衣服问题。我身上穿的和包袱里装的外衣及衬

    衣,几乎找不到一件不打补丁的,连袜子也不例外。我那时工资三十

    九元,连我在内养活着一个五口之家,添一件新衣服大约两年才能做

    到。为接待外宾而添一件新衣造成家庭经济的失衡,太划不来了。我

    很快拿定主意,借。

    借衣服的对象第一个便瞄中了李旭升。他和我同龄,个头高低、身材粗细也都差不多。他的人样俊气且不论,平时穿戴比较讲究,我

    几乎没见过他衣帽邋遢的时候。他的衣服质料也总是高一档,应该说

    他的衣着代表着70年代中期我们那个公社地区的最高水平。“四清”

    运动时,工作组对他在经济问题上的怀疑首先是由他的穿着诱发的,不贪污公款怎么能穿这么阔气的衣服?我借了一件半新的上装和裤

    子,虽然有点褪色却很平整,大约是哔叽料吧,我已记不清了。衬衣

    没有借,我衬衣上的补丁是看不见的。

    我带着这一套行头回到驻队的村子。我的三个组员(工作组)经

    过一番认真的审查,还是觉得太旧了点,而且再三点示我这不是个人

    问题,是一个“政治影响”问题,影响国家声誉的问题……其中一位

    老大姐第二天从家里带来了她丈夫的一套黄呢军装,硬要我穿上试

    试。结果连她自己也失望地摇头了,因为那套属于将军或校官的黄呢

    军装整个把我装饰得面目全非,或者是我的老百姓的涣散气性把这套

    军装搞得不伦不类了。我最后只选用了她丈夫的一双皮鞋,稍微小了

    点但可以凑合。

    第二天中午搭郊区公共车进西安,先到作家协会等候指令。《陕

    西文艺》副主编贺抒玉见了,又是从头到脚地一番审视,和我的那三

    位工作组员英雄所见一致:太旧。我没有好意思说透:就这旧衣服还

    是借来的。她也点示我不能马虎穿戴,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有“国

    家影响、政治影响”的大事。我从那时候直到现在都为这一点感动,大家首先考虑国家面子。老贺随即从家里取来李若冰的蓝呢上衣,我

    换上以后倒很合身。老贺说很好,其他几位编辑都说好,说我整个儿

    都气派了。

    接待作陪的事已经淡忘模糊,外宾是些什么人也早已忘记,只记

    得其中有一位女作家,中年人,大约长我十余岁。我第一眼瞧见她首

    先看见的是那红嘴唇。她挨我坐着,我总是不由得看她的红嘴唇,那

    么红啊!我竟然暗暗替她操心,如果她单个走在街上,会不会被红卫

    兵逮住像剪烫发、砍高跟鞋一样把她的红嘴唇给割了削了?

    那顿晚餐散席之后我累极了,比学大寨拉车挑担还累。

    现在,因为工作关系我常常接待外宾并作陪吃饭,自然不再为一

    件衣服而惶惶奔走告借了;再说,国家的面子也不需要一个公民靠借

    来的衣服去撑持了;还有,我也不会为那位日本女作家的红嘴唇被削

    而操心担忧了,因为中国城市女人的红嘴唇已经灿若云霞、红如海洋

    了。

    尴尬——《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之二

    我的宿办合一的住屋的门框上贴着一副白纸对联,内容选用毛泽

    东诗章中的摘句: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眉批为:送瘟

    神。门框右上角吊着一只灯笼,也是白纸糊的。乡间通常是在死了人

    过白事时才用白纸写对联,那种用白纸糊的灯笼也是专门接灵送鬼的

    引路灯。自从被大人操纵着的孩子们用这些东西装饰了我的门面儿的

    那一刻起,我便立即意识到我死了。我已从轰轰烈烈的人世进入阴气

    逼人的冥冥之域,成为冥国鬼域的一个小鬼了。

    那年我二十四岁。

    我完了。我已经无数次地重复过这种自我判断。完了自然首先是

    指政治上完了,那时候的社会准则和生活法则都是以政治为“纲”

    的,“纲”完了“目”还能张吗?作为“目”的文学理想也完了。那

    时候我刚刚发表过七八篇散文习作,即使这样短促的夭折也都由痛苦

    地承受转变为乖顺地接受了。然而这阴纸对联和鬼灯整上我的房门,我发觉我原以为完了死了而沉寂的心确凿地又惶惶起来,每一次进门

    和出门看见这两样丧气鬼氛的东西心里就发怵,都要经受一次心灵的

    折磨,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你是鬼而不是人了。我才明白死了的自己

    还要一张脸,还会尴尬和难堪。

    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我的那样穷困的家庭环境,怎么会给予我

    如此根深蒂固的爱面子的心理。我期望那些东西尽快烂掉,然而这房

    子却是雨淋不着、风也吹不到的小套间,那些作为冥国鬼域标志的装

    饰物竟然保存了三个月之久。三个月里,我一日不下八次地接受它对

    我的心灵的警示和对脸皮的磨砺。

    我最怕熟人朋友来看我,结果是最令我尴尬的姐姐和表妹先后都

    光顾了。姐姐50年代初随姐夫去青海支援建设,借了“文革”可以不

    上班的天赐良机第一次省亲。表妹在新疆上大学,为节约路费两年都

    不敢回乡,逮着可以免费乘车、免费吃喝的机会如愿以偿回家乡来

    了,自然是以革命和造反的堂皇名义归来的。姐姐引着我的小外甥进

    入房子,那个以调皮捣蛋而出名的小家伙一直抱着我姐姐的腰不敢松

    手,肯定是在进入房门瞧见鬼物而想到这是阎罗统治下的鬼魅世界

    了。表妹曾经和我在同一个教室里念初中,她的到来更使我自惭形秽

    而无地自容。她以一个大学生的昂然享受着免费旅游(串联)的革命

    优惠,我却已走到生命的尽头……在文化水平上,姐姐和表妹尽管构

    成了高低两级,劝慰我的话却是惊人的一致:“想开点儿,你看看刘

    少奇、刘澜涛都给斗了游了,咱们算啥?”

    刘少奇作为国家的象征,刘澜涛则是西北地区的领导人,我过去

    把他们的著作和讲话稿反复学习过,他们现在却成为我落难后应该活

    下去的一个参照了。然而我依然对自己万分痛心、万分悲伤,我不能

    再写文章更不敢再投稿了,我还活什么呢?……

    我后来才充分意识到这人生第一次的大尴尬对我的决定性好处。

    不单是脸皮磨厚了,而且心理承受挫折的能力也增强了,这恰恰是作

    为一个企图反映社会的文学理想所不可或缺的生命体验。生命体验显

    然不应混同于生活体验,这种生命体验是任何哲学或政治教科书所不

    能给予我的。如果从个人意愿和自觉性上来讲,我肯定不会自愿选择

    那种毁灭性的尴尬,然而生活却把我强迫性地踢到那个尴尬的旮旯

    里,强迫我接受人生的这种炼狱式的洗礼。更值得庆幸的,是在我刚

    刚步入社会而且比较风顺的二十四岁时。当我后来逃脱尴尬而确信自

    己并没有完的时候,第一次生命体验便完成了。

    后来,用马尔科斯的叙述程式可以说成是多年以后,我又陷入一

    种人生的大尴尬,我充分而又清醒地能够对自己的过失做出判断,便

    不像头一次那么慌乱、那么懊悔、那么简单地以为就完了,而能够保

    持一种沉静的心境,而且能够对自己说,玩不完全在自己。尽管是一

    种清醒的沉静,仍然避免不了在一些特定场合的尴尬,我也清楚这种

    根深蒂固的爱面皮的痼疾依然附着我。两次大尴尬的经历之后,我完

    成了这一面和那一面的不同的生命体验,自家的直接体会就是,得按

    自己的心之所思去说自己的话、去做自己的事了。不然——

    便不说,更不做。

    沉重之尘——《生命历程中的第一次》

    之三

    八年前的那年春节刚过,浓郁的新春佳节的气氛还弥漫在乡村

    里,我就迫不及待地赶到蓝田县城去查阅县志。我已经开始了一部长

    篇小说的孕育和构思。我想较为系统地了解我所生活着的这块土地的

    昨天或者说历史。县志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县的历史,又是一个县的百

    科全书。为了避免一个县可能存在的偏狭性,我决定查阅蓝田、长

    安、咸宁三县县志;这三个县在地理上连结成片包围着西安,属于号

    称“自古帝王都”的关中这块古老土地的腹心地带,其用心不言自

    明。

    翻阅线装的残破皱褶的县志时感觉很奇异,像是沿着一条幽深的

    墓穴走向远古。当我查阅到连续三本的《贞妇烈女》卷时,又感到似

    乎从那个墓穴进入一个空远无边、碑石林立的大坟场。头一本上记载

    着一大批有名有姓的贞妇烈女们贞节守志的典型事例,内容大同小

    异,事例重复,文字也难免重复,然而绝对称得起字斟句酌、高度凝

    练、高度概括,列在头一名的贞妇最典型的事例也不过七八行文字,随之从卷首到卷末逐渐递减到一人只给她一行文字。第二本和第三本

    已经简化到没有一词一句的事迹介绍,只记着张王氏、李赵氏、陈刘

    氏的代号了,属于哪个村庄也无从查考,整整两大本就这样实扎扎印

    下来,没有标点,更不分章节。我看这些连真实姓名也没有的代号干

    什么?

    当我毫不犹豫地把这三本县志推开的一瞬,心头似悸颤了一下。

    我猛然想到,自从这套不断被续修续编的县志编成,任何一位后来如

    我的查阅者,有的可能注重在“历史沿革”卷,有的可能纯粹为探究

    “地理地貌”,有的也许只对“物产经济”卷感兴趣,恐怕没有什么

    人对那些只记录着代号的两大本能有耐心阅览。我突然替那些无以数

    计的代号委屈起来,她们用自己活泼泼的肉体生命(可以肯定其中有

    不少身段、脸蛋、肤色都很标致漂亮的女人),坚守着一个“贞”

    字,终其一生而在县志上争取到三厘米的位置,却没有什么人有耐心

    读响她们的名字,这是几重悲哀?

    我重新把那三大本揽到眼下翻开,一页一页揭过去,一行接着一

    行、一个代号接着一个代号读下去,像是排长在点名,而我点着的却

    是一个个幽灵的名字。那些干枯的代号全都被我点化为一个个活泼泼

    的生命在我的房间里舞蹈……一个个从如花似玉的花季萎缩成皱褶的

    抹布一样的女性,对于她们来说,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是怎样痛苦煎熬

    到溘然长逝的……我庄严地念着,企图让她们知道,多少多少年以

    后,有一个并不著名的作家向她们行了注目礼。

    我无言以对。

    我喘着粗气,渐次平静;我又合上那三本《贞妇烈女》卷县志,屋子里的幽灵也全部寂然;看着那三本县志,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

    叫历史的灰尘,又是怎样沉重的一种灰尘啊!我的心里瞬间又泛起一

    个女人偷情的故事。我在乡村工作的二十年里听到过许许多多偷情的

    故事,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这种民间文学的脚本通常被称作“酸

    黄菜”,历久不衰,如果用心编撰可以搞成东方的《十日谈》。

    我至今也搞不清楚,是那三大本里的贞妇烈女们把我潜存的那些

    偷情男女的故事激活了,还是那些“酸黄菜”故事里的偷情男女把这

    三本《贞妇烈女》卷里的人物激活了?官办的县志不惜工本记载贞妇

    烈女的代号和事例,民间历久不衰传播的却是荡妇淫娃的故事……这

    个民族面皮和内心的分裂由来已久。

    我突然电击火迸一样产生了一种艺术的灵感,眼前就幻化出一个

    女人来,就是后来写成的长篇小说《白鹿原》里的田小娥。

    1995年2月6日夜于西安

    中国餐与地摊族——意大利散记之一

    到佛罗伦萨时,这几位中国作家全部再也忍受不了意大利式西餐

    了,便指使意大利司机开着车满城寻找中国餐馆。

    我小有得意。是我对西餐最早最先倒了胃口,大伙起初还拿我逗

    乐,蒋巍(东北青年作家)说,看见忠实兄每次面对西餐的痛苦表

    情,反倒更刺激起我吃西餐的胃口,大伙便哈哈笑。我在首站西西里

    住的四天里,吃西餐很新鲜,离开这个美丽的孤岛之后便开始倒胃,每一顿西餐中唯一觉得可口的只有那种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而这种

    面包是自助早餐花样众多的面包族里最廉价的一种,类似于母亲在乡

    下的灶锅下用麦秸火烤干的馍馍。后来经过威尼斯、米兰,再到佛罗

    伦萨,代表团的几位作家便一个接一个控诉西餐的要命了,再也没有

    谁要笑我们“乡村土胃”了。我的小小得意也不必说出口,其实靠吃

    中国饭长到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恐怕谁也很难使胃口一下子调整到洋

    西餐上来,吃稀罕当然可以,赖以为生就受罪了——五十步笑百步。

    追寻中国餐馆不仅让受罪的胃得到了满足,意外的收获是让我真

    切地接触了几个在意大利的中国人。

    在一条记不清叫什么名字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中国餐

    馆,餐馆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中国餐馆其实很好找,不仅是因为

    多,而且汉字招牌之十分突出、十分显眼。即使天黑,即使街巷里灯

    光依稀昏暗,无论大街,无论僻巷,一枚筒状的灯罩上几个蓝色或红

    色的汉字所标示的餐馆的名字,在满街满巷的意大利文招牌中,恰如

    中国城市里走过一个或几个金发碧眼的欧美白种人一样醒目易辨。

    这家中国餐馆门面不大,也就是那种窄巴的小两间。老板是位青

    年男子,见我们进来并不显得十分热情,比招待一般客人热烈的程度

    有限。招呼我们坐下,一位更年轻的男招待便送来茶水,并问询点

    菜,随之又回前台给老板报菜去了。我们几位便坐下喝茶。年轻的男

    招待旋即又来了,瞅着我的脸问,中国作家代表团里有没有一位陈先

    生?我被人称呼惯了同志和老师(当过小、中学教师),却依然不能

    习惯先生的称呼。当他得到我就是陈先生的确认后,便喜形于色地到

    前台向年轻老板回报去了。年轻老板就来到我们的餐桌旁,说他刚刚

    看过中国侨联发行到海外华人中间的《侨声报》,报纸上有介绍我的

    文章,还配着我的一幅肖像图画,他是从那图画和我的脸孔对上号

    的。我也顿生奇异,讨过那张报纸,文章是中国作家协会李炳根朋友

    写的,那插图却是一幅漫画肖像,对我脸型和脸上的几道皱痕极尽夸

    张,连我都忍不住笑我的丑陋了。男招待和年轻老板都很得意各自观

    察顾客的眼底功夫。我也真佩服了漫画艺术的魅力,对我丑陋脸型和

    丑陋皱痕的极端性夸张,更使读者容易抓住特征,也使我无法躲避。

    女老板接着来了。女老板被介绍说是年轻男老板的妻子。女老板

    不仅年轻也很漂亮,脸上的皮肤白皙,温柔敦厚的神色,没有夸张矫

    饰的热情,握手介绍认识之后便坐下拉起家常来。我这里之所以选择

    一个“拉家常”的词汇,确凿是和她交谈时的感觉,经过一年时间的

    沉淀后回忆那情景依然觉得是一种没有任何矫情娇气的交流。我们几

    位已经逛过意大利四个城市,全部在经过翻译的语言过滤中和意大利

    人做“学前班式”的交谈,都希望能直接说话而厌倦了那种过滤式的

    翻译,大家便争相争宠似的向女老板发问。

    女老板姓王,中国温州籍,68级初中生,丈夫和她同籍同乡同等

    学力,而且都“上山下乡”接受过锻炼。他们大约80年代中期闯到意

    大利,落脚在佛罗伦萨,做餐馆生意,经营运气不错,已经买下这个

    两间门面的餐馆了。她和他都说经营靠运气,和她同样开餐馆的一位

    同乡已经破产且负债累累,论起精明和方方面面,似乎并不在他们两

    口子之下。她和他就特别庆幸自己的运气。她和他已经把属于各自那

    个支系的亲戚引到意大利三十多个人,大都在佛罗伦萨做事。他们对

    这些亲友的帮衬办法类似于互济会,大家给某个初来者凑一笔钱,帮

    他谋划一个挣钱的项目,然后由他去经营,等他赚了钱以后再偿还。

    这样的互济手段居然十有八九都获得成功,他们夫妇两大支系的亲友

    三十多人在佛罗伦萨不仅站住了脚跟,而且还都混得可以。

    令我惊讶的是,这位女老板八十高龄的母亲早已移居佛罗伦萨,刚刚回温州探亲去了。从北京到意大利三次换乘飞机,旅途折腾二十

    七八个小时,我们几个人来时全都累得难以支撑,而这位年过八旬的

    温州老太太几乎每年都要做一次佛罗伦萨到温州的往返旅行,真是够

    精神的了。

    她说她挣是挣了一点钱,然而也累得够呛,从早到晚都需要小心

    谨慎地做好每一件事。到了晚上关门之后,心底的寂寞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加深加重。“忙活一天晚上打开电视想轻松一下,看不了

