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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爱.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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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见的爱是一本散文小说书籍,由法国巴黎高师哲学博士完成,里面一共写了5个隐秘情感的短篇故事,每个故事有不同的故事线,值得一看。

    看不见的爱介绍

    五个讲述隐秘情感的短篇故事,每一篇,都是一段接纳真实自我的艰难旅程:选择和狗共度余生的男人,爱外甥多过爱儿子的母亲,在别人婚礼上悄悄结合的同性爱人……他们如何怀揣秘密走完一生?如何选择现实生活与心之所向?如何排解无人分享的喜忧?如何终接纳真正的自己?

    看不见的爱作者信息

    [法]埃里克-埃马纽埃尔 施米特

    (Eric-Emmanuel Schmitt)

    1960年出生于里昂,巴黎高师哲学博士,剧作家、小说家、导演。法国国民作家,被称为“与上帝对话的孩子”。他擅长讲述爱与救赎的故事,笔下作品,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都充满了对生命、对宗教、对人性的追问。他总是用*简单的方式试图回答“我们怎么活得更好,我们怎么用好自己所拥有的”,他“对人道主义的重构正好符合我们这个有些无助的时代的需求”。

    短篇小说集《纪念天使协奏曲》(Concerto à la mémoire d'un ange)曾获2010年龚古尔文学奖,他本人也于2013年成为龚古尔文学奖的评委。戏剧《来访者》(Le Visiteur)曾斩获三项莫里哀戏剧大奖。所创作的“看不见的循环”(“Le Cycle de l’Invisible”)系列,包含五部关于童年和灵性的小说,蜚声海内外。他的作品被翻译为43种语言,并在世界上50多个国家出版。热爱音乐的他还将歌剧《费加罗婚礼》和《唐璜》翻译为法语。

    看不见的爱目录

    布鲁塞尔的两位先生

    LES DEUX MESSIEURS DE BRUXELLES

    狗

    LE CHIEN

    三人行

    MNAGE TROIS

    火山灰下的一颗心脏

    UN CUR SOUS LA CENDRE

    幽灵孩子

    L'ENFANT FANT?ME

    后记

    NOTE DE L'AUTEUR

    看不见的爱截图

    负法律后果。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

    ISBN:9787521707649

    译者:徐晓雁

    作者:[法]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

    书名:看不见的爱

    布鲁塞尔的两位先生

    那天,一个三十来岁穿蓝西装的男人在楼道按响她的门铃,问她是否就是热纳维耶芙·格勒尼耶,父姓

    皮亚斯特,在五十五年前的4月13日下午,于圣—居迪勒大教堂嫁给了爱德华·格勒尼耶的。当时她差点想

    回答说她不参加任何电视游戏然后关上门。不过,想着不要伤害任何人,她习惯性地克制自己的念头,只

    是轻声道:

    “是的。”

    蓝西装男人为此十分高兴,自我介绍说他是公证人德默勒米斯特先生,来告知她,她是让·达蒙斯先生

    的唯一继承人。

    “什么?”

    她圆睁眼睛,十分惊讶。

    公证人以为自己干了件蠢事。

    “您不知道他已经过世了?”

    不,更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这名字唤不起她的任何记忆……让·达蒙斯?得,她的神

    经元跟她的双腿一样老朽了吗?所以什么都不灵了?让·达蒙斯?让·达蒙斯?想不起来了,她感觉有些惭

    愧。

    “我……我脑子一下子有些空白,多给我点信息,这位先生多大年纪?”

    “你们同一年出生。”

    “还有什么?”

    “让·达蒙斯先生住在布鲁塞尔,勒布特大道22号。”

    “我不认识这个街区的任何人呀。”

    “他在皇后商场经营过很长一段时间珠宝店,店铺叫‘全心全意’。”

    “哦,是,我记得这家店,非常高档。”

    “五年前,他关了这家店。”

    “我经常在这家店的橱窗前停留,但从未进去过。”

    “您说什么?”

    “我没有钱……不,我不认识这位先生。”

    公证人直挠头皮。

    热纳维耶芙适时补充道:

    “真是抱歉。”

    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清楚说道:

    “您的秘密只属于您,女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评价您与让·达蒙斯先生间的关系,而是为了履行他的最后意愿,因为他指定您作为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热纳维耶芙对公证人的话感到非常不快,刚想争辩,后者就继续道:

    “我唯一的问题,格勒尼耶太太,是这样的:您接受遗产或者拒绝?您可以考虑几天。因为,如果您主

    张继承权,别忘了,您既可能继承财产,也可能继承债务。”

    “什么?”

    “根据法律规定,一份被受赠人接受的遗嘱允许他收获财产,但也强制他偿还债务,如果有债务的

    话。”

    “有这样的情况吗?”

    “有时候只有债务。”

    “是这次的情况吗?”

    “法律禁止我回答,女士。”

    “可您明明知道!告诉我吧!”

    “法律,女士!我宣过誓的。”

    “亲爱的先生,我有您母亲的年纪了吧,您不会把您的老母亲置于危险的圈套中,对吧?”

    “我不能透露真相,女士。这是我的名片,您做出决定后可以来我的事务所。”

    男子道别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几天,热纳维耶芙多方征询意见。

    她打电话问她的朋友西蒙娜,只说是一位邻居遇到的情况。西蒙娜马上说:

    “做出决定前,你的邻居应该先打听打听。这位先生职业是?”

    “他有一家珠宝店。”

    “这说明不了问题。他可能有钱也可能破产。”

    “他五年前关了这家店。”

    “看到了吧?倒闭了!”

    “得了,西蒙娜。到我们这个年纪,是想着要歇歇了。”

    “还有呢?”

    “他住在勒布特大道。”

    “自己的房子?”

    “我想是的。”

    “还不够……如果他的生意不行了,很有可能抵押了房子。”

    “这种情况,有谁可以知道?”“银行知道,不过银行从来不会透露这些信息。他死于什么?”

    “什么?”

    “你要知道,如果你邻居的男朋友死于疾病,那比较鼓舞人心。反之,如果是自杀,那就有点让人担心

    了,很可能他债台高筑。”

    “不一定吧,西蒙娜。他自杀的原因也可能是人家告诉了他某个可怕的消息,比如说癌症。”

    “嗯……”

    “或者说他的孩子们死于某场空难……”

    “他有孩子?”

    “不知道。他们不在他的继承名单上。”

    “哦,你还是没有打消我的念头,他有自杀的嫌疑!”

    “邻居没有对我提起过自杀。”

    “其实,会不会是你邻居杀了你说的那家伙?当她知道她的情人把她写进了遗嘱,就杀了他。”

    “西蒙娜,我们并不知道他死于什么!”

    “那就说明她很狡猾。”

    “他不是她情夫!”

    “噢,热纳维耶芙,别傻了!她不是他情妇,她会收到他的财产?我才不信这种鬼话!”

    “接受或拒绝?”这问题总会引发别人追问“那人是谁?”及“赠与人与受赠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于是,从

    一位从事保险生意的表兄那里再次得到负面回应后,热纳维耶芙很快放弃了这种民意调查。

    从早到晚,她一直举棋不定,接受还是拒绝?孤注一掷吧!尽管她为此夜不能寐,却很享受这种刺激

    的感觉。她的生活终于飘荡起一缕奇遇的芬芳……她反复再三权衡。

    七十二小时后,她做出了选择。

    决定赌一把的她来到公证人德默勒米斯特先生处,因为谨慎就意味着拒绝馈赠,她决定接受!她讨厌

    稳重,已经受够了一辈子胆小怕事的谨慎。尤其到了八十岁的年纪,也不会有多大风险了……鉴于她只领

    取居民最低生活补助,即便继承的是债务,她也无力偿还。就算她背上几百万元债务,也没人会剥夺她那

    点可怜的生活费吧。不过她不愿意考虑这种假设,她感觉如果继续这种思路,就会发现她的所谓大胆只不

    过是一种精巧的计算,反正她不会面临任何风险……

    鸿运当头!只一句话,一笔巨款就砸到了热纳维耶芙头上:一笔丰厚的存款;布鲁塞尔城里的三套公

    寓,其中两套已经出租;存放于勒布特大道22号的画作及艺术品;另外还有位于法国南部的一座农场。她

    地位突然提升的证据就是,公证人提议帮她打理资产。

    “我会考虑一下,先生。遗嘱有没有附一封信之类的?”

    “没有。”

    “某份留给我的文件?”

    “也没有。”

    “出于什么奇怪的理由,这个人选择了我?”“他没有家人。”

    “确实,但为什么是我呢?”

    公证人默默注视着她,开始怀疑自己。要么如他所想,她的确是那商人的情妇,她是在故弄玄虚;要

    么她说的是真话,那他面对的就是一桩从未碰到过的奇怪案子……

    热纳维耶芙坚持道:

    “您,公证人先生,您了解他。”

    “不,他的卷宗是我从前任手中购得的。”

    “他葬在哪里呢?”

    考虑到若想留住热纳维耶芙做客户,他应该表现出合作姿态。公证人出去交待了办事员几句,五分钟

    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张便笺。

    “伊克泽尔公墓,一号大道,二号草坪,左侧第五墓。”

    热纳维耶芙当天就去了那里。

    天气很不好,脏兮兮的天空勉强投下吝啬的灰暗光亮,光线抚过水泥墙,让人脸显得黯淡无光,行人

    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没有下雨,地上却湿漉漉的,更像是下雨的征兆而不是雨后的印迹……

    公共巴士把热纳维耶芙放在挨着公墓入口的三家咖啡馆跟前。落地玻璃窗后,一个顾客都没有,侍者

    打着呵欠,无精打采。今天没有人下葬……热纳维耶芙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一面瑟瑟发抖一面想象着这

    里侍者的任务:思考着死亡,给寡妇们端上安神茶,给孤儿们送上汽水,给渴求忘却的男人倒上啤酒。这

    里的餐巾用来擦拭眼泪肯定多过擦拭嘴唇……

    因为那庄严的铸铁栅栏门是不屑为她打开的,热纳维耶芙从左侧小门进,朝穿绿色制服的镇政府雇员

    打过招呼后,走向橡树环绕的圆形广场。

    走在小道上,碎石子在脚下吱嘎作响,仿佛在说:“走开,陌生人,回去吧。”对,它们说得没错,在

    这个富人的国度里没她什么事。尽管房屋换成了墓穴或陵寝,但它们的奢华、雕像般的高傲、庄严的纪念

    碑,无不在提醒她这个平凡的穷女人,她跟这里的任何住客都没往来。有些沿着青色崖柏而建的家族墓碑

    上的日期已是两百年前。热纳维耶芙有些走神,心想为什么只有富人有家谱,穷人难道就没有祖先吗?

    她低头往前,想着自己永远不可能在这里占一席之地。

    哦不,现在,有可能……

    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她赶紧抖抖索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抵御这个地方,同时也抵御刚才的胡思乱

    想。

    “一……二……三……四……五,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块深色花岗岩墓碑,光可鉴人,映照出周围的树木,上面用金色字母刻着让·达蒙斯的名字。名字右

    侧镶嵌着一张照片,是墓地主人四十岁时的模样,深褐色头发、黑眼睛,五官轮廓分明,充满男子气,嘴

    唇丰满,带着幸福的微笑。

    “多么英俊的男人……”

    她不认识他,她很确定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然而他的脸却唤起了某种熟悉感。这熟悉感来自哪

    里?肯定是他那种类型的长相。很多黑发男子都是这种地中海特征,让人以为曾经见过他们。也或者她确

    实不经意间遇到过他一次甚至两次……是在哪里呢?总之,她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她出神地凝视着照片,为什么他选择了她?他的慷慨出于何种动机?

    会不会她有一个不曾知晓的兄弟,一个双胞胎兄弟?太荒谬了!她父母肯定会对她说起的!如果真是

    这样,他肯定会在他姐姐面前露过面,不是吗?

    一个新问题浮现在她脑海:这位让·达蒙斯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现身呢?为什么去世后才出现?

    难解之谜继续在灰黑色大理石上微笑着。热纳维耶芙有点尴尬和窘迫,感觉她的恩人正在照片后面注

    视着她。她结结巴巴道:

    “唔……谢谢,谢谢您的礼物……那么出人意料的贵重礼物。只是趁这个机会,得给我解释一下,对

    吧?”

    照片上的人笑着,她从中似乎看到了某种许诺。

    “很好。我……我就指望您啦。”

    突然,她大笑起来,有点羞愧。她怎么会蠢到跟一块石头大声说话呢?

    她转过头发现邻近的一块墓碑,四号墓与让·达蒙斯的墓很像!很像?简直一模一样,除了名字和照片

    不同,其他如石碑大小、颜色、镶嵌于墓碑的黄铜细长十字,完全照着隔壁墓地的样子,甚至连金色字体

    都如出一辙,相同的设计美学。

    “‘洛朗·德尔芬’?瞧,他早死五年。”

    这种相似性在这两个墓——确切地说,在这两个人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热纳维耶芙端详着那张照

    片,那是位三十多岁的金发男子,十分优雅,感觉跟让·达蒙斯一样让人喜欢。她的调查止于此。

    “我肯定疯了……”

    她回到让·达蒙斯墓前,做了个鬼脸请求原谅,胡乱鞠了个躬,并注意到与其他坟墓不同的是,他的墓

    前既没有花瓶也没有花坛。他是否预见到永远不会有人来此献花?她许诺将很快来献上一束花,随后转身

    回家。

    “无论如何,”离开小路时她心想,“多么出色的一个男人……”

    早上她只感觉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是一种幸运,而经过这短短几分钟,她感到受宠若惊,她的赠予者如

    此有魅力。

    但这样一来,他的神秘动机更使她备受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是我?”

    五十五年前,圣—居迪勒教堂中正回荡着阵阵钟声。

    祭坛前,年轻迷人的热纳维耶芙·皮亚斯特身披白色婚纱,如百合般纤细,与健壮的埃迪——爱德华·格

    勒尼耶结为夫妻。后者脱下机修工的工装裤,腼腆地换上租来的礼服。他们神采飞扬,激动、热切、迫不

    及待地拥抱幸福。幸得一位叔叔帮忙,他们得以在这座皇室成员举行典礼的著名大教堂结婚,而不是在自

    己街区寒酸的教堂里。神父将他们当小甜心似的关怀备至。不过他们身后的家人和朋友们则兴奋地期待着

    要大吃大喝到半夜。很显然,热纳维耶芙身处她人生最美妙的时刻……

    她当然不会想到要看一眼参加婚礼的人群后面,在恢宏大教堂的另一端,在她心怦怦跳挽着父亲手臂

    走进来的大门旁边,发生了什么。在倒数第二根柱子的暗影中,在挥舞金色锯子的奋锐党的西门 雕像的掩护下,有两个男人双膝跪

    地,神情专注。他们摆出与祭坛最明亮处那对夫妇一模一样的动作。

    当神父问埃迪·格勒尼耶是否愿意娶热纳维耶芙为妻时,两个男人中深褐色头发的那位,坚定地说了

    句“愿意”。随后,当神父向热纳维耶芙提出相同问题时,金发男子涨红了脸使劲点头。尽管十多米的距离

    隔开了他们与仪式举行的地方,但他们表现得仿佛在透过彩绘玻璃的黄色光线下,上帝的使者就是在对他

    们说话。

    神父宣告:“我宣布你们以神圣的婚姻相结合。”当那对正式的夫妻在主面前接吻时,那对非正式伴侣

    在他们的角落里做了相同的动作。在埃迪与热纳维耶芙于管风琴的赞美歌声中交换戒指之际,褐色头发的

    男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首饰盒,拿出两枚婚戒,悄悄戴于彼此的手指。

    没人注意到他们。

    婚礼在主殿进行期间,他们一直激动地跪在那里祷告。仪式结束时,依然没人留意到他们。

    在教堂广场上人们例行道贺时,那两个男人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静坐沉思。一直到听不见欢呼声,听

    不见汽车喇叭声,他们这才起身,从高高的空荡荡的台阶走下,没有摄影师为他们定格这一时刻,没有亲

    朋好友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为他们撒花鼓掌。除了市政厅哥特式尖顶上,在眩目夕阳下击垮巨龙的圣米

    歇尔,没有其他见证者。

    他们急不可待地赶回勒布特大道22号褐发男人的家里,关上百叶窗。他们比热纳维耶芙和埃迪自由,用不着苦苦等到晚上才能在床上一泄激情。

    让十分意外,他,竟然,爱上了洛朗。

    成年后,让有过一些短暂的艳遇,炽烈的快感,无甚感情的情人。受旺盛性欲驱使,这位猎艳者把时

    间花费在去酒吧或桑拿中心瞎混,去花园闲逛,去夜总会在他所讨厌的缭绕烟雾和他憎恨的刺耳音乐中游

    荡,物色猎物然后带回家。

    在遇到洛朗之前,他以为他酷爱这种不受约束的纵欲生活。然而自从他们上了几次床后,他发现他之

    前的日子既不如他设想的那般风光也没那么不羁——他从那样的日子里体验到了快感、性高潮、自恋的享

    乐;但那种生活亦令他堕落,就如感情无所依附的唐璜那样,注定一次次重新开始。他将别人矮化到仅仅

    是肉欲的满足。他的性冲动越是得到满足,便越不喜欢那些男人的陪伴。在睡过他们太多次后,便不再尊

    重他们。

    洛朗重新赋予他生活的滋味、乐趣和尊重。这位金发年轻人是公园皇家剧场的灯光师,无论是聊天、日常采购、做饭,还是在床上,他都会带着同样的欢快投身其中,什么事都能让他兴高采烈。对让来说,洛朗饱满的情绪触发了一场革命——从来只知肉体欢愉的他,发现了爱情。像他那种个性强烈的人,一旦

    心动便会不管不顾。他宠溺他,用礼物、用亲吻淹没他,用总也满足不了的欲望扑向他。

    让决定对他们的关系全力以赴,鉴于社会不容许两个男人的合法结合,于是他想出个借壳结婚的主

    意。保有小众的性取向,并未令洛朗和让感觉沉重,他们是那样热爱生活,享受着他们不同寻常的境遇。

    他们甚至有一种隐隐的自豪感,骄傲于自己属于小众人群,能感受到只属于圈内人的战栗。他们同时往来

    于公开的世界和隐秘的世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并不在意人们授予普罗大众却不授予他们的那些东西!

