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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精读老子最新版.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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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499KB,251页)。

     戴建业精读老子是一本关于解读老子的,由知名作者戴建业编写完成,全书共分为十章,为读者精选了老子这一生对后世的影响,对文史感兴趣的可以阅读。

    戴建业精读老子内容介绍

    《老子》,又名《道德经》,是中国古代一部抽象的哲学著作,也是道家哲学思想的重要来源。它被誉为"万经之王",千百年来,深刻影响着中华民族性格的形成。

    戴建业教授以深厚的学养、风趣的文笔、独到的视角,用随笔的形式深入浅出地为大众阐释老子的思想,解读古老智慧在现代社会中的意义。逐篇精讲《老子》,讲透老子智慧。

    为读者解答:为什么高者应就低?为什么柔能胜刚?为什么拙能胜巧?……戴教授把老子请上前台,面对这个时代发言,拂去我们的孤独、焦虑、痛苦,帮助我们找回心灵的宁静。

    戴建业精读老子作者资料

    戴建业

    华中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学术带头人,国民级网红教授。

    已出版普及性著作《戴建业精读世说新语》《戴建业精读老子》等数部;学术著作:《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六朝文学史》等十余部;随笔集《你听懂了没有》等其他著作多部,并在《文艺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另有译文数十篇。

    近年来,其讲课视频上传网络之后,海内外持续掀起热潮,视频获数亿次播放,几千万网友点赞叫好,引发《人民日报》、新华社、CCTV及港台媒体等争相报道,先后被评为:今日头条"2018年度人物"、"2018超星影响力年度名师"、百度2019年"影响力作者",广大网友誉其为"国民教授"。

    戴建业精读老子章节预览

    第一章、道与德

    第二章、自然与造作

    第三章、无为与有为

    第四章、拙与巧

    第五章、弱与强

    第六章、静与动

    第七章、进与退

    第八章、仕与隐

    第九章、治与乱

    第十一章、修身与养生

    戴建业精读老子精彩内容

    “道”与“德”是《老子》中的核心范畴,因而《老子》又被人们称为《道德经》。 那么什么是“道”呢?老子深刻地认识到,作为宇宙的本源、万物的实体、自然变化的规律和人类社会的法则,“道”既不可能用语言来说明,也不可能用概念来规定,因为一经语言的言说和概念的规定,形而上的“道”就变成了形而下的“器”,就由天地之根和万物之宗母变成了万物中之一物。老子说我们将“道”名之为“道”,只是为了表述方便而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道”既不是世间的一种或一类事物,它便在耳闻目见的现象世界之外,视之不见其色,听之不闻其声,嗅之不得其味,触之不得其形,但同时它又内在于万事万物之中,我们可以从存在的万事万物(“有”)中去窥见“道”的广大无边,“道”虽无处可见,但又无处不在。

    戴建业精读老子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戴 建业精读老子 戴建业著.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

    ISBN 978-7-5321-7291-7

    Ⅰ. ①戴? Ⅱ. ①戴? Ⅲ. ①道家②《道德经》-通俗读物 Ⅳ. ①B223.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35588号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陈蔡

    特约编辑:张莉莉

    封面设计:陆震

    书名:戴建业精读老子

    作者:戴建业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市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660mm×960mm 116

    印张:21.25

    字数:255千字

    印次:2019年8月第1版 2019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0,000

    ISBN:978-7-5321-7291-7 I·5804

    定价:58.00元“何曾料到”与“未曾做到”

    ——写在九卷本“戴建业作品集”出版之前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本书由“行行”整理,如果你不知道读什么书或者想获得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加小编QQ:2338856113 小编也和

    结交一些喜欢读书的朋友 或者关注小编个人微信公众号名称:幸福的味道 为了方便书友朋友找书和看书,小编自己做了一个电子书下载网站,网站的名称为:周读 网址:www.ireadweek.com

    三年前,我出过一套五卷本的作品系列,书肆上对这套书反响热烈,其中有些书很快便一印再印,连

    《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这种学术专著也居于图书畅销榜前列。今年果麦文化联合上海文艺出版社,慨

    然为我推出九卷本的“戴建业作品集”,它比我所有已出的著作,选文更严,校对更精,装帧更美。

    时下人们常常嘲笑说,教授们的专著只有两个读者——责编和作者。我的学术著作竟然能成为畅销

    书,已让我大感意外;即将出版的这套“戴建业作品集”,多家文化出版机构竞相争取版权,更让我喜出望

    外。

    我的一生有点像坐过山车。

    中学时期我最喜欢的是数学,在1973年那个特殊岁月,我高中母校夫子河中学竟然举办了一次数学竞

    赛,我在这场两千多名高中同学参与的竞赛中进入了前三名。一个荒唐机缘让我尝到了“当诗人”的“甜头”,于是立下宏志要当一名诗人。1977年考上大学并如愿读中文系后,我才发现“当诗人”的念头纯属头脑发

    昏,自己的志趣既不在当诗人,自己的才能也当不了诗人。转到数学系的希望落空后,只好硬着头皮读完

    了中文系,毕业前又因一时心血来潮,误打误撞考上了唐宋文学方向的研究生。何曾料到,一个中学时代

    的“理科男”,如今却成了教古代文学的老先生,一辈子与古代诗歌有割不断的缘分。

    从小我就调皮顽劣,说话总是口无遮拦,因“说话没个正经”,没少挨父母打骂。先父尤其觉得男孩应

    当沉稳庄重,“正言厉色”是他长期给我和弟弟做的“示范”表情,一见我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就骂我“轻佻”。何

    曾料到这种说话方式,后来被我的学生和网友热捧为“幽默机智”。

    我长期为不会讲普通话而苦恼,读大学和研究生时,我的方音一直是室友们的笑料,走上大学讲坛后

    因不会讲普通话,差点被校方转岗去“搞行政”。何曾料到,如今“戴建业口音”上了热搜榜,网上还不断出

    现“戴建业口音”模仿秀。

    1985年元月,研究生毕业回到母校华中师范大学后,为了弄懂罗素的数理逻辑,我还去自学高等数学

    《集合论》。这本书让我彻底清醒,不是所有专业都能“从头再来”,三十而后再去读数学已无可能。年龄

    越大就越是明白自己的本分,从此便不再想入非非,又重新回到读研究生时的那种生活状态:每天早晨不

    是背古诗文便是背英文,早餐后不是上课就是读书作文,有时也翻译一点英文小品,这二十多年时光我过

    得充实而又平静。近十几年来外面的风声雨声使我常怀愤愤,从2011年至2013年底,在三年时间里我写了

    四百多篇文化随笔和社会评论,因此获得网易“2012年度十大博客(文化历史类)”称号。澳门大学教授施

    议对先生、《文艺研究》总编方宁先生,先后热心为我联系境外和境内出版社。当年写这些杂文随笔,只

    想发一点牢骚,说几句真话,何曾料到,这些文章在海内外产生了相当广泛的影响,博得“十大博客”的美

    名,并在学术论文论著之外,出版了系列杂文随笔集。

    或许是命运的善意捉弄,或许是命运对我一向偏心,我的短处常常能“转劣为优”,兴之所至又往往

    能“歪打正着”,陷入困境更屡屡能“遇难成祥”。大学毕业三十周年时,我没日没夜地写下两万多字的长篇纪念文章,标题就叫《碰巧——大学毕业三十周年随感》。的确,我的一生处处都像在“碰巧”。也许是由于

    缺少人生的定力,我一生都在命运之舟上沉浮,从来都没有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因而从不去做什么人生规

    划,觉得“人生规划”就是“人生鬼话”。

    说完了我这个人,再来说说我这套作品。

    这套“戴建业作品集”由三部分组成:六本学术专著和论文集,两本文学史论,一本文化社会随笔。除

    海外出版的随笔集未能收录,有些随笔杂文暂不便选录,已出版的少数随笔集版权尚未到期,另有一本随

    笔集刚签给了他家出版社,部分文献学笔记和半成品来不及整理,有些论文和随笔不太满意,有些学术论

    文尚未发表,业已发表的文章和出版的专著,只要不涉及版权纠纷,自己又不觉得过于丢脸,大都收进了

    这套作品集中。

    每本书的缘起、特点与缺憾,在各书前的自序或书后的后记都有所交代,这里只谈谈自己对学术著述

    与随笔写作的期许。

    就兴趣而言,我最喜欢六朝文学和唐宋诗词,教学上主要讲六朝文学与唐代文学,学术上用力最多的

    是六朝文学,至于老子的专著与庄子的论文,都是当年为了弄懂魏晋玄学的副产品,写文献学论文则是我

    带博士生以后的事情。文学研究不仅应面对作品,最后还应该落实到作品,离开了作品便“口说无凭”,哪

    怕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瞎说一气或言不及义。我在《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初版后记中说过:“古代

    文学研究的真正突破应当表现为:对伟大的作家、伟大的作品、重要的文学现象、著名的文学流派和社

    团,提供了比过去更全面的认识、更深刻的理解,并做出更周详的阐释、更缜密的论述。从伟大的作家身

    上不仅能见出我们民族文学艺术的承传,而且还可看到我们民族审美趣味的新变;他们不仅创造了永恒的

    艺术典范,而且表现了某一历史时期精神生活的主流,更体现了我们民族在那一历史时期对生命体验的深

    度。”虽心有所向,但力有未逮,研究伟大作家和伟大作品,既需要相应的才气,也需要相应的功力,可惜

    这两样我都不具备。

    差可自慰的是,我能力不强但态度好,不管是一本论著还是一篇论文,我都希望能写出点新意,并尽

    力使新意言之成理,即使行文也切记柳子厚的告诫,决不出之以“怠心”和“昏气”,力求述学语言准确而又优

    美。

    对于文化随笔和社会评论,我没有许多专家教授的那种“傲慢与偏见”。论文论著必须“一本正经”,而随

    笔杂文可以“不衫不履”;论文论著可以在官方那里“领到工分”,而随笔杂文却不算“科研成果”。因此,许多

    人从随笔杂文的“无用”,推断出随笔杂文“好写”。殊不知,写学术论文固然少不得才学识,写杂文随笔则除

    了才学识之外,“还”得有或“更”得有情与趣。仅仅从文章技巧来看,学术论文的章法几乎是“千篇一律”,随

    笔杂文的章法则要求篇篇出奇,只要有几篇章法上连续重复,读者马上就会掉头而去。

    我试图把社会事件和文化事件视为一个文本,并从一个独特的文化视角进行审视,尽可能见人之所不

    曾见,言人之所未尝言。如几个月前北京大学校长林建华念错字引起网络风波,我连夜写下一万两千多字

    的长文《“鸿鹄之志”与网络狂欢——一个审视社会心理的窗口》,在见识的深度之外,还想追求点笔墨趣

    味。近几年我从没有中断过随笔杂文的写作,只是藏在抽屉里自娱自乐,倒不是因为胡说八道而害怕见

    人,恰是因文章水平偏低而羞于露脸,像上面这篇杂文仅给个别好友看过,没有收进任何一本随笔集里。

    我一生都对自己的期望值不高,“何曾料到”最后结局是如此之好,而我对自己的文章倒是悬的较高,可我的水平又往往“未曾做到”。因此,我的人生使我惊喜连连,而我的文章却留下无穷遗憾。

    自从我讲课的视频在网上广为流传以来,无论在路上还是在车上,无论是在武汉还是在外地,无论是

    男性还是女性,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总有粉丝要求与我合影留念。过去许多读者喜欢看我的文章,现在是许多粉丝喜欢听我讲课。其实,相比于在课堂上授课,我更喜欢在书斋中写作,我写的也许比我讲

    的更为有趣。

    我赶上了互联网的好时代,让我的文章和声音传遍了大江南北;我遇上了许多好师友好同事,遇上了

    许多好同学好学生,遇上了许多好粉丝好网友,还遇上了许多文化出版界的好朋友,让我有良好的成长、学习和工作环境。我报答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加倍地努力,加倍地认真,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录下更多

    更好的课程,以不负师友,不负此生!戴建业

    2019年4月15日

    剑桥铭邸枫雅居自序

    拙著自十几年前在上海古籍出版社问世以来,在海峡两岸五家出版社出版了九版,印刷了几十次,仅

    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就出过好几版,还荣获过全国的图书奖。连书名前后也换了六个——《老子现代版》

    《老子智慧的现代转换》《老子心解》《老子的智慧》《民族的大智》《老子开讲》。修订版接受总编吴

    畏先生建议,将书名改为《戴建业精读老子》。比起过去的所有书名来,它更加准确和朴实,也更容易被

    读者所理解和接受。孔老夫子早就提醒过人们“必也正名乎”,好书名是一本书的好脸面,也是一本书的好

    开端,而“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

    新版在文字上做了一点润色,内容上也做了相应的修订,责编又重新订正了少数错字,装帧比初版更

    雅致,排版也比初版更疏朗。

    《老子》是先秦最为抽象的哲学名著,也是先秦唯一用韵语写成的诸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

    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是经虚

    涉旷的哲思,又何尝不是缥缈幽邃的诗境?它不只是思与诗的有机融合,而且就是思与诗的高度同一。其

    实,最精微的思同时就是诗,最空灵的诗同时也是思。既然老子当年能用韵语进行哲学著述,我们为什么

    非要用枯燥的论文来分析《老子》?拙著能为广大读者朋友接受,如果说有什么特点的话,除了各章的阐

    释有“一得之见”外,或许主要还在于它的言说方式——我用相对自由洒脱的随笔体式,用一种亲切自在的

    闲谈语调,并尽可能用机智优美的语言,像在茶室和朋友们娓娓道来,不是在讲坛上字正腔圆地演讲。

    希望能一直这样写下去,一直这样讲下去,讲唐诗,讲宋词,讲老子,讲庄子,讲《论语》……

    戴建业

    2019年4月26日

    剑桥铭邸枫雅居绪论

    老子与《老子》

    引言

    一位当代西方哲人曾半是俏皮半是无奈地说:“所谓经典就是人人重视而又人人不读的名著。”谢天谢

    地,他说的这种情况并不适合今天中国人对待传统经典的态度,如《论语》《老子》《孟子》《庄子》

    《易经》等经典,都是人们既“重视”也“爱看”的家常读物。人们都明白儒道互补共同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文化

    —心理结构,孔孟固然是百世为尊的圣人,老庄也同样是万代景仰的智者。

    就《老子》一书而言,它的思想已经成了人们日用而不觉的行为准则,它的语言也成了大家常说而不

    知的口头禅,如“有无相生”(《老子》2章)、“无为而治”(3章)、“和光同尘”(4章)、“天长地久”(7

    章)、“功成身退”(9章)、“少私寡欲”(19章)、“自知之明”(33章)、“大器晚成”(41章)、“大巧若

    拙”(45章)、“出生入死”(50章)、“祸福相倚”(58章)、“根深柢固”(59章)、“千里之行,始于足

    下”(64章)、“天网恢恢”(73章)等等,不仍然还是我们日常口语中极有生命力的词汇吗?老子的思想如

    同《老子》的语言一样万古长新,绝不会随着世事的变化和时代的变迁而过时。

    这里我们特地“恭请”老子这位智者直接面对今天的时代发言,但愿人们不会错失向他请教的良机,能

    从他那儿吸取更多的人生智慧。1.老子:为什么不称“李子”呢?

    要在这儿为老子画一幅逼真的肖像,实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他的生平我们知道得太少,唯一可

    靠的一点材料就是《史记》中的老子本传,而这篇传记不仅非常简略,而且少数地方还有点含糊其辞。当

    然,司马迁基本上还是肯定老子是春秋末年人,年龄略长于孔子,孔子还曾向他问过学。

    下面这幅老子的模糊肖像,基本上是对《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老子传的临摹——

    老子出生在春秋时期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姓李,名耳,字聃。那时楚国的苦县就是今天河南省的鹿

    邑县。李耳为什么被称为“老子”呢?史无明文交代。《神仙传》说:他在妈妈怀里整整七十二年才出世,一落下地就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了,他母亲便把这个老头儿子叫“老子”。这作为笑话来谈谈当然开心,但要把它当作生平介绍那就真要闹“笑话”了。唐代陆德明在《经典释文》中说:“古者,称师曰子。”古人把

    老师称为“子”,“子”大概有点像我们今天所说的“老师”或“先生”。可是问题又来了,老子既然姓李,他为什

    么没有像“孔子”“孟子”“庄子”“墨子”那样,被人们称为“李子”呢?从《史记》本传中的记载推测,人们之所

    以尊称他为“老子”,或者是由于他享年高,或者是由于他德行高,总之,“老子”之“老”与姓老之“老”毫无关

    系,“老子”也许就是“老先生”的意思。

    老子无疑是当时的饱学之士,在周出任过国家“守藏室之史”的官职,这个职务相当于今天国家图书馆

    馆长,一般都由学术界的领袖或名流担任。

    孔子曾与鲁国的南宫敬叔一起到周的都城,向老子请教过有关“礼”的问题。临别时老子告诉孔子

    说:“富贵人家用钱财送人,有学问的人用言辞送人。我当然算不上富贵人,只是窃取了有学问的虚名,所

    以我还是用言辞为你送行吧。”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孔丘呵,你汲汲于想恢复的那个‘周礼’,当年倡导

    它的人骨头都朽了,周礼也失去了生命力。况且,君子时运来了就驾着车去做官,生不逢时就隐居起来深

    藏不露。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钱财藏起来,看上去像是个穷光蛋;有高尚道德的君子,那谦退的模样

    像是个笨人。抛弃你满身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抛弃你做作的神态和过大的志向吧,这些东西对你没有任

    何好处。——我要送给你的话就只有这些。”

    回到鲁国后,孔子对他的弟子们说:“我知道鸟会飞,我知道兽会跑,我知道鱼会游。会跑的可以挖陷

    阱去捕获它,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杀它,会游的可以用丝线去钓取它。至于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是驾着风飞上天的。我见到的老子大概就是龙吧。”

    老子虽然很有学问,虽然很关心现实,但他个人及其学说以不求闻达为旨归,他肯定不会像今天有些

    学者那样,为知名度不高而苦恼,更不会为著作的署名问题,与别人上法院去打官司。

    他在周的都城待的时间一长,对统治者的腐败、愚蠢和荒淫越来越厌恶,加之周王朝日益衰微,大权

    逐渐落入各诸侯手中,于是他辞掉藏书史官的职务,决心一走了之,据说他骑着一头青牛向西域走去,远

    离了这个声色犬马、尔虞我诈的是非之地。

    路过函谷关时,关令尹喜因久闻他的大名,盛情地款待了他。老子将要离开函谷关那天,尹喜对他

    说:“您就要隐居了,可您把那么多学问烂在肚子里,多可惜呀,为我们写一本书吧,难为您了。”

    关令大人的饭当然不会让老子白吃,他死死缠着老子不放,于是老子就坐下来写了一本《老子》,“言

    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古人并不是随便把什么书都称为“子书”的,只有那些建立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卓然成一家之言的著

    作,才配称为“子书”。

    写了这本书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有的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的说他活了两百多岁,至于道

    教徒称他长生不死,那就说得太云里雾里去了。

    司马迁在老子传后面附记了这样两段话:“有的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曾写书十五篇,阐述道家的作用,其生活时期大致与孔子同时。”由于老子与老莱子同为楚人,又同处一个时代,还同属道家这一思想派

    系,人们很容易误把老子当作老莱子。另一则附记是这样说的:“从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料记载周太

    史儋晋见秦献公说:‘秦开始与周是合在一起的,合了五百年周与秦就要分离,离开七十年后就会有霸王出

    现。’有人说这个太史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太史儋与老子是两个人。”

    关于老子到底属于哪个时代的人,自唐以后一直争论不休,一派认同《史记》中的记载,肯定他是春

    秋末期人;一派则认为老子是战国中后期的人;一派甚至断言老子生活的时代更晚。

    《庄子》《礼记·曾子问》《吕氏春秋·当染》和《史记》中多处记载孔子曾向老子问学,老子比孔子年

    长这点是可以成立的。但因为后世儒学成了独尊的显学,两千多年来基本上一直是各朝各代的主流意识形

    态,所以许多儒门弟子矢口否认“至圣先师”曾受教于道家创始人老子这一事实。当年孔子坦然谦逊地向老

    子问“礼”,想不到孔子的弟子竟然如此小气狭隘,全忘了先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教诲,把孔子的谦虚好学

    看成一种羞耻!他们总想把老子的生年往后推延,甚至有的还想否定老子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抹杀孔

    子问学于老子的历史事实,真是荒唐而又可笑。2.《老子》:何人所著?何年成书?

