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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689
秘密金鱼.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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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178KB,153页)。

     秘密金鱼是作者大卫米恩斯编写的15个哲理小故事,每一故事都表达了作者对当时人们在社会上生存的艰辛以及残酷的现实,但同时又蕴含着别样的趣味。

    秘密金鱼内容简介

    《秘密金鱼》包含了十五个故事:一个终生无法摆脱雷电追袭的男子,正等待着最后的雷霆;一对邦尼和克莱德式的男女,半夜闯入了独居老人的住所;一条在水钵中兜兜转转不肯死去的金鱼,目睹了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这些描写平凡的人类困境的短篇,通过抒情与幽默的糅合,在大卫·米恩斯的这部非同凡响的短篇集中,跃然升腾,拥有了神话色彩和普世性。

    米恩斯继承了舍伍德·安德森、弗兰纳里·奥康纳、卡佛等人的文学传统,专注于在短篇小说中记录当代的美国社会。故事的场景多设置在了无生趣的郊区,在那些浑浊的河流经过的地区,生活着一群社会边缘人,他们是流浪汉、失业工人、瘾君子,他们居无定所,生活窘迫,米恩斯用看似不带感情色彩的笔调,描写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

    秘密金鱼作者简介

    大卫·米恩斯(David Means, 1962— )

    出生于密歇根州,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诗歌艺术硕士学位。

    自1993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轻快的救赎之吻》(A Quick Kiss of Redemption)以来,迄今已出版四本短篇小说集,其中2000年出版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形形色色的起火事件》(Assorted Fire Events) 进入国家图书批评家奖决选名单。

    第三部短篇集《秘密金鱼》(The Secret Goldfish)于 2004年出版,进入了“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的决选名单。2010年出版最新作品《旋涡》(The Spot)。

    他的短篇作品散见于《纽约客》《巴黎评论》《君子》《哈泼斯》等杂志,并且获得“小推车奖”“欧亨利奖”等多个短篇小说领域的重要奖项。

    目前任教于纽约州瓦萨学院。

    秘密金鱼小说目录

    1 遭雷击的男人

    19 苏圣玛丽

    39 有如亲见

    53 从桥上吹落

    69 基督造访

    77 彼得鲁什卡[有删节]

    101 伊利里亚人

    123 项目

    129 饥饿

    149 成双成对

    167 迄今为止的沙尘怪现形事件

    179 巡回游乐场

    195 巢

    213 密歇根州死亡之旅

    225 秘密金鱼

    秘密金鱼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秘密金鱼(美)米恩斯(Means, D.)著;唐江译.——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2015

    书名原文:The Secret Goldfish

    ISBN 978-7-208-13051-7

    Ⅰ.①秘… Ⅱ.①米……②唐…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IV.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7985号

    书名:秘密金鱼

    作 者:[美]大卫·米恩斯

    译 者:唐 江

    出 品 人:王 蕾

    总 编 辑:姚映然

    策划编辑:陈欢欢

    责任编辑:陈欢欢营销编辑:张天宁

    封扉设计:陆智昌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051-7I·1389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

    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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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遭雷击的男人

    苏圣玛丽

    有如亲见

    从桥上吹落

    基督造访

    彼得鲁什卡(有删节)

    伊利里亚人

    项目

    饥饿

    成双成对

    迄今为止的沙尘怪现形事件

    巡回游乐场

    巢

    密歇根州死亡之旅

    秘密金鱼

    注释遭雷击的男人

    第一次,他正在跟丹尼钓鱼。钓鱼就像一场圣事,因此,他被闪电

    击中,神志恢复清醒之后,心里感觉到的,是宗教仪式留下的模糊余

    味:懒洋洋地反复抛出匙状假饵,缓缓转动摇把,绕线轮咔嗒作响的调

    子,给干净的鱼钩装饵,在映出宁静无风的午后余晖的浩瀚水面上,听

    凭直觉,拖动鱼线,寻找水温凉爽的深水洼。每条鱼似乎都是从寂静中

    浮现的奇迹:一条阔嘴鲈剧烈喘息着,大口吞咽着天空,旋转着、扭动

    着,抗拒着脑线 [1]

    的力道。就在这时,他被闪电给击中了,事后,他

    觉得自己就像钓线尽头的鱼一样。这就好比一场范式转换 [2]

    :起码有

    数月之久,他认为自己跟鱼毫无二致,同样被天上甩落的一根无形钓线

    吊在空中,摇摇晃晃。

    ∴

    露西的怀抱慵懒无力,她的皮肤是珍珠白色的——他喜欢说,它像

    贝壳的内壁一样光滑——一天晚上,他回到莫里森农场的住处,嗅着她

    在自己手指上留下的、泥炭般的潮气。他刚才爱抚了她——只把手指轻

    轻探入了潮湿的部位——此刻,无法成眠的他来到屋外的门廊秋千上,让肾上腺素和睾丸酮消退下去。他想在启程去新兵训练营之前,跟她缠

    绵一番。山雨欲来。大片热闪电在西边的乌云中闪动着。雷声犹如沉闷

    的喉音,盖过了蟋蟀的叫鸣。击中他的那个霹雳,打在二十码开外的篱

    笆上,又反弹开来。事后他回想起,他在汹涌澎湃的睾丸酮带来的快意

    中,半开玩笑地跟这场暴风雨,甚至跟上帝说过:来吧,你们这帮杂

    种,把你们的本事都冲我使出来吧——在东亚战场上,跟他同龄的青年

    面对敌方的迫击炮射击,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来吧,你这杂种,再来一

    发试试,他话音刚落,那道分叉的紫色和浅紫色闪电就从飑线 [3]

    前缘扭曲着落了下来,从看上去角度有些奇特的——在残缺不全的记忆中是

    这样——右侧,平射过来,撕裂了篱笆。据医生们推测,它直接击中了

    他的胸骨,留下一块月坑状的烧伤,这块烧伤始终不曾彻底痊愈。没过

    多久,他父亲出来,想赶在暴风雨开始肆虐之前(为时已晚)把牲口棚

    锁好——他嘴里叼着一支方头雪茄——结果发现儿子仰面躺在地上,身

    上还在微微冒烟。在为期两周的住院观察期间,他感到牙疼,牙齿还嗡

    嗡作响,不过他并不愿意接收那些兆瓦级功率、位于国境另一侧的墨西

    哥广播电台播发的可疑信号。他回家之后,露西来到他家——在酷热夏

    季午后的寂静中——把手伸进了他的BVD牌内衣的镶边。

    ∴

    几年之后,就在第三次雷击发生前不久,他看到一道孤零零的粗短

    闪电,一个拇指大小的火花在篱笆那儿朝他摇摆。(后来,研究确认,这些微型闪电的确存在。)《生活》杂志刊出题为“遭雷击的男人”的整

    版集成照片,文中写道:“尼克·凯利说他在遭遇雷击之前,会看到异象

    出现。当时,他跟两个朋友在一起,在芝加哥南部几小时路程之外的一

    块地里,给他们看他准备开发的一处地产。在遭遇雷击之前,他看到篱

    笆那儿有一道小小的闪电。也有其他目击者声称,他们也曾目睹此类景

    象,不过也有可能是幻觉。”那一版集成照片显示,他在后院里,手拿

    烧烤叉,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这篇报道没说的是,他面颊那儿的严重

    挫伤,还有某些神经性病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显现出来。第二次雷击

    过后,他对露西的爱被抹掉了。第三次雷击之后,他跟丹尼的友情消失

    殆尽。在头两次雷击之间,他暂时失去了钓鱼的所有兴致。

    ∴

    让他的名字登上杂志的,是第四次雷击,它威势十足,就像你能看

    到、跟帝国大厦 [4]

    过不去的那种。它落下来时,他跟它说了些话,还

    张开双臂,迎接它的到来。这回又是在船上,在密歇根湖的正中央,他正在用拖钓的方式,钓银大马哈鱼和硬头鳟。(他喜欢这种钓鱼方式,其中有种傻傻的朴素,你只要留意声波定位器,拽着拖索 [5]

    穿过深水

    区,在座位上往后一靠,等着就行。)这条船的船长皮特,被闪电的边

    缘擦到,给烧得像炸薯片一样酥脆。尼克在承受闪电的全面冲击时,跟

    这个大家伙有过一段对话。就像这样: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一较高

    下,你这混蛋,这就是我的故事,从伊利诺伊州中部来的一个乡巴佬,挨过一次雷击,第二次是运气,第三次是灵气 [6]

    ,那现在呢,哦,天

    哪!哦,既是故事又是灾难的风暴。哦,辉煌崇高的自然造化。猛烈地

    穿过我吧。给我的心一些勇气,让我能够抵受吧,不过别太过火。哦上

    帝,把我变成良好的导体吧。我会imitatione Christi

    [7]

    ,忍受痛苦,背

    负起电流的负荷,再次努力活下去。

    ∴

    从芝加哥综合医院出院后不久,他开始每周前往第二(还是第

    三?)基督教堂,在那儿认识了他的第一任妻子阿格尼丝,她长得怪像

    露西(肤色同样白里透红)。除了身上的伤疤,在谈到他跟闪电接触的

    历史时,他就会变得像“冷战”时期的间谍一样沉默:一说起云地放电、诅咒、避雷针推销员、那些信奉神秘主义的人,他这本书就合上了。

    (曾有人约他从事出售“专业防护避雷针”的工作。闪电是谷仓起火的头

    号原因!还有“拨打1-800,知晓你的未来”。)一说起媒体采访,跟大

    个儿闪电单挑,他这本书就合上了。(他一点也不担心闪电的小型变

    种:那些在多数房屋神出鬼没的游离电场,那些烧化电话线、把电话变

    哑的诡异电涌,还有那些迷迷糊糊地飘进农家窗口的霹雳。)后来,他

    开始觉得,自己一向对这些形式的电能有意视而不见,所以它们才找上

    了他,要跟他较量较量。有一次,法国有支电影摄制组追查到了他的下

    落,来找他发掘往事,不过多数时间里,他还是努力过着平凡的生活,感觉生活缺少刺激,他在一家公关公司上班,给一些倒卖商品的商户做

    代理,所以下一次雷击来得有些出乎意料——这位不速之客是一团离群的静电,夏季的热闪电。这一次,他和阿格尼丝安安稳稳地待在密歇根

    州北部的夏日度假屋里,观看小熊队的比赛。阿格尼丝仰面躺在沙发床

    上,身上只穿了短裤和胸罩,露出一双长腿和女学生般的腹部,还有棱

    角分明的大腿肌肉。蛛网状的闪电,从纱窗对面的蓝色椅背套里放射出

    来,它将电力集结在一起,向窗外扫荡过去,似乎凝固在她的周围,所

    以在她被电死之前的瞬间,在停电让房间陷入一团漆黑之前的瞬间,他

    看到了她的美丽形体印在底片上的效果。

    ∴

    为了离开芝加哥,他买下那座老农场,重建了大谷仓,在屋顶边缘

    装了六根避雷针,避雷针上装有圆鼓鼓的蓝色灯泡,灯泡跟悬在谷仓侧

    面、编好的粗股铝制电线连在一起。在这片地方的天际线上,占据上风

    的还是天空。就连那些玉米,也都弯下腰来,伏低身子,期待着下一场

    雷击的到来。夜里,他看康德的书,开始跟一个名叫斯泰茜的女人约

    会,这是个身材高大的农家寡妇,读过一点诗,会引用T.S.艾略特的诗

    句,比如,她能完整背出《圣灰星期三》的第一节,还有整场整场的

    《鸡尾酒会》 [8]。这时尼克已经五十岁了,务农让他保持了精干的身

    材,驾驶联合收割机让他留下了慢性的腰疼。不过他喜欢干农活儿。他

    喜欢那些大段的时间:独自待在驾驶室里,听着莫扎特的奏鸣曲,而那

    些玉米列队行进,走进拱形的灯光里,急于被这部贪吃的机器吞没。光

    秃秃的割刈地带从驾驶室后方——从星光照亮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

    别再瞎折腾了。鲁莽挑衅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尼克心想,别管闪电

    有多么容易弯折了,别管闪电在空中传递时,断裂之后也能重新接续

    了,闪电仿佛有两重灵活的关节,可以随意改变自身的行进路线。莫里

    森自耕农场的土地,要多贫瘠有多贫瘠。他没日没夜地采收大豆,想跟

    艾奥瓦州的那些工业化农场一较高下。他劳累不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雷暴时节就快过去了。秋天吹过的那些风暴,似乎筋疲力尽,对大

    地感到厌倦,倘若它们还带来了什么东西,也不外是一场可怜巴巴的雨

    而已。

    ∴

    第六次击中他的那道闪电,从遮住天空的云翳中落了下来——他的

    农场雇工厄尔给予了证实,当时厄尔正在解开某种设备,刚好瞥见尼克

    坐在一把黄色的园艺椅子上,歇一歇他的腰。那道巨大的闪电打在尼克

    二十英尺开外的位置,团成一个球,朝他脚边滚了过去,爆炸了。尼克

    头朝下飞了出去,撞在谷仓上。在医院,他回想起初中体育课上的实心

    球练习,他们把表面包裹着皮革的球丢来丢去,享受着这项运动乖谬的

    一面:竭尽全力,利用球的惯性,把别人打翻在地。要顺利接住实心

    球,你得给那股力道一个缓冲,跟它一起后退,这样,才能在某一刻,把自己的身体和球的冲击力统一起来。就像一种巧妙的舞蹈。他很擅长

    玩这个。

    ∴

    尼克遭受了愈发严重的神经损伤,有了种种奇特的幻觉,他眼皮底

    下就像燃放焰火一般。他清楚回想起了那段经历。遭受雷击期间,他脱

    离了自己的身体。一道幽灵般的身影从他身上浮现出来:那是一名矮个

    驼背男子,身材瘦弱,在身体前倾时,用手杖指指点点。这是一位能靠

    闻味儿分辨土质优劣的老把式。这人抓起满满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

    一闻,就能把土质如何说出个大概——湿润程度、pH值大小、石灰含

    量如何如何;这是一位旧时代的老自耕农,他知道他的旱地耕作法,他

    迎着天空,久久地跳着复杂的舞步,祈求老天早点结束这场糟糕的干

    旱。这个男人最渴望的,莫过于云彩能裂开一些缝隙,释放出空气中紧

    绷的张力,别光来一些电闪雷鸣,也来一场大地应得的倾盆大雨。他是

    从前所有那些旱耕农留下的孑遗:那些人被大地搞得倾家荡产,拼命寻求对策,跳古老的传统祈雨舞蹈,或者找来火炮,把天空轰出窟窿。在

    那个地滚雷落下的地方,土壤熔成了玻璃,在地表下面——厄尔拿铁锹

    把它挖了出来——那块玻璃呈冰柱状,一直延伸到五英尺深的地方,分

    裂成一些枝杈,通向由老谷仓往贮藏棚输电的地下电缆。电力公司的一

    名代表解释说,这些地下电缆跟地上的电线一样容易招雷引电。上帝知

    道为什么,他补充道。

    ∴

    斯泰茜在他的医院病床旁边坐了三个星期,他难受的时候,她就唱

    一些颂歌、民谣和她儿时在亚拉巴马州学会的小曲,还给他朗读艾略特

    诗全集。她的嗓音清亮而刺耳,仿佛是从美国的土地里雕凿出来的。他

    裹着绷带,忍受着像鞭子一般阵阵袭来的刺痒,汗水从他的双腿滴落

    ——都是他够不着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了在朝鲜战场作战的幻觉,美军第一装甲师正遭到喀秋莎火箭炮结成的火力网的全面攻击——这时

    8号霹雳(像他预料的那样)插手了,它迫不及待地从天而降,以其粗

    大的尺寸,给地平线来了个教人难以忍受的巨大拥抱。它是个大家伙,它把挨在一起的几根分叉,合并成了一场无法想象的终极大扫荡。

    ∴

    斯泰茜离开他之后,他卖掉农场,搬到了六英里之外的北边。他要

    在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小镇上,过单身汉的生活。他萌生了一种防御心

    态。他要躲起来,用这样的方式避开命运:栖身于沉缓的风景变幻之

    中,栖身于他在埃利森饲料与种子商店楼上房间里看到的景色之中,那

    副远景无聊得教人直想啐上一口(他也这么做了)。在周围房间住宿

    的,是些背井离乡的农家青年,他们从褐色的袋子里吸胶 [9]

    ,听音

    乐,拿记号笔在墙上写字,打发时间。他慢慢体会到,没有谁比昔日的

    农家青年更离经叛道,更麻木不仁。他们萎靡不振,是因为他们很清

    楚,整个务农的理念——大地与人相爱的农业神话,还有他们自家亲戚的劳苦和忧患,他们经历过干旱尘暴区、旱灾、种子霉变——已经沦为

    过时的笑话。如今是工业化农场的天下。他们困惑不已,听嘻哈乐,尝

    试摆出更文明的姿态(他们当中,不少人缺胳膊少腿),吸快克 [10]

    和

    曼陀罗,夜里光着膀子,穿着工装裤四处游荡,在胳膊上文身。尼克感

    觉他们就像自己的同类。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经受了雷霆霹雳的袭

    击。

    ∴

    当然,下一场(7号)雷击还是来了。它到来时的那副傲慢得可笑

    的架势,当时那种俗不可耐的情势,就连尼克也忍不住要一笑置之,当

    然,那是在颤抖、重重幻觉、充满火花的杂耍表演中,挨过好几个星期

    之后,在他能笑得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下次就是最后一回了。下一记

    会要了他的命。结束。不会再有下文了。他从窗口望着这个人迹罕至的

    小镇,并没觉得8号霹雳就在自己视野边缘,此时正值仲夏干旱期,干

    燥的空气令他喉咙发痒。如今,他的视野里多出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空

    白区域,它空洞、深邃而幽暗。仲夏酷暑中,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打

    开窗户之后,他看到这样一片景色:像是1920年前后的一个死气沉沉的

    农业城镇,有着西部片风格的、唬人的外表,以及看起来备受打击、了

    无生气的楼房。木质纤维板做的墙壁臭烘烘的,散发出干巴巴的芥末

    味。农家青年们在长长的午后荫凉中闲晃,把皱巴巴的袋子拿到面前

    ——像美军伤员吸瓶装氧气那样,吸着强力胶。就好像这样吸特别管用

    似的。他大胆下楼时,步子一瘸一拐,他不能让脚后跟受力,脚后跟已

    经肿了,露出了肉。如今我可真是虚弱无力了,他告诉青年们。他们簇

    拥在他的周围,用手指抚摸他的伤疤,也反过来给他看他们的文身和皮

    肉伤,被瞬间切断的残肢,带有光泽的扭曲皮肉,后者记录下了开箱刀

    劈砍和油漆刮刀大战留下的伤痕勉强愈合的路线。他们把皱巴巴的袋子

    递给他。他拒绝了。他们请他吸汽油、大麻、安定。他们让他讲讲他的

    故事,他照办了,给他们讲了长长的故事,随意往里添枝加叶,望着他们赞许地缓缓点头。这种事他们懂。大自然就是爱玩操弄人心的游戏。

    大自然把他整惨了。他把闪电的性质讲得很深。他把自己描述成英雄。

    他像宙斯那样举起拳头,凭空揪出闪电。他把球形闪电扔出去,运球前

    进,快攻上篮。起码,他能为他们做这件事。他可怜他们空洞的眼神,可怜他们那种疲惫无力、蔫了吧唧的说话方式。

    ∴

    光阴在阴暗的房间里流逝,阳光在楼下绽开裂缝的街道上大发淫

    威,灌木大小的野草透过破损的碎石路面,冒了出来,尼克任由防备心

    态继续滋长。他会躲过下一次雷击。之前他刚刚彻底痊愈,7号就来

    了,当时他被叫回芝加哥,出席因期权基金而引发的诉讼庭审。他跟艾

    伯特·福斯特一起,去了橡树岭乡村俱乐部。这家俱乐部很快就会安装

    闪电探测设备——是芝加哥城区的第一套此类设备——用于对引发7号

    雷击的种种条件做出预警。大波寒流从加拿大袭来,深入中部平原的炎

    热区域,吸收了水汽,形成了暴雨锋,后者已经催生出一场典型的四级

    飓风,把一处拖车停放场变成了一堆由粉色柔软绝缘材料、玻璃纤维碎

    片、大片石膏板汇成的大杂烩。他当时正要打第二个球洞,从他双肩隆

    起的架势可以看出,他会打出一记弧线球,这时暴雨锋探入了头顶上方

    黏滞的夏日空气里。到最后,只不过是要来一发闪电而已。就这么简

    单。它来得有些出人意表。两声窒闷的隆隆雷声吞没了高尔夫球场,他

    们身后轻轻地响了一声,就在这时,就在尼克把球棒挥到后方,调整肩

    膀,昂起脑袋,眼望上苍的时候,7号闪电拐着叉状的弯儿,落了下

    来,分生出五股新的电流,就像五只不好控制的螃蟹,就像你用海鲜叉

    [11]