    不过他们也能从中汲取灵感,通过玩一点儿小花招来达到目的……

    他们就是这样于4月13日下午在圣—居迪勒大教堂,躲在埃迪和热纳维耶芙背后结了婚。

    这两对伴侣分享这场婚礼完全出于偶然,要不是洛朗因浪漫情怀而扯下行政告示栏中的事项公告,他

    们之间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几天后洛朗把这张公告贴在他们的纪念相册里,并依样画了一张他们的结婚

    证明,证明让·达蒙斯与洛朗·德尔芬的结合,一份伪造的但对他们却如此真实的文件。

    因为纪念册里的这份文件,格勒尼耶这个姓氏便对他们显得格外亲切。所以当《晚报》刊登了埃迪和

    热纳维耶芙的儿子强尼·格勒尼耶的出生告示时,他们把告示看了又看,十分激动。这天早晨他们体验到

    ——也许是第一次——一种只有同性恋才有的感受,他们痛苦地意识到无论他们爱得多么深,都无法结出爱情的果实。

    他们前去参加受洗仪式。

    先前帮他们争取到圣—居迪勒大教堂的叔叔,这次没能给他们找到比教区里的圣洁圣母堂更好一点儿

    的教堂。这里一架喘着粗气的簧风琴代替了高大的管风琴,神父念叨的贺词从看上去像霓虹灯管子似的灰

    色老旧扬声器中漏出。无论是沉浸在初为人母喜悦中的热纳维耶芙,还是被孩子的出生惊喜到的让和洛

    朗,对此都不介意,只有埃迪有点儿气恼。在这座墙壁发黄、椅子油腻、彩绘玻璃窗简陋的教堂中央,上

    过蜡的深色木雕像周围,摆满了塑料花,比看门人的门房里还多。机修工回到了现实——二十六岁的年

    纪,他对婚姻感到厌倦。诚然,热纳维耶芙依旧热情开朗,但婚姻生活总让他心有芥蒂。从此,他同伙伴

    们在小酒馆喝得太多、笑闹得太厉害、吃姑娘们豆腐时,他狼吞虎咽炸薯块或甘草圈这样的垃圾食品,而

    不是吃热纳维耶芙精心烹制的美食时,收音机闹钟响个不停他却抱着双臂继续赖在床上时,他穿着短裤到

    处乱走时,总之,当他还像从前那副样子时,他有一种负疚感。他不能忍受自我检讨和自律,做不到努力

    提升自己,做不到变得整洁得体、有责任心、落落大方,这违背他的天性!忍受这一切就是为了有欲望时

    可以压在老婆身上?这代价对他来说有点大……再说了,看见这个红皮肤的小家伙,这个用自己的语言哭

    闹不停的强尼,他感觉事情不妙。

    尽管他在洗礼仪式上强打精神,但他的无精打采并未逃过躲在教堂最后的那两位先生的眼睛。让和洛

    朗对此很不解。什么!这个傻瓜居然没有意识到他拥有的好运气——他可以组建一个家庭!这个愚笨的家

    伙!于是他们把好感都倾注到洋溢着幸福的热纳维耶芙身上。

    第二天他们命商店送去一辆婴儿车,推说是社区的社保部门恭喜他们做了父母亲。

    随后,两对伴侣过着各自的日子,按着自己的节奏,迈向各自生活的现实。

    让和洛朗并未对他们的幸福快乐感到厌倦。让在尝试了几项追随洛朗朝戏剧方面发展的艺术计划后,最终接受了自己缺乏这方面天赋的事实,并且也没有为此沮丧。他用从父母那里继承的一笔钱买下一家店

    铺,开始销售珠宝首饰。因为他品位很好,讨女人喜欢,对她们有一种宽泛的热情,他的生意很快就红红

    火火。全心全意珠宝店一跃成为布鲁塞尔时尚女人绕不开的地址,他的导购建议总是那么贴心。

    让和洛朗相爱,过得潇洒。他们没有掩饰他们的共同生活,当然也没有大张旗鼓宣扬。既不感羞耻,也不竭力主张,顺其自然 最能说明他们的态度。不过,受自由主义思潮的影响,社会变得更加宽容,在社

    会活动分子的施压下,政府禁止歧视同性恋。让和洛朗当然乐见这种宽松,但他们没有改变态度,与这些

    运动保持距离,不愿被看作这些运动的受惠者。他们仍然保持在教堂柱子后躲在暗影中结合的非法婚姻状

    态。

    显然,受此类克制的刺激,他们的激情没有丝毫消退。

    埃迪和热纳维耶芙则走上另一条道路。强尼的啼哭、叫嚷、生病都给埃迪带来远离的借口。在结束了

    汽车修理铺的工作后,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与朋友一起喝酒或玩牌上,回家只是为了睡觉。热纳维耶芙注

    意到了这种疏远,她没有抱怨,倒是自责起来——如果说埃迪心猿意马,那是因为筋疲力尽的她不再注意

    打扮,因为她要喂奶,因为她三句离不开尿布、洗衣、喂糖浆等。

    女儿出生了。

    埃迪建议叫米妮,像米老鼠米奇女朋友的名字。他很为自己的主意兴奋,总是好玩地一边叫着老鼠的

    名字一边把小婴儿举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尽管热纳维耶芙很是震惊,但害怕自己反对,他对孩子脆弱的

    爱会变成恨,所以只好接受这绰号,指望因为这名字,米妮可以得到父亲的关爱。

    让和洛朗在国外旅行,所以不知道第二个孩子的出生。热纳维耶芙有些失望,这回没能跟上次那样收

    到社区社保部门的礼物,但她自我安慰还可用从前那辆工艺讲究的旧童车。

    十年一晃而过。

    让和洛朗偶尔也会想到热纳维耶芙和埃迪,但不那么真切,带一点儿淡淡的惆怅,那两张脸从此只属

    于他们的青春时代,悄悄溜走的青春。他们并不刻意去寻找被封尘于美好记忆中的这对夫妇的消息。然而,偶然再一次与他们不期而遇。

    在全心全意珠宝店里,让雇用了一名心直口快、爱闲聊、敬业的意大利女清洁工安吉拉,她住在马洛

    勒一带的贫民区里。有一天,她手拿鸡毛掸子又在自言自语时,提到了她的邻居格勒尼耶一家。听到

    了“g”后面“r”长长的发音,让心头一动。

    他借口对她所说的事情感兴趣,巧妙地追问她。

    他所听见的事实让他很痛心。

    埃迪·格勒尼耶被汽车修理铺炒了鱿鱼,老板受够了他的懒散和迟到。热纳维耶芙不得不去找工作。凭

    借灵巧的双手,她找到了一份在家加工服装的工作,这样可以继续照顾孩子。她的混蛋男人非但不感恩还

    不停抱怨,从她手里抢过几张钞票,然后就出去闲荡。

    当天晚上,借口送货,让提议开车送安吉拉一程。来到高地街,他瞥见一个短袖polo衫紧绷在胸口、假

    充好汉的家伙,他胳膊挽着个红头发女人,正在摸她的屁股。

    “真是不幸!”安吉拉骂道,“这就是我的邻居。”

    让很难把眼前这个夸张的家伙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那个在祭坛前激动、局促不安的高瘦新郎相联

    系。埃迪发福了,脸胖了一大圈,需要挪动更多空气来移动身体。他的动作、表情、丑态无不透露着粗

    俗。他身上的重量仿佛呈现了他年轻时尚未醒来的本性,他的赘肉正是他的懒散、灵魂虚肿的物质体现。

    让闭上了眼睛。

    “达蒙斯先生,您不舒服吗?”

    “我替这个男人的妻子感到难过。”

    “他就这么毫不羞耻地背叛她,可怜的女人。”

    让在把安吉拉送到狐狸街她低矮的公寓门前的这段时间里,知道了街坊都看不惯埃迪,却十分维护热

    纳维耶芙,她的逆来顺受中有着某种高贵的意味,她有尊严的忧伤得到了顾客们的同情,他们把衣服给她

    缝补。

    夜里,在勒布特大道公寓的厨房里,让告诉了洛朗这些事,洛朗皱起了眉头。

    “他就公开找情妇?”洛朗嘟哝道,“这头猪!做这种事总得偷偷摸摸的,不是吗?”

    “是的。”

    两位情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然后继续各自手中的事,一个择菜,一个整理桌子。就这几

    句交谈,他们刚才确立了彼此的条约。

    让和洛朗并不抱有幻想,他们深知男人很难抵御诱惑,但他们也知道——这是女人们往往拒绝相信的

    ——屈从某次冲动,并不会有什么后果。雄性跟别人睡过觉后,对他的女伴或男伴,并不会爱得少一点,身体和灵魂可以分开。他投入生殖器的地方,未必投入情感。

    让和洛朗达成协议:即便肉体出轨,仍要保持相爱。必须禁止的是坦呈自我或爱上别人。在逢场作戏

    没被发现、没有后续的情况下,他们可以相互容忍。尽管如此,让和洛朗深深相爱,谁都未给对方添堵。

    因此,他们谴责埃迪的粗俗,鄙视他羞辱妻子的行为。拈花惹草不需要大张旗鼓,不需要痛苦。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一直想着这对与他们同时结婚的夫妇,其落魄让他们很不好受。他们想做点什么

    来阻止他们迅速地坠落,但是怎么做呢?他们又有什么权力?

    每当他们交谈时,总会想到与那对夫妇的差异。虽说他们很遗憾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并不是为了要孩子而生活在一起!尽管他们组成了男性伴侣,这种不同寻常反而让他们的生活更容易,因为两个

    性别相同的人更容易了解对方。也许,成为社会边缘者也有好处?

    圣诞节早上,安吉拉的唠叨叫让知道了她的邻居格勒尼耶太太刚又生了个孩子。

    “真是个混蛋,在外面走马灯似的一个个换还不够,还不肯放过家里的这一个!可怜的热纳维耶芙!这

    下有四张嘴要喂,一个混账丈夫和三个孩子!”

    回到家里,让对洛朗说了孩子出生的事。

    洗礼仪式那天,他们去参加了,仍旧躲在教堂最后。十五年后,他们又见到了当初参加婚礼的那些

    人。有的还能认出,皱纹更多了,背更弯了;有的已经认不出,婴儿长成了少年,少年则长大成人。但他

    们的好奇心还是集中到埃迪和热纳维耶芙身上。

    她没有太多改变,依然苗条,轮廓分明,只是脸上不再有明媚的神情,很显然憧憬不再……相反,她

    抱紧婴儿的方式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她得紧紧抓住这个孩子,这是向众人无声宣告:“你们看,我还是

    他老婆!你们看,埃迪仍然爱我!”这位不幸的女人不接受自己的生活是一场灾难。

    埃迪则摆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像只大公鸡般卖弄他满足了众多雌性。他连一秒钟都不看热纳维耶

    芙,也不看两个大孩子强尼和米妮。不,他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吸引在场的年轻女性上,他抱起脆弱的克劳

    迪娅只不过是为了向她们展示一幅温柔男子汉的画面,因为这种情形总能打动女人。

    让和洛朗惊愕地见证了这一切。他们知道这对夫妇正在滑向地狱。唯一困扰他们的问题是,何处是底

    部?

    相反,对让和洛朗来说,做爱被注入独特的含义,他们贪婪地寻求安全感,仿佛四肢交缠可以构筑一

    处应对世间暴力的避难所。

    又过去了两年。

    在店里,让越来越少听安吉拉的絮叨,不过还是了解到了有关格勒尼耶一家的一鳞半爪。他们继续相

    互摧残,但是没有离婚。

    后来有一天,安吉拉告诉他说,尽管热纳维耶芙已经四十来岁,却再一次怀孕。

    “实在是搞不懂!当你和这么个畜生一起生活,总该吃避孕药,对吧,达蒙斯先生?”

    “这个……”

    “请原谅!我给您讲的是一个您不了解的世界。您,您是位绅士,您不会让女人痛苦。”

    因为让充满阳刚气,又会体贴人,十分讨女人喜欢,很少有人料到他不觊觎女人。安吉拉认为她老板

    与某些优雅的女顾客之间一定有隐秘的激情。至于他的朋友洛朗,她一见到他,就认为他也过着同样的生

    活。作为一名意大利女人,她习惯看到他们经常在一起玩,一点儿没起疑心。

    “更糟的是,达蒙斯先生,热纳维耶芙似乎很乐意怀这个孩子呢!是的!腆着她的大肚子仿佛是趴在华

    丽马车窗口的女王。四十岁!”

    这一回,《晚报》上没有刊登启事。从前为他们付钱登启事、为他们争取到在圣—居迪勒大教堂举行

    婚礼的有钱叔叔刚去见了上帝。

    尽管如此,从安吉拉那里获知消息的让和洛朗还是去小教堂参加了大卫的洗礼仪式。

    在球戏广场,每日的旧货市场刚收摊,等着拆卸。潮湿的石阶路上,散着被踩过的报纸、海绵垫破了

    的旧沙发、折断的拱架、踩扁的纸盒、缺了口的盆子。当小商贩们收拾东西往涂得乱七八糟的小卡车上装

    载时,两名黑人妇女对塑料袋中的垃圾很感兴趣,在里面翻拣着,一个穿粗布短工作服和雨靴的老头装作

    偶然经过,也在翻拣着剩余物品。来到深红色砖墙的教堂跟前,让和洛朗自问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将他们带至此地的,更多是惯性而非

    意愿,这游戏已经提不起他们的兴致。如果说多年来他们一直鄙视埃迪,现在他们把责备的目光转向热纳

    维耶芙。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无耻的男人,反而还要委身于他?要么她病态般地懦弱,要

    么她还爱他,可这同样病态。因为他们不知道选择何种结论,怯懦或受虐狂?他们希望逃离他们的这对孪

    生夫妻的可怕婚姻。这一切与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吗?没有任何关系。在教堂门口,他们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关注埃迪和热纳维耶芙,绝不反悔!

    他们走进圣洁圣母堂,它又称西班牙教堂,因为这里聚集了说西班牙语的移民。黄色墙壁和低垂的吊

    灯让这儿看上去更像公共餐厅而不是一处圣所。他们跨过那堆塑料花,仍然在他们已习惯的那个位置,观

    察着深色木祭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热纳维耶芙仿佛脱胎换骨,年轻了十岁,长高了二十厘米。尽管衣着朴素,仍显得高雅可亲。她抱紧

    孩子,没有掩饰自己的激动。一旁的埃迪无精打采、胡子拉碴,像条被拴住的狗陪着她,一脸怒气。与前

    几次相反,这次他没有装腔作势。

    他们身后的大门吱嘎响了一下,一条黑影溜到右侧最后一排与他们的位置对称的地方。让和洛朗猜到

    了将发生什么。

    那个深褐色头发的伊比利亚男子蜷缩在一把椅子里,非常担心被人看见。

    仪式开始。

    热纳维耶芙面带微笑,时不时朝远处的角落里扫几眼,有时候是右边,有时候是左边。她的犹疑说明

    她猜到有个她看不到的人也在现场。过了一会儿,她把叫大卫的这个孩子高高举起,献给远方。

    西班牙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洗礼仪式,根据情形,一会儿跪下一会儿起身,嘴里喃喃着祷告词、哼着颂

    歌,在说“阿门”画十字时尤其用心。

    让和洛朗对视了一眼,这人与他们在圣—居迪勒教堂婚礼时的表现一模一样。不用怀疑,他把这场洗

    礼仪式看成是自己的仪式。

    “肯定是孩子的父亲。”洛朗低声道。

    “他看上去不错。”

    “是的,”洛朗附和道,“他跟你有点像。”

    让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洛朗继续道,“如果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那边的那个孩子应该也是褐发。”

    “唔,唔……总而言之,我很高兴热纳维耶芙找了个情人,这增加了我对她的好感。”

    “我也是。尤其是她的喜好跟我一样。”

    让呆了一下。经过十五年的共同生活,这样的恭维比他们初次相遇的春天更让他激动。洛朗观察着埃

    迪无精打采的神情。

    “即使做丈夫的还一无所知,他已有所怀疑,嗅到了什么。一顶漂亮的绿帽子……”

    “是的,终于戴上了!”

    他们大笑起来。

    另一侧,西班牙人吓了一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他的愤怒没有平息那两个人,他们反而笑得更厉害,不得不赶紧逃到外面,以免打搅洗礼仪式。到了外面的球戏广场,他们钻进汽车,揉了揉眼睛。

    “我们撤退得太及时了,要是埃迪凑近我们,我敢肯定他会认为你就是孩子的爹。”

    “别再扯相像这事了……”

    “得了,这多明显呀。瞧,看看你前面……”

    就在这时,西班牙人从教堂里走出来。赶在弥撒结束前快速穿过街上的人群和乞丐,生怕被人注意

    到。

    “同样的头发,同样的身材,同样微驼的背,”洛朗总结道,“好吧,脸有点儿不一样。当然还有很多细

    节我无法核实,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那么,你还一直爱我?”

    “那也得你信,”洛朗耸耸肩嘟哝道,“你呢?”

    “回家我就证明给你看……”

    让发动汽车,开得有点急切、躁动、大胆,一直到勒布特大道。

    让和洛朗每次在教堂窥视格勒尼耶一家后回到家里,都要做爱。每次的相互爱抚都会被一种崭新的感

    觉滋养。这一次,是一种粗暴的感觉潜入,当然是可控的粗暴,那意思是“我非常渴望你”,并且注入了他

    们第一次缠绵时的那种魔力。

    大卫的出生正好与他们伴侣关系的再度启航相对应。让和洛朗忘了他们在教堂门口的诺言——再也不

    要见到埃迪和热纳维耶芙——反而密切关注着马洛勒发生的一切。

    安吉拉的说长道短有点儿零散,洛朗决定亲自去打探,因为他发现皇家公园剧场的一些电工、机修师

    同事也住在马洛勒一带,他就习惯同他们一道去一些咖啡馆,甚至一本正经地成为保龄球爱好者。

    就这样,几个月后他发现了更多信息。那个西班牙人实际上不是西班牙人,是意大利人,叫吉塞普,也是有家室的人。这就解释了他为何那般小心翼翼。

    即使没人发现热纳维耶芙与吉塞普之间的蛛丝马迹,但谁都能从美丽、充满活力、容光焕发的热纳维

    耶芙推着童车过马路的样子中看出,这个女人正处于热恋中。

    终于,安吉拉报告说,她隔墙听到他们吵架时,热纳维耶芙提出离婚。

    “那家伙不同意,因为没有她,那废物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但她毫不动摇。我都不认识这个热纳维耶

    芙了……”

    “您觉得她会有个情人吗,安吉拉?”

    “开玩笑!若是别人碰到这么个倒霉鬼,找个情人很顺理成章,但她不会!她真是个圣母……”

    安吉拉一离开商店,让就找到洛朗,激动地告诉他:

    “她开始抗争了,咱们的热纳维耶芙。”

    “是的,我很为她骄傲。”

    “她能坚持到底吗?”

    “如果你看到她抱着大卫的样子,你肯定会相信。”洛朗说道。

    让同洛朗谈论着热纳维耶芙、埃迪、吉塞普、大卫、米妮、强尼、克劳迪娅,仿佛在谈论自己的家人。不知不觉中,另一对夫妇——他们的孪生夫妇——的际遇,已经融入他们的生命,成为他们秘密生活

    的一部分。

    他们却从未想过如果有人对格勒尼耶一家说起让·达蒙斯和洛朗·德尔芬这两个名字,前者一定会莫名其

    妙,不知道这是谁。

    安吉拉在东拉西扯一大堆后,告诉让她的女邻居马上要搬家了。既然做丈夫的一再拖延离婚,她决定

    造成既成事实,与她的四个孩子重新找地方住。让竭力掩饰着他的欣喜,利用安吉拉出去买东西的机会,立刻打电话给身在剧院的洛朗,告诉他这件事。

    晚上他们去皇家海鲜餐馆庆祝此事。在一片蓝色背景让人联想到大海的餐厅里,他们尽情喝着香槟。

    哪一个住在马洛勒潮湿公寓里的工人、哪一个劳动妇女会想到在他们头顶上,在上城最贵的一家餐馆里,有两位优雅的先生正在庆祝他们中的某个女人恢复自由身?

    在紧接着的周一,他们商量着如何帮助热纳维耶芙安顿又不引起她的怀疑,如何继续隐身在他们的礼

    物后面。周二,安吉拉在店里叫住让的时候,他们已经谋划好了几个看上去行之有效的方案。

    “唉,达蒙斯先生,埃迪·格勒尼耶出了点意外!砰!脑血管爆了!”

    “死了?”

    “没有,被救到重症病房了。我希望上帝把这婊子养的家伙送到地狱去。”

    “这可不像基督徒说的话,安吉拉。”

    “埃迪在那边也不见得比在这边更坐得住——他总喜欢围着臭肉打转,至少他要为自己的那些破事儿买

    单。是的,我知道,我说的话不合教规。可这丑八怪,他也不合教规。所以……”

    让立刻收回了他的话,因为他觉得安吉拉说得有理。

    有那么几个小时,让和洛朗真心希望埃迪快点死掉,他们并未替自己的冷血愿望感到不安,因为他们

    很担心这次意外会拖累热纳维耶芙的幸福。

    安吉拉在每天例行的絮叨中,先是提到埃迪的情况处于停滞状态,后来说有所好转。最后仿佛是宣布

    某个胜利消息,说埃迪从监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随着时间流逝,安吉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忘了

    先前的诅咒,而是用她女邻居的视角来看待埃迪的病情,观察到细微的好转,希冀他尽快恢复健康。她陶

    醉于自己的善心,就差没给她鄙视的这个家伙送一束花。

    几个星期后,安吉拉把扫帚紧按在地上说道:

    “达蒙斯先生,我有没有对您说起过我的邻居,一个叫热纳维耶芙的正派女人?”

    让愣了一下。他总是想不通安吉拉为何永远记不住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肯定是因为她说话像开机关

    枪……他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那个想离开她丈夫的女人?”

    “就是她!您知道吧,她不离开他了。”

    “什么?”

