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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小说全集新修版36册在线.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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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最完整的修改版本

    金庸武侠小说有好几个版本,最新的版本是本世纪初金庸第三次修改的版本,也就是金庸武侠小说全集新修版,共有36册,将所有金庸武侠小说整合一起给爱武侠的朋友,用来收藏也是非常不错的。

    金庸武侠小说全集新修版36册图片预览

    包含的书录

    书剑恩仇录

    碧血剑

    射雕英雄传

    神雕侠侣

    雪山飞狐

    飞狐外传

    倚天屠龙记

    连城诀

    天龙八部

    侠客行

    笑傲江湖

    鹿鼎记

    套书亮点

    历史记录经典完美再现

    以很正宗的香港明河社为文字底本,参校台湾地区远流旧版、大陆三联书店版,订正以往版本中的讹误、脱漏,优选程度还原旧版经典作品原貌。

    亿万金迷翘首期待,精致典雅,传世收藏!

    封面设计以流传很广、很深入人心的姜云行、王司马两位插画大师绘制的金庸作品内文插画为素......

    特色介绍

    金庸小说总共有3个版本,即通常说的旧版、修订版(也称三联版)、新修版。新修版是在本世纪初,金庸第三次修改自己的小说,这一版称为新修版,其中几本书的情节改动较大(如天龙八部修改幅度就挺大,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结尾部分有变动,射雕英雄传增加了黄药师与梅超风的一些情节,其它大部分金庸小说修改幅度不大,但也有细微改动),本链接为此版本。

    精彩

    冤蒙不白愁欲狂

    张无忌听得群丐去远,庙中再无半点声响,便从鼓中跃了出来。

    赵敏跟着跃出,理一理身上衣衫,似喜似嗔的横了他一眼。张无忌怒道:“哼,亏你还有脸来见我?”赵敏俏脸一沉,道:“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得罪张大教主啦?.

    张无忌脸上如罩严霜,喝道:"你要盗倚天剑和屠龙刀,我不怪你!你将我抛留荒岛,我也不怪你!可是殷姑娘已身受重伤,你何以还要再下毒手,伤她性命?似你这等狠毒女子,当真天下少见!"说到此处,悲愤难抑,跨上一步,左右开弓,便是四记耳光。赵敏在他掌力笼罩之下,如何闪避得了?啪啪啪啪四声响过,两边脸颊登时红肿。

    赵敏又痛又怒,珠泪滚滚而下,哽咽道:"你说我盗了倚天剑和屠龙刀,是谁见来?谁说我对殷姑娘下了毒手,你叫她来跟我对质。

    张无忌愈加愤怒,大声道:“好!我叫你到阴间去跟她对质。”左手圈出,右手回扣,已叉住了她项颈,双手使劲。赵敏呼吸不得,伸指戳向他胸口,但这一指如中败絮,指上劲力消失得无影无踪。霎时之间,她满脸紫胀,晕了过去。

    "张无忌记着殷离之仇,本待将她扼死,但见了她这等神情,忽地心软,放松了双手。赵敏往后便倒,咚的一声,后脑撞上大殿的木板跪垫

    过了好一阵,赵敏才悠悠醒转,只见张无忌双目凝望着自己,满脸耽心的神色,见她睁眼,这才吁了一口气。赵敏问道:"你说殷姑娘过世了么?"张无忌怒气又生,喝道:“给你这么划了十七八剑,又抛入了大海,她.她难道还活得成么?"

    赵敏颤声道:“谁 谁说我划了她十七八剑,抛她入海?是周姑娘说的,是不是?"张无忌道:“周姑娘决不在背后说旁人坏话,她没亲见,不会诬陷于你。”赵敏道:“那么是殷姑娘自己说的了?”张无忌大声道:“殷姑娘早不能言语了。那荒岛之上,只咱们五个人,难道是义父斩的?是我斩的?是殷姑娘自己斩的?哼,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怕我娶我表妹为妻,是以下此毒手。我跟你说,她死也好,活也好,我都当她是我妻子。你杀了她,便是杀了我的爱妻。

    赵敏低头不语,沉思半晌,又问:"你怎地回到中原来啦?"张无忌冷笑道:“那倒多蒙你好心了,你派水师到岛上来迎接我们,幸好我义父不似我这等老实无用,我们才没堕入你的奸计。你派了炮船候在海边,要开炮轰沉我们座船,这番心计却白用了。”

    赵敏抚着红肿炙热的面颊,怔怔的瞧着他,过了一会,眼光中渐渐露出怜爱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

    张无忌生怕自己心动,屈服于她美色和柔情的引诱之下,将头转开,突然一顿足,说道:“我曾立誓为表妹报仇,算我懦弱无用,今日下不了手。你作恶多端,终须有日再撞在我手里!”说着大踏步便走出庙门。

    他走出十余丈,赵敏追了出来,叫道:“张无忌,你去那里?"张无忌道:“跟你有甚相干?”赵敏道:“我有话要请问谢大侠和周姑娘,请你带我去见他二人。”张无忌道:"我义父下手不容情,你这不是去送死?”赵敏冷笑道:“你义父心狠手辣,可不似你这等胡涂。再说,谢大侠杀了我,你便报了表妹之仇,岂不是正好偿了你心愿?"张无忌道:"我胡涂什么?我不愿你去见我义父。”

    赵敏微笑道:“张无忌,你这胡涂小子,你心里实在舍不得我,不愿让我去给谢大侠杀了,是也不是?"张无忌给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喝道:“你别哕唆!我让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最好离得我远远的,别叫我管不住自己,送了你性命。”

    赵敏缓缓走近,说道:"我有几句话非间清楚谢大侠和周姑娘不可,我不愿在背后说旁人坏话,当面却须说个明白。”张无忌起了好奇之心,问道:"你有什么话问他们?”赵敏道:“待会你自然知道。

    我不怕冒险,你反害怕么?"

    张无忌略一迟疑,道:"这是你自己要去的,我义父若下毒手,我须救不得你。”赵敏道:“不用你为我耽心。”张无忌怒道:"为你耽心?哼!我巴不得你死了才好。”赵敏笑道:"那你快动手啊。”

    张无忌呸了一声,不去理她,快步向镇甸走去。赵敏跟在后面。

    两人将到镇甸,张无忌停步转身,说道:"赵姑娘,我曾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三件事。第一件是为你借屠龙刀,这件事算做到了。还有两件事没办。你见我义父,那就非死不可。你还是走罢,待我为你办了另外那两件事,再去会我义父不迟。"

    赵敏嫣然一笑,说道:"你在给自己找个不杀我的理由,我知道你心里实在舍不得我。”张无忌怒道:"就算是我不忍心,那又怎样?"赵敏道:"我很欢喜啊。我一直不知你是不是真心待我,现下可知道了。”张无忌叹了口气,道:“赵姑娘,我求求你,你自个儿走罢。”赵敏摇头道:"我一定要见谢大侠。”

    张无忌拗她不过,只得走进客店,到了谢逊房门外,在门上敲了两下,叫道:“义父!"嘴里叫门,身子挡在赵敏之前,叫了两声,房中没人回答。张无忌一推门,房门却上了闩,他心下起疑,暗想以义父耳音之灵,自己到了门边,他便在睡梦中也必惊醒,若说出外,何以房门却又闩了?手上微微使劲,啪的一声,门闩崩断,房门开处,谢逊果不在内。但见一扇窗子开着一半,想是他从窗中出去了。

    他走到周若房外,叫了两声:“E若!”不听应声,推门进去,见周茫若也不在内,炕上衣包却仍端端正正的放着。张无忌惊疑不定:“莫非遇上了敌人?"叫店伴来一问,那店伴说不见他二人出去,也没听到争吵打架的声音。

    张无忌心下稍慰:“多半是他二人听到什么响动,追寻敌踪去了。”又想谢逊双目虽盲,然武功之强,当世少有敌手,何况还有一个精细谨慎的周正若随行,当不致出甚岔子。他从谢逊窗中跃了出去,四下察看,并无异状,又回到房中。

    赵敏道:“你见谢大侠不在,为什么反而放心开心?"张无忌道:“又来胡说八道,我几时放心开心了?”赵敏微笑道:“难道我不会瞧你脸色么?你一推开房门,怔了一怔,绷起的脸皮便放松了。”张无忌不去睬她,自行斜倚在炕上。

    赵敏笑吟吟的坐在椅中,说道:“我知道你怕谢大侠杀我,幸好他不在,倒免得你为难。我知道你真是舍不得我。”张无忌怒道:"舍不得你便怎样?"赵敏笑道:"我欢喜极了。”张无忌恨恨的道:"那你为什么几次三番的来害我?你倒舍得我?,赵敏突然间粉脸飞红,轻声道:“不错,从前我确想杀你,但自从绿柳庄上一会之后,我就万分舍不得张无忌你这小鬼了。我若再起半分害你之心,我敏敏特穆尔天诛地灭,死后永沦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受尽折磨,万劫不得超生!"

    张无忌听她起的誓言甚是郑重,而言语中深含情意,听了不禁怦然心动,说道:“那为什么你为了一刀一剑,竟将我抛在荒岛之上?"赵敏道:"你既认定如此,我也百口难辩,只有等谢大侠、周姑娘回来,咱们四人对质明白。”张无忌道:"你满口花言巧语,只骗得我一人,须骗不得我义父和周姑娘。

    赵敏笑道:“为什么你就甘心受我欺骗?只因为你心中喜欢我,是不是?"张无忌忿忿的道:“是便怎样?"赵敏道:"我很开心啊,开心得不得了!"

    张无忌见她笑语如花,令人瞧着忍不住动心,而她给自己重重打了四个耳光后,脸颊兀自红肿,瞧了又不禁怜惜,便转过了头不去瞧她。

    金庸武侠小说全集新修版36册在线截图

    总目录

    书剑恩仇录(全2册)

    碧血剑(全2册)

    射雕英雄传(全4册)

    神雕侠侣(全4册)

    雪山飞狐(全卷)

    飞狐外传(全2册)

    倚天屠龙记(全4册)

    连城诀(全卷)

    天龙八部(全5册)

    侠客行(全2册)

    笑傲江湖(全4册)

    鹿鼎记(全5册)

    此电子书下载自好资源网总目录

    书剑恩仇录(上卷)

    书剑恩仇录(下卷)

    此电子书下载自好资源网目录

    “金庸作品”新序

    第一回 古道腾驹惊白发 危峦击剑识青翎

    第二回 金风野店书生笛 铁胆荒庄侠士心

    第三回 避祸英雄悲失路 寻仇好汉误交兵

    第四回 置酒弄丸招薄怒 还书贻剑种深情

    第五回 乌鞘岭口拚鬼侠 赤套渡头扼官军

    第六回 有情有义怜难侣 无法无天振饥民

    第七回 琴音朗朗闻雁落 剑气沉沉作龙吟

    第八回 千军岳峙围千顷 万马潮汹动万乘

    第九回 虎穴轻身开铁铐 狮峰重气掷金针

    第十回 烟腾火炽走豪侠 粉腻脂香羁至尊“金庸作品”新序 小说是写给人看的。小说的内容是人。

    小说写一个人、几个人、一群人、或成千成万人的性格和感情。

    他们的性格和感情从横面的环境中反映出来,从纵面的遭遇中反映出

    来,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与关系中反映出来。长篇小说中似乎只有

    《鲁滨逊飘流记》,才只写一个人,写他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但写到

    后来,终于也出现了一个仆人“星期五”。只写一个人的短篇小说多

    些,尤其是近代与现代的新小说,写一个人在与环境的接触中表现他

    外在的世界、内心的世界,尤其是内心世界。有些小说写动物、神

    仙、鬼怪、妖魔,但也把他们当作人来写。

    西洋传统的小说理论分别从环境、人物、情节三个方面去分析一

    篇作品。由于小说作者不同的个性与才能,往往有不同的偏重。

    基本上,武侠小说与别的小说一样,也是写人,只不过环境是古

    代的,主要人物是有武功的,情节偏重于激烈的斗争。任何小说都有

    它所特别侧重的一面。爱情小说写男女之间与性有关的感情和行动,写实小说描绘一个特定时代的环境与人物,《三国演义》与《水浒》

    一类小说叙述大群人物的斗争经历,现代小说的重点往往放在人物的

    心理过程上。

    小说是艺术的一种,艺术的基本内容是人的感情和生命,主要形

    式是美,广义的、美学上的美。在小说,那是语言文笔之美、安排结

    构之美,关键在于怎样将人物的内心世界通过某种形式而表现出来。

    什么形式都可以,或者是作者主观的剖析,或者是客观的叙述故事,从人物的行动和言语中客观的表达。

    读者阅读一部小说,是将小说的内容与自己的心理状态结合起

    来。同样一部小说,有的人感到强烈的震动,有的人却觉得无聊厌

    倦。读者的个性与感情,与小说中所表现的个性与感情相接触,产生

    了“化学反应”。

    武侠小说只是表现人情的一种特定形式。作曲家或演奏家要表现

    一种情绪,用钢琴、小提琴、交响乐、或歌唱的形式都可以,画家可

    以选择油画、水彩、水墨、或版画的形式。问题不在采取什么形式,而是表现的手法好不好,能不能和读者、听者、观赏者的心灵相沟

    通,能不能使他的心产生共鸣。小说是艺术形式之一,有好的艺术,也有不好的艺术。

    好或者不好,在艺术上是属于美的范畴,不属于真或善的范畴。

    判断美的标准是美,是感情,不是科学上的真或不真(武功在生理上或科学上是否可能),道德上的善或不善,也不是经济上的值钱不值

    钱,政治上对统治者的有利或有害。当然,任何艺术作品都会发生社

    会影响,自也可以用社会影响的价值去估量,不过那是另一种评价。

    在中世纪的欧洲,基督教的势力及于一切,所以我们到欧美的博

    物院去参观,见到所有中世纪的绘画都以圣经故事为题材,表现女性

    的人体之美,也必须通过圣母的形象。直到文艺复兴之后,凡人的形

    象才大量在绘画和文学中表现出来,所谓文艺复兴,是在文艺上复兴

    希腊、罗马时代对“人”的描写,而不再集中于描写天使与圣人。

    中国人的文艺观,长期以来是“文以载道”,那和中世纪欧洲黑暗

    时代的文艺思想是一致的,用“善或不善”的标准来衡量文艺。《诗

    经》中的情歌,要牵强附会地解释为讽刺君主或歌颂后妃。对于陶渊

    明的<闲情赋>,司马光、欧阳修、晏殊的相思爱恋之词,或惋惜地

    评之为白璧之玷,或好意地解释为另有所指。他们不相信文艺所表现

    的是感情,认为文字的唯一功能只是为政治或社会价值服务。

    我写武侠小说,只是塑造一些人物,描写他们在特定的武侠环境

    (中国古代的、缺乏法治的、以武力来解决争端的不合理社会)中的

    遭遇。当时的社会和现代社会已大不相同,人的性格和感情却没有多

    大变化。古代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仍能在现代读者的心灵中引

    起相应的情绪。读者们当然可以觉得表现的手法拙劣,技巧不够成

    熟,描写殊不深刻,以美学观点来看是低级的艺术作品。无论如何,我不想载什么道。我在写武侠小说的同时,也写政治评论,也写与历

    史、哲学、宗教有关的文字,那与武侠小说完全不同。涉及思想的文

    字,是诉诸读者理智的,对这些文字,才有是非、真假的判断,读者

    或许同意,或许只部份同意,或许完全反对。

    对于小说,我希望读者们只说喜欢或不喜欢,只说受到感动或觉

    得厌烦。我最高兴的是读者喜爱或憎恨我小说中的某些人物,如果有

    了那种感情,表示我小说中的人物已和读者的心灵发生联系了。小说

    作者最大的企求,莫过于创造一些人物,使得他们在读者心中变成活

    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艺术是创造,音乐创造美的声音,绘画创造

    美的视觉形象,小说是想创造人物、创造故事,以及人的内心世界。

    假使只求如实反映外在世界,那么有了录音机、照相机,何必再要音

    乐、绘画?有了报纸、历史书、记录电视片、社会调查统计、医生的

    病历纪录、党部与警察局的人事档案,何必再要小说?

    武侠小说虽说是通俗作品,以大众化、娱乐性强为重点,但对广

    大读者终究是会发生影响的。我希望传达的主旨,是:爱护尊重自己

    的国家民族,也尊重别人的国家民族;和平友好,互相帮助;重视正义和是非,反对损人利己;注重信义,歌颂纯真的爱情和友谊;歌颂

    奋不顾身的为了正义而奋斗;轻视争权夺利、自私可鄙的思想和行

    为。武侠小说并不单是让读者在阅读时做“白日梦”而沉缅在伟大成功

    的幻想之中,而希望读者们在幻想之时,想像自己是个好人,要努力

    做各种各样的好事,想像自己要爱国家、爱社会、帮助别人得到幸

    福,由于做了好事、作出积极贡献,得到所爱之人的欣赏和倾心。

    武侠小说并不是现实主义的作品。有不少批评家认定,文学上只

    可肯定现实主义一个流派,除此之外,全应否定。这等于是说:少林

    派武功好得很,除此之外,什么武当派、崆峒派、太极拳、八卦掌、弹腿、白鹤派、空手道、跆拳道、柔道、西洋拳、泰拳等等全部应当

    废除取消。我们主张多元主义,既尊重少林武功是武学中的泰山北

    斗,而觉得别的小门派也不妨并存,它们或许并不比少林派更好,但

    各有各的想法和创造。爱好广东菜的人,不必主张禁止京菜、川菜、鲁菜、徽菜、湘菜、维扬菜、杭州菜、法国菜、意大利菜等等派别,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是也。不必把武侠小说提得高过其应有之

    份,也不必一笔抹杀。什么东西都恰如其份,也就是了。

    我写这套总数三十六册的《作品集》,是从一九五五年到七二

    年,前后约十五、六年,包括十二部长篇小说,两篇中篇小说,一篇

    短篇小说,一篇历史人物评传,以及若干篇历史考据文字。出版的过

    程很奇怪,不论在香港、台湾、海外地区,还是中国大陆,都是先出

    各种各样翻版盗印本,然后再出版经我校订、授权的正版本。在中国

    大陆,在“三联版”出版之前,只有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一家,是经我

    授权而出版了《书剑恩仇录》。他们校印认真,依足合同支付版税。

    我依足法例缴付所得税,余数捐给了几家文化机构及支助围棋活动。

    这是一个愉快的经验。除此之外,完全是未经授权的,直到正式授权

    给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三联版”的版权合同到二○○一年年底期满,以后中国内地的版本由广州出版社出版,主因是港粤邻近,业务上便

    于沟通合作。

    翻版本不付版税,还在其次。许多版本粗制滥造,错讹百出。还

    有人借用“金庸”之名,撰写及出版武侠小说。写得好的,我不敢掠

    美;至于充满无聊打斗、色情描写之作,可不免令人不快了。也有些

    出版社翻印香港、台湾其他作家的作品而用我笔名出版发行。我收到

    过无数读者的来信揭露,大表愤慨。也有人未经我授权而自行点评,除冯其庸、严家炎、陈墨三位先生功力深厚、兼又认真其事,我深为

    拜嘉之外,其余的点评大都与作者原意相去甚远。好在现已停止出版,出版者道歉赔偿,纠纷已告结束。有些翻版本中,还说我和古

    龙、倪匡合出了一个上联“冰比冰水冰”征对,真正是大开玩笑了。汉

    语的对联有一定规律,上联的末一字通常是仄声,以便下联以平声结

    尾,但“冰”字属蒸韵,是平声。我们不会出这样的上联征对。大陆地

    区有许许多多读者寄了下联给我,大家浪费时间心力。

    为了使得读者易于分辨,我把我十四部长、中篇小说书名的第一

    个字凑成一副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短篇

    《越女剑》不包括在内,偏偏我的围棋老师陈祖德先生说他最喜爱这

    篇《越女剑》。)我写第一部小说时,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再写第二

    部;写第二部时,也完全没有想到第三部小说会用什么题材,更加不

    知道会用什么书名。所以这副对联当然说不上工整,“飞雪”不能

    对“笑书”,“连天”不能对“神侠”,“白”与“碧”都是仄声。但如出一个

    上联征对,用字完全自由,总会选几个比较有意思而合规律的字。

    有不少读者来信提出一个同样的问题:“你所写的小说之中,你

    认为哪一部最好?最喜欢哪一部?”这个问题答不了。我在创作这些

    小说时有一个愿望:“不要重复已经写过的人物、情节、感情,甚至

    是细节。”限于才能,这愿望不见得能达到,然而总是朝着这方向努

    力,大致来说,这十五部小说是各不相同的,分别注入了我当时的感

    情和思想,主要是感情。我喜爱每部小说中的正面人物,为了他们的

    遭遇而快乐或惆怅、悲伤,有时会非常悲伤。至于写作技巧,后期比

    较有些进步。但技巧并非最重要,所重视的是个性和感情。

    这些小说在香港、台湾、中国内地、新加坡曾拍摄为电影和电视

    连续集,有的还拍了三、四个不同版本,此外有话剧、京剧、粤剧、音乐剧等。跟着来的是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哪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改

    编演出得最成功?剧中的男女主角哪一个最符合原着中的人物?”电

    影和电视的表现形式和小说根本不同,很难拿来比较。电视的篇幅

    长,较易发挥;电影则受到更大限制。再者,阅读小说有一个作者和

    读者共同使人物形象化的过程,许多人读同一部小说,脑中所出现的

    男女主角却未必相同,因为在书中的文字之外,又加入了读者自己的

    经历、个性、情感和喜憎。你会在心中把书中的男女主角和自己或自

    己的情人融而为一,而每个读者性格不同,他的情人肯定和你的不

    同。电影和电视却把人物的形象固定了,观众没有自由想像的余地。

    我不能说那一部最好,但可以说:把原作改得面目全非的最坏,最自

    以为是,最瞧不起原作者和广大读者。

    武侠小说继承中国古典小说的长期传统。中国最早的武侠小说,应该是唐人传奇的《虬髯客传》、《红线》、《聂隐娘》、《昆仑奴》等精彩的文学作品。其后是《水浒传》、《三侠五义》、《儿女