    关于《老子》一书的争论就更激烈了,争论主要围绕着“《老子》的作者是谁”和“《老子》成书于什么

    年代”这两个问题进行。

    《老子》一书的作者在《史记》中并不是一个问题,司马迁虽未直接说老子写下了《老子》,但他明

    白无误地说老子写下阐述“道德之意五千余言”的书后才离开关令尹喜的。可后来的疑老派故意把“老子”“李

    耳”“老聃”三者异名同谓的关系搅混打散,将三者分拆为三个不相关的人,然后又使老子与太史儋、老莱子

    重新组合拼凑,以便大大延后老子与《老子》的年代,并把《老子》的作者分派给几个分属不同历史时期

    的人,甚至还可以将历史上的老子虚化,这样,孔子问学于老子的历史真实就变成了子虚乌有的小道传

    闻。

    因秦汉有些书中引用《老子》的言论,有时冠以“老子曰”,有时又指称“老聃曰”,有人便抓住这一点断

    言,“老子”与“老聃”是两个人,《老子》的著作权至少有部分属于“老聃”。其实,韩非《解老》《喻老》两

    文中的“老”字就是指《老子》一书,依照先秦以人名名其书的惯例,我们可从这一书名推知其作者为“老

    子”。《韩非子·难三》引用《老子》时明言“老子曰”,《韩非子·内储说》引用《老子》36章“鱼不可脱于

    渊”,则指明“其说在老聃之言失鱼也”,可见老聃就是老子,老聃也即《老子》一书的作者。《庄子·寓言》

    载:“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这也说明老子与老聃是一个人。《庄子·

    天运》篇中更把老子、老聃交相称呼,多次视老子与老聃为一个人。把老子与老聃分拆为二,不是无知寡

    陋便是居心不良,或是既无知寡陋又居心不良。

    把老子与李耳分拆为二,再断定《老子》的作者是李耳而不是老子,这一做法与分拆老子与老聃同样

    荒唐。《史记》明白无误地记载老子名耳,如果对历史持虚无主义态度,那么对任何历史事实都可以否

    定,甚至还可以怀疑秦皇汉武的存在。

    至于说《老子》的作者是太史儋或詹何,更是毫无历史根据的“想当然”,不值一辩。

    《老子》成书的时间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派主张成书于春秋末,《老子》是老子的语录,基本反映

    了老子的思想;一派认为成书于战国时期,《老子》是老子再传或三传弟子的记录;一派说成书于秦汉之

    间,《老子》是杂糅各家而成的混合体。各派或从《老子》的思想形成立论,或从《老子》的语言文字入

    手,或从《老子》的文体分析,为各自的观点提供辩护和论证。

    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老子》两种帛书写本,其中甲本抄写年代在高帝时期(前206—前

    195),乙本抄写年代在惠帝或吕后时期(前194—前180)。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老子》简本。

    简本分为甲、乙、丙三组,其中甲组抄写时间在公元前400年前后,甲组流行时间至少在公元前四世纪上半

    叶。从三组简本的文字异同看,它们抄自不同的文本,而《老子》的原始本“应该向公元前5世纪去寻

    找”(参见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东方出版社2000年版)。

    郭店楚墓竹简《老子》抄本的发现,使各种争论可以休矣,也使我们可以公正地把《老子》的著作权

    判给老子:“《老子》一书从总体上来看当遵从《史记》的传统看法,为老子的著作,是老子思想的集中反

    映。”(同上)当然今传本《老子》不会像《史记》所说的那样,是老子饭后在关令尹喜强求下一时的“即

    兴创作”,它无疑有一个发展、定型的过程,老子的弟子或道家思想的信奉者,可能在局部对它进行过修

    改、补充和润饰,但它的主导思想仍属于老子是无可争辩的,而《老子》一书的大体规模在战国早期就已

    成形。

    司马迁说老子“著书上下篇”,现通行的三国魏王弼《老子》注本也是分为上下篇,上篇三十七章称为

    《道经》,下篇四十四章称为《德经》,因而《老子》又被称为《道德经》。将它称为“经”地位就更高

    了,当然这大概是道教兴起以后的事,道教奉《老子》为最主要的经典,尊称它为《道德真经》。长沙马

    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老子》,《德经》在《道经》之前,它是现存最古老、最完整的《老子》抄本。二

    十世纪九十年代在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的简本《老子》,虽时间上更早于帛书本,但没有帛书本《老

    子》那么完整。今天大家读到的《老子》与司马迁当年读到的《老子》,文本基本没有什么差别,全书的字数都是“五

    千余言”,篇幅还不及大家通常见到的一个短篇小说那么长,但它和《论语》一样,堪称塑造中华民族灵魂

    的“圣经”。3.道:天地之根与万物之本

    “道”是《老子》一书的中心论旨,因而尽管老子反复说“道”不可言说,但他仍免不了要反复说“道”。

    《老子》中言说“道”的次数最多——全书八十一章几乎章章说“道”,前后“道”字共出现七十六次。

    “道”存在于耳闻目见的现象世界之外,往深处说真的是“玄之又玄”,对于它的存在特征,老子时而

    用“惚恍”“窈冥”和“混成”来加以形容,时而又用“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来加以描述——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

    首;随之,不见其后。”(14章)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

    真,其中有信。”(21章)

    “道”视之不见其色,因而称为“夷”;听之不闻其声,因而称为“希”;触之不得其形,因而称

    为“微”。“夷”“希”“微”三者浑然一体,无法对它进行深入的理论分析。它本身无“状”而万状由之以成,它自

    身无“象”但万象因之而显,它是没有形状的“形状”,它是没有形象的“形象”,说无却有,似实而虚,这种存

    在形态就叫作“恍恍惚惚”。可那“恍兮惚兮”中又有其形象,那“恍兮惚兮”中又有其实体,那“恍兮惚兮”中又

    有其精质。

    为什么说无形无状的“道”其中有“物”有“精”有“信”呢?“道”既无形象又无声色,既不可道又不可名,因

    而老子说“道”是“无”;但它又生成天地孕育万物,所以老子又说“道”为“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

    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

    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章)

    他在第1章谈“玄”论“道”,说“无”品“有”,开宗明义揭示了全书的中心论旨。“道”是天地的始基和万物

    的本源,就其潜在的无限可能性而言它是“无”,就其生成天地化育万物而言它是“有”。“无”与“有”是“道”的

    一体两面,老子说它们“同出而异名”,“无”指“道”之体,“有”言“道”之用。从逻辑上讲体先于用——皮之不

    存,毛将焉附?所以《老子》40章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从时间上讲体用又无所谓先后——

    有体就必然同时有用,所以老子说“有”“无”异名但同出于“道”。中华民族两千多年前就产生如此深刻的思

    想,我真想对老子这位先哲三鞠躬三跪拜。

    他在书中再三强调“道”为天地之根和万物之本:“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

    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4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

    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25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

    三。”(42章)也许老子觉得只空说“道”是宇宙之源和生命之母未免太笼统太抽象,他在6章中又把“道”形象

    地比喻为女性生殖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谷”是山谷的简称,这儿用它来形容一种中间空的形态。山谷中央空虚但仍然有形,至虚以至于无形

    者便是“谷神”。“牝”就是女性生殖器。“玄”形容深远幽暗的样子。“玄牝”是指一种深远幽暗的女性生殖器。

    谷中央空空如也,谷四周围着山丘,谷底又有淙淙泉水,古人便常以凹洼湿润的山谷比喻女性生殖器,《大戴礼记》中就已有“丘陵为牡,溪谷为牝”之说。“牡”恰好与“牝”相对,它是雄性生殖器。老子通过人类

    的生育来说明宇宙的生成。山谷与女阴其外形既非常相似,其功能又极为相同——前者能使草木生根发

    芽,后者能孕育新的生命。远古每个民族都有很长的生殖崇拜期。《老子》中以山谷比拟女阴,又以女阴

    比拟“道”,既是女性生殖器崇拜的孑遗,又是这一生殖器崇拜的理论升华;既是将形象上升为抽象,又是

    将抽象转化为形象。“牝”因其虚空而孕育生命,“道”因其虚静而生成宇宙,所以以“牝”喻“道”是再贴切不过

    了。

    不过,再贴切的比喻也是“蹩脚”的,老子的这一比喻也不能例外。他以“牝”喻“道”虽然形象地说明

    了“道”为万物之本,但这儿的“本”只是“本源”而非“本体”。老子曾说过“道”“先天地生”,可见,“道”在天地

    万物之前,在时间空间之外,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道”与天地万物的关系类似于母与子的关系,这一章中所阐述的还只是宇宙生成论而非宇宙本体论。真正本体论思维必须扬弃这种母子论式的思维形式,每

    一事物的本体就在其事物本身,本末或体用只是从不同层面指谓同一事物。第6章论理形象但却粘滞,第1

    章思辨精粹而又空灵,真可谓经虚涉旷,所论及的“有”、“无”、体、用才属于本体论范畴,因为这里

    的“有”、“无”、体、用都内在于“道”,这就是后世哲人所追慕的即体即用、体用一如的哲学本体论。

    “道”既是天地之根和万物之本,也是自然规律和行为准绳,它展现为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万物莫不

    尊道而贵德”(51章),人类社会更应该“惟道是从”(21章)。老子认为人类得“道”则昌,失“道”则亡:“天

    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52章)这章从“道”自身

    的本源性推衍到了人类守“道”的重要性:他说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其共同的源头——“道”,这一源头就是一切

    生命的根基。一旦得知了万物之源——“母”(即“道”),就能认识世间的万事万物——“子”;认识了万事万

    物后,还须坚守生命的根基——“道”,这样才能终身免于危险。

    不管自然界如何沧海桑田,不管社会现象如何眼花缭乱,但变中有“常”,乱中有“理”,而左右万事万物

    变化的“常理”就是“道”。“道”是自然变化的规律,也是社会生活的法则。自然和社会处处都有矛盾——自然

    与造作,无为与有为,静与躁,弱与强,进与退,重与轻,俭与奢,拙与巧,仕与隐,战与和,祸与

    福……有矛盾就有运动,有运动就有变化——或由弱变强,或由强变弱;或因祸得福,或因福致祸;或由

    静而躁,或由躁变静……其结果到底是从坏变好还是由好变坏,这要看我们是守“道”还是违“道”,是

    得“道”还是失“道”,只有得“道”守“道”,事物才能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我们自己才能“终身不殆”。人背

    离了“道”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和依据,就像树木离开了土和鱼儿离开了水一样。4.自然:大道的本性与人生的境界

    尽管老子说“道”“玄之又玄”,尽管他把“道”描绘得“恍兮惚兮”,但《老子》中的“道”并非全不可捉

    摸。“道”既然创造出万事万物,万事万物当然就会禀有“道”的本性。什么是“道”的本性呢?《老子》25章为

    我们回答了这个问题: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之所以要用这种逐层铺垫的句式,无非是要凸显“自然”这一最高原则。说“道大,天大,地大”很容

    易理解,因为“道”无所不容,“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说“人亦大”的原因何在呢?由于人效天法地而

    与天地相参,并因而与天、地、道并列。“道”是宇宙万物的最高实体,而“道”的本质特性又是“自然”。可见

    老子谈天说地是为了阐明“道”这一最高实体,而谈“玄”论“道”是为了确立“自然”的这一最高价值。

    “自然”作为终极价值贯穿于人、地、天、道之中,而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句式

    里,“人—地—天—道—自然”五者中,“地”“天”“道”明显只是用作过渡,落脚点在于一首一尾的“人”与“自

    然”,老子要强调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的是:什么是“自然”?

    老子那个时代所讲的“自然”不同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然”。现代汉语中的“自然”通常是指自然界或大自

    然,而在先秦一般用“天地”或“万物”指称“大自然”或“自然界”,以“自然”来指称自然界是比较晚的事,据专

    家考证至少要到魏晋以后。《老子》中直接用“自然”这一概念有五处,而且每一处“自然”的内涵都是同一

    的。他所说的意思本来很容易理解,只是后来经过许多真格的和冒牌的哲学家多次解释,到现在才被搅得

    越来越难懂了。其实,《老子》中的“自然”就是“自然而然”,它是指一种没有人为的天然状态。现代一位大

    名人解释“自然”说:“‘自’是指自己,‘然’是指这个样子。‘自然’就是自己是这个样子,或者自己如此。”

    在古代“自然界”的确完美地体现了“自然”的存在状态,但“自然”的存在状态并不等同于“自然界”。“自

    然”可以指自然界的存在状态,但更多的是指人类和人类社会的存在境遇。就老子而言,他关注的焦点是人

    类社会的生存状态,大自然的存在基本在他的视野之外,如“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17章),“希

    言自然”(23章),“道法自然”(25章),“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51章),“以辅万物之自

    然而不敢为”(64章),在在都是讲人与自然的关系,句句都是在推崇人类“自然”地存在。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这种意义上的“自然”与“人为”相对。譬如说,牛马生下来就有四只脚,它

    在露天吃野草饮泉水,在森林原野自由自在奔跑游荡,这就是自然;而人类用辔头套在马头上,用缰绳穿

    过牛鼻孔,又在马脚底钉上铁蹄子,用马厩或牛栏把它们圈起来,这就是人为,人为也就违反破坏了“自

    然”。

    落实到人类自身,“自然”就是指人本真的存在状态,也就是人的天然本性没有被人为地扭曲,就是人

    的真性情、真思想没有被矫饰遮掩,这种意义上的“自然”则与虚伪做作相对。在老庄那儿“真”与“自然”是同

    一概念——“真”的也就是“自然”的,“自然”的也同样是“真”的。

    因而我们有充分理由说,老子的“自然”是“道”的本质特性,是他所赞美的一种存在状态,也是他所提倡

    的一种生活态度,更是他所崇尚的一种至高的人生境界。

    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发展,不仅大自然遭到了人为的破坏,人类自身的质朴纯真也被虚矫做作所代

    替,袒露真性情被认为粗野,暴露真思想被认为幼稚,敷衍成了人们交往的主要手段,做作成了修养的重

    要标志。鲁迅有一篇散文《立论》,非常生动地揭示了人与人之间无时不在的说谎与欺骗——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

    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

    远离了自然的天性,抛弃了赤子的天真,大家还欣欣然自以为得计,人们似乎还没有认识到这是自己

    在给自己制造灾难和不幸。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真诚,相互理解和同情就是一句空话;如果彼此说谎和暗

    算,整个社会就成了一个大陷阱,他人就成了自己的地狱。

    “逢人不可露真情,话到嘴边留三分。”“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样的歌,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圆滑

    世故,八面玲珑,连在自己的丈夫或妻子面前也要伪装,这样活着不是太累了吗?连在自己的父母或儿子

    面前也不敢说真话,这样人间还有什么温暖和真情?

    虚伪机巧是大道分裂后的社会病态,在大朴未亏的黄金时代,人们都剖肝露胆赤诚相见,任性而行不

    待安排,称心而言了无矫饰。儿童般的自然纯真状态,常常被认为是这种黄金时代的美好象征。然而,人

    类和个人都不可能永远是儿童,人类必然要走向成熟,个人同样要从儿童步入中年和老年。成熟和世故难

    道是一对难分难舍的同胞兄弟?经历了人生的坎坷,见惯了社会的险诈,难道必然就要变得伪善狡猾?难

    道“自然”就只能属于儿童,而做作虚伪必然是成人的宿命?