    戳虾那样,刺中了他的前额。

    ∴苏圣玛丽 [14]

    厄尼把袖珍折刀的刀尖戳进展柜顶端的塑料面,划出一道划痕,描

    摹着夹在苏必利尔湖和休伦湖中间,呈阶梯状下降的船闸系统微缩模型

    的轮廓。玛莎凭窗而立,她没有理睬我们,而是冲着远处的风景吞云吐

    雾……船闸里有艘超级油轮,被水托着,缓缓升起……仿佛船闸系统的

    正常运转,货轮在宽敞航道里的颠簸前行至关重要似的。仿佛这些从德

    卢斯 [15]

    (一个无聊透顶的地方)的穷乡僻壤运往东部沿海地区等地的

    矿石至关重要似的。仿佛沐浴在阳光下的游客中心至关重要似的。这

    时,有个老妇人坐在礼品柜台后面,正在看一本平装书,她尽量对厄尼

    用刀子弄出的单调刮擦充耳不闻,偶尔抬起发炎的眼睛,伸出手掌,拨

    弄一下她那头漂亮的头发。——我要去见见我认识的那个家伙,塔尔,跟他聊聊我跟你说过的那艘船,厄尼把刀子递给我,这样说道。他把乌

    黑的长发甩到一边,把手伸进裤子,猛地掏出他那支枪管长得可笑的点

    44口径雷明顿马格南,指着那名女士说,——不过我要先抢了这个老娘

    们儿。——举起手来,他说着,朝那位女士走去,后者从平装本上抬起

    了眼睛。她面容老迈,下巴皮肤松弛,少许头发落在她下巴颏那儿,看

    上去就像又尖又短的髭须。她脸上还留有酒吧女招待的美貌,还有稳若

    磐石的适应力。她身上唯一过得去的地方,就是那一大团高耸的银发,用几枚扁平发卡和颇为精致的发网牢牢固定住,就像一个鸟巢。——想

    拿什么随便拿好了,她用嘶哑的嗓音说着,抬起双手,做了个奉送的手

    势。——其实,要是你乐意,就冲我开枪好了。我无所谓。我都快八十

    了。今后要过的日子,我早就领教过了,人世间的事我也见得不少了,我的心早就碎了,我这些指关节得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连握笔写字

    都做不到。(她抬起一只手,好让我们看清,她的手指就像爪子似

    的。)——在收银机上按数都会疼。——耶稣基督啊,厄尼说,开枪打你,等于是帮了这个世界一个大忙,未免玩得太过了,他把枪塞回裤

    子,理了理衬衣的褶边,去找那个有船的人了。玛莎还是待在窗边,她

    又点上一支烟,直勾勾地盯着那艘船,我从展柜上拾起厄尼的刀子,接

    着他划过的地方划了起来。既然事情已了,柜台后面的老妇人就又拿起

    那本平装书,看了起来。外面,超级货轮好整以暇地冉冉升起;这是那

    种运输矿石的船,船身很长,有足球场那么长,有些骑自行车的家伙正

    从船头往船尾骑。它的庞大个头里,它被水托着从航道低处浮升上来的

    样子里,或许蕴含着惊人的美。但我没看出来。在那时的我眼里,它不

    过是又一项工业遗迹而已。

    ∴

    几分钟后,厄尼在停车场开枪打那个名叫塔尔的家伙时,打中了停

    在船闸里等待放行的货轮,紧绷绷的轻微炸响从货轮侧翼反震了回来。

    船身侧面的最高吃水线比游客所在的位置高出许多;白色条纹下方是粗

    糙不平的船体表面,布满斑驳的锈迹和藤壶留下的疤痕。这条船就像一

    名裙子被风掀起的女士,为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到难为情。船头

    涂有白色的名字“亨利·杰克曼”。一名船务人员手搭凉棚,遮住强光,俯视着我们。他看到了悲伤的一幕:枪口冒出的一圈蓝色硝烟在厄尼打

    中的那个家伙身边飘荡着,后者喃喃说着“该死”,弯腰倒地,鲜血在他

    的胯下汇成了小潭。我们爬上卡车,离开现场的时候,他的身子在人行

    道上软塌塌地颤抖着,就像在跳凌波舞 [16]

    ,要努力穿过一根低得不可

    思议的横杆。现在,我可以跟你保证,那个家伙并未在当天早晨死掉。

    一年之后,我们在贝城的一家游乐园碰了面,他看起来安然无恙,身体

    束缚在某种机械装置上,它会——在我们目光交会的几秒钟之后——以

    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沿螺旋轨道连转三圈。我喜欢想象,过山车的

    晃动会把他眼里的我变成一副幻景,令他终生难忘。

    ∴不妨一提,密歇根州苏圣玛丽市的后街是用混凝土铺就的,上面嵌

    有鼓凸的石子,表面有纵横交错的裂纹,路边是年久失修的气派老宅

    ——这些老宅破败的窗户散发着霉菌和干腐的气息。厄尼开车时,高举

    着一只手,警笛在我们后面编织着午后的炙热。警笛声听起来微弱而杳

    远,毫无意义可言。过去三个星期里,同样的声音我们在各地听了不下

    十次,它们总是毕恭毕敬地保持着老远的距离,歪七扭八地旋绕着,就

    像在风中飘拂的一缕轻烟,慢慢消散。命运就像一口自流井,把我们的

    幸运之河灌得满满的。厄尼很善于带我们摆脱困境。我们抢了一家便利

    店,拿走了五十块钱,还有五条绿白相间的薄荷烟。几天之后,我们把

    酒铺的一名店员双腿绑住,抢走了一盒顺风威士忌和五捆密歇根州的刮

    刮卡彩票。在厄尼的带领下,我们戴着头罩,在鱼眼监控镜头前虚张声

    势,让受害者不敢轻举妄动。我们用手比出V字,大声喊道:解放所有

    人!我们还面朝镜头喊道:帕蒂·赫斯特 [17]

    万岁!翌日早晨,《底特律

    自由新闻报》周日版登出一幅十分模糊的照片,镜头把我们三个持枪的

    身形变得又弯又圆。配发的文章猜测,我们并非平庸之辈。据文章介

    绍,我们是一个纪律严明的组织,跟加州关系密切,从我们这伙人的趣

    味和激情,可以看出,气象员 [18]

    型的激进分子已经在国内重新出现。

    ——会找到地方放船下水的,厄尼说,他叼着晃晃悠悠的烟卷,把烟吸

    进肺里。玛莎在仪表板杂物箱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一把水果刀,刀身呈

    锯齿状,看上去有几分狰狞,橡木刀把上还留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她把

    刀递给我,又翻了一阵儿,摸出一袋药片,是些蓝色小药片;有两枚鲜

    红色的,充满神秘和预兆。她把袋子甩了几圈,放开假嗓,唱了好半

    天,震得我们耳朵嗡嗡直响。玛莎的假嗓谁也比不了。当然,我们把这

    些药片丢进嘴里,干吞了下去,这段时间里,厄尼驾车冲过市中心,闯

    了两次红灯,那条船拖在车子后面,就像人们要等事后才会想到的某种

    东西。玛莎把双脚搭在仪表板上,她那头漂亮的秀发打着卷,围拢在她

    的眼睛周围,抵在她的嘴唇上。这是人世间最美妙的滋味:拖着一条

    船,逃避法律的制裁,甩着车尾转过拐角,把我们的后轮丢给拐弯的惯性来掌控,从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咔嗒咔嗒地疯狂驶过,在轰鸣中驶过乱

    七八糟的小城,这座小城拼命想在现代世界保留一席之地,却发现自己

    在深邃而湛蓝的天空下,日益陷入悲惨的境地。所有这一切,再加上效

    果复杂、起效迅速的毒品,将整个场面的内幕暴露在外,它们令我们意

    识到,我们不是别的,只是一堆原始的感官而已。玛莎的秀腿露在带穗

    的毛边短裤——这条短裤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外面,她那涂了樱桃红

    指甲油的裸露脚趾,在窗口送进来的风里扭动着。街道尽头的航道从几

    栋孤零零的房子前面延伸开去,房子的颜色是浮木的灰色,既气派又摇

    摇欲坠,忍受着溽暑的烘烤。墙面已经干裂,仿佛随时都会火光四射,爆炸开来。它们看上去毫无希望可言。一栋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宅子前

    面,有只狗被拴在一根长绳上,吠叫着,想要挣脱束缚,在困境中兜着

    圈子。我们在街对面停下,从卡车上下来,打量着它,它也反过来打量

    着我们。它一遍又一遍地吠叫呼救。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最后厄尼从腰带上拔出枪来,迅速瞄准,用双手托稳枪

    身,开了一枪,子弹射在狗身边的地面上,尘土飞溅;然后又是一枪,从它头顶打了过去,打碎了一根门廊扶手。狗马上就不吭声了,空气仿

    佛受了惊扰,闪烁着微光,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有

    些耀眼,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朦胧,你只能在这种四下无人,只有

    一只不想再叫的狗的夏季小镇上,找到这样的朦胧感。狗坐在那儿,瞅

    着我们。它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一动也不动。远处水面上,有艘

    集装箱船肃穆地伫立着,仿佛被自己的行驶惊呆了,船上蒙着亮绿色的

    防水布。——咱们就在这儿放船下水吧,厄尼说着,解开船,把缆绳扔

    了回去,尽量装出一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防波堤的波纹钢板和

    水泥浇筑的扶墙,离水面有五英尺远。美国陆军工程兵团修筑的防波堤

    尺寸实在荒谬。我们提起绳结,把它从圆球 [19]

    上摘了下来,把平板拖

    车左摇右晃地推过来,让船头从防波堤边缘探伸出去。然后我们默契地

    发挥出嗑药后的干劲儿,掀起平板拖车,让船从堤坝边缘滑落下去。

    船“扑通”落在水面上,摇晃了半天,才端正过来,适应了它在这个世界的崭新位置,安分下来,厄尼拽着缆绳,把它拖到木板台阶旁边。要说

    这不是别的,只是一个爱情故事,未免有些对不住苏圣玛丽运河。枯败

    的天色,还有药丸在我们的血流中起效的感觉,把河水、船身拍击波浪

    的水声变得格外鲜明生动。那艘超级货轮(蒙着绿色防水布的那艘)赫

    然耸峙在我们的去路上。在细枝末节上夹缠不清,就会抓不住重点。我

    深深地爱着玛莎。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要紧事呢。为了她,就是杀人我也愿意。我愿意像蛇吃蛋那样,把这个世界吞进肚子里。我

    愿意把自己的内里从这身皮囊里翻出来。我敢肯定,我可以踏出船外,涉水而行,做点儿跳曳步舞的小动作,保存好自己的能量,像模像样地

    效法耶稣,只不过做得比他还要出色。耶稣涉水行走,是为了证明一件

    事。我愿意有样学样,不为任何理由,只为找点儿乐子,只为证明我的

    爱。厄尼踩着船舷上缘,站在船头,把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看上去

    有如维京战船的船头雕像。我跟玛莎一起坐在船尾,我望着她握着橡胶

    手柄,用她修饰得美得教人起疑的手指操控引擎。从她手指的紧张抽搐

    中,不难看出,她随时都会把船朝一侧猛甩过去。也许她并没有成心使

    坏的意思,只想捉弄一下厄尼而已,后者直勾勾地目视前方,小声嗤笑

    着,拍打着手枪,说,——我们这就过去,把你弄到手。咱们去抢一艘

    他妈的超级货轮吧,小子们。我把一只手放在玛莎手上,按住不放。她

    的双腿,露在剪短、带穗的紧身牛仔裤外面,在水雾下闪闪发光。(她

    是在马尼斯蒂市的一家旅馆里,把这条牛仔裤剪短的,她把它搁在赤裸

    的大腿上,我们在一旁看着,她把松散的线头拧掉,让它更齐整利落一

    些。)一颗颗小水珠贴在她大腿顶端的绒毛上,剪短的牛仔裤给它们披

    上了镶边,它们飞快地钻进了她的胯部。谁知道呢?没准儿她也在打量

    我的腿,我的腿紧贴在她的腿上,膝盖部位的白色半月形从我的牛仔裤

    破洞里露了出来。我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时,我感到,我们的力量融合在

    一起,化成了一股欲望:把厄尼从船上掀下去。

    ∴两天后的晚上,我们单独待在一家老旅馆里,它远在上半岛南部,毗邻霍顿县,这儿是她朋友查伦几年前嗑药过量死掉的地方。正是这家

    旅馆。正是同一间客房。她说服了我,她非要过来悼念她去世的朋友。

    (——我一定得去同一家旅馆,她说。——同一间客房。)常来这里住

    的,主要是海员,跑商船的那种,这家旅馆不怎么干净,地毯衬垫又潮

    又臭,毛巾脏兮兮的。我们在床上吃了几枚塔尔的药片。玛莎光着身子

    侧躺着,用一副严肃的口吻,给我讲起了查伦这个人,还有那年夏天,她们对彼此来说何等重要,还有她爹发火的时候,她们如何躲在机场附

    近,在围栏外面闲晃,望着偶尔出现的飞机抵达,螺旋桨猛烈地转动,机翼倾斜着,像是在努力召唤有利于飞行的元素。她们抽大麻烟,轻声

    细语地交谈,用有毒瘾的女孩特有的方式,彼此倾吐着秘密——争相披

    露自己的秘密,你说完了我说,用平平淡淡的口吻说,对,我搞过那个

    家伙,他当时在底特律住,是个毒贩,他嘛,已经结婚了,我们坐他的

    车去海滩,搞了两天。听她的讲述,不难想象出她们的样子:两人在凉

    爽的夏夜,坐在山柳菊和接骨木里,望着寂静无声、因为疏于养护而龟

    裂的飞机跑道,等待着从芝加哥飞来的班机。我也在那地方待过。玛莎

    和我就是在那儿发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什么样的巧合:我们俩的

    父亲都在费歇尔车身制造厂的喷漆隔离间干了一辈子,他们在那儿忍受

    着面罩上的裂缝,忍受着吸进肺里的溶剂,忍受着高级汽车的制造工

    艺,确保漆面喷涂均匀。

    ∴

    我光着身子,跟玛莎待在床上,嗑药嗑得多少有些兴奋,不过还没

    爽到人事不省。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屁股,把手伸进她腰际柔滑的凹洼

    里,她也作出反应,把手伸过来,箍紧、拢住我的屁股,把我拉向她的

    身体,而她在我耳边柔声呼唤着,送出阵阵呼吸,她喊的没别的,就是

    我们来做吧。我把她的身子轻轻扳过来,把她的屁股露出来,压在她身

    上,把那话儿顶了进去,把嘴唇印在了她的肩胛骨上。高潮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旅馆客房的灰渣砖味,潮湿的地毯衬垫里的橡胶,长满霉菌的

    墙壁,浴缸里面滴水部位和马桶上缘的大团黄褐色污渍。外面,旅馆

    ——粉色灰泥已经剥落,有条淡蓝色的滑梯,旋绕着通向一个空荡荡的

    游泳池——伫立在一条老路旁边,这是条运输木料的路,如今依然留有

    早年旅游潮的痕迹。对面的森林长满浓密的矮树,树木之间的缝隙仿佛

    充斥着星际空间的暗物质。我们进去查看时,太阳刚落山,但光线已经

    被森林吸收殆尽。这片森林方圆足有好几英里。单是看着这片林子,时

    间一久,也会让人迷失方向,来回绕圈。不难看出,我们已经来到了美

    国的最北边;从这儿已经能感受到北极的影响,北极光横陈在空中。我

    喜欢想象,我们俩在一次合体的亢奋中一起摆脱了我们的躯壳。我喜欢

    想象,两个极端孤独的人——都为他们刚刚害死了另一个人感到害怕

    ——通过肉体合而为一,对宇宙有了更深远的体悟;我喜欢想象,也许

    在我一生当中,有过这么一个瞬间,我举起手来,让我的手穿过了上帝

    的头发。不过谁知道呢?谁又真的知道呢?真相驻留在那个瞬间之中,而那个瞬间已经消逝了,我能诚恳证实的,只有我们俩在通奸(这是厄

    尼爱用的字眼:我想跟那边那个通奸,要不就是,我要去找个人通奸)

    的时候,当真感到,我们对我们逝去的同志厄尼,怀有深挚的爱意。我

    们躺在床上,让习习微风从旅馆的窗口吹拂进来——凉风中裹挟着不少

    黄色的松树花粉——吹过我们湿漉漉的肚皮。密歇根北方的空气始终不

    如加拿大的清新。平时总有一股隐约可辨的铁矿石渣味儿,或者在海岸

    礁石间越积越多的死苍蝇味儿。玛莎仰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一定要讲

    讲她死去的朋友。她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把烟从牙缝间吹了出

    来。(我对她两颗门牙中间未加修补的大牙缝迷得不得了。)她是这样

    跟我说的,我凭着记忆,尽量说得详细些吧:查伦是个常年四处游荡的

    人,她生在安大略省萨尼亚市,隔湖正对着休伦港的地方。把她拉扯大

    的是她姥爷,只有几个夏天,她没在他那儿,而是来到我们镇上,跟她

    那个神经错乱、在汽车厂上班的父亲住在一起。不知何故,她被送到了

    爷爷那儿,新斯科舍省 [20]

    那边。她爷爷是个脾气暴躁、很难相处的酒鬼,他揍她时下手很重。她屁股上留有四叶草形的小小疤痕。她从爷爷

    那儿逃走了,回到了她在萨尼亚的姥姥那儿,后来她又从姥姥那儿逃走

    了,穿过跨国大桥,来到底特律,在那儿勾搭上一个名叫斯坦的男人,此人是个疗养院的维修工,负责维修空调,疏通堵塞得乱七八糟的马

    桶。闲暇时间里,斯坦沉迷于制毒。他们在迪尔波恩 [21]