    英雄传》等等。现代比较认真的武侠小说,更加重视正义、气节、舍

    己为人、锄强扶弱、民族精神、中国传统的伦理观念。读者不必过份

    推究其中某些夸张的武功描写,有些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中

    国武侠小说的传统。聂隐娘缩小身体潜入别人的肚肠,然后从他口中

    跃出,谁也不会相信是真事,然而聂隐娘的故事,千余年来一直为人

    所喜爱。

    我初期所写的小说,汉人皇朝的正统观念很强。到了后期,中华

    民族各族一视同仁的观念成为基调,那是我的历史观比较有了些进步

    之故。这在《天龙八部》、《白马啸西风》、《鹿鼎记》中特别明

    显。韦小宝的父亲可能是汉、满、蒙、回、藏任何一族之人。即使在

    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中,主角陈家洛后来也对回教增加了认识

    和好感。每一个种族、每一门宗教、某一项职业中都有好人坏人。有

    坏的皇帝,也有好皇帝;有很坏的大官,也有真正爱护百姓的好官。

    书中汉人、满人、契丹人、蒙古人、西藏人……都有好人坏人。和

    尚、道士、喇嘛、书生、武士之中,也有各种各样的个性和品格。有

    些读者喜欢把人一分为二,好坏分明,同时由个体推论到整个群体,那决不是作者的本意。

    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要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看。宋辽之

    际、元明之际、明清之际,汉族和契丹、蒙古、满族等民族有激烈斗

    争;蒙古、满人利用宗教作为政治工具。小说所想描述的,是当时人

    的观念和心态,不能用后世或现代人的观念去衡量。我写小说,旨在

    刻画个性,抒写人性中的喜愁悲欢。小说并不影射什么,如果有所斥

    责,那是人性中卑污阴暗的品质。政治观点、社会上的流行理念时时

    变迁,不必在小说中对暂时性的观念作价值判断。人性却变动极少。

    在刘再复先生与他千金刘剑梅合写的《父女两地书》(共悟人

    间)中,剑梅小姐提到她曾和李陀先生的一次谈话,李先生说,写小

    说也跟弹钢琴一样,没有任何捷径可言,是一级一级往上提高的,要

    经过每日的苦练和积累,读书不够多就不行。我很同意这个观点。我

    每日读书至少四五小时,从不间断,在报社退休后连续在中外大学中

    努力进修。这些年来,学问、知识、见解虽有长进,才气却长不了,因此,这些小说虽然改了三次,相信很多人看了还是要叹气。正如一

    个钢琴家每天练琴二十小时,如果天份不够,永远做不了萧邦、李斯

    特、拉赫曼尼诺夫、巴德鲁斯基,连鲁宾斯坦、霍洛维兹、阿胥肯那

    吉、刘诗昆、傅聪也做不成。这次第三次修改,改正了许多错字讹字、以及漏失之处,多数由

    于得到了读者们的指正。有几段较长的补正改写,是吸收了评论者与

    研讨会中讨论的结果。仍有许多明显的缺点无法补救,限于作者的才

    力,那是无可如何的了。读者们对书中仍然存在的失误和不足之处,希望写信告诉我。我把每一位读者都当成是朋友,朋友们的指教和关

    怀,自然永远是欢迎的。

    二○○二年四月于香港第一回古道腾驹惊白发 危峦击剑识青翎 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陕西扶风延绥镇总兵衙门内院,一个十四岁

    的女孩儿跳跳蹦蹦的走向教书先生书房。上午老师讲完了《资治通

    鉴》上“赤壁之战”的一段书,随口讲了些诸葛亮、周瑜的故事。午后

    本来没功课,那女孩儿却兴犹未尽,要老师再讲三国故事。这日炎阳

    盛暑,四下里静悄悄地,更没一丝凉风。那女孩儿来到书房之外,怕

    老师午睡未醒,进去不便,于是轻手轻脚绕到窗外,拔下头上金钗,在窗纸上刺了个小孔,凑眼过去张望。

    只见老师盘膝坐在椅上,脸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扬,轻轻

    吧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在板壁上一碰。她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对

    面板壁上伏着几十只苍蝇,一动不动。她甚觉奇怪,凝神注视,却见

    每只苍蝇背上都插着一根细如头发的金针。这针极细,隔了这样远原

    是难以辨认,只因时交未刻,日光微斜,射进窗户,金针在阳光下生

    出了反光。

    书房中苍蝇仍是嗡嗡嗡的飞来飞去,老师手一扬,吧的一声,又

    是一只苍蝇给钉上了板壁。那女孩儿觉得这玩意儿比什么游戏都好

    玩,转到门口,推门进去,大叫:“老师,你教我这玩意儿!”

    这女孩儿李沅芷是总兵李可秀的独生女儿,是他在湘西做参将任

    内所生,给女儿取这名字,是纪念生地之意。

    教书先生陆高止是位饱学宿儒,五十四五岁年纪,平日与李沅芷

    谈古论今,师生间甚是相得。这一日陆高止受不了青蝇苦扰,发射芙

    蓉金针,钉死了数十只,那知却给女弟子在窗外偷看到了。他见李沅

    芷一张清秀明艳的脸蛋红扑扑地显得甚是兴奋,当下淡淡的

    道:“唔,怎么不跟女伴去玩儿,想听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故事,是不

    是?”李沅芷道:“老师,你教我这好玩的法儿?”陆高止道:“什么法

    儿呀?”

    李沅芷道:“用金针钉苍蝇的法儿。”说着搬了张椅子,纵身跳

    上,细细瞧了一会,把钉在苍蝇身上的金针一枚枚拔下来,用纸抹拭

    干净,交还老师,说道:“老师,我知道,你这不是玩意儿,是非常

    高明的武功,你非教我不可。”她有时跟随父亲在练武场上盘马弯

    弓,也学过一些武艺。陆高止微笑道:“你要学武功,扶风城周围几

    百里地,谁也及不上你爹爹武艺高强。”李沅芷道:“我爹爹只会用弓

    箭射鹰,可不会用金针射苍蝇,你若不信,我便问爹爹去,看他会不

    会。”

    陆高止沉吟半晌,知道这女弟子聪明伶俐,给父母宠得惯了,行事很有点儿任性,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娇滴滴的可不易对付,于是点头道:“好吧,明儿早你来,我教你。这会儿你自己去玩罢。

    我打苍蝇的事不许跟别人说,不论是谁知道了,我就决不教你。”

    李沅芷真的不对人提起,整晚自个儿就想着这件事。第二天一早

    就到老师书房里来,一推门,不见老师的人影,只见书桌上镇纸下压

    着一张纸条,忙拿起来看时,见纸上写道:

    “沅芷女弟青览:汝心灵性敏,好学善问,得徒如此,夫复何

    憾。然汝有立雪之心,而愚无时雨之化,三载滥竽,愧无教益,缘尽

    于此,后会有期。汝智变有余,而端凝不足,古云福慧双修,日后安

    身立命之道,其在修心积德也。愚陆高止白。”

    李沅芷拿了这封信,怔怔说不出话来,泪珠已在眼眶中滴溜溜的

    打转,心中只道:“老师骗人,我不来,我不来!”便在此时,忽然房

    门推开,跌跌撞撞的走进一个人来,正是那位已经留书作别的陆老

    师。但见他脸色惨白,上半身满是血污,进得门来,摇摇欲坠,扶住

    椅子,晃了两晃,便倒在椅上。李沅芷惊叫:“老师!”陆高止说得一

    声:“关上门,别做声!”就闭上眼不言不语了。李沅芷究是将门之

    女,平时抡刀使枪惯了的,虽然惊慌,还是依言关上了门。

    陆高止缓了一口气,说道:“沅芷,你我师生三年,总算相处不

    错。我本以为缘份已尽,那知还要碰头。我这件事性命攸关,你能守

    口如瓶,一句不漏吗?”说罢双目炯炯,直望着她。李沅芷道:“老

    师,我听你吩咐。”陆高止道:“你对令尊说,我病了,要休息半个

    月。”李沅芷答应了。陆高止又道:“你要令尊不用请大夫,我自己会

    调理。”隔了半晌,道:“你去吧!”

    陆高止待李沅芷走后,挣扎着取出刀伤药敷上左肩,用布缠好,不想这一费劲,眼前一黑,竟“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原来这位教书先生陆高止真名陆菲青,是武当派的大侠,壮年时

    在大江南北行侠仗义,名震江湖,原是屠龙帮中一位响当当人物。屠

    龙帮是反清的秘帮,在雍正初年声势甚是浩大,后来雍正、乾隆两朝

    厉行镇压,到乾隆七八年时,屠龙帮终于落得瓦解冰消。陆菲青远走

    边疆。当时清廷曾四下派人追拿,他为人机警,兼之武功高强,得脱

    大难,但清廷继续严加查缉。陆菲青想到“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

    市、小隐隐于野”之理,混到李可秀府中设帐教读。清廷派出来搜捕

    他的,只想到在各处绿林、寺院、镖行、武场等地寻找,那想得到官

    衙里一位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竟是武功卓绝的钦犯。

    那晚陆菲青心想行藏已露,此地不可再居,决定留书告别。他行囊萧然,只随身几件衣服,把一口白龙剑裹在里面,打了个包裹,等

    到二更时分,便拟离去,别寻善地。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远远听到巡更之声,忽然窗外一

    响,有人从墙外跃入。陆菲青跃下床来,随手将长袍一角拽起,塞在

    腰带里,另一手将白龙剑轻轻拔出。

    只听得窗外一人朗声发话道:“陆老头儿,一辈子在这里做缩头

    乌龟,人家就找你不到吗?乖乖跟爷们上京里打官司去吧!”陆菲青

    心知来人当非庸手,也决不止一人,敌人在外以逸待劳,不出去不

    行,从窗中出去则立遭攻击,当下施展壁虎游墙功,悄声沿壁直上,抓住天窗格子,喀喀两声,拉断窗格,运气挥掌一击,于瓦片纷飞之

    中跳上屋顶。下面的人“咦”了一声,一枝甩手箭打了上来,大

    叫:“相好的,别跑。”陆菲青侧身让过,低声喝道:“朋友,跟我

    来。”展开轻功提纵术向郊外奔去,回头只见三条人影先先后后的追

    来。

    他一口气奔出六七里地。身后三人边追边骂:“喂,陆老头儿,亏你也算是个成名人物,这么不要脸,想就此开溜吗?”陆菲青浑不

    理睬,将三人引到扶风城西一个山岗上来。

    他把敌人引到荒僻之地,以免惊动了东家府里,同时把来人全数

    引出,免得己在明而敌在暗,中了对方暗算,奔跑之际,也可察知敌

    方人数和武功强弱。他脚下加紧,顷刻之间又赶出十余丈,听着追敌

    的脚步之声,已知其中一人颇为了得,余下二人却是平庸之辈。

    陆菲青上得岗来,将白龙剑插入剑鞘。三名追敌先后赶到,见他

    止步转身,也不敢过份逼近,三人丁字形站着,一人在前,两人稍

    后。陆菲青于月光下凝目瞧在前那人,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又矮又

    瘦,黑黝黝一张脸,两撇燕尾须,长不盈寸,精干壮健,相貌依稀熟

    悉。他身后两人一个身材甚高,另一人是个胖子。

    那瘦子当先发话道:“陆老英雄,一晃十八年,可还认得焦文期

    么?”陆菲青心中一凛:“果然是他?”

    原来焦文期是关东六魔中的第三魔,十八年前在直隶滥杀无辜,给陆菲青撞上了,出手制止,当时手下留情,未曾赶尽杀绝,只打了

    他一掌。焦文期引为奇耻大辱,誓报此仇,这次受了江南一家官宦巨

    室之聘,赴天山北路寻访一个要紧人物,西来途中,无意间和陆菲青

    朝了相,认出了他,于是率领了陕西巡抚府中两名高手,也不通知当

    地官府和李可秀,迳自前来寻仇拿人。

    陆菲青拱手道:“原来是焦三爷,十多年不见,竟认不出来了。

    这两位是谁,焦三爷给我引见引见。”焦文期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指着那胖子道:“这是我盟弟罗信,人称铁臂罗汉。”指着那高身

    材的人道:“这是两湖豪杰玉判官贝二爷贝人龙。你们多亲近亲

    近。”罗信说了声:“久仰。”贝人龙却抬头向天,微微冷笑。

    陆菲青道:“三更半夜之际,竟劳动三位过访,真正意想不到。

    却不知有何见教?”焦文期冷然道:“陆老英雄,十八年前,在下拜领

    过你老一掌之赐,这只怨在下学艺不精,总算骨头硬,命不该绝,这

    几年来多学到了三招两式的毛拳,又想请你老别见笑,再行指点指

    点,这是为私。你老名满天下,朝廷里要请你去了结几件公案。我兄

    弟三人专诚拜访,便是来促请大驾,这是为公。”

    陆菲青明知今晚非以武力了断不可,但他为人本就深沉,这些年

    来饱经忧患,处事更加稳重,拱手说道:“焦三爷,你我都是五六十

    岁的人了。当年在下得罪了你,这里给你赔礼了!”说罢深深一揖。

    贝人龙“呸”了一声,大声骂道:“不要脸!”

    陆菲青眸子一翻,冷冷的盯住了他,森然道:“陆某行走江湖,数十年来薄有微名,平生可没做过一件给武林朋友们瞧不起的

    事。”转头向焦文期道:“焦三爷说找在下既是为私,亦复为公。当年

    咱们年轻好胜,此刻说来不值一笑。你焦三爷要算当年的过节,我这

    里给你赔过了礼。至于说到公事,姓陆的还不致于这么不要脸,去给

    满清鞑子做鹰犬。你们要拿我这几根老骨头去升官发财,嘿嘿,请来

    拿吧!”他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说道:“三位是一齐上呢?还是

    那一位先上?”

    大胖子罗信喝道:“有你这么多说的!”冲过来对准陆菲青面门就

    是一拳。陆菲青不闪不让,待拳到面门数寸,突然发招,左掌直切敌

    人右拳脉门。罗信料不到对方来势如此之快,连退三步,陆菲青也不

    追赶,罗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过来。

    焦文期和贝人龙在一旁监视,两人各有打算。焦文期是一心报

    仇,这些年来在铁琵琶手上痛下功夫,本领已大非昔比,但当年领教

    过陆菲青的无极玄功拳,真是非同小可,他想先让罗信和贝人龙耗去

    对手大半气力,自己再行上场,便操必胜。贝人龙却只盼拿到钦犯,好让巡抚给自己保荐一个功名。

    罗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势,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

    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长,连续不断。他数击不中,突

    发一拳,使五行拳“劈”字诀,劈拳属金,劈拳过去,又施“钻”拳,钻

    拳属水,长拳中又叫“冲天炮”,冲打上盘。陆菲青的招术则似慢实

    快。一瞬之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以罗信的武功,怎能与他拆到十招

    以上?只因陆菲青近年来养气自晦,知道罗信这些人只是贪图功名利禄,天下滔滔,实是杀不胜杀,是以出手之际,颇加容让。

    这时罗信正用“崩”拳一挂,接着“横”拳闩胸,忽然不见了对方人

    影,急忙转身,见陆菲青已绕到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他

    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对方硬拚,那知陆菲青长袖飘飘,倏来倏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连衣衫也没碰到半点。罗信发了急,拳势突变,以擒拿手双手急抓。陆菲青也不还招,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数招之

    后,罗信见有可乘之机,右拳挥出,料到陆菲青必向左避让,随即伸

    手向他左肩抓去,一抓竟然到手,心中大喜,急忙加劲回拉,那知便

    这么一使劲,自己一个肥大的身躯竟尔平平的横飞出去,蓬的一声,重重实实的摔在两丈之外。他但觉眼前金星乱迸,双手急撑,坐起身

    来,半天摸不着头脑,傻不愣的坐着发呆,喃喃咒骂:“妈巴羔子,奶奶雄,怎么搅的?”

    原来陆菲青使的是内家拳术中的上乘功夫,叫做“沾衣十八跌”。

    功力深的,敌人只要一沾衣服,就会直跌出去,乃当年“千跌张”传下

    的秘术,其实也只是借势运劲之法。陆菲青的功力还不能令敌人沾衣

    就跌,但罗信出尽气力抓拉,手一沾身使力,就被他借劲掼出。

    焦文期双眉微皱,低声喝道:“罗贤弟起来!”贝人龙默不作声,冷不防的扑上前去,使招“双龙抢珠”,双拳向陆菲青击去。只见陆菲

    青身子晃动,人影无踪,随觉背上被人一拍,只听得背后说道:“你

    再练十年!”

    贝人龙急转回身,又不见了陆菲青,忙想转身,不意脸上啪啪两

    声,中了两记耳光,手劲奇重,两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陆菲青喝

    道:“小辈无礼,今日教训教训你。”只因贝人龙适才言语刻薄,是以

    陆菲青一上来便以奇快的身法打他一个下马威。这背上一拍,脸上两

    掌,只消任何一招中稍加劲力,贝人龙便得筋碎骨断,立时毙命。但

    他是武林前辈,也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焦文期眼见贝人龙吃亏,一个箭步跳上,人尚未到,掌风先至。

    陆菲青知道这关东六魔中第三魔非其余二人可比,不敢存心戏弄,当

    下施展本门无极玄功拳,小心应付。焦文期的铁琵琶手近年来功力大

    进,一记“手挥五弦”向陆菲青拂去,掌指似乎轻飘无力,可是虚虚实

    实,柔中带刚,一临近身就骈指似铁,实兼铁沙掌和鹰爪功两家之

    长。

    陆菲青见焦文期功力甚深,颇非昔比,低喝一声:“好!”一

    个“虎纵步”,闪开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焦文期右肩之侧,右掌一

    招“划手”,向他右腋击去。焦文期急忙侧身分掌,“琵琶遮面”,左掌

    护身,右手“刀枪齐鸣”,弓起食中两指向陆菲青点到。拆得七八招,陆菲青身形稍矮,一个“印掌”,掌风飒然,已沾对方前襟。他心存厚

    道,见焦文期数十年功力,不忍使之废于一旦,这一掌只使了五成

    力,盼他自知惭愧,就此引退。

    陆菲青手下留情,这一掌蕴劲回力,去势便慢。焦文期明知对方

    容让,竟然趁势直上,乘着陆菲青哈哈一笑、手掌将缩未缩、前胸门

    户洞开之际,突然左掌“流泉下山”,五指已在他左乳下猛力戳去。陆

    菲青出于不意,无法闪避,竟中了铁琵琶手的毒招。但他究是武当名

    家,虽败不乱,双掌错动,封紧门户,连连解去焦文期的随势进攻,稳步倒退,一面调神凝气,不敢发怒,自知身受重伤,稍有暴躁,今

    夜难免命丧荒山。

    焦文期得手不容情,那肯让对方有喘息之机,“银瓶乍破”、“铁

    骑突出”,铁琵琶手中的厉害招术一招紧似一招。陆菲青低哼一声,白龙剑出手,唰唰唰三招,全是进手招数。焦文期连闪带跳,避了开

    去,大叫:“并肩子上啊,老儿要拚命!”