    “在住院一段时间后,今天他要出院回家了。他需要进行机能恢复。”

    “有专门的康复中心。”

    “我就是这么对她说的,达蒙斯先生!一个字不差这么对她说的!您猜她怎么回答我?她说他仍然是孩

    子们的父亲,在这种情形下抛下他,她觉得无法原谅自己。她放弃了自己另外的计划。我一直不明白她说的‘另外的计划’是什么意思,因为除了搬家,她也没什么职场经验可以换工作……对了,我要到医院去帮她

    一把,我答应过她的。五点!我早走几分钟,您不介意吧?明天我会补上。”

    “我不仅不介意,安吉拉,我开车送您去那,我正好有一件首饰要送。”

    “太好了!”

    五点,让把安吉拉送到圣—皮埃尔医院门口。等她走进大厅,他将车停在附近,到高处的一家咖啡馆

    坐下。

    半小时后,安吉拉重新出现,手里捧着一些纸箱子。

    热纳维耶芙推着一辆轮椅,里面是瘫软、脸色苍白、下唇突出、淌着口水的埃迪,活像一口袋肥肉,轮椅稍有颠簸便东倒西歪。他的右侧——从眼睛到脚——全部瘫痪了。

    在这张死寂面孔的上方,是热纳维耶芙同样无甚表情的脸,面色发黄,双唇失血,茫然无措的目光盯

    着远方。

    让几乎要冲出来朝她喊:“别再管他了,他毁了你的生活,还在继续毁你。抓住吉塞普吧,快点!”

    然而看到她避开路面的高低不平,小心翼翼推着轮椅的样子;看到她仔细检查毯子是否盖严实,避免

    病人着凉的样子,让明白热纳维耶芙永远都不会改变决定。她牺牲自己的幸福,活着走进坟墓,墓穴的盖

    子在她身后关上了。带着某种自杀式的勇敢,她宁可选择对埃迪的怜悯,而不是对吉塞普的爱情。

    她从他几米远处经过。看着她细心推着成了一堆垃圾的埃迪,穿过马洛勒石阶路,让的愤怒渐渐被一

    种赞叹取代。多么了不起的尊严!“无论是好是坏”,在圣—居迪勒大教堂闪耀的彩绘大玻璃下,神父这么

    要求过。她发过誓,如今实践自己的誓言。好的如此短暂,坏的则已经摆在那里。让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能做到如此牺牲和忘我吗?

    他有些迷茫,回到车里,在地下绕城隧道开了许久,漫无目标,失去理性,陷入沉思。

    洛朗听到热纳维耶芙掉头转向,同样十分震惊。一个人怎么可以把别的东西置于自己的幸福之上?他

    也觉得无法想象……如果说他们两人都不赞同热纳维耶芙的做法,但她迫使他们换一种角度去思考。

    这天晚上,洛朗问让:

    “如果我残废了,你还会爱我吗?”

    “我不知道。你带给我的只有欢乐。那你呢?”

    “同样。”

    他们陷入沉思。洛朗总结道:

    “说到底,我们配不上我们的相爱……”

    让点点头。

    他们自我审视,被各种矛盾的想法搅乱心神。他们需要用证据来衡量彼此的依恋?荒谬。他们搁置这

    个话题,去电影院看电影。

    接下来的几个月,热纳维耶芙的自我牺牲进一步得到证实。因为洛朗已习惯与同事一起去马洛勒一带

    的酒吧,时常会碰到吉塞普,见他一次比一次无精打采,一次比一次泄气。

    据鹦鹉酒吧的老板说,吉塞普打算不久后回意大利去。他有一天告诉让:“吉塞普为了解释自己的满脸

    憔悴,借口说是因为想念家乡了……”“多么遗憾……那大卫呢?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就是私生子的命运——由做母亲的决定。”

    事情就这么死气沉沉地继续着——不幸事件发生后的进展大抵如此——他们对格勒尼耶一家也渐失兴

    趣。

    不管怎样,他们有意避开他们,结交了新的朋友,到处旅行。

    很可能他们有些害怕……我们之中有谁在接触太多不幸后,不担心会被传染呢?

    后来我们知道不幸不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毒,我们害怕的不再是不幸本身,而是害怕面对不幸。无力感

    将我们拖入艰难的境地,为我们的负能量打开方便之门。这种负能量刺激人去凝视虚空,推我们俯身向着

    火山口的熔岩,去凑近、嗅吸那灼热致命的气息……

    让和洛朗出于逃生本能,远远地躲开。

    许多年一晃而过。

    让和洛朗接近五十了,对男人来说,这是不太舒服的年纪,因为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未来对他们来

    说不再是无限,而只是他们所剩的时间。他们停下匆匆的脚步,试着放缓节奏。

    如果有人提醒他们说十多年前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谈论热纳维耶芙,他们肯定会目瞪口呆。

    如果说他们依然相爱,那是因为已经习惯他们的爱情,也不那么视为奇迹了。每个人都会自问,如果

    当初做出另一种选择,如果没有选对方作为伴侣,如果没有从人群中看中对方,他们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子?这些令人眩晕的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但黯淡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在全心全意珠宝店里,让不再听安吉拉的碎碎念,尤其是她已经离开了狐狸街,就是说换了邻居。

    有一天他在橱窗里摆放样品时,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玻璃,一个面孔熟悉的女人正指着一只青金石

    手镯给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小男孩看。让不知道该看谁,看母亲还是看孩子。看到热纳维耶芙如此轻松愉

    快、神采飞扬,一副幸福母亲的模样,让完全惊呆了。而她儿子灿烂的神态,更是叫让吃惊。

    大卫同热纳维耶芙一边逛着购物长廊一边评论着橱窗里的首饰,根本没想到让正躲在商店隐蔽处注视

    着他们。

    大卫的那种优雅让他惊叹。

    那两位好奇者继续闲逛,让本该冲出去拉住他们,请他们进来仔细观赏那些首饰并试戴。然而他愣在

    那里,未及时做出反应,玻璃橱窗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一堵横亘在过去与当下之间的墙。

    晚餐时,他将这件轶事讲给洛朗听。后者善意地嘲弄道:

    “这个大卫,真的那么漂亮?”

    “真得不能再真。”

    第二天洛朗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很漂亮?怎么个漂亮法?”

    洛朗现在每小时要问几遍……

    让猜想他给出的回答不是洛朗想要的。于是他换一种方式道:

    “你想见见他?那我们去他家附近偷偷看看?”洛朗欣喜若狂。

    四点半,他们将车停在马洛勒街区高处的一条街上,正好在热纳维耶芙住所入口的上方,他们留在车

    里。

    孩子突然出现了,让用手指着他。

    孩子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简直像在跳舞。他的身体同他的神情一样轻快。

    洛朗身体前倾,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在盯着小男孩看的时候,他涨红了脸。

    感受到他朋友的极度激动,让也凑过去,脖子上青筋暴起。

    小男孩微笑着穿过马路,拐进狐狸街,走进——更确切说是跳进——自己住的大楼。

    洛朗喘了口气。

    “我敢肯定如果你有一个儿子的话,他肯定和大卫长得很像。”

    此刻,让感受到他的情人对他的激情。

    他们十指相扣,头搭在一起,目光迷离,就这样待了很久。他们心潮澎湃,充满着激情带来的力量,同时也有挫折感和深深的遗憾,遗憾不能拥有一个孩子。

    “你那么想要个孩子?”让喃喃道。

    “孩子?”

    “是的。”

    “我想要的是个缩小版的你,一个迷你的需要我的让,我会毫无保留去宠爱的让,却丝毫不影响我对你

    的爱。你知道,我还能爱得更深,在我爱的仓房里,还有存货。”

    洛朗笑了,为一吐心声而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心地问让道:

    “那你呢?”

    让没有回答。他从不用词语表达梦想或失望的心情,更遑论这样的言论。他岔开话题道:

    “你有那么多情吗,我亲爱的洛朗?”

    “你不回答我,还要攻击我。你呢?”

    让还是不出声,洛朗直截了当说他是不是在跟一个聋子说话:

    “你呢?”

    “我……我不许自己有你那样的想法,因为那会让我自责自己是个同性恋,让我颤抖,让我……”

    “那样管用吗?”

    “不管用。但我一直如此。”

    “说到底,你是同意我的。承认吧!承认你嫉妒那些异性恋,他们来上一次就可以繁衍后代,即使他们

    并不相爱!承认你渴望有个孩子绕膝,一个带着你我烙印的孩子。说吧,说出来!”

    让迎着洛朗的目光,他慢慢地、几乎不情愿地用眼神表示承认。他立刻感觉眼眶湿润,不知为什么,开始抽泣。洛朗揽过他的脑袋抱在怀里,任由他卸下心防。无法抵抗的温柔……

    等他们恢复平静,洛朗抓过方向盘带着微笑说道:

    “幸亏这孩子没看到我们!否则对着两位老‘阿姨’的激动,他肯定感觉很可笑……”

    从这天开始,大卫成为马洛勒运气最好的男孩。如果他走在街上,会在过路处捡到钞票。如果抽奖没

    抽中电影票,他就会收到不知哪家夸张的支持青少年文化发展协会寄来的戏票。哪一个人会如他那般,信

    箱里收到如此多的唱片、书籍、香水的免费样品?在他家门口的平台上,邮递员放下社区给他的礼物:自

    行车、网球拍、滑板车。春天时,某位匿名的教育事业赞助者,欣赏他的学习成绩,提供他一次去希腊旅

    游的机会,他可以选择一个人同行。很自然,他在母亲的陪同下去了雅典。这种好运气造就了他的传奇:

    他活泼开朗的性格本来就深受朋友们喜爱,现在更是成为人人趋之若鹜想沾点他的好运的“那个人”。甚至

    大人们也如此,在买***之前要问问他的幸运数字是什么。

    六月份,大卫与三十多名同学一起举行初领圣体仪式。在波兰移民区宽敞的圣母教堂里,让和洛朗混

    在一大堆成人——前来庆祝少年成人的父母、叔叔、表亲等中间,大摇大摆地挤到第一排以便好好欣赏大

    卫一个小时。

    从此以后,他们没有一天不想念大卫。洛朗辞掉皇家公园剧场的工作,成为画廊剧场的总管,那是一

    座主要演出通俗喜剧的雅致小剧场。他在休息时经常可以去全心全意珠宝店看看让,因为他的工作地离那

    里只有二十米。他们倒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也聊大卫,然后各自回去干活。

    一天下午,他们正品尝着朋友从日本带给他们的茶,门槛上的铃铛响了,他们手里举着小勺愣住了。

    大卫走了进来。

    他十五岁,卷曲的褐色头发,嘴唇红润,说话的声音就像有颗小石子从头部到胸腔打转,在童声的尖

    细和成人的低沉中游移。

    “您好。”他关上门招呼道。

    仿佛被当场逮住(因为什么?),大卫和让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做不了一个动作。

    大卫倒是落落大方,带着照亮整个店铺的灿烂微笑走向他们。

    “我想找一份礼物。”

    让和洛朗睁大了眼睛。

    “马上就要母亲节了。”

    他们费了很大劲回到正常状态。让使劲点头,仿佛他属于少数知道庆祝15日周日母亲节的内行人似

    的。

    对方的反应让大卫受到鼓舞,他继续道:

    “我妈妈太喜欢你们这家店了。”

    他说到“你们”时,让和洛朗有些脸红。

    洛朗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哦,这不是我的店,是他的店,让的商店。”

    让吃惊地看着他的情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毫无意义!洛朗想说明什么?拒绝他们是一对?他想

    在这少年面前装作是异性恋?让很生气,他正要做出解释时,洛朗很干脆地阻止了他,皱着眉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

    “你接待下这位先生,我把茶喝完。”

    让这才想起他忘了大卫,赶紧指给他看里面的橱窗。

    “告诉我您妈妈喜欢的首饰……”

    他请大卫一起过来。

    洛朗坐在那里凝视着这位来客。

    大卫很活泼,用准确的词语和组织良好的句子解释她可能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他没有青春期孩子常

    见的装深沉,既不腼腆,也不放肆,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应对着身边的人。

    让把戒指、项链、耳环一样样展示给少年看。他现在明白了洛朗刚才的用意:出于体贴,他让自己优

    先与大卫相处。

    同一时刻,洛朗静静地、从容地注视着他们。

    大卫观察着一枚很吸引他的手镯,当看到搭扣处小牌子上字体很小的一串数字时,突然战栗了一下。

    “这是价格?”

    看到那串数字,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相当于他母亲两个月的工资。

    让立即回应道:

    “不,那不是价格,是编号。”

    “哦,是吗?”他有点半信半疑。

    “您选好了样品,我就去登记簿上查找与编号相应的价格。”

    他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钱不够,底气不足地问道:

    “比方说,这个手镯,要多少钱呢?”

    让朝办公室走去,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您买礼物的预算是多少呢?”

    大卫脸色苍白,咽了口吐沫,知道自己有点可笑,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

    “五十?”

    让很职业化地打开他的电话号码本,假装寻找编号,然后说道:

    “五十?您的预算很宽裕,这个手镯是它的一半,二十五。”

    “二十五?”大卫尖叫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

    “是的,二十五。而且您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买东西,我还可以再给您点优惠……二十二,不能再低

    了。所以,二十二,年轻人。”

    大卫两眼放光。

    让和洛朗会意地对视了一眼,那手镯比这个价格贵四十倍不止。尽管有些心痛,但他们谁都不会承认。

    “您可以慢慢做决定。瞧,我把登记簿摊开着,可随时告知您所看中物品的价格。”

    “噢,谢谢,先生。”大卫大声说道。

    少年再次看了看那些瞬间变得买得起的光彩夺目的首饰,兴奋地开始他的第二次考察。

    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您母亲收集珠宝吗?”

    “哦,不,”大卫回答,“她稍微挣到一点钱,就花在我们身上。从来不为自己考虑。”

    “您父亲呢?”

    这个问题来自洛朗,躲在暗处的洛朗再也忍不住,提问道。

    大卫转过头来。

    “我父亲是残疾人,先生。他想保护我们,但是他被钉在轮椅上了。他不怎么说话。”

    “您爱他吗?”

    大卫有些紧张,感觉被冒犯,生气地说道:

    “当然了,先生。我可怜的爸爸。如果说他运气不好,我,我有许多好运气。”

    让和洛朗沉默了好几分钟。在大卫所叙述的世界里,埃迪是他的亲生父亲,埃迪宠爱他,埃迪敬仰他

    的妻子,埃迪要不是中风了,会很努力地工作。多么令人感动的率真……这样的纯真让两个男人很感慨,他们从此不再把他看成一个少年,而是降临到魔鬼群里的天使。

    半小时后,大卫纠结于两个选择:他犹豫是买刚才那只手镯还是买这对祖母绿宝石耳坠。两位情人对

    视了一眼,涨红脸太阳穴青筋直跳:他们共同希望大卫挑中那对祖母绿耳坠,那是他们店里最贵的首饰,它的真实价格与大卫所能支付的价格是如此不成比例,他们想提前祝贺。那将是个很炫酷的谎言!

    “我想问的是……”大卫嘟哝道。

    “什么?”

    “这是祖母绿的吗?”

    让想着如何帮助男孩,又不能太过分,尤其是男孩并不愚蠢。

    “您问得有道理,年轻人。这个价格肯定买不来祖母绿。不过请注意,这也不是蓝玻璃的假祖母绿!如

    果您敲击它,是敲不碎的。”

    “哦,是吗?”大卫惊讶地结巴道。

    “对,这是一种从巴西进口的半成色宝石,可以代替祖母绿。这叫迪娜绿 。用眼睛看,用手摸,会骗过

    所有人,包括行家。只有经过化学分析才能区分。我不想对您撒谎。”

    “谢谢。”

    “这并不妨碍您对母亲说这是祖母绿。”

    “哦,不!她不能理解我如何买得起这个。”“您请便。”

    大卫捧着宝贝千恩万谢,仿佛他意识到欠这两位先生良多。等他走远,大卫和洛朗陷在扶手椅里,筋

    疲力尽。

    “你能想象吗?他来了这里……”

    “他对我们说话了……”

    “大卫!”

    “你想出迪娜绿 那说辞真是太棒了,我都差点上钩。”

    洛朗站起身眺望着皇后购物长廊,大卫的背影还未走出他的视线。洛朗随后坚定地说道:

    “如果我们遭遇什么不测,让,我想把我们的财产都留给大卫。”

    让挺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

    “你想想,”洛朗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坐飞机,机长宣布出现无法修复的机械故障,那在坠毁之前,我

    们有两个安慰:一个是我们将死在一起,一个是让大卫变得富有。”

    “我百分之二百同意你的建议。”

    第二天,他们去公证人那里,每人签署了一份相同的遗嘱:他们各自的财产遗赠给伴侣中活着的那一

    位,如果活着的那一位不在了,所有财产遗赠给大卫·格勒尼耶。

    夜里,他们开了三瓶香槟,酒杯在手,向着远方一无所知的孩子,说了一大通话,然后一直做爱到黎

    明。

    每年的母亲节,大卫都会来店里。他长成了大小伙子,但仍不失孩子的活泼和单纯——这让他不但令

    人喜欢,还令人感动。

    每年,大卫都会来见一下他以为一年没见的那两名商人,却不知他们一直在暗中窥视他。放学路上、体育活动、学期结束典礼,让和洛朗混在人堆里,没有放弃任何见他的机会,也从未让大卫或热纳维耶芙

    发觉。

    他们禁止自己过度介入。他们对大卫和热纳维耶芙的关注应该处于隐秘状态,一如三十五年前躲在圣

    —居迪勒大教堂柱子后的婚礼。当然,有一次大卫表示出对戏剧艺术的兴趣时,洛朗提议他来剧场后台参

    观;另一次,让建议他去看一部在附近上映的电影杰作。幸亏他们中的另一位总是密切监视,及时阻止。

    绝不能同大卫建立联系,不管是伙伴关系还是友谊!他们窥视他的生活,他们自己的生活却要与之保持距

    离。

    十八岁时,大卫终于成功入手一辆二手摩托,这让两位情人一阵紧张,担心出事故。那天晚上,他们

    去格勒尼耶家所居住的狐狸街核实,看到公寓大门不远处的长椅上,锁着一辆完好无损的摩托。当他们看

    到那蓝色的外壳时,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事,却在十一月的一个周二发生了。

    打开报纸,他们在“各类信息”一栏看到声名狼藉的南方车站附近发生了一场斗殴,造成两伤一死,死

    者是一名骑摩托车的高中生,他跟这起寻衅斗殴毫无关系。

    让和洛朗一阵心悸:大卫?