    一会儿突然在心里冒出一句,电视上说的这些事与我有什么关系?马

    上就觉得虽然身在这个国家,仍然是无法跟这个国家贴近。这样长年

    累月下去,你说人的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她很真诚地反诘,显然不

    是要我和我的朋友回答的,只是需要一种交流和理解。

    她说80年代初刚来佛罗伦萨时,这个城市的华人不过二三百人,中餐馆也只有几家,几年间,通过合法和不合法的移民手段,这个古

    老却够不上大都市的佛罗伦萨城里,根本无法统计有多少中国人,中

    国餐馆已经接近三位数了。更惊人的是,她说罗马城里已有近三百家

    中国餐馆,有多少中国人就更难以估计了。急骤增加的华人多数属于

    非法移民,多数是从德国、法国转道偷渡到这个亚平宁半岛上来的。

    据说在欧洲,意大利对待非法移民的处治措施是最宽松的,德、法严

    厉甚至可以说惨无人道,所以那些没有技术专长、文化不高的偷渡者

    有的是自己跑到意大利,有的是被上述国家驱赶过边境的。其中许多

    人在罗马等大都市的郊区租赁尽可能便宜的地下室开办皮货作坊,雇

    工当然也是中国青年,因为无证生产自然属于秘密状态,拿我们的习

    惯称呼为“地下黑工厂”。这些作坊的产品往往敢于贴上名牌的标签

    招摇上市。警方的打击也是周期性的一松一紧,类似我们国内每隔一

    段时间便搞一次的“集中突袭”行动。每当此时,这些作坊主和雇工

    便闻风而逃,关了作坊门,背上麦包逃遁到郊区的山林里风餐露宿,多则一周,少则三五天,风声一过,他们又悄悄返回城里潜入地下继

    续作业。比起这些地下作坊的人来,他们两口子已算是很值得羡慕的

    了,生意经营得不错,早已取得合法居住的权利,而且雇佣着一个意

    大利女孩招待。

    后来到了罗马,我们有了随意逛街的机会,在商业区,在旅游景

    点,常常能够看到许多摆地摊的男女青年,地上铺一张约一米见方的

    塑料单子,有的摆置的是各种式样的打火机,有的摆着儿童玩具,有

    的就只有单调的雨伞,屁股下坐着一只自我装备和储存货物的大提

    包。这些摆摊族里的中国青年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另外就是黑人,据介绍说多是埃塞俄比亚的偷渡者,以这两种人为地摊族的主体,另

    有一些棕色的脸色混杂其中。我和蒋巍企图和一位在垃圾箱盖上摆着

    打火机的中年女同胞拉话,她在问清我俩的身份后反倒说出一些心里

    不大平衡的话:“你别以为我做这营生丢人,我一月挣一千美金,就

    卖这打火机就挣这么多,比国内挣得多。”我和蒋巍便再说不成什么

    话了。转身走去的一瞬,这女人慌慌匆匆用塑料单裹了打火机混入人

    群溜掉了,我随即看见一个巡警正迎面走过来,我的心里便有一种说

    不清是什么滋味的难受。

    说来每每看见那些地摊族,不用问,除了中国人便是埃塞俄比亚

    人。我自然知道埃塞俄比亚即使在经济发展滞缓的非洲都是最贫穷落

    后的国家之一,我们年轻的同胞就无可选择地与埃塞俄比亚青年坐地

    成为一摊之族了。我那时候心里的感觉确实昂扬不起来,倒是切实地

    感觉到了国家和民族的某种十分强烈的概念,心头涌起一种虔诚的呼

    唤:哦哦!让我们的国家快快繁荣富强起来,让我们的黑头发黑眼睛

    的子孙最起码不要到别人脚下去摆地摊,不要做被警察驱逐追赶的兔

    子,慌忙逃溜的动作丢失的绝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风度……

    在罗马遇到了另一种生活形态的中国青年人,她叫卢放,在西南

    某医学院毕业后到罗马某大学进修意大利语,毕业后被一家意大利人

    开的中医医院聘任,而且已取得永久居住权。她很有涵养,很高兴给

    我们充当和两位意大利女孩交谈的翻译,据说她的月收入也是一千美

    元,然而她的自信和内秀构成一种明显的东方女性的魅力,她的谈吐

    和气质令那两个意国女郎也由衷钦敬。然而像她这样的同胞又能占那

    些开地下作坊和摆地摊的几十分之一呢?

    在米兰的一家中国餐馆听到一件更令人无言以对的事。这位女老

    板是荷兰籍的老华侨后裔,几年前到米兰来开办了一家中餐馆,生意

    不错。她被恐吓威逼,损失了一笔款子。干这种类同绑票勾当的正好

    又是中国人,似乎还有一个什么“红色旅”的暴力组织。女老板不愿

    意说出更具体的详情,似乎不单单是被威胁的苦衷。她摇摇头无奈地

    说,这些中国孩子盲目跑到这里来,没有专长也没有技术,有的是连

    初中也没念完的农村孩子,能干什么呢?摆地摊虽然不大体面,总还

    算自食其力挣钱吃饭,一些连任何苦也不想吃的人,除了冒险抢劫还

    能怎么活?

    意大利的“黑手党”名噪全球。现在又有了一个“红色旅”,中

    国偷渡过去的年轻人的暴力组织,施暴的对象几乎都是赚了钱发了财

    的华人,我又能再发什么慨叹呢?当然,说穿了,所谓什么“红色

    旅”,不过是一伙纠集起来的小股子盗匪蟊贼罢了,和“黑手党”不

    能相提并论。然而我又想着我们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总是向欧洲输

    送摆地摊的“族员”的现象,何时才能自然中止呢?且不说“红色

    旅”之流。

    我在西安几所大学和大学生对话时,总是忍不住超出文学的话题

    而引出这一段见闻,对于意大利风光反倒无心描述了。

    我发觉我的这些见闻和感慨几乎无一例外地引起大学生们的强烈

    呼应,既有文科也有理科的同学,正是在那种强烈的呼应里,我从意

    大利回来潜隐在心灵深处的那种挫伤得到了弥补,感到了一种真切的

    希望。

    贞洁带与斗兽场——意大利散记之二

    在关中乡村流传的许多“酸黄菜”式的民间笑话里,有一个放心

    带的故事,说有位商人四季出远门做生意,那时交通工具不发达,顶

    好顶快也就是轿子马车或单骑骡子,往返很费时日,多则三月半载,至少也少不了月里四十。他一出门,就把大妻小妾留在家里守活寡,终于听到了大妻状告小妾与佣人有不干不净的事情。处置这种辱没门

    庭的事对于商人来说非常简单,辞退一个休掉另一个就是了。然而麻

    烦接着发生,小妾随之也向商人打小报告,说大妻与长工有染。商人

    在恼火万状中反倒醒悟,把大妻小妾都休了可以再娶,把佣人长工全

    部辞退再雇新的人来也不困难,问题在于自己一出远门就旷日持久,再娶的妻妾与新雇的长工佣人再发生偷情的事怎么办?于是商人终于

    苦思冥想出一条万全之策,在他又要出门进行商务活动之前一夜,把

    两件铁打的放心链子强迫大妻和小妾套锁到下身,然后便放心地出门

    上路了。

    这个商人与小镇铁匠铺的铁匠共同设计锻造的放心带或者叫放心

    链的东西是个什么形状,传说笑话里很含糊,任何听到这个笑话的

    人,在痛快淋漓地笑过之后,并不认真去研究那个铁链钢带的实际可

    行性——效果。然而,万万始料不及的事不期而遇,在意大利国家博

    物馆里,我看到这样一件中国乡村笑话里的钢铁锁链式的带子,名字

    叫贞节带。

    那是一条类似于健美运动员穿的那种简化到只遮苫阴部的带子,不过不是任何纺织布料而是坚硬的钢铁。一块一片真正的钢铁连缀成

    一条腰带,是用来箍绑女人的腰的;同样的钢铁薄片连接成一条带

    子,一头与前腰的铁带相连接,通过腹部兜住阴部和屁股,再和后腰

    里箍缠的铁带相扣接。兜着屁股的铁片中间留着一个空心大孔,肯定

    是设计和制作者为大便通过的悉心设计;而最富于匠心、竭尽智慧、显示天才的设计,自然是表现在最核心最要害的部位,即对女人生殖

    器的防卫措施,那儿的铁片同样留着一道孔,无须阐释便可以想到是

    给小便的出路;那孔是竖立式偏长形状,宽窄的估计和把握也经过精

    心的算计;最绝的活儿是在偏孔的边沿上,有一圈倒立起来的约二寸

    长的三角形尖刺,其锋锐的程度有如锥尖锯牙……想想有哪个情种能

    够对抗这道监守围墙的钢铁蒺藜?设想某个风流种子看到这钢铁蒺藜

    时会是怎样的猴急猴急?而被扎上这道钢铁蒺藜式的贞节带的女人又

    是怎样的心理和生理的屈辱和痛苦?

    这件匠心独运的钢铁作品挂在意大利国家博物馆的墙上,外面用

    一只玻璃罩子罩着;如果不是在一个国家级的博物馆里看到这样一件

    展品,我也许会怀疑是某个恶作剧者的游戏之作,类似于中国乡村民

    间笑话里的虚拟之物。我在这一刹那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欧洲的中世

    纪;中世纪的全部黑暗和野蛮浓缩具象为这件贞节带,正是中世纪挥

    舞的旗帜。

    据说这件贞节带主要是为罗马帝国的大将军小士官们铸造的。在

    他们出征另一个民族的前夜,先用这件万无一失的钢铁制品封锁了自

    己的妻子,然后才放心地扛着盾牌和利矛去进行征服之战。到他们征

    服了也践踏了一个民族的尊严和家园而凯旋时,在接受国王的嘉奖之

    后,回到家便掏出钥匙打开妻子腰里贞节带上的锁。我又陡生疑问,如果某个将军或士官战死在异国他乡的沙场上了,那么他妻子的这副

    贞节带恐怕就要箍勒到死而无法解除了,因为唯一的那把钥匙只能由

    丈夫装在腰里,他死了钥匙也就和腐烂的肌肉一起埋入泥土。腰际戴

    着这种钢铁锁链的女人如何睡觉、行走?如何日复一日无时无刻不在

    承受肉体的折磨和心灵的屈辱?漫长的人生之路对她们来说将意味着

    什么?

    我想用相机拍下这件中世纪挥舞过的旗帜,结果被告知说不许拍

    照。敢于把这么一件怪物堂而皇之展览在国家博物馆里,主办者的勇

    气和坦率已经令我钦佩,而不许拍照的禁令却让我留下遗憾。我便久

    久注视这件怪物,我在想到我家乡那个民间笑话的同时,又想起来我

    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里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惹得某些脸孔一本正经

    而臀部还残留着“忠”字的当代中国人老大不顺眼。

    我在查阅《蓝田县志》时查到了三大本的《贞妇烈女卷》。第一

    本上全部记录着某村某妇女夫死守节、抚养儿子、孝顺公婆的千篇一

    律的事例,第二第三本里只记载着张王氏、李赵氏的代号式的名字,我索然无味便一把推开。推开的一瞬心里突然悸颤了一下,想到多少

    年来凡是来此查阅县志的人,恐怕没有谁会有耐心读完两大本人物名

    字,而且不是真实名字,仅仅只是两个姓氏合成的代号。我忽然替那

    些贞妇烈女委屈起来,她们以自己活泼泼的血肉之躯换取了县志上不

    足三厘米的位置,结果是谁也没有耐心阅读她们。我便一行一行、一

    字一字看下去,如果这些屈死鬼牺牲品们幽灵尚在,当会知道在她们

    死去多少多少年后,终于有一个从来不敢标榜著名的作家向她们行了

    注目礼……田小娥的形象就在那一刻里产生了。

    我们漫长到可资骄傲于任何民族的文明史中,最不文明、最见不

    得人的创造恐怕当属对女人的灵与性的扼杀,我们有称得经典的伦理

    纲常和为推行这经典而俗化了的《女儿经》,然而我们似乎没有设计

    制造贞节带的记载。我们有贞节牌坊,我们有县志上的贞妇烈女卷,我们以奖励为主导方式弘扬那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鸡狗早夭了还为

    鸡狗守节守志的女人们。南欧的罗马人不如我们含蓄,也不懂得以褒

    奖为主的方法,赤裸裸锻打出来这么一种钢铁家伙去强行封堵。历史

    证明了我们祖宗的高明和罗马人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愚蠢,他们那样招

    人眼目的锁链不久(对历史而言)就被彻底废除了,而我们祖先行之

    有效的方法却延续到20世纪初,比他们的寿命悠久了几个世纪。我所

    查阅的几个县的县志大都是抗战前编修的,依然堂而皇之、不惜工本

    弘扬着代号们为“鸡狗”殉道的节和志,即使从五四算起也有十多二

    十年了,还在依然故我地立贞节牌进登县志……我便有个恶毒的想

    法,在我们的博物馆里,起码在妇女解放史的专题性展览馆里,应该

    展出县志上的贞妇烈女卷本,这东西与罗马人的贞节带有异曲同工之

    妙。……

    此前我曾参观过古罗马斗兽场。这个闻名古今、闻名东西方的斗

    兽场,在我远远地瞅见它的残垣断壁时竟无任何惊讶与新奇的感觉,对比起来远远不及贞节带对我灵魂的震慑。这原因恐怕在于中学的历

    史教师。

    年轻的历史教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

    解决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进程中枯燥无趣的纪年或频繁如麻的王朝更

    迭的事件。当讲到中世纪的黑暗和野蛮时,对古罗马斗兽场的情景却

    讲得有声有色,生动得使我几乎忘记了这是在上历史课。野兽从怎样

    的地下暗道被放逐出来,奴隶又从怎样的地下囚室爬到场地上与野兽

    搏斗,我听得毛发倒竖、惊心动魄,这主要出自幼年时对野兽的恐

    惧。我们家乡最凶残的兽类只有狼,而狮子、老虎比起狼来又厉害了

    多少倍呀!一个奴隶面对一只饿过多日的狮子、老虎,直到被撕成碎

    块连骨带肉吞噬下去的情景,即使最缺乏想象力又缺乏同情心的人也

    要闭上眼睛。

    也许是我上了些年岁,对野兽的残暴多了一些承受力,直到我站

    在古罗马斗兽场的场地上时,竟然是一种冷寂心境。我很自然地企图

    印证历史老师的描绘,企图印证小说《斯巴达克斯》的描写和同名电

    影里的印象,而眼下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圈形的高耸的围墙大部分

    坍塌,残缺不全,如同一只凶兽牙齿七零八落豁豁牙牙的嘴;场内的

    看台也大都坍塌了,依然可以看出那个时候国王贵妃和普通看客的尊

    卑台阶;囚禁奴隶、关锁野兽的地下洞穴也塌窑了,兽和人放逐出来

    的通道壕沟也壅塞不畅了……历史把鲜红的血和苦涩的泪已经风干风

    化,历史演进中人类的耻辱也被风吹日蚀得只余一张空干的破皮了。

    我的年轻的历史老师绘声绘色讲述人类历史上最野蛮的这一幕情

    景时,肯定不会料想到一个背馍上学、一日三餐全是开水泡馍的听讲

    学生,以后会站在真实的斗兽场的废址上印证他生动的讲述。又怎能

    完全冷寂呢?