    贝人龙更不打话,一对吴钩剑分上下两路,左奔咽喉,右刺前

    阴,向陆菲青攻来。吴钩剑名虽是剑,实是双钩,不过钩头上多了一

    个剑尖,除了钩法中的勾、拉、锁、带之外,还夹着双剑的路子。双

    钩不属十八般兵器之内,极为阴狠难练,初学时稍有疏虞,不是被月

    牙护手所伤,便是拗劲掣肘,发不出招,但练成了之后,招数却着实

    厉害。陆菲青见双钩一出,当即留神,展开柔云剑术中“杏花春

    雨”、“三环套月”,接连进击。罗信取出七节钢鞭,冲上夹击,力大

    招沉。陆菲青不敢以剑刃硬碰钢鞭,剑走轻灵,削他手指。罗

    信“啊”的一声,跳了开去。焦文期铁牌一拍,铮铮有声,向陆菲青后

    脑砸去。

    焦文期是在洛阳韩家学的武艺。韩家铁琵琶手至韩五娘而臻大

    成,除掌法外,兵器用的是一只精铁打成的琵琶。这琵琶两边锋利,攻时如板斧,守时作盾牌,琵琶之腹中空,藏有十二枚琵琶钉,一物

    三用,端的厉害。焦文期嫌琵琶是女子弹弄之物,在江湖上使用出

    来,给口齿轻薄之人损上几句可受不了,是以别出心裁,打造了一面

    铁牌,形状虽异,使用手法和师门所传的铁琵琶并无二致。

    陆菲青听得脑后风生,侧首向左,铁牌打空,回手长剑刺出。他

    柔云剑术连绵不断,焦文期横铁牌硬挡,白龙剑顺着铁牌之势攻削而

    前。武术中不论拳脚还是兵器,一招既出,再次出招,自必收回再

    发,柔云剑术的妙诣却在一招之后,不论对方如何招架退避,第二招

    顺势跟着就来,如柔丝不断,春云绵绵。

    贝人龙和罗信见焦文期被逼得手忙脚乱,忙从陆菲青身后左右攻上,三人一牌一鞭一对双钩,将他裹在中间。陆菲青这时胸口隐隐作

    痛,知道内伤起始发作,柔云剑术虽然厉害,可是刚将一人缠住,另

    外二人立即从侧面击来,不得不分手招架,心道:“不想我陆菲青一

    世英雄,今日命丧鼠辈之手。”自忖心存忠厚,反遭暗算,不禁愤火

    中烧,一个气往上冲,竟尔迭遇险招,沉气转念,眼见今日落败,须

    当先脱此难,养好伤后,再报此仇不迟。他打算已定,既不求当场毙

    敌,便即心平气和,内家武功讲究的是心稳神定,这一凝神,一柄白

    龙剑四面八方将自身笼罩住了,任凭对方三人如何变招,再也攻不进

    来。

    罗信叫道:“焦三哥,咱们缠住他,打不赢,还怕累不死他

    吗?”焦文期道:“对。待会儿罗兄弟割了老儿的头去请功。”贝人龙

    道:“他那把剑好,焦三爷,我要了成么?”他三人一吹二唱,竟把陆

    菲青当作死人看待,明着是要激他个心浮气粗。

    陆菲青向罗信唰唰两剑,待他急闪退避,露出空隙,白龙剑“满

    天花雨”四下圈挥,一个箭步,跳了开去。罗信狂喊:“不好,老儿要

    扯呼!”陆菲青展开轻功提纵术,向山下跑去,既已脱出包围,料得

    这三人轻功不及自己,再也追赶不上。焦文期一按铁牌上机括,三枚

    琵琶钉带着一股劲风向他背心射来。陆菲青挥剑打飞射向上盘的两枚

    琵琶钉,双脚跳起,躲开了射向下三路的一枚。他知琵琶钉上全是倒

    刺,一射进肉里,有如生根,如用力扯拔,非连肉拉下来一大块不

    可,若伸手去接,亦上大当。他躲过暗器,正想飞奔下山,脚下一个

    踉跄,一口气竟然提不上来,同时胸口剧痛,眼前一片昏黑。

    焦罗贝三人见他脚步散乱,知他内伤发作,心中大喜,又围了上

    来。陆菲青舞剑奋战,四人又拆了十几招。陆菲青只觉右膀每一用

    力,便牵连左胸剧痛,当下剑交左手, 一路左手剑向焦文期逼去。

    他这左手剑使的全是反手招术,和寻常剑术反其道而行,焦文期出其

    不意,连退数步。陆菲青得此良机,左手剑“白虹贯日”向贝人龙刺

    去。贝人龙识得此招,向右闪让,不料左手剑方位相反,他向右闪,左手剑顺手跟来。贝人龙大骇,躲避不及,急中生智,一摔倒地,几

    个翻身,滚了开去。陆菲青正待要赶,脑后风生,罗信的钢鞭“泰山

    压顶”砸了下来,陆菲青双脚不动,上身左让,伸手疾探,快如闪

    电,已点中罗信的“幽门穴”,罗信的钢鞭仍然猛砸而下,但穴道被

    点,登时软倒,五指伸开,钢鞭余势不衰,打在山石之上,火花四

    溅,反弹起来。就在此时,焦文期的三枚琵琶钉已飞到背后,陆菲青

    听得暗器风声劲急,向前纵跳或左右趋避都已不及,随手拉起软瘫在

    地的罗信一挡。“嘿”的一声,三枚琵琶钉两中前胸,一中小腹,罗信登时毙命。焦文期见暗器反而伤了自己盟弟,急怒攻心,提起铁牌,狠狠向陆菲青砸去。

    贝人龙挺双钩又攻上来,陆菲青长剑刺出,贝人龙见剑势凌厉,向左跃开,焦文期铁牌跟着砸到。陆菲青眼见如回身招架,贝人龙势

    必又上,敌人虽已少了一个,自己伤处却也越来越痛,当下并不回

    头,俯身向前,将铁牌来势消了大半,可是毕竟未能全避,铁牌刃锋

    在他左肩划了一条大口子。焦文期正在大喜当口,忽见白光闪动,白

    龙剑在面前急掠而过,直向贝人龙飞去。贝人龙大惊,举吴钩剑一

    挡,虽然挡到,但陆菲青用足功力,以大摔碑手重手法掷出,吴钩之

    力未能挡开,白龙剑自他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竟将他钉在地下。

    便在这一瞬之间,陆菲青突然回身,焦文期未及收回铁牌,只感

    到脸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原来陆菲青肩上受他铁牌一击,飞掷长

    剑,回手甩出一把芙蓉金针向他脸上射去,这一下相距既近,出手又

    快,金针众多,万万无法闪避,焦文期双目全被打瞎。陆菲青乘他双

    手在脸上乱抓乱摸之际,一个连枝交叉步,双拳“拗鞭”,当堂将他毙

    于拳下。

    陆菲青施展平生绝技,以点穴手、大摔碑手、芙蓉金针,刹那间

    连毙三敌。

    荒山上寒风凛冽,一勾残月从云中现出,照见横在乱石上的三具

    尸首,远林中夜枭怪声凄叫,他近十年来手下已没杀过人,这一次被

    迫毙敌,不禁摇了摇头,撕下衣襟,包了左肩上的伤口,静立调匀呼

    吸,然后拔起宝剑,拭净入鞘。他生恐留下了线索,把焦文期脸上金

    针起出收好,然后把三具尸体抛入荒山岗下。

    当时气喘力竭,全身血污,自忖如去投店,必定引人疑心,还是

    回到李家换衣洗净之后再行离去,那知李沅芷清晨已在书房。等李沅

    芷退出,他一倒上床,胸口奇痛,竟自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

    候,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相推,听得有人呼叫:“老师!老师!”他

    缓缓睁眼,见李沅芷站在床前,一脸惊疑之色,旁边还有一位大夫。

    经过两个多月的调养,仗着他内功精纯,再加李沅芷央求父亲聘

    请名医,购买良药,内伤终于治好了。这两个多月中李沅芷妥为护

    侍,尽心竭力。

    这一日,陆菲青支使开了书僮,对李沅芷道:“沅芷,我是什么

    样的人,虽然你未必清楚,但也不见得完全不知。这次我遭逢大难,你这般尽心服侍,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可不能一走了之啦。那手金针

    功夫就传给你吧。”李沅芷大喜,跪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八个头,她跟陆菲青读书学文,本已拜过师,这时是二次拜师。陆菲青微笑着受

    了,说道:“你悟性甚高,学我这派武功原是再好不过。只是??”说到

    这里,沉吟不语。

    李沅芷忙道:“老师,我一定听你的话。”陆菲青道:“令尊的所

    作所为,老实说我是大大的不以为然,将来你长大成人,盼你明辨是

    非,分得清好歹。你拜我为师,就须严守师门戒条,可做得到

    吗?”李沅芷道:“弟子不敢违背老师的话。”陆菲青道:“你将来要是

    以我传你的功夫为非作歹,我取你小命易如反掌。”他说这句话时声

    色俱厉,李沅芷吓得不敢做声,过了一会,笑道:“师父,我乖乖

    的,你怎舍得杀我呢?”

    从那天起,陆菲青便以武当派的入门功夫相授,教她调神练气,先自十段锦练起,再学三十二势长拳,既培力、亦练拳,等到无极玄

    功拳已有相当火候,再教她练眼、练耳、打弹子、发甩手箭等暗器的

    基本功夫。匆匆两年有余,李沅芷既用功又聪明,进步极快。其时李

    可秀已调任甘肃安西镇总兵。安西北连哈密,西接大漠,乃关外重

    镇。

    再过两年多,陆菲青把柔云剑术和芙蓉金针也都教会了她。这五

    年之中,李沅芷把金针、剑术、轻功、拳技,都学了个全,所差的就

    是火候未到,经验不足。她遵从师父吩咐,跟他学武之事一句不露,每天自行在后花园习练,好在她自小爱武,别人也不生疑。大小姐练

    武功,女使看了不懂,男仆不敢多看。

    李可秀精明强干,官运亨通,乾隆二十三年在平定伊犁一役中有

    功,朝旨下来,升任浙江水陆提督,节制定海、温州等五镇,统辖提

    标五营,兼辖杭州等城守协,太湖、海宁等水师营。李沅芷自小生长

    在西北边塞之地,现今要到山明水秀的江南去,自是说不出的高兴,磨着陆菲青同去。陆菲青离内地已久,想到旧地重游,良足畅怀,也

    就欣然答应。

    李可秀轻骑先行赴任,拨了二十名亲兵、一名参将护送家眷随后

    而来。参将名叫曾图南,年纪四旬开外,微留短须,精神壮旺,体格

    雄健,使一手六合枪。他是靠真本领和军功升上来的,很得李可秀信

    任。

    一行人带十几匹骡马。李夫人坐在轿车之中。李沅芷长途跋涉,整天坐在轿车里嫌气闷,但是官家小姐骑了马抛头露面,到底不像

    样,于是改穿了男装,这一改装,竟是异样的英俊风流,说什么也不

    肯改回女装。李夫人只好笑着叹口气,由得她了。

    这一日夕阳西垂,陆菲青骑在马上,远远落在大队之后,纵目四望,只见夜色渐合,长长的塞外古道上,除了他们这一大队骡马人伙

    外,惟有黄沙衰草,阵阵归鸦。蓦地里一阵西风吹来,陆菲青长吟

    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

    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心道:“辛稼轩这首词,正

    可为我心情写照。当年他也如我这般,眼见莽莽神州沦于夷狄,而虏

    势方张,规复难期,百战余生,兀自慷慨悲歌。”这时他已年近六

    十,虽然内功深湛,精神饱满,但须眉皆白,又想:“我满头须发似

    雪,九死之余,只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马鞭一挥,纵马追上前

    去。

    骡队翻过一个山岗,眼看天色将黑,骡夫说再过十里地就到双塔

    堡,那是塞外一个大镇,预定当晚到镇上落店。正在此时,陆菲青忽

    听得一阵快马奔驰之声,前面征尘影里,两匹枣骝马八蹄翻飞,奔将

    过来,眨眼之间已旋风似的来到跟前。马上两人伏腰勒缰,斜刺里从

    骡队两旁直窜过去。

    陆菲青在一照面中,已看出这两人一高一矮,高者眉长鼻挺,脸

    色白净,矮者满脸精悍之气。他拍马追上李沅芷,低声问道:“这两

    人你看清楚了么?”李沅芷喜道:“怎么?是绿林道么?”她巴不得这

    二人是劫道的强徒,好显一显五年来辛辛苦苦学得的本领。陆菲青

    道:“现下还瞧不准,不过看这两人的身手,不会是绿林道探路的小

    伙计。”李沅芷奇道:“这两人武功挺好?”陆菲青道:“瞧他们的骑

    术,多半不是庸手。”

    大队快到双塔堡,对面马蹄声起,又是两乘马飞奔而来,掠过骡

    队。陆菲青道:“咦,这倒奇了。”这时暮霭苍茫,一路所经全是荒漠

    穷乡,眼见前面就是双塔堡,怎么这时反而有人从镇上出来,除非身

    有要事而存心赶夜路了。

    行不多久,骡队进镇,曾参将领着骡队轿车,迳投一家大店。

    李沅芷和母亲住着上房。陆菲青住了间小房,用过饭,店伙掌上

    灯,正待休息,夜阑人静,犬吠声中,隐隐听得远处一片马蹄之声。

    陆菲青暗想:“这时候还紧自赶路,到底有什么急事?”追思路上接连

    遇到的四人,暗忖这事有些古怪。蹄声得得,越行越近,直奔到店

    前,马蹄声一停,敲门声便起。只听得店伙开门,说道:“你老辛

    苦。茶水酒饭都预备好啦,请进来用吧!”一人粗声说道:“赶紧给喂

    马,吃了饭还得赶路。”店伙连声答应。脚步声进店,听来共是两

    人。

    陆菲青心下思量:这伙人一批批奔向安西,看他们马上身法都是

    身负武功之人,在塞外这多年,这样的事儿倒还真少见。他轻轻出了房门,穿过三合院,绕至客店后面,只听得刚才粗声说话那人

    道:“三哥,你说少舵主年纪轻轻,这伙兄弟他镇得住么?”陆菲青循

    声走到窗下,他倒不是存心窃听别人阴私,只是这伙人路道奇特,自

    己身上负着重案,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只听屋里另一人道:“镇不

    住也得镇住。这是老当家遗命,不管少舵主成不成,咱们总是赤胆忠

    心的保他。”这人出声洪亮,中气充沛,陆菲青知他内功精湛,不敢

    弄破窗纸窥探,只屏息倾听。只听那粗嗓子的道:“那还用说?就不

    知少舵主肯不肯出山。”另一人道:“那倒不用担心,老当家的遗命,少舵主自会遵守。”他说这个“守”字,带了南方人的浓重乡音。

    陆菲青心中一震:“怎地声音好熟?”仔细一琢磨,终于想起了,那是从前在屠龙帮时的好友赵半山。那人比他年轻十岁,是温州王氏

    太极门掌门大弟子。两人时常切磋武艺,互相都很钦佩。至今分别近

    二十年,算来他也快五十岁了。屠龙帮风流云散之后,一直不知他到

    了何处,不意今日在塞外相逢,他乡遇故知,这份欣慰不可言喻。他

    正想出声认友,忽然房中灯火陡黑,一枝袖箭射了出来。

    这枝袖箭可不是射向陆菲青,人影一闪,有人伸手把袖箭接了

    去。那人一长身,张口便欲叫阵。陆菲青纵身过去,低声喝道:“别

    作声,跟我来!”那人正是李沅芷。窗内毫无动静,没人追出。

    陆菲青拉着她手,蛇行虎伏,潜行窗下,把她拉入自己店房。灯

    下一看,见她已换上了夜行装束,但仍是男装,也不知是几时预备下

    的,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下庄容说

    道:“沅芷,你知那是什么人?干么要跟他们动手?”这一下可把李沅

    芷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呆了半晌,才忸怩道:“他们干么打我

    一袖箭?”她自是只怪别人,殊不知自己偷听旁人阴私,已犯了江湖

    大忌。陆菲青道:“这两人如不是绿林道,就是帮会中的。内中一人

    我知道,武功决不在你师父之下。他们定有急事,是以连夜赶路。这

    枝袖箭也不是存心伤人,只不过叫你别多管闲事。真要射你,怕就未

    必接得住。快去睡吧。”说话之间,只听开门声、马蹄声,那两人已

    急速走了。给李沅芷这样一闹,陆菲青心想这时去会老友,多有不

    便,也不追出去相见。

    次日骡队又行,出得镇来,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双塔堡约已三十

    里。李沅芷道:“师父,对面又有人来了。”只见两骑枣红马奔驰而

    来。有了昨晚之事,师徒俩对迎面而来之人都留上了心。两匹马一模

    一样,神骏非凡,更奇的是马上乘客也一模一样,都是四十左右年

    纪,身裁又高又瘦,脸色蜡黄,眼睛凹进,眉毛斜斜的倒垂下来,形

    相甚是可怖,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这两人经过骡队时都怪目一翻,向李沅芷望了一眼。李沅芷也向

    他们瞪了个白眼,把马一勒,一副要打架不妨上来的神色。这两人毫

    不理会,迳自催马西奔。李沅芷道:“那里找来这么一对瘦鬼?”

    陆菲青见这两人的背影活像是两根竹竿插在马上,蓦地醒觉,不

    由得失声道:“啊,原来是他们!”李沅芷忙问:“师父识得他们?”陆

    菲青道:“那定是西川双侠,江湖上人称黑无常、白无常的常家兄

    弟。”李沅芷噗嗤一笑,说道:“他们姓得真好,绰号也好,可不是一

    对无常鬼吗?”陆菲青道:“女孩子家别风言风语的,人家长得难看,本领可不小!我跟他们没会过面,但听人说,他俩是双生兄弟,从小

    形影不离。哥儿俩也不娶亲,到处行侠仗义,闯下了很大的万儿来。

    尊敬他们的称之为西川双侠,怕他们的就叫他俩黑无常、白无

    常。”李沅芷道:“这两人不是一模一样吗?怎么又有黑白之分?”

    陆菲青道:“听人说,常家兄弟身材相貌完全一样,就是哥哥眼

    角上多了一粒黑痣,是以起名叫做常赫志,弟弟没痣,叫常伯志。他

    们是青城派慧侣道人的徒弟。慧侣道人一死,黑沙掌的功夫,江湖上

    多半没人在他二人之上了。这两兄弟是川江上著名的侠盗,一向劫富

    济贫,不过心狠手辣,因此得了这难听的外号。”李沅芷道:“他们到

    这边塞来干么呀?”陆菲青道:“我也真捉摸不定,从来没听说他两兄

    弟在塞外做过案。”李沅芷道:“这对无常鬼要是敢来动我们的手,就

    让他们试试师父的白龙剑。”刚才这对兄弟瞪了她一眼,姑娘心中可

    不乐意了,不好意思说“试试姑娘的宝剑”,就把师父先给拉扯上。陆

    菲青道:“听说他兄弟从不单打独斗,对付一个是两哥儿齐上,对付

    十个也是两哥儿齐上。”他干笑一声,说道:“你师父这把老骨头,怕

    经不起他们四只手掌敲打呢!”

    说话之间,前面马蹄声又起。这次马上乘的是一道一俗。道人背

    负长剑,脸色苍白,满是病容,只有一只右臂,左手道袍空空的袖子

    束在腰里。另一人是个驼子,衣服极为光鲜。李沅芷见这驼子相貌丑

    陋,服饰却如此华丽,不觉笑了一声,说道:“师父,你瞧这驼

    子!”陆菲青待要阻止,已然不及。

    那驼子怒目横瞪,双马擦身而过之际,突然伸臂向李沅芷抓来。

    那道人似乎早料到驼子要生气,不等李沅芷避让,就伸马鞭一挡,拦

    开了他这一抓,说道:“十弟,不可闹事!”这只是一瞬间之事,两匹

    马已交错而过。

    陆菲青和李沅芷回头望去,只见驼子挥鞭在他自己和道人的马上

    各抽一鞭,两匹马疾驰而前,那驼子突然间一个“倒栽金钟”,在马背

    上一个倒翻筋斗,跳下地来,双脚在地上交互三点,已向李沅芷扑了过来。李沅芷长剑在手,谨守师父所授“敌未动,己不动”的要诀,剑

    尖微颤,却不发招。那驼子可也奇怪,并不向她攻击,左手探出,竟

    一把拉住她坐骑的尾巴。那马正在奔驰,忽被拉住,长嘶一声,前足

    人立起来。驼子神力惊人,只给马拉得冲前两步,伸出右掌,在拉得

    笔直的马尾上一划,马尾立断,如经刀割。马匹直冲出去,李沅芷吓

    了一跳,险些掉下马来。她回手挥剑向驼子砍去,距离已远,却那里

    砍得着?驼子回头便跑。他身矮足短,奔跑却是极快,有如滚滚黄沙

    中裹着一个肉球向前卷去,顷刻间已追及那疾驰向西的坐骑,飞跃上

    马,不一会就不见踪影了。

    李沅芷被驼子这么一闹,气得想哭,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师

    父!”

    陆菲青一切全瞧在眼里,不由得蹙起眉头,本想埋怨几句,但见

    她双目莹然,珠泪欲滴,就忍住不说了。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我武——维扬——”“我武——维

    扬——”的喊声。

    李沅芷甚是奇怪,忙问:“师父,那是什么?”陆菲青道:“那是

    镖局里趟子手喊的趟子。每家镖局子的趟子不同,喊出来是通知绿林

    道和同道朋友。镖局走镖,七分靠交情,三分靠本领,镖头手面宽,交情广,大家卖他面子,这镖走出去就顺顺利利。绿林道的听得趟

    子,知是某人的镖,本想动手拾的,碍于面子也只好放他过去。这叫

    作‘拳头熟不如人头熟’。要是你去走镖哪,嘿,这样不上半天就得罪

    了多少人,本领再大十倍,那也是寸步难行。”李沅芷一听,敢情师

    父是借题发挥,在教训人啦,心道:“我干么要去走镖哪?”可是不敢

    跟师父顶嘴,笑道:“师父,我是错了嘛!师父,那喊的是什么镖局

    子啊?”陆菲青道:“那是北京镇远镖局,北方可数他最大啦。奉天、济南、开封、太原都有分局。总镖头本是威镇河朔王维扬,现下总有

    七十岁了罢?听他们喊的趟子仍是‘我武维扬’,那么他还没告老收

    山。唉,见好也该收了,镇远镖局发了四十年财,还不知足么?”

    李沅芷道:“师父识得他们总镖头么?”陆菲青道:“也会过面。

    此人凭一把八卦刀、一对八卦掌,当年打遍江北绿林无敌手,也真称

    得上威震河朔!”李沅芷很是高兴,道:“他们镖车走得快,待会儿赶

    了上来,你给我引见,让我见见这位老英雄。”陆菲青道:“他自己怎

    么还会出来?真是傻孩子。”

    李沅芷老是给师父数说,满不是味儿,她知自己江湖上的事情全

    然不懂,心里嘀咕:“我不懂,就说给我听嘛,干么老骂人家?”拍马追上骡车去和母亲说话解闷,回头一看自己的马,尾巴给驼子弄断

    了,也不禁暗暗吃惊,心想一掌打断一杆枪并不稀奇,马尾巴是软

    的,怎能用手割断?勒马想等师父上来请问,一转念间,又赌气不问

    了,追上了曾图南,道:“曾参将,我的马尾巴不知怎么断了,真难

    看。”说着嘟起了嘴。曾图南知她心意,道:“我这坐骑不知怎么搞

    的,今儿老是闹倔脾气,说什么也制它不了。小姐骑术好,劳你的

    驾,帮我治一下行么?”李沅芷谦逊一句:“怕我也不成。”两人换了

    坐骑。曾参将那马其实乖乖的,半点脾气也没有。曾参将还赞一

    句:“小姐,真有你的,连马也服你。”

    李夫人怕大车走快了颠簸,是以这队人一直缓缓而行。但听得镖

    局的趟子声越喊越近,不一会,二十几匹骡驮赶了上来。

    陆菲青怕有熟人,背转了身,将一顶大草帽遮住半边脸,偷看马

    上镖师。七八名镖师纵马经过,只听一名镖师道:“听韩大哥说,焦

    文期焦三哥已有了下落。”陆菲青吃了一惊。回头看那镖师,晃眼间

    只看到他满脸胡子,黑漆漆的一张长脸,等他擦身而过,见他背上负

    着一个红布包袱,还有一对奇形兵器,竟是外门中的利器五行轮,寻

    思:“遮莫关东六魔做了镖师?”关东六魔除焦文期外,其余五人都未

    见过,只知尽皆武艺高强,五魔阎世魁、六魔阎世章都使五行轮,外

    家硬功夫甚是了得。

    他心下盘算,这次出门来遇到不少武林高手,镇远镖局看情形真

    的是在走镖,那也罢了,另外那些人倘若均是为己而来,可不免凶多

    吉少,避之犹恐不及,偏偏这个女弟子少不更事,不断去招惹人家。

    不过看情形又不像是为自己而来,赵半山是好朋友,决不致不念旧

    情。那么他们一批一批西去,又为的何来?