    因为文章没有提到任何名字,他们立即跳上汽车。当然,在他们驶向南方车站路上时,还在嘲笑自己的惊慌失措,不断安慰自己说每天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然而他们的假装不在意毫无用

    处,一种可怕、沉重的直觉告诉他们,大卫遭遇了不测。

    他们的预感一点没错。等他们来到那幢大楼,不仅摩托不在了,邻居们还沿墙放了许多鲜花。大卫为

    了躲避那些打群架的醉鬼,车子失控,不幸身亡。

    在教堂葬礼上,人们很少见到如此真诚的悲伤。大卫是那样受人喜爱,不管性别、年龄,见过他的人

    都会被他的魅力征服,无法接受他的离去。

    强尼、米妮、克劳迪娅——他的哥哥和姐姐们——强忍悲痛,勉强支撑着,双眼通红,满脸哀伤。他

    们竭力掩饰自己的无助,在大庭广众袒露悲伤让他们感到难堪。幸亏他们善解人意的伴侣,一面照顾着孩

    子们——为失去年轻叔叔而悲伤不已的大卫的侄子侄女们——一面接待前来吊唁的人们。

    热纳维耶芙,她,没有哭。身体僵硬、脸色苍白,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她的眼神飘过所有人,身上的

    一切似乎都已死去,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看任何人,口角紧闭,机械地面对着吊唁的人们,仿佛她派

    了个机器人坐在她的位置上。

    在人群后面,靠近管风琴处,埃迪在轮椅里蜷缩成一团,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是感到

    悲伤还是乐见这个不是他亲生的儿子离去?他的思想自我封闭,蛰居在他残疾的躯体里。

    至于让和洛朗,在吊唁仪式过程中,他们保持了尊严,但当人们抬起棺椁时,他们崩溃了。想到大

    卫,他们的大卫,英俊年轻的大卫,冰冷地、毫无生气地躺在这个木头盒子里,由他的同学抬出教堂……

    他们从椅子上起来,拔腿就跑,赶在送葬队伍出来之前跑下教堂台阶,快速钻进他们的汽车,回到家里躲

    起来,关上百叶窗,让他们的绝望尽情流淌。

    两位先生完全变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生活顺遂,但这场变故——大卫的死——让他们的生命张力一下子松弛了,他

    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皱纹、白发。一下子,他们就老了。

    他们的生活突然失去了意义。

    到了六十岁上下,洛朗退休,他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兴趣不再。

    如我们经常所见,放弃职业生涯很致命。洛朗开始抱怨行动不便,后来发展到浑身疼痛,最后医学检

    查的结论是他得了多发性硬化症。这种疾病有个非常讨厌的特点:变化多端,进程难料。洛朗已被判决,但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一年还是二十年。

    疾病初期,他还是到让的店里竭尽所能帮他,最后疼痛让他动弹不得。大家先是给他配置助力器,后

    来给他订购了一把轮椅。

    轮椅被送到勒布特大道时,洛朗苦涩地发问道:

    “让,你曾经问过有一天要面对如此考验时,你将会如何表现?这不,考验来了……”

    让凑近洛朗,手指轻贴他的嘴。

    “这是一场对你的考验,不是对我。我并不需要强迫自己来照顾你,我没做任何牺牲,我爱你。”

    然而洛朗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的日渐虚弱,同时也受不了别人眼中的自己,他变得暴躁,常常对来看望

    他的朋友发脾气,渐渐封闭了自己。再后来他就像个感觉遭受到不公的孩子,变得不知所措,自怨自艾。

    用言语撕咬、伤害、杀人构成他最后一点能量,最终一丝活力。他身上唯有愤怒越来越坚固。

    让于是着手在法国普罗旺斯买下了一座农庄。那里远离此地,慷慨给予他们阳光和大自然……或许还

    有宁静?他买下一座十八世纪金黄色的石头房子,请了位经理人打理布鲁塞尔的商店,然后与洛朗一起到

    法国生活。当洛朗在圣诞节前夜离世的时候,让想到过自杀。后来他在闪烁着彩灯、堆放着永远不会被拆开的礼

    物的圣诞树下,统计需要通知的人、要完成的手续,规划如何安排葬礼、对他的生意所需采取的措施……

    逃避这些事务、留给陌生人处理是懦弱的表现!出于对陌生人的尊重,他推迟了他的自杀。

    他护送洛朗的遗体回到布鲁塞尔,在伊克泽尔公墓买了两块墓地,细致周到地操办了一场简单的葬

    礼。

    在公证人事务所,他硬着头皮听那位上了年纪的公证人宣读一份他宁愿永远不要听到的文件:他继承

    洛朗的全部财产。利用这次见面机会,公证人建议他拟定一份新遗嘱,目前的这份遗嘱是针对洛朗和让两

    个人的死亡,因此已经不适用。

    让想了想。最近这几年,他几乎隐藏了洛朗的弥留状态,没有让他的朋友、同事、老顾客以及疏远的

    家人知晓。没有人能感受他的煎熬。谁曾经慷慨过?善意要表达给谁呢?

    他想过好几种方案,都有可能,但都不具吸引力。筋疲力尽的他正打算让公证人推荐几家慈善机构

    时,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热纳维耶芙推着轮椅上的埃迪,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她,她能理解他所经

    历的!她,她能对他感同身受!她不也是费时照顾一个残疾人,失去自己心爱的人吗?吉塞普自我流放到

    了意大利,尤其是她失去了大卫。她的大卫,他们的大卫……洛朗是那么喜欢他……

    他笑出声来。

    公证人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您没事吧,达蒙斯先生?”

    “我很好。”

    在洛朗的眼里,大卫就象征着让的孩子,那么让是否该把热纳维耶芙看成是自己儿子的母亲?

    “我从前勉勉强强也算结过婚,就把我的财产遗赠给这个女人吧。”

    于是让起草了一份遗嘱,指定父姓皮亚斯特,4月13日下午在圣—居迪勒大教堂结婚的热纳维耶芙·格

    勒尼耶作为他全部遗产的受赠人。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让决定任自己油尽灯灭。

    可惜,他结实的身体一直拖住他不放。忧伤、烦恼、厌倦足以腐蚀他的生活,却还不足以带走他。他

    读经典小说打发无聊时光时,羡慕那时的人还会因伤心而死……克莱芙夫人 凋萎了,巴尔扎克的女主人

    公同样如此……而他没有。“女人哪,”他心想,“她们的忧伤是不是更茁壮有力?是不是他的性别阻止他为

    情而死?”

    拖拉了五年,一场重感冒终于让他一病不起。他下决心不叫医生,或者说故意不让医生及时出手。

    当他知道大限已至,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洛朗。在他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孩子气的宗教信仰,他希

    望人们从前告诉他的是真的:他将与心爱的人重逢……

    他的生命停止了,带着信心,带着嘴角的一丝微笑。

    从豪宅的阳台上,热纳维耶芙凝望着铺着玫瑰红沙子的小径。草坪外漂亮的林荫路上,路灯的玻璃灯

    泡与橡树的果实相互交织。当地居民穿着麻质套装遛狗,狗都是纯正血统的稀有品种,潇洒地逛来逛去,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优雅。热纳维耶芙刚刚乔迁到勒布特大道22号。

    “乔迁”是个合适的词吗?这座大房子里的家具比她用小卡车从马洛勒的家搬来的家具多十倍。

    过一会,她的孩子们要来看她……可她依然没有破解她恩人的秘密。

    在他的房子里,让销毁了所有可能暴露他生活的文件、信件、照片。通过道听途说,她只能打听到极

    有限的信息,因为大楼早就没有了看门人。十年来,是一家雇用了流动性很大的土耳其工人的物业公司管

    理着大楼。老邻居们搬走了,新邻居只偶尔看见一位孤独的老人。她所搜集到的信息汇聚到一起,得出的

    是一段没头没脑的令人沮丧的故事。有些人说让是一个性格阴郁孤僻的人;另一些人说他与一名已婚妇女

    保持着秘密联系;更离谱的说法是,他可能有一位同性恋情人,就是她在墓地见过的那位。那些人怎么这

    么坏……一个如她在照片上所见的如此阳刚的男人,她无法想象他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门铃响了,她的孩子们到了。

    必须解释这一切。

    米妮第一个进来,拥抱了她母亲,随后马上到处参观,赞叹这屋子。五分钟后,强尼和克劳迪娅也来

    了,他们勉强交谈了几句闲话后,也按捺不住参观这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茶,一会让人送一个蛋糕来。”热纳维耶芙说道。

    在说“让人送一个蛋糕来”这句话时,她感到了一点紧张。她明白这个细节表明她采取的是有钱女人的

    做派。

    大家围着桌子坐定,齐刷刷看着她,每人眼睛里都是同样的疑问。

    “是的,我不想对你们隐瞒,亲爱的孩子们:有人遗赠给我很多财产。”

    她对着目瞪口呆的孩子们一一列举她从此拥有的动产和不动产,以此表达她的诚意,并证明她毫无保

    留地告诉了他们她所知道的事。实际上,她是在为后面的话作铺垫。

    他们完全被惊到了,扭扭捏捏想问点什么。

    她切开蓝莓蛋糕,这是当地特色,给大家斟上茶,希望还能继续享受这短暂沉默的几分钟。米妮开口

    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热纳维耶芙一字一顿艰难说道。

    “为什么这位先生要把这一切遗赠给你?”

    她端详着这三张脸,从他们的表情中,她知道他们已经有自己的答案。肯定像每个与她讨论此话题的

    人一样,认为她曾是让·达蒙斯的情妇,这是唯一能说服人的理由。她本应该为自己辩护,试着告诉人们不

    可思议的事情,这纯粹是一个谜。

    她往前推了推茶杯,陷在高背扶手椅里。

    “哦,我不想撒谎,孩子们。”

    他们看着她张开的嘴,吐出一个个词语。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听见自己继续道:

    “让·达蒙斯曾经是我的情人。对,他是我最爱的男人。”

    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在心里默默说道:“请原谅,吉塞普。”

    他们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十分相爱。二十五年前,我本想对你们解释,把他介绍给你们,想要对你们宣布我和埃迪打算离

    婚。然后……你们的父亲病了,我实在不忍心一走了之,我决定照顾他……”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在讲述这则谎言时,她被自己感动了。是不是因为谎言背后,掩

    藏着那么多实情?

    米妮宽恕地摸着母亲的手,用平静而忧伤的口吻问道:

    “爸爸死后,为何你什么都没对我们说?”

    “让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太伤心了。”

    “伤心错过了你?”

    “不完全是。”

    热纳维耶芙双耳发烫: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努力相信这是真的。她蠕动嘴唇喃喃道:

    “让是你们的弟弟大卫的亲生父亲,他一直没能从失去他的悲伤中恢复。”

    随后,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说了又能怎样?

    孩子们上前围住她、拥抱她、安慰她。他们被母亲的秘密震惊,被她激动的情绪触动,她通常不轻易

    流露自己的感情。

    于是,热纳维耶芙·格勒尼耶,眼睛已经干枯的热纳维耶芙,自从大卫死后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热纳维

    耶芙,父姓皮亚斯特,五十五年前的4月13日下午,在圣—居迪勒大教堂嫁给了爱德华·格勒尼耶的热纳维

    耶芙·格勒尼耶,在谎言的保护下,顺水推舟,尽情哭泣她不幸的一生,哭泣她失去的爱情和被死亡夺走的

    儿子。

    1. 奋锐党的西门(Simon le Zélote),为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也有说亦是耶稣之弟。——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 拉法耶特夫人于1678年匿名发表的小说《克莱芙王妃》的主人公,后被改编成电影。狗

    以此纪念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在海诺一带,几十年来,萨米埃尔·埃曼一直是此地的乡村医生,严肃但受人尊敬。他在七十岁时,摘

    下了钉在大门口的执业铜牌,向居民们宣布他不再接待病人。尽管大家很不乐意,但萨米埃尔·埃曼不给任

    何商量余地。由于他的退休,邻居们只好到五公里外的梅特去看病,那里有一位最近毕业的能干的年轻同

    行刚开业。

    半个世纪以来,埃曼医生无可挑剔,但没人了解他。

    当我搬到村里时,我能了解到有关他的信息就是:妻子死后,他独自抚养女儿,并且一直跟同一条狗

    一起生活。

    “同一条?”我问,甚是惊讶。

    “是的,先生,同一条。”教堂对面村里唯一的咖啡馆佩特尔的老板回答道,“一条法国狼犬。”

    吃不准这商人是不是在嘲弄我,我谨慎地继续道:

    “通常,一条法国狼犬活……十或十二年。”

    “埃曼医生有一条叫阿尔戈的法国狼犬,有四十多年了,和我年纪一样大。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直看到

    他们在一起,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问那些老人……”

    他指指四个满脸皱纹、瘦骨嶙峋、穿着花格子衬衫在电视机旁边打扑克的老头。

    见我一脸惊讶,咖啡馆老板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开玩笑的,先生。埃曼医生一直钟情于这个品种的狗。每次他的法国狼犬死了,他就会买一条新

    的,还叫阿尔戈。至少他训斥狗狗时肯定不会搞错名字。”

    “这得有多懒惰啊!”我大声道,很生气自己被当成傻瓜。

    “懒惰?形容埃曼医生,我可不会想用那两个字。”那人一边擦着吧台,一边嘟哝道。

    后来几个月,我终于认识到爱聊天的咖啡馆老板说得多么有道理:游手好闲可不是埃曼医生的特长,在这位八十岁的老医生身上看不到任何懈怠。他每天遛狗好几个小时,砍伐木柴,管理各种协会,打理围

    绕他的石头房子、爬满常春藤的大花园。在这幢很有情调的房子后面再无其他房舍,只有田野、草场、树

    林,延展到远方的图尼布斯森林,那道深绿色的线便是地平线了。这个位于村庄和树林交界处的位置非常

    适合萨米埃尔·埃曼先生,它连接两个世界,人的世界和动物的世界。埃曼先生与同胞交谈,随后便在狗狗

    的陪伴下离开,长时间只跟他的狗在一起。

    当人们在路边遇见他们,他们的怪相让人忍俊不禁:两位乡村绅士朝前走着,朴素而优雅。一位两条

    腿走路,另一位四条腿,身材和姿态竟有几分相似:自豪、强健,带着自信、力量和平衡,丈量着大地。

    他们向其他散步者投去严肃甚至严厉的一瞥,时刻注意保持距离。每当人们想要找出这位先生与他的狗狗

    间的不同,就发现只能找到更多的对称:如果说一位穿着丝绒或粗花呢,另一位就一身紧致的皮毛;一位

    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另一位身上毛剃得短短的;他们都戴着手套,前者戴的是真手套,后者,大自然给了

    它一副天然的浅黄色露指手套;如果说萨米埃尔·埃曼苍白的脸上有着粗粗的黑眉毛,阿尔戈一身黑毛上则

    有两道褐色痕迹正好长在眼睛上方。这种反差让他们十分惹眼,他们的神气还表现在他们一样地昂首挺

    胸,主人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四脚动物的胸口则有些琥珀色的斑点。

    起先,我更多是偶遇而非故意接近他们。我酷爱徒步,由三只狗陪着,周六、周日去乡间散心时经常遇到他们。

    萨米埃尔·埃曼医生起初只是礼节性致意,他的狗在遇到我的狗时表现得比他友好。五六次相遇之后,因为我坚持要同他聊几句,他愿意谨慎地交谈,就是陌生人之间的寒暄,绝不涉及表明相熟的任何细节。

    由于阿尔戈热烈欢迎我的狗群,他也变得热情起来,我以为自己赢了。可是,一旦我的拉布拉多犬们不在

    身边,在村子里再见到他时,他竟不记得我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由动物及人,所以他记得的是我的

    狗,他有兴趣接触的也是我的狗,而我只是三根牵狗绳上方晃动的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我确认这点是有一

    天我在家里敲敲打打时搞伤了自己,咖啡店老板急忙带我去了前乡村医生家里。萨米埃尔·埃曼医生凑近

    我,询问我的伤痛,我感觉他更多是在对我的病痛说话而不是对我。我在当时的情形下是被消解的,他处

    理我的症状是出于道德要求而不是出于好心。他那种小心翼翼、呆板、被迫的慈善,让人感觉是出于责

    任,而非发乎自然。表达真情实感,让他惶恐。

    然而,过了几个月,尽管有时还会搞错,但当我的狗不在一旁时,他也终于能认出我来。后来当他知

    道我是作家后,便向我敞开了大门。

    我们开始交往,一路相互尊重。他赏识我的书,我喜欢他的纯粹。

    我请他到家里来,他也请我到他家里去。一瓶威士忌就是个好借口,自从我们发现彼此有这么个共同

    爱好。我们坐在壁炉前,闲扯着给这种液体增添滋味的麦芽配比、起干燥作用的泥炭火、做酒桶的树干。

    萨米埃尔甚至喜欢位于海边的烧酒厂出品的,据说因为这种威士忌成熟的过程中会沁入海藻的气息、碘以

    及咸味。我们对于这种烈酒的热衷反而发展出了我们的水文化,因为品尝这种55—60度的“单桶原酒”时,我们需要手握两个杯子,一杯威士忌,一杯水,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味蕾去探究源头,这是最理想的品酒

    方式。

    每当我走进萨米埃尔和他的狗居住的屋子,总有一种打搅他们的感觉。人和狗是那么帅气、高贵,沉

    浸于静默中一动不动,从窗帘透进的白色光线笼罩着他们。不管我几点钟去那里,他们总是呈现出相同的

    姿态:专注、神游、调皮或慵懒……我一跨入门槛,我的贸然闯入就打搅了他们,我的冒失迫使这幅画面

    动了起来。吃惊的狗狗抬起鼻子,把它扁扁的脑袋偏向左侧,耳朵朝前折叠,然后用褐色的眼睛盯着

    我:“多么莽撞!我希望你有充足的理由……”主人没它那么活跃,克制住叹气,微笑着结结巴巴说客套

    话,但难掩“又有什么事!”的恼火。一种无休止的秘密交谈维系着他们,长时间地在一起度过白天和黑

    夜,他们之间似乎永远两不相厌,享受他们共度的每一寸光阴,对他们来说,世上仿佛没有比他们并肩呼

    吸更美妙的事了。无论谁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打断这充盈、浓烈、丰富、甜美的时光。

    在书本和威士忌之外,我们的交流便迅速褪色。萨米埃尔对一般话题不感兴趣,他甚至一点没透露他

    的个人情况,他小时候的轶事、他的青年时代或他的感情生活,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昨天刚

    刚出生。有时候我会吐露一点心声,他接受我的知心话,却从不回以任何自己的事。当然,提到女儿时他

    偶尔会卸下一点面具,因为他爱她,夸耀她的成功——她在那穆尔经营着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对此并不

    隐瞒。不过尽管坦诚,他用的依然是一些客套的句子。我从中得出结论,他大概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

    兴奋,只有当他与他的狗在一起时,我才能瞥见一点他内在的完整性。

    去年夏天,因为在国外有一系列拍摄,我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好几个月。我临走的前一天,他嘲弄

    地祝福:“祝说的比写的多的作家先生旅途愉快。”我则答应他会带来几本有价值的书和几瓶罕见的酒,以

    此度过我们的冬天。

    等我回到此地,听到的消息令我崩溃。

    一周前,狗狗阿尔戈丧命于一辆卡车的车轮。

    五天后,萨米埃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整个村子为之深深震惊。我还没到家门口,杂货店老板就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医

    生的钟点女工发现他瘫在厨房地板上,脑浆迸裂,溅了满墙满地。据警察推断,他是将一把猎枪伸进嘴

    里,开了一枪。

    “这太酷了……”我心想。人们面对某个人去世时的反应向来出其不意:我非但没有感到悲伤,相反还充满了赞叹。

    我敬畏这个爆炸性的、伟大的、必然的结局:萨米埃尔与他的狗所组成的伴侣因此一贯到底。在这份

    双重消逝中,我捕捉到的是一种澎湃的浪漫主义。没人会怀疑其中一个的死召唤了另一个。在他们的日常

    中,他们总是相互渗透,几乎同时抛弃生命,两者皆以一种剧烈的方式谢幕。

    我回过神并为自己的念头自责。

    “不用那么荒诞可笑吧……从未见过有人因为汽车压死了他的狗而自我了断。也许萨米埃尔对自杀蓄谋

    已久,只是还要照顾他的老伙计,便一再拖延。如今狗走了,他便实施自己的计划……又或许萨米埃尔恰

    好在阿尔戈车祸后得知自己患了可怕的绝症,无可救药,为了避免奄奄一息地拖着……对,对,肯定是这

    一类原因……一系列巧合!他并不是因为悲伤而自杀,从没见过有人因汽车压死了他的狗而去寻死。”

    然而,我越是否认这种假设,它越是强烈和明显。

    我心烦意乱,脑袋昏沉,决定先不回家,改道去了佩特尔咖啡馆,意在与同胞们一起追忆、凭吊萨米

    埃尔先生。

    可惜,众人的七嘴八舌比我的想象更混乱:在酒吧,在餐桌、在宽宽的露天座上顶着寒冷喝啤酒的老

    顾客们,每个人都认为埃曼医生是在他的狗出事后自我了断的。

    “如果你看到他在路上抱起被压成碎片的狗狗时的模样……太吓人了。”

    “哪种模样,悲伤?”

    “不,愤怒!他眼睛充血,朝天空吐口水,多次怒吼‘不’。随后他转向朝他聚拢的我们,当时我觉得他

    恨不得将我们一口吞下!可我们是无辜的呀。然而你看他的目光,如果他眼睛里有匕首,肯定会把我们统

    统杀死。”

    “是在哪?”

    “特隆琼农场后面的维莱路。”

    “谁造成的这起事故?”

    “我们不知道,司机逃逸了。”

    “可是这条狗,它很机灵,会躲避汽车,而且从来不远离主人。”

    “听我说——是他的钟点工玛丽丝告诉我的——医生和狗,正在研究水塘边的蘑菇,一辆大卡车疯了似

    的冲过来,同医生擦身而过,却将阿尔戈撞了个正着,那动物当场就散了架。实际上,那重型卡车的司机

    明明看到他们了,却不避让一公分。真是个混蛋!”

    “就是有些这样的混账东西!”

    “可怜的狗狗。”

    “可怜的狗狗和可怜的医生。”

    “之后,医生就爆了自己的头。”

    “忧伤,那真是无可救药的。”

    “还不至于吧!”