    的一座房子里

    建了个实验室,那片街区蛮不错的。后来有一天,发生了爆炸,斯坦弄

    得满脸都是稀硫酸。她撇下他,又勾搭上一个制毒的,他叫金,在萨吉

    诺 [22]

    那儿的一栋房子里干,摊子铺得挺大。她给他打下手,但她从没

    碰过那东西,像天使一样对它敬而远之。玛莎说,就连金也觉得,查伦

    的自我克制值得赞赏。尽管她受过不少虐待,但她有股镇定自若的气

    质。她的双眼,是那种令人惊奇的深蓝色。除了有疤什么的,她的皮肤

    再白皙、纯净不过。简直是白雪公主般的肌肤,叫人直想摸摸看,就像

    一块清凉爽滑的石头。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最后那个叫金的家伙再也

    无法容忍她眼里透出的温情,也许是为了改变这一切,他开始打她的

    脸,就像打沙包一样。有天下午,他在自制毒品的影响下,叫两个朋友

    把她按住,他拿起一把敲肉槌 [23]

    ,砸她的脸,就那么敲啊敲,把她打

    得奄奄一息——也许她真的死了。也许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飘浮在身

    体上方,向下望去,只见有个留着蓬乱长发的男人,在用银色敲肉槌砸

    她的脸,她断定,就这样死掉,未免太不值了,于是又回到了自己的身

    体里面。(玛莎对这段经历深信不疑。)查伦的颧骨骨折了,牙齿碎

    了。只为恢复咀嚼功能,她的下巴和牙齿就做了将近二十次手术。即便

    如此,咀嚼的时候感觉也不对劲儿;她的假牙会从上颚脱落下来,她说

    起话来,声音怪怪的,她一想笑,就会耳鸣。她要是笑得太厉害,她的

    嘴巴就会牢牢闭上,她会听到一阵和谐、高亢的声音,就像钟声一样,然后她会听到一阵风雨声,或者贝壳里响起的风声,或者风从固定用的

    钢丝绳中吹过的声音,或者风从干燥、尘土飞扬的街上吹过的声音,或

    者纸巾的沙沙声,或者用平底锅煎一片培根时的嘶嘶声,或者不断在耳

    膜里循环的拨号音。她总能从自己上方俯瞰下来,看着金扑向她,两个男人按住她的肩膀,她乱踢的双腿就像反复开合的剪刀一样,槌子一次

    次闪过,直到她脸上糊满鲜血,看不出鲜血下面有什么变化为止。等玛

    莎与她重逢的时候——大概是在一年之后,在沃尔玛超市的休息室里

    ——她就顶着这样一副扭曲、怪异的面容;看的人要费神琢磨一番,才

    能把错位的五官对上号。我是说,全乱套了,玛莎说。她的鼻子折叠了

    起来。底特律那帮整形和口腔外科医生根本没法帮可怜的查伦恢复原

    貌。就像五官移位的蛋头娃娃。反正也没人肯花大钱帮一个四处游荡的

    人整容。玛莎硬逼着自己直视着她。然后查伦给她讲了金的事,讲了她

    毁容的原委,在此期间,玛莎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的鼻子、她变形的颧

    骨、像鱼一样的嘴巴上移开。她竭尽全力,想看出原先的美貌到哪儿去

    了,查伦在被金毁容以前是什么模样,那副天使气质在哪儿,因为她多

    少有点怀疑她说的这一点。据她回忆,从她们夜里到机场围栏外面吸大

    麻的时候起,查伦就一直是个,嗯,相貌平平的孩子。不过听查伦讲这

    件事的时候,她拼凑出了查伦原先的面容,发现的确,也许这张乱七八

    糟的脸以前也漂亮过。她的眼睛是亮蓝色的,大大的,她有乳白色的白

    皙皮肤。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她们决定一起出去,不是去酒吧,去那

    儿的话会有人骚扰她,只是买些啤酒去查伦家喝。查伦有些小药片,她

    管它们叫失神片,好上帝失神片之类的。于是她们去了查伦家,服下药

    片,喝了些啤酒,决定看《蓝丝绒》 [24]。据玛莎说,接下来的事怪惊

    人的,色情得令人难以置信;她们都嗑嗨了,看着那部电影,突然,两

    人之间滋生出一股异常强大的亲近感;玛莎低头望向沙发上的查伦时,查伦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她非吻她不可(这是她的原话,一字不

    差)。她的嘴巴怪怪的,因为她的牙都没了,所以光是软软的,没有别

    的,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她们脱掉了衣服——我是说,就好像我们俩

    都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似的,玛莎说——她跪在查伦的两腿之间,把她弄

    到了高潮,然后她们一起过了夜。几天之后,查伦辞了职,再一次穿过

    这座桥,去了加拿大,后来玛莎听说,她跟几个男的一起,来到了北边

    的这家旅馆,之后她就嗑药过量身亡了。∴

    这个故事,还有她一大清早,天刚破晓时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方式

    ——这时我们俩已经过了药劲儿最足的时候,身子麻酥酥的,半睡半醒

    ——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激起了我的欲火。听了一个暴力虐待的故事,竟然勃起了,这好像不大对头,但这的确发生了,我们再次纵情欢爱,两人的高潮来得都很激烈,然后我们躺了一会儿,她坦白说——这都是

    我编的。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四处游荡的加拿大人查伦,当然,我也不会

    跟那样一个丑八怪睡觉。怎么可能呢。我只想讲个故事而已。我就是想

    编个故事讲给你听。我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也许多少还能让人看清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这个念头——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完美无瑕的女

    孩,被人给彻底毁掉了——我经常琢磨。她坐了起来,抽了根烟,伸开

    双腿。外面,天已破晓。我想象着,阳光射入树林之中,运输木料的卡

    车隆隆驶过。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想砸她的脑袋。我想象着把她按

    牢,拿敲肉槌照着她脸上来那么一下。不过我发现,我很容易原谅她,因为她编的这个故事里,有狂野而奇妙的性爱在熠熠闪光。我吻了她,望着她的双眼,注意到它们流露出了一股悲伤,她也没回避我的目光

    (不过我对这一点倒没怎么在意)。我注意到了什么?我很难诉诸语

    言,只能说她眼里饱含哀伤,还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平静,她的瞳孔里少

    了一些什么。——这不是你编的,我说。——这样的烂事,编也编不出

    来,她用平板而冷淡的口吻回答。——所以这都是真事。——我可没这

    么说。我只是说,这种烂事,编也编不出来。

    ∴

    ——我们会因为那件事被抓的,后来我们吃早餐时,她这样说道。

    我们周围尽是卡车司机,他们戴着帽檐挺长的帽子,趴在一盘盘食物

    上,把沉甸甸的银餐具弄得叮当响,在默契的沉默中吞着鸡蛋。一名女

    招待把脏盘子丢进污水槽,又把它们逐个拎起来,再听任它们掉下去,就像在测试餐厅用的高档餐盘有多耐用似的。——我们会被抓的,我附

    和道。我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争论什么。其实,我们的幸运之河还会再

    流淌一段时间。然后我就会失去玛莎,开始寻找像查伦那样的女人。说

    起来,这个世界能吞没很多像厄尼这样的人;每天,他们都会消失在这

    个国家广袤的地平线上。——也许他死了。他会游泳,但他划水的动作

    看上去没多大把握。——嗯,我附和道。当时,厄尼从水里冒了出来,嘴里嚷着亵渎的话,用奇怪的侧划姿势,朝我们这边划了过来。他不断

    挥舞的双手只能让上半身浮在水面上。躯干的其余部分隐没在水中,无

    法看到,我们不禁猜想,他的靴子是否还在脚上。他从船上落水以后,在水下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浮出水面的时候,脸看上去皱巴巴的,有

    些孩子气,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他冲我们喷出水来,擦干净嘴,用坚

    决的口吻说,——你们死定了,伙计,你们俩都是。然后他诅咒了我的

    父母,他们出生的日子,玛莎的阴道和屁股,她的父母,上帝和万物,还有航道里冰冷的海水和轮船,轮船位于近四百码开外(——得了,混

    蛋们,救救我)。他就这样不停吆喝着,直到灌得满嘴是水,呛到为

    止。我们在周围兜着圈子,开足了油门,来回转着,朝他那边送去一股

    尾流,向前驶去。等我们开到防波堤那儿,扭头回望时,只见他还在那

    儿扑腾,几乎看不见了。那艘轮船傻乎乎地耸立在后面,对他的处境浑

    然不觉。一只海鸥在头顶上空盘旋,就像一个预兆,后来我们说起了

    它。(海鸥是给上帝寻找尸体的家伙,玛莎告诉我。可别被它们的洁白

    羽毛什么的给骗了。海鸥最擅长寻找尸体了。)我们回到塔尔的卡车

    上,驶出这个城镇,沿途北上,朝霍顿市驶去,任由厄尼听天由命、颇

    为反常地在圣劳伦斯海道系统里漂游。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一言不

    发,光是驱车前进。收音机里在放尼尔·扬的一首歌。我们把声音调

    大,然后调得更大,就让它这样引吭高歌,直到它变成同样嘈杂、吱吱

    啦啦的杂音,就像一个高亢的鼻音,卷入了一场失真信号的龙卷风暴。有如亲见

    我径直朝他走去,抓住了他的胳膊肘,甚至都没征求他的准许,因

    为他眼看便要一脚踏空,他没看见——他哪儿能看得到呢?——那级台

    阶,还把红头拐杖挥到了半空(我强调一下,是半空)。除了抓住他,我还能怎么做?别人大概会去抓他的手或肩膀,不过我受过导盲的训

    练,于是抓住了他的胳膊肘,他立马就挣开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他

    的话里多少有点口音——是英国味儿,要不然就是装出来的英国味儿,起码也是哈佛味儿——闪开。闪开,他说,于是我松开手,然后他就头

    重脚轻,侧翻着跟头,一气儿摔到台阶底下去了。我感觉,他把摔跟头

    的技巧掌握得蛮扎实,慢慢回想起来,我感觉他的动作挺像那些在太空

    瞎晃,给地球上那些傻瓜,那些可怜鬼,表演失重带来的种种乐趣的家

    伙。这个盲人对自己的身体与重力的关系,把握得相当准确严谨,他滚

    落台阶时,身手相当敏捷,在我看来,他既没折断一根骨头,也没撕裂

    一根韧带。大街另一侧的人看傻了眼。我特别注意到,有位先生——身

    穿优雅的西装外套,系着领带——他是目击者,会证实我的说法(或者

    说,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我只想帮这个盲人下台阶而已。这个人直

    冲过大街,闪过呻吟的盲人,走到近前,嚷嚷起来。他长着一张红润的

    脸膛,近看之下,脸上有些麻子,我父亲会说,这是酒鬼的面孔,这张

    面孔毁掉了西装外套营造的效果。近看之下,西装外套上沾有发亮的条

    纹,看起来像是融化的黄油。这一番迅速的判断让我意识到,他是个流

    浪汉,跟城里的另一个同伙一起,睡在楼门口,四处偷点小钱什么的。

    我意识到,他并未目睹盲人摔跟头的过程,明摆着,他冲我嚷的是别的

    事,他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他嚷着,——马文,你别再惹我发火

    了,你这个杂种,因为看在上帝分上,玛丽是不会为了我离开你的,也

    不会为了你离开我,都没门儿。直到那个盲人迈出第一步,已经开始倒下的时候,我才看到他。我当时正在银行里数我取的钱——二十美元面

    额的新票子,很挺括,没有破损,所以很难一张张分开。我一边走,一

    边努力把它们分开——周围是大理石地面上的空洞脚步声,那是真正的

    银行时代留下的真正的大理石——这时我从我的,不是眼角,而是眼眶

    边缘,透过正门的光亮,正午时分,阳光刺目,我看到了那个盲人(之

    前排队时,我注意到了他,他排在我前面,当时我想,他是怎么找到自

    己应该光顾的那个窗口,怎么找到窗口的准确位置的呢,我注意到,银

    行出纳给了他一些细微的提示,往右点儿,往左点儿,先生——他找准

    路线之后,才往前走去),不过接下来,我被我的窗口叫了过去,我把

    单据放进小小的金属取钱口,忘了那个盲人的事,直到我数着钱,回到

    银行门口时,才看到他一脚踏空。他的双脚扬了起来,脚上穿的是橡胶

    网球鞋,是你常能看到老人穿的那种、把地踩得咚咚响的白色运动鞋,然后他就脱离了我的视野,我愣了片刻:刹那间,我想起这个盲人叫哈

    林顿,他是在游艇上抹密封用的封泥时,因为封泥挥发出来的气体突然

    引燃大火才变瞎的(这个词合适吗?)。他是河下游那家造船厂的老

    板,在那儿有套豪宅。我出了门,来到台阶那儿,只见人群围拢上来,他们留意着脚下,避免踩到他的脑袋周围的那摊暗红的血。不知何故,我站在那里,不想下台阶,这时有个女孩——也许有十四岁,也许有二

    十岁(对我来说,这些年龄的孩子很难分辨)——瞥了我一眼。就像俗

    话说的那样,我们的眼神交会了。她的目光蒙眬,眼睛是深色的,也许

    是浅褐色的。她伸出一只手,一根手指像手枪那样指了过来,大声说,是他推的。我看到了,是那个混账推的这个人。是那个混球把这个盲人

    推下台阶的。还没等我挪动一下,两名壮汉就从后面把我按住了,他们

    都穿着保安制服,戴着假警徽。他们给我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挟头动作,给我的手腕戴上了手铐。

    ∴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切的愿望,我想帮助那个盲人,他嗒嗒嗒地在我前面朝银行外面走去,我心里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愿望,想不惜一切代

    价地帮助他,满足他的任何需要。毋庸置疑,我要搀着他出门,领着他

    好好地走下台阶,走上大街。我一边数着钱,抽出硬邦邦的那些,一边

    朝他走近,与此同时,脑子里在搜索着这个盲人的更多信息,把只言片

    语的闲话归拢到一起——他就是那艘起火船只的船主,我一下子想起了

    他家的模样,那栋宅子大得惊人,坐落在一片五英亩左右的昂贵地皮

    上,大片的草皮卷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我这股愿望眼看就要爆发了,我不光想抓住他的臂肘,还想摸摸它,想用双手感受一下那块棱角分明

    的(人身上还有更棱角分明,更突出的部位吗?)骨感凸起,不管他是

    否愿意,我都要搀着他走完台阶。不管他对这件事作何感想,我都只能

    服从内心深处的责任感,向他伸出援手,当然,正如他摔倒在地,脑袋

    流出一摊血之后,别人向我指出的那样,那样做,既是给我自己解围,也能满足我帮助他人的冲动。

    ∴

    我看到那个盲人穿过银行大门时,并没有多少给他领路的想法,很

    少很少,就像贫瘠的内心深处一粒微小的种子。在警方调查这起摔伤案

    和随后引发的骚乱时,我用的词是“微乎其微”。这不是道义感,也不是

    分辨是非对错的判断力,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想法:要是我不肯帮助这

    个晃晃悠悠、向致命的第一级台阶走去的人,那么不管此人有多肮脏或

    多悲惨,我都会被谴责为“对他人的患难无动于衷之人”,此人正是如

    此,因为他身上正散发着尿骚味,上帝知道——他浑身上下都脏乎乎

    的。在此期间,我认出了他的面孔: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坐拥豪宅的

    人,他在那场可怕的大火中受伤的事就不必说了,从那以后,他就走上

    了下坡路。他的脸不单受疤痕组织影响,变得丑陋——这种事倒不怎么

    出人意料——还有一份工人的肮脏,他脸上沾满沙子、尘垢和污痕,毛

    孔看起来就像渗进了车轴润滑油似的。我走上前去,试着抓住他那骨

    感、棱角分明的臂肘上的那块凸起,这时我不由想起沃克·埃文斯 [25]

    的那张照片:一个男人戴着被蛾子蛀过的帽子,像是刚从煤矿里上来,他

    紧紧攥着铁锨把,有些茫然地盯着镜头。那副备受折磨的面孔上,没有

    丝毫讨喜或嘲弄的神情。那是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那副空洞的表情

    里,集结了人类所有的茫然。这个盲人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却让人觉

    得:只要拿一把指甲刷,一块熔岩牌肥皂 [26]

    好好洗刷一番,就能把它

    抹掉。我一心只想把这个人洗干净,想把他带到一个可以洗澡的地方,用刷子给他刷背,洗干净他的指甲缝,用浮石磨去他脚上的硬皮,用香

    波给他洗头,用布轻轻蘸洗他耳朵的肉褶下面,往他脸上喷须后水,给

    他修剪鼻毛,拔掉长坏的眉毛,给他剪指甲,清理皮屑,梳理发亮的头

    发;至少朝这个方向努力的愿望,让我稍稍超过了这个盲人,轻轻推了

    推他,结果却让他一脚踩空,向前栽去。不幸的是,我听说,这件事有

    些幽默的地方:他摔跟头时,有些地方很像杂技演员和小丑。他摔倒

    时,是一副傻乎乎的、卓别林式的弓形腿步态。无疑,整件事很容易滋

    生谣言。这件事传出了各种各样的谣言:我推了他。我生气了,执意

    要帮他。我没有帮他。我没走到他身边。他摔倒的时候,我还在银行

    里数钱。我朝他的屁股狠踹了一脚。整件事都是他为了起诉我而装出

    来的。他有心寻死,找到了最复杂的自杀方式——复杂至此,不可能

    是他提前设计好的。他推了我。我还了手,也推了他。我们推了对

    方,同时摔倒了。他不是盲人。他是个骗子。我才是盲人——法律意

    义上的盲人,不过我能看见视野里没有颜色的大块形状。我没在银行

    附近。我在大联盟超市里。

    ∴

    我走出银行时,那个盲人正被人抬上救护车,救护车是厢式的那

    种,比起车身低矮、外形考究的旅行车式的寻常救护车,倒更像是卡

    车,眼看着这人被人抬上车,我不禁想到,堪称救护车直系亲属的灵

    车,外观样式始终没有什么变化,要不,就是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才始终维持旧貌。被人抬上救护车的是个盲人,我心想,因为有一名急救人员把他的拐杖干脆利落地放在他的身旁,不过没有放在毯子下

    面,而是放在那人身边,用维可牢尼龙束带给固定住了。血迹清晰可

    见,我听到周围的人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事,这个人头重脚轻地滚落下

    来,某人说,真的,他滚下来的时候,有点翻跟头或侧手翻的意思,你

    真该看看,这个盲人走了出来,另外那位从后面走上前来,想要帮忙,看起来嘛,就好像这人没有帮忙,而是推了他一把,接着,这个盲人就

    摔了下来。我从台阶下面的人群当中,看到了蓝衬衫、警徽、笔记本,一名戴手铐的男子,也可能不是手铐,而是一次逮捕好多人用的那种小

    松紧带,被逮捕的往往是游行示威者之类的人,用这玩意儿就是为了逮

    捕尽可能多的人,不过有时为了避免留下金属手铐的勒痕,也会用这种

    松紧带代替手铐;这名男子身穿高档西装外衣,打着领带,颇为优雅,他身材瘦削,或许有些憔悴,我感觉,他看起来很像欧洲人,他以稍显

    困惑的神情,望着围拢过来、竖起耳朵(如果耳朵真能竖起来的话)、想听他陈述事情经过的人群,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勾勾地朝我望了过