    李沅芷和曾参将换了坐骑,见他骑了没尾巴马,暗自好笑,勒定

    了马等师父过来,笑道:“师父,怎么对面没人来了?从昨天算起,已有五对人往西去了,我倒真想再见识见识几位英雄好汉。”

    一句话提醒了陆菲青,他一拍大腿,说道:“啊,老胡涂啦,怎

    么没想到‘千里接龙头’这回事。”只因心中挂着自己的事,尽往与自

    己有关的方面去推想,那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什么‘千里接龙

    头’?”陆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帮会里最隆重的礼节,通常是帮会中

    行辈最高的六人,一个接着一个前去迎接一个人,最隆重的要出去十

    二人,一对一对的出去。现今已过了五对,那么前面一定还有一

    对。”李沅芷道:“他们是什么帮会?”陆菲青道:“这可不知道

    了。”又道:“你看西川双侠和那驼子都是这帮会的,声势当真非同小

    可。千万别再招惹,知道么?”李沅芷嘴上答应,心里可大不服气,一心要看看前面来的又是何等样人。

    午时打过了尖,对面仍无人来,陆菲青暗暗纳罕,觉得事出意

    外,难道所料不对?心想连赵半山都是这帮会中人,这帮会自是十分

    了不起,自己十年来隐姓埋名,与江湖朋友不通声气,江湖上的大事

    全无知闻,真正是老得不中用了。正自暗暗叹气,岂知前面没人来,后面倒来了人,只听得一阵驼铃响,尘土飞扬,一大队沙漠商队赶了

    上来。

    待得渐行渐近,只见数十匹骆驼夹着二三十匹马,乘者都是回

    人,高鼻深目,满脸浓须,头缠白布,腰悬弯刀。回族商人从回部到

    关内做生意,事属常有,陆菲青也不以为意。突然间眼前一亮,一个

    黄衫女郎骑了一匹青马,纵骑小跑,轻驰而过。那女郎秀美中透着一

    股英气,光采照人,当真是丽若冬梅拥雪,露沾明珠,神如秋菊披

    霜,花衬温玉,两颊晕红,霞映白云,双目炯炯,星灿月朗。

    陆菲青见那回族少女人才出众,不过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却瞧得

    呆了。她自幼生长西北边塞,一向也没见过几个头脸齐整的女子,更

    别说如此好看的美人了。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大约也是十八九岁,腰插匕首,长辫垂肩,一身鹅黄衫子,头戴金丝绣的小帽,帽边插了

    一根长长的翠绿羽毛,革履青马,旎旖如画。那黄衫女郎纵马而过,李沅芷情不自禁,催马跟去,目不转瞬的盯着她。

    黄衫女郎见一个美貌的汉人少年痴痴相望,脸一红,叫了一

    声“爹!”一个身材高大、满颊浓须的回人拍马过来,在李沅芷肩上轻

    轻一拍,说道:“喂,小朋友,走道么?”李沅芷“唔”了一声,还没会

    意自己女扮男装,这般呆望人家闺女可显得十分浮滑无礼。那黄衫女

    郎只道李沅芷心存轻薄,手挥马鞭一圈,已裹住她坐骑的鬃毛,回手

    一拉,登时扯下了一大片毛来。那马痛得乱跳乱纵,险些把她颠下马

    来。黄衫女郎长鞭在空中一挥,噼啪一声,扯下来的马毛四散乱飞。

    李沅芷心头火起,摸出一枝钢镖,向黄衫女郎后心掷去,可也没

    存心伤她,倒转钢镖,尖头在后,叫声:“喂,小姑娘,镖来啦!”那

    女郎身子向左一偏,镖从右肩旁掠过,射向前面,待钢镖飞至身前丈

    许,手中长鞭卷出,鞭梢革绳已将钢镖卷住拉回,顺手向后挥出,叫

    道:“喂,小伙子,镖还给你!”手势不劲,钢镖缓缓向李沅芷胸前倒

    飞而来,李沅芷伸手接住。

    沙漠商队人众见了黄衫女郎这手马鞭绝技,都大声喝采。她父亲

    却脸有忧色,低声向她说了句什么话。黄衫女郎答应道:“噢,爹!”也不再理会李沅芷,纵马向前,数十匹驼马跟着绝尘而去。眼见他们追过李夫人所乘骡车和护送兵丁,尘沙扬起,蹄声渐远。

    陆菲青漫不在意,笑道:“能人好手,所在都有,这句话现下信

    了吧?这个黄衫姑娘年纪跟你差不多,刚才露这一手可佩服了?”李

    沅芷道:“这些回回白天黑夜都在马上,马鞭儿自然耍得好,可也未

    必有什么真正武功。”陆菲青嘻嘻一笑,道:“是么?”

    傍晚到了布隆吉,镇上只一家大客店,叫做“通达客栈”。店门前

    插了“镇远镖局”的镖旗,原来路上遇到的那枝镖已先在这里歇了。李

    夫人等一行也即投宿。这家客栈接连招呼两大队人,伙计忙得不可开

    交。

    陆菲青洗了脸,手里捧了一壶茶,慢慢踱到院子里,只见大厅上

    有两桌人在喝酒吃饭。那背负红布包袱的镖师背上兵器已卸了下来,但那包袱仍然背着,正在高谈阔论。

    陆菲青手里捧了茶壶,假装抬头观看天色,只听一名镖师笑

    道:“阎五爷,你将这玩意儿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兆惠将军还不赏

    你个千儿八百的吗?又好去跟你那小喜宝乐上一乐啦!”陆菲青心

    说:“果然是关东六魔中的第五魔阎世魁。”当下更加留上了神。那阎

    世魁道:“赏金吗?嘿,那谁也短不了??”他话还未说完,一个阴阳怪

    气的声音插嘴道:“就只怕小喜宝已经跟了人,从了良啦。”陆菲青斜

    眼看去,见说话那人相貌猥琐,身形瘦削,但也是一身镖师打扮。阎

    世魁心中不快,“哼”了一声。第一个说话的镖师道:“童兆和你这东

    西,总没好话。”那童兆和仍是有气没力的道:“从良不是好话?好

    吧,我说小喜宝做一辈子的窑姐儿,到死翻不了身。”阎世魁破口大

    骂:“你妈才做一辈子窑姐儿。”童兆和笑道:“成,我叫你干爹。”

    陆菲青听这伙人言不及义,听不出什么名堂,正想走开,只听童

    兆和道:“阎五爷,玩笑是玩笑,正经归正经。你可别想小喜宝想昏

    了头,背上这红包袱给人家拾了去。你脑袋搬家事小,咱们镇远镖局

    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阎世魁怒道:“童家小子,你望安吧,这批

    回回想从你阎五爷手上把这玩意儿夺回去,教他们快死了这条心。我

    阎世魁关东六魔的名头,可是靠真功夫挣来的,不像有些小子在镖行

    里混,除了能吃饭,就是会放屁!”陆菲青望了望他背上那红布包

    袱,见包袱不大,看来所装的东西也很轻巧。只听童兆和道:“关东

    六魔的名头的确不小,就可惜第三魔给人家做了,连仇人是谁也不知

    道。”阎世魁一拍桌子道:“谁说不知道?那定是红花会害的。”

    陆菲青心想:“这倒奇了,焦文期明明是我杀的,他们却写在红

    花会帐上。红花会又是怎么回事?”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去抚弄花木,离众镖客更加近了。

    童兆和嘴头上丝毫不肯放松:“我可惜没骨气,只会吃饭放屁。

    只要我不是孙子哪,早就找红花会算帐去啦。”阎世魁给他气得发

    抖,说不出话来。一名镖师出来打圆场,道:“红花会总舵主于万亭

    上个月死在无锡,江湖上谁都知道。人家没了当家的,你找谁去?再

    说,焦三爷给红花会害死,又没见证,谁瞧见啦?你找上门去,人家

    来个不认帐,你有什么法子?”童兆和没了话,自己解嘲:“红花会咱

    们不敢惹,欺侮回回还不敢么?他们当作性命宝贝的玩意儿咱们给抢

    了来,以后兆将军要银子要牛羊,他们敢不双手送上吗?我说阎五

    爷,你也别想你那小喜宝啦,敢情回京求求兆将军,让他给你一个回

    回女人做小老婆,可有多美??”

    正说得得意,忽然啪的一声,不知那里一块泥巴飞来,刚塞在他

    嘴里。童兆和啊啊啊的叫不出声来。两名镖师抄起兵刃,赶了出去。

    阎世魁站起身来,把身旁五行轮提在手里。他弟弟阎世章闻声赶来,两兄弟站在一起,并不追敌,显是怕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童兆

    和把泥块吐了出来,王八羔子、祖宗十八代的乱骂。阎世章冷冷的

    道:“一向只听说狗吃屎,今儿可长了见识,连泥巴也吃起来啦!”

    镖师戴永明、钱正伦一个握了条软鞭,一个挺着柄单刀,从门外

    奔回,说:“点子逃啦,没瞧见。”

    这一切陆菲青全看在眼里,见那口齿轻薄的童兆和一副狼狈相,心中暗自好笑,忽然瞥见东墙角上人影一闪。他装着没事人般踱方步

    踱到外面,其时天色已黑,他躲在客店西墙脚下,只见一条人影从屋

    角跳下,落地无声,向东如飞奔去。

    陆菲青想见识这位请童兆和吃泥巴的是何等样人物,施展轻功,悄没声的跟在后面,双手仍是捧着茶壶,长衫也不捋起。他数十年苦

    练的轻功直是非同小可,虽然出步迅速,前面那人却丝毫未觉。片刻

    之间,两人奔出了五六里地。前面那人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是

    个女子,但轻功也甚高明。过了个山坡,前面黑压压一片森林,那人

    直穿入林中,陆菲青也跟着追去。树林中落叶枯枝,满地皆是,一踏

    上去,沙沙作声,他怕那人发觉。脚步稍慢,一瞬之间,已不见了那

    人的影子。忽然云破月现,一片清光在林隙树梢上照射下来,满地树

    影凌乱,远处黄衫一闪,那人已出了树林。

    他跟到树林边缘,掩在一株大树后面向外张望,林外一大片草

    地,搭着八九个帐篷。他好奇心起,有心要窥探一番,静待两名守望

    者转过身去,提气一个“燕子三抄水”,跃到了帐篷外一匹骆驼身后,守望者并未发觉。他弯身走到中间一座最大的帐篷背后,伏下地来,帐篷里有人在慷慨激昂的说话,话是回语,说的又快,他虽在塞外多

    年,这篇话却大半不懂,当下轻轻掀起帐幕底脚一角,向里张望。

    帐篷中点着两盏油灯,许多人坐在地毡之上,便是白天遇到的那

    回人商队。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咭咭咯咯的说起话来,陆菲青移眼望

    去,见说话的正是那黄衫少女。她话声一停,手腕翻处,从腰间拔出

    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

    她用匕首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刺,几滴鲜血滴在马乳里。帐

    篷中其余的回人也都纷纷拔出佩刀,滴血乳中。黄衫女郎叫他“爹”的

    那高个子回人举起杯子,大声说了几句话。陆菲青只听懂几个字,什

    么“可兰经”、“故乡”。那黄衫女郎跟着又说,语音朗朗,似乎是

    说:“不夺回神圣的可兰经,誓死不回故乡。”众回人都轰然宣誓。黯

    淡灯光之下,见人人面露坚毅愤慨之色。众人说罢,举杯饮尽,随即

    低声议论,似是商量什么法子。陆菲青心头揣摩,看来这群回人有一

    部视为圣物的经书给人夺了去,现下要去夺回来。

    他这一猜没猜错,原来这群回人属于天山北路的一个游牧部族,乃是唐代回纥遗种,民风高尚,性格强悍,一向不服朝廷统属,自行

    分部而治。元朝蒙古人自大,衊称之为“畏吾儿人”,后人客气些的便

    称之为回部,其实他们形貌习俗与中原回人大异,并非同一种族,只

    不过同奉回教。这一部族人多势盛,共有近二十万人。那高身材的人

    叫木卓伦,是这部族的首领,武功既强,为人又仁义公正,极得族人

    爱戴。黄衫女郎是他的女儿,名叫霍青桐。她爱穿黄衫,小帽上常插

    一根翠绿羽毛,因此得上个漂亮外号,天山南北武林中人,很多知

    道“翠羽黄衫霍青桐”的名头。

    这族人以游牧为生,遨游大漠,倒也逍遥快乐。但清廷势力进展

    到回疆后,征敛越来越多。木卓伦起初还想委曲求全,尽量设法供

    应。那知官吏贪得无厌,弄得合族民不聊生。木卓伦和族人一商量,都觉如此下去实在没有生路,几次派人向当道求情,求减征赋,不料

    征赋并未减少,反引起了清廷的疑虑。正黄旗满洲副都统、兼镶红旗

    护军统领、定边将军兆惠其时奉旨在天山北路督办军务,侦知这族有

    一部祖传手抄可兰经,得自回教圣地麦加,数十代由首领珍重保管,乃这一族的圣物,于是乘着木卓伦远出之际,派遣高手,竟将经书抢

    了来,他想以此要挟,就不怕回人反抗。木卓伦在大漠召开大会,率

    众东去夺经,立誓纵然暴骨关内,也要让圣书物归原主。此刻他们是

    于晚祷之前,重申前誓。

    陆菲青得知这些回人的图谋与己无关,不想再听下去,正待抽身

    回去,忽见帐中回人全都伏下来祈祷。他连忙站起,那知这一瞬之间,霍青桐已见到帐外有人窥探,在父亲耳边低声说:“外边有

    人!”长身纵出帐来,见一个人影正向树林跑去,身法极快,她右手

    扬起,一颗铁莲子向他打去。

    陆菲青听得背后风声,知有暗器袭来,微微侧身,这时双手仍捧

    着茶壶,伸出右手食指,看准铁莲子向下轻轻一拨,铁莲子自平飞转

    为下跌。他左手拿着茶壶,以食中两指揭开壶盖,铁莲子扑的跌入壶

    中。他头也不回,施展轻功如飞回店。

    到店时大伙均已安睡。店伙道:“老先生,溜跶了这么久,看夜

    景么?”陆菲青胡乱答应,走进房中,取出茶壶里的铁莲子,见是精

    钢打成,上面刻着一根羽毛,随手放入囊中。

    次日一早,镖行大队先行。趟子手“我武——维扬”一路喊出去,镇远镖局一杆八卦镖旗在前开道。陆菲青看这镖行的骡驮并不沉重,几名镖师全都护着阎世魁。看来他所背的那个红布包袱才是真正要

    物。镖行中原有保红镖的规矩,大队人手只护送几件珍宝。至于包中

    是什么“玩意儿”,他也不去理会。

    镖行一行人走后,曾参将率领兵丁也护送着夫人上路了。日中在

    黄岩子打了尖,一路是上山的斜路,预计当日赶着翻过三条长岭,在

    岭下的三道沟落店。

    山路险峻,愈来愈陡,李沅芷和曾参将紧紧跟着夫人的骡车,生

    怕骡子一个失脚,车子跌入山谷,那可是粉身碎骨之祸。行到申牌时

    分,正到乌金峡口,只见镖行大队都坐在地上休息,曾参将指挥随

    从,也休息一刻。乌金峡两边高山,中间一条山路,甚为陡削,途中

    不易停步,必须一鼓作气上岭。陆菲青落在后面,背转了身,不与镖

    行众人朝相。

    休憩罢,进入峡口,镖行大队与曾参将手下兵丁排成了一条长

    龙,人众牲口都气呼呼的上山。骡夫“得儿——得儿——”的叱喝声响

    成一片。陆菲青忽见右边山峰顶上人影一闪,似乎有人窥探。猛听得

    前面一阵驼铃响,一队回人乘着驼马,迎面奔下岭来,疾驰俯冲,蹄

    声如雷,势若山崩。镖行中人大声呼喝,叫对方缓行。童兆和喊

    道:“喂,相好的,家里死了几个娘老子,要奔丧啊?”

    众回人转眼奔近,前面七八骑上乘者忽然纵声高歌,声音曼长,山谷响应。两边山顶上都有人站起来,高歌而和。镖行中人不禁愕

    然。只听回人队中一声胡哨,两骑飞奔向前,绕过阎世魁,对准了紧

    随在他身后的阎世章疾冲。同时四匹骆驼已奔到阎世魁的前后左右。

    阎氏兄弟久经大敌,眼见情势有异,忙拔兵器应敌。四匹骆驼背上的回人突然间同时双手各举大铁椎,猛向阎世魁当头砸将下来。山道狭

    窄,本少回旋余地,这时又挤满了人,四名回人身雄力壮,骑在骆驼

    背上居高临下,四柄各重百余斤的大铁椎猛砸下来,阎世魁武艺再好

    也无法躲避,当场连人带马被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回人队中黄衫女郎霍青桐纵身上前,跳下马来,长剑晃动,割断