    当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大斗兽场的

    时候,当我们在某个时期以“文化大革命”的名义鼓励人与假想的敌

    人搏斗的时候,人类的如斗兽场发明者的本性在多次重复演练,才是

    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

    贞节带是一种理论和法律的产物,贞节牌坊同样是一种观念和道

    德法绳的产物,同样残忍,同等野蛮,然而在它们产生的那个时代却

    同样堂皇、同样神圣、同样合理;斗兽场和希特勒、东条英机同样自

    信他们的理论和这理论掀起的屠杀奴隶、屠杀世界的战争;“文革”

    的阶级斗争已无须批判……各个民族生存发展史中留下来的耻辱都钉

    到耻辱柱上了,然而那钉住的其实只是一张风干了的再无任何蛊惑力

    量的破皮。

    幽灵呢?破皮风干之前原有的幽灵还有没有呢?会不会在某天早

    晨以一种更具蛊惑力量的装饰,重新向这个世界挥舞贞节带?

    1995年6月28日于雍村

    那边的世界静悄悄——美、加散记之一

    按照国内某些传媒和传闻给人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像美国和加拿

    大这些属于自由世界的国家,一切都是自由的,自由到想干什么就干

    什么,完全随心所欲的形态,甚至自由到混乱无序的程度。走马观花

    式地到这两个国家走了一遍,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似乎也根本不

    像国人对自由的想当然式的理解,反而觉得那边的人起码在某些地方

    还很呆板,某些方面还不如国内自由。

    我们说得最多的是言论自由,可以在大街上骂总统而不担心被传

    讯。我所走过的五六个城市没有看见谁这样骂过,甚至连一些吵架骂

    仗的场面也没有发现。在纽约的地铁车厢里,无论白人黑人,还是黄

    皮肤的亚洲人,大家都静悄悄地坐着或站着,有的看书,有的看报

    纸,什么也不看的人就呆呆地端坐着或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旁若

    无人、声贯车厢的交谈,更没有肆无忌惮的浪谝和浪笑,偶尔有认识

    的人打招呼或说点什么,也是轻微到只让对方听见就行了。有时很空

    有时又很挤的车厢里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地铁穿行在地下隧道里的机

    械运行时单调的回响,就这么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运行着。据说美

    国法律没有关于在地铁里大声喧哗违法的条律,车厢里也没有张贴悬

    挂不许喧哗、不许吐痰、不许乱扔果皮纸屑的牌子。大家都不说话显

    然不是美国种系的人生性寡言,也不是法律制约或罚款强迫制裁的结

    果,那是一种社会生活的无形的公约、自然的习惯、个人的修养。你

    大声喧哗、浪说、浪谝、浪笑干扰了别人,你也同时会被别人在心里

    斥为缺乏修养的人而不受尊敬。

    有次在地铁里碰到一位演说的黑人,他肯定是从前面的车厢窜到

    我坐的这节车厢,放下一只黑提包就开始讲演。我听不懂英语,但从

    他说话的腔调、表情和打出的颇为有力的手势来判断,对什么事义愤

    不平因而情绪激昂慷慨。陪我的朋友悄悄告诉我,这个黑人在骂纽约

    市市长。说那个混蛋市长竞选时曾许诺改善失业者的生活,结果当上

    了市长就把许诺忘记了,失业者的救济金没有增加一个钢镚儿……令

    我惊讶的是,他长达十余分钟的演讲过程中,车厢里寂然无声,看书

    读报的人依然津津有味地阅读,闭目养神的人懒得睁开眼睛,无论白

    人还是黑人,几乎没有谁有兴趣看演讲者一眼,更没有凑热闹瞎起哄

    的现象。那黑人演讲完毕就从皮包里掏出一件什么小物品推销,一件

    也没售出,就提着包窜到后边一节车厢去了。他走了,车厢里仍然没

    有丝毫反应,对黑人演讲者的行为没有任何褒贬和议论。是美国人对

    这种事见多不怪习以为常,还是生性冷漠?

    在人群聚集的场合,没有我们的城市里那种嘈杂的市声。无论大

    饭店或小饭铺,无论白人开的西餐馆或华人开的中餐馆,食客选好食

    物就坐在餐桌上静静地吃喝,没有猜拳行令,没有喧哗,即使结伴而

    来的三五朋友在一桌进餐,交谈也是小声地进行,绝不影响临近餐桌

    的食客……为了贴近美国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我坐火车也坐公共汽

    车,所有这些公共场合,男男女女的乘客也都和地铁饭馆里一样安静

    地旅行或进食,使人感到一种清净、一种轻松、一种和谐。

    而居民聚居区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静谧。在大波士顿的一个中产

    偏下阶层聚居的小城里,各式各色的尖顶木板小楼房鳞次栉比,一般

    都是三层或两层的私有住宅。我住在一位华人家里,首先惊讶的便是

    这里的安静,从早到晚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不必说引车卖浆提篮卖

    蛋的吆喝,连孩子嬉耍的声音也听不到。早晨起来走出后门,树上是

    一片鸟鸣,邻近一位看上去年过七旬的老头往草地上撒着面包渣儿,鸟儿便从树上扑落下来,在老人的脚下啄食。松鼠也从树上溜下来,与鸟儿争食。凡有街树的地方,到处都可以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动物和鸟儿对居民的信赖达到了无防无虑的状态。

    这个几万人聚居的城镇从早到晚都是静悄悄的,家家的汽车来也

    悄然无声,走也悄然无声,没有喇叭鸣笛之声。唯一破坏这宁静的是

    偶尔传来的狗叫声,美国人爱养狗,一般都在屋子的狗居室里,但每

    天都要遛狗,狗的叫声大都是遛狗时牵出屋子的叫声。在这里住着,我望着稠密的尖顶楼群,对这里的安静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总

    是无端怀疑那些漂亮的建筑物里是否都有人居住,然而从家家门口停

    放的汽车判断是不容置疑的。人居住在这样恬静的环境里,即使有什

    么窝火的情绪也都容易平息舒缓下来,起码有利于心脑血管有毛病的

    人养息。

    如果说公众场合的良好秩序凭的是每个公民的自觉来维持,那么

    对酒的严格限制却带有法律的严肃性制约。美国的大小餐馆都不许售

    酒,各种饮料应有尽有,可乐、咖啡、果汁等等,都是不含酒精的,连啤酒也不许在餐馆销售,一边吃饭一边喝酒是不可能的。酒类只许

    在酒的专卖店和酒吧里销售,那里有世界各国的名牌酒供你选择,然

    而晚上十二时以后全部停止售酒。

    在温哥华的最后一晚,朋友让我看看温哥华的夜景,转转大街小

    巷,看看夜里的海滨和夜色中的原始森林,反正明天到飞机上可以睡

    觉,我便兴趣十足地去了。转得夜深了,朋友问我想吃点什么、喝点

    什么。我说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喝一瓶啤酒。转着找了几条大街和小

    巷,所有尚未关门的饭馆和酒类专卖店都拒绝出售,而且很有礼貌地

    摊开手笑一笑,说这是国家规定的。那一夜尽情感受了一个环绕在海

    滨和原始森林之中的现代化城市的夜色,唯有缺少了一瓶啤酒的遗

    憾。其实,这遗憾的另一面,是我对那几位店主的尊敬,他们尊重政

    府关于酒的法则,其实是公民对国家的尊重,也是一种职业道德。

    和一位律师吃饭,在朋友家里自然可以喝酒了,然而律师说,他

    这种职业是不允许喝酒的。这个规定的唯一目的,是怕律师喝得神经

    兴奋胡说八道。为执行这一规定,律师的管理机关说不定某一天通知

    某律师到医院去突然抽血化验,一旦发现血液里有酒精,便停止律师

    一季度的营业,连犯两三次便取消律师资格。这位律师朋友说,自己

    的职业本身就以法律为神圣的,自己如果不遵守律师自身的职业规

    定,连自己心理上都难以自信起来。这显然又是一个职业道德和人本

    身修养的内质性话题了。

    如果从这几个方面来对照我们,我们显然比美国加拿大人自由度

    大得多。而这究竟是一种光荣的自由,抑或是一种丑陋的习惯?按某

    些传闻,似乎美国自由到可以为所欲为的说法,显然只是一种猜想。

    我不可能在短促的时间里了解这些国家的政治集团和商业集团的

    内部结构,我对那里发达的交通和城市设施也大开眼界,然而我更注

    意或者说更感兴趣的是,看看美国的最普通的人是怎样生活着,最底

    层的美国人以怎样一种形态和情绪过他们的日子。结果却发觉这个号

    称自由世界里的人们过着静悄悄的生活。

    现代文明显然不单是物质一面,现代人自身的文明修养、高尚的

    操守,从根本上决定着一个社会的基本形态;而健康健全的心理形

    态,对于整个民族的复兴复壮来说,是决定性的素质;如此,才能形

    成一个既有益于生理健康又有益于心理情绪的生存环境。

    1995年7月1日于雍村

    北桥,北桥——美、加散记之二

    在大波士顿郊区三四十公里的康克尔镇,有一座小木桥,名叫北

    桥,桥下是一条悠悠静静涌动着黑色水流的泥河。二百二十年前的4月

    19日夜,美国“独立战争”的第一声火枪的枪声,就是在这座小木桥

    头打响的。

    北桥从此便成为现代美国历史的启明星。或者说,在北桥的火枪

    枪声里诞生了一个美国。

    北桥从此便成为美国历史和现实中最富声望的桥。康克尔小镇因

    为拥有北桥而成为闻名于世的一个镇子,波士顿人则因为“独立战

    争”的策源地而自豪和骄傲。

    酿成这个伟大事变的起因却是一个小小的冲突。英国殖民者从东

    印度公司输入大量茶叶,严重危及当地人的经济利益,当地居民便自

    发“揭竿”,把刚刚在波士顿海岸卸船的茶叶包扔进大海,用我们的

    习惯用语来说,矛盾一下子就激化了。这事件在我听来似乎有点耳

    熟,很容易把它和英国人输入鸦片到中国海岸所引发的冲突联系……

    英国人首先被激怒了,立即下达戒严令,不许当地居民乱说乱动。而

    崇尚自由的新大陆居民,对古老的英国殖民者以往那种妄自尊大和呆

    板的清规戒律的做派早已不能承受,也看不顺眼,可以说积怨积火已

    如欲喷的火山熔岩。这个晚被发现的大陆的居民与英国殖民者的冲突

    的实质,与世界上所有曾经被殖民过的民族无以数计的各类形式的冲

    突毫无二致。

    康克尔小镇有一个农民自发的民间自卫组织。英国人在下过戒严

    令之后,决定摧毁这个民间武装的小团体,用意自然是要扑灭任何可

    能蔓延成灾的火星,时间定在4月19日夜里。居住在波士顿城里的一位

    年轻医生在天黑时得到了这个泄露的军事机密,星夜骑马疾驰三十多

    公里来到康克尔,把英军偷袭的消息报告给处于灭顶之灾的自卫武

    装。这个自卫武装团体一致决定反抗,虽然仓促,却有准备,最短暂

    的也最恰当的战术准备迅即做出并立即实施。当英军士兵经过三十多

    公里急行军赶到北桥桥头时,桥的那一头的丛林和草地里已经按各个

    最有利的位置潜伏着自卫的农民,武器是火枪。

    当英军士兵怀着偷袭的窃喜列队跨上北桥,灾难便降临了。从北

    桥的正面和两侧骤然爆起的枪声,把他们出发时的全部美丽的窃喜葬

    入桥下的泥河。河是真正的泥河,没有一般河流通常都有的沙滩,密

    不透风的森林几个世纪以来的落叶沉淀在河床上,河水因此而发黑,人或马都不可能蹚过去。无法料及的强硬抵抗,首先使偷袭者从心理

    上先输掉了,接续的便是溃不成军的慌乱和全线崩溃。然而英国人的

    呆板做派还是不变,无论桥上桥下倒下了多少同伴,后边的士兵依然

    列队整齐,不乱间隔继续涌上北桥。桥那头的民兵几乎不用变换射击

    位置,只需尽快地填充弹药,然后喷射到一堆堆送到枪口上来的目标

    身上。当地农民嘲笑英国人一切都按固定的程式运动的做派,这回是

    用火枪完成的。

    从北桥之战开始,随后就风起云涌般掀起一场震撼世界的伟大的

    “独立战争”。北桥随后便日益璀璨起来。那位报信的年轻医生也一

    代又一代地璀璨在美国人的心里。纪念这位英雄医生的方式不是玉

    碑,也没有雕像,而是一行马蹄印迹。在波士顿城里一条街道的人行

    道上,水泥地面上镶嵌着一行马蹄铁驰过踩下的间距很大的蹄痕,是

    黄铜,被无以数计的脚踩得闪闪发亮。

    这个北桥现在是美国国家公园,一切都按那场战争发生时的原样

    保存着。低浅的丘陵被原始森林和野花野草覆盖着,树木不再人工增

    植也不许砍伐,枯死的树木任其枯死、倒掉以致腐烂,也不作清理;

    茅草也是二百二十年前的野草的家族的延续,不许烧荒也不许刈割,更不要人工栽培的新的花草品种;河依旧是那条泥河,野苇茅草丛生

    的泥岸,没有一丝人工修整的痕迹,至今仍然没有人敢于涉水过河;

    桥是用粗刨的原木架构的,没有油漆,桥栏被游人的抚摸磨损得哧溜

    光滑,粗的细的木纹清晰可辨;北桥通往公园各处的几条大路也是用

    黄褐色的砂砾泥土铺就的,一切都按1775年的原样保存下来,让一切

    到此游览的世界各地的游客充分感受当年的自然环境的气氛。成群的

    鸟儿掠过头顶,从这一片树林喧嚣到那一片树林,多是一种通体墨黑

    的梭子体形的鸟儿,颇类似于我自幼见惯的知更鸟,然而叫声却相去

    甚远。不知这鸟儿是二百二十年前的原种,抑或是后来迁居的新族?