    来,我们交换了一个似乎心照不宣的眼神,不过我从未见过他,我觉得

    没有,我说不准,于是我仔细回忆了一番,因为在这座城市,你差不多

    每个人都认识。我不认识他。我能肯定,我从未见过他。不过为了落实

    清楚,我往前凑了凑,从人群当中挤了过去,来到他的身旁,我发现,他是个衣着考究的人,近看之下,他是个斯文人,整张脸上冒出一层细

    密的汗珠。他以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态,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不知怎

    的也认识我,正准备思索一番,想回忆起我们有过什么交往。不过还没

    等他说话——因为他的嘴已经张开了——他就被带走了,警察从两边夹

    着他的身子,带他穿过围上前来的人群,有几个人吆喝起来,管他叫混

    账,说他把盲人那样推下台阶,真该枪毙,我心里一时冲动,也跟围观

    者一道,冲他嚷了起来:你是人世间最坏的杂种,你怎么敢把一个可怜

    人从台阶上推下去,更何况他还是个盲人,像蝙蝠一样瞎,像李尔王一

    样瞎,这般恶行怎能与所有美好的事物并存于这个世界?总之就是这样

    一些话,我一边喊,一边尽可能地凑上前去,所以他被硬塞进警车时,我就站在警察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过他一点儿也没有反抗。

    ∴

    把我的造船厂赚到的一笔停泊费存好之后,我像往常一样,正要走

    出银行,往台阶那边走去,我摸着拐杖上的节疤,用拐杖敲打着第一片

    虚空(我用这个词来形容拐杖触碰不到、一无所获的空间),当然,我

    并没费什么心思,因为这种触碰什么的,已经变成了我的第二天性——

    我的大脑会把敲击声和沿着拐杖传到我手中、我脑中的震动,把这份感

    觉,转换成空间的维度。再者,不管怎么说,我在失明之前,就把这些

    台阶来回走了好多年,对它们熟悉得很,不就是六级宽宽大大的——什

    么?不是大理石,没准儿是砂岩——台阶嘛。我正要迈出第一步,寻找

    那一段落差的时候,这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肘,身后有个声音说,请允

    许我。我轻轻往后一推,说了声闪开,因为多数时候,我不喜欢别人帮

    忙,尤其是在我熟悉的地方和空间格局里,我对四周环境早已心中有数

    的时候,更何况放在我身上的是一只黏湿的手,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接

    下来,我从空中飞过,眼皮下面金星四射(典型的眼冒金星,也可能是

    大脑猛烈撞击脑囊形成的压力所致),也有可能不是在眼皮下面,而是

    在靠近大脑中央的后方位置。随后,我被送往医院,车身在坑坑洼洼的

    大街(失明之人学会的另一项本领,就是根据车子在坑洼路面的颠簸

    声,还有不同品牌的铺路材料和沥青,说出路名——铺路材料的等级不

    同,再加上坡度各异,致使各条道路天差地别)上的剧烈颠簸把我给颠

    醒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感觉有些难受,因为我的胳膊肘上,我觉得

    那人摸过的地方,还有一种麻木无力的感觉——他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

    畔,请允许我。然后我接受了危重护理措施,命悬一线,出现大出血

    (事后听说的),太阳穴旁边还有严重挫伤。

    种种濒死体验纷至沓来。我变得像天使一般,浮升起来,穿过医院

    的托梁和横梁,飞了出去,来到了城市上空。我被赋予了完好无损的视觉。哈德逊河是奇妙的蓝色。它从印第安角核电厂旁边蜿蜒流向西边,这家发电厂的穹顶喷涌着蒸汽。透过乳白色的夏日薄雾往南望去,只见

    灰色的连体细长石柱矗立在地平线上,那是世贸中心大楼;左边,帝国

    大厦的尖端直入云天。神啊。神啊。神啊。我看到了好多光景。我全看

    见了。

    正是这番景象让我熬了过来,让我没有死去。这番景象——因为它

    如此美好、纯粹——就像我亲眼所见的一般。这让我想要感谢那个帮我

    下台阶的人,把我的手递给他,把面额不下一千美元的支票塞给他。的

    确,在大火夺走我的视力之前,我经常看到哈德逊河的广阔美景,几乎

    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我把西彻斯特海岸质朴的风光当成了理所当然的

    光景。驾船本身就是颇为丰富的视觉体验,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总是

    需要调整的风帆,靠近桅杆顶端、绷紧的帆布荡出的细小波纹,向着海

    平线倾斜的船身。

    ∴

    这个盲人眼看就要滚下去了——我是说,他的身子就在台阶边缘晃

    悠着,他甚至都没用拐杖,而是把拐杖夹在了腋下,因为他正用双手把

    一些钞票塞回窄窄的银行信封,塞得颇有些费劲,因为那些钱已经旧

    了,软塌塌的,就像母猪的耳朵(或者说,就像羚羊皮一样软)。他往

    台阶走的方向有点偏,就快走到又陡又窄的台阶坡面了——修建这东

    西,就是为了让人从街上看过来的时候,有庄重气派之感。我在建筑行

    当浸淫已久,身为一名擅长查找建筑缺陷的工程师,我注意到整个场面

    有欠协调,包括这个朝台阶走去的男人,我就在他身后两英尺左右的地

    方。然后他摆了个凌空悬停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停在那儿,他的绉条布

    套装在臀部周围皱得厉害,衣服后背上有一大块黄渍(过冬之后把沾满

    蛾粉的衣服拿出来,就会有这样的污渍)。我认识这个人,虽然不知道

    他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他是老造船厂的老板,他遭遇过一场可怕的意外(据某些人说),或者做了一桩蠢事(据另一些人说),他在涂抹一

    种黏乎乎的化合物时,点了一支清淡型骆驼牌香烟,结果搞出一大团暗

    蓝色的火焰,吞噬了他的船和他的视力。作为一个离婚男人(尽人皆

    知),失明的他总是透出一股落寞;我是说,这份落寞处于失明之外,或者说,已经跟失明融合到了一起。要是你肯努力尝试,就能把他的这

    一面给拽出来,就像棱镜分解光束那样,把它给分离出来,那你就会从

    中辨认出他的妻子贾尼丝,她已经改嫁了,有时能看到她在学校正门那

    儿接孩子,她离开他,不光是因为他失明了(以她的人品,你会觉得恐

    怕不止是这样),或许还有更扎实、更明显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他的

    臭脾气。有人看到过,他拎着一把锤子,朝他最后一艘船走去,那是一

    艘带蓝边的小游艇——他目不视物地摸索着船身,拿锤子砸破了舱壁,之后有个船厂雇工从后面抓住了他,这才制止了他。据说,至少过去五

    个男人,才让他冷静下来。他反抗起来就像个瞎子,用拳头去抓取空

    气,逮着什么踢什么,抓住哪儿就撕扯哪儿。也许就是这一点,这种暴

    力倾向——或者说,是有关这种暴力倾向的传闻,这则传闻已经变得比

    他还要出名——让我停止了行动。据说,他讨厌各种形式的帮助,讨厌

    得要死,要是你伸出援手,攀上他的胳膊肘,他很可能会拿拐杖敲你的

    脑袋,他甚至还在我们这个美丽的城市街头,狠狠敲打过一台引导视力

    缺陷者过马路的警报设备。没准儿他会拿拐杖砸我的脑门,这种担忧遏

    制了我的动作。我什么也没做。我等了半秒钟,听任他迈出了那一步。

    就在他摔下去之前,我的确喊了一嗓子,以示警告。我妻子说,那是一

    声短促的尖叫,就像气球漏气。只见他头重脚轻,身子扑到了空中。我

    站在台阶上,有些挪不开步子。我下了台阶,搂住他沉甸甸的脑袋,语

    气沉稳地说,快打911。我心里想的是,你不会用拐杖打我了,你不会

    再伤害任何人了。但我嘴里说的是,你会没事的,伙计。一切都会好起

    来,老兄。你现在还不能昏过去。坚持住。挺住。救护人员已经出发

    了。很快就到了。别动。一点儿也别动。保持清醒,放松呼吸。放松呼

    吸。别昏过去。千万别昏过去。再过几分钟,他们就把你接走了。从桥上吹落

    有辆小轿车被风从桥上吹了下去。他是在新闻报道中听说的,不过

    他想不起这件事的具体发生时间了——现在,这条消息变得跟以往的其

    他新闻毫无二致,只是一条不祥的警示而已。一辆丰田小轿车在狂风大

    作的那三天里,被风从桥上吹了下去。(这件事发生时,日本小轿车还

    是新鲜玩意儿,好多密歇根人耸耸肩膀,说:“瞧见没,买那种小破铁

    皮盒子,会出什么事?”)

    一层薄薄的落雪从两大汹涌水域的交汇点上漂过;它盖住了潜藏在

    下面的水流。他想象着,那辆车漂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天鹅那

    样,一头扎进冰封的水域。

    这些水流在两个大湖之间,在麦基诺水道附近彼此较量着,它们轰

    然流过圣伊格纳斯,汹涌滂沱地冲过九哩岬沿岸。她坠入其间的,便是

    如此超乎想象的凶猛水流,她的头发高高扬起,宛若天使,她的面孔陷

    入了恐惧,之后便是一副优美的神情(她只用了五秒钟左右,就掉进了

    水里),或者你怎么形容都行,因为她是第一次,没准是多年来第一

    次,完全平静了下来,几乎感到一阵欢愉。轿车撞击着激荡的水沫,竖

    直停留在水面上,然后像沉没的大船那样,往一侧倾覆过去(或许有人

    会说,这挺浪漫的),水从橡胶密封条、缝隙中灌了进去,简直无孔不

    入,然后水面上冒出人们再也无缘目睹的巨大水泡,她就这么消失了。

    所有这一切,只是不到两分钟的事。有人把车停在狭窄的桥面上,这座

    桥是全世界最长的吊桥之一,他们勇敢地伫立在风中,俯瞰着幽暗的水

    面。他们挥着手,指指点点,在汹涌的水流、落雪、夜色中,什么都找

    不到,他们自以为方才看到的是挡泥板的反光,车上某个部位露出的一

    星半点,可现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风雪迷人眼目,教人什么也看不清。

    ∴

    那天,她去下半岛 [27]

    见X,后者在特拉弗斯城经营一家食品超

    市。这对情侣出去开车兜风,车上只有他们俩。当时,他们把他的黄褐

    色雪佛兰“新星”停在使命岬 [28]

    的尽头。看到他们了吗?她男朋友把裤

    子褪到脚踝,她把衬衫拉过肩膀。傍晚,天色昏暗,天气恶劣,狂风大

    作,把车晃得咔咔直响。他们的喁喁细语很像广播里的杂音,他们许下

    的誓言在静电杂音上飘漾着,其主要用意不是别的,而是取悦耳膜——

    他从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出,他喷洒在她耳边的呼吸让她感到兴奋,她把嘴唇抵在他脖子上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有传到他的耳际,不过他还

    是感觉到了它们,感觉到了唇舌绵软而潮湿的翕动。正是这辆处于恶劣

    气候中心、窒闷的车里的孤独和欢愉,把我们给逗乐了,把我们给吸引

    了过去,让我们希望有办法把她从车里拽出来,警告她即将面临何种命

    运。在沙滩二十码开外的地方,密歇根湖剧烈翻腾着,那股暴躁的劲头

    就像让超级油轮葬身大海的力量一样凶猛,可他们却在翻云覆雨,在寻

    找抓握的地方,在用他们的手指试验新的路线。再过几小时,外面怒号

    的狂风就会把这姑娘的车子从桥上吹下去,可现在却让他们觉得,人世

    间仅有的安慰、愉悦和安全,就在他们的肢体纠缠里,而外面的世界正

    在喷吐着地狱之火。

    “嘿,我爱你。”他说。他们俩在车里穿好了衣服。他蜷着腿,得把

    屁股左摇右摆,才能提上裤子。她扣好文胸的搭扣。激情过后,他们觉

    得车里有点冷。

    ∴

    去年夏天,她在接待游客的宾馆里当餐厅女招待时,他是打杂和洗

    盘子的。他看到,她用一块亚麻餐巾擦拭一只玻璃杯边缘的肥皂沫,她拿杯子的动作透出一股灵敏劲儿,她那十分白皙的小小手指在杯子边缘

    转动着,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从那些手指一直看到她的胳膊,看到她颀

    长、苗条的侧影,看到她的脖子;她甚至没有朝他转过脸来,而是把脸

    侧转过去,正对着高高的窗户,深夜的灯光透过打开的窗户照了进来。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在夜班结束后,为迎接早餐做好准备。上了年纪的

    客人坐在外面的大堂里,轻声细语地交谈着。有人正在登上老旧的楼

    梯,踩得木头台阶吱吱呀呀地叫了起来。这家宾馆就是这么破旧。多年

    以前,海伦·凯勒在做巡回演讲时,曾在这里下榻。然后他望着她脑后

    乌黑的秀发,它别了起来,在脖根儿那儿打着卷儿。后来,在葬礼上,站在空空如也的棺材跟前,他回想起了最早的那个夏天。对X来说,那

    时,坠入爱河是件相当容易的事。“我他妈很清楚,我坠入爱河了。”当

    晚,他在栈桥尽头抽着烟,跟一位朋友这样说道。那种感觉,就像一份

    颇为深挚的爱,就像从流经小特拉弗斯湾,汇入大湖的那片宁静、波光

    粼粼的长长水域反射过来的一般。

    是她拿杯子的那种方式吸引了他;她孤孤单单的,同一班的其他人

    一小时前就走了,她却留了下来——据他推测——为的是完成摆台的工

    作,好多挣五块钱。

    “别走,”他在车里说,“我是说,留下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

    家老爷子又不会,嗯,我是说,他又会怎么样呢?”

    她亲了亲他的脖子。“我父亲需要我回去……”她难过地说,从他身

    边挪开,坐了一秒钟,然后开始扭着身子,穿上长长的绿外套,而他猫

    着腰,挥舞着胳膊,用手掌的侧缘抹去蒙在风挡玻璃上的一部分雾气。

    所有的车窗玻璃都蒙上了雾气。他把自己这边擦干净之后,又弯下腰,越过她的膝盖,把她那边擦干净。然后他默不作声地爬进后座,拿一块

    旧抹布,用力地划着圈,把后车窗也擦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件事的。”他用令人信服的口吻说。他撒的谎通常无伤大雅,都是吹嘘他的体能如何如何(他说自己差不多能

    跑五英里——他做不到;他说自己能跳六英尺高——他做不到)。

    “你就是故意的。”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直身子,把橡皮筋箍成一个

    环,再次抬高双肘,扎起马尾辫。他把手拢过去,抚摸她颈背的头发

    ——想起了,也可能并未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他的两腿

    有些紧绷的感觉。

    “不,我不是,”他说,“不,等等,我没说实话。我确实想提这件

    事来着。”他把手拿开了,把双手都搁在方向盘旁边。“我想提这件事来

    着。没错,我有点受够你家老爷子了。我是说,他这样顽固不化,是不

    是有点过分了……我是说,看在上帝分上,你已经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成

    年人了。你又不是他的私有财产。”

    他转动钥匙,引擎的轰鸣让他感到舒心。昨天,他在车库里,在车

    底下待了一整天,只用一个小暖炉保暖。他的指甲下面还留有从承油盘

    擦掉的沙砾。他还用一只老式的火花塞间隙规,调节了引擎的喷油定

    时;他还拿一块干净的布头,把火花塞给擦了一遍。

    他第一天晚上感受到的那股爱意,在他跟好兄弟说过之后,延续了

    数月之久;他们试探着外出约会——他们去了皮托斯基市的一家名

    叫“煤气灯”的电影院,那里在演《大白鲨2》,当时,这部电影已经上

    映了一年之久。甚至在去上半岛见过她父亲几次之后,这份爱意也丝毫

    没变,依然熠熠闪光。他父亲的房子搭在大块的灰色炉渣砖上,不过是

    一座抻长了的简陋窝棚,有个铁皮屋顶和一个泥泞、像是被狗啃过的前

    院,散落着各种常见的垃圾:旧车轴、一套分速器箱配件,还有一样东

    西,原先大概是一片瓦垄铁皮,如今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满灰尘的蕾丝椅

    罩。边上是柴堆和劈木头的桩子,一把斧头深深地嵌在桩子上。

    “你不爱我。”她的话里有平板的鼻音,这种腔调确实不怎么吸引人,哪怕对听习惯的人来说,也是一样。

    “我真的爱你。”他轻松自如地倒车,反着转了个K字形的弯。停车

    场边上,风把沙子吹得漫天飞舞。路标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打开了暖

    风。

    “我父亲是个好人,”她说,“他尽可能地支持我们,你知道,这能

    说明问题。”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他只是不想让我留在这儿过夜。他想知道我在哪儿。嗯,其实是

    他离不开我……”

    “那就给他打个电话嘛。”他把车开上大路。夏季里,到处都是果

    树、农舍、被风吹过的金色草场,这些光景的另一侧,是碧蓝色的密歇

    根湖。哥哥丹尼在越南阵亡之前,常带他来这边游泳。那时他还小,不

    记事,不过他有张照片,是带白边的那种老照片,照片背面的“柯达”字

    样旁边,加盖着整洁的日期红戳。照片上,他哥哥站在沙滩上,一副仲

    夏时节的棕色面庞,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像夹橄榄球似的,把弟弟夹

    在一侧臂弯里。

    他把车开出使命岬,驶入特拉弗斯城宽敞、遍地积雪的大街。道路

    两旁的厂房似乎褪去了色彩,街上没有什么动静,只有两辆皮卡在一家

    小旅馆对面停了下来。干燥的雪屑撒满街道。

    “我只想说——我只想说,我觉得,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留下

    过夜。”

    他被她同意留下的想法给迷住了。他醒来时,她会待在他的怀里,屋外会透进新雪的淡蓝色亮光;温柔的沉默停留在商场楼上的房间里,停留在椽子旁边。之后他会再次与她共赴鱼水之欢,不过这次欢爱过

    后,他们躺下时,心里会怀有初次一起过夜的情侣心里特有的狂热激情

    和大胆希望。他从未跟哪个姑娘一起度过整个夜晚,他依然觉得,不管

    怎么说,这都是一件神圣的事。人在睡觉时,会做出一些本人压根不知

    情的隐秘动作。他把车停在商店前面,感到心里涌出一股迫切的愿望。

    他想说些恳求的话。

    他说:“我想让你留下。我想要,嗯,我觉得,我不得不求你留

    下,不过我不想求你。就是这样——嗯,我知道他会发火,也许你最好

    在这儿多住几天,或者,我不知道,我是说,你干吗不搬过来跟我一起

    住呢?你可以在店里上班。我需要帮手。再说,看在上帝分上,天气这

    么差,你不应该在这种天气开车。”

    “不行。”她说。他熄了火,在这阵沉默中,能听到狂风从西面席卷

    而来,怒号着冲过一栋栋楼房——干燥的白色雪粒砸在金属上,划得嘶

    嘶响。

    ∴

    驱使她离开,回到那座桥上的,是她父亲的个性,还是暴力?他始

    终没有弄清。当初,他迈过上半岛那栋房子的门槛,看到的是一个戴着

    松松垮垮的老花镜的男子,穿着一件款式过时的凸纹汗衫,那双毛茸茸

    的胳膊上,不乏户外劳作的痕迹。她父亲干的是零活,拖运木料,劈木

    头,这个萧条的地方有什么活儿,他都揽过来干,就这样勉强维持着生

    计。他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但语气坚定,让人觉得他是从大北边过来

    的,没准儿是加拿大。他的口音里有一丝法语腔。

    “你是做什么的,孩子?”她父亲问。他适时地提出这个父亲的问

    题,但远不像他的其他女友的父亲问得那么严厉。“我在特拉弗斯城经营一家食品超市。”他说。

    他答话之后,有好几秒钟的沉默;这座房子漏风,屋里冷飕飕的。

    那是个秋日的傍晚。电视里正在播一场橄榄球赛,英国狮子队,电视机

    的声音调得很低。“那就好。起码你有工作。”他吮着啤酒说,他没把易

    拉罐斜着拿,光是吸光了从开口里面冒出来的泡沫。

    “狮子队很烂。”

    “可不是嘛。”

    “他们今年更烂,因为他们试验起了那些新阵型。”

    “是啊。”

    他们又聊了一阵儿橄榄球,然后两人借故离开,出门透气。公路绕

    过了州属森林,林地大多重新栽种了排列成行的松树——这些队列纵深

    绵长,错落有致,所以他俯瞰这些松树时,有种漫无穷尽的奇特感觉,他觉得这些欧洲赤松仿佛绵延无尽,却又眼看着延伸到了尽头。

    “我爸话很少。”她说。他看得出,她想说的是别的事,但她不肯

    说。松脂的气味挥之不去。秋天来得这么快,让他感到愉快。游客们纷

    纷离城而去,他在超市的工作节奏慢了下来,很容易应付过去。

    “你应该过去跟我住。”他说。是那段开阔的公路,是他们在陈旧水

    泥路面上的脚步,让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能就这么撇下他,”她说,“我解释不好,不过他的状态并不

    稳定。我不知道他离了我会怎么样。”

    他们走到下一条入林通道——灰褐色的土路延伸到一面菱形粗铁丝

    网墙跟前,铁丝网墙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州属森林管理规定。“我妈去世后,我多多少少充当起了……”她只能把话说到这里。她

    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他。“来吧。咱们在这儿做吧。”

    “在这儿?”