    阎世魁背上缚住包袱的布带一端,第二剑未出,忽觉背后一股劲风,有兵刃袭来。

    霍青桐侧身让过,不顾来敌,挥剑又割断布带一端。不料敌人剑

    法迅捷,不容她缓手去拾包袱,又是一剑拦腰削来。霍青桐无法避

    让,挥剑挡格,双剑相交,火花迸发。她心中一震,敌人武功不弱,顾不得仔细琢磨,伸左手又去拾那包袱。敌人长剑如影随形,直刺她

    左腕。霍青桐左手缩回,食中两指捏了个剑诀,右手剑直递出去,抬

    头看时,接连三次阻她拾包袱之人是个美貌少年,认出就是昨日途中

    无礼直视的那人,不禁心头火起,唰唰唰三剑进手招数,两人斗在一

    起。

    那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李沅芷,她骤见回人商队奇袭镖行,本拟隔

    山观虎斗,瞧瞧热闹,忽见黄衫女郎飞身而出去抢红布包袱。这黄衫

    女郎昨日拉去她的马鬃,师父反而赞她武功,心中老大不服,此刻见

    镖师与回人打得火炽,也不理会谁是谁非,施展轻功,赶上去要与黄

    衫女郎较量个高下。

    霍青桐连刺三剑,都给李沅芷化解了开去,不由得心头焦躁。他

    们查知本族这部可兰经,已由兆惠托了镇远镖局护送前往北京,众镖

    头严密守护的红布包袱,定然便是圣经的所在。镖行中人武功不弱,明抢硬夺,未必能成,霍青桐于是设计在乌金峡口埋伏,本拟出其不

    意的一击成功,夺了圣经便即西返回部,那知半路里杀出这少年来作

    梗。霍青桐眼见时机稍纵即逝,不愿恋战,突然剑法变动,施展天山

    派绝技“三分剑术”,数招之间已将李沅芷逼得连连倒退。

    “三分剑术”是天山派剑术的绝诣,所以叫做“三分”,乃因这路剑

    术中每一手都只使到三分之一为止,敌人刚要招架,剑法已变。一招

    之中蕴涵三招,最为繁复迅疾。这路剑术并无守势,全是进攻杀着。

    李沅芷见黄衫女郎长剑“冰河倒泻”直刺过来,当即剑尖向上,想

    以“朝天一柱香”格开,那知对方这招并未使足,刺到离身两尺之处已

    变为“千里流沙”,直刺变为横砍,一惊之下,剑锋急转,护住中路。

    说也奇怪,对方横砍之势看来劲道十足,剑锋将到未到之际突然变

    为“风卷长草”,向下猛削左腿。李沅芷疾退一步,堪堪避开。霍青桐

    变招“举火燎天”,自下而上,刺向左肩。李沅芷待得招架,对方又已变为“雪中奇莲”。只见她每一招都如箭在弦,虽然含劲不发,却在在

    暗伏凶险。

    两人连拆十余招,双剑竟未相碰,只因霍青桐每一招都只使到三

    分之一,未待对方拆架,便已变招。霍青桐在她身旁空砍空削,剑锋

    从未进入离她身周一尺之内,李沅芷却已给逼得手忙脚乱,不住倒

    退。若不招架,说不定对手虚招竟是实招;如要招架,对方一招只使

    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只花三分之一时刻,自己使一招,对方已使了三

    招,再快也赶不上对手迅捷,心中惊惶,接连纵出数步。其实她的柔

    云剑术也已练得有六七成火候,只要心神凝定,紧守门户,也未必马

    上落败,但毕竟是初出道,毫无经历,突见对手剑法比自己快了三

    倍,不由得慌了,招架既然不及,只得逃开。

    霍青桐也不追赶,立即转身,见一个身材瘦小之人从阎世魁身旁

    站起,手中已捧着那红布包袱。霍青桐挺剑刺去,那人叫道:“啊

    哟,童大爷要归位!”这人便是口齿轻薄的童兆和。他不敢接招,三

    步跳了开去,霍青桐赶上,举剑下砍,斜刺里一柄五行轮当胸推来,却是阎世章过来挡住。

    霍青桐这次筹划周详,前后都用庞然大物的骆驼把镖行人众隔

    开,使之首尾不能相救。木卓伦手挥长刀,力拒戴永明、钱正伦两名

    镖师,以一敌二,兀自进攻多、遮拦少。可是另一边却给阎世章攻了

    过来。他见胞兄给回人大椎砸死,悲怒交集,在马背上纵起,飞身越

    过骆驼,左手五行轮掠出,在一名手持铁椎的回人胁下划了一条大伤

    口,那人登时跌下骆驼。另一个回人过来拦截,阎世章待他铁椎挥

    来,身子略偏,双轮归于左手,右手扣住他脉门猛拉。大铁椎重达百

    斤,那一挥之势极为猛烈,那回人被他顺势拉扯,倒撞下骆驼,铁椎

    打在自己胸口,大叫声中,狂喷鲜血。混乱中童兆和见有便宜可捡,抢得红布包袱。阎世章见霍青桐追赶童兆和,知他武艺平常,忙过来

    拦住。

    霍青桐和阎世章拆了数招,但觉对手招精力猛,实是劲敌,又怕

    那美貌少年再加入战团,忽听两边山上胡哨声大作,那是自伙退却的

    讯号,知是镖行来了接应。抬头见童兆和正急步跑上山岭,忙施

    展“三分剑术”把阎世章逼退两步,仗剑向岭上追去。胡哨声越来越

    响。木卓伦大叫:“青桐,快退!”霍青桐停步不追,督率同伴把死伤

    的回人抱上驼马,胡哨声中,大队向岭下冲去,只见前面数十名清兵

    拦住去路。曾图南跃马向前,横枪喝道:“大胆回子,要造反吗?”霍

    青桐两颗铁莲子分打曾参将双手,当啷一声,铁枪落地。

    木卓伦高举长刀,当先开路,大队回人向清兵冲去。清兵纷纷让路。阎世章和戴永明回身追来,与霍青桐又斗在一起。回人队中一骑

    飞出,乘者大叫:“二妹,你先退。”此人是霍青桐的兄长霍阿伊,一

    杆大枪阻住两名镖师。霍青桐回身上马,兄妹二人且战且退。忽然两

    边山顶急哨连声,霍阿伊、霍青桐催马快奔。阎世章跟着追去,霍青

    桐两粒铁莲子向他上盘打去。阎世章停下脚步,挥五行轮将铁莲子砸

    飞。两边山上大石已纷纷打将下来,十几名清兵被打得头破血流,混

    乱中回人大队已然远去。

    阎世章见兄长惨死,抱住了血肉模糊的尸身只是流泪。钱正伦和

    戴永明一再相劝,阎世章才收泪上马。镖行伙计将死者尸首放上大

    车。童兆和得意洋洋,说道:“若不是童大爷手脚快,他死了也是白

    饶。”双方酣斗之际,陆菲青一直袖手旁观。李沅芷虽被霍青桐逼

    退,但相助镖行,终于不让回人得手,心下颇为自得。阎世章正在伤

    心,其余镖师忙于救死扶伤,竟无一人过来招呼道谢,大小姐便甚是

    不快。童兆和见曾图南武官打扮,过来跟他套了几句交情,对李沅芷

    却不理会,她更加有气。那知陆菲青又狠狠的教训了她一顿,责她不

    该擅自出手,坏人大事,没来由的多结冤家,说道:“镖行中好人

    少,坏人多,何苦帮人作恶?”把她骂得抬不起头来。

    过了岭,黄昏时分已抵三道沟。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镇。骡夫

    道:“三道沟就只一家安通客栈。”进了镇,镖行和曾图南一行人都投

    安通客栈。塞外处处荒凉,那客店土墙泥地,也就简陋得很。童兆和

    不见店里伙计出来迎接,大骂:“店小二都死光了么?我操你十八代

    祖宗!”李沅芷眉头一皱,她可从来没听人敢当着她面骂这些粗话。

    一行人正要闯门,忽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兵刃相接之声。李沅芷

    大喜:“又有热闹瞧!”抢先奔了进去。

    内堂里阒无一人,到得院子,只见一个少妇披散了头发正和四个

    汉子恶斗。那少妇面容惨淡,左手刀长,右手刀短,刀光霍霍,以死

    相拚。李沅芷见他们斗了几个回合,那几名汉子似想攻进房去,给那

    少妇舍命挡住。四条汉子武功均似不弱,一使软鞭,一使怀杖,一使

    剑,一使鬼头刀。

    这时陆菲青也已走进院子,心道:“怎么一路上尽遇见会家

    子?”见那使怀杖的举双杖当头狠砸,少妇不敢硬接,向左闪让。软

    鞭拦腰缠来,少妇左手刀刀势如风,直截敌人右腕。软鞭鞭梢倒卷,少妇长刀已收,没被卷着,鬼头刀却已砍来,同时一柄剑刺她后心。

    少妇右手刀挡开了剑,但敌人两下夹攻,鬼头刀这一招竟然避让不

    及,给直砍在左肩。她挨了这一刀,兀自恶战不退,双刀挥动时点点鲜血四溅。那使

    软鞭的叫道:“捉活的,别伤她性命。”

    陆菲青见四男围攻一女,动了侠义之心,虽然自己身上负有重

    案,说不得要伸手管上一管。只见那使怀杖的双杖横打,少妇避开怀

    杖,百忙中右手短刀还他一刀,左方利剑刺来,少妇长刀斜格,对方

    膂力甚强,那少妇左肩受伤,气力大减,刀剑相交,剧震之下,长刀

    呛啷一声掉在地下。敌人得理不让人,长剑乘势直进,少妇向右急

    闪,使鬼头刀的大汉在空档中闯向店房。

    那少妇竟不顾身后攻来的兵器,左手入怀,再一扬手,两柄飞刀

    向敌人背心飞去。那人只道少妇有己方三个同伴缠住,不必顾及后

    心,待得听见脑后风声,避让已然不及,急忙低头,一柄飞刀插上了

    门框,另一柄却刺进了他背心。亏得那少妇左肩受伤,手劲不足,这

    一刀尚非致命,但已痛得哇哇大叫,退了下来,忙拔出飞刀。少妇此

    时又被怀杖打中一下,摇摇欲倒,见敌人退出,又即挡住房门。

    陆菲青向李沅芷道:“你去替她解围,打不赢,师父帮你。”李沅

    芷正自跃跃欲试,巴不得师父有这句话,急跃向前,呼呼挥剑,喝

    道:“四个大男人打一个妇道人家,要脸么?”四条汉子见有人出头干

    预,己方又有人受伤,齐声呼啸,转身出店而去。

    那少妇已是面无人色,倚在门上直喘气。李沅芷过去问道:“他

    们干么欺侮你?”少妇一时说不出话来。曾图南走过来向李沅芷

    道:“太太请大小姐过去。”放低了声音道:“太太听说大小姐又跟人

    打架,吓坏啦,快过去吧。”少妇见曾图南一身武将官服,脸色忽

    变,也不答理李沅芷,拔下门框上飞刀,冲进房去,砰的一声,反手

    关上了房门。

    李沅芷碰了这个软钉子,心中老大不自在,回头对曾图南

    道:“好,就去。”走到陆菲青身边,问道:“师父,他们干么这样狠

    打恶杀?”陆菲青道:“多半是江湖上的仇杀。事情还没了呢,那四人

    还会找来。”

    陆菲青还想再吩咐些话,忽听得外面有人大吵大嚷:“操你奶

    奶,你说没上房,怕老爷出不起银子吗?”听声音正是镖师童兆和。

    店里一人陪话:“达官爷你老别生气,我们开店的怎敢得罪达官爷

    们,实在是几间上房都给客人住了。”

    童兆和大声道:“什么人住上房,我来瞧瞧!”边说边走进院子

    来。正好这时上房的门一开,少妇探身出来,向店伙道:“劳你驾给

    拿点热水来。”店伙答应了。

    童兆和见那少妇肤色白腻,面目俊美,左腕上戴着一串珠子,颗颗精圆,更衬得她皓腕似玉,不禁心中打个突,咕的一声,咽了一口

    唾液,双眼骨碌碌乱转,听那少妇是江南口音,学说北方话,语音不

    纯,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韵味,不由得疯了,大叫大嚷:“童大爷

    走镖,这条道上来来去去几十趟也走了,可从来不住次等房子。没上

    房,给大爷挪挪不成么?”口中叫嚷,乘少妇房门未关,直闯了进

    去。趟子手孙老三伸手想拉,却没拉住。

    那少妇见童兆和闯进,“啊哟”一声,正想阻挡,只感到腿上一阵

    剧痛,在椅上坐了下去,适才腿上受了怀杖,伤势竟自不轻。

    童兆和闯进房,见炕上躺着个男人,房中黑沉沉地,看不清面

    目,但见他头上缠满了白布,右手用布挂在颈里,一条腿露在被外,也缠了绷带,看来这人全身是伤。

    那人见童兆和进房,沉声喝问:“是谁?”童兆和道:“姓童的是

    镇远镖局镖师,保镖路过三道沟,没上房住啦。劳你驾给挪一下吧。

    这女的是谁?是你老婆,是相好的?”那人声音低沉,喝道:“滚出

    去!”他显然受伤甚重,说话也不能大声。

    童兆和刚才没见到那少妇与人性命相扑的恶斗,心想一个是娘

    们,一个伤得不能动弹,不乘机占占便宜,更待何时?嘻皮笑脸的

    道:“你不肯挪也成,咱们三个儿就在这炕上一块儿挤挤。你放心,我不会朝你这边儿挤,不会碰痛你伤口。”那人气得全身发抖。少妇

    低声劝道:“大哥,别跟这泼皮一般见识,咱们眼下不能再多结冤

    家。”向童兆和道:“别在这儿啰唆啦,快出去。”童兆和笑道:“出去

    干么,在这里陪你不好么?”炕上那男人哑声道:“你过来。”童兆和

    走近了一步,道:“怎么?你瞧瞧我长的俊不俊?”那男人道:“看不

    清楚。”童兆和哈哈一笑,又走近一步:“看清楚点,这变成大舅子挑

    妹夫来啦??”

    一句便宜话没说完,炕上那男子突然坐起,快如电光石火,左手

    对准他“气俞穴”一点,跟着左手一掌击在他背上。童兆和登时如腾云

    驾雾般平飞出去,穿出房门,蓬的一声,结结实实跌在院子里。他给

    点中了穴道,哇哇乱叫,声音倒着实不低,身子却不能动弹了。趟子

    手孙老三忙过来扶起,低声道:“童爷,别惹他们,看样子点子是红

    花会的。”童兆和直叫:“啊??啊??我的脚动不了,红花会的,你怎知

    道?”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孙老三道:“客店掌柜的说,刚才衙门里

    的四个公差来拿这两个点子,打了好一阵才走呢!”客店里的人听说

    又有人打架,都围拢来看。

    阎世章安顿了兄长尸身,也过来问:“什么事?”童兆和叫

    道:“阎六哥,我给红花会的小子点上穴道啦。咱们认栽了吧。”阎世章眉头一皱,拉住童兆和的膀子,提了起来,道:“老童,回房去

    说。”他是顾全镖局的声名,堂堂镇远镖局的镖师,给人打得赖在地

    下不肯爬起来,那成什么话。那知他手一松,童兆和又软倒在地,叫

    道:“我混身不得劲啊,孙老三,他妈的,你扶住我不成么?”

    阎世章瞧童兆和真的是给人点了穴道,问道:“你跟谁打架

    了?”童兆和愁眉苦脸的向上房瞧了一眼,想伸手来指一指都不成,道:“那屋里一个孙子王八蛋!”他又挑拨阎世章给他报仇:“红花会

    他妈的土匪,杀了焦文期焦三爷,人家还没空来找你们报仇,可又来

    惹你童大爷啦,啊!”孙老三低声道:“童大爷别骂啦,咱们犯不上跟

    红花会结梁子,一得罪他们,以后走镖就麻烦多啦。”

    阎世章听童兆和这么骂,本想过去瞧瞧是什么脚色,但转念心

    想,对方能点穴,武功定然甚强,自己过去多半讨不了好,兄长又死

    了,没了帮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来。这时镖师钱正伦过来了,问孙

    老三:“你拿得准是红花会的?”孙老三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四个

    公差走时,关照客店掌柜的,说这对夫妇是钦犯,是皇上特旨来抓的

    红花会大头子,叫柜上留点儿神,倘若点子要走,马上去报信。我在

    一旁听得他们说的。”

    钱正伦有五十多岁年纪,一向在镖行混,武艺虽不高强,但见多

    识广,老成持重,当下向阎世章使个眼色,把童兆和扶了起来。阎世

    章悄问:“什么路道?”钱正伦道:“红花会的,咱们就让一让吧,治

    好了老童再说。”又问孙老三:“刚才来抓人你看到了吗?”

    孙老三指手划脚的说道:“打得才叫狠呢。一个娘们使两把刀,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四个大男人都打她不赢。”那四个男人其实是

    打赢的,不过他故意张大其辞。钱正伦愕然道:“那是神刀骆家的人

    了。她会放飞刀,是不是?”孙老三忙道:“是,是,手法真准。嘿,可了不起!”钱正伦向阎世章道:“红花会文四当家的在这里。”当下

    不再说话,三个人架着童兆和回房去了。

    这一切陆菲青全看在眼里,镖师们低声商量没听见,钱正伦后两

    句话可听到了。这时李沅芷走过来,乘机道:“师父,你几时教我点

    穴啊?你瞧人家露这一手多帅!”陆菲青没理她,自言自语:“是神刀

    骆家的后人,我可不能不管。”

    李沅芷问道:“神刀骆家是谁?”陆菲青道:“神刀骆元通是我好

    朋友,听说已经过世了。刚才和人相打的那个少妇,所使招数全是他

    这一派,若不是骆元通的女儿,就是他的徒弟,怎么我看不出

    来?”说着很有点自怨自艾,心道:“在边塞这么久,隐居官衙,和武

    林中人久无往来,当年江湖上的事儿都淡忘了。还是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说话之间,钱正伦和戴永明两名镖师又扶着童兆和过来。孙老三

    在上房外咳嗽一声,大声说道:“镇远镖局钱镖头、戴镖头、童镖头

    前来拜会红花会文四当家的。”上房门呀的一声打开,那少妇站在门

    口,瞪着镖局中这四个人。孙老三把三张红帖子递上去,少妇不接,问道:“有什么事?”

    钱正伦领头出言:“我们这兄弟有眼无珠,不知道文四当家大驾

    在这儿,得罪了您老,我们来替他赔礼,请您大人大量,可别见

    怪。”说罢便是一揖,戴永明和孙老三也都作了一揖。

    钱正伦又道:“文四奶奶,在下跟您虽没会过,但久仰四当家和

    您的英名,我们总镖头王老爷子跟贵会于老当家、令尊神刀骆老爷子

    全有交情。我们这位兄弟生就这个坏脾气,就爱胡说八道的??”少妇

    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我们当家的受了伤,刚睡着,待会醒了,把

    各位的意思转告就是。不是我们不懂礼貌,实在是他受伤不轻,有两

    天没好好睡啦。”说时忧急之状见于颜色。钱正伦道:“文四当家受的

    是什么伤?我这里可带有金创药。”他想买一个好,那么对方就不能

    不给童兆和救治。少妇明白他意思,道:“多谢你啦,我们自己有

    药。这位给点中的不是重穴,待会我们爷醒了,让店伴来请吧。”钱

    正伦见对方答允救治,就退了出去。

    少妇问道:“喂,尊驾怎知道我们名字?”钱正伦道:“凭您这对

    鸳鸯刀跟这手飞刀,江湖上谁不知道?再说,不是文四当家的,谁还

    有这手点穴功夫?你们两位又在一起,那自然是奔雷手文泰来文四爷

    和文四奶奶鸳鸯刀骆冰啦!”少妇微微一笑。钱正伦捧了她又捧她丈

    夫,她听来自然乐意。

    这一番话,陆菲青都听在耳里,寻思:“早听得奔雷手文泰来是

    江南武林中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子,原来阿冰这小妞儿嫁了给他,那倒

    也不枉了。再加上赵三弟跟西川双侠,多半这红花会是我们一条线上

    的兄弟,跟屠龙帮差不离。这件事今日教我撞上了,陆菲青若是袖手

    不理,图个他妈的什么明哲保身,‘绵里针’还算是人不是?”第二回金风野店书生笛 铁胆荒庄侠士心 李沅芷见钱正伦等扶着童兆和出来,回归店房,心想点穴功夫真

    好,这讨厌的镖师给人家点中了穴道一点法子都没有,师父明明会,可是偏不肯教,看来他还留着不少好功夫,怎生变个法儿求他教呢?

    回到房里,托着腮帮子出了半天神;吃了饭,陪着母亲说闲话,李夫

    人唠唠叨叨的怪她路上尽闹事,说不许她再穿男装了。李沅芷笑

    道:“妈,你常为没儿子叹气,现下变了个儿子出来,还不高兴

    吗?”李夫人拿她没法,上炕睡了。

    李沅芷正要解衣就寝,忽听得院子中一响,窗格子上有人手指轻

    弹了几下,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小子,你出来,有话问你。”李沅

    芷一楞,提剑开门,纵进院子,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说道:“浑

    小子,有胆的跟我来。”说着便翻出了墙。李沅芷是初生之犊不畏

    虎,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埋伏,跟着跳出墙外,双脚刚下地,迎面白

    光闪动,有剑刺来。

    李沅芷举剑挡开,喝问:“什么人?”那人退了两步,说道:“我

    是回部霍青桐。喂,我问你,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干么你硬给镖局子

    撑腰,坏我们的事?”李沅芷见那人俏生生的站着,剑尖拄地,左手

    戟指而问,正是白天跟她恶斗过的那个黄衫美女,给她这么一问,哑

    口无言,自己凭空插手,确没什么道理,只好强词夺理:“天下事天

    下人管得,你少爷就爱管闲事。不服么?我再来领教领教你的剑

    术??”话未说完,唰的就是一剑,霍青桐更加恼怒,举剑相迎。

    李沅芷明知剑法上斗不过她,心中已有了主意,边打边退,看准

    了地位,一直退到陆菲青所住店房之后,纵声大叫:“师父,快来,人家要杀我呀!”霍青桐“嗤”的一笑,道:“哼,没用的东西,才犯不

    着杀你呢!我是来教训教训你,没本事就少管闲事。”说完掉头就

    走。那知李沅芷可不让她走了,“春云乍展”,挺剑刺她背心,霍青桐

    回头施展“三分剑术”,李沅芷又被逼得手忙脚乱。她听得身后有人,知道师父已经出来,见霍青桐长剑当胸刺来,一纵就躲到了陆菲青背

    后。

    陆菲青举起白龙剑挡住霍青桐剑招。霍青桐见李沅芷来了帮手,也不打话,剑招如风,连续十余记进手招数,交手数合,便察觉对方

    剑招手法和李沅芷全然相同,可是自己却丝毫讨不到便宜。她剑招渐

    快,对方却越打越慢,再斗数合,她攻势已尽被抑制,全然处于下

    风。

    李沅芷全神贯注,在旁看两人斗剑,她存心把师父引出来,想偷学一两招师父不肯教的精妙招数,然见师父所使“柔云剑术”与传给自

    己的全无二致,但一招一式之中,显是蕴藏着极大内劲。

    霍青桐“三分剑术”要旨在以快打慢,以变扰敌,但陆菲青并不跟

    着她迅速的剑法应招变式,数合之后,主客之势即已倒置。霍青桐迭

    遇险招,知道对方是极强高手,心下怯了,连使“大漠孤烟”、“平沙

    落雁”两招,凌厉进攻,待对方举剑挡格,便收剑转身欲退。那知对

    方剑招连绵不断,黏上了就休想离开,霍青桐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

    神厮拚。

    这时李沅芷看出了便宜,还剑入鞘,施展无极玄功拳加入战团。

    霍青桐连陆菲青一人都已敌不过,那禁得李沅芷又来助战?李沅芷狡

    猾异常,东摸一把,西勾一腿,并不攻击对方要害,却是存心调戏,以报前日马鬣被拉之仇。回人男女界限极严,男子对妇女甚是尊重,霍青桐向来端严庄重,那容得李沅芷如此轻薄胡闹,心头气急,门户

    封得不紧,被陆菲青剑进中宫,点到面门。霍青桐举剑挡开。李沅芷

    乘机窜到她背后,喝声:“看拳!”一记“猛鸡夺粟”,向她左肩打去。

    霍青桐左腕翻转,以擒拿法化开。李沅芷乘她右手挡剑、左手架拳之

    际,一掌向她胸部按去,这一掌如打实了,非受重伤不可。霍青桐一

    惊,双手抽不出来招架,只得向后一仰,以消减对方掌力。

    那知李沅芷并不用劲,一掌触到霍青桐胸部,重重摸了一把,嘻

    嘻一笑,向后跃开。霍青桐急怒攻心,转身挺剑疾刺。李沅芷避开,她又挥剑急削。竟似存心拚命,对陆菲青来招不架不闪,尽向李沅芷

    进攻。

    陆菲青日间见到霍青桐剑法家数,早留了神,他原只想考较考

    较,决无伤她之意,见她对自己剑招竟不理会,待刺到她身边时便凝

    招不发。这时霍青桐攻势凌厉,李沅芷缓不开手拔剑,被迫得连连倒

    退,口中还在气她:“我摸也摸过了,你杀死我也没用啦。”霍青桐一

    招“神驼骏足”挺剑直刺,剑尖将到之际,突然圈转,使出“天山派”剑

    法的独得之秘“海市蜃楼”,虚虚实实,剑光闪闪,李沅芷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眼见就要命丧剑下。

    陆菲青这时不能不管,挺剑又把霍青桐的攻势接了过来。李沅芷

    缓了一口气,笑道:“算了,别生气啦,你嫁给我就成啦。”霍青桐眼

    见打陆菲青不过,受了大辱又无法报仇,见陆菲青一剑刺来,竟不招

    架,将手中长剑向李沅芷使劲掷去,竟是个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菲青大吃一惊,长剑跟着掷出,双剑在半空一碰,铮的一声,同时落地,左手一掌“拨云见日”,在霍青桐左肩上轻轻一按,把她直

    推出五六步去,纵身上前,说道:“姑娘休要见怪。”霍青桐又急又怒,迸出两行清泪,呜咽着发足便奔。陆菲青追上挡住,道:“姑娘

    慢走,我有话说。”霍青桐怒道:“你待怎样?”陆菲青转头向李沅芷

    道:“还不快向这位姊姊陪不是?”

    李沅芷笑嘻嘻的过来一揖,霍青桐迎面就是一拳。李沅芷笑

    道:“啊哟,没打中!”闪身一避,随手把帽子拉下,露出一头秀发,笑道:“你瞧我是男的还是女的?”霍青桐在月光下见李沅芷露出真面

    目,不由得惊呆了,愤羞立消,但余怒未息,一时沉吟不语。

    陆菲青道:“这是我女弟子,一向淘气顽皮,我也管她不了。适

    才之事,我也很有不是,请别见怪。”说罢也是一揖。霍青桐侧过身

    子,不接受他这礼,一声不响,胸口不断起伏。陆菲青道:“天山双

    鹰是你什么人?”霍青桐秀眉一扬,嘴唇动了动,但忍住不说。陆菲

    青又道:“我跟天山双鹰秃鹫陈兄、雪雕陈夫人全有交情。咱们可不

    是外人。”霍青桐道:“我师父姓关。我去告诉师父师公,说你长辈欺

    侮小辈,指使徒弟来打人家,连自己也动了手。”她恨恨的瞪了二人

    一眼,回身就走。

    陆菲青待她走了数步,大声叫道:“喂,你去向师父告状,说谁

    欺侮了你呀?”霍青桐心想,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将来如何算帐,停

    了步,问道:“那么你是谁?”