    桥头有一块纪念碑,大约记述了这儿发生过的事件的简单经过。

    更令人注目的是那座雕塑,一个刚刚成年而仍未脱净稚气的乡村小伙

    儿,右手握着一支火枪,左手按着一把犁杖,弓着背,猫着腰,沉静

    而又机敏地瞅着前方,前方十多米处就是北桥。他的农民服装上扎着

    一条武装带,再也找不出比民兵更恰当的称谓了。这个雕塑我一眼看

    见就似曾相识,无论抗日战争还是国内革命战争,中国南方北方的战

    场上到处都是这种武装起来的乡村青年类似的模样。

    在桥的那一头,即英国士兵接近桥头的道路旁边,贴着地皮栽着

    一块小小的石碑,作为偷袭北桥而战死的英国士兵的墓碑,却是战争

    的胜利者为失败者立下的。碑文很短也很耐人寻味,没有仇恨,没有

    诅咒,也没有胜利者的骄傲,有的只是一种惋惜。碑文大意说,这些

    年轻人跑了三千多英里从英国来到北桥,死在这里;此刻,他们的母

    亲还在梦里想念儿子哩!

    用这样动人的惋惜和怜悯的口吻、用这种人性和人道的泛爱的胸

    襟对死亡的敌手表示哀悼,可能是对那种殖民者又是失败者最深刻、最深沉的心灵和良知的谴责。在波士顿市区,在华盛顿就任“独立战

    争”总司令的那棵大柳树旁边,同样为两位战死在这里的英国将军各

    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从北桥打响第一枪,到这里时整个战局就发生

    了一个根本性转折,这里的战斗是一场扭转战局的决定性胜利。在华

    盛顿的塑像周围,摆着缴获自英军的三门火炮。这里用白色的栅栏围

    护着一株大柳树,华盛顿在指挥这场决定性的战斗胜利之后,就在这

    棵柳树下成为三军统帅,也接受了三军战士排山倒海的欢呼和膜拜。

    北桥的初次交战华盛顿没有参与,稍后便从他的农庄赶来投入了,再

    后来就走到了这棵柳树下,然后就把英国殖民者赶走了。处于绝对的

    领袖地位的华盛顿,在筹建美利坚合众国和大选的时刻,脱下戎装回

    到了他的农庄,继续当他的农夫去了。据说华盛顿出于这样的理由,即不以军人的身份参加选举,要以一个农民或者说普通公民的身份参

    选,为此他老老实实当了一年农夫。尽管这行为里不无虚伪,即尽管

    他一年后以农夫的身份堂而皇之参选总统,其实选民们投给他的一票

    主要还是投给“独立战争”的那位无可替代的总司令的;如果不是这

    样,比他优秀一百倍的任何农民也不可能当选第一任美国总统。即使

    如此,有一点虚伪也还是可爱的,不属于令人恶心倒胃的伪装;仅此

    一个农夫的姿态,对于他那样功勋卓著的总司令来说,已经是难能可

    贵的了。

    我还是对那几块为战败战死的敌方将军和士兵立石碑的举动感兴

    趣。今年9月,我在北京见了翻译《白鹿原》章节为英文的汉学家苏珊

    女士,和她聊起4月访美的印象,就谈到了这几块为敌手所立的石碑和

    碑文。和她一同到北京的一位美国男子却以不屑的口吻说,在越南他

    们可就没有这份情致了。我不觉一震,十年越战对美国普通民众来说

    至今还是一块化解不开的积食。许多美国母亲至今仍如那碑文所说,正在梦里思念战死在越南的儿子哩。那块为英国死亡士兵栽下的石

    碑,现在确实栽到数以万计的战死在越南的美国士兵的母亲心上;那

    种出于人性和人道的宽容胸襟的碑文,深刻而又深沉地谴责着当年决

    定发兵越南的那位总统,即使卸任多年,他依然不能逃避灵魂的谴

    责。在越战结束近二十年后,约翰逊政府时期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

    拉,写了一本书,对越战作了反思和忏悔,感动了一些人。看来,对

    于被殖民而又争得了胜利的一方来说,对殖民者又是失败者以怎样的

    方式表示谴责,都是比较轻松、比较容易做到的,可以是义正词严

    的,也可以是机智幽默的,可以是这样,又可以做到那样一种谴责的

    方式。然而一旦角色转换,美国人自己自觉不自觉地扮演了当年英国

    入侵者的角色,到越南,还有朝鲜,他们也就像二百二十年前被驱

    逐、被打败、被消灭的英国人一样,先被朝鲜继之又被越南人所仇

    恨、所驱逐、所战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产生给北桥牺牲的英军士兵

    立碑那种心怀和情致了,倒是朝鲜和越南人把这种碑文的石碑栽到了

    美国总统和美国母亲的心头,真是得其所哉!罪恶的心理阴影比战争

    的硝烟要难以消弭得多,甚至要遮蔽折磨几代人。

    然而我还是难忘北桥,不单是那里保存完美的原始风景。我是4月

    初到北桥参观的,与美国友人约4月19日再来,据说每年的这一天都要

    举行别开生面的庆祝活动,人们穿起当年农民的服装,装扮成武装的

    民兵,重新表演当年发生在北桥的故事。今年正好是北桥打响“独立

    战争”第一枪的二百二十周年,纪念活动更加隆重更加丰富多彩。然

    而因为活动安排的冲突终于丢失了良机,留下了遗憾。

    1995年12月25日

    感受文盲——美、加散记之三

    从洛杉矶飞往温哥华的班机起飞以后,我和王教授不约而同对

    视。教授说:“好像飞机上没有中国人。”我说:“这回麻烦了。”

    这是跨越国界的飞行。按照国际航班的公例,在一个国家进入另

    一个国家的海关之前,须先填写一张入境卡,我和王教授的麻烦就出

    在这张卡上。卡上的文字是英文,而我们两人谁也读不出一个英语单

    词,更不要谈书写了,这张卡片就成为一道名副其实的关卡了。此次

    旅行之前,其实就担心着这个麻烦,然而却心存着一份侥幸,这个航

    班上说不定会有中国人可以帮帮忙。此前我俩从北京飞往波士顿的途

    中,就是靠一位赴美留学的青年代替填写那张卡片的。一次侥幸会给

    人轻易地造成又一次侥幸心理的产生,况且明知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中

    国移民人数逐年骤增。其实在王教授开口之前,我早已把整个座舱巡

    视过了,一色的白色人种,点缀有几个黑色和混血的男女,偏不见一

    个中国人,甚至连一个容易混淆的日本人和韩国人也没有。侥幸毕竟

    是侥幸,可指望者渺渺。

    空姐来了,发给每个乘客一张入境卡。我接过那张卡片就用手势

    向她表述我没有书写能力。从眼神和手势判断,她明白了我的无能并

    示意我等一等。

    我就等着,王教授也等着。我手里捏着那张卡,有点百无聊赖的

    意味。卡片是淡黄色的,看一眼是无可奈何,再看一眼仍是奈何不

    得,溜一眼前后左右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乘客或随意或斯文或认真地

    填写卡片的种种神态,我突然想起母亲。在我们家里,母亲是唯一的

    文盲,父亲不在家时,她常把远方姐姐的来信递给我说:“给妈再念

    一遍。”有时候纯粹是一张毫无保存价值的药费单子或什么字条,她

    不敢轻易扔掉:“你看这里是个啥单子有用没用?”我那时候确曾感

    到过小小年纪能识文断字的优越,却很少能体会文盲母亲的心情。现

    在轮到我必须做出把这张鬼卡片送到别人手里去帮助辨识的动作了,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作为一个文盲的感觉,颇觉用“睁眼瞎子”譬喻

    文盲真是一个准确而又绝妙的词汇。

    那位空姐开始收回入境卡了,她在我俩跟前时笑着点点头就走过

    去了,两张只字未填的卡片由我俩继续拿着。

    教授对我做出无奈的眉眼:“咋办?”我还给教授一个同样无奈

    的眉眼:“这个麻烦只好交给美国人民了。”教授说:“反正不至于

    把咱们再运回洛杉矶吧?”我说:“那就要看这航班上的美国人民友

    好不友好了。”

    过了一阵子,那位空姐专程走到我和王教授的座位前,又是做眉

    眼,又是打手势,眉眼做得很生动,涂红的嘴唇尤其生动,手势也打

    得十分灵巧,然而表达的意思却无法传递给我们哪怕百分之五十,她

    也无奈地笑了。教授终于从她指向空中的一个手势领悟出来,她们用

    广播询问过机舱里的所有乘客,看看谁懂中文,帮助两个不懂英文的

    中国人填一下入境卡,结果是一个也没有。她对于王教授能理解她的

    手语眼语很高兴,不断地颔首点头,随后就示意我们继续拿着那个卡

    片等待。她又忙她的事去了,一会儿推着装满饮料的推车来了,一会

    儿又推着小推车送便餐来了。每一次来时似乎倒成了熟人,一个友好

    坦诚的微笑,把一样一样的饮料拿起来供我选择,因为不识英文,就

    无法判断里面的内容,想随便拿一样,能喝就喝,不能喝扔掉算了。

    她依然耐心地继续把各色包装的饮品拿给我看,随之又拉开抽屉,我

    终于看见了可口可乐的熟悉装饰,便自己挑出来。她也高兴地笑了,有点得意兼调皮的样子。

    我和王教授便不再担心被重新拉回洛杉矶了,尽管这卡片依然空

    白,也不明白最终的结束方式。我反而有点感动,想到前几日从波士

    顿到洛杉矶的飞行。尽管这是美国国内航班无须填写入境卡,送行的

    友人还是不放心,把我俩领到登机验票入口处,对一位值班的女孩

    说,这两个中国人不会英语,希望上下飞机能予以关照。她立即填写

    了两张通行卡片交给我和王教授。友人解释那卡片的内容,注明了我

    们需要帮助的问题,只要交给飞机上的空姐或空弟就行了。我和王教

    授就坐下等待验票登机,却也想在飞机上需要帮助的肯定不只是我

    们,因为这卡片的设置早就为许多人帮过忙、解决过麻烦了。验票登

    机的时间即到,验票人员也提前到来分列登机口两侧,乘客们开始提

    携行李排队。那位给我们开通行卡片的女子突然走过来,示意我们跟

    她走。她对验票的人说了几句,就领着我俩第一批踏进了通道,直到

    走进飞机。她从我手里把那张她填写的卡片拿过去,交给一位当班的

    空姐,又说了几句,就转身走开了。我和王教授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大约五六分钟之后才见乘客们涌进机舱来,真是懊悔没有对那位卡片

    女子说一句感谢的话。我对王教授说:“这位美国女子好像没有使用

    微笑却把我们感动了。”王教授说:“对于顾客来说,其实只要服务

    质量好就够了。”

    飞机抵达温哥华。我和王教授走到机舱门口,发现那位空姐正在

    等着我俩。她领着我俩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出口也是海关

    验卡处,让别人先走,直到只剩下我俩时,她把那两张依然空白着的

    入境卡交给了加拿大的守关人员,又交代了些什么,转过身来又那么

    含着调皮意味地笑笑就匆匆走了。

    我现在直接面对加国的守关大汉了。大汉长得又粗又高,坐在出

    口的钢铁栅栏上,满不在乎地瞅着我们,随即拨打了电话。一会儿工

    夫就有一位黑衣黑裙黑头发的中年女人走来了,终于看见了一位中国

    人。加国大汉拿着卡片又掏出钢笔,由那位黑衣女士用中文发问,又

    用英语翻译给他,便一项一项填写着,脸上现出多一番劳累的不悦,所以仍然大大咧咧地坐在栅栏上,而宁可让旁边的椅子闲着。当问到

    我们的职业和在温哥华的接待单位时,王教授报出了我们的作家职

    业。那大汉倚在墙上的脊背挺直起来,随之从栅栏上跳下,瞬即转换

    出一脸笑来:“作家?噢!作家!欢迎你们到温哥华。”他伸出一只

    手,前倾着身子做出一副友谊而又滑稽的姿态,憨憨地笑着送我和王

    教授通过他把守的关卡。

    1996年10月

    口红与坦克——美、加散记之四

    想到这个题目并最终确定下来,仍然觉得有点滑稽,甚至有那么

    一点荒谬。口红是什么,坦克又是什么?口红派什么用场,坦克又派

    什么用场?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完全对立的东西焊接成文章标

    题,首先倒是应该坦白,并非出于哗众取宠、出奇制胜的念头,而是

    一年前在华盛顿街头看到的一尊雕塑的强烈印象。

    那是一辆坦克,涂抹着如同实战坦克的铁黑颜色,体积也与实战

    坦克一般大小,只是没有现实主义的工笔细刻,它是一种粗线条的勾

    勒和大轮廓的模拟。从艺术上说,可能属于现实主义与现代派的杂交

    或中性改良。创造者显然并不是要展示这种常规武器的最新产品,甚

    至无意显示那一代产品属于何种型号,只是作为一种常规武器中极具

    杀伤力的战争的形象,赫赫然摆置在美国首都的一条大街上,准确点

    说是在大街一旁比较宽阔的一块草地上。它没有实战坦克最要害的那

    个部件——炮管,所以它永远也不可能去发射杀人毁物的炮弹。那根

    炮管被置换为一支口红,长短和粗细恰好类似炮管。这支口红端直地

    挺竖在坦克上,戳向天空,偏圆的顶头的红色,像一团火焰,像一瓣

    玫瑰,或者更像姣美性感的女人的嘴唇?