    “见鬼,埃曼是位医生,死人,他见多了,不可能是自杀的。”“也许他爱他的狗,更甚于爱人类……”

    “恐怕你说得很在理。”

    “胡扯!他以前也死掉过一些狗,每次狗死了,他就会立刻买一条新的。再说了,有人还看不惯他的这

    种迫不及待呢。”

    “那就假设这条阿尔戈比其他阿尔戈更好。”

    “等等,原来那几条是寿终正寝,可没有被某个粗心大意的司机压成肉饼!”

    “没用,您还是无法消除我的念头:爱狗爱到这程度有些可疑。”

    “是太爱狗可疑,还是太不爱人可疑?”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咖啡壶发出嘶嘶的叫声,电视里播放着赛马投注的结果。一只苍蝇

    停在墙壁上,突然担心自己吸引了注意力。每个人都在自问:谁更容易被爱,人还是狗?谁对我们的爱回

    馈得更多?

    这问题令人难堪。

    回到家里,我心事重重,机械地摸摸我那几条拉布拉多犬。它们很高兴看到我回来,围着我嬉闹,兴

    奋地用尾巴扫着我的身体。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回馈给这些伙伴的与它们给我的并不对等,意识到萨

    米埃尔对于阿尔戈的激情超出我的理解。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爱……伟大的爱……

    我打开那瓶最昂贵的威士忌,是产于艾莱岛的陈年麦芽酒,本来我是要带给萨米埃尔的。而今晚,我

    为两个人喝。

    第二天,他女儿来我家。我不怎么认识米兰达,只打过两三次照面。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对她生出

    强烈好感,因为她活跃、精干、独立、不矫揉造作,简言之,她就是那种典型的现代女性,她们的魅力在

    于她们拒绝施展魅力。她对我说话的样子就同男人跟我说话一样,不带任何暧昧,让我感觉很自然。太自

    然了,以至于后来我注意到她精致的五官和充满女人味的大腿时,竟有些带着赞叹的意外。

    在清晨的薄雾中,一头红发的米兰达微笑着,确认她没有打搅我后,挥动着手里刚买的羊角面包,建

    议来一杯咖啡。她的请求十分自然,一点不强人所难。

    来到厨房,我向她表示哀悼。她低着头接受,看不出什么心情。接着,她在我面前坐下。

    “我父亲喜欢跟您聊天,也许他对您说起过一些他不曾告诉过我的事情。”

    “老实说,我们谈论最多的是文学和威士忌。”

    “有时谈论到的某个泛泛话题,会勾起人的某些特殊回忆。”

    我坐下,承认说尽管我做出了很大努力,但我们的交谈从不涉及丁点儿具体的个人情况。

    “他非常戒备。”我总结道。

    “戒备什么呢?”

    米兰达显得很无奈,坚持问道:

    “或者戒备什么人?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爱他,可我对他一无所知。尽管我父亲的为人可说是表率性

    的,但他始终像个陌生人。我唯一的抱怨是:他可以为我做一切事情,除了告诉我他是谁。”

    她从篮筐里拿出厚厚一沓纸。“您看。”

    在锦缎封面下,每张硬卡纸都贴着一张带有标注的照片。我伤感地翻阅着相册。相册从萨米埃尔与埃

    迪特的婚礼开始,那是位唇红齿白的漂亮红发姑娘,他们脚边趴着条法国狼犬,自豪的神情仿佛它就是他

    们的孩子。后来一个小婴儿出现在画面上,她同样也被狗狗守护着。在这一系列的照片上,一个四人组合

    的家庭在微笑,夫妇和狗三人组外加一名小婴儿。到米兰达五岁时,埃迪特消失了。

    “您母亲怎么了?”

    “脑部长了个肿瘤,猝死。”

    从此,相册上出现的是一个重组家庭:狗取代了妻子的位置站在主人身旁,米兰达则站在他们前面。

    “您注意到了什么?”她突然问道。

    “唔……没有您父亲小时候或青少年时期的照片。”

    “他的双亲死于战争,他从不愿提起这些。有些犹太家庭惨遭屠杀……我完全不认识我的祖父祖母、叔

    叔或姑妈。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如何逃过一劫?”

    “战争期间,他躲在那慕尔一所天主教寄宿学校,被安德烈神父收留……您还注意到其他什么吗?”

    我琢磨着她要把我带向哪里。像我、像其他村民一样,她也在追问狗的重要性,自问是否狗遭遇的车

    祸引发了她父亲绝望的举动。我不敢抛出这个问题,因为对于女儿来说,这样的设问肯定会带来巨大痛

    苦。

    她盯着我,目光里有逼迫、苛求,也有信任。我终于结结巴巴道:

    “米兰达,您觉得这事与您父亲的狗有什么关系吗?”

    她长出一口气,为我终于直击要害而放下心来。她喝完杯中的咖啡,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我说:

    “爸爸一次只养一条狗,一条叫阿尔戈的法国狼犬。我今年五十岁,我经历过四条这样的狗。”

    “为什么是法国狼犬?”

    “我不知道。”

    “为什么叫阿尔戈?”

    “也不知道。”

    “那您呢,您是怎么想的?”

    她有些迟疑,不太习惯表达这些情感,但努力去尝试。

    “它们我都喜欢,十分喜欢。首先这些都是好狗,擅长逗乐我们,有爱心,忠诚。而且它们有点像是我

    的兄弟姐妹……”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

    “它们也是我的母亲,也有一点是我父亲……”

    她眼睛潮湿了,这话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我试着鼓励她:

    “是您的兄弟姐妹,米兰达,这我能想象。因为在您父亲的准许下,一条狗,成为您的玩伴。但……是您的母亲?”

    她沉下目光,盯着地面。从她一动不动的眼珠子中,可以猜想她正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阿尔戈比爸爸更懂我。我忧伤、不开心或羞愧时,阿尔戈立即能嗅到,它对我的精神状态有一种直

    觉,就像一位母亲那样……它会去提醒我的父亲。哦,不知有多少次,阿尔戈在爸爸面前为我求情,提醒

    他应该多关心我,多倾听我,多与我交流。每当这种时候,如果爸爸听从它的建议,它便会坐在我们之

    间,坐得笔直,照看着我们俩。它要核实我是否用人类复杂的语言,向我父亲表达了它能即刻明白的那些

    意愿。”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柔和尖细,她的手颤抖着拢了拢头发。不知不觉中,米兰达变回了她正在描述的那

    个小女孩。她继续道:

    “还有,亲吻、抚摸是阿尔戈给予我的,就像一位母亲那样……而爸爸,他脾气极内向。阿尔戈和我,我们趴在地板上一起度过了多少时间?做梦或交流。它是我唯一触摸的躯体,也是唯一触摸我的。这很像

    母亲,不是吗?”

    她追问我,就如一个迷失的小女孩,需要别人肯定她正确定义了她的缺失。

    我赞同地重复道:

    “就像一位母亲。”

    她笑了,放下心来。

    “我身上经常有阿尔戈的气味,因为它扑到我身上,它舔我,它贴着我的腿,它需要表达它对我的关

    心。在我的童年里,阿尔戈是有气味的;而爸爸,他没有。他总是离得远远的,身上什么也闻不到,或者

    只能闻到洁净,就是说那些气味来自文明,从瓶子里发出的,古龙水或消毒剂或医生的味道。只有阿尔戈

    才有属于它自己的气味,而我身上又有了它的气味。”

    她抬头看着我,我替她说道:

    “就像一位母亲……”

    一阵长长的沉默,我不敢打破这沉默,我猜米兰达穿过了她往昔幸福的沙滩。现在哀伤开始了,哀伤

    谁?萨米埃尔还是阿尔戈?

    她肯定看穿了我的心思,因为她补充道:

    “我想到爸爸的时候一定也会想到阿尔戈。他们谁也离不开另一个,爸爸知道自己的局限,他让狗去抓

    住他抓不住的东西。我经常有一种感觉,他是在向它讨教,甚至是求助。所以阿尔戈已经成为爸爸的一部

    分,身体的一部分,感情的一部分,直觉的一部分。阿尔戈有点是我父亲,我父亲有点是阿尔戈。我倾吐

    的这些,让您觉得疯狂吧?”

    “完全没有。”

    我喝了口咖啡。我们无须再说什么。我们进入了某种平静的状态,这种平静并非源于真相的澄清,而

    是源于奥秘的临近。

    添加咖啡时,我又问道:

    “您觉得这最后一条阿尔戈比前面那几条多了些什么吗?”

    她哆嗦了一下,明白我们正在接近今天的主题。

    “它是那么出色和与众不同,就如它的前辈们。”“您父亲是否更偏爱它?”

    “我父亲更加遁世。”

    我们都张大了嘴,谁都想说,谁又都不敢。

    终于,她开口道:

    “这里所有人都相信他自杀是因为狗。”

    她盯着我:

    “不是吗?”

    我吞吞吐吐道:

    “这很荒谬,可确实,在我们缺少足够信息,又对您父亲十分不了解的情况下,无法不把这两者联系到

    一起。”

    “他肯定讨厌别人这么想。”

    我差点想说“是您讨厌他们这么想”,幸亏我还有些分寸感,忍住了。

    她俯身向前。

    “帮帮我。”

    “什么?”

    “帮我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

    “因为爸爸很喜欢您,因为您是个小说家。”

    “是小说家不意味就是侦探呀。”

    “是小说家就意味着对他人有着极大兴趣。”

    “我不了解有关您父亲的任何细节。”

    “您的想象力可以弥补您的不了解。我读过您的作品,我注意到当您什么都不知道时,您就大胆想象。

    我需要您天才的假设。”

    “等等,我叙述的是我喜欢的东西。我的小说并不打算得出结论,我追求的是愉悦而不是真相。”

    “为什么真相就一定比沉默丑陋?帮帮我吧,求您了,帮帮我。”

    她绿色的眸子充满恳求,浓密的头发因恼怒而更红了。

    我是那么喜欢米兰达,没再多想,我答应了她。

    下午,我去她父亲的小城堡找她,我们在那里整理文件,指望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在两三个小时的无果寻找后,我惊呼道:

    “米兰达,您父亲的狗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阿登高地的一家家犬中心。”“那又怎样?”

    “五十年来,合同都是由同一个人签署的,某位……”

    正在这时,有人按门铃。

    米兰达打开门,来者是希尔伯爵,一位脚蹬马靴并穿着精致老式服装的老先生。他身后,拴在门柱上

    的坐骑,见到我们嘶叫起来。

    这个家族从前是好几座农庄以及三座城堡的所有者,如今住在离此地十来公里的一幢大房子里。

    这位贵族气质的来客有些拘谨,双脚交叉站着,红着脸表达了他的哀思。

    米兰达请他进来,指指壁炉前围成半圆形的一排高背扶手椅中的一把。这位衣着讲究的人上前一步,神情谦卑,扫视了一番屋子,柔和的语调显示出他的恳切,仿佛这样能发现圣人中的圣人。

    “您父亲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我一生从未遇到过他这样仁慈、善良,如此深刻体察人类疾苦的

    人。无须解释,他就能理解一切。他真的有一颗无边的同情之心。”

    米兰达跟我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如果我们想要吹捧萨米埃尔·埃曼的品德,肯定不会选择这几条,因为

    他根本就没有。

    “他对您提起过我吗?”希尔伯爵向米兰达打听道。

    她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一番。

    “没有。”

    伯爵微笑着红了脸,这份疏漏更加证明了死者的高尚品德。

    “你们是朋友吗?”米兰达低声问道。

    “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做了一切能成为他敌人的事,但得益于他了不起的灵魂,我没有成为他的敌

    人。”

    “我不明白。”

    “我们拥有一些共同的秘密。他带走了他的,我即将步他的后尘。”

    米兰达很激动,用手掌拍着椅子说道:

    “我父亲就是如此,一堆秘密!真让人受不了。”

    面对这过激的反应,伯爵厚而突出的下唇哆嗦着,咽着唾沫,眼睛眨巴着嘟哝了几句,希冀安抚米兰

    达,但又不知该如何去做。

    她直截了当:

    “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关?”

    “您说什么?”

    “您和我父亲的争执,他原谅了的那些纠葛,是不是涉及我母亲?”

    “不,完全不是。”

    他有点气急败坏。他很生气米兰达会这么想,在他眼中,这已经超越了底线,是粗鲁。“您不想告诉我其他什么吗?”米兰达紧追不放。

    来人摆弄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套,清了清嗓子说:

    “不是这样。”

    “那是?”

    “我想悼念一下您父亲,您允许我来筹备他的葬礼吗?”

    “什么?”

    “我希望能给他一场配得上他的葬礼,高贵、有尊严、别致的葬礼。请允许我花钱来操办这场仪式,让

    教堂放满鲜花,请来唱诗班和乐队,租一辆豪华柩车,由我的马牵拉。”

    他已沉浸在想象的场景里如痴如醉。

    米兰达朝我看了一眼,意思“这老头疯了”,随后耸耸肩道:

    “我本该回答你‘为什么?’不过我还是回答你‘为什么不!’同意!照您的意愿去操办吧,先生。我,我负

    责提供尸体。”

    来人跳了起来,震惊于米兰达的放肆。然而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对米兰达千恩万谢后,朝门口

    走去。

    等他走远了,米兰达终于表现出她的惊讶:

    “希尔伯爵!他这么闯来,表现得就像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可爸爸从没对我提起过他!秘密……尽是

    些秘密……”

    我回到手中拿着的文件:

    “米兰达,”我坚持说,“如果我是您,就去您父亲五十年来一直选狗的家犬中心。”

    “为什么?”

    “我怀疑他会对某位法国狼犬的驯养人说出对您隐瞒的那些事。”

    “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经过三小时车程,我们驶入阿登山区蜿蜒的山路,穿过狂风呼啸的森林。此地房屋稀少,我们仿佛进

    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纯粹的植物世界。云杉的树干被疯长的地衣包裹,不高大也不紧密,然而无数云杉

    一行行一排排相接,形成密不透风的一大片,仿佛是准备出击的列队兵团。豆大的雨点落在树枝上,增加

    了它们的重量,压向我们的汽车。我有点担心我们的车会在这充满敌意的地带抛锚。

    我们终于来到巴斯蒂安父子家犬中心。在各间房子传出的犬吠声中,我们好不容易才让走到我们车前

    的年轻人明白,我们不是来买狗,也不是来寄养狗,我们只是想见一下弗朗索瓦·巴斯蒂安先生,他五十年

    来一直卖狗给米兰达的父亲。

    “我带你们去找爷爷。”他有些困惑地说。

    我们走进一间天花板低矮的屋子,墙上挂满各种铜制长柄锅,铺着绣花桌布的桌上放着各式锡制物

    件,一个真正的古玩爱好者的宝库,对我和米兰达来说,则像个杂货铺。

    弗朗索瓦·巴斯蒂安,养狗大师,迎上前来。当他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向米兰达表示了他的哀悼,并邀

    请我们坐下。米兰达解释了她唐突造访的原因:她很爱自己的父亲,却对他知之甚少,他可以帮到她吗?

    “上帝,我第一次见到您父亲,是在战后,他刚刚失去了他的狗。他给我看狗的照片,希望找一条与之

    相似的法国狼犬。这还真不太容易……”

    “您觉得他一直有一条狗?他家里一直喜欢法国狼犬?”

    我也没想到。一上来,我就切入一种假设,为他的行为找出一条逻辑:法国狼犬应该是维系作为孤儿

    的他与往事之间联系的一种纽带,象征他已经失去的那种依托。他对法国狼犬不合理的依恋皆源于此。

    弗朗索瓦·巴斯蒂安立即打破了我的推论。

    “哦,不。他刚刚失去的法国狼犬是他的第一条狗,这点我敢肯定。那个时候埃曼先生对动物的了解就

    像我对编织技法一样无知,我不得不给他一些建议。”

    我调整了一下我的推论:

    “他是不是在躲藏期间收养了那条狗?”

    “躲藏?”

    “是的,战争期间我父亲躲在一所天主教的寄宿学校里。”米兰达肯定道。

    老头摸摸下巴,发出锉刀般的唰唰声。

    “躲藏?奇怪……我一直以为他是囚犯。”

    “什么?”

    “囚犯。”

    “他告诉您的?”

    “没有。为什么我脑子里会有这个印象?”

    弗朗索瓦·巴斯蒂安皱着眉头,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哦对!是那张照片,他与狗在一起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囚服,远处有带刺的铁丝网。对,就是铁丝

    网。”

    他叹口气道:

    “我遇到您爸爸的时候,他刚开始学医。坦率说他很有本事,毕竟他身无分文。那年代如果在乡下没有

    家人的话,要找到点吃的非常不容易。他替人值夜班以支撑自己的学业。我一开始拒绝卖狗给他,因为他

    要分好几个月付款!‘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就别再养动物了,’我对他说,‘而且法国狼犬食量可是很大的。

    还是把你原来那条狗的照片放在口袋里比较好,而不是去养一条新的。’他回答我说,‘如果我不重新养一条

    狗,我就死定了’。”

    米兰达打了个冷颤。她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但乐于助人的老祖父沉浸在回忆中,继续道:

    “是的,‘如果我不重新养一条狗,我就死定了’。还说‘如果没有一条狗跟我在一起,我活不下去’。他这

    么说不是像老奶奶说离不开小动物似的那种撒娇,而是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别人要剥夺他的信仰。我有点

    同情他,于是接受他的分期付款,给了他一条小狗,他叫它阿尔戈。我做得很对,后来您父亲成了医生,收入很不错,并且一直忠诚于我的家犬中心。结果,我好心有好报,这成了一桩好买卖。”

    “为什么叫阿尔戈?”“前一条狗叫阿尔戈。”

    “狗主人给狗全用同一个名字,这很常见吗?”

    “除了埃曼医生,我从未碰到过其他人给不同的狗只取同一个名字。”

    “您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谁知道!很显然他的第一条狗对他很重要。”

    “他的最后一条狗也很重要,”我补充道,“一辆卡车碾死了他的狗,五天后,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头张大嘴巴瞪着眼睛。他很想责备说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愚蠢,又碍于米兰达而咽下了要说的话。

    我们又交谈了大约二十分钟,但弗朗索瓦·巴斯蒂安没有多少往事可说了,他的记忆再也擦不出什么火

    花,就如用旧了的打火机。我们谢过他后踏上回程。

    回程漫长而沉寂,我们都陷入了沉思,无法确定是否要把巴斯蒂安先生的话当真。萨米埃尔·埃曼曾是

    囚犯?萨米埃尔二十岁时就已经像八十岁时那般,人家夺走他的狗就是要他的命?

    巴斯蒂安先生非但没有解开我们的疑团,相反,他的某些话带来更多困惑,令人眩晕的困惑……萨米

    埃尔·埃曼的情况不但没有廓清,倒是越发神秘。

    米兰达跟我说过几句友好的话后,我们道别,两人都更愿意独自咀嚼失望的滋味。

    第二天,我正沉浸于咖啡和解冻后油腻烤焦的羊角面包之中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米兰达,实则是邮差递给我一封挂号信,令人担心的那类信件。我做了个鬼脸,签收。当我

    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时,不禁浑身一颤:萨米埃尔·埃曼。

    信是3号寄出的,他自杀的同一天。

    我关上门,靠在门背上,警觉地弓起身体,犹如一个怕被人发现的间谍。我收到一封来自死人的信!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真怕撕开信封时连里面的信纸一并撕破。

    里面有三样东西等着我。一封一页纸的短信,一张照片,一叠装订好的稿子。

    我先看信:

    亲爱的说的比写的多的作家先生,我求助于您是因为我受困于两种沉重的残疾:我既无写作技巧也无写作天赋,而我至少需要一点这样

    的能力才能冲破我六十年来的缄默。

    随信附上的稿子是写给我女儿的,但我希望由您转交于她,尤其是润色过后念给她听。您是唯一能赋

    予这些稿子崇高意义的人,而我不知如何从沉默走向倾诉,所以请您来完成吧,为了我也为了她来做这件

    事吧。我对米兰达守口如瓶,原是为了保护她,在我生前打破这份沉默,只会令人脆弱。现在我走了,这

    副盔甲将会成为一种重压。请您告诉她,父爱是一种颇为艰难的爱,因为不能仅满足于简单流露,而是要

    比任何一种爱考虑得更加周全。我努力去做一名父亲,用我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智慧。在离开这个世界之

    际,我心里想着的是米兰达,她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全部。我很幸福,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这份奇迹般的礼

    物。她的美貌、她的敏锐、她如此强大和阳光的个性,如此……我的女儿,我为你骄傲。

    信到此为止。最后一行字歪向右侧,潦草、难以辨认,应该是澎湃的情绪让他难以继续下笔。

    当几分钟后一颗子弹将结束一切,我们又怎能用句子来结尾?