    “对,为什么不呢。这儿没人来。人们要进树林的话,会从南边

    走。就是护林员也不会到这儿来。”

    于是他们做爱了,后来,葬礼过后,第二年夏天,他会想起这场谈

    话的戛然而止,她像孩子一样吊在他脖子上的样子,她包裹在紧身牛仔

    裤里的肉体的触感,她把双腿紧紧箍在他的身后,向后躺倒在厚厚的松

    针和苔藓上;那天挺冷,而他们的肉体触及的地方,似乎散发出异乎寻

    常的热量。他的高潮来得很快,搞得他大为疲惫,而他在来的路上提出

    的那个请求,让她过去跟他一起生活的那个请求,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当他来到沙滩上,独自待在他觉得是哥哥把他夹在臂弯里的那个地

    方时,森林里的那一刻变得重要起来。倘若他不会让自己对真相和答案

    的探寻,削弱他的欲望、他的爱,以及是松树的树梢将天空支撑在他们

    的头顶上方这样一种感觉,那他会问出多少问题,发掘出什么样的真相

    啊。后来,他在沙滩上思索着:爱与真实互不相容;爱会把你身上的真

    实夺走。

    在苏圣玛丽市的一家殡仪馆举办的葬礼,场面有些古怪,这倒并没

    让你感到意外,因为,当然,大家都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选用的是

    一口朴素的松木棺材,唁客们可以把她生活中有代表性的纪念物放进棺

    材里;有她扎头发的发带,是些小绺的黄色和蓝色发带,是她的姨妈格

    蕾丝放的;还有她高中穿的栗色字母运动衫 [29]

    ,字母是个毛毡质地的

    大号K字,代表卡尔卡斯卡校队,还有一块银色翅膀奖章,那是她有一

    年跑越野赢来的;棺材里还有她抱过的娃娃,她弹过的Ovation牌吉

    他,吉他弧形的底端掖在红色绸缎衬里的角落里。它看起来有点儿怪,有点儿像尸体。“你放了什么进去?”她父亲问。他瘦了,下巴颏透出憔悴,那儿的

    肉看上去就像被拽了出来。几个月后,他就患上肺癌,去世了——窒息

    状态持续了两个星期之久,他左边的肺垮掉了,右边的肺几乎丧失了输

    送血液和氧气的功能。

    “什么也没放,”他说,“我想不出放什么好。你放了什么?”

    “我把她的吉他放进去了,还有她母亲的结婚戒指,还有几样别的

    东西。”他柔声说,然后他走开了,回到签到本旁边的位置上,慢条斯

    理地抽着一支烟。

    ∴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她说着,把他推回前座他的那一侧。他

    的反应,只是轻轻推了她一小下,真的。

    “怎么回事?我是说,我不明白。我只是求你在这儿待一晚上而

    已。”他想重新恢复平衡,做一番解释,把刚才的轻轻一推撇到一边,但这个解释并不充分——也不可能充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

    “你打我。”她说着,下了车。

    “我没打你。”

    “你推我。”

    “听我说,我只是太失望了。天都这么晚了。快几点了?两点了

    吧?你还要开三小时的车,你明明可以打个电话,编个借口的,就说下

    雪什么的就行。”他跟着她,来到她那辆日本小轿车旁边。车顶上落了

    一寸厚的积雪,这让它看起来显得更小了。

    这时她哭了起来,她的钥匙在锁眼里晃动着,雪从车门和车顶上落了下来,像瀑布似的。

    “你最好把雪清理干净。”他说,不过她钻进了车里,带上了车门。

    还没等她把车门锁上,他打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去。在那个阴暗狭小

    的空间里,她显得冷淡而瘦小,只有仪表板微弱的棕绿色灯光照在她脸

    上;她发动引擎,四个汽缸松垮无力的响声让他缩回了身子,然后她打

    开了车灯——他身后的风变猛了;雪变密了,轰击着他的耳朵。

    “对不起。”他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镇定。他只对她

    用了最小的力道,她也还了手:他知道,在这个方程式里,他的行为有

    些十分敏感的地方。他感觉到了那个答案;他认得那个答案,不过在当

    时那一刻,他找不到它。他就像在课堂上拿着粉笔走向黑板的孩子,心

    里明知那道方程式怎么解,却心慌意乱,无从下笔。

    “你他妈的推了我。就是这么简单。”她说。雨刷启动了,缓缓摆动

    着,几乎没法清除前车窗上的大片落雪。

    “对不起。我说了对不起。真的,我很抱歉。我只想让你留下。”他

    在车门那儿弯下了腰,下巴碰到了她的大腿。

    “我做不到。现在不行。尤其是现在,更是不行。”

    他想起她在旅馆餐厅里,把手放在那只玻璃杯上的样子;他站在那

    儿,望着她驶过街道;一辆撒盐 [30]

    车从道路另一侧驶来,用旋转的黄

    灯照亮了她的行驶路线,往外喷撒着岩盐。公路依然清晰可辨。这年的

    暴风雪才刚开始下。他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刹车灯的一下闪烁,好让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他。

    葬礼临近结束时,他和她高中时的老朋友吉姆来到屋后,吉姆卷了

    根大麻烟,准备走了。他们躲在一棵大枫树背后的积雪里,美滋滋地吸

    了几口,然后聊了起来。“她老爹是个怪人,”基姆承认,“没错,关于她和他,人们有过一

    些奇怪的流言蜚语,不过都没得到证实。她妈一向郁郁寡欢。据我所

    知,老两口试着分居过几次,不过,流言终归是流言,我估计,没人知

    道真实情况究竟是什么样。”

    ∴基督造访

    简在密歇根州特拉弗斯城市区的一家超市上班,此地主要以品质绝

    佳的樱桃和樱桃制品,还有每年一度的樱桃节闻名。近两个月来,她在

    跟超市的老板X约会。他是个勤劳能干的中年男人,瘦瘦的脸庞上,长

    着漂亮的蓝眼睛,起初,他待她有些拘谨,甚至后来也是如此。他们第

    一次接吻之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似乎不敢抚摸她脸蛋以外的任何部位。

    他们一起在储藏室喝咖啡,坐在装罐头、没拆封的瓦楞纸箱上。他笨嘴

    拙舌地找话说,一边动脑筋一边搓着双手。他的第一任妻子在多年以

    前,在瓦隆湖 [31]

    上的一桩离奇船难中丧生。他只泪眼蒙眬地说过一

    次。他住在一家面包房楼上的小公寓里,要走一段摇摇欲坠的木头楼梯

    上去。他们也去那儿喝过咖啡,坐在后面的台阶上,享受着晚风。他们

    还一起去使命岬散步,享受二人时光。时值初秋。为了避寒,游客们早

    已散尽。他话不多,不过这无所谓。她喜欢他的沉默。她拉着他的手,抚摸着他指关节周围的细纹、指头肚周围的硬茧。他吻她的时候,她用

    手揽着他的颈背,努力抚慰他的痛苦。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散步、喝咖

    啡、牵手、接吻。有一次,他期期艾艾地说:你这么漂亮,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四岁,就像天使一样,来到了我的生活里。她的确漂亮,长着

    金色和蜜色的长发,嘴唇圆嘟嘟的,比什么都柔软,还有一双褐色的大

    眼睛。那天下午,她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沐浴在吻里,一直吻到他敞

    开的衬衣领口。

    店里的生意闲了下来,淡季通常如此。她扫地、补货,他查对账

    目,收听广播。她隐约能听到计算器按键的滴答声。偶尔,他停下手中

    的活,望着她,露出微笑。

    她给他讲过自己的大致经历。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鲍勃·卡尔,她在高中的心上人。后来他去参加海湾战争,回来时变得怨气冲天,脑

    筋不清不楚,他说自己感染了沙漠真菌,病得厉害。他整天在身上挠来

    挠去。她讲得言简意赅,不想让过去的阴霾影响这个温柔、恬静的男

    人,不过她暗示说,她的第一任丈夫从战场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

    人。他有家庭暴力倾向,她说。她搬回了波波市的父母家,去附近的社

    区学院读了两年书。后来,有一天下午,鲍勃开枪自尽了。之后没过多

    久,仿佛是对这桩惨事作出回应,她的父母都在一起车祸中丧生。于是

    她往北走,来到特拉弗斯城,在这家超市找到了工作,跟X一起共事。

    一切进展顺利,此时已是密歇根州的隆冬时节。12月3日,他们在

    他的公寓里,在干干净净、散发着浆洗气息的床单上做了爱。她回到自

    己位于酒馆楼上的那间公寓,做了祷告,乞求宽恕——她在自己的住处

    孤身独处时,满怀虔诚,伏低身子,把双臂叠放在柔软的绵绸床罩上。

    就在这样俯卧时,她听到一个细小、颤抖、窒闷的声音,透过楼下酒馆

    的喧闹声,透过墙壁,传了过来。是基督在说话。他召唤了她。她飘升

    到了天堂,他就在那儿,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相貌平平,鼻子像拳击

    手的鼻子,断过鼻梁,软骨有道弯儿。她尽量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

    的双眼是玛瑙色。皮肤泛黄。有点口齿不清。他头上的荆冠扎进了黄蓝

    两色的一头乱发里,头发细若游丝,发型是蘑菇头。为了把想法表达清

    楚,他说起话来字斟句酌。

    “我亲爱的,”他开了口,“你正在约会的这个人。这个X,”他

    说,“我必须跟你谈谈。”

    “是的,吾主。”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说。

    “我把你带到这儿来,是为了保护你。为了向你授予恩慈。为了给

    你,嗯,呃,一些信息。”

    “是的。”她只能这样说。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富于人性,如此质朴自然。他抬起手来,想要揉揉鼻子,又觉得此举欠妥,便忍住了。

    “你即将迎来黑暗,在你目睹暴力,遭到玷污之前,我想让你,呃,引起注意。他的大衣箱,或者床脚箱,甭管叫什么名字了,里面有

    东西,你应该看看。要多加小心。那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然后你务必

    回我这儿来,咱们讨论一下——我该怎么说好呢?——下一步的行

    动。”

    他将她降回凡间,廉价公寓的床垫软软地接住了她坠落的身躯。酒

    馆的喧闹,一首老鹰乐队歌曲(《加州旅馆》)贝斯曲段的重音,伴着

    一百支香烟燃尽之后的沉闷余味,还有偶尔响起的台球被打散的刺耳咔

    嗒声,从下面传了上来。

    次日下午,她从储藏室门后的钩子上偷到了他的公寓备用钥匙。她

    的情人要跟罐头供货商见面,他拿着带纸夹的写字板,在外面盘点存

    货,她离开时,谎称要去药店买点私人用品。他的公寓开着暖气,有些

    气闷。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有些灼人。那只床脚箱漆成军绿

    色,一侧印有他的名字,用的是白色印刷体字母,箱子开着,她一眼就

    看到了那些东西,摊开的杂志。男孩和老男人在一起,双腿摊开,嘴巴

    大张,透出痛苦、侵犯、尖叫,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午后,却在

    她的耳朵里,在飘浮在午后阳光中的浮尘里响了起来。有个男孩的嘴巴

    被塞住。另一个双手反绑在背后。哦,哦,她说,双膝瘫软,摔倒在

    地。密歇根州这个地方的寂寥攫住了她。她感到X填满的一切,所有那

    些孤独、父母双亡的失落、她的灵魂,又重新变得空落落的。她感到自

    己的肠子仿佛绞了起来,痛苦地撕扯着头发。她没回店里,而是回到自

    己房间,躺了下来。楼下静悄悄的,下午的酒吧里,只有两名流动工人

    在啜饮着啤酒,望着烟卷冒出的袅袅青烟。她躺了很久。起居室的电话

    响了,电话答录机启动了,咔嗒作响,然后是“哔”的一声,她听到了X

    的声音——温声软语,透着担忧。电话又响了——她从睡梦中醒来,侧耳聆听;答录机“哔”地响过之后,传来冰冷得让人战栗的傲慢声音,那

    是魔鬼的声音。她马上就认了出来。它绕着舌头打转。它嘶嘶作响。它

    是静电干扰和放电的声音。它是密歇根湖凌晨两点吹来的风声。

    当晚,她在超市,用一把开箱刀杀死了X,先是直接捅进他的气

    管,然后拖着刀子往下划,再往侧面划,像她父亲给鹿剖取内脏那样,剖出了他的内脏。人们在储藏室里发现了他,他的脑袋轻轻倚在一袋预

    先筛好的面粉上,两腿大张,裤子被褪。当然,警方首先怀疑到了她头

    上,在跟几名当地人谈过之后,他们展开了搜捕;但她蒸发了,她在密

    歇根州北上,钻进森林,掩饰行踪。

    她在霍顿县的一家旅馆里,从高处眺望着苏必利尔湖,狂风怒号的

    正午时分,湖水呈铬蓝色;她跪伏在床上,祈求宽恕,这时基督再次召

    唤了她;这次他穿着格子花衬衣,得了感冒,尽量忍着不吸鼻子,他膝

    头放着一盒纸巾。

    “你没听我的话。”他说。他那轻松、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让她感到

    意外。“我跟你说过,要来找我,在你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先跟我谈

    谈。”

    “我没时间。”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说。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儿,他得

    甩一甩头,才能不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庞。

    “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说,“谁都不愿意回我这儿来,把事

    情谈清楚。总是先做了再讨论。”

    “对不起。”她说。

    “都怨天气不好。”他这话像是冲着别人说的,冲着她身后虚空中的

    某个人说的。“它简直要把每个人逼疯。我是说,就连我都得了船热病

    [32]。”“那,我被宽恕了?”

    “嗯,我要研究一下。我是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这一次,还是有一张廉价的床垫,为她的坠落提供了缓冲。她躺在

    床上,留意聆听警笛的声音,却只听到湖上吹来的风那冰冷的刮擦声。

    隔壁的男人在喝啤酒,说笑,闹出不小的动静。她睡着了,第二天,她

    听到魔鬼咝咝的声音跟风一道,从门下面的缝隙传了进来。

    “既然他得考虑一下才行,那你得跟我走。”他说。

    “哦。”她眨眨眼睛,坐了起来,用手臂护住胸部。

    “我是说,现在谁有时间了呢?”

    “我想,我没有。”她说,但她不确定。

    ∴

    她那样的人随处可见,被人杀死、奸污、撕碎、痛殴。这次,咱们

    不妨开诚布公。最后她没跟说话像风声的魔鬼一起走,也没跟基督一起

    走,基督花了不少时间,最后决定暂且宽恕她。旅馆的侍女发现了她的

    尸体,她蜷缩着身子,双腿抵在肚子上,身上穿了一件小小的蓝色睡

    袍;她戴着一根吊袜带,还穿了件小小的连衫衬裤,是隔壁的男人要她

    穿的,后来另一个男人听到这边搞得热火朝天,也过来加入其中;她的

    皮肤就像那天早晨湖泊上方的天色一样苍白,她的双臂上上下下都是针

    眼,那是注射了两年高纯度海洛因的结果;她的阴道有擦伤的痕迹,法

    医认定是强奸所致。这位好医生拿小手电照着她的眼睛,检查她的瞳

    孔,注意到了其中的美丽——她那了无生气、一动不动的眼眸中,混合

    着冰晶般的白色和蓝色;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女儿,她仍然会拥抱

    他,他的爱似乎能够保护她,但他并不愚蠢,他了解世界,这个世界,他的这个伟大的国家,能吞噬掉任何东西,绝对能吞噬所有一切。彼得鲁什卡(有删节)

    一位钢琴家大为惶恐,因为他在演奏舒伯特的一支奏鸣曲时,右手

    僵住不动了,变得沉重起来,在弹奏行板乐段时,漏掉了好几个音符,观众席上传出一阵窃窃私语——伴有愠怒的喉咙发出的尖声咳嗽。突然

    间,一切都分崩离析了,他的掌控变得犹犹豫豫,他的技巧、才能与或

    许称得上天才的东西缔结的同盟崩溃了。观众陷入了愕然的沉默,从一

    片听觉的黑洞里,又冒出几声紧巴巴的咳嗽。正如多数人已经知道的那

    样,他的盛大庆典,庆贺他从莫斯科凯旋的演奏会,已经毁了。你们当

    中或许有不少人已经猜到,那天晚上开始出现的恐慌并未消退。他的手

    指——用他的职业术语来说——依然沉重。那些——我承认——正是我

    的手指。

    ∴

    凯霍加河 [33]

    上的那些桥已经锈迹斑斑,有些已经垮塌,其余的介

    乎两种惨状之间,有的低垂下来,供列车驶过,有的果断地升起,供运

    输矿渣的驳船穿过。为重温往昔的时光,我进城时坐的是特快列车,我

    在车上为住院的父亲祈祷着;我祈祷着,或者说,我是在尝试着祈祷,但我说不清,除了在弹奏巴赫时感受到的东西,自己是否还相信别的什

    么。但我还是念念有词地说:愿上帝赐福给我的父亲(您当然知道他,也许您还听过他的演奏,他担任过爱乐乐团的圆号首席),赐予他什么

    都好,赐予他在天堂的一席之地吧;允许他追求某种永恒的音乐吧,然

    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列车的车厢,车厢蒙着煤尘,沾着冬天的泥巴,塑料座椅是橙色和淡棕色的。我到医院的时候,多少希望能看到父亲在