    宽敞的车道,川流不息着各种色彩、各种形状的轿车。人行道

    上,匆匆着或悠悠着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男人、女人、大人和小孩。

    这辆驮载着一支口红的坦克,就这样与现代都市和谐地统一在一起,构成一道看上去美丽却不只让人仅仅感觉美丽的风景。我在第一眼瞅

    见它时,不仅没有丝毫焊接的感觉,而且有一种心灵深处的震撼,这

    震撼的余波一直储存到现在而不能完全消弭。

    这尊雕像的内蕴其实最明了不过,可说是一个十分陈旧的主题,然而又是迄今为止困惑着人类的一个共同的鲜活的话题,雕塑家用简

    练到简单的笔法,把一个牵涉所有国家和民族的生存理想的大话题凝

    铸为一组看来不可思议的“焊接”,如此明了,如此简练,又如此强

    烈。同类题材、同类意旨的美术作品,最富名望的莫过于毕加索的那

    只和平鸽,还有一尊颇震撼人心的“铸剑为犁”的雕像,早已沉潜在

    各个民族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深处,然而这尊象征意旨明朗、透彻的

    雕塑,依然昭示着人类最切近的生存忧虑和生存理想。

    人们在雕塑前驻足、凝眸、沉思、留影。白毛的欧洲人、黄肤的

    亚洲人和黑脸卷毛的非洲人都在这儿驻足,把自己的情感寄托给雕

    像,又把雕塑创造者的美好愿望储存心间;企望这个世界能给他们的

    妻子女儿一支口红,永远不要发生某天早晨或深夜坦克碾过菜园和牛

    栏的惨景。德国人和日本人同时在欧、亚两个大陆这样干过,美国人

    在朝鲜和越南这样干过,苏联同样在捷克和阿富汗如此干过。

    用口红取代坦克。

    这种强烈的艺术创造让一切平庸的艺术制作感到羞愧和难堪。然

    而它传达给我的又恰恰不单是艺术创造本身。相信看到这尊雕塑的任

    何人,都会把他关于战争的全部记忆(直接的或间接的)都激活了。

    不仅如此,每每通过传媒看到世界某个角落坦克正在发射炮弹的画面

    或图片,我便联想到华盛顿街头的那尊雕塑。雕塑毕竟是雕塑,艺术

    也毕竟只是艺术,可以唤醒世界千万计的男女,可仍然阻止不住实战

    坦克的行动,坦克却仍然碾碎着那些地区该当涂口红的漂亮的嘴唇。

    那个被国际法庭判处绞刑的东条英机和他的同僚战犯,几乎每年

    都要受到某个大臣乃至某个首相的参拜和祭奠。尽管此举受到整个亚

    洲和世界的谴责和侧目,闹剧和丑剧依然年年上演。我感到的不单是

    闹剧丑剧的可笑,而是惊讶参拜者露骨的虚伪,因为哪怕是一个小孩

    都会明白,即使烧一万吨香蜡纸裱、叩一万次响头、念一万次佛,都

    不可能使那些战犯的罪恶魂灵得到安宁,更不可能得超度了,至于那

    些在“教科书”和展览图片上屡屡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人,不仅使世

    人看到了一个虚伪的灵魂,更看到了他们面对口红和坦克的现实的选

    择的可能性。

    倒是那场世界大战的另一个发动国的现任首脑,在犹太人被害的

    坟墓前祭献的一束鲜花,尤其是出人意料的那一个长跪动作,告慰的

    不仅是长眠地下的被蹂躏的灵魂,重要的是使活着的我们看到了一个

    民族的大气。足以结束一个时代仇恨的一跪,必定成为历史性的一跪

    ——他选择了口红。

    那个靖国神社的门前广场,倒是应该有这样一尊坦克驮载口红的

    雕塑,让那些死去的灵魂继续反省,也使那些活着的虚伪的灵魂反省

    出一个“小”来。

    1996年10月

    伊犁有条渠

    到了伊犁,朋友便说林则徐。我近四十年未见过面的老同学,一

    见面先说林则徐;新结识的伊犁地区的作家朋友,一松开握着的手便

    说林则徐;当地的州和县的领导干部给我介绍林则徐;维吾尔族和哈

    萨克族的朋友同样热烈地对我讲述林则徐。

    车子驶过伊犁郊区漂亮的公路,一条清渠伴着公路在绿杨下流

    淌,朋友便指给我看,这是林则徐当年流放伊犁时修的,叫湟渠。走

    进伊犁老街,朋友又指给我看一条小巷,林则徐在伊犁接受朝廷惩罚

    的两年多时同里,就住在这条小巷里的一院平房内。从乌鲁木齐来伊

    犁的路上,朋友又说,林则徐1842年也是循着这条路走过的。这条路

    是沿着天山向西伸展的,天山依然是暗褐色的如同生锈的铸铁,山脚

    下是无边无垠的秀美的草地。在刚刚落成的林则徐纪念馆里,朋友指

    着一架木头车说,林则徐发配新疆从西安上路时,就坐进了这辆木轮

    马车,历时四个多月,经过乌鲁木齐再走进伊犁。我便怀着一种崇拜

    而又好奇的心情绕车观看一圈,只见两个硕大的木制车轮,木板割制

    的车厢,两根很粗的车辕木。坐着这样的一架木车历经四个多月的行

    程,尽可以让人随意去想象旅途的种种艰辛了。

    在伊犁,林则徐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光环。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道光皇帝原本目的是出于惩罚性的羞辱,没想到的是,这却使被惩罚

    者的精神人格获得了不朽,这常常成为古今中外的一个历史法则,尤

    其是漫长的封建专制的中国以及相对短暂的人妖颠倒的“文化大革

    命”时期,往往被惩罚者最后胜利,成为历史不灭的光环,而惩罚者

    自己却最终被历史羞辱。

    我在杨树和柳树列岸的湟渠边徘徊,湟渠的水是泛着乳白色的清

    流。这水的颜色不同于北方的河的水色,也不同于南方的江的水色,更相异于海水的颜色。这水来自天山,是天山积雪融化而成的天上之

    水,伊犁河便是汇聚这雪山之水而独具色彩的河流。伊犁河从中国的

    伊犁流到哈萨克斯坦那边去了。湟渠之水是林则徐率众从伊犁河截流

    引来的。

    这水从1844年引流成功到现在,流过一百五十余年,依然充沛而

    又欢畅地流着,流进号称塞外江南的伊犁的田地和果园,流进农舍的

    水缸和牧民的饮马槽,一百五十余年来就这样滋润着这块美丽的土地

    和多姿多彩的各民族子孙。我企图揣度一个戴罪受罚遭羞辱的人,以

    怎样的气魄和襟怀在山地和沙滩上亲自踏勘出百余公里水渠的大略走

    向和具体定位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又以怎样的勇气和耐心亲自

    组织调度汉、维吾尔、哈萨克和锡伯等民族的人民,去开凿修建伊犁

    地区最宽最长的这条渠。是什么东西铸就林则徐强大的心理力量,踏

    倒了加给他的惩罚、羞辱,克服了半百之躯的衰老,依然故我地在流

    放之地实施这项惠佑民众的水利工程?当他在漠风透骨的边陲踏勘和

    奔走的时候,想没想过那个把他发配到这里来的皇帝在干什么,以及

    用巧舌和唾液把他喷吐得满脸腥臊的穆彰阿、琦善之流此刻又在干什

    么呢?

    我们绵延两千余年的封建历史,无论正史抑或野史,最生动的篇

    章,其实就是忠臣的热血和奸党的口水。尘封冷寂的历史摆在书架

    上,却仍然无情仍然冷峻:造成一个王朝兴与衰、存或亡的决定性因

    素,不仅是忠臣义士的热血,而更是奸党的口水。口水往往胜过热

    血,这是漫长的封建历史过程中各家王朝不断重复的悲剧,是不争的

    史实。但到清家道光帝这一次重演,口水战胜热血就有点不同了。因

    为这不只是清家王朝的兴衰与存亡的事了。面对英帝国的蛮横侵略,奸党们的口水不单是吐到林则徐的脸上,而是吐到整个中华民族的脸

    上;奸党们的口水摧折的不单是林则徐的一顶花翎,而是整个民族的

    脊梁。我们在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衰败和灭亡过程中,看到了一

    场也许是最生动、最惊心动魄的口水战胜热血的悲剧。它给我们的最

    不可接受的心理刺激或者说历史教训是,摧毁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的不仅是侵略者的坚船利炮,居然还是更具内腐蚀力的口水。几个奸

    党的口水所喷吐出来的条约,使整个民族蒙羞受辱了一个世纪。及至

    今天我站在林则徐的湟渠沿儿上,似乎还能嗅到那口水的腥臭气味。

    我终于来到湟渠的渠首。

    湟渠进水的渠首工程修建在东巴扎尔。

    东巴扎尔是一个小镇,由三条质地良好的沥青铺设的公路组成一

    个标准的三岔口,高级轿车、大型货车、长途客车和手扶拖拉机在三

    股道上穿梭,这样偏远的小镇使人感觉不到荒僻,显现着一种蜕皮图

    新的气氛。小镇对面是一道砂石堆积的荒坡,有两股道路便绕着那荒

    坡左右延伸。站在小镇一家小饭店的店门旁朝下望去,便是湟渠渠首

    的建筑。

    那是一条绿色的河川。伊犁河的主要支流之一的喀什河,紧紧贴

    着东巴扎尔小镇的脚流向远处。河水自然是乳白色的天山雪水,河床

    不宽,水量充沛,有异于旱季里所有北方河流的干滩景象。河的两岸

    是丛生的柳树组成的婆娑的林带。湟渠从这里破开喀什河的河岸,把

    天山之水引进百余公里的人工修凿的大渠,这水便不再自然地流失,而变得无价了。这湟渠紧紧贴着东巴扎尔小镇的崖坡,和喀什河并排

    比肩流过一段距离便分手了,流向伊犁腹地,就在千村万舍的门楼下

    和葡萄园里喧闹。我站在山坡上久久眺望那远去的喀什河和烟柳婆娑

    的绿波,久久眺望那相伴着的湟渠和同样被烟柳荫护着的渠水在视野

    消失。

    我和朋友在东巴扎尔镇的小饭店就餐,是一大碗用羊肉汤和西红

    柿烩煮的揪面片,这是我在新疆的首选食品,甚至超过了手抓羊肉。

    小饭店是一个维吾尔族青年开的,门面不大,小老板的肚子却够大

    的。他是炉头、主勺,炒菜烩面十分熟练,上唇的一绺黑色胡须浪漫

    自信。揪面片的是两个更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在案板上揉面搓

    面,往锅里一边揪着面片,一边说着生硬的普通话,神情却透着调

    皮,透着这个民族素常的幽默,只有那个女孩是腼腆的,黄色卷曲的

    头发,眼睛是淡蓝的,尤其是那翘起的鼻尖,秀丽又可爱。

    我吃着揪面片,在露天的东巴扎尔小镇上,歪过头就可以瞅见坡

    坎下的喀什河和湟渠渠首建筑。这个渠首工程是林则徐亲自督建的,据说安排在渠首工程的民工是清一色的锡伯族人。我现在就餐的这个

    三岔口小镇,当年是否为锡伯族人安营扎寨的场地,不得考证。然而

    这小镇上肯定叠加着林则徐的脚印,因为这小镇是观察喀什河流向和

    湟渠走向的最佳位置……许多年以前,自从我在中学历史课本上知道

    了那一场鸦片战争,也就记住了一个叫做林则徐的中国人。许多年以

    后,我在西部边陲伊犁的东巴扎尔小镇上,寻觅这个人的足迹,发着

    英雄的血和奸党的口水的慨叹。

    塞外荒漠上的东巴扎尔,系结在喀什河上的一个小镇,留给我一

    个鲜活的历史记忆。

    1998年11月6日于蒲城

    灿烂一瞬——凉山笔记之一

    到神秘的卫星发射地西昌来,原本没有期望能亲眼观看卫星腾空

    的壮观。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谁也不会料知什么时间要实施卫星发

    射。真是令人喜出望外,我们真的就遇上了,去参观一颗被命名为

    “鑫诺”的卫星发射。

    这是1998年7月18日下午,即使记性很差的我仍然记住了这个日

    子。这个时月无论在中国的南方、北方或者东西部,都是一年中最炎

    热的日子。在森林和草地覆盖着的大小凉山,也是热风袭人。汽车出

    西昌城,沿着安宁河谷走,沿途可以看到低矮的灰色的村舍,吆喝着

    羊群的山民和背着竹篾背篓的女人,路边上隔一小段距离便有几位站

    岗值勤的武警,显然是为即将到来的发射临时布岗。然而那些放羊的

    汉子和背着竹篓的农妇仍然悠悠地走他们的路,即将到来的神秘的卫

    星发射对他们来讲似乎平淡无奇,许是早已看惯了。

    汽车驶过安宁河桥,便盘旋而上一座青山。山根有一片高高矮矮

    的漂亮的建筑群,彩色的旗帜在建筑物的最显眼处飞扬,酝酿着一种

    节日般期待的浓郁的气氛。朋友指给我看一幢建筑,那是总指挥部。

    我便不是通过想象而是仿佛看到了那里边的一切,我已经许多回在电

    视上看到过火箭和卫星发射过程中总指挥部里的程序和紧张的气氛。

    汽车就从总指挥部的墙角擦身而过,神秘的总指挥部触手可及,指挥

    部里紧张而又神秘的气氛鼻息可感。当这种过去作为军事机密的科学

    进入和平利用的新时代以后,便自己动手撕开其不必要的神秘幕布,给平民和外行人一个感知的机会,于是便有了这个置于半山上的视角

    尤佳的观望台。然而我仍然继续陷在神秘之中。

    从这里向西望去,安宁河两岸连绵着的群山肃穆着。在那个被选

    定为发射场的河湾里,一边的山绕出一个大圈儿来,形成一方三面环

    山的幽幽的天地。银白色的发射架在绿色环绕的山谷里透出一缕娇

    娜,像万绿丛中一个飘飘欲仙的靓女。

    当中国第一颗卫星“东方红”号升入太空的时候,那种振奋性的

    记忆至今犹存。我那时候在家乡灞河岸边的一个公社(乡)工作,在

    “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喧嚣里提心吊胆地做事,面对着的却是年复一

    年的普遍的贫穷和我自己的困窘。我的孩子的被窝是用烧得发烫的河

    石烘热的,这是我夫人最原始也最英明的发明。她在灞河滩里找到一

    块又薄又扁、光滑漂亮的暗绿色河石,在灶锅的柴火里烧得发烫,然

    后塞进孩子的被窝。我那时买不起一只暖壶或一只热水袋,依然虔诚

    地听取“忆苦思甜”,会上因为拥有一只竹皮热水瓶或一双胶质雨鞋

    的感恩戴德的叙说……当收音机里传出《东方红》乐曲的时候(这乐

    曲不是素常发自树杈上的大号喇叭而是来自太空),我感到了由衷的

    自豪,我们国家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样的大事令人扬眉吐

    气、腰杆挺硬,纵然肚腹里装着酸菜和杂粮,纵然给孩子的被窝里塞

    着烧热的石头取暖。国家在现代科学技术方面的巨大成就,使原始式

    的贫穷的我们依然欢欣鼓舞,腰杆增加了硬度。

    轰然一声巨响,我感到了脚下大地的颤抖。我的眼睛还迷乱在白

    烟和烈焰翻卷着的火团之中,火箭托着的卫星早已峭立在白云和蓝天

    里头了。火箭尾巴喷着耀眼的火焰,端直直冲向白云悠悠的天际,洒

    下一条乳白色的线带。火焰喷发出啪啪啪的连续性爆炸似的响声,从

    河谷里一路震响到长空,威风凛凛又卓尔不群。乳白色的线体大弯角

    转向,朝着东南方延伸,愈来愈纤细以至从肉眼里消弭。

    令人陶醉的灿烂一瞬。

    晚霞羞羞地洒满青葱的山峰和河谷。人类智慧的轰然一爆,观者

    的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壮怀激烈的欢畅。当生活中太多的诸如

    种种腐败的丑行噎得人忧愤不堪的时候,这样的一声轰鸣陡然使我感

    到了情感的超越,涨起某种对于腐败丑行的鄙夷。腐败者在灯红酒绿

    中继续腐败,撑着国家和民族脊梁的人在神秘的山谷默默成就着大

    事。

    安宁河在夕阳里愈加妩媚多姿,拥着两岸婆娑的柳烟向东款款而

    去。最现代的科学技术隐蔽在最偏僻的丛山之中,隐身在灰蒙蒙的村

    舍围墙和背着背篓的女人之中,羊群散落在山坡上,耕牛拽着犁具在

    田地里来去翻耕,路边简陋的烟酒店里聚着赤膊的闲人在闲聊。似乎

    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地统一在这河谷里。

    那样震撼人心的轰然一响,那样动人的灿烂一瞬,使我长期感到

    神秘又是十分遥远的距离全部消失了;眼见的可靠的壮景,使人在那

    一瞬间突然心底踏实起来,做我们自己应该做的事去。

    1998年11月13日于蒲城

    神秘一幕——凉山笔记之二

    四川西南部的大凉山和小凉山,在我的感觉里是除了西藏最为神

    秘的地方。

    年轻时读过作家高缨写的小说《达吉和她的父亲》,随后又看了

    由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那隐蔽在青山和河湾里的一幢幢茅草屋舍,女人俏丽的花裙和胸前挂着的精美的银器饰物,尤其是男人头上装饰