    未必。

    老子阅尽了人世的沧桑,饱尝过鸡虫的得失,明白人世难逢开口笑,更知道社会的黑暗丑恶,但他在

    看惯了这一切的同时也看穿了这一切,反而觉得人们的尔虞我诈虚伪做作,既可怜又可笑,因而自己又返

    回到自然纯真,《老子》20章中说:“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

    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

    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

    母。”当“俗人昭昭”之际“我独昏昏”,当“俗人察察”之时“我独闷闷”,当“众人”精明世故时我独“如婴儿之未

    孩”。老子在第55章还说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这是他对时人和后人的要求,更是他自己生命存在状态

    的写照。他要孔子抛弃虚矫之气和做作之情,他要人们“复归于婴儿”以使“常德不离”(28章),悲伤时就抱

    头痛哭,高兴了开怀大笑,这样,就能从儿童那种无知无觉的自然天真,走向洒脱超旷的天真自然,比起

    前者来,老子“复归于婴儿”的天真自然应该说是一种更高更可贵的生命境界。

    可见,世故和虚伪不见得是人类的必然归宿,人类社会无疑会返朴归真,到“复归于朴”时便“常德乃

    足”(28章)。5.无为:治国之道与处世之方

    怎样才能“回归自然”呢?老子给我们开出的药方是: 要“回归自然”就必须“无为”——“为无为,事无

    事”(63章)。“自然”是其价值目标,“无为”则是其方法原则,这二者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所以后世人们常

    把它们合称为“自然无为”。

    “自然无为”是《老子》一书的中心论旨,是老子思想的集中表现和概括。不过,“无为”不像“自然”那样

    容易对其内涵作出规定。“无为”之“无”是“有”的反义词,通常的字面意义是“没有”,是指从来不曾“有”过或

    曾经“有”过但又业已消失,或是对一种事物或现象的否定判断,即我们现在所说的“不”。可以肯定,“无

    为”之“无”不同于《老子》第40章“有生于无”之“无”,此处的“无”显然不是指一种哲学本体。“为”字如果独

    立解释其意义与“作”“做”相近,如《老子》63章中“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

    大事,必作于细”。这句中的“为”字与“作”字可以互换,“为”与“作”二字是同义词。当然,“为”比“作”其涵盖

    面更广,其意义更抽象,它泛指人类所有有目的的行为、作为、行动或活动。因而,人们很容易将“无

    为”等同于“不为”。

    但是老子的“无为”不是“不为”,它并不否定人类一切行为、作为和活动。《老子》64章结尾说“辅万物

    之自然而不敢为”,就一般意义而言,“辅万物之自然”就是在“为”。而老子一边说“辅万物之自然”,一边又

    说“不敢为”,可见在他眼中只有破坏或改变“万物之自然”才是“为”,而“辅万物之自然”并不算“为”,联系这

    一章前面所说的“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几句,就不难悟出老子

    的“无为”之“为”有其特定的内涵:它是指那些以个人私欲破坏天然,以矫揉造作代替真性,以主观意志干扰

    自然规律的行为,即所谓“不知常”的“妄作”(16章),也即《淮南子》所谓“用己而背自然”的妄为。“无

    为”不仅是对这种“妄作”的否定,而且是以否定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某种肯定的行为原则,如“弃智”“守柔”“崇

    俭”“尚啬”“戒矜”“去欲”“希言”“绝学”“不争”“不怒”“非战”“勿强”“勿矫”等等,它包括一系列治国之道与处世

    之方。

    “无为”在《老子》通行本中共出现十三次,几乎次次都直接或间接与“圣人”有关,如“圣人处无为之

    事,行不言之教”(2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

    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3章),“爱民治国,能无为乎”(10章),“我无为,而民自化”(57

    章),“圣人无为”(64章),可见,“无为”首先是一种“爱民治国”的原则,而“无为”的施行者又主要是“圣

    人”。

    老子为什么特别强调“圣人”或君主应当“无为”呢?顺而不为才能达自然之性,因而不施才能畅万物之

    情。统治者如果去淳朴而用权谋,民风就会一天比一天奸巧诡诈;如果去宽厚而用严刑,社会就将越来越

    动荡混乱;如果去俭啬而尚奢侈,人民就会无以为生而铤而走险。这样,万物既不能得其正,百姓也不能

    安其生。物不能遂其性而人不得安其生,还能实现自然和谐的社会理想吗?戒贪欲、弃智巧、禁严刑、去

    奢华等命题都是君主“无为”这一原则的引申。

    老子认为国家不可用严刑峻法来治理,社会也不能凭权术武力来控制:严刑峻法徒招民怨,权术武力

    反致国乱;“为”之所以败之,“执”之所以失之。因此,他提出君主治国要以“百姓心为心”(49章)——以人

    民意志为其依归,以人民心愿为出发点。他在第60章中还形象地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烹小鱼而不断翻

    动,翻得越勤就碎得越狠;治大国而朝令夕改,社会就别想太平,百姓就将永无宁日。我们不难理解他提

    出的“以无事取天下”(57章)的政治主张,因为“其政闷闷”则“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则“其民缺缺”(58

    章),“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57

    章)。只要统治者能做到无为、无事、无欲,就无须施与而有仁,无须言说而有信,无须求取而有得,无

    须法令而成治。

    老子在第17章中说:“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

    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心目中最好的统治者既不无端发号施令,也不有

    意立善施仁,既不要人民怀念感恩,也不要人民俯首听命。任万物枯荣而不滥施影响,让百姓作息而不横

    加干涉,等到万物勃兴,等到大功告成,老百姓谁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人的恩赐,谁也不觉得这应归功于什

    么人的领导,大家反而都说“我们本来就是如此”。“无为”“无事”是最好的治国之道,淳朴自然是最佳的社会理想,而这一社会理想只有通过“无为”的治理方式才能实现。

    作为治国之道的“无为”常常遭到两方面的误解或责难:今人指责它是“消极”“退避”的思想,古人却又把

    它说成“君人南面术”的权谋。

    《老子》37、48章两次强调“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只是方法与手段,“无不为”才是结果和目的。老子

    的“无为”不仅没有半点“消极”“退避”的意味,而且它还富于积极用世的精神,它要求人们“循理而举事,因

    资而立功”(《淮南子·修务训》),因其物性而为,顺其自然而行。

    将老子的“无为”误解或曲解为“君人南面术”,更是历时久远且其来有自。《老子》中“无为”的主体

    是“圣人”,这很容易让人错把他对统治者的“期望”,当成了他为统治者“着想”;错把他为救治乱世开出的药

    方,当成了他为统治者设计的权术。加之“无为”是一个否定性的表达式,对它的内涵难以作出清晰的界

    定,这更易于导致对它的误解和曲解——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

    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

    功。”(《庄子·天道》)

    “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庄子·在宥》)

    《庄子》外篇中的《天道》《在宥》可能有庄子门人或后人的附益,清初宣颖就认为《在宥》这段引

    文“与本篇之义不类,全不似庄子之笔”(引自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92页),王

    夫之也认为《天道》中这则引文是“秦汉间学黄老之术以干人主者之所作”(《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

    版第114页)。不管是出自庄子门人之手,还是经由后来“学黄老之术者”所作,这两则文字都说明秦汉间已

    将老子的“无为”思想权术化了。“无为”为君道,“有为”属臣道,君主“无为”而用天下,臣子“有为”而为天下

    用,这似乎已成了秦汉间各家各派的共识,连道家内部也是这么看这么说的,就更别提法家、儒家和刑名

    家了。于是,“无为”既“走了样”,“有为”也“变了味”,“无为”原本是要求君主简政、省事、绝圣、弃智、去

    刑、戒欲,“不知常”的“妄作”或“有为”,原本是对君主违反自然规律胡作非为的警告,后来这两个概念分别

    判给了君与臣:君无事而臣事事,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力以善其事,君无为而享其成。这样一来“无

    为”就由“圣人”的无心而求变成了统治者的处心积虑。

    一种有活力的思想既能适应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时代,也能为后来的接受者留下巨大的阐释空间,“无

    为”被后世统治者“改造”和“利用”,老子由暴君暴政的尖锐批判者,变成了君主统治的热心策划者,这无疑

    出乎老子本人的意料之外,但也许恰在历史发展的情理之中。

    同时,“无为”在历代的接受过程中也发生了另一层面的“变异”:它从特定的管理方法变成了一般的生活

    原则,从“圣人”的治国之道变成了常人的处世之方。两千多年来,它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与

    行为方式,从皇帝到平民,从显贵到白丁,从武夫到文士,从学富五车的骚人墨客到目不识丁的小贩村

    夫,无一不受到它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君主用它来治国,将军用它来带兵,文人们用它来搞文艺创作,经理们用它来办企业,甚至父辈用它来教子孙。它在运用的过程中被不断丰富,在丰富的过程中又发生变

    异,在变异的过程中被历史延续,在延续的过程中又保持着它的某些本质特征——不仅君主明白治国要“处

    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则无不教,无为便无不为;不仅文人深知艺术作品须得“巧夺天工”,更应

    该“天然入妙”,写诗最好应像是“脱口而出”,绘画最好应像是“随意挥洒”,过分吃力容易留下人工的痕迹,矫揉造作更有损“自然”;就是老百姓也懂得“性急吃不了烫粥”,违背自然则“有意栽花花不发”,因任自然

    便“无心插柳柳成荫”。6.悖论:抛弃智慧的智慧宝库

    老子一生憎恶智巧,然而他却是古今的伟大智者;他一生痛恨阴谋,却又被许多人说成是大阴谋家;

    他一生讨厌权术,专讲权术的韩非却向他取经;他一生都在诅咒统治者的暴政,而历代的统治者却向他讨

    教治国方略。

    你说这怪不?

    一点也不怪。

    老子认为人应该取法天地自然。自然界水流花开,鸢飞鱼跃,春华秋实,这一切都不是刻意追求的结

    果。大自然是无意识的,但处处充满了生机;天地并不想去实现什么,但又样样都实现了。而人类的无穷

    私欲却很少能得到满足,万丈雄心最终大多都化为泡影,千般愿望又有几多能够实现?不知多少人曾有

    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哀叹,不知多少人曾留下“壮志成虚”的遗憾。既然如此,人类何不像大自然那样

    以“无为”的态度对待世事对待人生呢?处处顺应自然的规律,不背离自然去追求个人的目的,这样反而能

    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老子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一无所求却什么都能得到,毫不贪婪但任何愿望都

    能实现,无目的然而又合目的,“事无事”然而又无事不能办成。难怪从历代君主到当今的企业家,无一不

    对“无为而无不为”感兴趣了,这管理方法对于外国人来说也许奇特而神秘,但它在中国也许最常用也最有

    用。

    卖弄小聪明只是自作聪明,投机取巧更是愚不可及,因为这样违背了自然无为的生活态度。老子认为

    只有抛弃机巧才是大巧:“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

    讷。”(45章)最圆滑的东西好像有所欠缺,可是它的作用不会衰竭;最充实的东西好像仍旧空虚,可是它

    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好像弯曲的,最灵巧的好像笨拙的,最好的口才好像结结巴巴的。“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以及由此引申出来的“大智若愚”,已经成了一种民族的智慧,它和“无为而无不为”一样,是老

    子“正言若反”(78章)这一独特反向思维的典型例子。老子认为人类纷争和烦恼的病根不是由于无知和愚

    蠢,而是由于大家过分的机巧滑头,如果社会上人人都诚实,那么谁也不会受到欺骗;如果个个都待人忠

    厚,那谁也不会被别人欺凌;如果大家都为人淳朴,无疑更容易取得他人的信任,也可能更容易把事情办

    成,所以美国人也常说“别太精明”(Don't be too smart),所以阿拉伯人说“傻子才想变精明”。弄巧必成

    拙,大愚却不愚。

    当然,我们也忘不了老子那句“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7章)的名言。有人把自私贪婪看成机

    灵,把大公无私当作傻气。他们像蠹虫一样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宁可蛀空别人的大梁;他们为了煮熟自

    己的一个鸡蛋,不惜烧掉别人一栋房子。然而,自私者到头来总是一事无成,坑害别人最后必然坑害自

    己。让我们来听听老子的教诲吧:人们应该效法天地自然,俗话不是说“天长地久”吗?天地之所以能够长

    久,就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活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正是因为不为自己生存它反而能得以长生。假

    如人能像天地一样,处处把自己摆在最后,那么自己反而能占先;时时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自己的生

    命反而能够保全;正是由于自己毫不自私自利,最终反而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老子的原话比我说得

    更加精彩:“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

    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7章)要是像天地那样不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头,就会赢得大家的

    尊敬和信任;要是总把别人的冷暖放在心头,就会被大家拥戴为首领;要是从来不打自己的小算盘,也许

    更易于成就一番自己的大业。

    同样也是依据“自然无为”的原则,老子为我们留下了“守柔”“不争”“处下”的智慧。如今,人们总是尊

    敬“高高在上”的头面人物,谁还愿意去光顾那些“沉沦下位”的倒霉鬼?姑娘们总是青睐勇武刚强的小伙子,谁还瞧得上“甘于雌柔”的懦弱者?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在自然与社会中都遭到淘汰;拿破

    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我们也早已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视为当然。可是老子别有

    话说,他认为“柔弱胜刚强”(36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43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

    坚强者莫之能胜”(78章),他在第76章中说得就更绝了:“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

    脆,其死也枯槁。”由此他得出的结论是:“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

    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争雄逞强、出人头地、鹤立鸡群,现在已成为一个人能力或成功的标志,而在老子看来这正是一个人无能和失败的病根。花岗石该是够强硬的吧,最后总要被柔弱的水滴穿;大海之所

    以能成为众流向往的中心,就是因为它甘心待在一切河流的下游。假如大海也像我们人类一样,老是想跑

    到小河的“前面”或“上面”,小河就绝不会流向大海,大海当然也不可能汇聚众流成就它的浩瀚汪洋。要想成

    为万民之上的领袖,就必须站在万民之下;要想成为众人的带路人,就必须把自己摆在众人的后边;要想

    天下人都争不赢你,你就必须不与天下人争斗。

    有人因此说老子是个大阴谋家(参见钱穆《庄老通辨》,三联书店2002年9月版),有人因此说老子尚

    权术奸诈(参见程颢、程颐《二程全书·遗书》18卷;张舜徽《周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

    版)。张舜徽说老子“道论”的核心就是“南面术”,其手段“可用一个‘骗’字”和“装”字来“概括”(张舜徽《周

    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第12页)。张先生戴着这样的“有色眼镜”来“看”老子,所以他觉得老

    子的每一句话都是阴谋,甚至《老子》第20章中“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段话,也

    被他说成是老子不过是教人故意“装”出“糊涂相”,既可掩饰自己的无能也可“骗”取别人的信任(张舜徽《周

    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第13页)。就此陈鼓应先生曾写过一篇《误解的澄清》,他认为老

    子不仅不是什么“大阴谋家”,而且还是个“朴素的自然主义者”(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中华书局1984

    年版第15页)。这里的确有进一步澄清的必要。老子不过是说能“下”才能“上”,守“弱”才能“强”,此处

    的“上”和“强”是不期而来不争而得,其出发点仍是他那“自然无为”的原则,他崇尚的仍是诚实、忠厚、朴拙

    的品性——“弃圣绝智”便是最高的智慧,不用机巧才是大巧。而“为了”将来能够“高高在上”而装成“谦逊卑

    下”,“为了”以后能够“逞强”而装成“柔弱”,那才是有意伪装玩弄权谋。在老子看来不只有意伪装违背“自

    然”,玩弄权谋同样愚不可及,只有像天地一样无为无私,只有像江海一样居卑处下,我们的心胸才能像天

    地那样博大,我们的事业才能像江海那样壮阔。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伪装弄权“有术,也有效,然而有

    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南腔北调集·捣鬼心传》)。

    老子这种不用机巧的巧妙,不用智慧的智慧,使他成为中国乃至世界大智若愚的典型。

    老子是一位崇尚自然诅咒智巧的先驱,而《老子》却是一座人类智慧的宝库。7.《精读老子》:和老子“对谈”

    几年前我曾在《老子:自然人生》一书的《后记》中说:“世事虽然沧海桑田,时代虽然日新月异,但

    人们依旧为孤独、烦恼、焦虑、痛苦所困扰;衣着虽然不断更新,发型虽然总在变换,但人们依旧要去面

    对虚伪、做作、狡猾和阴险。”老子之所以伟大而又精深,就在于他从不回避人生的苦难,他敢于正视社会

    的不公,他能够直探人类心灵的深处,他论及的是人类必须永远面对的“母题”。当然,每个时代都有各自

    的烦恼,每个时代各有不同的痛苦和焦虑,因此我们特地“恭请”老子这位伟大的智者来做我们这个时代

    的“心理医生”,让他来治愈大家心灵上的创伤,让他来抚慰人们情绪上的焦虑。

    《精读老子》的基本构想是,“请”老子直接走上前台面对我们这个时代发言,与我们进行面对面的“对

    话”。

    因而,《精读老子》并不是《老子》依样画葫芦的翻译,而是老子思想在现代社会的发展和延伸,是

    老子智慧的现代转换。借用冯友兰先生的话来说,《精读老子》既是“照着”《老子》讲,更是“接着”《老

    子》讲。

    我无意把这本书写成“标准”的论著形式,如果将它写成呆板僵硬毫无个性的“论著”,我在老子面前会无

    地自容。《老子》五千言岂止是“思”与“诗”的“对话”,完全就是“诗”与“思”的“同一”——它是深刻的“思”,也是优美的“诗”。大家不妨念念《老子》的第1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

    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其思辨是那样经虚涉旷,其文笔又是

    这般灵动飘逸,无论哪个民族都会为有这样伟大的哲人而骄傲和自豪。可以想象,老子当年写作《老子》

    的时候,肯定不是为了得学位,也肯定不是为了评教授,所以他没有将这部民族的经典写成四平八稳的“专

    著”。为了大致对得起老子,我选择用文学随笔的形式来阐释它,力争将每一节都写成一篇既有深度也有文

    采的学术随笔,尽可能将语言写得生动、优美、机智。

    《老子》每一章的义理非常抽象,文字又十分凝练,思绪更极其飘忽,不少章甚至具有诗的跳跃性,要将每一章写成一篇优美机智的学术随笔谈何容易!写这本书我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写这种学术随笔我丝

    毫也不敢随意,比我过去写任何一本学术专著都更加认真。写作过程倒是又艰苦又畅快,至于是否达到了

    目的,我可是没有把握也没有自信,好在老子的在天之灵自有评断,今天的读者也自有公论。

    《老子》八十一章并不是每章一义,其中有些章节从不同的层面论述同一个内容,这不可避免地在内

    容上乃至文字上有部分重复,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重复,我在每一章中强调其不同的侧重点,如原第3章我

    就集中笔墨阐述他“不尚贤”的思想。

    我将《老子》八十一章的基本内容分为十一章,前面的“绪论”为全书的总纲,正文从“道与德”—“自然

    与造作”—“无为与有为”……一直到最后一章“修身与养生”,全书都是“道”逻辑上的展开,这一结构所依据

    的是“以一统众”的原则。书中的每一章又分为若干节,前面另写一则“引言”以突出全章的中心论旨,“引

    言”后的每一节又根据内容加上小标题。《老子》原文中偶尔一章有两个以上的论点,为了避免在阐释时遗

    漏老子的旨意,每遇上这样的章节我就将其写成两篇,两篇文章有时分放在《精读老子》的不同章节里。

    有时为了充分阐明老子的思想,《老子》原文每章一意时我也将它写成两篇文章,如第4章《拙与巧》的第

    2、3节《抛弃聪明机巧》《再说抛弃聪明机巧》,当然这种情况不多。

    为了帮助读者加深对《老子》的理解,我特意在全书后附上《老子》的原文,并作简注和提要。又在

    《精读老子》的每节后面注明“参见原第×章”,以便读者朋友每读完我写的一节就可以去对照原文,好将我

    写的任何一章与《老子》的原文进行比较。如果哪位朋友发现“和尚念歪了经”,不妨及时通知我。

    但愿本书既能让古代的老子首肯,也能使今天的读者点头。第一章

    道与德

    引言

    “道”与“德”是《老子》中的两个核心范畴,因而《老子》又被人们称为《道德经》。

    那么什么是“道”呢?老子深刻地认识到,作为宇宙的本源、万物的实体、自然变化的规律和人类社会

    的法则,“道”既不可能用语言来说明,也不可能用概念来规定,因为一经语言的言说和概念的规定,形而

    上的“道”就变成了形而下的“器”,就由天地之根和万物之宗母变成了万物中之一物。老子说我们将“道”名之

    为“道”,只是为了表述方便而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道”既不是世间的一种或一类事物,它便在耳闻目见的现象世界之外,视之不见其色,听之不闻其

    声,嗅之不得其味,触之不得其形,但同时它又内在于万事万物之中,我们可以从存在的万事万物

    (“有”)中去窥见“道”的广大无边,“道”虽无处可见,但又无处不在。

    既然天地因“道”而生,万物因“道”以成,那么天地万物和人类社会就无不唯“道”是从。

    “德”在儒、道两家的学说中都是一个极重要的概念,但儒、道两家对“德”内涵的理解却是各说各话。在

    《老子》中“德”是一个等差概念,它可以进一步细分“上德”和“下德”。“上德”以“道”为体,以“无”为用。“上

    德”之人德合天地却不自以为有德,所以老子说“上德不德”。“下德”是“大道”分裂后才出现的,是人们因欲

    而兴、因求而得的产物,它的具体内容包括世俗所谓“仁义礼智”,“下德”又可再分为“上仁”“上义”和“上

    礼”三个层次。1.说不出口的“道”