    我觉得信的最后,萨米埃尔·埃曼是故意有所保留。因为叙说更多,有可能让他的计划半途而废,让他回到我们中间……勇气与怯懦相生相伴,是同一情感的一体两面。

    我上楼进到卧室,躺在床上开始阅读写满萨米埃尔·埃曼纤细笔迹的那沓稿子:

    “常常,我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童年,留存的记忆属于第三者。那个热情、自信、对着世界的壮美张开双

    臂颤栗的男孩;那个坚信可以永生,活过所有动物,活过所有人,活过云彩、太阳、大海和平原的男孩。

    那不是我。早上,当他掀开被子,蹦蹦跳跳到院子,对着天空仰头朗声道:‘你可以去睡觉了,上帝。可以

    了,我已经醒了,我会照看一切。’不,那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总可以找到肩膀依靠,总可以依偎在母亲怀

    中,梦想着长大学习音乐、文学、舞蹈、绘画、医学、建筑并住到一座大城堡里的不可战胜的男孩。那个

    自负、乐观、充满迫不及待的快乐的孩子,那个沐浴着家人之爱的孩子,那个从未怀疑过被爱和爱他人的

    小王子,那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因为我开始于更晚些时候。我的存在是从别离开始……

    一天,有人闯进我们家拘捕我们。我们有六个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我。其实,我们早该

    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但面对纳粹和反犹主义的不断逼近,我们埃曼一家还是低估了每一次事件的残酷性,总是自我安慰道‘这该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事件之后,他们该罢手了吧’。很遗憾,现实给予我们的只有暴

    力。

    1942年,警察来抓捕我们。当敲门声响起时,姐姐和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有人在对我父母施暴,丽塔把我藏在玩具柜后面,用她的布娃娃遮挡住我。‘别动!’随后,当打手们冲进房间,她冲到窗前大声叫

    喊,仿佛我正在街上奔跑似的:‘快跑,萨米埃尔!快跑!别回家!人家要把我们抓走。’他们打她耳光,让

    她闭嘴,但是上了她的当,没有搜查房间就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从玩具柜后面钻了出来。我穿过空荡荡的家里不停咒骂着丽塔。哦是,我是自由

    了……可是要这自由有什么用呢?我一千倍地更愿意与家人在一起。可恶的姐姐剥夺了我的父母、我的爷

    爷奶奶,她自私地把他们留给了她自己,却将我推入孤独之中。因为我不习惯噩运,我把悲伤转变成愤

    怒。我用拳头捶打家具,我诅咒不在场的姐姐。被愤怒吞噬的我,已经忘了谁才是刽子手。

    因为我的大叫大嚷,一位邻居发现,尽管遭到大搜捕,埃曼家还是有人幸存下来。帕基耶太太下楼,找到哭成一团的我,明白了当下的情势,连夜把我送到她乡下的表亲那里。

    米兰达,从此以后,我就成了那个我曾在你面前简略(太简略了)提到过的躲起来的孩子。我先是躲

    藏在好几处谷仓,后得抵抗组织的帮助,化名被安顿进了那慕尔一所天主教的寄宿中学。我用几个月时间

    平息怒火,多亏掩护我们的安德烈神父的仁慈、宽厚和高超智慧,我终于明白姐姐将我从怎样悲惨的命运

    中拯救出来。当我接纳这一切后,流感将我击倒,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星期,被40度的高烧折磨着。

    然而,好运并没能持续到战争结束(我一直对你隐藏了这一点)。

    1944年,我被举报,纳粹抓走了我。

    事情发生得有些蹊跷。我们的保护人安德烈神父一直担心德国人会来搜捕,后者自盟军登陆后变得十

    分疯狂。神父组织我们逃跑。学校以为我们在1944年的某个夜里消失了,实际上我们躲在总务处的阁楼

    里,被要求活动时悄无声息,低声说话,不许把脑袋伸出老虎天窗外,不许点火。每天两次,安德烈神父

    给我们送吃的,并把我们的排泄物清走。阁楼入口隐藏在一个壁橱深处,安德烈神父每次来过后,会收起

    梯子。然而一个周四,中午时分,有汽车碾压过院子的石阶路,纳粹径直朝我们的藏身处走来,撤掉遮盖

    物,踢开门,把我们全部带走。

    他们没有一点儿犹豫,仿佛早就知道我们藏在那里。

    我简要告诉你后来的事。我一生都在试图抹去那几个月,为了让自己相信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它们。

    我们被卡车运走,运到梅赫伦,被送入关押犹太人的多辛(Dossin)集中营。那里充斥着饥饿、糟糕的

    睡眠,被剥夺仅有的一点个人物品,堵塞的下水道、女人的哀嚎,孩子的哭喊。尤其是等待,荒谬的等

    待……我们时刻在等那令我们畏惧的车队。我们不再活着,对于最坏结局的预见阻止我们活着。在你母亲

    弥留之际,我重又经历了这样的感受:医生宣布说她只剩几小时了,我守在她身边。她已失去意识,大声喘息着。你相信吗?凌晨三点,筋疲力尽的我昏昏欲睡,而让我突然惊醒的,是寂静!对,不是声响惊动

    我而是寂静,因为这意味着埃迪特停止了呼吸。无数次,每当她呼吸迟滞,我都会立刻从旁边的床上跳起

    来,十分惊慌。

    所以在这个过渡性集中营里,我们傻傻地、固执地等待着。这之前,我和同学们在英国电台里听到过

    被运往波兰的犹太人是怎样的结局。我们身边很多人不知道这事,更多是不想知道。面对他们,我保持沉

    默。何苦雪上加霜?

    我的火车终于来了。

    对,我说‘我的火车’,因为我早已窥见到它,早已准备好,我的命运即将落幕。登上由弗拉芒盖世太保

    把守的一节臭虫肆虐的车厢,我自问这是不是带走了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丽塔的那辆车。

    我没有害怕,或者说早已被恐惧吓傻。实际上我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有一种比意识层面更深的机

    制保护着我,将我置于麻木之中。

    火车一辆接一辆。

    车站也一个接一个。

    我们在炎热、干渴、人贴人的拥挤中衰弱下去。什么都没有了,时间和空间都不再属于我们。

    德国盖世太保把我们赶下车。为什么是这里而不是别处?

    在站台上,我知道了我的亲人们所经历的一切:分类、挑选、与自己熟悉的人离别。几分钟后,我失

    去了我的同学们。

    我被编入的那支队伍夜里一直在走路,直至一座平房,我们被塞到里面。在蟑螂出没、粪便残留的地

    铺上找不到落脚之处,我靠着墙壁蜷缩一团,嚼着一根木条以欺骗自己的饥饿感,昏昏睡去。

    那年,我十五岁。”

    我中断阅读,开窗深吸几口乡间混合了木柴燃烧的香气与腐殖叶气味的空气。

    萨米埃尔·埃曼将我带入一个我并不愿进入的地方,大概没有人愿意进入……

    我有勇气看完他下面的叙述吗?

    被深深震惊的我,试着做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我整理了几本书,叠好几件衬衣,说服自己泡一杯茶

    是必不可少的。我躲在厨房里出神看着热水微微颤动,接着翻滚起来,然后将水注入茶壶,凝视着茶包渗

    出的褐色,如触须般弥漫到整个茶壶。等水里飘出柠檬的香味,我品了一口,仿佛我是第一次喝茶。

    这个仪式般的动作让我稍感心安,我又拿起萨米埃尔·埃曼的稿子。

    “早晨醒来时我已大不一样,感受到一种绝境中的力量,但愿这感觉日后将会十分坚韧。

    我之前的耐心,意义越来越清晰……

    我忍受这些磨难,是希冀重逢我的亲人。不管别人如何侮辱我——脱光衣服,清洗,被剃光头发,在

    手臂上烙编号,忍受恶臭,在筋疲力尽的长途跋涉后还要在工厂里劳作——我不躲避。我观察着周围的环

    境,包括远处的临时营房,期待我能重见我的家人。

    我询问尽可能多的囚犯。我一走上前,他们就注意到了我的年纪、我的劲头,猜到了我的遭遇,甚至

    知道我要问什么。有些人在我还未说出父母亲名字时,就开始摇头。我们中有幸逃过毒气室的人也成了干

    活的牲口,鲜有活过六个月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丽塔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我崭新的清晰意识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我抬头向天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我要撑下去。是,他们死了,不管他们的祈求是什么,我要活下去,这是一种责任,我欠他们的。丽塔赋予了我这份永

    远的使命:坚持下去。

    我的姐姐指定了我,我被选中,我永远都不会是一名受害者。丽塔为我冒着生命危险,也许她已为此

    牺牲……如果我死了,那就是令她再死一回。

    所以,我要努力践行这份誓约。

    可惜在我身处的世界,决心早已没有容身之地。集中营的管理就是要把我们变成牲口,摧毁任何个人

    意志。我们作为人所拥有的,奥斯维辛集中营都予以剥夺。来到这里时,我们就已经失掉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身份、我们的钱(如果有的话);剩下的,我们还将继续失去,失去我们的名字、衣服、头发、尊

    严,赤裸着行走——即便是穿着囚服,依然是赤裸,另一种形式的赤裸——被刺上字,沦为一个编号,被

    肆意盘剥,成为干活的苦力,身体成为医学研究的实验品。如动物一般,我也成为另一个更高等种族的所

    有物,纳粹有权任意处置我。

    一开始我还轻浮地设想我是在经历一场冒险体验。我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躲在一种带讽刺的心情

    里,记录着自己一步步的衰弱。有一种信念一直持续着,那是少年人的顽强意志,相信生存之道,一心活

    下去,即使要经历可怕的考验。

    然而,由于疲惫、不公和折磨,我越来越虚弱,太多痛苦了。

    如何停止被侮辱和停止忍受痛苦呢?除了别人硬塞给你的命运,不再希冀配得上另一种命运;接受别

    人让你成为的样子;把自己看得不如猪,就是一堆大粪;总之完全放弃自我。五个月后,我不再躲藏于自

    己的精神世界,我就是一副皮囊。挨冻、脚跟开裂、肚子因饥饿而绞痛,不停腹泻,肌肉因力竭而丧失知

    觉。有时我会离开自己的身体,于是我就是寒冷,我就是饥饿,我就是苦痛。

    我要活下去的计划消失了,只是凭着古老的动物本能支撑着,既不取决于意志也不取决于士气。我匍

    匐在地,我为一口面包打架,我服从包工头的命令以避免挨打。我们中有人奄奄一息已不再触动我。我满

    脑子想的是搜寻,看他身上是否藏着什么食物或可用来交换的东西。去工厂来回的路上,我跨过那些尸

    体,没有任何感触。我的眼睛已干枯空洞,就如死人的眼睛,没有时间哭泣。如果我认出某具遗体的脸,我会羡慕他,这具冰冷的躯体终于不用再忍受寒冷。

    波兰的秋天阴沉风疾,已经有了冬季的刺骨寒冷。一天早上,我冻得牙齿直打架,我看着远处冒着黑

    烟的烟囱,有些怀疑这黑烟的来历。我想象自己被扔进那火炉中,分解,蒸发。哦,是的,我渴望在火炉

    中燃烧,我抖得太厉害了。我渴望着火焰烧到我身上,抚摸我,喜悦的火焰,让我牙齿不再打架。多么美

    好的热……”

    我再一次放下萨米埃尔·埃曼的手稿,负罪感让我很不舒服,我内疚于先于米兰达阅读到这些倾诉,内

    疚于我一直与萨米埃尔·埃曼交往,却对他受过如此磨难一无所知。在他看来,我该是多么愚蠢和浅薄……

    放下稿子,我凝视着夹在信中的那张银盐冲印的老照片,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们参观家犬中心时弗朗索

    瓦·巴斯蒂安提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可见铁丝网围栏边,有一个穿着古怪制服、骨瘦如柴的少年,旁边是

    一条瘦得肋骨都清晰可数的狗。那年轻人看上去很像萨米埃尔·埃曼。总之,可以认为是饥寒交迫的青春期

    的萨米埃尔·埃曼。至于那条法国狼犬,完全是我所认识的阿尔戈的化身。我们已经可以看出那时主人与宠

    物间的完美和谐,两者都被镜头打搅但都对着镜头微笑。谁模仿了谁?狗还是主人?主人还是狗?这张照

    片是在何时何地所拍?

    看样子,我必须把手稿看完。

    “现在我要说到关键处了,米兰达,可以让你明白你与怎样一位父亲一起生活过。

    那是1945年初,1月份。我们没有任何战场上的消息,也不知道美国人登陆后是否继续推进,不知道俄

    国人是朝我们挺进还是撤回。总之,我们受困于漫天大雪,忍受着没有尽头的冬天。

    我的衰弱可以从自己身上体会到,也可以从与我同时到达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弗拉芒人彼得身上看到。

    这个既高大又壮实的男孩现在变得老鼠般四肢纤瘦、面色灰白、轮廓僵硬、眼珠凹陷。他就是我的镜子。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在这张起皱的脸上,还保留了一副洁白的好牙齿。我常常温柔地注视着它们,被这些

    白色釉彩吸引,仿佛那是溺水者的救命稻草,因为我对自己说,当它们掉落时,我们所有人的死期就到

    了。

    寒冷、狂风、雨雪侵入骨髓。尽管工厂还在让我们劳作,但我们感觉任务量有所减少,节奏有所放

    缓。不过我们拒绝明确认为德国工业的转速开始下降,因为担心无望的希望对我们是一剂毒药。我,我觉

    得那只是意外的运气,我实在无力奢望改变,无力表现出我还有用、还能干、还健康。

    一天早上,我们被要求留在集中营。我们还残存的那点理智立刻警觉起来:要对我们动手了吗?

    在惊恐不安中度过一天后,第二天早晨我们得到同样的消息:今天不用去工厂。我们终于明白,订单

    减少,工厂停工。

    尽管天寒地冻,我们中还是有人到户外透透气。我沿着木板房散步,走到尽头时,发现三个士兵正在

    对一条狗说话,它隔着铁丝网围栏雀跃着。那些人朝狗扔雪球,每次它都奔跑着去抓雪球。它以为——或

    假装以为——雪球足够坚固可以叼在嘴里,当然,雪球每次都被它咬碎,它便惊讶地吠叫,仿佛别人跟它

    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三个德国人哈哈大笑。我躲在后面,被那狗的执拗,被它的敏捷、无忧无虑的快乐吸

    引,尽管它一再失败,却一遍遍重新开始。

    后来那三个士兵听到一阵提醒他们执行任务的铃声,转身离开。当他们从那动物的视线中消失,铁丝

    网外面的它歪过头,失望地哼哼着,坐了下来,显得很茫然。

    于是我走上前去,为什么?我不知道……尤其是对一个囚犯来说,靠近集中营铁丝网是非常不谨慎的

    事。管它呢,我朝前走去。

    那狗看到我,立即晃动尾巴,露出大大的笑脸。我越是走近,它越是欢快。现在它不住地抬脚。

    我想都没想,抓起一把雪团扔过铁丝网。它兴奋地迎着雪球跳跃、奔跑、抓捕。雪球在它的爪间碎成

    粉末。它抗议,吠叫着又转向我,眼睛里满是快乐。我继续扔雪球,它冲上前,仿佛臀部被一股无形的不

    可遏止的力量前推。它陶醉于奔跑的快乐,雀跃、旋转、摔跤、栽跟头,整个儿沉浸在奔跑的热情中。

    我扑倒在地,双膝陷进雪堆,身体压着大腿。滚烫的泪水湿透了双颊。这感觉多好啊……终于哭得出

    来了。我已有多久没有哭过?已有多久没有产生过情感?已有多久没有像人那样反应?

    我抬起头,那狗坐在它热烘烘的柔软皮毛上看着我,充满疑惑,满是担忧。我朝它笑笑,它竖起耳

    朵,寻求一种确认。它的姿态意味着‘我是该担心还是不用担心?’我哭得更伤心了,但又努力保持微笑。这

    对一条狗来说,不构成清晰的回答。

    我任由自己靠近它,它高兴地哼哼起来。

    当我们彼此相距一米左右时,它急迫地汪汪直叫,将口鼻从铁丝网的网眼中探过来。我俯身靠前,我

    的掌心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温热气息、它湿湿的温暖的鼻子。它亲吻我,我对着它说话,我从没有对集中营

    里的任何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对它说了些什么?我万分感谢它,感谢它让我发笑,这是一年来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我尤其

    感谢它让我哭,这哭泣是欢喜的眼泪而不是悲伤。它在迎接那些士兵之后对我的迎接深深打动了我。我没

    想到它会带给我节日般的快乐,我以为它不会看见我,通常我是透明的,没人会注意到我。据纳粹所言,我属于低等种族,就该去死,或者死之前去做苦役,是一个比它还低一等的种族,因为士兵们是喜欢动物

    的。当它向我表达它的喜悦时,我重新做回了人。是的,它用对待卫兵们同样的兴致勃勃、同样的迫不及

    待来迎接我它唤回了我的人性。在它眼里,我跟纳粹是相同的人类。这就是为何我会哭泣……我已经忘记

    了自己是人,我已经不指望人家把我当人看,它重新构建了我的尊严。

    听到我的声音它很开心,棕色的大眼睛迎着我的目光,脸上呈现出赞赏或责备的表情。我敢肯定它听

    得懂我在说什么。

    我定定神后,发现它也是骨瘦如柴、皮包骨头。它也缺吃的,尽管如此,它仍花时间寻找快乐……‘你饿了吧,老伙计?我很想帮帮你,可我帮不了你。’它把尾巴夹得更紧了,尽管失望,但没有责怪

    我,继续满怀信任地看着我。它在期待某样神奇的事情,坚信我可以完成这样的奇迹,它对我抱有信念。

    你能想象吗,米兰达?这天下午,平时为了几片陈面包而争抢的我,在死人身上翻找食物的我,会在

    午餐时从自己那一份中省下一小撮干菜豆,用一块布包上,下午给它带去。

    它看到我,立刻摇摆尾巴,扭动身体。在那几个小时里,它一点没有怀疑过我。它的喜悦如此打动

    我,而且我也不会让它失望。我隔着铁丝网,把干菜豆倒出来,它一下子扑了上去,不到四秒,我的宝贝

    就全到它的肚子里了。它抬起头:‘还有吗?’我向它解释我没有更多了。它用舌头舔了好几遍嘴唇,似乎接

    受了我的解释。

    我迅速逃走,听着它的呜咽声加快步子。

    回到我们的板屋,我的心狂跳,我埋怨自己冒了太大的风险。作为一个狗一样活着的人,把自己的食

    物分出去,还如此靠近铁丝网,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可是,我几乎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囚犯们都很惊

    讶。

    ‘你这是怎么了?’