    着的那一根独角似的帽子,令一个自幼生活在内地关中的人感到新鲜

    又神秘。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火箭和卫星发射

    的壮观景象,一次又一次引发的是壮观之后的神秘,是一个无知的外

    行对于距离自己太远的尖端科技的神秘感觉。这颗卫星发自西昌,在

    凉山。然而这些都是后来不断叠加的印象,最初关于凉山神秘的印

    象,却是来自红军长征彝海结盟那个历史性的一幕。

    记不得是多大年龄时的事了,反正是少年时期,我知道了红军长

    征的故事。究竟是历史教员先讲的,还是我阅读连环画先知的,记不

    清了,也无关紧要。长征路上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故事,对于少先队

    员的我都有一种绝对的征服力量。然而仅就神秘感而言,却是刘伯承

    将军与彝族头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的故事。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人生阅历

    的丰富,对于作为世界上“闻所未闻的故事——长征”,当然更多些

    了解了,然而歃血为盟的神秘依然雾罩在心头。

    几十年后,1998年7月19日,我终于有机缘拜谒歃血为盟之地——

    那隐蔽在青山秀岭之中的彝海,揭开从少年时代潜存到今天的那个历

    史性细节的神秘一幕了。

    汽车在山上盘旋前进,公路在森林覆盖的山梁和沟壑之中盘旋。

    森林是人工培植的森林,也是我所见过的人造林中最壮观、最具规模

    的森林。这是飞机撒播的树种,历经数年的精心呵护而培育成功的一

    片绿色。它是对1958年大毁坏的忏悔,是中国人从愚昧走向觉醒回报

    给大地的一份真诚的祭礼。汽车每一次转向拐弯,人的跟前便是一方

    新的姿色。色彩和光线千姿百态,那是天光地韵和绿叶在山坡、在山

    峁、在沟坡沟底自然杂合的色调,每走一步你都能感到那色调在变化

    流动。那种美你只能感到目不暇接,你只能感到心旷神怡。你不可能

    找到任何一个词句或一堆话语把它描绘准确,因为那气韵、那色调、那景象本身是瞬息万变的,人类创造的色彩(包括最出色的画家的调

    色板)是单调的,人类创造的语言也就显得更贫乏了。那叫自然。西

    昌人营造和呵护的这一片大自然的景象是西昌人的心灵诗篇。

    进入纯自然的原始森林又是别有一番天地和景致了。大片的天然

    草地和望不透的树木,使人惊叹和欢愉的同时亦不由得庆幸,1958年

    野蛮的大毁坏的斧头尚没有砍到这里。每一座山和每一条沟的每一寸

    空间,都呈现着一份不同的色彩和韵致。一团一团的白云一次又一次

    戏弄着太阳,阳光短暂地隐没和再一次复出,这千峰万沟的群山就气

    象万千了。即使最干枯、最寡情的人到了这样的山地也不会无动于

    衷,即使心灵世界最低迷的那一根神经也会苏醒过来,陷入一种美的

    陶醉。那叫原始的大自然。

    彝海的一座山顶上。这实在称不得海,而只能算是一个大水潭。

    如果按水潭的概念确实是够大的了。据说在凉山,有许多这样的水潭

    或者水池,而被称作彝海的水池或水潭其实是较小而又极普通的一

    个,然而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个,也是截至目前为中外游人观瞻最频

    繁的一个,长征中带有神秘色彩的歃血为盟就发生在这里。这凉山上

    颇多的水潭或水池的绝妙之处,一是处于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山顶上,蔚为壮观,也为带着原始韵味的群山酝酿出一方水的妩媚和娇娜;二

    是这水潭既不是汇聚小溪小泉之水而成,亦不是天雨汇集,而是来自

    地下,你找不到水的出处,水却在这儿聚潭聚池了不知多少万年。

    我站在彝海边上,仅仅只是以一种崇敬的心情来追寻革命历史的

    一块碑石,一块雾罩着神秘色彩的碑石,却无法沉重。即使我和同来

    的作家朋友努力追问查询,企图捕捉最生动最鲜为人知也最为准确的

    历史性细节的一枝一叶,显然再也无法进入沉重。我完全可以想象当

    年结盟的红军统帅和士兵面临的困境乃至绝境,尽管这感受在事件的

    发生地比教科书(或连环画)上更贴近更具体也更深刻,然而无法进

    入当年哪怕是一个红军伙夫彼时彼地的焦虑与危机……我只是已经成

    为历史的那神秘一幕的参观者和崇拜者,不可能重新进入沉重的体

    验。

    彝海是平静的,水波不兴,如一面蓝色的镜子。绿树密密匝匝环

    绕着水,鸟儿在啁啾。阳光从枝叶间流泻下来,在水面上撒下一片闪

    闪烁烁的斑驳色彩。一只小水鸭在水里游过,波纹随兴随隐。当年那

    一群衣衫褴褛的红军士兵暂聚在这里,期待即将发生的那个历史性细

    节的彝海也是这样平静吗?一如许多万年以前一直平静过来的平静

    吗?

    紧拥着彝海南沿儿的是一片缓坡,向西铺展而去。泛着淡黄的绿

    草,随着缓坡起伏着的曲线而起伏着,无名的各色花朵在曲线的任何

    部位都点缀出迷离和妩媚。野蜂和蝴蝶便成了草和花的君王,随意拈

    惹,真是蜂乱而蝶忙。缓坡倚靠着山,山上是密不露隙的森林。随着

    山势渐次升高,森林的色彩也渐次浑厚而深沉,直到遥远的树梢和白

    云相接相抚的峰巅处。

    刘伯承和彝族首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的故事无须再叙写,这是任何

    中国人都熟知的。我现在才听说,血是一只公鸡的血,印象里似乎一

    直以为是他们两人割破手指的血呢。后来为此我专门查了字典,在

    “歃血为盟”词条下注释着:古代举行盟会时,宰杀牲畜,并以牲畜

    的血涂抹嘴唇,表示精诚团结,结为同盟。我便释然,用公鸡的血和

    着酒原是合乎古代传统规矩的。不过酒却确凿不是任何酒,据说一时

    找不到酒,便舀来彝海之水权且做酒,滴进公鸡的鲜血,刘伯承和小

    叶丹双方都饮下了。这彝海之水自地下涌出,聚潭许多万年而不散不

    竭,便如自酿了几万年的一池美酒。彝海之水促成了一种神圣的事业

    和一种真诚的精神的结盟,便成就了带着神秘色彩的历史性一幕,便

    没有重复石达开在大渡河上的天朝悲剧。

    在一块稍微平坦的草地上,摆着三块青石,这是当年刘伯承和小

    叶丹以及翻译站着喝血酒的位置。稍后的草地上,有一尊漂亮的雕

    塑,自然是把那历史性一幕的短暂的细节凝聚定格而成的形象。夏日

    高原强烈的阳光照在草地上,照着那雕塑,照着那三块青石。我坐在

    刘伯承站过的那块石头上,依然无法感受当年将军的心情,依然无法

    进入沉重,依然无法挥去那雾罩了几十年的神秘,而愈觉神秘了。

    现在人们从中国的南方、北方到此游览,观赏凉山大自然奇异的

    景致,瞻仰当年在这里发生的神秘的一幕,自然会汲取种种自以为珍

    贵的东西。历史不能重复体验,而动人的细节却永久存活在后来人的

    心里,历史便不会泯灭。

    不会泯灭的历史性细节还发生在这神秘的一幕之后。刘伯承与小

    叶丹歃血为盟之后,刘伯承将军率领的红军赢得了时间,强渡过了大

    渡河。晚来的国民党军队便杀害了小叶丹,继续搜捕小叶丹的亲属。

    小叶丹的夫人和孩子在凉山彝族同胞的保护下,流亡逃躲了整整十四

    年,直到西昌解放。夫人把当年毛泽东赠送给小叶丹的一面绣有“中

    国工农红军”的红旗整整保存了十四年,新中国成立后就交给人民政

    府了。我的神秘的感觉终于雾散,眼前扬起灿烂的节日的礼花,纷纷

    的花雨莫如说血雨,有小叶丹的一滴,一个凉山彝人的血。

    我的家乡有民谚说:摘不到瓜,拔蔓;逮不住雀儿,砸蛋。活画

    出那些邪恶的人凶残而又虚弱的无赖嘴脸。中国民间邪恶的人和封建

    政权里邪恶的势力莫不如是。

    人民终于进入和平发展的理想时代了。在这样荒僻的凉山修筑出

    漂亮的柏油公路,培育起如此美丽的森林,更不需赘述从奴隶制度下

    一步跨越到现代生活中的彝族人了。

    美丽的彝海是一面天成的镜子。

    1998年11月于蒲城

    骆驼刺——车过柴达木之一

    列车是在沉沉夜幕中进入柴达木的。我浑然不察不觉,已经置身

    于地理课本上用沙点标示着的这片大戈壁了。

    早晨起来,睁开眼睛就感受到裹入柴达木巨大的无边无沿的苍茫

    与苍凉之中了。无论把目光投向哪里,火车刚刚驶过的来处和正在奔

    去的前方,车轮下路轨所枕伏的一绺直到目力所及的远处,灰青色、灰白色的沙砾无穷无尽。沙漠的颜色变化着,一会儿是望不透的青灰

    色,一会儿又转换成灰白色的,无论怎么变换,依然是构成主旋律的

    单调。在感受宽阔、浩瀚、博大、雄奇的深层,柴达木投射给人心理

    的苍茫和苍凉同样是切实的。偌大的火车在柴达木的腹地奔驰,恰如

    一只节状的油蜈蚣在缓缓地蠕动,总是让人产生没有指望走出的疑

    虑……

    生命在这里呈现出异常简单的景象。整个世界简单到只剩下一两

    种绿色植物——骆驼刺和芨芨草。一株一株的骆驼刺,形似球状,零

    零散散撒落在沙砾上,没有簇聚,单株单个,据地自生。看不到印象

    中的森林和草地上那种或互相拥挤互相缠绕的复杂,或勾肩搭背倚杆

    爬高的姿势,或交头接耳唾沫相溅的喧哗。干旱和寒冷的严酷,使一

    切绿色生命望而却步,只有骆驼刺以最简单的形式生存下来,形成柴

    达木唯一的点缀。

    骆驼刺,短而又细的枝,针状的叶,无媚无娇,仅仅只是一个绿

    色的生命体。骆驼刺,开一种细小到几乎看不出的花,和孕育它的沙

    地一样的颜色,也应是花中最不起眼的色彩了。然而它的功能却与任

    何花相比都毫不逊色,授粉、结籽,在沉静的等待中迎接雨水,便发

    芽了。

    远处是昆仑山,寸绿不见,如铁打钢铸似的摆成一道屏障。白如

    棉絮的云团,在或高耸或低缓的峰巅和峰谷间缠绵。

    一条泥浆似的河出现了。名曰饮马河,再恰切不过的好名字,却

    使人感到徒具虚名。赭红色的水,几乎看不见流动,细小到无法与河

    的概念联系起来,充其量只算得小河沟罢了。然而毕竟有水,便是理

    直气壮的河了。有水,不管赭红色也罢,浑如泥浆也罢,就能孕育繁

    衍出绿色的生命,各色水草,就围绕着水的走向蓬勃起来,蜿蜒出荒

    漠戈壁上一道惹人眼热的绿色。自然,拥挤和缠绕、簇聚和绣集、勾

    肩搭背和攀爬倚仗便如任何草地一样发生了,不可避免地形成了。然

    而,在苍茫而又苍凉的柴达木,饮马河毕竟流出来这一缕生动和一缕

    活泼,一缕让人遏制不住想要拥抱的俗世绿色。

    毕竟使人难忘的还是骆驼刺。在柴达木,在毫不留情地虐杀一切

    绿色生命的干旱、暴风和严寒里,只有骆驼刺存活下来了。骆驼刺接

    受了严酷,承受了严酷,适应了严酷,保持而且繁衍着庞大的家庭,便可骄傲于所有的严酷,成为点缀和相伴柴达木的唯一秀色。

    1999年12月21日于礼泉

    盐的湖——车过柴达木之二

    恰好在我划拉着几笔感触印象的时间里,火车已经进入盐的湖

    了。

    骆驼刺和芨芨草所营造的单调而又令人敬畏的绿色消失了。消失

    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堪称绝杀。一望无际的平坦得令人目眩的沙

    地,呈炭灰色。湿漉漉的泥沙地表,使人立即想到刚刚落过雨,再远

    也只能是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透雨。应该是柴达木一年中难得的一个细

    雨润物的夏夜,还以为天公专意为我们这一帮远客额外的恩赐。错

    觉!错了!这里是盐湖,盐水千万年来就那么腌渍着泥沙,千万年来

    就是这种湿漉漉的如同雨淋的景象,让一拨一拨初踏此地的人产生错

    觉,空喜一场。这是盐湖。我乘坐的列车刚刚驶入盐湖的边沿。这是

    世界上储藏量最大的一个天然盐场,据说可以供现有的世界人口吃上

    十多万年。这盐湖在中国青海省的柴达木沙漠里。

    白花花的类似浓霜一样的盐出现了,结晶在湿漉漉的沙地的表

    层,地表的下层蕴含着浓稠的盐的汁液。任何植物,包括英雄的骆驼

    刺和芨芨草,也招架不住盐汁的浸泡和腌渍,连一丝生存的侥幸都不

    存在。这里不存在一滴淡水,无由生长一寸绿色,不哺养任何一个或

    大或小或蹦跳或匍匐的兽类和禽类。这是一个绝生地。

    然而这里出产一切生命都不可或缺的盐。国家从20世纪50年代就

    开始勘探和采掘。我们的血液、肌肤和骨头里,早就注入了这里的

    盐。血液能够活泼地在身体里涌流,肌肤柔韧而富于弹性,骨头质地

    坚硬而具承载力,皆有赖于这盐湖里的盐。我便虔诚地感激那一代又

    一代工作在这绝生之地的工人和专家,他们的一生都在这里采掘着

    盐。

    列车上骤起的小小的惊呼和骚动,是真正的盐湖的湖水惊乍起来

    的。一片汪洋!不,其实根本不是任何海和洋的颜色,也不是我所见

    过的湖的颜色。这里是一片灰白色的浑浊的水。无边无沿、无法望尽

    的灰白色的水的世界,却看不到一根水草,不见一只与水相嬉戏的鸟

    儿,不见一个搅水翻浪的水中生物,甚至连一只蠓虫和甲虫都不存

    在。

    上边是蓝天和白云,下边就是这浑浊的灰白色的水,没有遮掩也

    没有骚扰,没有一缕响声和一丝动静。水便平静到如同死亡了一般,无波无纹,无光无色,使人怀疑这水是不是真正的水,因为作为水的

    素常的印象和水的相关的表征全部丧失了。

    然而,这确凿是水,饱含着浓稠的盐汁的水。随意到湖里用手搅

    拂一把水,待风干之后,留在手上的盐足够一家人吃一顿午餐。这是

    什么水哦!是盐,是盐的湖。

    盐湖的地名叫察尔汗,蒙语,盐的世界的意思。

    1999年12月22日于礼泉

    天之池

    茫茫灰雾笼罩着,雾就在眼目之下。从高处探望下去,眼下就是

    一片茫茫的密不透隙的灰色的雾。谁也无法料知这雾什么时候会扯开

    散去。人愈是疑虑,那雾似乎愈是浓厚,似乎根本没有散去的希望。

    人就不由得焦虑,甚至抱怨自己选择了一个倒霉的日子:痴心向往的

    长白山天池,已经站在她的裙边,却看不见她的面目。

    这雾确也像一张面纱——世界上那些严守宗教禁忌的妇女遮掩在

    面庞的那一张,严密封盖着的是怎样一副含羞带娇的玉容呢?