    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可以通过语言说出来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

    的“名”。

    作为万物的生成者和宇宙的本源,“道”并不是万物之中的某一类或某一个事物,其包蕴至大,其外延

    至广,我们不可能用文字来规定它,也不能用语言来表述它。一经文字的规定或语言的表述,也就失去

    了“道”之所以为“道”,因为文字规定和语言表述必定要“指事造形”,形而上的“道”便变为形而下的“器”,便

    成为可视而见、可听而闻、可察而知的具体事物,而某一类具体事物当然不能生成万物,不能成为宇宙的

    本源,也不能成为促使万物运动变化的规律。

    “道”既然不可言说、不可思议,自然也就不能给它命名,因为名称来源于事物的性质和形状,而“道”其

    外既无形状,其内性质又不可规定,甚至它压根儿就无所谓内与外,这样永恒不变的“道”就不能被冠以名

    称。当我们思议、言说某物时,该物就成了我们思议言说的对象,就成为与思议、言说者相对的客体;当

    我们给一物命名时,该物便被固定为“此”而非“彼”。一成为主客相对的一方,一分出“彼”与“此”,无论

    是“主”“客”还是“彼”“此”都受限于具体的时间与空间;落入了时间就必有久暂的变化,框入了空间就必有大

    小的不同,而有了久暂之分与大小之别就不可能永恒和无限,所以,还是别枉费心机去言说“道”或称

    述“道”吧。

    “无”是万物之始,“有”为万物之母,而“有”又来于“无”。万事万物的形成必有它最先最早的源头,这里

    所谓“最先最早”不是时间上的“最先最早”,而是指逻辑上的“最先最早”。我们如果把“有”生于“无”理解为天

    地初开之时,既没有物体也没有形象,茫茫宇宙是一片空虚,然后从这片空虚的“无”中生成出万事万物

    (“有”)来,那么“无”和“有”都统进了“先”与“后”这张“时间”的大网中。“时间”这张大网中的一切都不会永

    恒不变。上面已经说过任何事物都是有名的,“道”不是任何一类或一种事物,它无形无名因而也就

    是“无”。“无”或“道”永恒不变,它超越时间与空间。我们说“有”生于“无”,是在逻辑上肯定“无”或“道”作为

    一切存在的始基与本源。为什么说“有”是万物之母呢?“道”作为潜在的无限可能性是“无”,作为能生成万物

    实现万有而言又是“有”。“无”言道之体,“有”言道之用。

    我们常从“无”处了解“道”的精微奥妙,从“有”中观察“道”的广大无边。“无”和“有”二者同源而异名,它

    们都非常幽深玄妙,幽深而又幽深,玄妙而又玄妙,因而是一切变化的总门。

    (参见原第1章)2.“道”是万物之母

    “无边”的大海其实有“边”,如大西洋海岸、太平洋海岸;耸入云天的高山自然也有“顶”,如喜马拉雅山

    的珠穆朗玛峰、泰山的日观峰;源远流长的江河总有尽头,如黄河源头、长江出海口。大自然的每种事物

    都有其极限,社会中的任何人更是短暂而又渺小:再长的寿命也终归黄土——“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

    数”;再辉煌的事业也是过眼云烟——“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再宽广的胸怀仍不免狭隘——

    不仅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宰相肚里也只能“撑船”,最多不过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而已。

    有形的实体——不论是人还是物——都有它的限度,时间上有久暂,空间上有广狭,功能上有大小,超过了这个限度就会走向反面,要么质变,要么毁灭,要么消亡。大自然尚有沧海桑田,天荒地老,喜马

    拉雅山几千万年前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大西洋中某些洋盆亿万年前曾是峻岭崇山,人世荣华更是转瞬即

    逝,“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管多么显赫的权势也不可能主宰万物,任何强人都不能成为万

    物的宗主。陶渊明曾迷惘地探询:“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苏轼也曾不冷不热地问道:当年曹操这

    位“横槊赋诗”的“一世之雄,而今安在”?毛泽东更是大不以为然地评头论足:“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

    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我们的后人又何尝不会询问:二十世纪那些

    搅得天翻地覆、杀得尸横遍野的一世枭雄“如今在何处”?

    无论“地”如何辽阔,不效法“天”它就不能保其宁静;无论“天”多么浩渺,不效法“道”它就不能有其清

    明。就感性世界而言,物盛则衰,器满便溢;但对于超形绝象的“道”来说,不管物的形状有多大,它们都

    不至于影响“道”之体,任其事怎样繁多,它们都不至于超过“道”之量。物大不可能使“道”充盈,事杂也不能

    有损“道”的虚静。“道”永远虚静渊深,永远不会充满盈溢,它的作用也永远不会穷尽,因而只有“道”才是万

    物的宗主,世界的本源。

    “道”磨掉锋芒而不损其体,超脱纷争而不累其神,涵敛光耀而不显得污浊,混同尘世又不改其真性,它是那样幽深隐约,似亡而实存。“地”再广也不会超过“道”之所载,“天”再大也不能超越“道”之所覆,因“道”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天”之精“地”之广当然不能与“道”相提并论。谁也不知道“道”是从哪儿产生

    的,似乎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不过,这不是说它存在于开天辟地的万古以前,而是指它完全在时间与空

    间之外,它从来就是自本自根——自己是自己产生的原因,用后世西方哲人的话来说也就是“自因”。

    (参见原第4章)3.山谷与女阴

    农夫早有“山尖石硬,山谷土肥”的说法,诗人也有“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的歌咏,意思不外乎是说

    山顶贫瘠裸露,顶上又黄又瘦的小草耷拉着脑袋,而山谷中的松树则参天挺立,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山

    谷地形低洼空虚,土壤松软肥沃,泉流汩汩不绝,山泉滋润着沃土,沃土上万木争荣百花斗艳,泉水旁紫

    藤缠绕绿叶纷披。地形、土壤和湿度都有利于植物生长,树木在这儿哪能不葱茏?百草在这儿如何不丰

    茂?

    山谷中央虚空但仍然有形,至虚以至于无形者便是“谷神”。“道”以其虚空,所以喻之为“谷”,以其因应

    无穷,因而称之为“神”。谷神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而不动,守静而不衰,万物因它而生但不知何以

    生,万类因它而长却不见其何以长。道体“无”而静,它的变化永远不会停歇。

    水注入川而名为溪,水流入溪便称为谷。谷中间空空如也,谷周边围着山丘,谷底又有淙淙泉水,古

    人常用这种凹洼湿润的地方来比喻女性生殖器。古人认为“丘陵为牡,溪谷为牝”(《大戴礼记》),“牡”即

    雄性生殖器,“牝”指雌性生殖器。“牝”字右边的“匕”古字形更像女阴。至今贵州、四川、云南等省份的偏僻

    地区的乡民,仍然喜欢把山洼视为女阴,而且经常在山洼旁举行类似生殖崇拜的仪式。这一点不仅古今一

    样,似乎也中外皆然。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狄安娜的禁地就是一处清泉流淌的幽谷,现代精神分析学鼻祖

    弗洛伊德也说“山谷常常是女阴的象征”。法国农民从前有一种风俗:他们把凹湿之处想象为女阴,还用木

    棍在其中来回摆动,这种仪式显然是象征男女交媾,象征天地和合,他们以此祈求人丁兴旺和五谷丰登。

    山谷与女阴外形既非常相似,其功能又极为相同——前者能使草木茁壮,后者能孕育生命。人们把山

    谷喻为“牝”——女阴,又把“谷神”称为幽深神奇的“玄牝”。“玄牝”像谷神一样虚而无形,孕育万类却不见其

    踪影。

    人类的生命都从女阴(“牝”)口出生,万物的生命也从神妙的“玄牝”口产生,“玄牝”之门就是天地之

    根。万事万物由其中而出者为“门”,万事万物由此而生者为“根”。我们以山谷来喻女阴——牝,以神妙的母

    体——玄牝来比拟道。“牝”因其虚空而孕育生命,“道”因其虚静而生成天地,所以说“玄牝”是天地之所以产

    生的根源。

    “玄牝”性本“虚”,“道”体源自“无”,“玄牝”之“门”是无门之“门”,“天地之根”是无根之“根”,此“门”此“根”都不是可见可触的感性存在。说“玄牝门”和“天地根”存在吧,人们又见不着它们的形状;说它

    们不存在吧,万物又从它们那儿生成。它们虽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而功用却不可穷尽,总是那样绵

    绵不绝,总是那样生生不息……

    (参见原第6章)4.看不见摸不着的“道”

    谁曾见过日月升自西边?谁曾见到河水流往高处?谁曾听说过有人越活越年轻,像广告词中许诺的那

    样“今年二十,明年十八”?谁曾经历过像冬天一样寒冷的盛夏,大地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这显然是人们头脑中的奇思异想,绝不可能成为大家耳闻目睹的事实,要是真的出现了这些现象,人

    们不仅要大呼“反常”,而且非惊叫“世界末日”不可。瞬息万变的自然其实变中有“常”,眼花缭乱的现象背后

    也必定有“理”,左右自然和人类生成变化的“常理”就是所谓“道”。

    你看每天太阳总是东升西落,月亮从来就有阴晴圆缺;每到春天便“艳杏烧林,缃桃绣野”,大地处处

    叶绿花红,一入秋天就“江枫渐老,汀蕙半凋”,四野“满目败红衰翠”;如花少女婀娜多姿,步履轻盈,八旬

    老翁皱纹满面,蹒跚迟缓。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不可能抗拒自然规律,大自然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人类也是

    生生死死代代无穷,“道”是自然和人类冥冥之中的主宰,万事万物都别想与“道”相违。

    “道”既是宇宙的本源,是万物的实体,是大自然运动的规律,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则,也是人们行为

    的准绳。

    然而,“道”并不是世间的一种或一类事物,它存在于耳闻目见的现象世界之外。它没有颜色,视之不

    可见,因而名为“夷”;它没有声音,听之不可闻,因而名为“希”;它没有形状,触之而不可得,因而名

    为“微”。由于无色、无声、无形,这三者也就无从穷根究底,它本来就是浑然一体的。

    现象世界的物体通常处上则明而居下则暗,但是“道”在上面不显得明亮,在下面也不显得阴暗,它绵

    绵不绝却不可名状。悄无声息地创生万物,而它自己又复归于无形无象的“无物”状态。说它是“无物”吧,世

    界万物又因它而成;说它是“有物”吧,我们又看不到它的形状。它本身无“状”而万状由之以显,它本身

    无“象”而万象因之而现。所以,“道”是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疑于“无”而非无,执

    于“有”而非有,我们把这种情况叫作“恍恍惚惚”。因为“无”而非无,其来无始,迎面不能见其首;因

    为“有”而非有,其去无终,尾随又不可见其后。

    虽说古今不同,虽说时移俗易,可古往今来万事万物莫不因“道”而成。我们可以经由体悟古已有之

    的“道”,来驾驭和引导当今事物的发展变化。能够认识宇宙原始的情形,可就算是了解了“道”的规律。

    谁要是忽视“道”或违反“道”,谁就要受到“道”的惩罚,常言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与人相处是如

    此,人与自然相处也同样如此。逆历史潮流而动定要被历史所淘汰,违反自然规律蛮干必将遭到大自然的

    报复。今天南方夏秋季节涝灾不断,北方又长年干旱缺水,春夏之交更是沙尘弥天,就是我们长期破坏植

    被和滥伐森林付出的代价;癌症发病率的直线上升和怪病的不断出现,就是我们污染环境所得的报应。

    “道”虽无处可见,但它又无处不在。

    (参见原第14章)5.“空心人”

    道作为万物因之而生的世界本原,作为万物因之而长的世界基质,其本身既不可言说又不可把捉,说

    无而又有,似实而又虚,只好用“恍恍惚惚”来形容它。可那恍恍惚惚中又有形象,那恍恍惚惚中又有实

    物,那深远暗昧中又有生命的精质,这精质是那样真实、那样可信。它从古至今不可命名,但它的名字又

    永远不可废去。我们是从万物的开端来认识“道”的,而之所以知道万物的开端,又是从“道”这儿认识到的,——这大概就是现代解释学所谓的“认识的循环”或“解释的循环”吧。

    “道”虽然不可道不可名,虽然那样恍兮惚兮,可古代圣哲为了“闻道”“体道”“证道”执着而又虔诚。且不

    说道家创始者强调体道和履道了,儒家圣人孔子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告诫弟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

    重而道远”,释家也有许多投虎求佛和面壁证道的故事。虽说儒、释、道各道其所“道”,但各自对道的诚信

    是无可怀疑的。大德大贤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惟道是依”“惟道是从”。

    “道”不仅是世界的本原与基质,也是万事的真谛和生活的准绳,更是我们生命的根基、力量的源泉和

    精神的支点。东方圣哲深知“道”对一个人生命的意义,他们强调“惟道是从”,甚至主张“从道不从君”,西方

    圣哲也声称“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他们始终保持着对“头上星空和心中律令”的敬畏。

    如今,人们破除了对鬼神的迷信,也丧失了对“道”的虔诚;打破了对权威的盲目崇拜,也丢掉了

    对“道”的自觉服从。我们不信邪也不信“道”,怀疑上帝也怀疑真理。“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

    是玉皇,我就是龙王”,个体似乎变成了上帝,人好像快要变成神。事实上我们的生命像一根没有根蒂的飘

    蓬,精神一直处于没有皈依的六神无主状态。一位当代诗人在一首名为《回答》的诗中说: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诗中这种可怕的怀疑情绪,表明我们缺乏坚定的信念和执着的人生态度,内心深处一片苍白空虚,大

    家已经或正在变成“空心人”。有位西方现代诗人真切地表现了“空心人”的生命形态:

    我们是一些空心人,像是制成的标本;我们相互靠在一起,头脑中填满了草梗!

    空虚的根源就在于我们失去了生命的根基,就像身体抽去主心骨,像汽车丢了方向盘,像轮船没有了

    指南针,因而我们的人生没有前进的方向。

    古代的人生箴言是“惟道是从”,今天的生存方式是“跟着感觉走”。

    “跟着感觉走”就难以确定矢志不渝的人生目标,大家都随着世俗的潮流一起东碰西撞。即使像找终身

    伴侣这样的人生大事,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大兵吃香时就去追求大兵,大学生走俏时就去追求大学生,时

    下腰缠万贯的大款行情看涨就赶忙去傍大款。有时看起来是我们自己在拿主意,是我们自己在独立思考问

    题,其实这是一种假象,如我们去商店买一件新潮时装,误以为真的是自己“感觉”这种样式特别好,实际

    上是电视广告告诉我们穿上它才入时才潇洒才自信。

    “跟着感觉走”就会使人心失去监控,私欲被世俗煽动起来就将无所顾忌,觊觎富贵便是“人生正道”,追

    逐金钱便成为“正当功课”。只要能赚到金钱就不惜出卖肉体,只要能换取高官便不惜卑躬屈膝,只要能满

    足自己的欲望,只要能得到荣华富贵,人格、尊严统统都可以“抵押”,灵魂、肉体统统都愿意“典当”,甚至

    不惜豁出身家性命去铤而走险,坑蒙拐骗,行贿造假,放火杀人,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这里所谓“惟道是从”的“道”,其内涵就是淳朴、本真、自然、无为。只有“惟道是从”,才能使灵魂有所

    皈依,使行为有所收敛;只有“惟道是从”,才能还人世以淳朴,还生命以真性。

    (参见原第21章)6.为什么物极必反?

    “反者道之动”指“道”之体,“弱者道之用”言“道”之用。“弱者道之用”倒不难理解,而“反者道之动”可就

    难以阐明。

    为什么说“反”的运动变化是“道”之体呢?“道”无定体而唯变是体,只有“大道”运动变化才大化流行。同

    样,“道”无定用而唯化是用,只有在“道”的运动变化中万物才生生不息。

    “反”既是“道”运动变化的存在本体,那么“反”的内涵是什么呢?

    很少人窥见此处所谓“反”的奥妙,对它的解释不是失之片面便是流于肤浅,要么只是把它释为正反

    之“反”或违反之“反”,要么只把它训为返回之“返”或往返之“返”。这两种释义的意指又正好相反,前者

    之“反”指其“违”或“逆”,后者之“反”指其“归”或“还”。一“反”字而生出相反二义,注释家们又各执一义互不

    通融,真的是“东向而望不见西墙,南向而视不睹北方”,训释“反”义变成了割裂“反”义。

    “反者道之动”之“反”一字而融贯正反两义,兼赅“反”意与“返”意,现在我们来分述“反”所兼容的正反内

    涵。

    “反者道之动”之“反”所蕴含的正反之“反”,主要强调天地万物普遍存在的内在矛盾,正是由于万物自身

    存在着对立面,才引起万物常生常灭、自生自化的运动。如“道”自身就是“无”与“有”的统一,就其无形无名

    而言它是“无”,就其生成天地创造万物而言它又是“有”。借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术语来说,当“道”处于潜在的

    无限可能性时是“无”,而“无”这种扬弃了所有规定的抽象同一性,其自身又潜在着各种差异性,由于内在矛

    盾的运动变化,潜在的各种差异性得以展开为现实的多样性,现实的多样性呈现于我们眼前,就是大家天

    天耳闻目睹的鸟语花香、高山流水、楼台亭阁、珍奇野兽等万事万物。“反”或者说矛盾无处不在:人有老

    与少,家有富与贫,国有治与乱,地有远与近,色有黑与白,水有浊与清……

    “反者道之动”深刻地揭示了有“反”才有“动”这一本质规律。英国诗人布克莱在《天堂与地狱的联姻》中

    也说:“没有‘反’便没有‘动’,没有矛盾便没有发展:吸引与排斥、理性与能量、爱恋与憎恨,没有这些就没

    有人的生存。”岂止人是这样,万事万物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没有“反”就没有“动”,没有“动”就没有万物的

    生生不息,就没有大地的四季更替,就没有树木花草的“一岁一枯荣”。

    “反者道之动”之“反”所蕴含的返回之“返”,其主要内涵是指万事万物的矛盾运动总是向其相反的方向转

    化,“终而复始”,“否极泰来”,也就是那条家喻户晓的成语所说的“物极必反”。

    “物极必反”这一现象普遍存在于自然与社会之中:天上“日中则移,月盈则亏”,地上“花开则谢,叶绿

    则枯”,人间“乐极生悲”“苦尽甜来”,事物“木强则折,物壮则老”,国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们在前

    文曾经说过:万物都在蓬勃生长,我们从此看出它们循环往复;万物尽管变化纷纭,最后又各自返回它们

    的本根。

    由于事物无成而不毁、无往而不复,总是向自身相反的方面发展,所以“委曲反而能保全,弯曲反而能

    伸直,低洼反而能注满,破旧反而能生新,少取反而能多得,贪多反而会迷惑”。

    我们何不运用这一规律来指导自己为人处世呢?想要收敛的东西不妨先让它扩张,想要削弱的对象不

    妨先让它增强,想要废弃的东西不妨先让它兴盛,想夺取的东西不妨事先施与,自觉地引导事物向其反面

    转化,最终完满地实现自己的主观愿望。

    (参见原第40章)7.为什么说“道生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四句的文字倒简单易识,而其意蕴却索解为难,从古至今

    仍无确解。

    如果把“道生一”理解为“道”生成或产生“一”,那么“道”就成了“一”的上位概念。现代哲学家冯友兰就是

    这样解释的:“道生一,所以道是‘太一’。这个‘太’,就是‘太上皇’‘老太爷’那个‘太’,皇帝的父亲称为‘太上

    皇’,老爷的父亲称为‘老太爷’。‘一’是道之所生,所以道称为‘太一’。”(《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二册,人民

    出版社1984年版第49页)冯友兰将“道”与“一”的关系说成了父与子的关系。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道生一”成了“太上皇”生出“皇帝”或“太一”生出“一”,那“一”也就不成其

    为“一”了。所谓“一”是指至大无外、无偶、无对待,汉朝严遵曾这样描述“一”:它虚而又实,无而又有,为

    于不为,施于不与,无外无内,可左可右,混混沌沌,茫茫泛泛。正因为它无上无下无内无外无左无右,没有任何对偶或对待才称为“一”,假如“一”上面还有个“太一”,那还能说“一”是“一”吗?