    陆菲青捋了一下胡须,笑道:“两个都是小孩脾气。算了,算

    了。这是我徒弟李沅芷,你去告诉你师父师公,我‘绵里针’??”他骤

    然住口,心想李沅芷一直没知道他真姓名,“??就说武当派‘绵里

    针’姓陆的,恭喜他们二位收了个好徒弟。”霍青桐恨恨地道:“还说

    好徒弟哩,给人家这般欺侮,丢师父师公的脸。”

    陆菲青正色道:“姑娘你别以为败在我手下是丢脸,能似你这般

    跟我拆上几十招的人,武林中可还真不多。我知天山双鹰向来不收徒

    弟,但日间见你剑法全是双鹰嫡传,心中犯了疑,因此上来试你一

    试。适才见你使出‘海市蜃楼’绝招,才知你确是得了双鹰的真传。你

    师公还在跟你师父喝醋吵嘴吗?”说着哈哈一笑。

    原来秃鹫陈正德醋心极重,夫妻俩都已年逾花甲,却还是疑心夫

    人雪雕关明梅移情别向,数十年来口角纷争,没一日安宁。霍青桐见

    他连师父师公的私事都知道,信他确是前辈,可是仍不服气,道:“你既是我师父朋友,怎地叫你徒弟跟我们作对?害得我们圣经

    抢不回来?我才不信你是好人呢。”说着背转了身子,她不肯输这口

    气,不愿以晚辈之礼拜见。

    陆菲青道:“你剑法早胜过了我徒儿。再说,比剑比不过算得什

    么,圣经抢不回来才教丢脸呢。一个人的胜负荣辱打什么紧?全族给人家欺侮,那才须得拚命。”

    霍青桐一惊,立觉这确是至理名言,骄气全消,回过身来向陆菲

    青盈盈施礼,道:“小侄女不懂事,请老前辈指点怎生夺回圣经。老

    前辈若肯援手,侄女全族永感大德。”说罢就要下跪,陆菲青忙扶住

    了。

    李沅芷道:“我胡里胡涂的坏了你们大事,早给师父骂了半天

    啦。姊姊你别急,我去帮你抢回来,那红布包袱里包的,便是你们的

    圣经?”霍青桐点点头。李沅芷道:“咱们现在就去。”陆菲青道:“先

    探一探。”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陆菲青在外把风,霍青桐与李沅

    芷两人翻墙进店,探查镖师动静。

    李沅芷适才见童兆和走过之时,还背着那个红布包袱,她向霍青

    桐招了招手,矮身走到一干镖师所住房外,见房里灯光还亮着,不敢

    长身探看,两人蹲在墙边。只听得房内童兆和不住哇哇怪叫,一回儿

    声息停了。一名镖师道:“张大人手段真高明,一下子就把我们童兄

    弟治好了。”童兆和道:“我宁可一辈子动弹不得,也不能让红花会那

    小子给我治。”一名镖师道:“早知张大人会来,刚才也犯不着去给那

    小子赔不是啦,想想真是晦气。”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说道:“你们看

    着这对男女,明儿等老吴他们一来,咱们就动手。这几个也真脓包,四个人斗一个女娘们还得不了手。只是这案子他们在办,我不便抢在

    头里。”童兆和道:“你张大人一到,那还不手到擒来?你抓到后,我

    在这小子头上狠狠的踢上几脚。”

    李沅芷缓缓长身,在窗纸上找到个破孔向里张望,见房里坐着五

    六人,一个四十多岁、身穿官服的面生人居中而坐,想必就是他们口

    中的张大人,见那人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凸起,心想:“听师父

    说,这样的人内功精深,武功非同小可,怎么官场中也有如此人

    物?”只听阎世章道:“老童,你把包袱交给我,那些回回不死心,路

    上怕还有麻烦。”童兆和迟迟疑疑的把包袱解下来,兀自不肯便交过

    去。阎世章道:“你放心,我可不是跟你争功,咱们玩艺儿谁强谁

    弱,谁也瞒不了谁。把这包袱太太平平送到京里,大家都有好处。”

    李沅芷心想,包袱一给阎世章拿到,他武功强,抢回来就不容

    易,灵机一动,在霍青桐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除下帽子,把长发披

    在面前,取出块手帕蒙住下半截脸,在地下拾起两块砖头,使劲向窗

    上掷去,砸破窗格,直打进房里。

    房里灯火骤灭,房门一开,窜出五六个人来。当先一人喝

    道:“什么东西?胆子倒不小。”霍青桐胡哨一声,翻身出墙,众镖师纷纷追出。

    李沅芷待众镖师和那张大人追出墙去,直闯进房。童兆和被人点

    了大半天的穴,刚救治过来,手脚还不灵便,躺在炕上,见门外闯进

    一个披头散发、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东西来,双脚迸跳,口中吱吱

    直叫,登时吓得全身软瘫。那鬼跳将过来,在他手中将红包袱一把抢

    过去,顺手啪啪两下,打了他两个耳光,吱吱吱的又跳出房去。

    众镖师追出数步,那张大人忽地住脚,叫道:“糟了,这是调虎

    离山之计,快回去!”阎世章等也即醒悟,回到店房,只见童兆和倒

    在炕上,双颊红肿,把鬼抢包袱之事说了。张大人恨道:“什么鬼?

    咱们阴沟里翻船,几十年的老江湖着了道儿。”

    李沅芷抢了包袱,躲在墙边,待众镖师都进了房,才翻墙出去。

    她轻轻吹了记口哨,对面树荫下有人应了一声,两个人影迎将上来,正是陆菲青和霍青桐。李沅芷得意非凡,笑道:“包袱抢回来了,可

    不怪我了吧??”一句话没说完,陆菲青叫道:“小心后面。”

    李沅芷正待回头,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却没扣住

    敌人手腕,心中一惊,知是来了强敌,此人悄没声的跟在后面,自己

    竟丝毫不觉,急忙转身,月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面前。

    她万想不到敌人站得如此之近,惊得倒退两步,扬手将包袱向霍青桐

    掷去,叫道:“接着。”双手交错,护身迎敌。

    那知来敌身法奇快,她包袱刚掷出,敌人已跟着纵起,长臂伸

    手,半路上截下了包袱。李沅芷又惊又怒,迎面一拳,同时霍青桐也

    从后攻到。那人左手拿住包袱,双手分撑,使出的势子竟是武当长拳

    中的“高四平”,势劲力足,将李沅芷和霍青桐同时震得倒退数步。李

    沅芷这时看清了敌人,正是那个张大人。武当长拳是武当派的入门功

    夫,她跟陆菲青学艺,学了练气的十段锦后,最先学的就是这套拳

    术,那知平平常常一招“高四平”,在敌人手下使出来竟有如斯威力,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回头望时,师父却已不知去向。

    霍青桐见包袱又给抢去,明知非敌,却不甘心就此退开,拔剑攻

    上。李沅芷右足踏进一步,“七星拳”变“倒骑龙”,也以武当长拳击

    敌。

    张大人见她出手拳招,“噫”了一声,待她“倒骑龙”变势反击,不

    闪不避,侧身也是一招“倒骑龙”发拳挥去。同样的拳招,功力却大有

    高下之分,李沅芷和敌人拳对拳一碰,只觉手臂一阵酸麻,疼痛难

    当,脚下一个踉跄,向左跳开,险些跌倒。霍青桐见她遇险,不顾伤

    敌,先救同伴,跳到李沅芷身旁,伸左手将她挽住,右手挺剑指着张

    大人,防他来攻。张大人高声说道:“喂,你这孩子,我问你,你师父姓马还是姓

    陆?”李沅芷心想:“师父姓陆,偏要骗骗他。”说道:“我师父姓马,你怎知道?”张大人道:“见了师叔不磕头么?”说罢哈哈一笑。霍青

    桐见他们叙起师门之谊,自己与李沅芷毫无交情,眼见圣经是拿不回

    来了,当即快步离去。

    李沅芷忙去追赶,奔出几十步,正巧浮云掩月,眼前一片漆黑,空中打了几个闷雷,心下惊怕,不敢再追,回来已不见了张大人。待

    得跳墙进去,身上已落着几滴雨点,刚进房,大雨已倾盆而下。

    这场豪雨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兀自未停。李沅芷梳洗罢,见窗

    外雨势越大。服侍李夫人的佣妇进来道:“曾参将说,雨太大,今儿

    走不成了。”李沅芷忙到师父房里,将昨晚的事说了,问是怎么回

    事。陆菲青眉头皱起,似是心事重重,只道:“你不说是我的徒弟,那很好。”她见师父脸色凝重,不敢多问,回到自己房中。

    秋风秋雨,时紧时缓,破窗中阵阵寒风吹进房来。李沅芷困处僻

    地野店,甚觉厌烦,踱到红花会四当家的店房外瞧瞧,只见房门紧

    闭,没半点声息。镇远镖局的镖车也都没走,几名镖师架起了腿,坐

    在厅里闲谈,昨晚那自称是她师叔的张大人却不在其内。一阵西风刮

    来,身上颇有寒意,她正想回房,忽听门外鸾铃声响,一乘马从雨中

    疾奔而来。

    那马到客店外停住,一个少年书生下马走进店来。店伙牵了马去

    上料,问那书生是否住店。那书生脱去所披雨衣,说道:“打过尖还

    得赶路。”店伙招呼他坐下,泡上茶来。

    那书生长身玉立,眉清目秀。在塞外边荒之地,很少见到这般潇

    洒英俊人物,李沅芷不免多看了一眼。那书生也见到了她,微微一

    笑,李沅芷脸上微热,忙转头向里。

    店外马蹄声响,又有几人闯了进来,李沅芷认得是昨天围攻那少

    妇的四人,忙退入陆菲青房中问计。陆菲青道:“咱们先瞧着。”师徒

    两人从窗缝之中向外窥看。

    四人中那使剑的叫店伙来低声问了几句,道:“拿酒饭上来。”店

    伙答应着下去。那人道:“红花会的点子没走,吃饱了再干。”那书生

    神色微变,斜着眼不住打量四人。

    李沅芷道:“要不要再帮那女人?”陆菲青道:“别乱动,听我吩

    咐。”他对四名公差没再理会,只细看那书生。见他吃过了饭,把长

    凳搬到院子通道,从身后包裹里抽出一根笛子,悠悠扬扬的吹了起

    来。李沅芷粗解音律,听他吹的是《天净沙》牌子,吹笛不奇,奇在这笛子金光灿烂,竟如是纯金所铸。这一带路上很不太平,他孤身一

    个文弱书生,拿了一支金笛卖弄,岂不引起暴客觊觎?心想,待会倒

    要提醒他一句。

    四名公差见了这书生的举动也有些纳罕。吃完了饭,那使剑的纵

    身跳上桌子,高声说道:“我们是京里和兰州府来的公差,到此捉拿

    红花会钦犯,安份良民不必惊扰。一回儿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大伙儿

    站得远远的吧。”说罢跳下桌来,领着三人就要往内闯去。

    那书生竟似没听见一般,坐在当路,仍然吹他的笛子。那使剑的

    走近说道:“喂,借光,别阻我们公事。”他见那书生文士打扮,说不

    定是什么秀才举人,才对他客气三分,如是寻常百姓,早就一把推开

    了。那书生慢吞吞的放下笛子,问道:“各位要捉拿钦犯,他犯了什

    么罪啊?常言道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子曰:‘己所不欲,勿

    施于人。’我看马马虎虎算了,何必一定要捉呢?”使怀杖的公差走上

    一步,喝道:“别在这里啰唆行不行?走开,走开!”书生笑道:“尊

    驾稍安毋躁。兄弟做东,大家来喝一杯,交个朋友如何?”那公差怎

    容得他如此纠缠,伸手推去,骂道:“他妈的,酸得讨厌!”

    那书生身子摇摆,叫道:“啊唷,别动粗,君子动口不动手!”突

    然前扑,似是收势不住,伸出金笛向前一抵,无巧不巧,刚好抵上那

    公差的左腿穴道。那公差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书生叫道:“啊唷,不敢当,别行大礼!”连连作揖。

    这一来,几个行家全知他身怀绝技,是有意跟这几个公人为难

    了。李沅芷本来在为书生担忧,怕他受公差欺侮,待见他竟会点穴,还在装腔作势,只看得眉飞色舞,好不有兴。

    使软鞭的公差惊叫:“师叔,这点子怕也是红花会的!”使剑和使

    鬼头刀的连忙退出几步。那使怀杖的公差韩春霖软倒在地,动弹不

    得,使软鞭的将他拉在一边。使剑的公差向书生道:“你是红花会

    的?”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

    那书生哈哈一笑,道:“做公差的耳目真灵,这碗饭倒也不是白

    吃的,知道红花会中有区区在下这号人物。常言道:光棍眼,赛夹

    剪。果然是有点道理。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余名鱼同。余

    者,人未之余。鱼者,混水摸鱼之鱼也。同者,君子和而不同之同,非破铜烂铁之铜也。在下是红花会中一个小脚色,坐的是第十四把交

    椅。”他把笛子扬了一扬,道:“你们不识得这家伙么?”使剑的

    道:“啊,你是金笛秀才!”

    那书生道:“不敢,正是区区。阁下手持宝剑,青光闪闪,獐头

    鼠目,一表非凡,想必是北京大名鼎鼎的捕头胡国栋了。听说你早已告老收山,怎么又干起这调调儿来啦?”使剑的哼了一声道:“你眼光

    也不错啊!你是红花会的,这官司跟我打了吧!”话毕手扬,剑走轻

    灵,挺剑刺出,刚中带柔,劲道颇足。

    胡国栋是北京名捕头,手下所破大案、所杀大盗不计其数,自知

    积下怨家太多,几年前已然告老。那使软鞭的是他师侄冯辉,这次奉

    命协同大内侍卫捉拿红花会的要犯,自知本领不济,千恳万求,请了

    他来相助一臂。使鬼头刀的蒋天寿,使怀杖的韩春霖,都是兰州的捕

    快。捕快武功虽然不高,追寻犯人的本领却胜过了御前侍卫。

    当下余鱼同施展金笛,和三名公差斗在一起。他的金笛有时当铁

    鞭使,有时当判官笔用,有时招数中更夹杂着剑法,胡国栋等三人一

    时竟闹了个手忙足乱。陆菲青和李沅芷只看得几招之后,不由得面面

    相觑。李沅芷道:“是柔云剑法。”陆菲青点点头,暗想:“柔云剑是

    本门独得之秘,他既是红花会中人,那么是大师兄的徒弟了。”

    陆菲青师兄弟三人,他居中老二,大师兄马真,师弟张召重便是

    昨晚李沅芷与之动手过招的“张大人”。这张召重天份甚高,用功又

    勤,师兄弟中倒以他武功最强,只是热中功名利禄,投身朝廷,此人

    办事卖力,这些年来青云直上,已升到御林军骁骑营佐领之职。陆菲

    青当年早与他划地绝交,昨晚见了他的招式,别来十余年,此人百尺

    竿头,又进一步,实是非同小可。这一晚回思昔日师门学艺的往事,感慨万千,不意今日又见了一个技出同传的后进少年。

    他猜想余鱼同是师兄马真之徒,果然所料不错。余鱼同乃江南望

    族子弟,中过秀才。他父亲因和一家豪门争一块坟地,官司打得倾家

    荡产,又被豪门借故陷害,瘐死狱中。余鱼同伤痛出走,得遇机缘,拜马真为师,弃文习武,回来刺死了土豪,从此亡命江湖,后来入了

    红花会。他为人机警灵巧,多识各地乡谈,在会中职使联络四方,刺

    探讯息。这次奉命赴洛阳办事,并不知文泰来夫妇途中遇敌、在这店

    里养伤,原拟吃些点心便冒雨东行,却听胡国栋等口口声声要捉拿红

    花会中人,便即挺身而出。骆冰隔窗闻笛,却知是十四弟到了。

    余鱼同以一敌三,打得难解难分。镖行中人闻声齐出,站在一旁

    看热闹。童兆和大声道:“要是我啊,留下两个招呼小子,另一个就

    用弹子打。”他见冯辉背负弹弓,便提醒一句。冯辉一听不错,退出

    战团,跳上桌子,拉起弹弓,叭叭叭,一阵弹子向余鱼同打去。

    余鱼同连连闪避,又要招架刀剑,顿处下风,数合过后,胡国栋

    长剑与蒋天寿的鬼头刀同时攻到,余鱼同挥金笛将刀挡开,胡国栋的

    剑尖却在他长衫上刺了一洞。余鱼同一呆,面颊上中了一弹,吃痛之

    下,手脚更慢。胡国栋与蒋天寿攻得越紧。蒋天寿武功平平,胡国栋却剑法老辣,算得是公门中一把好手。余鱼同手中金笛只有招架,已

    递不出招去。童兆和在一旁得意:“听童大爷的话包你没错。喂,你

    这小子别打啦,扔下笛子,磕头求饶,脱裤子挨板子吧!”

    余鱼同技艺得自名门真传,虽危不乱,激斗之中,忽骈左手两

    指,直向胡国栋乳下穴道点去。胡国栋疾退两步。余鱼同两指变掌,在蒋天寿脸前虚晃假劈,待对方举刀挡格,手掌故意迟迟缩回。蒋天

    寿看出有便宜可占,鬼头刀变守为攻,直削过去。余鱼同左掌将敌人

    兵刃诱过,金笛横击,正中敌腰。蒋天寿大哼一声,痛得蹲了下去。

    余鱼同待要赶打,胡国栋迎剑架住。冯辉一阵弹子,又把他挡住了。

    蒋天寿顺了口气,强忍痛楚,咬紧牙关,站起来溜到余鱼同背

    后,乘他前顾长剑、侧避弹子之际,使尽平生之力,鬼头刀“开天辟

    地”,向他后脑砍落,这一招攻其无备,实难躲避。那知刀锋堪堪砍

    到敌人顶心,腕上突然奇痛,兵刃拿捏不住,跌落在地,一呆之下,胸口又中了一柄飞刀,当场气绝。

    余鱼同回过头来,只见骆冰左手扶桌,站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柄

    飞刀,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俊目流眄,樱唇含笑,举手毙敌,浑若无事,说不尽的妩媚可喜。他一见之下,胸口一热,精神大振,金笛舞起一团黄光,大叫:“四嫂,把打弹弓的鹰爪先废了。”

    骆冰微微一笑,飞刀出手。冯辉听得叫声,忙转身迎敌,只见明

    晃晃的一把柳叶钢刀已迎胸飞来,风劲势急,忙举弹弓挡架,啪的一

    声,弓脊立断,飞刀余势未衰,又将他手背削破。冯辉大骇,狂

    叫:“师叔,风紧扯呼!”转身就走。胡国栋唰唰两剑,把余鱼同逼退

    两步,将软倒在地的韩春霖背起,冯辉挥鞭断后,冲向店门。

    余鱼同见公差逃走,也不追赶,将笛子举到嘴边。李沅芷心想这

    人真是好整以暇,这当口还吹笛呢。谁知他这次并非横吹,而是向吹

    洞箫般直吹,只见他一鼓气,一枝小箭从金笛中飞将出来。冯辉低头

    闪避,小箭钉在韩春霖臀上,痛得他哇哇大叫。

    余鱼同转身道:“四哥呢?”骆冰道:“跟我来。”她腿上受伤,撑

    了根门闩当拐杖,引路进房。余鱼同从地下拾起一把飞刀交还骆冰,问道:“四嫂怎么受了伤,不碍事么?”