    朝呼吸器的面罩呜呜嘘气,或者手指在抽搐,在演奏一小段复杂的指

    法。结果,我看到的是一个刚打完第二针吗啡的男人,这已经超出了止痛所需的剂量,把他变得神采奕奕。他用嗑药后的那种轻松愉快的口吻

    说: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儿子,你弹奏的范围太广了,儿子,他

    说,看在上帝分上,你弹奏的范围太广了,你应该坚持弹奏一两位作曲

    家的作品,别把它们撇开,要探明一个领域,把它彻底摸透,要像,你

    知道,北极探险家那样,耗费数年之久,只求抵达一个地方,再活着回

    来。

    ∴

    (此处删去:他不同意父亲的看法。当然,他不会在医院的病房里

    与之争辩。用整个音乐生涯去演绎一两位作曲家的作品,这样做未免像

    是崇拜到走火入魔,或者太过虔诚;他可不是什么虔信之辈。当天晚

    上,晚些时候,他父亲去世了。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地方。之后是一连数

    日的安排——殡仪馆、牧师,然后是葬礼,有几名克利夫兰交响乐团的

    退休成员出席。他刚回纽约,就在麦迪逊大道上见到了安托瓦内特,那

    儿离她住的那栋楼不远。如果某人在去世之前,跟你讲了一件事,他

    说,这件事就会粘着你不放,就像某种残渣余孽——这个词对吗?——

    你没法,至少我做不到,耸一耸肩膀,就把它甩掉。她转过脸来,从自

    己的勺子上方望着他,她把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琢磨着他刚说的

    话;但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她想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眼神却飘到了别

    处。吃午餐之前,她去洗手间,从一张褐色的方形包装纸里吸了些东西

    (可卡因?海洛因?)。他是个外表俊朗的男子,衣冠楚楚,才华横

    溢。他会把她带走,带到某个更有家庭氛围的地方去,她心想。而他

    呢,为自己跟一个明显处于药物影响下的女人披露自己私生活的细节,深感羞愧。(当时,他并未真正看出她有毒瘾,他以为她服用的是某种

    给脚踝止疼的东西。)最后,他会离开餐厅,走进晴朗得教人惊讶的好

    天气里,走进明澈的寒意之中,当时正逢圣诞将至,似乎整座城市,至

    少上东城这边,已经变成了赠送高档礼物的中心区。再过几个星期,在

    那些俯瞰中央公园的公寓里,女人们会从长长的大包装盒里取出貂皮披肩;男人们会被蒙着眼,带到停车场里,他们会掀起干净的帆布,看到

    他们的新轿车。)

    ∴

    人们经常听到这样的事:有位墨西哥钢琴家——全国最有才华的家

    伙,一位国宝级大家,一位凭借自身才能成为文化使者的人——在演奏

    一支奏鸣曲(随你选吧:是贝多芬还是勃拉姆斯,都无关紧要)时精神

    崩溃了,他停止演奏,砰地合上琴盖,跺着脚离开了舞台,再也没有碰

    过任何一种键盘乐器。维罗纳的一位年轻歌剧明星跟丈夫争吵,两人比

    谁的嗓门大,结果她搞坏了声带,再也没唱过歌。我第一次去欧洲巡演

    那年,我们在意大利休息了一个星期,在海滩跑步,扔飞盘,我们把节

    奏掌握得不错——丈夫扔给妻子,妻子扔给丈夫——我当时想接个漂亮

    的,尽管我们还在一次不落地数着抛接的次数,我想从背后把它接住,于是横着跑了过去,去接玛格丽特用平稳流畅的动作掷出的飞盘,飞盘

    径直飞向我伸出的胳膊,我的手,我的手指——心存期待地大张着——

    有点紧绷,因为我弹了一上午琴,尝试满足李斯特的一支作品提出的技

    法要求。(他觉得,李斯特的精湛技巧把他的其他特色都给掩盖了。)

    不过就在这时,我一脚踢到一块礁石上——半英里长的海滩上的唯一一

    块礁石——我发现自己像胎儿那样蜷着身子,滚了出去,一片脚指甲从

    中间劈开了,一根脚趾骨折了。玛格丽特背着我,走羊肠小道,回到了

    住处。次日早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觉得我没有,我没用那只痛

    脚,不管弹什么,都不踩踏板,我轻巧地弹奏了肖邦的《b小调奏鸣

    曲》,用重手法弹奏了诙谐曲——你也许知道,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是

    笑话的意思——我陡然感到轻盈、欢快,所有不足之处全部一扫而光。

    没有了踏板,著名的低音部分消失了,这支曲子变成了一个肖邦从未想

    到的扁平空洞的世界;变成了一种被榨干和摧毁的、贫乏的完美。几星

    期后,我在一场欢迎会上认识了安托瓦内特——当时还有许多别的祝福

    者在场——她像当时的许多人一样,递给我一大捧玫瑰,它们还在滴水,湿漉漉的,刚摘下来。

    ∴

    自从我的手指变沉重以来,过了一年左右,我们在哈德逊河上游租

    了一栋大宅作为疗养之地,以便汲取新的能量,恢复健康。我在朱利亚

    学院 [34]

    教授技法,把我的一些手指弹出的音符叠加在另一些手指之

    上,要求学生们严格按照我传授的方法练习:有本杂志形容我是“最后

    一批相信轻击指法练习的人之一”。同样的手法给格伦·古尔德带来了优

    美、犀利的琴声。一只手的手指与另一只手的手指相叠加的弹法,要求

    这些手指必须熟练掌握那些音符,凭借手感来学会它们。在那栋房子

    里,我把一架斯坦威钢琴摆在日光浴室的窗子下面。我要像这该死的玩

    意儿折磨我那样,把它折磨回来,我常跟玛格丽特这样说。没过几个礼

    拜,这架乐器就开始发出一种细声细气的、走音的酒吧钢琴的声音,就

    好像音锤下面塞进了蜡纸。我弹奏的时候,总会想起蛮荒西部尘土飞扬

    的城镇,想起中部平原那些荚壳般干燥的下午,晾在客厅里的那些立式

    钢琴。

    一天下午,调音师杰克按照预定日程登门拜访,他拎着贴有管道胶

    带的旧手提包,穿着不怎么挺括的牛仔裤,我们之间有了这么一段对

    话:

    伙计,你这样对待这架钢琴,可够糟的,马丁,糟透了。你这间屋

    里起码得有台除湿器,得把那些蕨类清理出去,可能还得封死几扇窗

    户。

    是吗,杰克,我感觉,你有一种迫切的私人需要,想把钢琴人格

    化。我估计,你的工作里就有这部分内容——就好比有些人把,比方

    说,狗,人格化一样。嗯,对,我照顾它们,给它们调音,可以说,它们每个都有自己的

    个性,当然。没错,我猜我是把它们人格化,如果这个词没错的话,不

    过我觉得,你想用的那个词是“拟人化”。

    一堆线、毛毡和木头,一个大铸铁架子,还有一块共鸣板,说真

    的,这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非说这玩意儿不止是这些东西,是种

    病态,杰克,看在基督分上。你那种想法是病态的——尽管那是你的工

    作。这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压根儿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如果我

    想让这玩意儿在高温下腐烂,那就让它烂掉好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

    的话,我想让你出去。

    ∴

    (此处删去:跟艾琳在庭院里的长谈,手拿杜松子酒,望着运输石

    料的扁平驳船驶往纽约。这些不提也罢:迫于巨大压力而下定的种种决

    心、许下的誓愿、对事实的陈述、冷热的触感、跟心理医生的密集约

    谈、反复诉说的感受、他从手掌上感受到的剧烈颤抖、理疗的疗程、热

    蜡疗法、治疗关节炎的专科医生、针灸。(由这段删除部分中删去:他

    忍受不了这架坏掉的斯坦威钢琴发出的尖细声音,但他一如既往,希望

    自己对这架钢琴的虐待,会以某种莫名的方式,消除他双手的沉重,仿

    佛他的手指有可能,怀着从酒吧间杂音里奏出清晰、锐利的音符的希

    望,坚决果断地按在每一根琴键上。))

    ∴

    当你向着中心部位,向着那个终点用力踩踏时,肉身会切实感受到

    那份蛮力的挤压,那种大腿肌肉内侧的急拉。然后是那种提升感,剥落

    感,空虚感,仿佛有一小块漫无目的的人生已经悄然溜走,消失得无影

    无踪。(正如我演绎一支曲子的时候,有可能弹奏出一个微弱的颤音,一个优美的音符,还没等我意识到它的出现,它就结束了。)它一定得完成才行——它会赢得完美和卓越的评价,它是从作品本身的某个幽深

    之处浮现出来的,就像我跟她在一起时的感受一样,她的意大利长筒袜

    呈螺旋状弯卷着,搭在椅子上。屋外,蓝色的冬夜里,小汽车在积雪已

    经融化的公园大道上行驶着。入夜以后,街上的博物馆已经闭馆,那些

    巨大的展柜、画作,都用布蒙上了,挂外套的架子已经空了。博物馆后

    面,中央公园仿佛盖上了一床白色的毯子。树木承载着新雪的分量,显

    得轻松适意。独自迎来高潮时,我会想起,再过几天,我大概就要带玛

    格丽特和西尔维娅——到时候西尔维娅就快八岁了——去第五大道购物

    了,那儿的蒂芙尼店门前铺着一片片潮湿的纸壳板,衣衫褴褛的小贩在

    纸壳板上央求着我们,他们搓着手、跺着脚取暖,兜售着价格便宜的假

    开司米围巾。

    ∴

    (此处删去的是,他在做下面这些事的时候体会到的矛盾感受、双

    重情绪,给他带来的困惑:他带西尔维娅去第五大道购物时,她把小手

    塞进他的手套,让他把它焐暖;步行穿过公园时,互相朝对方脸上扔

    雪。他喜欢中央公园的新雪,却看不惯这种事:早晨,用不了几个钟

    头,雪就会被这些给弄得脏兮兮的:滑雪板和小雪橇留下的辙痕、慢跑

    的人、纽约人投身体育锻炼的狂热紧迫感。)

    ∴

    最后,我放弃了摆脱手指沉重感的努力。

    ∴

    (此处删去:从俄罗斯回来几天之后,他坐在卡内基音乐厅的练习

    室里弹起了琴,聆听着被吸音砖削弱响度的音符;他完完整整地弹了好

    几支小夜曲,弹得完美无缺,他放松双手的上部,手指在琴键间起伏翻飞(就像他的第一位老师常说的那样,用流畅的动作,圆转的指法,进

    入到音符里面,穿透它们),把每个音符都照顾到,但不要太着痕迹。

    你别想让听众留意那些音符,他的一位老师经常这样说。你要让听众以

    为,他听到的其实是音符,而实际上,他听到的是肖邦,只有肖邦。这

    架用旧的练习用琴——多年的击键把它变柔软了——发出一种老化的、略带黄色的音调。弹完之后,他精疲力竭,把额头抵在琴盖上休息了一

    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舒展双腿,打开了门。这种感觉就像开启了一

    间储藏室,让美妙的声音飞扬出去,让它逃进死气沉沉的走廊里。走廊

    上传来芭蕾舞鞋在地板上走动的沙沙声。(他从小时候起,从上音乐学

    校和参加中西部的音乐夏令营时起,就喜欢上了这种声音。)片刻之

    后,安托瓦内特出现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紧紧攥着外套的领口,打着哆嗦。她的脸盘窄窄的,却有着深思的神情,她长着一头细细的金

    发,这些金发完全不受控制;它们会从发卡里弹开,从最紧的发带里流

    淌出来,从任何帽子里滑落下来。他看出她的目光透出些许恐惧。她的

    凝视有种柔顺的光彩。她眨眼的动作很快。她的脚踝出了问题。她在跳

    跃时摔倒了——那种跳跃叫“大跳” [35]

    ——她在落回舞台时,有些失去

    平衡,脚没摆正角度,于是脚踝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力。一名替补取代了

    她的位置。受伤的她变成了孤家寡人。没有哪个同伴去她的更衣室看望

    她。她们都怕沾上霉运。她用亮蓝色的冰袋作了冷敷。一张X光片显

    示,是应力性骨折,不过还不只是这样。还有根筋腱撕裂了。我完蛋

    了,她说,因为弗朗西斯科决定让我退出。她弯下腰,轻轻揉着她的脚

    踝,然后用双手箍成环状,旋转着双手,仿佛要拧开罐子的盖子。医生

    给她打了一针可的松。她重新站了起来,把两脚并拢,把双手合在一

    起,高举过头,两臂分开,搭起一个拱形,然后竖起扁平的脚趾,立起

    了身子。他充分感受到了这个反常姿势的美与病态;哪怕看芭蕾舞女做

    这个动作好多年之后,再看到它的时候,他心里还会感到不好受;这个

    姿势确实奇怪。它违背了双脚、骨骼,乃至心灵的本性。)

    ∴我们在床上。你要知道,这儿就是我们的翅膀相连的地方,她说。

    我想起了被基督亲手拔光羽毛的天使羽翼。床单下面,她受伤的脚踝搁

    在我的脚踝上,老实说,我们的腿纠缠在一起,我还没有回过神来:自

    己在练习时,弹了一支小夜曲,它从我手下流淌出来的那种方式,还有

    这支小夜曲本身——音符的出现是那样庄严而完美——都是那样不可思

    议。她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什卡》那熠熠生辉

    的节奏从她的立体声音响里传了出来,声音那么轻柔,我们几乎没有听

    到。不过她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稍稍抬起一条腿,伸出

    脚趾,牵动了伤痛的部位。在音乐的驱使下,她的身子扯动起来。就像

    用橡胶槌敲击膝盖一样。在晚宴上,有时甚至在购物时,她都会听到提

    示音,完全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她会伸出一根脚趾,或者把一条腿往

    上甩。我明白那种感觉。每次我听到一首熟悉的曲子,我自己的手指也

    会随之牵动,就好像要让一只隐形的手像鬼魅般活动起来。

    ∴

    (此处删去:他在朋友伯纳德的建议下,读过伊萨克·巴别尔的一

    则短篇小说《耶稣的罪过》,在这个短篇里,上帝将一个天使赐给了一

    名淫荡的旅馆女仆,她很快就把这个天使给闷死了。同样删去的还有这

    一事实:他当时并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干完这最后一场之后,他

    就会把她一脚踢开;他当时丝毫不曾察觉,一连串的事件很快就会让他

    对安托瓦内特的欲望消失殆尽,不管怎么说,这种欲望的基础,主要还

    是低等的肉体因素,他作为钢琴家的好运其实同样源自这些肉体因素。

    两人有来有往的时候,他正处于职业上升期。后来他的欲望跟他的演奏

    技艺一起消失了。)

    ∴

    我们抵达时,阳光漠然地倾泻在大地上,散布在海岸沿线。西尔维

    娅离开舱室,来到甲板上,她把身子伏在栏杆上,任由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弯。那头绮丽的红褐色秀发沾上了风从海浪里吹起的水珠,熠熠闪

    亮。她的臀部已经发育,她的腿变长了,她不再是我的小女儿,变成了

    别的什么人,一个俯瞰大海和不断接近的海岸线的十六岁女人,一名芭

    蕾舞女;她学过芭蕾,掌握了那些复杂的花样,学会了足尖舞,加入了

    市里一家规模不大的青年舞团。我试着提醒过她,别把芭蕾这种艺术形

    式当成职业。不过我送她去塔利顿 [36]

    坐火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背起

    亮蓝色大包的样子,它稳稳地抵在她的屁股上方,她做好了背着行囊,穿过一个个机场大厅的准备。她的动作透出走江湖卖艺者那种坚忍的慵

    懒。我们去新斯科舍省旅行,正是为了远离所有这一切。我会跟她长谈

    一番,或许她能听进去。

    ∴

    (此处删去:一大段叙事时间。他几乎删掉了所有一切。数年时间

    过去了。他与自己、艾琳、艺术所作的艰难抗争。他听天由命地从事着

    教学。投入了全部精力。身为父亲,日复一日的重重考验。)

    ∴

    艾丽斯·塔利音乐厅的独奏会惨淡收场两周后,我在录音室里,尝

    试录制巴赫的《法国组曲》(BMV 772),此时我依然十分确定,音乐

    会期间的手指沉重只是偶然现象,是神经搭错了线,暂时性的机能失

    常。经纪人老兄,这是我对他的称呼,两手捧着乐谱,站在控制室里,用一根手指指点着音符。在行板部分——只是简单的赋格动作,从一边

    弹到另一边,摇摆于两个声部之间(如果演奏正确的话),在技法方面

    并无难度,不过要在声部的互动上做到精准无误——我没能把握好那种

    绵柔的感觉,过于生硬地落在降E调上,跟相对的声部相互抵消了。经

    纪人老兄隔着塑钢窗,有些难过地望着这边;他长了一张海盗般的脸

    ——浓密的胡须强化了这种效果——一脸恳求施舍的表情。今天就到这

    儿吧,他在嗞啦嗞啦的麦克风里说。咱们明天再录,大清早开始。第二天,纽约披上了一身凌乱的冬装。大团积雪落在地上,融化的雪水流进

    了人行道。录音室坐落在第四十二大街,港务局附近,从人行道那边能

    看到从郊区驶来的一辆辆巴士钻出林肯隧道 [37]

    ,爬上弯曲的水泥上坡

    引道。这片街区的丑陋和嘈杂到了荒唐的地步,跟隔音的录音室里的那

    股静谧一比,反差越发明显。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没法推门而入。我

    把今后会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我的录音生涯会悄然结束。我的面孔

    ——圆得出奇,年纪轻轻,是一张公开刊登的旧照——会最后一次出现

    在《留声机》杂志的封面上,一张可怕的CD会伴着令人尴尬的招摇宣

    传,出现在市面上,它收罗的那些作品,都是我在手指精准无误、充满

    活力的早年录制的。在公开场合,我会对自己无法录制《法国组曲》一

    事保持缄默。不过,难免会滋生出各种流言蜚语:他的才能已经消失

    了;他完蛋了;他在吸毒;他跟一个女人有私情,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患有厌食症还吸毒的芭蕾舞女演员,这件事对他影响挺大的;他得

    了奇怪的演出恐惧症。为了反驳这些谣言,我会说一些自认属实的话:

    录音这一步骤本身就很可疑,音符不应该囿于物质层面的樊笼:磁带上

    的氧化亚铁,或者比特与字节的残迹。不该把任何东西锁在“反复播

    放”这种独特的沉默之中。我会庄重地宣称(因为故作庄重正是失败的

    艺术家最擅长的),应该让音符栖身于乏人问津的五线谱符号里,不该

    把它们释放到空气中,那样的话,它们只会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

    (此处删去:他的经纪人鲍勃·法尔科,服用镇痛药成瘾。鲍勃向

    安托瓦内特表白过一次,他说他爱上了她,说得很坦率,毫不委婉,既

    恳切又明白无误:我爱你。我无法克制。我对你的爱胜过生命。两人之

    间一直有种性致勃勃的来电感觉,这点无可否认;他们当时站在大中央

    车站的假星星底下。不,不,你没有,她说着,转身逃走了,她的身影

    穿过宽敞的大厅,融入了沙沙作响的脚步、前后甩动的旅行包、紧紧攥

    着的钱夹里。)∴

    一把锯齿状的切面包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起码她把它握在手

    里,用它切从扎巴氏 [38]

    买的一根法棍面包时是这样。从她身后,水槽

    上方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中央公园一派荒凉的冬季景象。若是天气

    晴朗,从窗外可以看到安托瓦内特位于公园另一侧的公寓,窗玻璃在阳

    光下闪烁着,仿佛在心照不宣地眨着眼睛。玛格丽特握着刀,把刀刃按

    进了面包,我说起我在艾丽斯·塔利音乐厅举办演奏会的预备日程。

    (玛格丽特建议我如何安排练习。)再过几天,我的音乐会生涯就结束

    了。我们之间的情感虽然稳定,却已经波澜不兴,两个大人为了一个孩

    子,尽量装作一切正常。我们处于这种状态,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某种

    东西正在变得支离破碎。

    我发现了字条,她柔声说。我发现了那张字条。

    你什么?