    “一”是至大无外、无偶、无对待,“道”也同样是至大无外、无偶、无对待。“一”如有对待就不

    是“一”,“道”如有对待也不为“道”,因而“道”与“一”的关系并不是父子关系,这两个概念处于逻辑上的“同

    一关系”,也就是说这两个概念的外延完全重合,“一”和“道”只不过是从不同方面来表述同一对象。说通俗

    点,“一”也就是“道”,“道”也就是“一”。《韩非子·扬权》篇说得最直截了当:“道无双,故曰一。”“道”是无

    双或无偶的,所以称为“一”,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一”正因为是无双或无偶的才称为“一”,成双或成偶就

    成“二”了。《淮南子·原道训》篇也有近似的论述:“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

    也。”“无匹合于天下”就是“一”。

    可是问题又来了:既然“道”与“一”是同一关系,为什么又说“道生一”呢?很显然“道生一”的“生”其本意

    是分化、发展,与本章《说不出口的“道”》一节联系起来看就不难理解。在那儿我们说过“无”为天地之

    始,“有”为万物之母,虽然我们肯定“有生于无”,但同时我们也指出“无”与“有”同源而异名。其

    实“道”统“有”“无”:“无”言“道”之体,“有”言“道”之用,作为潜在无限可能性,“道”是“无”,作为生成万物

    实现万有之母,“道”又是“有”。“无”与“有”是“道”的一体两面。同样,“道”与“一”也都是指同一对象,正

    如“等边三角形”与“等角三角形”是指同一对象一样,只是它们各自表述对象的不同侧面罢了。“道”强调它为

    宇宙的始基,“一”强调它为万物的根源。

    “一”与“道”都不能作为言说、思议的对象,一经语言表达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一经语言

    说出来的“一”也就不是“一”。《庄子·齐物论》中对此有深刻的论述:“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

    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这段文字的大意是:既然是“一”还用得着言说它吗?既然已经言

    说“一”了又能再说无言吗?以“言”来言说“一”,而“言”又并不是“一”,既已有了“一”又有了“言”,“一”加

    上“言”变成了“二”,可见“一”一成为“言”的对象就不再是“一”了。

    “道”自身是“无”与“有”的统一,但它是自对自也即无对待的抽象同一,这种抽象同一就是天地未判之前

    的混沌一气。抽象同一中必然潜伏着差异,也就是说“混沌”之中又潜伏着阴阳二气。阴阳相交又形成调适

    的冲和之气,阴、阳与冲和之气一起就成了“三”,阴阳冲和便盈育出天地万物。所谓“一”“二”“三”正是指

    由“道”生成天地万物的历程,混沌未分的“道”则为“一”,“道”的抽象同一中又禀有阴阳二气。《易经》中也

    同样认为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万物便是阴阳冲和的结果,所以我们说天地万物无不负阴而抱阳。

    “道”与“一”是逻辑上的同一关系,但“道”与“物”、“一”与“众”则是生成与被生成的关系,我们曾

    将“道”比喻为女性生殖器(绪论第3节《道:天地之根与万物之本》),就像儿女都生自母体子宫一样,万

    事万物也无不由“道”而生、因“道”而成。

    由于“道”先天地而生,它在时间和空间上处于天地万物之前之外,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这里主要阐

    述的还是宇宙生成论,不能将此处“道”为万物之体理解成本体论,因为宇宙之体——“道”生成天地万

    物,“道”与“物”或“一”与“众”只是一种母子关系,而本体论思维的本质特征是体即用、体用一如。

    (参见原第42章)8.怎样体认“道”?

    天地如此美丽却从不言说,四时运行有序而从不议论,万物之生有其规律但从不倾诉。体“道”者推原

    天地之美而畅达万物之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得“道”的人并不议论,议论的人则没有得“道”;

    知“道”的人缄默无语,喋喋不休的人则不知“道”。

    “道”视之不见其形,能见到的便不可能是“道”;听之不闻其声,能听到的便不可能是“道”;抚之不得触

    其体,能触到的便不是“道”;当然它更不能被议论、被言说,能被议论和言说的便不是“道”。

    因而,体“道”就得抛弃耳、目、口、鼻、心这些感官作用,塞住视听的窍穴以闭聪塞明,关上认知的

    大门以使心不外务,不露锋芒以消除个人异见,超脱纠纷以便超然物外,因为“道”并不是感性知觉、逻辑

    议论和理性思辨的对象。《庄子·大宗师》中记载了孔子与颜回师生之间这样一则对话——

    颜回高兴地对老师孔子说:“我最近大有长进了。”孔子问道:“说给我听听,你怎么个长进法?”“我忘

    掉礼乐了。”“很好,可这样还不够。”几天后颜回又对老师孔子说:“我又有长进了。”“这次是在哪些方面有

    长进呢?”“我忘掉仁义了。”“很好,但光忘掉仁义还不够。”再过几天后颜回又跑去对老师孔子说:“我又有

    长进了。”“说给我听听,这次又有什么长进?”“我坐忘了。”孔子大为惊异地问道:“什么是坐忘呵?”颜回

    回答说:“所谓坐忘,就是忘记了自己的肢体,摒除了自己的聪明,抛开了自己的形体,弃绝了自己的智

    慧,最后达到与大道同体与天地同流的境界。”孔子听后十分满意地说:“与大道同体就没有个人偏好,与

    天地同流就没有个人私心,你能做到这一点就算得上真正的贤人,我今后愿意认真地向你学习。”

    除了上面提到的“坐忘”以外,庄子在《人间世》中还说到名为“心斋”的得“道”之方:“无听之以耳而听

    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

    也。”不用耳去倾听而用心去体会,不用心去体会而用气去感应。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耳、目、口、鼻等

    感官容易为见闻所迷惑,主观思虑又容易为语言符号所束缚,而气则虚静澄明并能容纳万物,能达到虚静

    澄明的心境便能与“道”同体了。这种虚静澄明的心境就是“心斋”。

    “坐忘”也好,“心斋”也罢,其主旨不外乎我们刚才所说的摒弃耳、目、口、鼻等感官作用,也就是不为

    自己感官所干扰,不为主观智障所遮蔽,不为世俗功利所束缚,甚至不为个人生死所左右,从而达到与大

    道同体与天地同流的生命境界。

    臻于与大道同体与天地同流境界的人,人世既不可能对他亲近也不可能对他疏远,既不可能使他获利

    也不可能使他受害,既不可能让他显贵也不可能让他卑贱,这是由于处于该境界中的人完全超脱了世俗的

    声名、功利、穷通、贵贱,甚至也忘记了个人的形体壮弱与生老病死。只有那些尚未超脱人世亲疏、利害

    和贵贱的人,人们才能以亲疏、利害和贵贱来摆布他,而与大道同体与天地同流的人,个人的生死尚且无

    动于心,人世的贵贱还能让他萦怀吗?

    (参见原第56章)9.道:善人之宝

    “道”为万物之宗,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善人体“道”则有求必得,不善人守“道”则有罪可免,因为善人体“道”便求善而得善,不善人化于“道”则

    去恶而行善。天子王公拥有玉璧、驷马,还不如怀有无为之“道”。玉璧、驷马再贵也市场有价,而无为

    之“道”则价值无限。

    动人的语言可以博得人们的尊敬,良好的行为可以成为世人的楷模,而体“道”者则同于“道”,同

    于“道”便像“道”那样无言而自化,无为却感人。我们来看看《庄子·德充符》中的一则对话——

    春秋时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一个样子奇丑的人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后就舍不得离开,女人见

    了他后就恳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明媒正娶的妻子,还不如去做这位先生的小妾。’这样的女子还不是一个

    两个。没有听到他发表什么高论,只见他颔首应和而已,他既无权势以解救危难,也无钱财以赈济贫民,既听不到他惊人的妙语,也看不出他超人的才华,那模样之丑陋倒是让人惊骇,然而女子、男人都想亲附

    他,可见他必定有高于或异于常人的地方。我召他来后,果然见他的面目丑陋得骇人听闻,但是和他相处

    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得他有过人之处,不出一年我就非常信任他。那时国家正好空缺宰相一职,我放心地

    把国事委托给他。宰相之职可说位极人臣,权力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别的大臣求之不得的高位,他却

    淡淡然似乎无意承应,漫漫然却又未加推辞,那样子使我感到十分惭愧,最终还是把国事委托给了他。没

    过多久他就离我而去,我忧闷得好像丧魂失魄一样,好像国内再无人可托国事、再无人可与享太平似的。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说:“我曾经去过南边的楚国,在那儿恰巧碰见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就

    惊慌地逃离了母猪,因为母猪已经全无意识,不像它活着时的神情。可见小猪之所以爱母猪,不是爱母猪

    的形体,而是爱主宰形体的精神。战死疆场的战士行葬时不用棺饰,砍断了双脚的人不再爱惜原先的鞋

    子,做天子嫔妃的女子不剪指甲、不穿耳眼,为求形体的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德性完全的人呢?更何况

    与‘道’同流的人呢?你刚才说的哀骀它,没有开口就能取得别人的信任,没有功业就能赢得别人的尊敬,没

    有显示才干别人就愿意委以国事,不正是由于他身上‘德性完整’,不正是由于他与‘道’同流吗?”

    有“道”者可以使人忽略他形象的丑陋,可以使人忘记他身体的残疾,无须漂亮的外貌,无须动人的言

    辞,无须盖世的功业,无须过人的才华,就能赢得别人的喜爱和亲附,就能博得别人的信任和敬重,不正

    说明“道”是比形象、身体、言辞、功业、才华等更为尊贵的东西吗?

    “有道则尊”不只体现在哀骀它身上,它可以说“放之四海而皆准”——对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完全一样,否则,怎么能说“道”为万物之宗,“道”又怎么会为天下所贵呢?

    (参见原第62章)10.听听道家谈道德

    “德”在儒道两家的学说中都是一个重要范畴,但儒道对“德”内涵的理解却是各说各话,有些地方二者的

    观点甚至针尖对麦芒。在儒家那儿“德”是指人们行为的准则与规范,指个人言与行的适宜,其具体规定包

    括孝、悌、忠、信、敬等,能做到这些就能像孟子所说的那样,“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们这里道

    家所说的“德”是一个等差概念,可进一步细分为“上德”与“下德”。

    “上德”或至德以“道”为其体,以“无”为其用,庄子在《天道》篇中说至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

    人们从“道”那儿获得“德”,并通过用“无”以尽其“德”。经由“道”才有其“德”,用其“无”才能厚德载物,堕入“有”则狭隘偏私。如能去其私而无其心,那么四海远近莫不归附,若是突出己且怀其私,那么亲生骨

    肉也会变成仇人。

    具有最高德性的人或“上德”之人效天法地,其“德”得之于自然,无为无名无形无迹,他们自己无心无执

    于“德”,其“德”以无为而集,以无虑而安,以无用而固。不为而无所不利,不求而无所不成,“德”合天地却

    不自以为有“德”,正因为不自以为有“德”才真正有“德”。

    等到大朴既亏、大道已裂之后,人们便有意而为,用心而求,存心而得,于是便有了君子小人之分,便有了善恶好坏之别,有了君子小人和善恶好坏的意识后,略施小惠便以为恩泽无量,稍有微善便觉得大

    德配天。

    自以为有“德”便没有“德”。回头再看看上古大朴未亏的时代,有“道”而无名,有“德”而无心,那种精神

    境界后世真是望尘莫及,让人不得不由衷地赞叹:“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存心去求而得之,有意去为而成之,则必然施教以化民,立善以治国,施教立善自然就“德”名昭彰。

    然而,求而得之必有失,为而成之必有败,善名立则不善生,君子成则小人至。无所为才无所偏,无心求

    才无所失。不能无心无为而存心为之便属于“下德”。“下德”包括常言所谓“仁义礼智”,“仁义礼智”都是因欲

    而兴、因求而得的产物。

    在“下德”之中又可再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上仁”有所作为却出于无意,所以属于“下德”中的第一个层

    次;“上义”有所作为并出于有心,所以在“下德”中居于次一个层次;“下德”中最低的层次是“上礼”,“上

    礼”存心而求却又得不到回应,于是就伸拳挥臂、吹胡子瞪眼睛强迫人们听从。

    “上仁”虽出于无意但毕竟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就必有所偏失,功再大也必有不济,名虽美而伪必生,因为无为无名是其本,有为有名则为末,为之求之就是舍本逐末,不能做到不为而成不兴而治,则必然要

    推行普施博济的仁爱。不过这种爱意发自于内心,绝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的报答。

    当仁爱不能普施博济的时候,就开始强调正直、公正和义理,批判邪恶而维护正义,要求处事必须公

    正,待人必须守信用,这些扬此抑彼的行为完全出于有意,是明确要达到某种社会效果,所以“上义”是存

    心要有所作为。

    当对正直、正义缺乏虔诚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外在的礼节,以文采来修饰或者掩饰内在本质,以礼貌

    来装点或者遮蔽真实情感。然而,需要修饰的情感必不诚,需要掩饰的本质必不正,需要遮盖的物体必不

    精。礼过繁则情必伪,文过繁则质必衰。母女之爱和父子之情,淳朴自然而不拘泥于任何礼节。因而礼是

    挚爱、忠贞、诚信淡薄后的产物,是社会产生虚伪和争斗的开端。

    从上面这些分析可以看到,“大道”无形、无名、无为、无欲,虽有盛“德”却不自以为有“德”,等到不能

    无为、无名的时候,就有了对“德”的自我意识;等到“德”开始下衰的时候,就注重博施广济的仁爱;等到仁

    爱不能博施的时候,就崇尚正直、扶持正义;等到正直和正义也做不到的时候,就只得实行礼节和修饰

    了。难怪人们常说,丧失“道”而后才有“德”,丧失“德”而后才有“仁”,丧失“仁”而后才有“义”,丧失“义”而

    后才有“礼”。德国哲学家,从康德到马克思,都阐述过历史与道德的二律背反,随着历史的不断前进,随着文明的

    日益进步,随着人类文化心理逐渐变化,上古无为、无欲的至德也逐渐瓦解,从前那种崇高的道德逐渐消

    亡,过去那种天真无邪也为文明理性所取代。贪婪、奸诈、阴谋、争夺、邪恶、淫欲伴随着历史的脚步迈

    进文明社会的门槛。黑格尔和恩格斯都认为,正是恶劣的情欲、无限的贪欲和膨胀的权力欲,成了历史发

    展的杠杆和动力,推动历史前进和文明进步的动因不是“善”而是“恶”。(参见黑格尔《法哲学原理》第18、139节及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庄子虽然没有达到德国这些哲学家们的思想深度,但比他们早两千多年就阐述过道德在历史中不断失

    落的历程及其原因。《庄子·缮性》篇中具体生动地描绘了由“道”而至“德”,再由“德”而至“仁”“义”与“礼”的

    道德下衰过程——

    “远古时候,人们处于浑沌茫昧之中,彼此都恬淡寡欲无名无求,那时阴阳和顺宁静,鬼神不扰不惊,四时合于节度,万物不相伤害,所有生物不会夭折,人纵然有智巧也无处可用,这时可称为完满纯一的至

    治之世,那时人既无所作为而物也因任自然。

    “等到大道分裂而德性失落,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只能顺应民心却不能完满纯一;到神

    农、黄帝出来治理天下时‘德性’又再度下衰,就只能安定天下而不能顺应民心;到尧、舜治理天下时‘德

    性’就更加衰退了,大张旗鼓地讲仁义、兴教化,浇薄淳厚离散真朴,背‘道’而求善,离‘德’而行事,舍弃本

    性而顺从心机,人与人彼此暗算,心与心相互猜忌,这天下也不足以安定了。接下来就是附丽以文饰,增

    益以博学。真质为文饰所掩,心灵为博学所蔽。这样人民就将迷惑混乱,再也无法恢复恬淡的性情,再也

    无法回归自然的起点了。

    “由此可见,人世丧失了‘大道’,‘大道’也远离了人世。人世与‘大道’相互离失,有‘道’之士怎么能兴起

    于人世,人世又怎么能复兴‘大道’呢?人世既然无法复兴‘大道’,即使体‘道’之士隐遁山林,他的‘德性’也将

    隐而不显。”

    可悲的是,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文饰繁则真性蔽,机心重则奸巧生,反而将娴于礼节、善于掩饰看成“明

    达老练”,将逞智斗巧说成有“先见之明”。殊不知越是用智斗巧,人间就越发变成阴谋的陷阱;越是善于文

    饰遮掩,人们就越是丧本离真。

    文饰是失“道”后的虚华,智巧是走向愚昧的开始。

    大丈夫应立身淳厚而不居于浇薄,存心朴实而不显得浮华,待人忠厚而不用机巧。无为无欲则人心返

    淳,事用其诚则民德归厚。

    (参见原第38章)第二章

    自然与造作

    引言

    《老子》25章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用这一逐层铺垫的句式,无非是要凸

    显“自然”这一最高原则,凸显“自然”是大道的本性,凸显“自然”作为天地万物和人类的终极价值。“道”虽是

    天地之根和万物之本,可“道”的本质特性或基本原则就是“自然”,因而崇尚“道”也就是凸显“自然”的价值与

    原则。

    不管是为人、治国、用兵、养生还是审美,在每一个领域老子都崇尚自然。自然生成的东西样样真而

    且美,一经人的手就变得造作而又丑陋。随着人类的发展和文明的推进,人为的东西越来越多,自然的东

    西越来越少,就是大自然也经过了人工的雕琢,至于人自身就更是如此了。

    人类并不是越文明就越自然,相反越文明就越不自然甚至越反自然。现在难得见到赤身裸体的粗野,可也难得见到剖肝露胆的赤诚;难得听到高声大气的粗鲁,可也难得听到发自内心的声音。我们从一个人