    那边胡国栋背了韩春霖窜出,生怕敌人追来,鼓足了劲往店门奔

    去,刚出门口,外面进来一人,登时撞个满怀。胡国栋数十年功夫,下盘扎得坚实异常,那知被进来这人轻轻一碰,竟收不住脚,连连退

    出几步,把韩春霖脱手抛在地下,才没跌倒。这一下韩春霖可惨了,那枝小箭在地上一撞,连箭羽没入肉里。

    胡国栋一抬头,见进来的是骁骑营佐领张召重,转怒为喜,将已到嘴边的一句粗话缩回肚里,忙请了个安,说道:“张大人,小的不

    中用,一个兄弟让点子废了,这个又给点了穴道。”张召重“唔”了一

    声,左手一把将韩春霖提起,右手在他腰里一捏,腿上一拍,就把他

    闭住的血脉解开了,问道:“点子跑了?”胡国栋道:“还在店里

    呢。”张召重哼了一声道:“胆子倒不小,杀官拒捕,还大模大样的住

    店。”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院子。冯辉一指文泰来的店房,道:“张大

    人,点子在那里。”手持软鞭,当先开路。

    一行人正要闯进,忽然左厢房中窜出一个少年,手持红布包袱,向张召重一扬,笑道:“喂,又给我抢来啦!”说话之间已奔到门边。

    张召重一怔,心想:“这批镖行小子真够脓包,我夺了回来,又给人

    家抢了去。别理他,自己正事要紧!”当下并不追赶,转身又要进

    房。那少年见他不追,停步叫道:“不知那里学来几手三脚猫,还冒

    充是人家师叔,羞也不羞?”这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李沅芷。

    张召重名震江湖,外号“火手判官”。绿林中有言道:“宁见阎

    王,莫碰老王;宁挨三枪,莫遇一张。”“老王”是镇远镖局总镖头威

    震河朔王维扬,“一张”便是“火手判官”张召重了。这些年来他虽身在

    官场,武林人物见了仍是敬畏有加,几时受过这等奚落?当时气往上

    冲,一个箭步,举手向李沅芷抓来,有心要把她抓到,好好教训一

    顿,再交给师兄马真发落。他认定她是马真的徒弟了。

    李沅芷见他追来,拔脚就逃。张召重道:“好小子,往那里

    逃?”追了几步,眼见她逃得极快,不想跟她纠缠,转身要办正事。

    那知李沅芷见他不追,又停步讥讽,说他浪得虚名,丢了武当派的

    脸,口中说话,脚下却丝毫不敢停留。张召重大怒,直追出两三里

    地,其时大雨未停,两人身上全湿了。

    张召重发了狠劲,心说:“浑小子,抓到你再说。”施展轻功,全

    力追来。他既决心要追,李沅芷可就难以逃走,眼见对方越追越近,知他武功卓绝,不禁发慌,斜刺里往山坡上奔去。张召重默不作声,随后急追,脚步加快,已到李沅芷背后,长臂伸手,一把抓住她背心

    衣服。李沅芷大惊,出力挣扎,“嗤”的一声,背上一块衣衫给扯了下

    来,心中突突乱跳,随手把红布包袱往山涧里抛落,说道:“给你

    吧。”

    张召重知道包里经书关系非小,兆惠将军看得极重,被涧水一

    冲,不知流向何处,就算找得回来也必浸坏,当下顾不得追人,跃下

    山涧去拾包袱。李沅芷哈哈一笑,转身狂奔。

    张召重拾起包袱,见已湿了,忙打开要看经书是否浸湿,包一解

    开,不由得破口大骂,包里那有什么可兰经?竟是客店柜台上的两本帐簿,翻开一看,簿上写的是收某号客人房饭钱几钱几串,店伙某某

    支薪工几钱几分。他大叹晦气,江湖上什么大阵大仗全见过,却连上

    了这小子两次大当,随手把帐簿包袱抛入山涧,若是拿回店里,给人

    一问,面子上可下不来。

    他一肚子烦躁,赶回客店,一踏进门就遇见镖行的阎世章,见他

    背上好端端地背着那红布包袱,暗叫惭愧,忙问:“这包袱有人动过

    没有?”阎世章道:“没有啊。”他为人细心,知道张召重相问必有缘

    故,邀他同进店房,打开包袱,经书稳稳当当的在内。张召重

    道:“胡国栋他们那里去了?”阎世章道:“刚才还见到在这里。”

    张召重气道:“公家养了这样的人有个屁用!我只走开几步,就

    远远躲了起来。阎老弟,你跟我来,你瞧我单枪匹马,将这点子抓

    了。”说着便向文泰来所住店房走去。阎世章心下为难,他震于红花

    会的威名,知道这帮会人多势众,好手如云,自己可惹他们不起,但

    张召重的话却也不敢违拗,当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观,决不参与,好在

    张召重武功卓绝,对方三人中倒有两个受伤,势必手到擒来,他说过

    要单枪匹马,就让他单枪匹马上阵便是。

    张召重走到门外,大喝一声:“红花会匪徒,给我滚出来!”隔了

    半晌,房内毫无声息。他大声骂道:“他妈的,没种!”抬腿踢门,房

    门虚掩,并未上闩,门开处竟不见有人。他一惊,叫道:“点子跑

    啦!”冲进房去,房里空空如也,炕上棉被隆起,似乎被内有人,拔

    剑挑开棉被,果有两人相向而卧,他以剑尖在朝里那人背上轻刺一

    下,那人动也不动,扳过来看时,那人脸上毫无血色,两眼突出,竟

    是兰州府捕快韩春霖,脸朝外的人则是北京捕头冯辉,伸手一探鼻

    息,两人均已气绝。这两人身上并无血迹,也无刀剑伤口,再加细

    查,见两人后脑骨都碎成细片,乃内家高手掌力所击,不禁对文泰来

    暗暗佩服,心想他重伤之余,还能使出如此厉害内力,心想“奔雷

    手”三字果然名不虚传。可是胡国栋去了那里?文泰来夫妇又逃往何

    方?把店伙叫来细问,竟没半点头绪。

    张召重这一下可没猜对,韩春霖与冯辉并不是文泰来打死的。

    原来当时陆菲青与李沅芷隔窗观战,见余鱼同有险,陆菲青暗发

    芙蓉金针,打中蒋天寿手腕,鬼头刀落地,骆冰送上一把飞刀取了他

    性命。吴国栋背起韩春霖逃走。陆菲青放下了心,以为余骆二人难关

    已过,那知张召重却闯了进来。

    李沅芷道:“昨晚抢我包袱的就是他,师父认得他吗?”陆菲

    青“唔”了一声,心下计算已定,低声道:“快去把他引开,越远越好。回来如不见我,明天你们自管上路,我随后赶来。”李沅芷还待

    要问,陆菲青道:“快去,迟了怕来不及,可得千万小心。”他知这徒

    儿诡计多端,师弟武艺虽强,但论聪明机变,却远远不及,料想她不

    会吃亏。而且她父亲是现任提督,万一被张召重捉到,也不敢难为于

    她。又知张召重心高气傲,不屑和妇女动手,要紧关头之时,李沅芷

    如露出女子面目,张召重必定一笑退开。不出所算,张召重果然上

    当,但其时张召重如发暗器,或施杀手,李沅芷也早受伤,只因以为

    她是大师兄马真之徒,手下留了情,这倒非陆菲青始料之所及。

    陆菲青见张召重追出店门,微一凝思,提笔匆匆写了封短柬,放

    在怀内,走到文泰来店房门外,在门上轻敲两下。房里一个女人声音

    问道:“谁呀?”陆菲青道:“我是骆元通骆五爷的好朋友,有要事奉

    告。”里面并不答话,也不开门,当是在商量如何应付。这时胡国栋

    三人却慢慢走近,远远站着监视,见陆菲青站在门外,很是诧异。

    房门忽地打开,余鱼同站在门口,斯斯文文的问道:“是那一位

    前辈?”陆菲青低声道:“我是你师叔绵里针陆菲青。”余鱼同脸现迟

    疑,他确知有这一位师叔,为人侠义,可是从来没见过面,不知眼前

    老者是真是假,这时文泰来身受重伤,让陌生人进房安知他不存歹

    意。陆菲青低声道:“别作声,我教你相信,让开吧。”余鱼同疑心更

    甚,腿上踩桩拿劲,防他闯门,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陆菲青突伸左

    手,向他肩上拍去。余鱼同急闪,陆菲青右掌翻处,已搁到他腋下,一招“懒扎衣”,轻轻把他推在一边。“懒扎衣”是武当长拳中起手第一

    式,左手撩起自己长衫,右手单鞭攻敌,出手锋锐而潇洒自如,原意

    是不必脱去长袍即可随手击敌,凡是本门中人,那是一定学过的入门

    第一课。余鱼同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推开,身不由主的退了几步,又

    惊又喜:“果真是师叔到了。”

    余鱼同这一退,骆冰提起双刀便要上前。余鱼同向她打个手势,道:“且慢!”陆菲青双手向他们挥了几挥,示意退开,随即奔出房

    去,向胡国栋等叫道:“喂,喂,屋里的人都逃光啦,快来看!”

    胡国栋大吃一惊,冲进房去,韩春霖和冯辉紧跟在后。陆菲青最

    后进房,将三人出路堵死,随手关上了门。胡国栋见余鱼同等好端端

    都在房里,一惊更甚,忙叫:“快退!”韩春霖和冯辉待要转身,陆菲

    青双掌发劲,在两人后脑击落。两人脑骨破裂,登时毙命。

    胡国栋机警异常,见房门被堵,立即顿足飞身上炕,双手护住脑

    门,直向窗格撞去。文泰来睡在炕上,见他在自己头顶窜过,坐起身

    来,左掌挥出,喀喇一响,胡国栋右臂立断。胡国栋身形一晃,左足

    在墙上力撑,还是穿窗破格,逃了出去。脑后风生,骆冰飞刀出手,胡国栋跳出去时早防敌人暗器追袭,双脚只在地上一点,随即跃向左

    边,饶是如此,飞刀还是插入了他右肩,当下顾不得疼痛,拚命逃出

    客店。

    这一来,骆冰和余鱼同再无怀疑,一齐下拜。文泰来道:“老前

    辈,恕在下不能下来见礼。”陆菲青道:“好说,好说。这位和骆元通

    骆五爷是怎生称呼?”说时眼望骆冰。骆冰道:“那是先父。”陆菲青

    道:“你是阿冰!我是你陆伯伯,还认得吗?元通老弟是我至交好

    友,想不到竟先我谢世。”言下不禁凄然。骆冰眼眶一红,忙即拜

    倒。陆菲青问余鱼同道:“你是马师兄的徒弟了?师兄近来可好?”余

    鱼同道:“托师叔的福,师父身子安健。他老人家常常惦记师叔,说

    有十多年不见,不知师叔在何处安身,总是放心不下。”陆菲青怃然

    道:“我也很想念你师父。你可知另一个师叔也找你来了。”余鱼同矍

    然一惊,道:“张召重张师叔?”陆菲青点点头。文泰来听得张召重的

    名字,微微一震,“呀”了一声。骆冰忙过去相扶,爱怜之情,见于颜

    色。余鱼同看得出神,痴想:“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妻子,纵然身受重

    伤,那也是胜于登仙。”

    陆菲青道:“我这师弟自甘下流,真是我师门之耻,但他武功精

    纯,而且千里迢迢从北京西来,必定还有后援。现下文老弟身受重

    伤,我看眼前只有避他一避,然后我们再约好手,跟他一决雌雄。老

    夫如不能为师门清除败类,这几根老骨头也就不打算再留下来

    了。”话声虽低,却难掩心中愤慨之意。骆冰道:“我们一切听陆老伯

    吩咐。”说罢看了一下丈夫的脸色,文泰来点点头。

    陆菲青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给骆冰。骆冰接过,见封皮上写

    着:“敬烦面陈铁胆庄周仲英老英雄”。骆冰喜道:“陆老伯,你跟周

    老英雄有交情?”陆菲青还没回答,文泰来先问:“那一位周老英

    雄?”骆冰道:“周仲英!”文泰来道:“铁胆庄周老英雄在这里?”陆

    菲青道:“他世居铁胆庄,离此不过二三十里。我和周老英雄从没会

    过面,但神交已久,素知他肝胆照人,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子。我想请

    文老弟到他庄上去暂避一时,咱们分一个人去给贵会朋友报信,来接

    文老弟去养伤。”他见文泰来脸色有点迟疑,便问:“文老弟你意思怎

    样?”

    文泰来道:“前辈这个安排,本来再好不过,只是不瞒前辈说,小侄身上担着血海的干系。乾隆老儿不亲眼见到小侄丧命,他是食不

    甘味,睡不安枕。铁胆庄周老英雄我们久仰大名,是西北武林的领袖

    人物,交朋友再也热心不过,那真是响当当的脚色。他与我们虽然非

    亲非故,小侄前去投奔,他碍于老前辈的面子,那是非收留不可,然而这一收留,只怕后患无穷。他在此安家立业,万一给官面上知道

    了,叫他受累,小侄心中可万分不安。”

    陆菲青道:“文老弟快别这么说,咱们江湖上讲究的是‘义气’二

    字,为朋友两胁插刀,卖命尚且不惜,何况区区身家产业?咱们在这

    里遇到为难之事,不去找他,周老英雄将来要是知道了,反要怪咱们

    瞧他不起,眼中没他这一号人物。”文泰来道:“小侄这条命是甩出去

    了。鹰爪子再找来,我拚得一个是一个。前辈你不知道,小侄犯的事

    实在太大,愈是好朋友,愈是不能连累于他。”

    陆菲青道:“我说一个人,你一定知道,太极门的赵半山跟你怎

    样称呼?”文泰来道:“赵三哥,那是我们会里的三当家。”陆菲青

    道:“照呀!你们红花会干的是什么事,我全不知情。可是赵半山赵

    贤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们在屠龙帮时出生入死,真比亲兄弟

    还亲。他既是贵会中人,那么你们的事一定光明正大,我是信得过

    的。你犯了大事却又怎么了?最大不过杀官造反。嘿嘿!刚才我就杀

    了两个官府的走狗哪!”说着伸足在冯辉的尸体上踢了一脚。

    文泰来道:“小侄的事说来话长,过后只要小侄留得一口气在,再详详细细的禀告老前辈。这次乾隆老儿派了八名大内侍卫来兜捕我

    们夫妻。酒泉一战,小侄身负重伤,亏得你侄女两把飞刀多废了两个

    鹰爪,好容易才逃到这里,那知御林军的张召重又跟着来啦。小侄终

    是一死,但乾隆老儿那见不得人的事,总要给他抖了出来,才死得甘

    心。”

    陆菲青琢磨这番说话,似乎他获知了皇帝的重大阴私,是以乾隆

    接二连三派出高手要杀他灭口。他虽在大难之中,却不愿去连累别

    人,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英雄本色,心想如不激上一激,他一定不

    肯投铁胆庄去,便道:“文老弟,你不愿连累别人,那原是光明磊落

    的好汉子行径,只不过我想想有点可惜。”

    文泰来忙问:“可惜什么?”陆菲青道:“你不愿去,我们三人能

    不能离开你?你身上有伤,动不得手,待会鹰爪子再来,我不是长他

    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要有我师弟在内,咱们有谁是他敌手?这里

    一位是你夫人,一个是你兄弟,老朽虽然不才,也知道朋友义气比自

    己性命要紧。咱们一落败,谁能弃你而逃?老朽活了六十岁,这条命

    算是捡来的,陪你老弟跟他们拚了,没什么大不了,可惜的是我这个

    师侄方当有为,你这位夫人青春年少,只因你要逞英雄好汉,唉,累

    得全都丧命于此。”

    文泰来听到这里,不由得满头大汗,陆菲青的话虽然有点偏激,可全入情入理。骆冰叫了一声“大哥”,拿出手帕把他额上汗珠拭去,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文泰来号称“奔雷手”,十五岁起浪荡江湖,手掌下不知击毙过多少神奸巨憝、凶徒恶霸,但这双杀人无算的巨掌

    被骆冰又温又软的手轻轻一握,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也不

    能坚执己见了,向陆菲青道:“前辈教训的是,刚才小侄是想岔了,前辈指点,唯命是从。”

    陆菲青将写给周仲英的信抽了出来。文泰来见信上先是几句仰慕

    之言,再说有几位红花会的朋友遇到危难,请他照拂,信上没写文余

    等人的姓名。文泰来看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一到铁胆庄,红

    花会又多了一位恩人了。”

    红花会自来有恩必酬,有仇必报。任何人对他们有恩,总要千方

    百计答谢才罢,若是结下了怨仇,也必大仇大报,小仇小报,决不放

    过。镇远镖局的人听到红花会的名头心存畏惧,就因知道他们人多势

    众,恩怨分明,实是得罪不得。

    陆菲青再问余鱼同,该到何处去报信求援,红花会后援何时可

    到。余鱼同道:“红花会十二位香主,除了这里的文四当家和骆十一

    当家,都已会集安西。大伙请少舵主总领会务,少舵主却一定不肯,说他年轻识浅,资望能力差得太远,非要二当家无尘道长当总舵主不

    可。无尘道长又那里肯?现下僵在那里,只等四当家与十一当家一

    到,就开香堂推举总舵主。谁知他们两位竟在这里被困。大家眼巴巴

    的正在等他们呢。”

    陆菲青喜道:“安西离此不远,贵会好手大集。张召重再强,又

    怕他何来?”余鱼同向文泰来道:“少舵主派我去洛阳见韩家的掌门

    人,分说一件误会,那也不是十万火急之事。小弟先赶回安西报信,四哥你瞧怎么样?”他在会中位分远比文泰来为低,遇到疑难时按规

    矩要听上头的人吩咐。文泰来沉吟未答。陆菲青道:“我瞧这样,你

    们三人马上动身去铁胆庄,安顿好后,余贤侄就迳赴洛阳。到安西报

    信的事就交给我去办。”

    文泰来不再多说,彼此是成名英雄,这样的事不必言谢,也非一

    声道谢所能报答,从怀中拿出一朵大红绒花,交给陆菲青道:“前辈

    到了安西,请把这朵花插在衣襟上,敝会自有人来接引。”骆冰扶起

    文泰来下地。余鱼同把地下两具尸体提到炕上,用棉被蒙住。陆菲青

    打开房门,大模大样的踱出来,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过了片刻,余鱼同手执金笛开路,骆冰一手撑了一根门闩,一手

    扶着文泰来走出房来。掌柜的和店伙连日见他们恶战杀人,胆都寒

    了,站得远远的那敢走近。余鱼同将三钱银子抛在柜上,说道:“这

    是房饭钱!我们房里有两件贵重物事存着,谁敢进房去,少了东西回来跟你算帐。”掌柜的连声答应,大气也不敢出。店伙把三人的马牵

    来,双手不住发抖。文泰来两足不能踏镫,左手在马鞍上一按,一借

    力,轻轻飞身上马。余鱼同赞道:“四哥好俊功夫!”骆冰嫣然一笑,上马提缰,三骑连辔往东。

    余鱼同在镇头问明了去铁胆庄的途径,三人放马向东南方奔去,一口气走出十五六里地,一问行人,知道过去不远就到。骆冰暗暗欣

    慰,心知只要一到铁胆庄,丈夫就是救下来了。铁胆庄周仲英威名远

    震,在西北黑白两道无人不敬,天大的事也担当得起,只消缓得一口

    气,红花会大援便到,鹰爪子便来千军万马,也总有法子对付。

    一路上乱石长草,颇为荒凉。忽听马蹄声急,迎面奔来三乘马。

    马上两个是精壮汉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伟,白须如银,脸色红润,左手呛啷啷的弄着两个大铁胆。交错而过之时,三人向文泰来等看了

    一眼,脸现诧异之色,六骑马奔驰均疾,霎时之间已相离十余丈。余

    鱼同道:“四哥四嫂,那位恐怕就是铁胆周仲英。”骆冰道:“我也正

    想说。似他这等神情,决非寻常人物,手里又拿着两个铁胆。”文泰

    来道:“多半是他。但他走得这么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拦住了问名

    问姓,总是不妥。到铁胆庄再说吧。”

    又行数里,来到铁胆庄前,其时天色向晚,风劲云低,夕照昏

    黄,一眼望去,平野莽莽,无边无际的衰草黄沙之间,唯有一座孤零

    零的庄子。三人日暮投庄,求庇于人,心情郁郁,俱有凄怆之意。缓

    缓纵马而前,见庄外小河环绕,河岸遍植杨柳,柳树上却光秃秃地一

    张叶子也无,疾风下柳枝都向东飘舞。庄外设有碉堡,还有望楼吊

    桥,气派甚大。

    庄丁请三人进庄,在大厅坐下献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出

    来接待,自称姓宋,名叫善朋,随即请教文泰来等三人姓名。三人据

    实说了。

    宋善朋听得是红花会中人物,心头一惊,忙道:“久仰久仰,听

    说贵会在江南开山立柜,一向很少到塞外来呀。不知三位找我们老庄

    主有何见教?真是失敬得很,我们老庄主刚出了门。”一面细细打量

    来人,红花会威震天下,自是素所尊崇,但知红花会与老庄主从无交

    往,这次突然过访,来意善恶,无从捉摸,言辞之间,不免显得有些

    迟疑冷淡。

    文泰来听得周仲英果不在家,陆菲青那封信也就不拿出来了,见

    宋善朋虽然礼貌恭谨,但畏畏缩缩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心下

    有气,便道:“既然周老英雄不在家,就此告退。我们前来拜庄,也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久慕周老英雄威名,顺道瞻仰。这可来得不巧了。”说着扶了椅子站起。宋善朋道:“不忙不忙,请用了饭再走

    吧。”转头向一名庄丁轻轻说了几句话,那庄丁点头而去。文泰来坚

    说要走。宋善朋道:“那么请稍待片刻,否则老庄主回来,可要怪小

    人怠慢贵客。”说话之间,一名庄丁捧出一只盘子,盘里放着两只元

    宝,三十两一只,共是六十两银子。宋善朋接过盘子,对文泰来

    道:“文爷,这点不成敬意。三位远道来到敝庄,我们没好好招待,这点点盘费请赏脸收下。”

    文泰来听了,勃然大怒,心想我危急来投,你把我当成江湖上打

    抽丰的来啦。他一身傲骨,这次来铁胆庄本已万分委屈,岂知竟受辱

    于伧徒。骆冰见丈夫脸上变色,轻轻在他手上一捏,要他别发脾气。

    文泰来按捺怒气,左手拿起元宝,说道:“我们来到宝庄,可不是为

    打抽丰,宋朋友把人看小啦。”宋善朋连说“不敢”,心里却说:“你不

    是打抽丰,怎么银子又要拿?”他知道红花会声名大,是以送的程仪

    特别从丰。

    文泰来“嘿嘿”一声冷笑,把银子放回盘中,说道:“告辞了。”宋

    善朋一看之下,大吃一惊。两只好端端的元宝,已被他单手潜运掌

    力,捏成一个扁扁的银饼,他又是羞惭,又是着急,心想:“这人本

    领不小,怕是来寻仇找晦气的。”忙向庄丁轻声嘱咐了几句,叫他快

    到后堂报知大奶奶,自己直送出庄,连声道歉。文泰来不再理他。三

    名庄丁把客人的马匹牵来,文泰来与余鱼同向宋善朋一抱拳,说

    声“叨扰”,随即上马。

    骆冰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重约十两,递给牵着她坐骑的庄丁,说道:“辛苦你啦,一点点小意思,三位喝杯酒吧。”说着向另外两名

    庄丁一摆手。这十两黄金所值,远远超过宋善朋所送的两只银元宝,那庄丁一世辛苦也未必积得起,手中几时拿到过这般沉甸甸的一块黄

    金,一时还不敢信是真事,欢喜得连“谢”字也忘了说。骆冰一笑上

    马。

    原来骆冰出生不久,母亲即行谢世。神刀骆元通是独行大盗,一

    人一骑,专劫豪门巨室,曾在一夜之间,连盗金陵八家富户,长刀短

    刀飞刀,将八家守宅护院的武师打得人人落荒而逃,端的名震江湖。

    他行劫之前,必先打听事主确是声名狼藉,多行不义,这才下手,是

    以每次出手,越是席卷满载,越是人心大快。骆元通对这独生掌珠千

    依百顺,但他生性粗豪,女孩儿家的事一窍不通,要他以严父兼为慈

    母,也真难为他熬了下来。他钱财得来容易,花用完了,就伸手到别

    人家里去取,天下为富不仁之家,尽是他寄存金银之库,只消爱女开

    口伸手,银子要一百有一百,要一千说不定就给两千,因此把女儿从小养成了一副出手豪爽无比的脾气,说到花费银子,皇亲国戚的千金

    小姐也远比不上这个大盗之女的阔气。

    骆冰从小爱笑,一点小事就招得她咭咭咯咯的笑上半天,任谁见

    了这个笑靥迎人的小姑娘没有不喜欢的,嫁了文泰来之后,这脾气仍

    是不改。文泰来比她大上十多岁,除了红花会的老舵主于万亭和几位

    义兄之外,生平就只服这位娇妻。

    文泰来等正要纵马离去,只听得一阵鸾铃响,一骑飞奔而来,驰

    到跟前,乘者翻身下马,向文泰来等拱手说道:“三位果然是到敝庄

    来的,请进庄内奉茶。”文泰来道:“已打扰过了,改日再来拜

    访。”那人道:“适才途中遇见三位,老庄主猜想是到我们庄上来的,本来当时就要折回,只因实有要事,因此命小弟赶回来迎接贵宾。老

    庄主最爱交接朋友,他一见三位,知道是英雄豪杰,十分欢喜,他说

    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赶回庄来,务请三位留步,在敝庄驻马下榻。不恭

    之处,老庄主回来亲自道歉。”文泰来见那人中等身材,细腰宽膀,正是刚才途中所遇,听他说话诚恳,气就消了大半。

    那人自称姓孟,名健雄,是铁胆周仲英的大弟子,当下把文泰来

    三人又迎进庄去,言语十分恭敬殷勤。宋善朋在旁透着很不得劲儿。

    宾主坐下,重新献茶,一名庄丁出来在孟健雄耳边说了几句话。孟健

    雄站起身来,道:“我家师娘请这位女英雄到内堂休息。”