    我大笑起来。他们确信我发疯了,转过身继续忙手里的事。

    我的大脑深处,唱得比我开裂的嘴唇更起劲:狗带给我很大的幸福。

    因此,利用这不用做工的额外机会,我每天溜出去喂它。

    一周以后,苏联军队解放了集中营。

    我承认,我们中没人敢相信!其实,苏联人到来之前已经有些迹象——士兵的撤退,工头之间的争

    吵,夜里搬动物品的嘈杂声和来来回回的汽车噪声——然而即使面对带着红星的解放者,我们还是迟疑。

    这会是个陷阱吗?是纳粹又发明出的什么奸诈行为?被我们的样子惊吓或恶心到,穿着军大衣的士兵十分

    惊愕地看着我们,很可能我们看上去更像一群幽灵而不是活人。

    没有人对士兵微笑,也没人感激他们。我们没有动,我们什么表示都没有。感恩是一种被我们遗忘已

    久的美德。一直等到俄国人打开食品储藏室,招呼我们过去大快朵颐时,我们才感觉活了过来。

    那场景很恐怖。我们撕咬着火腿片,吞咽着面包或面条,活像一群白蚁在进攻一块木头。这完全是一

    种机械行为,不看周围一眼。我们眼睛里除了怕被打断的焦虑,看不到一丝快乐。

    我们中的一些人在饱餐一顿的几小时后就死了,他们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吸收食物。不过没关系,至少他们是吃饱了肚子才死的。

    半夜,在吃饱喝足后,我向那个有着漂亮牙齿的男孩彼得道过晚安后,就沿着围墙去找那条狗……在

    经历了刚刚发生的奇迹后,我从中看到了带来好消息的天使。它的突然出现让我扛过了被解救前的那几

    天。我的口袋里揣着为它准备的一小罐食物,我将会多么欣喜地看着它享用。

    然而我没有看见它。我试着唱歌、说话,想让它听到我的声音。但是它一直没有出现。我不禁悲从中

    来,泪如雨下。这非常荒谬,在这样一个刚被解救、重获自由的夜晚,我泣不成声……可我怜悯的是一条

    我仅仅认识了一个星期的流浪狗,我父母被抓走的时候我只是咬紧了牙关。

    第二天,我跟着队伍离开了集中营。

    我们再一次在皑皑白雪中几小时几小时地行走,什么都没变。我们再次开始曾经被迫的长途跋涉……

    像从前一样,有人倒下了,像从前一样,没有人停下脚步阻止他们在漫天飞雪中断气。

    突然,在队伍左侧,我听到狗吠声。

    那狗狂奔着冲过来。我跪下张开双臂,它扑到我怀里,热烈地舔着我的嘴,它的舌头吓了我一跳,锉着我的脸,让我略有

    不适。但我由着它涂了我满脸的口水。这条带着爱意亲吻我的狗,是对我没有期盼的未婚妻,是我已经失

    去的家,是唯一在寻找我的生灵。

    囚犯们超过我们继续在雪地里行进,而狗和我,我们继续笑着、叫着,因喜悦而沉醉,为我们的重逢

    而高兴。

    等到队伍末尾也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才抬起头来。

    ‘快跑,狗狗,我们必须追上他们,否则会迷路。’它听懂了我的话,抬起扁扁的脑袋,咧嘴笑着,舌头

    左右摆动着,在我身边奔跑着追赶队伍。我们从哪里来的这些力气?

    这天晚上,我们共同度过了我们的第一夜,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将我们分开,没有女人能将我们

    拆散。我在它离我而去后才遇见你母亲。

    在我们的队伍临时歇脚的这所学校里,我的狗蜷缩在我的大腿边,我没别人那么冷。更妙的是抚摸着

    它光滑如缎的脑袋,我重新体验到了触觉、温柔,感受到活着的重量,满心欢喜。我有多久没有主动触碰

    过一具温暖的身体?这一瞬,我感觉流亡终于结束了。在我的狗狗身边,无论身处何方,我都占据着世界

    的中心。

    子夜,当其他跋涉者沉沉睡去,当月亮挂在蒙上水汽的窗格后面,我出神凝视着我心满意足的同伴,它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完全放下警戒。我给它取名道:

    ‘你就叫阿尔戈吧。这是奥德修斯 的狗的名字。’

    它皱皱眉头,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懂了。

    ‘阿尔戈……你还记得阿尔戈吗?当年老的奥德修斯在漂泊二十年后回到伊塔卡岛时,阿尔戈唯一认出

    他的生灵。’

    阿尔戈表示同意,更多是出于殷勤而非当真。以后的日子里,它很乐意听到从我嘴里叫出这个名字,然后通过对我的服从向我证明,这就是它的名字。

    我们的回程十分漫长,断断续续,到处流浪。这一大群来自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囚犯,在惨遭蹂躏、缺

    衣少食的欧洲大地上踉跄前行,加入到不知该听命于谁的哀伤的流浪人群中。对我们这些活着的骷髅,人

    们根据火车的运行和接纳能力,将我们从红十字会的临时收容站送往固定收容所,尽可能避开最后的战

    事。为了回到那慕尔,我穿过了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来到伊斯坦布尔,中转到西西里,再从马赛上岸,经法国坐火车到布鲁塞尔。在整个行程中,阿尔戈紧紧跟着我。路上遇见我们的人,除了

    少数耸耸肩,其他人都会赞叹它如此听话……然而我从没有驯服过它,也没限制它做任何事情——我对狗

    的世界十分陌生——相互的关爱维系着我们,我们为此十分欣喜。我只需想着往左转,它便会偏向那里。

    当我端详一名美国大兵在临时营地为我们拍下的照片,我发现在与饥饿、困苦、不确定、焦虑的抗争中,我们从彼此的陪伴中汲取力量,只有在对方陪伴下才能活下去。

    即便饿到极点,阿尔戈也会在我嚼面包时等待着。若换作是人,早就扑上来争抢了。而它带着信任耐

    心等待,相信我会分给它一块。我本不愿意把我那份分给任何人!是它的尊重让我变得善良。如果说人类

    天真地相信上帝,狗却天真地信任人类。在阿尔戈目光的注视下,也许我会找回人性。

    在这漫长、危险的旅途中,我几乎没怎么想到过父母,而我身边那么多死里逃生的人渴望着与亲人团

    聚,推测着如果自己能幸免于难,为什么亲人们不能呢?我早就放弃这念头了,我有一种沉重的直觉,确

    信我没有任何亲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回到那慕尔,我上楼到原来的家门前,敲门。

    站在打过蜡的楼道平台,感受到熟悉的氛围和气息,我在油漆斑驳的门牌下站定。在那三秒钟里,我

    的心快要跳出胸口:我想象着会有奇迹发生。一阵熟悉的开锁声让我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探出头来:

    ‘您有什么事?’

    ‘我……’

    ‘什么事?’

    我凑近,想看清这个陌生人身后的那两个房间。很多东西并没有变化,墙纸、窗帘、家具都没换,换

    掉的仅仅是住户:穿白色无袖套衫的丈夫正对着一瓶酒,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地板上推一个纸盒子玩。

    当然,房子被重新出租了……就在这一刻,我明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孤独无依。

    ‘哦……请原谅,我搞错了楼层。’

    我不敢对她说我原来住在这里,显然,我害怕盖世太保会立刻上门。

    她皱皱眉头,十分不悦。

    为了让她相信我搞错了,我踮起脚尖上楼。霸占了我母亲位置的那位悍妇关门时抱怨道:

    ‘这家伙看上去很可疑。’

    我按响了楼上邻居的门铃。她开门看见我,一阵激动,美丽的脸上表情紧张,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的,帕基耶太太,是我,萨米埃尔·埃曼。’

    她张开双臂,我扑进她怀里。这真的很神奇,就在这紧紧相拥的一瞬,一位几乎陌生的女人成了我的

    母亲、父亲,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姐姐,成了所有我想念的亲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知道我回来了该有

    多高兴啊。

    接下来几周,这位善良正义的女士开启了一系列帮助我的行动。她先是在公寓楼顶为我找到一个小房

    间,又马不停蹄替我在一所高中注册,设法让我有体面的吃穿。然后——实在是巨大的惊喜——她在一个

    星期天带我去安德烈神父家吃饭,我的保护神安德烈神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德烈神父和帕基耶太太充当我的临时监护人,阿尔戈是我们唯一的争执点。帕基耶太太和神父认为

    连人都吃不饱的时候还要养动物,太荒谬。我低下头回答他们说这并不重要,我可分一半食物给阿尔戈。

    配给总是那么少,就让我来挨饿吧。当帕基耶太太听到我这么说时涨红了脸,对于这位正直的妇人来说,存在一种秩序:人优先于狗。而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生命体之间的分级:我已经饱受把人分成等级的痛

    苦,在高等人的国度里做一个低等人,看见我的同类们死去,尽管我几乎认命!所以再也别对我说优等种

    族或劣等种族!永远不!尽管帕基耶太太听出我话语中的苦涩,但还是强调了她的原则。事实上,等她看

    到我同阿尔戈在一起时,明白了阿尔戈在我眼里远不是一只动物,她就没再坚持。

    生活进入正轨,我开始正常思考:我渴望复仇,我在想是谁出卖了我们,出卖了被安德烈神父掩护的

    十个犹太孩子。在完成学业的同时,我着手调查。

    我思索着,寻根问底地重温记忆,回过头去分析某些人当时的反应和态度,打听他们的结局。米兰

    达,我在这里没有时间告诉你我的线索,那些错误的线索。总之,错综复杂的推理让我怀疑到一个男孩。

    我就简单告诉你结论:某位叫马克西姆·德·希尔的学生向盖世太保出卖了我们的藏身之地。

    在寄宿学校里,马克西姆跟我同年,十五岁,父母有钱,自视甚高,喜欢挑衅。1943年9月的那个学

    期,天知道他为什么决定把我视作对手。那个学期变成了他与我之间的竞争,更为可笑的是,生活优渥的

    他却成绩平平。在科学课、文学课、拉丁语、希腊语,包括体育课上,他都要凑近我低声说:‘你等着瞧

    吧,埃曼,我要打败你。’我只是淡定地耸耸肩,这让他越加恼火。有一天,不知怎么搞的,他怀疑起我的

    犹太人身份。自此,一切都变了:追求刺激、争强好胜演变成仇恨。即便我的学习成绩远超过他,在他眼里我仍然代表了欺诈,是该死族裔的可耻产物。除了玷污、糟蹋、堕落和毁坏这个世界外,一无是处。他

    生活圈子里泛滥的排犹主义思潮给了他一把解释的钥匙:不,我不仅低人一等,而且是个可恨种族的残存

    者。在宗教教理课上,他好多次公开叫嚣对‘犹太种族’的厌恶。安德烈神父以耶稣基督的名义,愤怒地驳斥

    他。梳着光溜溜小分头、穿着崭新皮靴的马克西姆·德·希尔自我陶醉地朝他的同伙们眨眨眼睛,回敬安德烈

    神父说,他尊敬神父,但他同样尊敬其他智者,比如法兰西行动派知识分子夏尔·莫拉斯 、莱昂·德格勒

    尔 ,以及统治着法国的贝当元帅 。

    我想他的行为迫使安德烈神父采取预防措施,促使我们离开。战后,我就此问题问过神父,但他拒绝

    回答我。然而我清楚记得,有天早上我从阁楼的老虎窗里看到马克西姆·德·希尔在薄雾笼罩的草坪中央,抬

    头叉腿,双手抱在胸前,恶狠狠的眼神正盯着这栋楼的最高一层。他看到我了吗?我躲在阴暗处,无法确

    认这一点。以后几天(我是后来才记起这个细节),我们中有人说听到过藏身处遮挡门板外有动静,每

    次,他都以为是安德烈神父额外来看望我们。毫无疑问,那就是马克西姆·德·希尔在核实我们的藏身地,然

    后向当局报告。

    米兰达,你会对我说,这不足以指控一个人。但对我已足够。我敢肯定。而且今天我更加深信不疑,你很快会知道为什么。

    经过打听,我得知马克西姆·德·希尔刚刚中断学业来打理祖产,包括好几座农庄,马厩以及出租的几个

    鳟鱼养殖池塘。

    一个周日,我出发去艾诺地区。自从穿越欧洲几千公里从奥斯维辛回来后,我的久坐不动压抑了阿尔

    戈,现在它又愉快地找回散步的滋味。它习惯于带着乐趣和职责,十分愉快地完成它陪伴者的工作。我时

    不时地用登山杖逗它玩,往草地里扔得尽可能远,它去叼回来,凯旋似的放到我跟前,每次都带着同样的

    热情和自豪。

    接近希尔家的城堡时,我正沿着桤木树篱行走,碰巧右侧不远处,一匹马正疾步走远,马背上是一个

    熟悉的身影:马克西姆正策马朝森林奔去。

    我加快步子,紧随其足迹。当然我没指望要追赶上他,但我觉得有必要跟踪。

    来到树林小径分岔口,我有些吃不准,求助阿尔戈,问它刚才的那名骑手哪儿去了?它兴奋地在空中

    嗅了嗅,仿佛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撒腿往南奔去。我们继续朝前走。

    一个小时后,我们还在走……我终于承认丢了我的猎物。就在这时,我发现一大片乔木林突然明亮起

    来,露出一片仿佛淡绿色的薄纱。我们来到一口长满水生植物的池塘,阿登马被拴在一棵椴树下,我看到

    下方一百米处有一堆东西:那是马克西姆·德·希尔正在潮湿的石块间采蘑菇。

    我径直朝他走去,手里握着登山杖。

    他没有看到我走近。枯树枝的咔嚓声惊动了他,我吓了他一大跳。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认出了我!

    我朝他冲过去,毫不掩饰我的怒火。

    他张开嘴发出哀嚎。

    我加快步伐。我并不清楚我想干什么,只是遵从一种黑暗的欲望,肌肉的每一个动作都超出我的控

    制。我是想揍他吗?我觉得不是。我是想把他置于他的罪行面前,但还未想好以何种形式。

    他看到我离他还有三米远时,慌张得拔腿就跑。我明白他以为我突然闯入就是为了攻击他,我的登山

    杖在他看来就是武器。

    他的这种反应平息了一点我的怒火,多么可怜的家伙!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我得澄清:

    “等等……哎,等一等……”

    他像猪崽一样惨叫着逃得更快了。这太不像话了。

    我在后面追。

    他笨拙地举着双手,膝盖打颤,嘴里不停喊着‘不,不。’

    尽管我很虚弱,尽管我在集中营被关了一年,我还是比他跑得快,而且我比他轻盈许多。

    这脓包被树根绊了一下摔倒了,他没有爬起来而是像杀猪般哀嚎。

    “闭嘴,蠢货。”我厉声说道。

    他喘着气、流着口水、冒冷汗、双眼翻白、浑身瘫软,已经吓破了胆,俨然就是个受害者。

    我决定揍他一顿,既然他认定这就是我的意图,何不成全他?我猛吸一口气,把压抑在脑海深处的暴

    力冲动释放出来:对,我要痛揍他,为我自己讨回公道,为我们讨回公道,我要让他在血泊中死去。复

    仇!他要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我要为我的父母、祖父母和我的姐姐报仇,我要在这个结结巴巴的蠢货身

    上为六百万犹太人复仇。

    我举起手杖……

    就在这时阿尔戈出手了:它冲到马克西姆·德·希尔跟前,把它的爪子搭在他胸前狂吠。

    马克西姆大叫,认定我的狗会把他撕了。但阿尔戈只是伸出舌头舔了他一下,就跳着离开了,随后围

    着他打转,十分高兴,这是对他示意它准备好了要一起玩耍。

    我看着阿尔戈,很不满。什么?跟我如此默契的阿尔戈,竟然没有猜到我的怒火?难道它没有看出我

    应该替天行道,灭了这恶棍?

    没有。狗狗坚持着,头朝地,撅着屁股,它要把马克西姆带入到一场难忘的游戏中。它不耐烦地吠

    着。那意思就是说‘快点,还磨蹭什么呀,是时候玩一下了!’

    马克西姆看着阿尔戈,明白他不用再害怕身边的危险,便带着希望重新偷偷看了我一眼。

    阿尔戈很调皮地看了我一眼:‘你的伙伴怎么这么磨蹭啊!’

    突然,我明白了。愤怒离开了我的血管。我朝阿尔戈笑笑,把棍子朝远处扔去,扔得很远。阿尔戈专

    注地看着,箭一样冲过去,在棍子还没落地前叼住了它。马克西姆面无血色地看着我,嘴唇颤抖。

    ‘站起来,狗狗是对的。’

    ‘你说什么?’

    ‘狗狗是对的。它不知道你是个恶棍,不知道你在战争期间出卖了我们,我和我的同伴。它认为你是个

    人。’

    阿尔戈把棍子放到我脚下,因为我忙着观察马克西姆,没有做出反应,它着急得挠我的脚踝。

    ‘好吧,好吧,去叼回来,阿尔戈!’

    为了让它更有成就感,我把木棍扔到灌木丛深处。这只纯种的狗并不知道,种族这个概念刚才救了马

    克西姆·德·希尔一命,就如它一年前救了我一命。我无法向马克西姆·德·希尔解释这一切,因为这样就要对

    一名告密者详述我的隐私。

    阿尔戈充满自豪地把木棍叼回给我,棍子上沾着些荆棘。我示意它我们往回走,它立刻明白了,欢快

    地跟随我的脚步,嘴里依然衔着那棍子,很像管家带着一把雨伞,以备主人的随时之需。摔得鼻青眼肿、浑身泥浆的马克西姆·德·希尔跟在我们后面,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他突然大声感谢我,用一种与他从前的傲慢同样夸张的甜腻谦卑说道:

    “我不可原谅,萨米埃尔。我表现得就像个蠢货,我知道。我们被蒙蔽了,由于我们被纳粹统治,我们

    就如他们一样去思考问题。我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我对你发誓。”

    我听着他如此说却并不相信,他的忏悔在我看来太过完美反而失真。不过内心深处我很高兴,因为我

    查获了我的罪犯,让他面对了自己的罪行。阿尔戈第二次救了我,没有它,我就会像个野蛮人那样动手。

    战争过去了五年,它促使我不断提升自己,为我指出什么是伟大:英雄,就是一个人一生都努力成为人,有时是面对别人,有时是面对自己。

    就这样,米兰达,现在你知道了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阿尔戈和我。你也有你的故事,因为你熟悉

    后面几条阿尔戈,它们支撑着我的存在。

    没有这只狗,我可能无法立足于这个世界。就会像诸多幸存者一样,被厌恶、沮丧所毒害,会经常重

    复“有什么意义呢”,我将会陷于抑郁,扑向能让我消失的第一场病。

    阿尔戈就是我的救星,我的守护神,我的领路人。对人的尊重,我是从阿尔戈那里学来的,对幸福的

    信仰,我也是从阿尔戈那里学来。感受当下,我更是学自阿尔戈。

    人们无法公开承认这种事:不管谁声称向一条狗学习智慧,都会被视作软弱愚蠢。可这就是我的真实

    情形。自从阿尔戈死后,其他阿尔戈接替下去,所有的狗相似又各不相同。比起它们需要我,我总是更需

    要它们。

    我的最后一条阿尔戈五天前被谋杀了。

    五天,是我完成这篇告白所需的时间。

    我说‘我的最后一条阿尔戈’,因为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再去阿登要一条小狗。首先,我已经很老

    了,肯定会死在它之前。其次,我最后一条阿尔戈总是以令人惊讶的方式让我想起我的第一条阿尔戈。我

    疯狂爱着它,我无法忍受一个混账卡车司机杀死了它。如果我还留在世上,我将重新憎恨人类,我不想这

    样,我所有的狗,我的一生,都在教导我不要如此。

    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一段记忆。大约十年前,我在一个旧货市场偶遇了彼得,就是我在集中营里见过

    的那个长着一口好牙的男孩,现在他是位长着一口好牙的一家之主。我们躲进一间咖啡馆说话,他现在是

    一位化学教授,建立了一个大家庭。这天他很不高兴,因为他的一个孙子说想做一名拉比。

    ‘拉比!你能想象吗?拉比!在我们遭受那些苦难后,我们还能为上帝自豪吗?你,你相信上帝吗?’

    ‘我不知道。’

    ‘我,我再也不信上帝,永远都不信。’

    ‘我承认被抓后,一开始我祈祷过。比如说下了火车,盖世太保开始挑选人的时候。’

    ‘哦,是吗?你认为其他人,那些在毒气室完蛋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没有祈祷?’

    ‘你说得对。’我嘟哝道。

    ‘所以,如果有上帝,我们在奥斯维辛奄奄一息时,上帝在哪里?’