    的表情不能了解他的内心,从一个人的语言不能了解他的思想;笑不见得就真的高兴,哭也未必就真的悲

    伤;到处是言不由衷的应付,到处是客客气气的敷衍,人间难得是真情。老子说,要想人类能生活得幸

    福,彼此能够真诚相待,大家就得重新回到赤子的状态——纯真、自然。

    这一章我们将阐明什么是自然,我们又怎样才能返回自然。1.道法自然

    尽管现代人对宇宙的形成提出了种种科学假说,做了种种猜想论证,做了种种实验分析,可人们望着

    浩渺星空和茫茫大地,仍然还是满眼狐疑与困惑,仍然还是要像古代诗人一样地追问:“明月几时有?把酒

    问青天。”“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其实两千多年前先哲就告诉过人们,“道”是天地万物之母,它虽然浑然一体不可得知,既听不到它的

    声音,也见不到它的形状,可万物由之以成,天地因之而生,在时间和逻辑上它都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前提

    与依据。

    “道”无物相匹而廓然无偶——它“独立”无待;不断变化却不失其常——它万古不改;往复运行而永不停

    息——它“周行不殆”。它既内在于天地万物,又是天地万物之母。

    名号根据事物的形体与性质而确定,称谓则根据人们的主观认识而产生。“道”其外既混成无形,其内

    又不可把握其本质,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考之不得其性,它既不可抽象和规定,人们自然就不

    知其名。

    然而,名字是对一事物的规定,也是对一事物的肯定。“道”虽无形无声无影,但万物无不由它而生因

    它而成,所以我们勉强将它称为“道”;又因为天下万物无与其匹,廓然旷荡莫之能加,高而无上,旷而无

    外,我们又勉强将它称之为“大”。其所以说是“勉强”,一方面是由于名之为“道”称之为“大”并不是它的准确

    称谓,它压根儿就不能“名”不可“称”,称“道”名“大”只是言谈方便的一时权宜;另一方面这又见出人类自己

    在“道”面前的无奈,也显示了人类语言在它面前的苍白。譬如将它称为“大”吧,有所“称”必定有所“分”,有

    所分别必定有所对应,有所对应必然就有所对待,因为称“大”就必有“大”“小”之分,说“高”就必

    有“高”“低”之别,有了“大”“小”之分和“高”“低”之别,“道”就不是无限至极和混成不分的了,这样,对“道”的肯定就变成了对“道”的否定。

    “道”之为“大”并非如天那样常覆在上,也不像地那样常载于下,它不固守一方,也不待在一处。不固守

    不呆滞便周流不息无远弗届,无远弗届便回归本原,它从不随其所适而改其混成之体——“道”永远就

    是“道”。

    常言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说“道大”,因为它包罗天地无所不容;说“天大”,因为它笼罩万

    物无所不覆;说“地大”,因为它辽阔无垠无所不载。那么,说“人大”又是指人的哪些方面呢?就其形体来

    说,人显然不能与天地相比,但天地之性人为贵,万物之中人为灵,所以人得以与天地相参,能够与道、天、地并列,宇宙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四大”之中而“道”尤大。

    说“道”在“域中”或宇宙之中,是指“道”内在于万物而言的,是指它其小无内的一面,但“道”同时又有其

    大无外的另一面,它在时间和逻辑上都是“先天地生”,它在本质上又是超时空的。

    道、天、地、人四者之中,人法地之清静而万物生长,地法天之无言而四时更迭,天法道之无为而宇

    宙生成,道法自然而不违其本性。

    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逐层铺垫的句式中,无非是要凸显“自然”的最高原

    则。“道”作为宇宙的本原和最高实体,其本质就是“自然”。可见,“自然”是贯穿于道、天、地、人的终极价

    值。

    取法自然就是要人们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不无端扰乱世事的进程,不无理干涉事物的变化,不

    蛮横破坏外物的特征。

    (参见原第25章)2.什么是自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由此可见“自然”不仅是“道”的根本特性,也是天、地、人的终

    极价值,岂只是“道”纯任自然,天、地、人何尝不视“自然”为自己的最高存在状态?

    那么,什么是“自然”呢?

    后世注家王弼认为自然是“无称之言,穷极之辞”(《老子》第25章,王弼注),它是指宇宙万物没有

    人为干扰时的本来面貌,是一种无须用语言也无法用语言解说的存在状态或天然本性。西哲海德格尔对自

    然的言说与王弼某些地方不谋而合,他在《存在与时间》第一篇第三章中说:“从存在论的范畴的意义来了

    解,自然是可能处在世界之内的存在者的存在之极限状况。”(《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99年第二版第

    77页)

    听上面两位哲人解释“自然”,就像是在寺院里听和尚念经,或者是在教堂中听牧师布道,越听越糊

    涂,越听越乏味,越听越烦躁,要是听着听着能昏昏欲睡还算八辈子福气。

    庄子关于“自然”的警言妙语倒是趣味横生,我们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河神分不清什么是自然,什么

    是人为,一天他跑去问北海神:‘请问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人为?’北海神给他打比方说:‘牛马生下来就有

    四只脚,这就叫自然;用辔头套在马头上,用缰绳穿过牛鼻孔,又在马脚底钉上铁蹄,这就叫人为。不要

    用人为去毁灭自然,不要以造作来破坏天性,不要因贪得去求名声,谨慎地守护着自然之道,这就叫回归

    到了本来的天性。’”

    两千多年前人们讲的“自然”与今天大家说的“自然”内涵并不相同。现代汉语中的“自然”常指自然界或大

    自然。先秦人一般用“天地”或“万物”来指代自然,而他们所谓的“自然”则是自然而然,指万事万物未经人为

    干扰的天然状态,这一层面的“自然”与“人为”相对。

    现代文明使人样样都崇尚人为,样样都用机械来代替天然。我们强使北方的土地种出南方的庄稼,强

    使冬天的季节长出夏天的瓜果,强使直木变成弯曲畸形,强使河水流往高处……我们人为地灭绝某一类动

    物,又培育出另一类动物,把浩瀚的湖泊改为万顷农田,把翠绿的森林砍成荒山秃岭,把天然草场弄成无

    边沙漠……把自然的生态平衡完全破坏,如今我们已得到了大自然的无情报复。人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自然

    的安排,譬如老天已经给每人造了一张脸,有些人偏要去想法给自己另造一张——美容院里不知制造了多

    少人间的悲喜剧;又如老天已给每人指定了一种性别角色,有些人偏要男变女或女变男——变性手术台上

    天天在为人间制造假“男”假“女”。

    落实到人类自身,“自然”是指人们的天然本性,或者是指生命存在的本真状态,也就是人的真思想、真性情,这一层面的自然又与虚伪相对。

    在道家那儿“自然”与“真”这两个概念是同一的——“真”的也就是“自然”的,“自然”的也就是“真”的。套

    用卢梭在《爱弥儿》一书开端的名言来说:出于自然之手的东西真而且好,一到人手里就变得伪而又坏。

    自然是一个人生命真性的真实展露。无论是谁,不真诚就不能动人,勉强挤出来的泪水,看起来悲痛

    却不能使人哀伤;佯装火冒三丈的大怒,尽管样子吓人却并不叫人害怕;违心地和别人拉关系、套近乎,虽然笑容可掬但并不让人觉得可亲。真诚的悲痛,即使没有哭声也让人落泪;真正的愤怒,即使不发火也

    使人觉得威严可畏;真心相爱,哪怕不露笑容也使人觉得甜美亲切。

    可悲的是,人类并不是越文明就越自然,相反越文明就越不自然,甚至越文明就越反自然——如今人

    们不像先民那样茹毛饮血,可也不像先民那样质朴纯真;不像先民那样粗声大气,可也不像先民那样坦露

    真情。

    人呵,什么时候我们大家才能真的“返回自然”?

    (参见原第25章)3.“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从古到今历史上并不缺少清正廉洁的官吏,施政以仁,待民以慈,居己以俭,他们生前受到百姓的欢

    呼爱戴,死后受到人们的怀念追思,辖地人民还为他们树碑立传,有的甚至还修庙立祠,代代祭奉,如成

    都祭祀诸葛亮的武侯祠,柳州祭祀柳宗元的柳侯祠,潮州祭祀韩愈的韩文公祠。由此可见人们对这些官吏

    是如何感恩戴德,如柳宗元在柳州刺史任上惠政爱民,使其治内百姓各安其业,“宅有新屋,步有新船”,少有所养而老有所归,所以老少相互勉励“莫违侯令”,柳州人民至今仍然崇敬他、悼念他。

    不过,这些人虽算得上廉吏但还算不上最好的官吏,他们在任上实行仁政,利泽施于人,恩惠昭于

    时,美名传于后,老百姓将社会的安宁、经济的繁荣和生活的幸福都归功于他们,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赢得

    了老百姓由衷的尊敬和赞誉,众口一词地说:要是没有某某我们仍然处于泥涂之中,要不是某某我们仍然

    生活得穷困潦倒,要是没有某某我们可能还在做亡国奴,某某是我们的大恩人,某某是民族的大救星,如

    此等等,不一而足。

    最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是古代儒家所谓三不朽。立德也好,立功也罢,无非是自觉地为国

    家为百姓做些好事,让国家更加强大繁荣,让百姓更加富裕幸福,也好让自己流芳百世。虽然其德可怀,其功可嘉,但他们仍心存功名之念,百姓因而也以美名相报。心存功名之念便会着意立善行施,在上的

    一“着意”便使自然朴散淳漓,在下的颂德报恩便使官与民裂而为二,上与下不能相忘于“道”。

    因而,最好的统治者从不有意立善施仁,也从没有想到要百姓感恩怀念。他们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

    教,让万物生长而不滥施影响,让百姓生息而不横加干涉,人们按着自然的节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全然

    感觉不到统治者的恩惠仁慈,只是知道有一位国君罢了。

    到有意为百姓施恩行善,让百姓为其树碑立传、修庙祭祀,就已经远离无为而治的精神,这样的统治

    者自然也就稍次一等了。相传舜处处标榜仁义以收买人心,虽然也能讨得人们的欢心,但他本人并没有超

    脱功名的牵累;而更古的国君泰氏就大不一样,其德性是那样高尚,其言谈是那样诚信,任别人称自己为

    牛,任别人称自己为马,任别人说好说坏、论是论非,这些都无妨他睡时的香甜安适,无妨他醒后的自在

    清明,他完全摆脱了一切外物的拘系。舜为政与为人的境界远低于泰氏。

    再到统治者对百姓指手画脚的乐趣取代了对百姓的仁慈之心的时候,仅仅靠刑法来威吓人民,靠政教

    来统治人民,人民虽不敢不老老实实地听命就范,但他们只畏其威而不敬其人,只避其刑而不耻其心,这

    样的统治者就更次一等了。

    最后到刑法已被当权者践踏,政教对人民也毫无作用,那些自诩为百姓“父母官”的统治者,就不得不

    用奸诈来欺骗百姓,用权术来愚弄百姓,用极刑来恐吓百姓,百姓也用冷嘲热讽和诅咒反抗来作为回应。

    不用说,这样的统治者最凶残、最糟糕。

    今天西方的政客们利用现代传媒,成天叽叽喳喳地自吹自擂,经济稍有改善便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这

    全归于民主党的有效管理”“这应归功于共和党经济政策的正确”“这应归功于社会党的及时动员”……社会一

    出现问题都连忙推卸责任:“问题出在共和党捣乱”“这是民主党的政策失误”“这是社会党无能的必然结

    果”……竞选期间每位候选人都大开空头支票,一登上宝座便将从前的许诺忘得一干二净。统治者本来就没

    有任何诚信可言,叫老百姓如何去相信他们呢?

    英明的统治者从不轻易发号施令,功绩广被天下却像与自己毫不相干,恩泽遍施万物而百姓却感觉不

    到有所依靠。

    等到大功告成万事如意,老百姓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人的恩赐,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参见原第17章)4.大道废弃,才尚仁义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百病不生,那还要医院和医生干什么呢?如果我们每个人都遵法守纪,世界上还要

    那么多警察干什么呢?如果社会上没有任何纠纷和官司,那律师不是都要失业了吗?如果天下太平百姓幸

    福,谁还去歌颂尧舜这样的英明君主?如果社会上的官吏个个正直廉洁,又会有谁去盼望包青天?

    的确,身患疾病才去求医生,有人违法才少不了警察,处处是纠纷才离不开律师,世逢纷扰才颂贤尊

    圣,官吏腐败才称道包公。

    我们几千年来一直在赞美仁义,孔孟将“仁”作为“人”最本质的规定,是区别“人”与“兽”最重要的准绳。

    孔子称“仁以为己任”,也即把推行仁义于天下作为自己毕生的使命。后世称孔子为“圣人”,称孟子为“亚

    圣”。然而有多少人知道正是大道废弃才倡导所谓仁义,出现了聪明智慧才有了奸猾虚伪,家庭陷于纠纷才

    推崇所谓孝慈,国家昏乱不堪才显出忠臣义士。

    想想看,我们天天喊着学雷锋,就是因为雷锋这样的人太少了,假如大家都是雷锋,还用得着

    去“学”雷锋吗?报纸、电台总在宣扬大公无私,就是因为如今人们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假如人

    人都公而忘私,那大公无私还是值得讴歌的品德吗?社会上大力提倡和表彰什么道德品质,不正是由于社

    会上太缺乏这些品质吗?我们称赞孔繁森、焦裕禄这样的干部,不正是由于这样的干部还太少吗?

    在远古大道尚没有废弃的黄金时代,人们的心灵坦诚而不虚伪,为人朴素而无须装饰,内在心性合于

    道,外在表现合于义,言谈简略但合于理,行为随便而顺乎情。大家安闲而无所为,优游而无所往,口中

    含着食物嬉戏耍闹,挺胸拍肚四处遨游。君主就像树梢上的枝条,虽然高高在上却全然无心,绝不因为自

    己所处的地位而颐指气使。老百姓就像快乐悠闲的野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从不知道什么君臣之礼,更

    不知道向什么人磕头谢恩。人们与禽兽同居,与万物并处,压根儿就没有君子与小人之分。彼此都不存机

    心,生命的本性就不会扭曲;彼此都没有贪心,人人都会朴实真纯。大家一身正气却不知道什么是义,相

    亲相爱却不知道什么是仁,真诚实在却不知道什么是忠,任真得当却不知道什么是信,互相帮助却不知道

    什么为恩赐。

    等到那些“圣人”出来急急求仁、汲汲为义之日,就是天下人心开始迷惑混乱之时;“圣人”痴痴为乐、拘

    拘行礼之日,也就是社会中各色人等开始分离之时。

    完好的树木如果不被砍削雕刻,怎么能做出酒杯?洁白的玉如果不被毁坏琢磨,怎么会制成玉器?原

    木残破后才有器皿,人患疾病后才会找医生,本性破坏后才讲仁义。大道尚未废弃的时候,每个人都按自

    己的本性生活,性情从不偏离自然正道,要礼乐有什么用呢?天然的情感没有被损害,要仁义教化干什么

    呢?有道是:

    太平治业无象,野老家风至淳。只管村歌社饮,哪知舜德尧仁?

    (参见原第18章)5.归于婴儿

    民族的发展也像个人的发育一样,存在幼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的不同阶段,当然整个人类的发展也

    有类似的情况。一个人在幼年的时候十分纯真,高兴时就开怀大笑,痛苦后便放声大哭,爱就表现出亲

    热,恨就流露出厌恶,自己的天性没有任何扭曲、压抑和摧残,一举一动没有半点虚伪和造作,从内心到

    外表都透明澄澈。婴儿看起来是那样柔弱,而生命力却极其旺盛。《庄子》里有一则描写婴儿的段落:“婴

    儿每天长时间大哭大叫,而咽喉从不会沙哑,那是由于柔和之气已到极致的缘故;婴儿整天紧握着小拳

    头,而手却从不会疲倦,那是由于这合于自然的道理;婴儿可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注视一件东西,而他盯

    着某东西时却毫无意识,他的思想和情感仍然天真无邪,对这一东西没有任何贪婪占有的欲望;婴儿走路

    没有明确的目的,在家里也不知该做什么,他的一切行为都顺应事物的自然变化,不掺杂一点人为的因

    素。”

    等到长大成人以后,见惯了世事的不公,经历了人事的打击,成熟了因而也世故了,失去了早年的幼

    稚,也失去了早年的天真。

    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去朋友家吃饭,他家的主妇热情好客,为我们操办了一大桌菜肴,可惜我那位朋

    友和他的太太都不善于烹调,菜的碗数虽很多,有味道的却太少。

    女主人十分歉意地说:“你们随便吃。我这位老公是个地道的书呆子,我自己更笨手笨脚,两人都不会

    弄饭菜,你们千万别饿着肚子回家。”

    女主人说的倒是实话,满桌的菜不仅没有什么味道,有些菜不是太生就是过熟,而且不少应热吃的却

    成了凉菜。道道菜都不可口,我们不知道该如何下筷子。

    女主人仍在一个劲地劝吃,还把蒸得半生不熟的鱼夹在我们面前:“别讲客气,别放筷子,是我的菜不

    可口吧?”

    我妻子摆出一副非常真诚的样子说:“你做的菜很合我们的口味,爆猪肝我们也喜欢爆老一点,蒸鱼我

    们家也从来是刚熟就吃。今天的菜我吃得很多,再填也填不进去了。”

    其实,她并没有动筷子。

    女主人又把鱼夹到我儿子碗里,儿子马上把鱼肉倒回原处,直言不讳地对阿姨说:“这些东西不好吃,一点味道也没有。”

    女主人满脸通红。

    我满脸尴尬。

    我妻子连忙表示歉意说:“小孩娇惯得不成样子,什么好东西都说不好吃。”她还随口瞎编了一些例

    子,一边又批评孩子嘴太娇。

    儿子虽然给朋友家带来了难堪,但他是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完全依自己的天性行事,从外表到内心都

    是透亮。我妻子当然顾全了主人家的面子,但这是通过违心地说谎来达到的。

    时下人们的日常交往中,敷衍和说谎成了主要手段,甚至成了涵养的主要标志。试想当时我妻子要是

    也随着儿子说:“这些菜的确一点也不好吃。”我和朋友全家都不会夸奖她为人真诚直率,反而定会认为她

    精神出了毛病;而她所说的“这些菜味道都不错”,谁都知道是在敷衍和说谎,但大家都觉得这样说是理所

    当然。

    这就是我们文明的一大特点:说真话的被认为幼稚,甚至被认为是犯傻,而所谓修养就是把自己真实

    的思想情感隐藏起来的技巧。于是,虚伪就可以招摇过市,直率反而畏畏缩缩地不敢出门。

    于是人与人之间没有真诚,人与人之间缺乏理解,因而人与人之间也不可能有同情,彼此都礼貌周全

    地欺骗,大家都温文尔雅地敷衍。

    假如我们都能像赤子一样真诚,人们的理解和沟通将多么容易!猜忌、冷漠、暗算和讹诈就找不到市

    场。

    假如我们能像赤子一样直率,虚伪和造作就会感到脸红。

    (参见原第28章)6.知道白,守着黑

    我们是些被文明化和世俗化了的社会动物,社会和父母教会了我们许多做人之道。

    当子女刚刚牙牙学语的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就要告诉他们说:“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话到嘴边要

    留三分,逢人不可露真情。”

    这些为人之道,即使父母不教,我们长大后也不学而会、不教而能,因为周围的环境逼得你非如此不

    可。你不“话到嘴边留三分”,心中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那你就会与周围的人都闹僵;你逢人就露出自己

    的真情,有些人转脸就来给你小鞋穿。吃了几次亏,自然就学了几分乖,见人就知道打哈哈了事。

    “会做人”在今天的真实涵义就是会敷衍、会欺骗,待人能八面玲珑,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巧舌如簧,在

    不同场合都能随机应变,已经成了比变色龙不知精明多少倍的“人精”。越会做人就越世故,离自然的天性

    就越远。

    我们怎样才能返璞归真?怎样才能找回久已失去了的自然天性?