    我发现了这个。

    安托瓦内特的笔迹就像出自认真的预科学校学生之手,卷曲的笔画

    精致而华丽,我觉得,这跟她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某所社交教育学校

    [39]

    接受的教育不无关系。我留下这张字条,是因为她写这张字条时,正处于一种激情洋溢、性感撩人、满怀诗情的状态,有种教人无法抗拒

    的、女学生式的狂野。我就是这样跟我朋友伯纳德解释的,他是爱乐乐

    团的大提琴首席,他反过来给我讲了一个希伯来文单词“pag’a”,(我觉

    得)它的意思是,两种物体,比如刀子和肉体,有了深入的交汇。她切

    面包时,我就站在厨房门口,是那种硬皮怪结实的面包,嚼起来很费

    劲。她把面包切穿了,深深切进了食指和拇指,切到了指蹼。然后她跌

    坐在地,把那只手举到空中,血绕着她的胳膊滴了下来。西尔维娅在我

    们身后的餐厅里,在餐桌旁边唱歌给自己听,手里画着画,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两种物体或力量的交汇,伯纳德说。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我们在哈佛俱乐部里喝着马提尼酒。

    让人不由得想起歌利亚 [40]

    的巨剑,想起随身小折刀,想起剃刀

    ——我觉得,人总会被刀割伤,简直就像上天注定,要么事出偶然,要

    么事出有因,就好像那把刀,唯有那把刀,注定要跟你的皮肤来一次亲

    密接触,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可能是在信口开河,他又说。

    我觉得,你确实是,我告诉他。我觉得,你是在信口开河。

    伯纳德咯咯地大笑起来。(通常,大提琴手会让自己嗓门的响亮程

    度不逊于自己演奏的乐器。)

    我说了这样的话:伯纳德,当然了,我并不是说,我感受到了跟她

    同样的痛苦,不过我能肯定,我不但感受到了跟她同样程度的痛苦,我

    感受到的痛苦肯定比她还多。我感受到的痛苦,也许类型不同,方式也

    不一样。但比她还多。

    你是个自私的混蛋,他说。

    这时西尔维娅进了厨房,看到我们俩坐在地上(我的声音颤抖起

    来,我想,我大概会在哈佛俱乐部哭出来),她也哭了起来——你要知

    道,就好像这个孩子品尝到某种尖锐的痛楚,缠着她不放;你要知道,孩子对痛苦的感受最深切不过。他们对痛苦的了解,远比我们多得多。

    他们对痛苦怀有敬畏之心。对痛苦有切实的体会。我发誓,她完全明白

    眼下正在发生的事,她为我们俩感到难过。

    ∴

    (此处删去:他用毛巾将玛格丽特的手紧紧缠住,让她攥好,把血

    止住,领她走佣人走的后门,等待着电梯。他瞧不起伯纳德,伯纳德似乎觉得,从《塔木德》 [41]

    里了解宗教、事实、口号、谚语、格言、由

    来已久的疑问,就算是过上有信仰的稳定生活了。伯纳德自己也有外

    遇,有个外遇对象还是个皮包骨头的女孩,名叫安德烈娅,她不会超过

    十六岁,这件事最终导致了他的离婚,他的孩子们跟他的第二任妻子一

    起,住在圣克鲁斯 [42]。此处还删去:就在玛格丽特割到她的手之后,他领她穿过大堂,请门卫帮忙叫出租车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手

    指的根部下面,从掌心放射出一股冰凉、过电般的刺痛,这股刺痛会在

    几个月之后,成为他失败的生理因素之一。)

    ∴

    (此处删去:他拿安托瓦内特作为例子,说,你还记得我那个老朋

    友吗,当年你还只是小孩子,那个朋友叫安托瓦内特,她摔倒了,伤到

    了脚踝,之后就再也不能跳舞了。你还记得她吗?真的?那好,因为她

    就是个不错的例子,能说明干这一行会出什么事,我知道,我这样有

    些,嗯,太像个父亲了,不过这话我非说不可,一定得说,她光是做了

    热身的准备活动,就摔倒了,撕裂了一根韧带还是什么的——我都想不

    起那些细节了——她的舞蹈生涯结束了,她呢,认命了。她没法继续发

    展下去了。嗯,说到这儿,有点跑题了,我不是想吓唬你,我知道,你

    不打算改变你的主意,你也不该那么做,亲爱的,一点儿都不应该,别

    因为我跟你说的任何话,改变你的主意。我根本不抱那个希望,要是你

    改变了主意,反而会吓到我的,不过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这种职业有

    可能被微不足道的小事搞得乱七八糟。我深深爱着你,胜过爱这个世

    界,胜过一切;我爱你和你妈妈,爱你们俩。没错。没错,胜过对音乐

    的爱,当然,要承认这一点并不难。远远胜过音乐。)

    ∴

    (删去:几年之后,他在沙丘之间散步,沿着被毒漆藤和驯鹿苔侵

    蚀的小径踱着步子,眺望着冷灰色的大西洋,厚实的乌云像草原一般;疾风阵阵袭来,东边传来遥远而低沉的雷声;过了那么多年,他依然感

    到,某些由来已久的悲伤在刺痛着他的心。他一直走到沙丘顶端,向下

    望去,有个男人在遛狗,狗远远冲到男人前面,既想没完没了地奔跑,又对主人满心感激,于是它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往男人那边跑到半

    路,又掉头向前冲去,这种往复奔走成了沙滩上的一种固定模式,狗在

    沙滩上留下的爪印,有如回环编织的钩边;望着这一幕,他心想,不知

    哪种狗的眼神最尖,最善于以同心圆的幅度四处寻觅,直到把主人丢出

    去的东西找到为止;让狗这样做的,是某些决定性的力量,是它们在支

    配着狗的心智,正如蜜蜂是通过舞蹈来向同类传达信息一样。另一天早

    晨,他独自来到这里,他的手指已经康复,他在拂晓前,已经练了两小

    时的琴,他弹得很轻,免得吵醒玛格丽特,不过她睡得很沉,他清晨的

    演奏从不会打扰她的睡眠。他感受到了那股恩慈。他知道它就在那些音

    符里面,他满怀信心地弹奏着,没有犯下丝毫差错,他弹了整整一组肖

    斯塔科维奇的练习曲,这些优美的曲目让他想起了巴赫。今天早晨,我

    的琴技回来了,他心想,但不是很有把握。不过他的琴技的确回来了。

    他弹了一小段巴赫的组曲,就是多年前他在录音室未能完成的那首;这

    一次,它流利而优美地流淌了出来。他得救了。他唤醒了玛格丽特,拂

    乱了她的长发,它们刚刚开始变得花白,他把鼻子埋进她的长发里,在

    她身边躺了下来,轻轻推着她的腿,直到她屈服为止,然后醒过来的她

    翻过身来,随着两人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有活力。我出去走走,完事之

    后,他说。他沿着被咸咸的浪花和露水打湿的石板路,登上小山和沙

    丘,然后穿过条条小径,这时正在看那条狗。就这样,琴技不再跟他继

    续捉迷藏;他会重新登台献艺,先是在朱利亚学院为教员们举办一场独

    奏会,之后是规模更大的演出场馆,最后他获邀去以色列演出;他会再

    度赢得满堂喝彩,观众会把一束束鲜花抛上舞台。当然,他永远也无法

    弄清,究竟是什么,让他长年无法正常演奏。他对安托瓦内特的全部记

    忆,就是她的头发打着卷,从耳边绕过的样子,还有她来高潮时,会轻

    轻拍打他的后背,她的食指敲打着他的脊梁,就像在敲打摩尔斯电码。翌年秋天,他会回到这幢房子,登上同一座沙丘的同一片位置,站在同

    一地点,迷惑而茫然地望着翻腾的大海。那天早晨,还会有另一个人在

    沙滩上散步,那个人会仰起脸,朝他这边望过来,就像看到一位故友似

    的,挥了挥手,她头上裹着一条鲜红的头巾,长着一张长脸盘,面色苍

    白(他隐约能看得到),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名坚毅的幸存者——一名活

    下来的癌症患者,一个用绝食方法减肥的人。他走下沙丘,来到沙滩

    上,想从近处看清她的模样,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她是他很久以前

    教过的学生,这个女人叫希拉里,她早已放弃了把弹琴作为职业的尝

    试。没错,她确实病了很久,不过她正在康复,据她的几位医生讲,她

    的病情有了奇迹般的好转。她有个好女儿,也会弹琴。他会跟她分享自

    己女儿的消息,她最近演出的《彼得鲁什卡》大获成功。你看起来很开

    心,她会这样说。我是很开心。我是很开心,他会这样回答,一边眺望

    着一波波海浪,它们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凑了过来,然后高高耸

    起,急匆匆地奔涌向前,化成一道近乎泥灰质地的白边,这道白边不断

    地生成再生成,又总是在向后退却。)伊利里亚 [43]

    人

    1

    汤普森用铲子的刃,用他卡车上的撬棍边缘部位,刮掉残留的泥

    巴、经年累月结成的硬壳,他在我脑袋周围小心翼翼地刮着,避开了眼

    睛和孔穴,终于,一张面孔浮现出来。他小声赞叹了一句。他不愿把我

    眼睛上面的泥巴除掉。他害怕看到眼窝。不过他还是这么做了。弄掉眼

    上的泥巴就是一下子的事,可一不可再。再者,不管怎么说,他很快就

    适应了我丑陋的容貌。他欣赏我的别具一格,把我看作是原始自我皮革

    质地的化身,他停下动作,把身子靠在农具上,那是把锄头,要不就是

    干草叉(确切地说,是分出三根叉的那种)。在上午十点的光线里,我

    那痛苦紧咬的牙关,皱巴巴的苍白眼窝,还有我在土里的姿势,似乎表

    明我遭到了遗弃——一只胳膊甩在背后,呈放松的睡姿。想想用延时摄

    影 [44]

    拍摄的那些同床共枕的夫妇好了:他们下意识地调整着身体的姿

    势,动作似乎颇为和谐,他们在起皱、干净的白色床单上,诡异地回应

    着彼此的动作。

    在俄亥俄州农田的静谧中——浇田的水管在他身后轻柔地滴着水珠

    ——我的姿势看上去就像胎儿一般,仿佛还会发生变化,就像刚刚出

    生,尚未舒展四肢,尝试初次站立的马驹。从我的面部轮廓上,可以分

    辨出像滑溜溜、沾有子宫羊水的婴孩一样粗拙的智力。汤普森一边低头

    望着我的形体从泥土中浮现出来,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烟草,吐到一

    边,闻了闻味儿,咳了几嗓子,摊开方手帕,把痰吐上去,然后把手帕

    折叠起来,小心地收进外套衣兜。这种遭人遗弃的神情,对他来说并不

    陌生。同样的神情,他在牲口拍卖会上,在妻子眼里,在自家孩子们的

    眼里,看过不下一百次。2

    汤普森在采集土壤样本时,铲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发掘者往往会在

    无意间,用铲子铲断胳膊,铲掉脑袋,铲破皱巴巴的肠胃,里面空空如

    也,只有一些尘土。多数情况下都会这样。盲目的发掘者手底下往往没

    数:靴子的踩踏会把铲子的力道全都集中到锋刃上。但汤普森是个精细

    人。他发现地里有东西的时候,搁下手头的活,琢磨起自己都有哪些选

    择来。

    3

    当天下午,在城里,那个名叫约翰的安曼教徒 [45]

    愿意听听我的

    事,他正赶着四轮轻便马车,要去贸易站。沼泽沉尸总让他感到好奇。

    尤其是俄亥俄州的沼泽沉尸,他望着阳光炙烤的街道,这样补充道。一

    束束野胡萝卜从裂缝里冒了出来。这条公路宽得有些荒唐,似乎表明,人们在遥远的往昔,希望这里会有更庞大的贸易规模。

    当年我爹在伍斯特 [46]

    也发现了一个,安曼教徒约翰说,那家伙脖

    子上套着一个类似绞索的物件,手里攥着一件异教徒的祭祀用品。这些

    沼泽沉尸是最原始的偶像崇拜者。当然,他们并不敬畏上帝,先生。他

    们嘲笑上帝。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你找到的沼泽沉尸挺感兴趣,愿意见

    识一下。

    好,那就到农场来吧,汤普森说道,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他看不

    惯这帮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们对信仰方面的琐事,似乎颇为痴迷。他

    握了握约翰肉乎乎的手。那匹马——一匹褐白两色、生着大理石斑纹的

    漂亮杂色马——踏地的声音颇为响亮。安曼教徒们(汤普森跟他们一

    道)拖拖沓沓地走进烟草店,端详着那一排排色情杂志,把它们悄悄夹

    在无伤大雅的农牧杂志里:《农场生活》《园艺文摘》《有机农户》

    《模范铁路员工》。观看张开的粉唇,令人颇为舒心,(我觉得)这种粉色不知何故,会让他们联想起农活来。汤普森在馥郁的烟草气息中,说起了我的事,他买了一袋金装布莱克船长烟草,望着那个名叫艾琳的

    女孩在柜台后面忙来忙去。她是个辍学的高中生,身上穿着围兜制服。

    她的双乳把紧绷绷的劳动服顶出了直角。他喜欢那对用金属别扣固定的

    背带,它们同时给人以束紧和松弛的错觉。在这身工作服下面,她的胴

    体总会让他想起马与马具之间的物理学,正是这种物理学支配着约翰停

    在街上那辆四轮轻便马车。她的胴体总会让他想起那匹马——马的眼睛

    两侧遮着黑色的长方形小片——与主人的鞭子之间愿打愿挨的奇特关

    系。他把烟草袋拾起来,攥在手里捏了捏,检验一下它的湿度;有种柔

    软的触感,像海绵似的,这说明密封完好,可以把这些柔软、甜美的烟

    丝塞进他的烟斗。他喜欢拇指戳进斗钵的感觉——斗钵沾有烟油,黏糊

    糊的——满怀爱意地轻轻挤压,听凭直觉的指引,既不能压得太紧,也

    不能太松——就像他把手指伸进艾琳体内时一样。她面带不适的笑容,试着想象我的样子。从未听说过沼泽沉尸,她说。他提到了其他沉尸

    ——艾琳,想想那儿的泥炭好了。她顶多能想象出一具腐尸,恐怖片里

    的那种,四肢弯曲,皮肤像破布一样片片剥落。倘若我能做到的话(有

    时候我能),我会让她看到马蒂斯 [47]

    雕刻的一尊铜像,让内特系列的

    作品之一,那是一件精美的抽象作品,它会让人联想起我的两大首要元

    素 [48]

    ——我那庄重的形体美——同时还兼有我把手臂甩向背后这一现

    代的动作,那副姿态像是要冲向太空,就像一名跳水者干脆利落地纵身

    一跃,跃入蓝白两色的宇宙。

    4

    我会成为人们口中的伊利里亚人,在这座城市南部几英里远的地方

    出土,正如格劳巴勒那位(原名:汉斯)变成了格劳巴勒人 [49]。倘若

    非要给你取个带地名的名字,那么这个名字也不比别的差,确实是个平

    淡无聊的名字,多数人都会同意,这个州也是各个州里最世俗、最功利

    一个,一个由衷喜爱温吞寡淡的州。(听了这话,俄亥俄人会戒备地弓起背来。)汤普森热爱俄亥俄。他相信约翰·格伦 [50]

    是州里的英雄。还

    有什么象征,能比发射升空时年纪已经老大不小,待在配有过时装备和

    皮带的太空舱中环球飞行,在太空的寂静中转来转去,什么也不干,最

    后又落回地球,余生都拿这件事当资本的这位更无聊呢?汤普森和我都

    觉得,还是这样更好:滞留在太空里,在引力的拉扯下,被抛进虚无的

    空间,无线电讯号越来越弱,终于消失。或者这样也不错:返回地球

    时,隔热护罩失灵,包裹在炙热的金属和绽放的兰花般的火焰里,坠落

    在大西洋的着陆区,激起的水汽如同喷泉一样。

    5

    我的伯祖父斯坦腰板笔挺,他本人就是一具沼泽沉尸——明尼苏达

    州人种,发现于红湖正北边那片神奇、泥炭化的土地里。我们只有这位

    笔挺男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板着脸,表情坚忍,跟家人一起站在他

    的木屋前面。在干旱尘暴区形成的头几年,这栋小木屋就已经被裹挟着

    灌丛大火的沙尘暴给吹没影了。这样的风,人称“怒号的狂风”。“怒号

    的狂风”过后,他便举家迁往加拿大的艾伯塔省,在那里种了几年地,然后只身一人返回明尼苏达州,在那儿稀里糊涂地物色了一小块自己买

    得起的地;几乎可以肯定,他掉进泥坑的时候,已经罹患痴呆症,而且

    还饥肠辘辘。引擎驱动的泥炭收集机的桨叶(一个名叫阿尔·维尔德伯

    格的男人想跟软煤加工企业较量一下)把他带出来时,他已经从头到

    脚,被整齐利落地劈成了两半。维尔德伯格觉得,叫人来看沼泽沉尸,准会耽搁他采收泥炭的进度。他抬起靴子,朝斯坦伯祖父结结实实地踹

    了一脚,望着他的胳膊变成碎渣,接着又踹了他好几脚,然后钻进自己

    的机器,用曲柄把它发动起来,弄出几声呛咳的声音,然后从笔挺男身

    上碾了过去。

    6

    我的沼泽沉尸身份不怎么令人信服。我那副略微扭曲的笑容,让我在汤普森面前泄了底。我的身体竖着,面朝东北方向,如果俄亥俄州考

    古队会来的话,这副姿势会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推测

    出某种向司掌春雨的众神献祭的仪式。我们这些沼泽沉尸往往竭尽全

    力,伪造出那么一段历史(所以我的胳膊才戏剧性地朝后甩,眉宇间才

    有那么一副哈姆雷特般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的神态举止肯定很像被选

    中充当祭品、顽强不屈的倒霉蛋。我承认,扮演这个角色并不难。

    接下来,汤普森清理出了我的整只耳朵和下巴底端,这时暮色涂污

    了他的农场西侧,把他栽种的防风林浓密的树冠变得黑沉沉的。他柔声

    细语地向我诉说着,微风中,他的声音时强时弱。我微微一愣,但随即

    意识到,他是在忏悔,他说的是烟草店里的艾琳。

    当然,她是挺年轻的,当然,她其实就是个孩子。不过看起来很迷

    人。那么迷人。除了她的少女气息,香水之类的气味,她身上还总散发

    着烟草味,就像一袋新鲜的粗切烟叶。

    之前他说:我过去,现在,都还爱着艾丽斯。她是个好女人,也是

    我家孩子的母亲——但她有些地方不够好,唔,我觉得,应该说是行事

    的方式吧。我们水火不容。我们齐心协力地耕耘着这片农田,一起熬过

    了六七年的大灾、八八年的大风、八九年的干旱,九〇年的蟋蟀灾,还

    有这些年里规模不大的虫灾,只不过这还不够,单是患难与共,远远不

    够。那些浇田的水管是她想出来的主意。这点我得承认。

    之后他说:闻起来就像烟斗用的烟丝,她甚至承认了这一点,我们

    笑了起来,一起坐着她的车出去兜风——是那种紧凑型的日本车——去

    了湖边,我得承认,我们在那儿吻了很久很久,那是我们初次接吻,第

    一个吻,那个吻持续了不下二十分钟。

    他伏低身子,一边用耳语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一边用小铲子尖端轻

    轻拍打着。把舌头伸给了我,他小声说着,他的声音很单薄,紧巴巴的。她到

    这栋房子这儿来了——一天晚上,她溜了过来——我们俩在寝廊 [51]