    群峰壁立,结臂连襟,或挺拔或浑实的十六座峰体,气势磅礴,恰似披甲挂胄的武士;火山岩浆铸就的武士,无疑是经受过超高温炼

    烧的纯洁忠贞之士,守护在这里已经有亿万年了。面对这样忠诚的卫

    士,我便静下心来,即使花一天时间的等待和守候,又何谈真心痴

    情!

    久久的期待中,那雾终于扯开了。先是一绺,后是一角,稍一显

    现,随即逝去。刚刚露出的那一绺一角,瞬间又覆盖上雾的面纱了。

    然而就在那一绺一角露出的瞬间,呈现出湖蓝色的长裙的一幅裙褶,镶嵌着无数宝石或碎金,闪闪眨眨,扑朔迷离……你期待着的人正从

    楼梯的转角处下来。你屏声静息地等待着一睹芳容,却看见那长裙在

    楼梯的转角处飘忽一闪,露出炫目的脚腕的雪白,那长裙又消失了,没有下楼,又折回楼上去了……留在心里的是浅尝辄止的更高涨的欲

    望,期待那面纱彻底抖落,至少再撩开一绺一角的机缘,看到半边脸

    颊一次回眸也可慰藉。

    灰色的雾又变化成为白色的了,白色的面纱又转变为灰青色的

    了。什么时候又在那一边峰峦间挂起连天接地的五彩虹帐。阳光挑逗

    嬉戏着,然而那雾的面纱却绝不扯散。

    纵眼望去,莽莽苍苍的群山浪波一般起伏着、簇拥着,推向烟云

    浩渺的远处。阳光和云彩给群山投射出变幻不定的色彩,一片深情一

    片嫩绿转换着、交替着,海浪般涌动翻腾起来,只是听不到呼啸。无

    声的波浪铺天盖地,从眼目所及的远处一幅一幅推过来,拍打着赤裸

    的铁渣似的长白山的主峰,我的胸脯也随着波涌感到脚下的节奏起伏

    了。放开思维之缰任其飞翔,怎样想象亿万年前这儿曾经是一片汪洋

    的景象?怎样想象亿万年以来地心之火在那一片汪洋之上雕塑出横亘

    千里的长白山脉的伟功!哦,真想潜入那依然保持着原始形态的丛

    林,捡拾一块小小的未经人手和兽爪触碰过的火山岩石。哦,那密林

    覆盖的千里群山之中,肯定有一只修炼千年终究成仙的狐狸,在山崖

    侧畔在白桦树后的野花丛中投来羞羞的一笑。哦,在那一笑撞击心灵

    的一瞬,顿然感悟到俗世的肉身和肉身的世俗。

    灰色的雾和白色的雾终于散去了。没有一丝风,不知这雾为什么

    会自动扯开散去。从火山岩石和岩灰堆积的山峰豁口望下去,那灰白

    的雾眼看着淡了稀薄了,转眼间就散失净尽了。神秘的面纱徐徐地揭

    去了,令人灵魂震颤的景象出现了:一片幽深的蓝色,平静闲适地躺

    在群峰的足下,阳光爱抚着投射下来,那一袭长裙的色彩变幻莫测,胸脯淡了腹上浓了腿脚又浅淡了;愈是颜色浅淡的裙褶里,万千的宝

    石和碎金的闪光愈是璀璨。山顶上的千年积雪倒映不出影像,被深沉

    的蓝得发青的水融解了。白云白雪和山峰都无法在其中投下倒影、留

    下印记,她太深了,抑或是太娴静了,不把任何献媚者收入眼睑?只

    有太阳是可以骄傲的,可以在那一袭长裙的每一寸裙褶的宝石上撩拨

    起闪光,她却依然沉静……雾的面又徐徐地遮盖过来了。

    留在我灵魂深处的,是羞色里的纯净。至纯至洁的天池之水,便

    自然蓄蕴着羞羞的神色。不洁不净的东西可以以各种华丽和妖艳取悦

    于世,唯独那羞色难以仿造;纯活的云、纯净的花和纯洁的心灵,我

    们都可以发现隐隐的羞羞之色;被把玩过的玉石即使有绝世的雕琢,被汗手油指抚摸过的花朵即使十分美艳,被龌龊充塞着的心灵即使做

    一万次美容,都不可能再从它们的眼神里泄出一丝一缕的羞色了。

    天池的羞色来自她的水,上承天雨,下聚涌泉,皆无任何中间导

    流环节的污染;她的深厚(373米)使那些喜欢拈水嬉浪者望而却步,避免了汗渍;她高踞海拔两千多米的长白山巅,绝除了灰土、烟尘和

    有害气体的浸染,保持着一份至纯至净至洁,那沉静里的羞色正是与

    天生丽质俱来的一种气韵,而这气韵在一切作为风景胜地的水境中都

    不可能找见了。

    游移不定的眼神是否反射着心灵里的大九九小九九?混浊的眼色

    是否浮游着心底的脏?无光无亮的眼色是否透射着平庸与无奈?急切

    而又卑琐的眼神是否袒露着心灵深处那狂狷和卑怯交织着的火与烟的

    浊流?再到哪里去寻觅如你——天上之池——一样的羞色?

    告别天之池,告别长白山,留一份纯净,留一份羞色,陶冶情

    感,滋润心灵。

    1999年12月24日于礼泉

    威海三章

    “天尽头”的咒符

    朋友说,你到了威海,应该去领略一下“天尽头”的风光。随之

    又附加一句警告,如果你不怕丢官的话。

    这种警告自然纯属调侃和玩笑,谁也不会上心、不会在乎的,于

    是便踊跃着来到天的尽头了。

    天尽头,其实应该是陆地的尽头,是陆地伸进黄海最远的那一块

    巨礁,是中国版图上属于山东省辖的海岸线伸入海域最东端的那个

    “尖儿”。我现在就站在这个号称“天尽头”的“尖儿”上,真有一

    种走到尽头的感觉了。满眼都是涌动着的灰黄色的波浪,波涌迭起的

    浪堆掀起雪白的水花,骤起骤散,骤散又骤起,一刻也不停歇。风是

    平和的,海浪和波涌便呈现着宽容和优柔。

    一直都生活在内陆西安的我,每一次面对大海,襟怀里感知浩渺

    阔远的无与伦比的气象的同时,总是潜伏着一缕不知所措的茫然。大

    海对我来说太陌生了。第一次看见大海是陌生的,第十次看见大海仍

    然是陌生的。二十年前在青岛第一次看见大海,不必说是新鲜而又陌

    生的;又一次在西西里岛上看见的几乎是黑色的地中海仍然是陌生

    的;在珠海,在台湾海峡的这边和那边,面对苍茫海天的陌生和新

    鲜,以及潜伏在深处的那一缕不知所措的茫然……毫无办法,海距离

    我太远了。

    其实,我每一次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都产生过走到天尽头了的感

    觉。其实,海岸上的任何一块礁石都是陆地的尽头。然而只有这里独

    占着天尽头的名头,而且起码有两千多年悠久的历史,恰恰却是因为

    民间俗成的一个恶谥或咒符。

    恶谥或咒符来自千古一帝秦始皇。始皇帝一统天下,东巡到此,心情自然是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了,已经走到天的尽头了,就在这里

    筑造大桥以延伸视线,观赏日之出海。在《秦桥遗迹》的碑石上,刻

    着摘自《三齐略记》的一节文字:始皇造桥观日,海神为之驱石竖

    柱。始皇感其惠求见。神曰:“我丑,莫图我形当与帝会。”帝始入

    海四十里,与神见,左右有巧者,潜画其像。神怒曰:“帝负约,可

    速去。”始皇转马前脚才立,后脚遂崩,仅得登岸。这个神话故事虽

    然也称得神奇与美妙,却毕竟只是一个传说的神话,类似的神话在中

    国的所有历史或地理的风景点上都津津乐道着,没有人认真地刨根问

    底。因为所有神话和传说都无法推敲其合理性,更谈不上事实的考证

    了。这个传说里的那个巧者的形象颇耐人回味,自以为偷偷摸摸的行

    为可以掩人耳目,却忘记了是在无所不察的海神的眼下,搞这样的小

    动作只是弄巧成拙,坏了始皇帝的好事。

    始皇帝从天尽头返回秦都咸阳时,暴病死在路上。这个天尽头从

    此便蒙上了一层黑色的恶谥、不祥的咒符,已经走到天的尽头了,已

    再无路了。据说许多历史上的官人多避讳此地,宁可不图一时观海之

    眼福,也不想让恶溢、咒符在心里罩上一道阴影。

    真是有点底虚过甚了。

    街心的碑

    到威海的当天晚上,出去观赏这个海滨城市的夜景。走到一个三

    股车道交叉的三角地带,有一小块街心草坪,时值5月,青草正绿,茸

    茸可爱。草坪里散落着一株株枝干苍劲却不高耸的松树,错落有致,枝叶参差出一抹绿色的流云。草地中间竖立着一块玉石三棱碑。看了

    碑文才知是收回威海卫纪念碑。街道上灯光朦胧,碑文有多处被风雨

    侵蚀变得模糊的字句,读来十分吃力,便只好放弃阅览。

    隔日下午,得了闲空儿,心中仍念念着那块碑上的文字,不堪留

    下遗憾,就专意奔着这块三棱碑来了。

    碑文有如下内容:

    甲午战败,俄租旅大,法租广州湾,英人借口均势,于

    民国纪元前十三年七月一日即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租借

    威海全湾十英里以内之地,及湾内各岛,并规定于必要时可

    利用威海及后山一千五百平方英里为军事上之设备。民国八

    年巴黎会议,我国山东问题交涉失败,威海收回几成绝

    望……

    (民国)十九年四月十八日,经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正

    延与英使兰普森几经周折,正式签订收回威海专约二十条,协定六条。于同年十月一日正式收回,前后租期共三十二年

    有二月。

    碑文里摘记的这一部分内容所概括的那一段历史中的耻辱,我早

    在中学的历史课本中领受过了;对国家和民族的耻辱的心理承受能

    力,从识字伊始直到现在,一直都在经受着这种磨炼。然而,我还是

    在这个碑石下无法不心动,想来大约是这样几处触及我的敏感和易痛

    之处:

    历史教科书毕竟是文字,我站在被租借过的威海卫的街心和收回

    威海卫的纪念碑下的感觉,是教科书上的文字阅读无法产生的。历史

    的耻辱就浸润在我脚下的土地里,青草和松树就是从耻辱浸润过的泥

    土里蓬勃起来的。

    这篇碑文有几句话尤使人感到刺激,之一便是“英人借口均

    势”。这个“均势”最本质、最龌龊的含义便是,从一头被宰割分食

    的牛身上,英人抢到手的肉还不够多,还不“均”,于是便提出再

    “补贴”上威海卫这一块。我现在更贴切地理解了中国的一句成语

    “弱肉强食”,真是语言中的经典。我又想了,进入现代文明国家的

    英国人、俄国人和法国人,仅仅在百余年前,还是争相宰割中国人的

    起码不大“文明”的人,为宰割分赃而喊着争着的“均势”,任何文

    明的遮羞布都是无济于强盗的原形的;今天的文明只说明今天,同样

    抹不掉、遮不住他们祖先的野蛮。这样,羞耻应该是双重的——

    我们承受的是被宰割的历史的耻辱。

    他们承受的是宰割别人的耻辱的历史。

    这个碑石立在这里,昭示的应该是这样的意蕴。

    哦!刘公岛

    站在威海的海岸上,刘公岛就横在眼前,避绕不过,不是因为岛

    子太大,恰是因为距离太近。小小的一个岛。

    登刘公岛时,有白色的雾笼罩着海。

    赴刘公岛的船上,湿漉漉的雾气拂面而过,海面变得迷茫混沌,心里也是难以理清的复杂,既有参观一个陌生岛屿的稀奇与新鲜,又

    潜伏着挥之不去的悲伤与苍凉,又兼蓄着凭吊千古英魂的虔诚与神

    圣。这个小小的刘公岛,该当是中国海疆里知名度最高的一个岛了,不是它的风景、风光、风水的奇巧或神秘,恰恰是它蒙受的耻辱。中

    日甲午战争就发生在这里。这个小小的刘公岛,替代一个国家和民族

    首当其冲遭遇了凌辱和羞耻,也替代一个国家和民族记录下中国第一

    代水兵将士献身的庄严和凛然。

    我登上刘公岛的诸种复杂心理中的最强烈的一点,还是准备接受

    历史的耻辱的洗礼。那生铁铸成的粗可搂抱的炮筒,曾经发射过抗御

    倭寇侵略的炮弹,现在供游人抚摸。那座指挥北洋水师的提督衙门,现在成为游客温习耻辱和心祭忠烈的祭坛,提督丁汝昌就自杀在他的

    这个衙门里。那一枚鱼雷是从德国进口的,应该是当年最顶尖的武器

    了,躺在这里让后来的我们叹惋。

    我更铭记住了一个历史性的细节。“致远”舰管带邓世昌为掩护

    旗舰“定远”号开足马力直撞日军旗舰“吉野”号,被敌炮击中要

    害,锅炉爆炸,顷刻沉没。这个悲壮的过程在电影《甲午风云》里得

    到充分表现,然而关于邓世昌的一个细节却被舍弃了。邓世昌坠海

    后,侍从泅水将救生圈送来,邓世昌拒绝救护,自沉自杀。他的爱犬

    随之凫水来到身边,用嘴叼着邓世昌的发辫,救他浮出水面。邓世昌

    将爱犬按入水中,一起沉入大海。这是怎样超乎艺术想象的一个生活

    细节,一个铸成历史悲剧的生活细节!