    人们当然不可能闭着眼睛生活,眼睛一睁就能见到逢迎讨好,眼睛一闭就能听到阿谀奉承,谁在社会

    这个染缸里面能不变得圆滑世故呢?有的人用心计阴谋一夜暴富,有的人靠吹牛拍马平步青云,叫我们如

    何归真呢?

    两千多年前的道家创始人同样也看到了这些现象,他认为要保持自己的天性,我们就要做到虽然明知

    圆滑的好处,自己却甘于诚实;虽然懂得谄媚会给自己带来利益,自己照样挺起胸膛来做人;虽然知道在

    众人面前抛头露面会扬名四海,自己还是坚持默默地耕耘;虽然明白富贵荣华使人羡慕和尊敬,自己却安

    于过贫贱卑微的日子;虽然也知道美味佳肴能使人享口腹之乐,自己还是津津有味地享用粗茶淡饭。

    做人应该像天空一样,虽然有不少乌云在它上面飘过,但雨过天晴,乌云散尽,它仍然还是湛蓝如

    洗,一尘不染。

    做人又应该像白玉,不管埋在什么地方都不改变自己洁白的本性。

    (参见原第28章)7.顺应自然

    “道”生成万物,“德”畜养万物,自身的物性使万物呈现出各种形态,具体的环境又使万物得以长

    成。“道”与“德”是万物生成化育的根本,所以万物无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所以被万物所尊崇,“德”之所以被万物所珍惜,全在于它们从不干涉万物而任万物自然生长。

    天地无心于为而物自生,无意于成而事自成,天地尚且因任自然,人类岂能妄施造作?

    人生天地之中当然应法天效地。

    体“道”者无一不委任自然,甚至连儒家所推崇的尧、舜也同样如此。《周易·系辞下》说:“尧、舜垂衣

    裳而天下治。”“垂衣裳”就是垂衣拱手自然无为。《论语·泰伯》记载了孔子对尧的由衷赞叹:“尧这样的君

    主是多么了不起呵!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舜和禹是多么了不得呵!他们身为天下的君主却不

    干扰天下的事务。”尧、舜遵循天道自然的原则行事,不刻意去“励精图治”,不存心追求“流芳百世”。可他

    们无心于教而风俗淳厚,无心于治而人民安乐。五六十岁的老人击壤嬉戏于村头,五六岁的小孩欢歌笑语

    于路旁,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尧善于施政的结果。旁观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感叹说:“今天头发斑白的老人和牙

    牙学语的儿童都怡然自乐,真是多亏了尧的英明德政呵!”正在击壤游戏的老人听后反驳说:“我们太阳出

    来便下地种田,太阳下山便荷锄回家,凿井而饮甘泉,耕地而食稻谷,这里哪有尧的什么功劳呢?”百姓不

    为尧歌功颂德恰恰说明尧自然无为的德性。

    “天道”自然无为而不别出心裁,春到并非为了万物的萌生,夏至并非为了万物的成长,秋降并非为了

    万物的成熟,冬临也并非为了动物的冬眠。然而,春来花开草绿,夏至枝繁叶茂,秋来遍地金黄,冬至万

    类休藏,天地无心施与而仁厚,无意于为而无不为。

    天地对于万物都一任其自然,从来不违背它们的本性,让鱼儿畅游于河中,让野兽奔驰于山上,让鸟

    儿翱翔于天空,为的是让它们能适其性任其情。我们什么时候看到过天地赶着鱼儿上山丘,逼着老虎下江

    河,强迫鸟儿钻入地下?天地只会让万物适性安生,绝不会破坏它们的自然本性。

    体“道”者与天合其德性,与地同其操行,据说在上古的黄金时代,居者从容安详,行者优游自得,人

    民心中没有什么君主,君主眼里没有什么贱民,就像鱼虾相忘于水,又像禽兽相忘于林,人们相忘于世,君臣相忘于治。

    天道生成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化育万物而不自以为有功,因为这一切都是委任自然所致。春天不为花

    开而至,花草也无须回报春天;秋风不因枯叶而来,落叶也无须埋怨秋风。有“道”之君没有需要治理的人

    民,淳朴的人民也没有需要报答的君主,这样的世道才可以称为至治之世,这样的君主才称得上有道之

    君。

    (参见原第51章)8.再说顺应自然

    “因任自然”的原则可用于治国也可用来治身,用于治国则国无不治,用于治身则身心坦然。

    陶渊明是东晋深受老庄影响的大诗人,为人与为诗都达到了一种最高的境界:自然。前人称其诗“淳真

    高古”,赞其诗“质朴自然”。他说自己特别喜欢饮酒,可“家贫不能常得”,亲戚和朋友知其如此,有的特地

    买酒招他去家里饮酒做客,每次做客总要把酒瓶喝得底朝天,不醉不算,醉了便摇摇晃晃地回来。他在

    《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一文中阐释了酒中妙趣:畅饮能让人融然远寄任真自得,在酒中可以使

    人“渐近自然”。

    同样他也将个人的生死看作自然的事情。“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世

    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他一百多首诗歌中几乎有一半讲到生死,每次提到死时态度总是那么平静,语调

    尤为安详。他说那些一听说死就吓得面如土灰的人不明自然之理。生死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从三皇五

    帝到平民百姓,从白发老翁到黄毛孺子,每个人都要从出生走向坟墓,他在《形影神》一诗中写道: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诗中提到的彭祖是传说中的高寿翁,据说他一生经历了夏、殷、周三个朝代,共活了八百多岁。这样

    的大寿星也免不了一死,三皇大圣和彭祖如今都在哪里呢?既然每个人都难免一死,那么我们要如何面对

    死亡呢?还是来听听诗人在同一首诗中是怎么说的: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对于死亡的过度恐惧表明恐惧者还心中有“私”。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作为自己的一种私有财产,因

    此想死死抓住自己的生命不放。有占有的欲望就有害怕失去的忧虑,有“私”有“欲”就不可能“渐近自然”,就

    不可能平静坦然地面对死亡。要超脱死亡的束缚就得让自己从自我占有中解脱出来,让自己与宇宙大化融

    为一体,只有“纵浪大化中”才能“不喜亦不惧”。对生死明智的态度是任其自然,当生命该完结时就让它自然

    地完结,这样才能达到一种无挂无碍、不沾不滞的精神境界。他在《归去来兮辞》中也说:“寓形宇内复几

    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

    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委心”是听任内在的自然,“委运”是听任

    外在的自然。可见,他完全是以“任其自然”的方式对待死亡,认为个人生命是自然大化的一部分,死亡不

    过是“回归自然”罢了,“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返回自然便与自然和同一气,“纵浪大化”便随大化而永

    存。

    他临死前两个月写一篇《自祭文》,说自己活了六十多岁死去“可以无恨”,“从老得终”是人之常理,自

    己一生都“乐天委分”,现在死去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呢?

    写了《自祭文》后不久,他又接着写《拟挽歌辞三首》,一下笔就说: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有生就必然有死,生死属于天理自然,对此他倒没有什么顾虑和忧伤的,唯一的遗憾就是:“但恨在世

    时,饮酒不得足。”

    死倒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只是生前没有把酒饮足有点遗憾,真是幽默而又豁达。

    只有以“任其自然”的态度对待死亡,我们才能死得豁达坦然;只有死得豁达坦然,我们才能活得洒脱大度。

    (参见原第51、64章)9.人算不如天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已成了常用的成语,我们用它来形容作恶者最终要受到国法的制裁,可它的

    原意是指“天网”(即“天道”或“自然之道”)所覆盖的范围广大无边, “网孔” 虽然稀疏却无半点失漏。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天谋胜过人谋”。人勇于坚强反而可能丧命,勇于“不敢”反而可能得生;工于

    心计反而会失算,老实笨拙反而会有成。

    孔子弟子子路也许是个因勇敢而掉脑袋的典型例子。据司马迁的《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这位老兄

    从孔子问学之前为人粗野,头上戴着雄鸡状的帽子,腰间缠着画有公猪的佩带,遇事总要逞凶斗狠。师事

    孔子后还询问老师说:“君子也崇尚勇武吗?”孔子警告他说:“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

    盗。”老师这些忠言他哪里听得进去?孔子看到他仍然我行我素,曾痛心地说:“像子路这样好勇逞强的

    人,将来一定不得好死。”老师的话不幸而言中,后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的邑宰,因不愿跟随孔悝迎立蒉聩

    为卫公,蒉聩命令将他杀死,死时还戴着那顶帽子。

    纵然神机妙算也可能遭人暗算。《庄子·外物》篇说:宋元君半夜梦见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在侧门探头探

    脑地说:“我来自宰路的深渊,本是作为清江的使者到河伯那里去,不料半路被渔夫余且捉到。”元君醒后

    使人占卜才知道这是只神龟,侍臣还告诉他的确有个叫余且的渔夫。余且奉命向宋元君献上神龟,宋元君

    杀死神龟用来占卜,占了七十二卦没有一卦不灵。庄子借孔子之口感叹说:“神龟能托梦给宋元君,却不能

    躲避余且的渔网;机智能占七十二卦而且卦卦灵验,却不能避免刳肠剖肚的灭顶之灾。由此看来,再机智

    的人也会陷入困境,哪怕神灵也常有智所不及。”

    就为人来说,或因机巧而致败,或因勇敢而招灾,老天之所好恶,谁知是什么缘故呢?

    就身体而言,或厚自奉养却早衰,或因任自然而高寿,老天的好恶爱憎,谁又能猜测得到呢?

    不过自然之道最显著的特征是:不争斗而善于取胜,不言说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动到来,虽迟缓

    而善于谋划。

    无欲就不会“争斗”,无为也用不着“言说”,无求又何须“召唤”,无心又怎么去“谋划”?

    寡私欲而弃机智,守柔弱而去雄强,为无为而戒争斗,尚淳朴而绝巧伪,做到无为、无欲、无心、无

    求,就能坦然地顺应自然的变化,就能与天同一,就能与“道”同体。

    (参见原第73章)10.儒道两家能说到一块吗?

    人们渴求真、善、美的统一,也就是孔子所谓“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境界,它的实现必须有一定的

    外在条件或逻辑前提——就个人而言应天真未丧,就社会而言应世风淳朴,就其本质而言应大道未裂。在

    这种情况下,人们任性而行不待安排,称心而言无须矫饰,高兴了就开怀大笑,苦闷时就失声痛哭,亲爱

    就现出亲昵欢悦之情,憎恶就形诸鄙夷不屑之色,从人们的表情就能了解其内心,从人们的语言就能知道

    其思想,此时真、善、美就能统一甚至同一——真的也就是善的和美的,美的同时也就是真的和善的。

    等到混沌既凿、天真全丧、大道已裂之后,美和真、善也同时分裂甚至对立了,装出来的笑脸并不能

    表明内心亲热,挤出来的眼泪并不真的说明精神痛苦,每一个人都不敢坦露自己生命的真性,不敢向人敞

    开自己的心扉。既想追逐世俗的浮名,又想得到社会的实惠,在疯狂的贪婪追逐之中,生命也逐渐丧本离

    真。人们酷似舞台上的戏子和电影中的演员,一辈子都在为观众们“做戏”,总是在扮演世俗所期望和指定

    的角色:诚惶诚恐地侍奉君王,满脸堆笑地讨好上司,恭恭敬敬地对待父母,客客气气地对待同事……总

    之,他们是大家称道的忠臣、孝子、同事、正人,但从来就不是他们自己。谁都不敢在人生舞台上卸下自

    己的面具,人们的形象就是他们的假像,人们的身份就是他们的伪装:奸贼时时要装扮成忠臣,忤逆也要

    装扮成孝子,负心郎不得不装成痴情汉,偷情的荡妇更要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表露忠贞。

    当人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捞取世俗的“好处”——如高官、显位、美名、暴利——的时候,语言就不

    是用来表白真情而是用以遮蔽真性。真心话用不着漂亮言辞来修饰,漂亮的言辞说不出真心话;巧舌如簧

    的人就不善良,善良的人就不会花言巧语;真正知“道”的人不卖弄广博,卖弄广博的人并不知“道”。

    《庄子·知北游》中也说:“炫耀广博的不一定有真知,能言善辩的不一定有慧见。”体“道”者从来就不

    炫博善辩。得“道”在于向内抱“一”守“真”,不在于向外贪多求博,因而得“道”的人从不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的人就没有得“道”。“道”既不可“名”又不可“道”,所以我们应该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那样:凡是不能言说的

    就应当沉默。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告诫过人们“明见无值,辩不若默”。

    然而,人们既不可能无为也不可能沉默,为了巴结上司,为了取悦观众,为了讨好情人,为了……一

    句话,为了实现个人的野心,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每个人都得学会“包装”或“化装”。只有学会了“包

    装”和“化装”术,才有可能在官场上骗取要职,在竞选时骗取选票,在情场中骗取爱情,在舞台上骗取喝彩

    和掌声,在学术界骗取赞美和尊敬……

    “智慧出,有大伪”,在这一点上儒道两家总算是有了共同语言。孔子在《论语》中也多次感叹说:“巧

    言令色,鲜矣仁!”“木讷近仁。”巧言令色所“包装”的可能是一个虚伪的小人,滔滔雄辩所“包装”的可能是

    一颗丑恶的灵魂,斯文渊博所“包装”的可能是一颗浅薄无知的心灵。

    饰其外者必伤其内,炫其形者必累其神,重其文者必丧其真,这是伴随着大道分裂所出现的必然现

    象,陶渊明早就给人们提过醒:“真风告逝”后必然是“大伪斯兴”,要想真、善、美重归于统一,人们就得返

    朴归真。

    (参见原第81章)第三章

    无为与有为

    引言

    一本《老子》其中心论旨可说就是“自然无为”,其他如“弃智”“主静”“希言”“守柔”“去欲”“戒矜”等思想

    全由“自然无为”引申而来。

    “自然”是老子所推崇的最高境界,而要达到“自然”又必须“无为”,《老子》63章劝告人们说“为无为,事无事”——以“无为”为为,以“无事”为事。时下许多哲学家和哲学史家对此一直存在着无意的误解和有意

    的曲解,他们一口咬定老子的“无为”“表现了消极的处世思想”。(《哲学大辞典·中国哲学史卷》,上海辞

    书出版社1985年版第63页)事实上,老子的“无为”并不是“不为”,更不是要大家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它只

    是强调顺应万物本性而不人为干扰,遵从自然规律而不人为破坏,所以《淮南子·原道训》说:“所谓‘无

    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因物之所为”就是顺应事物本性或遵从自然规律。只

    要因任自然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违反自然胡作非为的结果必定是“凶”(《老子》16章),只有“无为”才

    能“无不为”,这类似于康德所谓“无目的而合目的”。可见,老子的“无为”不仅与“消极”“退避”“无所作为”完

    全沾不上边,而且它还具有一种积极的用世品格,本质上它是要求人们“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也就

    是因其自然而为,循其事理而动,顺其本性而行。

    当然,千万不能将“无为而无不为”,理解成“通过无为以达到无不为”,如果这样,“无为”就走向了它的

    反面变成“有为”。“无为而无不为”是无心而成、无意而得,“通过无为以达到无不为”则是因欲而动、有意而

    求。

    顺应“自然”还是违反“自然”是“无为”与“有为”的分水岭。只有“无为”才能“自然”,同时“无为”本身也就

    是“自然”,因而,“无为”既是手段又是目的,既是功夫又是境界。

    “无为”这一观念对中华民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的影响既深且远,从皇帝到平民,从武夫到文士,从

    学富五车的骚人墨客到目不识丁的小贩村夫,或直接或间接都受到了它的影响。有人用它来治国,有人用

    它来治兵,有人用它来搞文艺创作,现在又有人用它来办企业,人们在运用它的同时又在不断地丰富它。

    有了它,治国者懂得要“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老百姓明白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作

    家艺术家更知道创作要“笔致自然而无人工的痕迹”。

    近半个世纪,我们国家在生产建设中违反自然的“有为”和“妄为”,造成经济停滞和环境破坏的后果令人

    触目惊心,交了这一笔沉重的“学费”后,现在大家都乐意聆听老子“无为”的教诲,也会认真记取他那“不知

    常,妄作,凶”的警告。1.无为与有为的界限

    “无为”在道家思想中属于核心概念之一,它不仅成了后世不少统治者的治国方法,也成了百姓们自觉

    或不自觉的处世方式,并成了我们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因子,当然也融入了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

    那么,什么是“无为”呢?

    《老子》64章的结尾曾说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辅助自然万物发展但不敢

    有为。这真的使人越听越糊涂了,“辅助万物”不正是在“为”吗?怎么又说“不敢为”呢?一边说正在辅助“万

    物”,一边又说“不敢为”,这不是自己在掌自己的嘴吗?“辅”不是“为”又是什么呢?