    骆冰跟着庄丁入内,走到穿堂,另有一名婢女引着进去。老远就

    听得一个女人大声大气的道:“啊哟,贵客降临,真是失迎!”一个四

    十多岁的女人大踏步出来,拉着骆冰的手,很显得亲热,道:“刚才

    他们来说,有红花会的英雄来串门子,说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正

    懊恼,幸好现下又赏脸回来,我们老爷子这场欢喜可就大啦!快别

    走,在我们这小地方多住几天。你们瞧,”回头对几个婢女说:“这位

    奶奶长得多俊。把我们小姐都比下去啦!”骆冰心想这位太太真是口

    没遮拦,说道:“这位不知是怎么称呼?小妹当家的姓文。”那女人

    道:“你瞧我多糊涂,见了这样标致的一位妹妹,可就乐疯啦!”她还

    是没说自己是谁。一个婢女道:“这是我们大奶奶。”

    这女人是周仲英的续弦。周仲英前妻生的两个儿子,都因在江湖

    上与人争斗,先后丧命。这位继室夫人生了一个女儿周绮,今年十八

    岁,生性鲁莽,常在外面闹事。周仲英刚才匆匆忙忙的出去,就为了

    这位大小姐又打伤了人,赶着去给人家赔不是。这奶奶生了女儿后就

    一直没再有喜,周仲英心想自己年纪这么一大把,看来是命中注定无

    子的了,那知在五十四岁这年上居然又生了个儿子。老夫妇晚年得

    子,自是喜心翻倒。亲友们都恭维他是积善之报。坐定后,周大奶奶道:“快叫少爷来,给文奶奶见见。”一个孩子

    从内房出来,长得眉清目秀,手脚灵便。骆冰料想他已学过几年武

    艺。这孩子向骆冰磕头,叫声“婶婶”。骆冰握住他的手,问几岁了,叫什么名字。那孩子道:“今年十岁了,叫周英杰。”骆冰把左腕上一

    串珠子褪下,交给他道:“远道来没什么好东西,几颗珠子给你镶帽

    儿戴。”周大奶奶见这串珠子颗颗又大又圆,极是贵重,心想初次相

    见,怎可受人家如此厚礼,又是叫嚷,又是叹气,推辞了半天无效,只得叫儿子磕头道谢。

    正说话间,一个婢女慌慌张张的进来道:“文奶奶,文爷晕过去

    啦。”周大奶奶忙叫人请大夫。骆冰快步出厅,去看丈夫。原来文泰

    来受伤甚重,刚才一生气,手捏银饼又使了力,一股劲支持着倒没什

    么,一松下来可撑不住了。骆冰见丈夫脸上毫无血色,神智昏迷,心

    中又疼又急,连叫“大哥”,过了半晌,文泰来方悠悠醒来。

    孟健雄急遣庄丁赶骑快马到镇上请医,顺便报知老庄主,客人已

    经留下来了。他一路嘱咐,跟着庄丁直说到庄子门口,眼看着庄丁上

    马,顺着大路奔向赵家堡,正要转身入内,忽见庄外一株柳树后一个

    人影一闪,似是见到他而躲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慢步进庄,进门后飞奔跑上望楼,从墙孔中向外张

    望。只见柳树之后一个脑袋探将出来,东西张望,迅速缩回,过了片

    刻,一条矮汉轻轻溜了出来,在庄前绕来绕去,走得几步,又躲到一

    株柳树之后。孟健雄见那人鬼鬼祟祟,显非善类,眉头一皱,走下望

    楼,把周英杰叫来,嘱咐了几句。周英杰大喜,连说有趣。

    孟健雄跑出庄门,大笑大嚷:“好兄弟,我怕了你,成不成?”向

    前飞跑。周英杰在后紧追,大叫:“看你逃到那里去?输了想赖,快

    给我磕头。”孟健雄向他打躬作揖,笑着讨饶。周英杰不依,伸出两

    只小手要抓。孟健雄直向那矮汉所躲的柳树后奔去,那汉子出其不

    意,吓了一跳,站起身来,假装走失了道:“喂,借光,上三道沟走

    那条路呀?”孟健雄只作不见,嘻嘻哈哈的笑着,直向他冲去,当胸

    一撞,那人仰天一交摔出。

    这矮汉子正是镇远镖局的童兆和。他记挂着骆冰笑靥如花的模

    样,虽然吃过文泰来的苦头,但想:“老子只要不过来,这么远远的

    瞧上几眼,你总不能把老子宰了。”是以过不多时,便向骆冰的房门

    瞟上几眼。待见她和文泰来、余鱼同出店,知道要逃,忙骑了马偷偷

    跟随。他不敢紧跟,老远的盯着,眼见他们进了铁胆庄,过了一会,远远望见三人出得庄来,不知怎么又进去了,这次可老不出来。他想探个着实,回去报信,倒也是功劳一件,别让人说净会吃饭耍贫嘴,不会办事。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不想孟健雄猛冲过来。他旁的本事没

    什么,为人却十分机警,知道行藏已给人看破,这一撞是试功夫来

    啦,当下全身放松,装作丝毫不会武功模样,摔了一交,边骂边哼,爬不起来,好在他武功本就稀松,要装作全然不会,相差无几,倒也

    算不上是什么天大难事。

    孟健雄连声道歉,笑着道:“我跟这小兄弟闹着玩,不留神撞了

    尊驾,没跌痛么?”童兆和叫道:“这条胳臂痛得厉害,啊唷!”孟健

    雄伸手把他拉起,道:“请进去给我瞧瞧,我们有上好治伤膏药。”童

    兆和无法推辞,只得怀着鬼胎,一步一哼的跟他进庄。

    孟健雄把他让进东边厢房,问道:“尊驾上三道沟去吗?怎么走

    到我们这儿来啦?”童兆和道:“是啊,我正说呢,刚才一个放羊的娃

    子冤我啦,指了这条路,他奶奶的,回头找他算帐。”孟健雄冷冷的

    道:“也不定是谁跟谁算帐呢。劳您驾把衫儿解开吧,我给你瞧一下

    伤。”童兆和到此地步,不由得不依。

    孟健雄明说看伤,实是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他一把匕首藏在

    靴筒子里,居然没给搜出来。孟健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会武功之

    人,敌人手指伸到自己要害,定要躲闪封闭,否则这条命可是交给了

    人家。童兆和心道:“童大爷英雄不怕死,胡羊装到底!”孟健雄在他

    脑袋上两边“太阳穴”一按,胸前“膻中穴”一拍。童兆和毫不在乎

    道:“这里没什么。”孟健雄又在他腋下一捏,童兆和噗哧一笑,说

    道:“啊哟,别格支人,我怕痒。”这些都是致命的要害,他居然并不

    理会,孟健雄心想这小子敢情真不是会家,可是见他路道不正,总是

    满腹怀疑:“听口音不是本地人,难道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到铁胆

    庄来太岁头上动土,胆子是什么东西打的?”但铁胆庄向来奉公守

    法,却也不敢造次擅自扣人,只得送他出去。

    童兆和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想查看骆冰他们的所在。孟健雄

    疑心他是给贼人踩道,发话道:“朋友,招子放亮点,你可知道这是

    什么地方?”

    童兆和假作痴呆道:“这么大的地方,说是东岳庙嘛,可又没菩

    萨。”孟健雄送过吊桥,冷笑道:“朋友,有空再来啊!”童兆和再也

    忍不住了,说道:“不成,得给我大舅子道喜去。他新当上大夫啦,整天给人脱衣服验伤。”孟健雄听他说话不伦不类,一怔之下,才明

    白是绕弯子骂人,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嘿嘿一笑,扬长进庄。童

    兆和被他这一拍,痛入骨髓,“孙子王八蛋”的骂个不休,找到了坐

    骑,奔回三道沟安通客栈。踏进店房,只见张召重、胡国栋和镖行的人围坐着商议,还有七

    八个面生之人,议论纷纷,猜想文泰来逃往何处,打死韩春霖和冯辉

    的那个老头又是何人。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个个皱起眉头,为走

    脱了钦犯而发愁。

    童兆和得意洋洋,把文泰来的踪迹说了出来,自己受人家摆布的

    事当然隐瞒不说。张召重一听大喜,说道:“咱们就去,童老弟请你

    带路。”他本来叫他“老童”,一高兴,居然叫起“老弟”来。童兆和连

    声答应,周身骨头为之大轻,登时便没把镖行中的众镖头瞧在眼里,不住口的大吹如何施展轻功,如何冒险追踪,说道:“那是皇上交下

    来的差使,又是张大人的事,姓童的拚了命也跟反贼们泡上了。”

    胡国栋右臂折断,已请跌打医生接了骨,听他丑表功表之不已,便给他和新来的几人引见。童兆和一听,吃了一惊,原来都是官府中

    一流好手:那是大内赏穿黄马褂的二等侍卫瑞大林,郑亲王府武术总

    教头万庆澜,九门提督府记名总兵成璜,湖南辰州言家拳掌门人言伯

    干,以及天津与保定的几个名捕头。

    为了捉拿文泰来,这许多南北满汉武术名家竟云集三道沟这小小

    市镇。当下一行人摩拳擦掌,向铁胆庄进发。

    陆菲青冒着扑面疾风,纵马往西,过乌金峡长岭时,见昨日岭上

    恶战所遗血渍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一口气奔出四五十里地,到了

    一个小市集,一番驰骋,精神愈长,天色未黑,原可继续赶路,但马

    匹已疲,嘴边尽泛白沫,气喘不已。文泰来之事势如星火,后援早到

    一刻好一刻,正自委决不下,忽见市集尽头有个回人手牵两马,东西

    探望,似在等人。那两匹马身高骠肥,毛色光润,心中一动,走上前

    去,向他买马。

    那回人摇摇头。他取出布囊,摸了一锭大银递过,约有二十来

    两,那回人仍是摇头。他心下焦躁,倒提布囊,囊中六七锭小银子都

    倒将出来,连大锭一起递过。那回人挥手叫他走开,似说马是决不卖

    的,不必多所啰唆。陆菲青好生懊丧,把银子放回囊中。那回人一眼

    瞥见他掌中几锭小银子之间夹着一颗铁莲子,伸手取过,向着暗器上

    所刻的羽毛花纹仔细端详。原来那晚陆菲青帐外窥秘,霍青桐以铁莲

    子相射,给他弹入茶壶,其后随手放入囊中,也便忘了。那回人询问

    铁莲子从何而来。

    陆菲青灵机一动,便说那个头插绿羽、手使长剑的回族少女是他

    朋友,此物是她所赠。那回人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一下,放还陆菲青

    掌中,将一匹骏马的缰绳交了给他。陆菲青大喜,忙再取出银子。回人摇手不要,牵过陆菲青的坐骑,转身便走。陆菲青心道:“瞧不出

    这么花朵儿般的一个小姑娘,在回人之中竟有偌大声势,一颗铁莲子

    便如令箭一般。”

    原来这回人正是霍青桐的族人。他们这次大举东来夺经,沿站设

    桩,以便调动人手,传递消息。他见这汉人老者持有霍青桐的铁莲子

    匆匆西行,只道是本族帮手,毫不犹豫,便将好马换了给他。

    陆菲青纵马疾驰,前面镇上又遇到了回人,他取出铁莲子,立时

    又换到了一匹养足了力气的好马。这次更加来得容易,因回人马匹后

    腿上烙有部族印记,他拿去换的即是他们本族马匹,对方自然更无怀

    疑。

    陆菲青一路换马,在马上吃点干粮,一日一夜赶了六百多里,第

    二日傍晚到达安西。他武功精湛,武当派讲究的又是内力修为,但毕

    竟年岁已高,这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驰下来,也已十分疲累。进得

    城来,取出文泰来所给红花,插在襟头。走不上几步,迎面就有两名

    短装汉子过来,抱拳行礼,邀他赴酒楼用饭,陆菲青也不推辞。上了

    酒楼,一名汉子陪他饮酒,另一个说声“失陪”就走了。相陪的汉子执

    礼甚恭,一句话不问,只是叫菜劝酒。

    三杯酒落肚,门外匆匆进来一人,上前作揖。陆菲青忙起身还

    礼,见那人穿一件青布长衫,三十左右年纪,双目炯炯,英气逼人。

    那人请教姓名,陆菲青说了。那人道:“原来是武当派陆老前辈,常

    听赵半山三哥说起您老大名,在下好生仰慕,今日相会,真是幸

    事。”陆菲青道:“请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晚辈卫春华。”原先相

    陪之人说道:“老英雄请宽坐。”向陆卫二人行礼而去。卫春华

    道:“敝会少舵主和许多弟兄都在本地,要是得知老前辈大驾光临,大伙儿一定早来迎接了。不知老前辈是否可以赏脸移步,好让大家拜

    见。”陆菲青道:“好极了,我赶来原有要事奉告。”卫春华要再劝

    酒,陆菲青道:“事在紧急,跟贵会众英雄会见后再饮不迟。”

    当下卫春华在前带路,走出酒楼,掌柜的也不算酒钱。陆菲青心

    想,看来这酒楼是红花会联络之所。两人上马出城。卫春华问

    道:“老前辈已遇到了我们文四哥文四嫂?”陆菲青道:“是啊,你怎

    知道?”卫春华道:“老前辈身上那朵红花是文四哥的,这花有四片绿

    叶相衬。”陆菲青心想:“这是他们会中暗记,这人坦然相告,那是毫

    不见外,当我是自己人了。”

    不一会,二人来到一所道观。观前观后古木参天,气象宏伟,观

    前一块扁额写着“玉虚道院”四个大字。观前站着两名道人,见了卫春

    华很是恭谨。卫春华肃客入观,一名小道童献上茶来。卫春华在道童耳边说了几句话,道童点头进去。陆菲青刚要举杯喝茶,只听得内堂

    一人大叫:“陆大哥,你可把小弟想死了??”话声未毕,人已奔到,正

    是他当年的刎颈之交赵半山。

    老友相见,真是说不出的欢喜。赵半山一叠连声的问:“这些年

    来在那里?怎么会到这里的?”陆菲青且自不答,说道:“赵贤弟,咱

    们要紧事先谈。贵会文四当家眼下可在难中。”当下将文泰来与骆冰

    的事大略一说,只把赵卫两人听得惨然变色。卫春华没听完,便快步

    入内报讯。赵半山细细询问文骆二人伤势详情。

    陆菲青还未说完,只听得卫春华在院子中与一人大声争执。那人

    叫道:“你拦着我干什么?我非得马上赶到四哥身边不可。”卫春华

    道:“你就是这么急性子,大伙儿总先得商量商量,再由少舵主下令

    派谁去接四哥呀。”那人仍是大叫大嚷的不依。

    赵半山拉着陆菲青的手出去,陆菲青见那大声喧哗吵闹之人是个

    驼子,记得正是那天用手割断李沅芷马尾之人。卫春华在驼子身上推

    了一把,道:“去见过陆老前辈。”那驼子走将过来,楞着眼瞪视半

    晌,不言不语。陆菲青只道他记得自己相貌,还在为那天李沅芷笑他

    而心中不快,正想道歉,那驼子忽道:“你一天一晚赶了六百多里,来为我四哥四嫂报信,我章驼子谢谢你啦!”话未说完,突然跪下,就在石阶上咚咚咚咚磕了四个响头。

    陆菲青待要阻止,已经不及,只得也跪下还礼。那驼子早已磕完

    了头,站起身来,说道:“赵三哥,卫九哥,我先走啦。”赵半山想劝

    他稍缓片刻,那驼子头也不回,直窜出去,刚奔出月洞门,外面进来

    一人,一把拉住驼子,问道:“到那里去?”驼子道:“瞧四哥四嫂

    去,跟我走吧。”不由那人分说,反手拉了他手腕便走。赵半山叫

    道:“七弟你就陪他去吧。”那人遥遥答应。

    这驼子姓章名进,最是直性子。他天生残疾,可是神力惊人,练

    就了一身外家的硬功夫。他身有缺陷,最恼别人取笑他的驼背,他和

    人说话时自称“章驼子”,那是好端端地,然而别人若是在他面前提到

    个“驼”字,甚至冲着他的驼背一笑,这人算是惹上了祸啦。笑他之人

    如是常人也还罢了,如会武艺,往往就被他结结实实的打上一顿。他

    在红花会中最听骆冰的话,因他脾气古怪,旁人都忌他三分,骆冰却

    怜他残废,衣着饮食,时加细心照料,当他是小兄弟一般。他听到文

    泰来夫妇遇难,热血沸腾,一股劲就奔去赴援。章进在红花会中排行

    第十,刚才被他拉去的是坐第七把交椅的徐天宏。其人身材矮小,足

    智多谋,算是红花会的军师,武功也颇不弱,江湖上送他一个外号,叫做“武诸葛”。赵半山把这两人的情形大略一说,红花会众当家陆续出来厮会,全是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好汉,陆菲青在途中大半也都见过。赵半山一

    一引见,各人心急如焚,连客套话也都省了。陆菲青把文泰来的事择

    要说了,那位独臂二当家无尘道人道:“咱们见少舵主去。”

    大伙走向后院,进了一间大房,只见板壁上刻着一只大围棋盘,三丈外两人坐在炕上,手拈棋子,向那竖立的棋局投去,一颗颗棋子

    都嵌在棋道之上。陆菲青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下棋。棋盘

    旁站着个小道童,遇有食子、打劫,便伸手从棋盘中捏子。持白子的

    是个青年公子,身穿白色长衫,脸如冠玉,似是个贵介子弟。持黑子

    的却是个庄稼人打扮的老者。老者发子之时,每着势挟劲风,棋子深

    陷板壁。陆菲青暗暗心惊:“这人不知是那一位英雄,发射暗器的手

    劲准头,我生平还没见过第二位。”眼见黑子势危,白子一投,黑子

    满盘皆输,那公子一子投去,准头稍偏,没嵌准棋道交叉之处,落入

    了空格。老者呵呵笑道:“这一子不成话,认输了吧!”推棋而起,显

    然是输了赖皮。那公子微微一笑,说道:“待会再跟师父下过。”那老

    者也不跟众人招呼行礼,扬长出门。(按:中国古来惯例,下围棋尊长者执黑子,日本

    亦然,至近代始变。)

    赵半山向那公子道:“少舵主,这位是武当派前辈名宿陆菲青陆

    大哥。”又向陆菲青道:“这位是我们少舵主,两位多亲近亲近。”那

    少舵主拱手作揖,说道:“小侄姓陈名家洛,请老伯多多指教。小侄

    曾听赵三哥多次说起老伯大名,想像英风,常恨无缘拜会。适才陪师

    父下棋,不知老伯驾到,未曾恭迎,失礼之极,深感惶恐。”陆菲青

    连称不敢,心下诧异,见这少舵主一付模样直是个富贵人家的纨袴子

    弟,兼之吐属斯文,和这些草莽群豪全不相类。

    赵半山把文泰来避难铁胆庄之事向陈家洛说了,请示对策。陈家

    洛向无尘道人道:“请道长吩咐吧。”无尘身后一条大汉站了出来,厉

    声说道:“四哥身受重伤,人家素不相识,连日连夜赶来报信,咱们

    自己还在你推我让,让到四哥送了命,那再不让了吧?老当家的遗命

    谁敢不遵?少舵主你不奉义父遗嘱就是不孝,你要是瞧我们兄弟不

    起,不肯做头脑,那么红花会七八万人全都散了伙吧!”陆菲青看那

    人又高又肥,脸色黝黑,神态威猛,刚才赵半山引见是会中坐第八交

    椅的杨成协。

    群雄纷纷说道:“咱们蛇无头不行,少舵主若再推让,教大家都

    寒了心。四哥现下身在难中,大家须得奉少舵主将令赶去相救。”无

    尘凛然道:“红花会上下七万多人,那一个不听少舵主号令,教他吃

    我无尘一剑。”陈家洛见众意如此,好生为难,双眉微蹙,沉吟不语。

    西川双侠中的常赫志冷冷的道:“兄弟,少舵主既然瞧不起咱

    们,咱哥儿俩把四哥接回之后,就回西川去!”常伯志接口道:“哥哥

    说得对,就这么办。”

    陈家洛知道再不答允,必定坏了众兄弟的义气,当下团团一揖,说道:“兄弟不是不识抬举,实因自知年轻识浅,量才量德,均不足

    担当大任。但各位如此见爱,从江南远道来到塞外,又有我义父遗

    命,叫我好生为难。本来想等文四哥到后,大家从长计议。现下文四

    哥有难,无可再等,各位又非要我答允不可,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听

    各位兄长吩咐吧。”红花会群雄见他答允出任总舵主,欢然喝采,如

    释重负。

    无尘道人道:“那么便请总舵主拜祖师、接红花。”

    陆菲青知道各帮各会都有自家的典礼制仪,总舵主是全会之主,接任就任,要大开香堂,更是非同小可,自己是外人,不便参与,当

    下向陈家洛道了喜告退。长途跋涉之后,十分困倦,赵半山引他到自

    己房里洗沐休息。一觉醒来,已是深夜。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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