    中国第一支水军在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除了历史和军事学家总

    结的种种败因和教训之外,有两个事实值得后人反复咀嚼:一是当时

    的北洋水师的总军力排亚洲第一世界第四,舰艇总吨位达四万吨,“二十五艘舰艇齐泊于刘公岛前,舳舻相接,旌旗蔽空,盛极一

    时”,然而战争的结局是全军覆没。二是所有舰艇的将士,不仅没有

    逃跑投降的,且一个个都是战死,或是自杀,直至提督丁汝昌。应该

    说,从纯粹的军人的素质和牺牲精神来说,他们是第一流的军人,然

    而依然挽救不了战争的败局。

    丁汝昌、邓世昌们代表一个国家和民族抗击另一个国家的侵略和

    征服,然而他们撑不起一个腐朽王朝的腐败乃至溃烂的肌体,活着也

    承受不了失败的耻辱。无论从一个军人,还是从一个民族的精神来

    看,他们接受后人的崇拜,都是这个民族脊梁里永远不可缺失的钙。

    温习耻辱,铭记耻辱,不再复仇。无论战犯认罪也好,不认罪也

    罢,忏悔也好,不忏悔也罢,首先是我们自己该当图强。

    哦!刘公岛。心中难言的隐痛之岛。

    2000年7月

    致日本读者——《白鹿原》日文版序

    从少年时代对文学发生兴趣,到从事写作的四十年时间里,我断

    断续续先后阅读过大约十余位日本作家的小说作品,自然都是中文译

    本。这些题材各异、风格迥然不同的优秀件品,对我的艺术探索曾经

    产生过有益的启示。然而,更使我得益匪浅的,是对相邻的日本民族

    的真实的了解,正是通过这些色彩斑斓的小说的阅读逐步拓宽、逐步

    加深的,远远超出了历史和地理教科书上对日本的条理化介绍。这正

    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最原始、最基本的功能,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

    社会心灵的透视。

    林芳女士将我的长篇小说《白鹿原》翻译成日文,由日本国最具

    影响的“中央公论社”出版,在我来说是感到十分欣慰的。我首先产

    生的是一种心理的平衡,作为日本文学作品读者的我,想到自己的作

    品变成我不认识的日文进入日本社会,似乎于心里完成了一种回报或

    者说交流。中国传统礼仪云:来而不往非礼也。随着《白鹿原》进入

    陌生的日本读者手中,原来的单向交流就变成双向性的了。我“往”

    而还“礼”了。

    在我看来,作家创作劳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实现如上述的交

    流。作家把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艺术体验凝聚为作品,就是为了和

    读者实现交流和沟通,达到两颗心灵的验证和呼应。经过林芳女士不

    懈的、卓越的劳动,使我的小说《白鹿原》打破了语言的局限和障

    碍,得以与日本读者实现交流和沟通,也使我有机缘与许多日本人握

    手,成为朋友。我向林芳女士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谢意。

    1996年5月4日于陕西渭南

    在《当代》,完成了一个过程

    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初夏》,写于1981年元月,发表在1984年

    的某期《当代》杂志上,历经三年多时日。这个过程对我后来的写作

    是难忘的,也是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过程。

    这部中篇从初稿到定稿,大约写过四次,从最初的六万字写到八

    万字,再到最后发表出来的大约十一万多字。这是我写得最艰难的一

    部中篇,写作过程中仅仅意识到我对较大篇幅的中篇小说缺乏经验,驾驭能力弱。后来我意识到是对作品人物心理世界把握不透,才是几

    经修改而仍不尽如人意的关键所在。

    80年代伊始,农村改革的潮声初起。我那时候感觉到了这潮声在

    各个阶层引起的种种反响,企图写出那种感觉,然而仅仅停留在新潮

    与死水的认识层面上。我尚未意识到新的生活的潮声冲击的不仅仅是

    一潭死水,不仅仅是人的旧的观念和僵死的教条,而是人的心理秩序

    的紊乱。由旧的观念长期统治所形成的心理秩序被冲击了,旧的平衡

    被颠覆了,开始呈现紊乱和无序。而要达到新的平衡和新的结构秩

    序,便有一个精神和心灵的痛苦历程。我投笔的目标,应是作品人物

    的这个心理历程的解析,那样才能较为准确地揭示那个时期的生活真

    实,即心理真实。只是我的这个艺术觉醒来得晚了一点,或者说在这

    三年四稿的反复修改中终于摸索到了这个窍,修改终于跨出了关键性

    的一步。这一步对于《初夏》来说仅仅只是一部作品的完成,重要的

    是对我后来的全部写作更具有意义,即进入人物的心理真实。

    在这个过程中,令人感佩的是《当代》的编辑,尤其是老朋友何

    启治,所显示出来的巨大耐心和令人难以叙说的热诚。他和他们的工

    作的意义不单是为《当代》组织了一部稿子,而是促使一个作者完成

    了习作过程中的一次跨越,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次至为重要的艺术体

    验,拯救了一个苦苦探索的业余作者的艺术生命。

    友谊便由此而加深了,信赖便由此而更加深刻。何启治那时候就

    相约,写第一部长篇小说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我那时候正在中篇小说

    的浓厚的写作兴趣中,长篇尚未想过。他说什么时候写他不管,一旦

    写了就要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此后的近十年间,每有人民文学出版社

    或《当代》编辑到陕西出差或组稿,老何都委托他们来看看我。《白

    鹿原》写成后,自然只能交给老何了。所幸的是,《白鹿原》在《当

    代》的发表和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出版要顺利多了。

    《初夏》的反复修改和《白鹿原》的顺利出版,正好构成一个合

    理的过程。艺术要经历不断的体验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个性,这个过

    程对作家来说各个不同,然而谁也不可或缺,天才们也无法找到取代

    捷径。

    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初夏》发表于《当代》。

    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白鹿原》最早通过《当代》和读者见面、交流。

    《当代》在我从事写作的阶段性探索中成就了我。再说任何感谢

    之类的话不仅庸俗,也见外了。

    1999年5月7日

    何谓益友

    一

    我终于拿定主意要给何启治写信了。

    那时的电话没有现在这样便当,通信的习惯性手段依赖书信。我

    之所以把给何启治写信的事作为文章的开头,确是因为这封信在我所

    有的信件往来中太富于记忆的分量了,一封期待了四年而终于可以落

    笔书写的信,我将第一次正式向他报告长篇小说《白鹿原》写成的消

    息。

    这部书稿是1991年腊月二十五日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我只告诉给

    我的夫人和孩子,同时嘱咐她们暂且守口,不宜张扬。我不想公开这

    个消息不是出于神秘感,仅仅只是一时还不能确定该不该把这部书稿

    拿出来投出去。这部小说的正式稿接近完成的1991年的冬天,我对社

    会关于文学的要求和对文学作品的探索中所触及的某些方面的承受力

    没有肯定的把握。如果不是作品的艺术缺陷而是触及的某些方面不能

    承受,我便决定把它封存起来,待社会对文学的承受力增强到可以接

    受这个作品时,再投出书稿也不迟;我甚至把这个时间设想得较长,在我之后由孩子去做这件事;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艺术能力所造成的缺

    陷而不能出版,我毫不犹豫地对夫人说,我就去养鸡。道理很简单,都五十岁了,长篇小说写出来还不够出版资格,我宁愿舍弃专业作家

    这个名分而只作为一种业余文学爱好。无论会是哪一种结局,都不会

    影响我继续写完这部作品的情绪和进程,作为一部历时四年写作的长

    篇,必须画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才算了结,心情依旧是沉静如初的。

    1992年初,我在清晨的广播新闻中听到了邓小平南行的讲话摘

    录。思想要再解放一点,胆子要再大一点,等等等等。我在怦然心动

    的同时,就决定这个长篇小说稿子一旦完成,便立即投出去,一天也

    没有必要延误和搁置。道理太简单了,社会对于具体到一部小说的承

    受力必然会随着两个“一点”迅速强大起来。关键只是自己这部小说

    的艺术能力的问题了,这是需要检验的,首先是编辑。我便想到何启

    治,自然想到他供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是文艺类书

    籍出版系统的高门楼,想着这一层还真有点心怯,“店大欺客”与否

    且不说,无论如何还是充不起要进大店的雄壮之气来。然而想到一直

    关注着这部书稿的老朋友何启治,让他先看看,听他的第一印象和意

    见,那是令人最放心的事。

    春节过后,我便坐下来复阅刚刚写完的《白鹿原》书稿,做最后

    的文字审定,这个过程比写作过程轻松得多了。大约到2月末,我决定

    给何启治写信,报告长篇完成的消息,征求由我送稿或由他派人来取

    稿的意见。如果能派人来,时间安排到3月下旬。按照我的复阅进度,3月下旬的时限是宽绰富余的。信中唯一可能使老何会感到意外的提示

    性请求,是希望他能派文学观念比较新的编辑来取稿看稿,这是我对

    自己在这部小说中的全部投入的一种护佑心理,生怕某个依旧“左”

    的教条的嘴巴一口给唾死了。

    信发走之后,我才确切意识到《白鹿原》这书稿要进人民文学出

    版社这幢高门楼了。

    二

    几乎在爱好文学并盲目阅读文学作品的同时,就知道了北京有一

    家专门出版文艺书籍的出版社叫人民文学出版社,这是从我阅读过的

    中外文学书籍的书脊上和扉页上反复加深印象的,高门楼的感觉就是

    从少年时代形成的。随着人生阅历和文学生活的丰富,这种感觉愈来

    愈深刻,对于一个业余作者来说,这个高门楼无异于文学天宇的圣

    殿,几乎连在那里出书的梦都不敢做。就在这种没有奢望反而平静切

    实的心境下,某一日,何启治走到我的面前来了,标着人民文学出版

    社的牌子。

    这件事的记忆是深刻的,因为太出乎意料而显得强烈。1973年隆

    冬季节,西安奇冷。我到西安郊区区委去开会,什么内容已经毫无记

    忆了。会议结束散场时,一位陌生人拦住了我,操着不大标准的普通

    话(以电台播音员为标准),声音浑厚,在他自我介绍之前,我已知

    道这是一位外来客了。在我周围工作和相交的上司、同辈和工作对象

    之中,主要是关中东部口音,其次是永远都令人怀疑患了伤风感冒而

    鼻塞不通、说话鼻音很重的陕北人,那些从天南海北到西安来工作的

    外乡人久而久之也入乡随俗出一种怪腔怪调的关中话来,我已耳熟能

    详。这个找我的人一开口,我就嗅出了外来人的气味,他说他叫何启

    治,从北京来,从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来,找我谈事。我便依我的

    习惯叫他老何。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我一直叫他老何,没有改口。

    我和老何的谈话地点,就在郊区区委所在地小寨的街角。他代表

    刚刚恢复出版工作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来西安组稿,从同样是刚刚恢复

    工作的陕西作家协会(此时称陕西省文艺创作研究室,以示与旧文艺

    体制的区别)创办的《陕西文艺》(即原《延河》)编辑部得到推荐

    才来找我的。他已读过我在《陕西文艺》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接班

    以后》,认为这个短篇具备了一个长篇小说的架势或者说基础,可以

    写成一部二十万字左右的长篇小说。我站在小寨的街道旁,完全是一

    种茫然,且不用吓了一跳这样的夸张性习惯用语。我在刚刚复刊的

    《陕西文艺》双月刊第三期上发表的两万字的短篇小说《接班以

    后》,是我平生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也是我自初中二年级起迷恋文学

    以来的第一次重要跨越(且不在这里反省这篇小说的时代性图解概

    念),鼓舞着的同时,也惶惶着是否还能写出并发表第二第三篇,根

    本没有动过长篇小说写作的念头,这不是伪饰的自谦,而是个性的制

    约。我便给老何解释这几乎是老虎吃天的事。老何却耐心地给我鼓

    励,说这篇小说已具备扩展为长篇的基础,依我在农村长期工作的生

    活积累而言完全可以做成。最后不惜抬出他正在辅导的两位在延安插

    队的知青已写成一部长篇小说的先例给我佐证。我首先很感动,不单

    是老何说话的内容,还有他的口吻和神色,在我感到真诚的同时也感

    到了基本的信赖,即使写不成长篇小说,做一个文学朋友也挺好,应

    该是我文学生涯以来认识的第一个北京人。二十多年过去,我们已经

    相聚相见过许多回,世界已经翻天覆地,文学也已地覆天翻,每一次

    见面,或北京或西安,或此外的城市,都继续着在小寨街头的那种坦

    诚和真挚,延续着也加深着那份信赖。

    我违心地答应“可以考虑一下”,然后就分手回我工作的西安东

    郊的乡村去了。老何回到北京不久就来了信,信写得很长,仍然是鼓

    励长篇小说写作的内容,把在小寨街头的谈话以更富于条理化的文字

    表述出来,从立意、构架和生活素材等方面对我的思路进行开启。我

    几乎再也搜寻不出推辞的理由,然而却丝毫也动不了要写长篇小说的

    心思。我把长篇小说的写作看得太艰难了,肯定是我长期阅读长篇小

    说所造成的心理感受。我常常在阅读那些优秀的长篇小说时一回又一

    回地感叹,这个作家长着一颗怎么样的脑袋,怎么会写出让人意料不

    到的故事和几乎可以触摸的人物?好在这时候上级突然通知我去南泥

    湾“五七”干校劳动锻炼改造,我便以此为由而推卸了这个不可胜任

    的压力。我去陕北的南泥湾干校之后,老何来信说他也被抽调到西藏

    去工作,时限为三年,然而仍然继续着动员鼓励我写长篇小说的工

    作。随着他在西藏新的工作的投入,来信中关于西藏的生活和工作占

    据了主要内容,长篇小说写作的话题也还在说,却仅仅只是提及一下

    而已。这是1974年的春天和夏天,“批林批孔”运动又卷起新的阶级

    斗争的旋涡……这次长篇小说写作的事就这样化解了。我因此而结识

    了一位朋友老何。

    三

    老何再一次到西安来组稿,大约是刚刚交上80年代的夏天,我从

    文化馆所在的灞桥古镇赶到西安,在西安饭庄——“双十二事变”中

    招待过周恩来的百年老店,招待老何吃一顿饭。那时候尚不兴公款请

    客吃饭。我刚刚开始收入稿费(千字十元),大有陈奂生进城的那份

    高涨的心情,况且是从小寨街头一别七八年之后的第一次共餐。我要

    了西安饭庄的看家菜葫芦鸡,老何直说好吃。多年以来的几次相见相

    聚中,老何总会突然歪过头问我:“那年你在西安请我吃的那个鸡真

    不错,叫什么鸡?”

    他是为创刊不久的《当代》来组稿的。我仍然畏怯这个高门楼里

    跃出的为文坛瞩目的《当代》,不敢轻易投寄稿件。直到我从短篇小

    说转入中篇小说的第一部《初夏》写成,才斗胆寄给老何。这个中篇

    小说是我的写作生涯中最艰难的一部,历经三年多时间,修改重写四

    次,才得以在1984年的《当代》刊出。我曾在一篇短文中回味过这个

    至为重要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令人感佩的是《当代》的编辑,尤其是老朋友何启治所显示出来的巨大耐心和令人难以叙说的热诚。

    他和他们的工作的意义不单是为《当代》组织了一部稿子,而是促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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