    大家如果联系到前文讲到的“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就不难悟出此处所谓“为”的特定内涵:它专指那些

    在自然发展规律之外另搞一套,用主观意图来扰乱自然趋势的行为,如喝令水倒流,拉着马犁田,强迫牛

    打仗,命令公鸡下蛋,强使老虎下水,这些违反自然本性的行为就是“为”,我们在其他地方又把它称作“有

    为”。刘安在《淮南子》中将“有为”界定为“用己而背自然”——从一己的私心出发反自然而行。

    “无为”并不是说“凝滞而不动”(《淮南子·主术训》),也不是说受到外物刺激而没有反应,受到外敌

    攻击而不躲避和反击,面临困难而不想办法克服,它是指“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

    事,因资而立功”(《淮南子·修务训》)。顺其正道而行,循其公理而为,因其本性而动,也即“辅助自然

    万物的生长发展”而不进行任何人为的干扰,因任自然而不用私欲,这一类“行为”就算是“无为”。如行舟于

    绿水,策马于平原,积土以为山丘,挖沟以为河道,这些都属于“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的“无为”。

    可见,是否顺应了自然的发展规律,是否违背了万物的本性,便是衡量“无为”与“有为”的准绳,遵循自

    然的规律和顺应万物的本性就是“无为”,反之将个人意志强加于自然或以个人私欲扭曲物性的行为就是“有

    为”。

    自然的发展变化有一定的规律,我们把这种规律称为“常”,“常”也就是事物万变之中不变的规则。在前

    文我们曾郑重地警告过统治者:“不知常,妄作,凶。”(16章)不认识自然发展的规律,甚至违反这些规

    律轻举妄动胡作非为(“妄作”),非闯出大乱子或遭受大损失不可(“凶”)。

    (参见原第16、37、38、64、75章)2.一切肯定皆否定

    前面我们曾说过,超形绝象的道原本浑朴无名,既不可称呼也不能言说,更不可分出什么美丑善恶

    来。等到“朴散为器”也即道裂为万物的时候,就开始有了美丑、善恶、高下、长短的不同,人们在观念上

    也就有了美丑、善恶、高下、长短的分别。世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不仅言外别有“丑”在,而且本身

    也就成为“丑”;世人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仅言外别有“恶”在,而且本身也就成为“恶”。

    春秋时,阳子来到宋国都城商丘,在一家豪华的旅馆下榻。富有的旅馆老板养了两个年轻的小妾:一

    个美得惊人,一个丑得吓人。那位美妾苗条的身段婀娜多姿,双眸顾盼生辉,两眉弯如新月,从乌发到素

    足般般入画。岂止秀色可人,更是能歌善舞,谁见了都要动心。那位丑妾就别提了,皮肤黑而又糙,身材

    粗而且短。阳子弄不懂这位精明能干的老板怎么会爱上了她。可是,他住了几天后便发现情况和他想象的

    完全相反,那位丑妾受到旅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尊敬,老板更是和她形影不离;而那位美妾却受到众人的

    鄙视,老板对她似乎也不太感兴趣。阳子觉得十分蹊跷,就留心观察个中原因。原来那美妾对其美貌的自

    我意识太强,时时处处感到自己美似天仙,把所有人都看成丑八怪,神情又冷漠又高傲,老想别人拜倒在

    她的石榴裙下仰慕她,恭维她,那份骄矜之气真叫人受不了。而那位丑妾并不回避自己生理上的不足,也

    不因此自卑得抬不起头来,她待人接物平易随和,从不因为与老板的特殊关系而对店员颐指气使。美妾自

    以为独冠群芳,总是以美自媒自炫,因而大家由反感她而厌恶她,慢慢看不出她美在何处了;丑妾因其为

    人亲切诚恳,人们反而忽略了她的丑陋,看多了反而越看越顺眼。

    美与丑是这样,善与恶也是这样,何止是美丑善恶呢?万事万物无一不是这样。过了两千年后的十八

    世纪西方哲人斯宾诺莎也说“一切肯定即否定”。

    彼此对立的事物总是相互依存,双方都以对方的存在为自己存在的前提,没有对立的一方,另一方也

    失去了存在的依据,因而,有与无相互生成,难与易相辅相成,长与短相互凸现,高与下相互包含,音与

    声相互应和,前与后相互随顺,得与失相携而行,大与小相对而生……没有“小”就无所谓“大”,没有“无”就

    说不上“有”,没有“后”又哪来的“前”?没有“短”又谈什么“长”?

    所以圣人治国以“无为”处事,以“不言”行教;“不言”则无不教,“无为”便无不为。君主肯定某物必定隐

    含着否定另一物,倡导某事必定隐含着制止另一事,表彰某种行为必定隐含着惩罚另一种行为。有“为”就

    会有所不为,有“言”就将有所可否,有可否就有赏罚,而君主的赏罚可否自然将影响百姓的爱憎趋避,爱

    之所在便趋之若鹜,憎之所在避之唯恐不及。

    楚灵王好细腰,人们为了讨他欢心而争相节食,致使许多臣妾饿死宫中;越王勾践好勇而揖斗蛙,国

    人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以致许多人为此丧了性命。世上有谁喜欢忍饥挨饿?有谁不珍视和依恋自己的生

    命?更有谁不恐惧和逃避死亡?可是由于国王的提倡和奖赏,人们竟然争着去饿肚子,甚至竞相抛弃各自

    的宝贵生命。国王宠爱那些身材苗条的臣妾,无疑就冷落了那些粗短身材;奖励那些轻身斗勇的赳赳武

    夫,肯定就冷落了那些文质彬彬的斯文君子。

    君主应该效法“道”来治理国事,像“道”那样包裹天地而禀授无形,让万物自然兴起而不加倡导,育成万

    物而不据为己有,抚育万物而不自逞其能,万物长成而不居功夸耀。正因为能不居功夸耀,人们反而归功

    于他,他的功绩也永远不会泯没。

    (参见原第2章)3.天地不讲仁义

    地球上四只脚蹦跳的动物都只有本能,而两只脚行走的人则除本能外,还有叫“人”也觉得荒唐可笑的

    虚荣心。

    邻居的小女孩因有一个全班最漂亮的笔盒,她每次拿笔时总要故意把笔盒弄得吱吱作响,好让所有的

    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陈小姐最近买了一件进口的连衣裙,她逢人就想告之这件裙子的产地,唯恐别人鱼

    目混珠或将“洋”当“土”;张先生的祖父据说曾被某位大人物接见,此事他给太太已经说过不下五百次了,只

    恨没有自己的电台和报纸,不能让国人和他一起分享荣耀。

    个人如此,人类亦然,只是人类虚荣心的表现形式稍有不同罢了。“人类”虽然不屑于在“虎类”“猫

    类”“鼠类”或“驴类”面前夸耀自己,但总禁不住要自吹自擂地说什么“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说什

    么“世间万物中,数人最灵智”,还老是自作多情地想象老天唯有待自己最厚。墨子就眉飞色舞地说天对人

    是如何如何仁爱,特地降下雨露以生长五谷桑麻,好让人能吃饱穿暖;列子也认为天时时处处为人着想,特地生出许多鱼鸟鸡鸭让人享受;亚里士多德也想当然地说天为了人才生出各类禽兽,生马以供人骑坐,生牛以代人耕种,生兔以供人食用;还有人说天为了人便于工作才造出明亮的白昼,为了让人好休息又造

    出了宁静的黑夜;更多的人则声称太阳和月亮都围绕着地球转动,人是地球上的灵长,地球是宇宙的中

    心,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突然有一天哥白尼跑出来说,不是太阳围着地球转,相反是地球围绕太阳转;接着达尔文又站起来

    说,人类并不是什么上帝的选民,而是从猴子进化而来的动物。人们用不着特别的研究也能看出,天对人

    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仁慈,固然“为人”生出了牛马兔,可也“为人”生出了苍蝇蚊子;有时风调雨顺让五谷丰

    登,有时又大旱连年使寸草不生;生出了许多药材让人治病,可也生出了许多病毒让人丧命……

    这些都不是令人类洋洋得意的发现,因为它们刺伤了人类的虚荣心,难怪那些不受欢迎的发现者,或

    被杀害,或遭诅咒,或受冷落,难怪我们迟迟不愿意接受这些“铁的事实”了。

    可是哥白尼、达尔文等人的发现毕竟是“铁的事实”,而墨子、列子、亚里士多德等人说的那些甜言蜜

    语只能满足人类的虚荣心。

    还是面对“事实”吧。

    天地纯任自然,对万物既无所作为也无所造化,既不施以恩惠也不加以破坏,让它们枯荣相继自生自

    灭,毫无仁慈恩爱可言。假如天地真的因人喜欢吃羊肉、穿羊毛而对羊特别偏心,让地球上到处是咩咩叫

    的雪白绵羊,那人类就别想再有绿茵如盖的草原了。大草原很快将退化为大沙漠,如今天内蒙古、甘肃、宁夏等地过度放牧造成草原沙化,二三月间见到的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初春美景,而是“千里黄云白日

    曛”的沙尘暴;假如天地因蛇会伤人而把蛇都灭绝,没有了蛇这一天然克星,老鼠就会漫无节制地繁殖生

    长,人们走路固然再用不着提防蛇咬,但又要面临更可怕的鼠灾——田地里的稻谷还没有收进农民的粮仓

    就已填进了老鼠的肚子。天地如真有仁慈之心就必定有所作为,有所爱憎。有所作为将使万物丧真伤性,好似人因爱鸟而把鸟关进笼中,因爱观鱼而把鱼放进缸里;有所爱憎就不会亲疏一等,要么由于“新松恨不

    高千尺”而揠苗助长,爱之实所以害之,要么使被爱者过分强盛而危及被憎者的生存。天地如此厚此薄彼怎

    么可能使万类勃兴?万类不能并存又哪有自然界的生态平衡?

    幸好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万物才各得其所,万类才相克相生。

    天地无心于万物而任其自生自灭,君主应无仁于百姓而任其自作自息。执政者若心怀仁慈就免不了有

    爱憎,有爱憎就免不了有拣择,这样在他治下的百姓肯定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某些人受到偏袒,另一

    些人就可能受到压制;这部分人成为座上宾,那部分人便可能成为阶下囚。君主应像天地那样纯任自然,其于百姓一如天地之于万物,因其自然而无施无为,无恩无威,让百姓各遂其生,让每人各适其性。

    打铁时用来鼓风煽火的风箱中间廓然空虚,因为空虚它永不会穷尽,因为空虚越鼓荡其风越大。天地

    之间也酷似风箱荡然空虚,太虚中空则万物并作,元气鼓荡则大化流行,任万类繁衍而不为,任万物滋生而不竭。君主治国要取法天地虚静无为,弃己任物则物无不理,冲虚自守则事无不成,政令烦苛反加速败

    亡,横加干涉更招致大乱。

    (参见原第5章)4.最美的语言就是无言

    不管你采用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只要你出行就会留下印迹——乘车有车辙,步行有足迹,飞行有航

    线,坐船有水纹;不管你如何雄辩滔滔,只要你言谈就会露出破绽——立论可能逻辑不周,辩论可能出现

    漏洞,说得越多越有可能被别人抓住把柄;不管你是如何聪明敏捷,只要你计算就离不开计算工具——古

    人用筹策,近人用算盘,今人用计算机;不管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只要你关门就得用开关器具——或者木

    做的栓梢,或者铁做的锁;不管你能想出什么点子,只要你捆东西就少不了绳丝——不是麻绳,就是胶

    线,或者是铁丝。

    善于行走的顺其大“道”而行,所以不留下任何行迹;善于言谈的顺物之性,所以绝不会有丝毫的错

    误;善于计算的以“道”为计,所以不用什么筹策;善于关闭的因其自然而关之,不用栓梢铁锁也没有任何

    人能开门;善于捆缚的因其自然而捆之,不用绳索也没有任何人能解结。

    因而,体“道”者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施不造,不设立形名概念以区分万物,不确定愚智以品评高下贤

    愚,不定出实用标准以衡量有用与无用,不怀一点偏见以影响个人爱憎,让每人各安其性,各尽其能,各

    遂其生,所以在体道者那里没有被弃之人,让物各尽其用,各得其所,各安其位,所以在体道者那里没有

    被弃之物。

    禅宗三祖僧璨在《信心铭》中一开卷便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对所有的

    人与物都一视同仁,了无分别,那对任何人、任何物也就无所向背爱憎;对人与物无所向背爱憎,那对他

    们或它们也就无所拣择取舍。做到了无所分别、无所爱憎、无所取舍,一个人也就臻于道的最高境界了。

    我们知道,取舍总得要以某种标准为依据,而标准又以某个人或某类人为基点。同一种东西以不同的

    标准来衡量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说的那样:“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

    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人们谈论问题和臧否人物往往以自我为中心。大家不是常犯“贵远贱近”的错误吗?人们不总是“爱美嫌

    丑”吗?“我”的“远”方可能就是你的“近”处,“我”的“左”边可能恰是“你”的“右”边,“我”眼中的“白天鹅”可能

    正是“你”眼中的“丑小鸭”。

    很难找出一个绝对的共同标准,人生活在潮湿的地方就会患风湿病,泥鳅不在潮湿的地方就要被干

    死,人爬上高树就会恐惧发抖,猿猴在高树上却蹦跳自如,这三种动物到底谁的生活习惯才合标准呢?人

    吃烤熟的面包,麋鹿生吃野草,蜈蚣喜欢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腐鼠,这四种动物到底谁的口味才

    合标准呢?西施是世上人见人爱的美人,可是鱼见了她就潜入水底,鸟见了她就要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

    就转身逃走,这四种动物到底谁的审美趣味才合标准呢?

    禅师称“但莫憎爱”,说“唯嫌拣择”,是由于在他们看来既然四大皆空,还分什么美丑、妍媸、贤能、不

    肖?道家称不别不析无施无为,是因为“道”原本浑然一体,既不可别析也无须区分。

    人一有了贤愚之分,贤人必受抬举而愚者定遭嘲弄;一有了贵贱之分,贵者便受人尊敬而贱者就被人

    轻视;一有了美丑之分,美者被人爱慕而丑者遭人白眼。物一有了优劣之分,优者被人抢而劣者被人弃;

    一有了豪华与简陋之分,豪华的东西人们垂涎三尺而简陋货物被拒之千里。这样一来,有人就成了时代的

    宠儿,有人则成了社会的倒霉鬼;有些东西成了人们的抢手货,而有些东西则成了世上的“狗不理”。

    有了主观的区分自然就有个人的取舍,有了个人的取舍自然就有不同的追求。为了在社会上出人头

    地,人与人之间就免不了残酷的竞争;为了追逐豪华的生活,大家就被煽起贪婪的欲望。

    要是能顺其天理因任自然,便人无弃人,物无弃物。大朴未亏大道斯兴之际,人们不知有美丑之分和

    贵贱之别,朴散淳漓之后才开始辨别贵贱美丑。因而善人就成了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则成了善人之资,也

    就是说,善人以不善人为其借鉴,不善人以善人为其老师。世之所尊者莫如“师”,世之所爱者莫如“资”。善

    人之所以以不善人为资,正是因为不善人以善人为师,假如没有善人与不善人之分,何从有“师”与“资”之别

    呢?人被分为“善”与“恶”及“师”与“资”,无疑是大道分裂以后的衰象。在朴未亏道未裂的至治之世,既无分“善”“恶”,又哪有“师”“资”,更何来“贵”“爱”?

    大道浑然一体而无分于善恶,“圣人”返朴还淳而无贵于师资,既不贵此而贱彼,也不爱甲而恶乙,让

    有其智者任其智,有其力者任其力,让万类遂其生率其性。如果不顺物之性,如果不因任自然,那么,越

    卖弄小聪明就越愚蠢,个中的至理既玄妙又精深。

    记住吧,朋友,善行者无迹,善言者无言……

    (参见原第27章)5.谁能使菊花开在春天?

    “水面秤锤浮,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只是情人发誓时的痴情话,除了黄河断流这

    一人为的灾难以外,水面自然浮不起秤锤,白日也见不着星辰,北斗当然也不可能回到南面。在现实世界

    中,人与物都按自己各自的本性发生、发展、运行或活动,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春日花红,秋天叶落,这就是事物的本性和自然的规律。

    如果谁不顾万物本性和自然规律,想要用强力来治理天下,我们断定他绝不会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

    的结局必定会事与愿违。

    “天下”这个东西神圣而又神秘,不能凭强力、有为来治理,也不能凭强力、有为来控制。强行治理天

    下反而搅乱天下,有意控制天下反而失去天下,“为”之所以败之,“执”之所以失之。

    违背自然规律必定招致自然的报复,抗拒历史的规律必定遭到历史的报应,违抗人民的意志必定被人

    民推翻。

    阳春三月“红杏枝头春意闹”,炎炎夏天“映日荷花别样红”,金秋九月则“菊花须插满头归”;牡丹一身富

    贵,梅花一身高洁,茉莉一身清香——物既姿态万千,人也是禀性各异:有的匆匆前行,有的慢慢尾随;

    有的细细嘘叹,有的放声急吹;有的孔武强壮,有的羸弱多病;有的沉静安定,有的急躁危险;有的缠绵

    多情,有的冷酷寡恩;有的要在运动场上显身手,有的愿在书斋中求功名;有的想走上仕途呼风唤雨,有

    的则想退隐山林明哲保身……

    要是有位老兄专横地命令菊花和梅花都在春天开放,秋天没有菊花该是多么无聊,冬天没有梅花该是

    多么单调;要是谁武断地让百花开在夏日,春天没有满地红花又算什么春天?

    大家不要以为只有疯子才有这般狂想,古往今来都少不了这样的狂人。“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

    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大跃进”时的这些“民歌”人们也许还记忆犹

    新,唐朝黄巢的《题菊花》有些人更能过目成诵: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幸亏这位农民起义领袖没有做上“青帝”,不然,真的是要阴阳倒错春秋不分,从此金秋见不到金菊

    了。不管黄巢的主观愿望如何,这种横蛮破坏和扭曲万物本性的做法,其结果肯定不像读他的《题菊花》

    诗那样新奇有味。自然有自然的规律,经济有经济的规律,社会有社会的规律,强行做违背规律的事,就

    会适得其反。经济规律那只“看不见的手”会自己发挥作用,人为干预越多,经济就越糟糕,对于经济最好

    的办法是因而不为,顺而不施。

    古今中外许多思想家都设计过人类的乌托邦,从柏拉图、陶渊明、莫尔到傅立叶,不管乌托邦设计者

    出发点如何善良,但所有的乌托邦都只是乌托邦而已,没有一个能变为现实,要真的变成了现实,乌托邦

    将由想象中的人间天堂变为现实中的人间地狱。我们来看看莫尔设计的乌托邦吧:此中人住宅一模一样,前门都面临大街,后门通向后院,屋顶一律都是平的;所有人的穿着样式一成不变,冬装和夏装毫无区

    别,工作制服规定用皮革制成,每套都得使用七年才更换;每人的就寝时间、吃饭时间、工作时间完全一

    样,上学年龄和学习内容也别无二致。这里人人的地位、财富和智力倒是平等了,可惜不是将卑贱、贫

    穷、愚昧提升到高贵、富裕和文明的水平,而是将高贵、富裕和文明削平为卑贱、贫穷和愚昧的程度。更

    要命的是,平等以抹杀人与人的个性为其代价,将所有的人都变为人的“平均数”。乌托邦无视人们本性和

    需求的多样性,因而它平等但却沉闷,安定然而枯燥。在一个人为强制性的社会里,无论看上去多么和平

    安乐,但我们决不肯把家搬到那里去。

    丰富多彩和参差多态是幸福快乐之源,而要做到丰富多彩和参差多态,就要因其自然而不妄为,力戒

    偏执而不用智,任万物自得而不干预,让大自然水流花开,让人人行其所是……(参见原第29章)6.无为而无不为

    “道”虽然总是自然无为,可没有一件事不是它所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无为而无不为”。

    为什么“无为”却又“无不为”呢?

    “道”不属于任何一类或一种事物,它无形、无名、无声、无臭,因而“无”也就成了“道”的别名。作为潜

    在无限可能性的“无”,不断地生成万物实现万有,万事万物这些具体的“有”来源于无形无名的“无”。万有总

    处于生生灭灭的过程之中,而“无”则超越时间与空间永恒不变。世上所有的生物都不免一死,而孕育生命

    的“道”却未有了时;物体所呈现的形状可触可见,而形成这些物体的“道”却没有任何可感的形象;声音发出

    的音响谁都能听到,而产生这些声音的“道”却不曾有声;色彩所表现的画面是那么显眼,而形成这些色彩

    的“道”从未显现。“道”何曾有意去孕育生命、形成物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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