    摸着桌子底下阿尔戈的脑袋,我不敢回答他说我从一条狗的目光里重新找回了上帝。”

    萨米埃尔的告白就放在我胸口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沉思着他刚刚告诉我的一切。

    室外,成团的白云轻盈迅捷地掠过,像极了保龄球从天空蓝色的轨道上滚过。最后几片树叶从枝头飘

    落,在光秃秃的枝干间飞舞。就如此地一直以来独特的天气,太阳要到落山前才会焕发出它热烈的金色光芒。在经过很多小时的铅灰色的阴沉后,白昼要找一种让人依依不舍的方法离去。

    我意识到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萨米埃尔。是时候把稿子交给他的女儿了。

    我吞下一片三明治,去看我的狗狗们。尽管我缺席了好几个星期,回来后也只是应付地给了它们几分

    钟时间,但它们热烈回应着我的抚摸、逗乐,宽厚而热忱,每时每刻都在向我宣告它们认我为主,即便看

    门人埃德温花在它们身上的时间更多。它们的有情有义让我不安,我通常声称它们是“世界上最受宠的

    狗”,此刻突然怀疑自己只配得上它们对我付出的十分之一。我抚摸着它们,回应它们对我的爱。

    我穿过村子去找米兰达。

    那位修长的红发女郎正悠闲地在她父亲的花园里忙着什么,欣赏着她父亲精心修复的旧凉亭,屋檐下

    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过冬木柴。

    看到我站在栅栏门前,她迅速朝我走来,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

    她忐忑地打开栅栏门,我抓住她的双手,缓缓地几乎是郑重其事地把那沓纸放到她手里。她认出父亲

    的字迹,惊讶道:

    “怎么……”

    “他在离开之前,想对你解释他的秘密。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把稿子寄到我这里,他认为我应

    该润色一下他的文字。他错了。”

    “这……”

    “我要大声念给你听,这样我就遵循了他的意愿。”

    我们在壁炉前坐定。我拨旺火,倒了两杯威士忌,开始进入他的叙述。

    第二次阅读,他的文本更加打动我。也许因为我减少对事件的关注而更多关注萨米埃尔采用的叙述方

    式。或者因为我感知到米兰达的震惊?泪水顺着她苍白的瓜子脸无声滚落,没有一点抽泣。

    最后,我又给我们斟满酒杯。沉默衬托着萨米埃尔的反思。然后我们对视一眼,便上楼去米兰达的卧

    室。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在经历了这份死亡和重生,交织了最深的绝望和幸福智慧的叙述后,我们需要

    做爱。我们共度了一个夜晚,既淫荡又相互尊重,快感与忧伤并存。从大笑到惊讶,一会儿粗暴,一会儿

    细腻,我们一直保有默契。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古怪又最辉煌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我们饥肠辘辘地来到佩特尔咖啡馆。天气如此美好,老板在门上挂了块小牌子“内院,有阴凉

    座位”。我们匆匆吃了点东西,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小时换衣服并赶去萨米埃尔的葬礼。

    希尔伯爵在葬礼的排场上毫不吝啬。一辆饰有花环的老式柩车,装点着白色玫瑰,由四匹微微战栗、装备着金色马具、头上饰有鸵鸟羽毛的马拉着,出现在广场上。

    在教堂内部,鲜花铺陈,一队儿童唱诗班站在中堂,一侧是乐队。

    在宗教葬礼上,三位来自国家大剧院的演员朗诵了诗篇。

    每一次,心情忐忑的马克西姆·德·希尔都要偷偷看米兰达一眼,检验葬礼是否合她意。

    “看他,”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他一直感到羞愧。”

    “那最好了,证明他不是个恶棍,他试着做一个如萨米埃尔所说的‘人’。”

    “我父亲原谅了他,他还没原谅自己。”

    “他永远做不到。唯有死者才拥有原谅的权力。”1. Ulysse,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伊塔卡岛的国王,参加过特洛伊战争。

    2. Charles Maurras,1868—1952,法国作家,法兰西行动的领导人,他将犹太人、新教徒、共济会会员、外国佬并列为四类“反法兰

    西”分子。

    3. Léon Degrelle,1906—1994,比利时作家、记者,二战时期成立一个接近法西斯的政党,曾与纳粹合作。

    4. Phlippe Pétain,1856—1951,法国职业军人,1941—1945法国被德国占领期间,主张投降主义,任维希法国政府元首。三人行

    她没有注意到他。

    他太不引人注目了……他属于那种阴影里的人群,他们只呈现脸的轮廓,却没有面部特征,就像个大

    气球,没有身体,只有被撑开的衣服。他是那种在我们面前走过十次我们也记不住的人,是那种走出走进

    没人关注、存在感还不如一扇门的那种人。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他。

    应该说她早就不看男人了,没心情……她抛头露面,完全是为了找钱。她需要钱,急需!她如何养活

    两个孩子呢?要给他们住、给他们吃。她娘家人已经说过,救济他们母子不会超过夏天。至于她的小姑

    子,那是个只进不出的守财奴,什么都别指望。

    是的,她过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他。

    此外,如果不是他强迫,如果不是他在人头攒动的沙龙充当陪衬,她会注意到他吗?他就站在她旁

    边,倚靠在壁炉和巨大花束间的墙上。他迫使她看见他,然后开始聊天。确切说,是他一人在唱独角戏,因为她没有理睬他,她正忙着用眼睛搜寻这场该死的晚会中可能对她有用的人。有用,就是说潜在的雇

    主,她必须有活干,没别的办法……男人?对她来说已到此为止!她付出已足够多。注意,这里没有蔑

    视,她已经为一个男人付出足够多,唯一的一个,或者说几乎唯一……那就是她丈夫,他刚刚撒手西去。

    多么荒诞!三十岁刚出头……这不是一个该死的年纪。何况他的身体一向比她好,而她常需要去巴登疗

    养,缓解她的疼痛,做理疗。他则不停地东奔西跑,工作,奔波。如果九年前她能猜到他会将她独自抛

    下,没留一分钱,却留下一屁股债务和两个孤儿,她还会嫁给他吗?肯定不会。她母亲首先就会反对,诚

    实的妈妈。可是,二十岁时你并不知道,不过就算到了三十或六十岁还是不知道……未来,无法知道,因

    为人们创造未来。

    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这样最好,显得她没有被抛弃。在这个耀眼的圈子,显得形

    单影只是最丢脸的事。即便现在还没有,很快就会。维也纳对于不参与它的游戏的人很残酷。

    他都说了些什么?不重要。他表现得既不冷淡也不过火,这样已经不错,温吞水。

    瞧!如果她去搭讪下那位鹰钩鼻子、一身乌鸦般黑丝绸衣的引人注目的家伙,会怎么样?听说他组织

    一些音乐会,花大价钱请乐手。对,她必须抓住他。可是太迟了,他已经溜了……

    就在这时,她旁边这位百无聊赖的先生喊出了她的名字。

    “什么,您认识我?”她惊讶道。

    他微微前倾,向她表示哀悼。她惊诧道:

    “我们以前见过?”

    “您姐姐,我在雷根斯堡听过演唱的那位出色艺术家,刚才告诉了我您的不幸遭遇。再次表示我的哀

    悼。”

    “多蠢!”她心想,“我在大厅到处寻找猎物,而猎物可能就在我身旁。那么他是谁呢?这种轻微的口音

    是哪里人?”

    她愉快地与他攀谈,知道他来自哥本哈根,职业是外交官。他说他喜欢维也纳。

    “您喜欢音乐吗?”

    “酷爱。”她不相信,试探下来,她敢肯定这个男人对什么都不会热衷。所以他在勾引她……

    她觉得颇有趣,决定走下一步棋。

    “我也唱歌,”她低声道,“当然没我姐姐唱得好,但也还不错。据有些人说,我唱得更感染人。”

    “哦,是吗?”

    “我们受同一些老师的训练,最好的老师。”

    他咬了咬嘴唇,这是仰慕的表现。他上钩了,她已经想着演出的酬金数目。

    “您希望我来为丹麦唱歌吗?”

    他握住她的手。

    “为丹麦,我不敢肯定。但为我,肯定愿意。”

    有可能她依旧迷人?

    她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试着忽略那些缺陷。如果有人忽略她腹部的脂肪圈(那是生孩子留下的纪

    念),如果有人不介意她上身狭窄骨盆宽大,如果有人注意她精致的瓜子脸,如果有人把她深邃的褐色大

    眼睛比作“深不见底的湖”,如果有人忽略她眼角的皱纹,她依然还能吸引人。

    很多“如果”,不是吗?

    他跟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恰恰相反。然而,他就是被她迷住了。

    她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因为他见到的是位美女,她试着以他的眼光来看看自己。

    出乎意料!一名年轻寡妇,已然是个老女人,而且膝下还有两个孩子,谁都不会要的!而他,今天下

    午,他会向她求婚,她敢肯定。

    也许她将很快摆脱被魔鬼缠住的日子?她将离开这间集卧室、门厅、客厅、厨房于一体,租金极便宜

    但对她还是太贵的昏暗小屋,搬到一个更舒适的环境。

    有人敲门。是他?他还真有点迫不及待……他开车来接她!幸亏,男孩们今天去外婆那里吃饭了……

    她开门,还未来得及反应,公证人就把脚伸进墙和门之间。她顶住门。

    “您搞错了,先生!”

    “我认得出您,我一点没搞错。您老是搬家,终于被我堵住了。还钱!”

    “您骚扰一个几乎没法养活孩子的女人!”

    “您欠我应收款。”

    “我丈夫欠您,不是我。”

    “您接受了继承权。”

    “我从来没有接受让我的孩子挨饿来养肥富人。”

    “还钱!别啰嗦!还钱!”公证人不为所动,凭着自己的力气,使劲推门,他几乎就要将她推到……她随手抓起一个铁制衣架,朝他的皮鞋狠狠砸去。

    那人嗷嗷大叫,本能地抽回脚,她赶紧关上门,反锁。

    “您休想这样蒙混过关!”那个声音愤怒道,“我还会再来的。”

    她长出一口气。他再来总比堵在门口不走好,否则她如何赴约?

    在梦想着美好前程的时刻被人提醒她的窘迫处境,让她十分气恼。她坐在小梳妆台前梳理自己长长的

    黑发,这是她缓解焦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一个小时以后,她来到她的仰慕者的单身公寓。辛格街,一个体面的街区。迎接她的是一张桌子、一

    杯茶、十来块蛋糕。

    他不是很富有,但也不缺钱。他不帅,但也不让人讨厌。他看上去不像位高雅的外交官,倒像穿着正

    装的粗俗农民。然而他贪婪地看着她。

    “我有件事要对您说。”他喃喃道。

    她脸红了,欣喜他并未拖延。她垂下眼睛屏住呼吸,双手交叉抱住右膝,等着他开口求婚。

    “我这几天很激动。”他深沉地道。

    她差点想回答说“我也是”,但忍住了,不想干扰这庄严时刻。

    “这个……怎么说呢……我……”

    “请说吧。”

    她微笑着鼓励他。他眨眨眼睛,自己也惊讶于将要说出的话:

    “是……是……关于您已故的丈夫。”

    “什么?”

    她一下子僵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

    “我们从来没有谈起过。”

    “有什么好谈的,我的天!”

    她立刻后悔这句话。这是个陷阱!如果她讥讽前夫,就显得她是个薄情的女人,不懂得尊重和爱;如

    果她带着深情说起他,表明她还不适合开启一段新感情。因此必得优雅地摆脱过往。

    “我嫁给他的时候还很年轻。他为我着迷、痴狂,他是那么有趣、慷慨、与众不同。您大概在想:我是

    否爱他?”

    “请告诉我……”

    她决定孤注一掷:

    “是的,我爱他。”

    她的求爱者脸上表情松弛下来。瞧,她打对了一张牌。于是她继续道:

    “我爱他。他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唯一的一个。我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一直爱着他。”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很慌张,发现扮演道德圣女会让他远离自己,于是急忙重启大门:

    “我还没有感受到他的缺点时尤其爱他。那时,我觉得他是那么出色、有天赋、前程似锦。他作曲,您

    知道的……”

    他赞同地叹口气。她笑了。

    “对,您有理由讥笑:作曲家,这不是份正经职业,不是有前途的职业。我们的社会对艺术家并不尊

    重,尤其对未取得成功的艺术家。”

    “这很不该。”他强调道。

    她停了一秒钟。“别忘了他酷爱音乐。” 所以她调整了一下说辞:

    “总之,他花不少时间寻求买主,当他需要支付房租时就去兼课。起初,这种混乱的生活我忍了,因为

    我以为这是暂时的……”

    这时她真想大声喊出来:“过了几年后,我终于明白他是个失败者,明白我们的生活陷入了泥潭,永远

    看不到尽头 。”然而为了照顾对方的喜好,她克制心中的怒火。

    “……我明白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无法在职业上获得成功。不会算计、毫不妥协。涉及音乐,他

    自视甚高,认为高过任何人。他确信这一点,视作理所当然,荒谬……所以很显然,他让所有想帮他的人

    泄气。”

    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几步,放下心。

    “行了 !”她心想,“脓包被挤掉了,他平静下来,终于可以宣布了 。”

    “我……”

    “多么腼腆的人! ”

    “我……”

    “您怕我?”

    他点点头。她伸过耳朵:

    “我听着呢。”

    “我……我很喜欢您前天唱的那个片段。”

    还是音乐?她咽下自己的恼怒,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答道:

    “那是他谱的曲。”

    他脸红了,十分兴奋。

    “我就说嘛,我能听出他的风格。”

    她在心里噗哧一声笑:“他的风格,什么风格,他能有什么风格?他模仿他听过的音乐,就是说他是

    风格的吸墨纸。”

    此番对话并未朝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她有些着急,那人脑袋里装的是别的事而不是结婚。他今天不求

    婚,明天也不会。她怎会如此傻乎乎地自作多情?肯定是年龄关系……她还以为自己仍然年轻美丽、有魅

    力呢,总之就像过了三十岁的傻瓜女人所期待的那般。多么失败啊!反正,这个丹麦人让她讨厌。是不是

    该走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回家了,今天早上我有点不舒服。”

    “哦,太遗憾了。我对您一见钟情,本想建议我们一起生活。”

    行,好吧。他没有娶她,但“一切就像”娶了一样。他们共同住在犹太大街一套舒适的公寓里,房租由

    先生支付。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共同照顾两个男孩,把他们送去寄宿学校接受教育,她觉得这样非

    常理想。

    她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你在干嘛?快来呀!”她喊道。

    他从走廊含混不清地回答了什么。

    她不耐烦地重新洗了下牌。她挺爱她的丹麦人,是的!她欣赏他有那么多优点,不是这个或那个优

    点,而是全部,就如一本高质量文选,一本高雅的书,这让她欣慰。他的前任,身上的缺点远大于优点,或者说一堆毛病却有突出的优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而眼前的这位是什么?一朵硕大的牡丹……不香,美得直截了当……

    她窃笑,可怜的家伙!她是那样笑话他的。注意:是出于依恋而不是出于无情。他是那么中规中矩、那么严肃、那么完美、那么受人尊敬,她必须要寻寻开心,否则……

    她停下。

    否则会怎样?

    “知足吧, ”她在心里说,“别过分 。”

    跟前任丈夫在一起时,她不用表现得完美,因为他也不完美。而跟这位在一起,她必须时时提醒自

    己、克制自己,对他隐藏她其实可以表现得像个荡妇。她的丹麦人是不会理解的,他对这些不怎么感兴

    趣。在她的丹麦人面前,她在自己的个性外披了一层面纱,寡妇的面纱?

    她咯咯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感到十分幸福。”

    “我太喜欢你调皮的性格了。”他感叹道。

    “什么事让你这么忙,外交急件?”

    她对外交急件一点概念都没有,但她对这个词语很着迷。

    “不,我在整理乐谱。”

    “什么?”

    “我在给你丈夫的乐谱编撰目录、标注日期。”

    她皱起眉头。什么!又来了……他把大量时间花在她与之过得很艰难的那个人身上。

    “亲爱的,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她一脸赌气的样子。“为了我们,我忘记了过去。你倒好,你不停对我提及我丈夫。”

    “我不是对你丈夫感兴趣,而是对音乐家感兴趣,那是个天才。”

    “真是够了!他又开始这样子胡言乱语了!第一任丈夫,因为自恋而钻牛角尖,而他……又是为了什么

    呢? ”

    “我嫉妒了。”

    “什么?”

    “对,我嫉妒。你,你工作那么忙,可你花在他身上那么多时间。”

    “不会吧,你不会因为我同你第一位丈夫的关系而嫉妒吧?我都不认识他,而且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你说‘第一位’丈夫?难道我有‘第二位’?”

    她抬起头,盯着他,等待一个回答。他低下头,一副可怜样。

    他们没再说话。

    她哭着躲进自己的房间。

    “你看上去很笃定。”她姐姐说道。

    “哦,是的。你能想到吗?遇到他之前,我活在施舍中。我的音乐家给我留下的只有债务,他从未有过

    足够长时间的稳定工作,好让遗孀拿一份抚恤金!不可想象,不是吗?没留下一分钱。”

    “应该说以他的性格……”

    “现在,多亏了我的丹麦人,我从这里、从那里弄到点小钱。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花,他不在乎。”

    她的丹麦人,如她所说,找到一个让她赚钱的办法。在收集整理了所有乐谱后,他试着出售它们。不

    可思议!她想到从前散落在钢琴下、床上、厨房里、椅垫下等各处的手稿……他相信这些东西是有价值

    的,他去纠缠出版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时不时成功。目前,他让两家出版商竞争。哈,丹麦公使

    馆的这位商务参赞真是个销售高手,他懂得运用法律语言让合同签得无懈可击。再说了,一直是他利用遗

    孀的身份(她毫不犹豫把自己的签名权赋予他)与人谈判。有时,当她从他背后看到他在信上写下“亲爱的

    亡夫”时,总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姐姐赞赏地点点头,又问道:

    “还有呢?”

    “他很温柔、很稳重、很殷勤。”

    当然了,这一切与前一位不可同日而语,她是跟一位绅士一起生活。他不说亵渎的话,不说人闲话,不打嗝也不放屁;他会说四种语言,从不使用粗俗字眼;很礼貌地向她请求做爱。她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时

    候吗?从来没有。她觉得这种行为很“稳重”“符合他的年纪”。然而有时她会怀念另一位嘴里的癫狂话,怀念

    他不知羞耻的裸体,他放浪的性生活和花样百出的乐趣,包括他把她带入的最难以启齿的那些行为。

    “你爱他吗?”她姐姐问道。

    “当然了!”她点头道,很是不悦,“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他为什么不娶你?”这也正是她一直追问的问题,感觉被姐姐冒犯,她尽量用无动于衷的口吻回答道:

    “哦,这是最基本的……当你在外交部门工作,最好还是保持单身,如果牵制太多,就不会被调动,也

    就失去晋升机会了。”

    “哦,是吗?”

    “对!”

    “可是在奥地利,人们……”

    “他是丹麦人。”

    “当然……”

    她不愿承认,但她可以猜到:一名外交官,只有当妻子的身份能为他的外交生涯增光添彩时,才会考

    虑结婚。她既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贵族姓氏。她只是一个卑微的爬五线谱的人的遗孀,一个看见公证人

    就落荒而逃的女人……

    “谁跟我说过丹麦人可以做很好的情人?”她姐姐嘟哝道,一边用手指仔细抹着唇膏。

    “对,谁呢?” 做妹妹的心想。

    眼下,即便最刻薄的舌头也不得不承认她生活得很成功。阳光照到她的钻戒,折射出灿烂的光芒,带

    来清脆的笑声。他终于娶了她!尽管等了十二年,但他娶了她!

    远处花园里,鸭子在水塘的垂柳间趾高气扬地凫水,仿佛它们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她留在露台上品味这一刻的幸福,过一会儿再去招呼来客们。

    男爵夫人!谁能想到她会成为男爵夫人?四十七岁!这么多年的颠沛后,她终于时来运转。然而起

    初,所有条件都对她不利:她的年纪,结过一次婚,拖着两个男孩,病病歪歪的身体,经济状况更是一团

    糟,还背负着朱顶雀一样不会持家的坏名声。现在,仆人们在她面前弯腰致意。更想不到的是,他们盛大

    的婚礼是在普雷斯堡的大教堂举行,而他们分属两个不同教派,他信东正教,她信天主教。如果说她知道

    她的姐妹们多么替她高兴,她更愿意去想她的敌人,那些认为她就此完蛋的泼妇……哦,那些傲慢的女人

    在听到她结婚的消息后该会怎样捶胸顿足!

    还有她的贵族称号!她戴上的不仅是一枚婚戒,还有一个贵族头衔。当然啦,她要别人称呼她男爵夫

    人、在姓氏前加个“冯”字时,她的丹麦人总要嘲笑她,反复向她解释说他刚从国家获得的骑士头衔只是一

    种荣誉嘉奖,并非让他的家庭成为贵族。

    “得得得!他们把你封为骑士,我就是骑士夫人。没人能阻止我加上你所缺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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