    里,身后这栋房子静悄悄的,我们待在我放在那儿的吊床上,就在这

    时,出状况了,我亲爱的沼泽朋友,当时我来到了罪与救赎的另一侧,发现我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不过他的忏悔说到这儿就打住了。他说到

    了那个关键点,诉说真相的欲望与它引发的痛苦相交汇的关键点。

    他在我的脑袋北侧小心挖掘着,在黑暗中轻轻劳作着。夜间出没的

    燕子从空中掠过。第一批星星出现了。多少年来,我头一次看到了天琴

    座。北斗七星。小熊座。北极星钉牢了整个旋转的星空,让我从这场回

    环不休的转动中,领略到了秩序感。

    7

    戴角质镜框眼镜,身穿丝光卡其布衣服,口音过分雕琢的专家们,会从俄亥俄州向东进发(哈佛大学有支不错的沼泽研究团队来着),他

    们停下旅行车(车上有OSU [52]

    标志)之后,会毕恭毕敬地将我打量一

    番,发现是我脊柱里的结核感染导致了我的驼背(没错,伙计们,我的

    身体有些畸形)。最后,他们会找来一台起重机,用钢板把我四面装

    箱,吊到半空。他们会戴着荒唐的橙色硬帽,仰着脸观察我。带头的那

    个研究沼泽的家伙,斯格伦克,会停下来,向汤普森许诺,他会享有完

    整的探视权。这一发现的功劳全都归你,他会这样说。是你发现了伊利

    里亚人。谁?伊利里亚人。说到这儿,他会用手指一指我。斯格伦克会

    在历史记录中,得到命名的全部功劳。他会获得全部的荣誉。

    如果俄亥俄州的人来了,我会叫他们滚出我的农场,汤普森热切地

    说。他轻声细语,显然不是说给我听,也不是说给某个想象中的斯格伦

    克听,还是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

    到时候,我最后说给他们听的,就是这句,他很快补充道。他用一根手指结结实实地敲着我脸上的硬皮,就像在敲一只小手鼓。

    8

    图伦人 [53]

    一动不动地躺了足足两千年。图伦人——与人们的看法

    刚好相反——一脸悲戚的神色,他不怎么喜欢被人挖出来。他在数了一

    阵儿羊,集中了一下精神,伸了伸僵硬紧绷的右腿之后,惬意地安息

    了。他睡得很香。睡得很沉。挖泥炭的人来到他上方时,他的感觉就像

    某人在梦中冒出的大汗里沐浴了一宿之后,在炎热潮湿的早晨醒来似

    的。你试试看,在沼泽中醒来,脖子上套着绳圈,休息了足足两千年之

    后,在夏天上午十点多钟的致命炎热中醒来,会是什么滋味。图伦人始

    终没有缓过劲儿来。他很快发现,他还得跟丹麦警方打交道,警方说他

    是谋杀案受害人。

    汤普森的耕地里的我,很能体会图伦人的感受。

    9

    那个沼泽少女在圣伊格纳斯 [54]

    那儿,俯瞰密歇根湖的丛生松 [55]

    那边安静地休憩,我以前跟她很熟。她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在那儿等待

    发掘出土。她的双腕上绑着拖曳用的黄色尼龙缆绳。她皮肤很白,就像

    地下穴居人里的白化病患者。

    从她的脊柱那儿张开的翅膀,是她的帆布背包石化的残留物。她那

    款线条简洁的军用包,跟她那身军用劳动服和突击夹克很般配——她

    说,这只包是她哥哥从战场带回来的。她那纤细的金发打着卷儿,看起

    来就像古老的士瓦本 [56]

    结,由一只小小的皮革弯钩和一根木质发针牢

    牢固定住。她脸上安详的表情,不免让人想起唱抗议歌曲时的琼·贝

    兹。她的身子跟南北地轴平行,面向湖泊,表明或许有过一次使用毒品

    的仪式。她脖子上装点着一枚粗劣的镍质星座符(天秤座)。10

    巧的是,汤普森长大成人的地方,就在密歇根州的那名沼泽少女附

    近,离公路不远,就在那座桥上游,那座桥后面就是毫无价值,冒充真

    格儿的印第安小屋,欺骗游客的旅游景点。她只是芝加哥来的一个嗑了

    迷幻药、赤脚旅行的女孩而已,她沿着环绕小特拉弗斯湾的铁路支线徒

    步前行,跟当地人一起抽大麻烟卷。她的步态有股世故、自信的活力,她也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喇叭裤上有流苏,抽大麻麻醉剂 [57]

    而不是大麻

    的女孩。

    11

    我家老爷子会从壁橱里取下那个帽盒,把那个骷髅头取出来,拿到

    我跟前,说要是我不学好,他也会这样收拾我的脑袋,汤普森说。他顿

    了顿,点上自己的烟斗,把大团火焰放进斗钵里。汤普森熟谙让烟斗保

    持不灭的技艺,他往斗钵里装的烟丝松紧适中,让适量的空气得以通

    过,这样一来,烟斗可以着一个小时。老爷子当年用刺刀扎过日本佬,先刺再拧,他喜欢这么说。他会绕着房子兜圈,一遍遍地说着这话。先

    刺再拧。先刺再拧。硫磺岛上的白刃战。把它砍下来当作战利品。好多

    人都这么干。把它漂白,吊在轮船后面拖着,让鱼把它啄食干净,然后

    把它打包,用海运的方式寄回美国,让家里的老婆收下。他甚至还给我

    看了《生活》杂志上的那张照片:一个女人跟她的骷髅头的合影。

    有那么一瞬,我担心起来。我想象着汤普森砍下我的沼泽脑袋,像

    珀尔修斯 [58]

    那样,把它装在保龄球包里,拎着到处走,将我给予保护

    的能力窃为己有。

    12

    头顶天空,我做了个沼泽沉尸的梦:我那完好无损的基因物质会给出一份完整的病历——牙型(粗糙不平);胆结石倾向;直肠溃疡;皮

    肤和肝脏有癌变。他们提取出我体内储存的基因物质,拿我做了克隆。

    伊利里亚人,瘦削,苍白,嗜兴奋剂、麻醉剂,喜欢孤身独处,喜欢在

    独处中成长,喜欢在干草棚里睡觉,喜欢躲避警察。不论给我多少食

    物,我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消瘦模样。我还抽烟,板着脸、长时间地吸着

    香烟、烟斗、雪茄、水烟枪。我会成为人们口中的E人,从克利夫兰的

    实验室逃走的另一个克隆体。

    13

    汤普森像恋尸癖发作似的,脱下了他的工作裤——这时天色半明半

    暗——他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艾琳那柔软的身躯在工作服下面柔

    软地摇摆。她过些时候就会过来。他在烟店里,给出了那个暗号。他拆

    开了那袋布莱克船长的密封条。要是我拆开密封条,那就是暗号,行

    吗,咱们说定了,这就代表你一下班,就到农场来见我。想到她就要到

    了,他感到自己胯下猛地立了起来。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着以赛亚,琢

    磨着这位伟大先知透露的言语:“你当进入岩穴,藏在土中,躲避耶和

    华的惊吓和他威严的荣光。” [59]

    他下到坑里,用手掌轻轻箍着我的下

    巴,触摸着我下巴上光滑的皮肤。

    14

    是我们害死了她,汤普森向我承认。好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孩

    子,我和贾森在闹着玩,事情失控了,大概这就是最合适的说法吧,一

    件事引出了另一件事;起码,感觉上是这样,不过我记不清多少事了,只记得那根缆绳,明黄色的缆绳。我们当时嗑了药,无意间来了句,哇

    哦,瞧瞧那根黄色的缆绳。我们把它从她父亲船上偷了下来,把拖绳和

    滑水橇也偷了下来。那是一副高级木质水橇。他那艘船简直棒极了,是

    一艘有年头的克里斯摩托艇,船侧有高高的深色木头挡板,经常在瓦隆

    湖里往来穿行。贾森在滑水橇上玩得很疯,他蹬掉一只,从尾流上跳过去。这时她出来了,我记得。我们把油门轰到了最大。然后她落水了,贾森掉头回去找她,结果从她身上驶了过去。这只是毒品作用下的乱中

    出错而已,当年常有这样的事。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当时我们啥也不

    懂。她是富家千金,老爹在芝加哥当律师。那时候,所有拖曳用的缆绳

    都是明黄色的。后来,到70年代,换成了蓝色,80年代又换成了橙色。

    他的呼吸触到了我的耳朵。耳鼓传来一阵刺痛,他的忏悔之词贴着

    鼓膜旋转着——我们沼泽沉尸的鼓膜一向保存完好——绕着半规管 [60]

    那绝妙的螺旋构造,一路传了下去。

    15

    汤普森拿着一把大铁锹,从屋里出来,来到田里,四下张望了一

    番,然后开始把我掩埋起来,先从我的双腿开始,然后埋到了我的腹

    部,最后,有点不情愿地埋到了我的脖子。最后,他抽完一钵布莱克船

    长之后,用土掩埋了我的双眼。然后他把土塞进我的眼窝,用锹背轻轻

    夯实。无可否认的是,我被重新掩埋,甩掉自己的尘世负担时,感受到

    的那股快意,有点像性快感,不过这样说也不是很贴切。别人若是处于

    情欲勃发的状态下,或许会把这种感受形容成高潮时的亢奋。我要是这

    样说,未免配不上我的表达能力。不过眼下它的确发挥不好。

    回到谷仓,汤普森把犁铧挂在拖拉机上,把拖拉机轰隆隆地开了出

    来。他对准一道道犁沟,在颠簸中行驶着。不论是犁地、收割、耕作还

    是施肥,他都会想象,约翰·格伦在太空目睹的光景,或许跟自家的农

    田并无二致:都是一道道整齐的犁沟,以优美的几何阵型排成一行。

    16

    十点左右,艾琳出现了,她穿过农田时,把两只大拇指钩在工作服

    的围兜上,扭摆着腰臀。风已经停了,留下一股肥料的余味,比什么气味都要浓郁和芬芳。他取出美光手电筒,往手掌上磕了一下,让它别忽

    闪,亮得稳定点儿,然后把光球甩来甩去,像是在找我,最后,看了一

    段时间之后,他握着她的手说,哦,见鬼,我准是用犁翻土,把那家伙

    给埋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是想把犁沟整得平整一些,我刚才听巴赫

    来着,我是说,你知道我在方向盘后面听着好音乐,很容易听入了神。

    就在这附近,看在基督分上,说完,他还朝地面踹了两脚。

    17

    她其实并不相信他的说法,她从他说自己犁地时,把沼泽沉尸意外

    掩埋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耍诈的颤音。是他先说起这个埋在沼泽地里

    的家伙,她会这样告诉她最好的朋友琼。他一直说啊说啊。说这家伙也

    许已经埋了一百万年,或者一千年。我光是坐在店里听他说,之后他想

    让我过来看看,结果它没了。他说他把它给埋了,不过我能肯定,他在

    撒谎。他一撒谎就挠耳朵。

    不过当晚,在农田里,她逐一记下了她觉得迷人的地方:他的胸

    毛,有着中年人的浓密和花白。他在自己家里走动时,那副实实在在的

    谦和姿态。上楼之后,他在房间中央裸着身子,小幅度地跳着两步舞,高举双手,转动身子的样子。听了她温吞的笑话,他随和地发出沙哑的

    笑声。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细皮嫩肉,跟他的皮糙肉厚刚好相反。

    他似乎深深迷恋着她的躯体透出的青春活力。他抱着她,让她的乳头刚

    好碰到他的胸膛,而她身体的其余部位则悬在半空。她喜欢他像男孩般

    圆嘟嘟的棱角,他屁股上的肉又扁又白,他的屁股上方,有一小片细

    毛,毛茸茸的,软软的。用鼻子蹭,拥抱,把身子软软地贴在上面,感

    觉都不错。甚至直到如今,在欢爱过几次之后,他的手指似乎依然热衷

    于探索她的双腿,不只是出于羞涩,而是出于对她的胴体发自内心的赞

    赏。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她告诉琼。就这么简单。这个男人知道他在做

    什么。他就是王。他令她高潮迭起。没错,他的岁数够当我爸爸了,我们在一起时,他每次都这么说,不过这又怎么样,我需要一个爸爸,我

    又没有,所以才需要,他就得满足我。她又给她觉得着迷的地方添上一

    样:他那父亲般的口吻,不是屈尊俯就式的,而是用某种和和气气的支

    支吾吾,他教她怎么对付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让你的经理给你加薪,他说。其实这家店全靠你。没有你的话,肯内尔早就赔钱了,他能安享

    清福,靠的可不是他的博尔库姆里夫 [61]

    烟丝。告诉他,你要买下他这

    家店百分之一的股份。别求他。你提出来的时候,要像主动给他帮忙一

    样。你假装要买他的股份。要是他不答应,就小小地威胁他一下。告诉

    他,你注意到了梅普尔街上的那个空闲店面,那个店面很适合卖烟。他

    会说,那儿的店面不够大,开不了烟店。你就告诉他,开得下,那儿搁

    得下一间可供顾客进出的保湿室 [62]

    ,还有一个站柜台的漂亮姑娘。这

    就是我给你的忠告,年轻的女士。

    18

    地下蓄水层下陷到了空前的程度。灌溉用的水泵空转了一阵之后,就烧坏了。电视里的气象图上,一轮大太阳待在中西部不动。汤普森向

    他的安曼教徒朋友约翰顺便说起了我,他尽量把这件事赖到干旱上去。

    我刚把地挖开,干旱就来了,然后就把那具沼泽沉尸给意外埋进地里

    了,一天下午,他在街上这样说道。

    约翰轻轻地、小心地嚼着一块烟草,缓缓活动着下颌,少许汁水沾

    到了他的牙上,然后他把烟草斜着吐进了下水沟。我早该想到的,他说

    着,用两根手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帽檐。上帝不需要我们从土里挖出死

    者,正如他不需要生者钻进泥土里一样。似乎正因为他的想法不合逻

    辑,所以他说话时的从容不迫,显得愈发具有分量。信仰给他的想法增

    添了沉甸甸的分量。这份沉重来自对上帝这样看不见摸不着尝不到的东

    西全心全意的信仰。可不就是嘛,汤普森说,打断了他的话。嗯,依我

    看,引发干旱的是什么,是明摆着的事。他朝约翰点了点头,摸了摸帽舌,走进了烟草店。店里,烟草和杂志纸张的馥郁香气,跟空调吹出的

    凉风混在一起。艾琳在柜台后面,把一包包烟塞到一个塑料架上,把它

    们往后推,按在那个弹簧承载装置上,这样等她回头给顾客取烟的时

    候,她就会感到,下一包烟啪地快速补充上来。那些杂志跟前的男人

    们,大多穿着宽松的黑裤子、白衬衣,背着背带,他们直勾勾地瞅着自

    己手上的读物,封皮外面包裹着别的封皮。

    汤普森站了一会儿,琢磨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活跃一下气氛,才

    能给他们那安详、近乎田园牧歌般的渴望中,带去少许震动。你们要知

    道,沼泽沉尸完全合乎你们的欲望,他可以这样跟他们争论一番。那身

    湿漉漉的光滑皮囊很像原先的活物,却已经没有了怪模怪样的皮肤和孔

    穴、大张的双腿。你们会深深注视着图伦人的狰狞面相,鲁姆女人 [63]

    乞求的表情,几乎流露出贵妇气质的嘴唇,法斯特 [64]

    少年瘦小的腰

    臀,他从一边耳朵开到另一边耳朵的喉咙豁口。你们会久久凝视着佩戴

    紧绷蒙眼布的温德比少女 [65]。看到博克森人 [66]

    被人杀掉以后,像小

    三角帐篷一样被人用木桩钉在地上,你们会目瞪口呆。他们会听他讲,边点头,边嚼着烟草,说,没错,你当然是伊利里亚人,因为你是在这

    儿被人发现的,我们只好承认,你是我们这儿的人。

    但汤普森没有吭声,他走到柜台跟前——硬币在柜台上留下了白色

    的划痕——望着自己搭在柜台上的双手,这时艾琳,她今天穿的是白色

    罩衫和粗花呢裙的套装,看起来既稳重又得体,她把手伸到后面,没有

    特意去看,单凭直觉,把手放在了那袋金色包装的烟草上。项目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崇敬——就像修士对他的上帝怀抱的崇敬一样

    ——我决定完成这一探险:监视和占领自家的每一片领地。我的职责是

    找出家里的每一块地盘,探明我尚未充分拥有的那些,然后到这些地盘

    上去,花费足够的时间,彻底地熟悉它们。就这样,一天晚上,珍妮发

    现我在写字台底下待着,看到我在那儿,她吓得尖叫起来(她正要坐

    下,给一名地方议员再写一封信,谈谈房产税的形势,这一形势已经失

    控——这是她的话——必须加以改变,因为我们的房产评估价要比实际

    价值高得多。我们缴的税太多了,她说。这是她的口头禅)。她的脚趾

    碰到了我的脚,所以她才发现我在写字台底下。我已经尽可能地往桌子

    后面靠了,我弓着背,检查着地毯的大部分面积——这是一张黄色的厚

    粗绒地毯——还有桌子腿的侧面,桌子腿四周积攒起了回形针、铅笔、灰尘结成的球、虫子的粪便,或者只是我解释成虫子粪便的其他东西,不过因为我不是专家,所以我没法证实到底是不是。珍妮并不知道我的

    项目。她以为我在找一张滑到桌子后面的纸,纸很容易滑进缝里,要不

    就是在插电脑的连接线,要不就是在找被白蚁蛀蚀的地方。到处都有小

    堆的木屑,我就拿这点当幌子,开始了我的冒险——这个借口掩护了我

    数月之久,后来珍妮清楚地发现,我对这个项目是百分之百地投入。在

    此之前,我可以随意勘察每一处地盘。早上,我对着一杯橙汁,选好要

    勘察的位置,把它们列在黄色的便笺簿上,我把这本便签簿锁在楼上床

    底下的保险柜里(当时我们分房睡,不是像老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光是

    睡在两张单人床上。分房睡可以让我们每个人都能玩一些花样,等我们

    想要性交的时候,我们就穿过两间房中间的房门,这种事差不多每星期

    有两次)。这样列举下去,简直无穷无尽,不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

    个项目会自行扩展,不断衍生——我想不起,这种情况具体该用哪个生物学词组来形容了——下一处地盘,是道奇房间里的炉子进气口:一大

    片金属格栅,刷着褐色的瓷漆,我得躺下来,迎面冲着格栅,待上二十

    来分钟,才能把这一有利位置的种种特征详细记录下来,我也这么做

    了。我不妨补充一句,这地方比写字台底下有趣得多(不过我必须在此

    补充说明,写字台里面和周围还有不少其他地方,需要仔细检查);紧

    挨着方形管道的内壁,在管道转过一个直角,拐入一片长方形的纯粹黑

    暗的位置,绒毛、灰尘、地毯的纤维,还有这栋房子的死皮,凑在一

    起,形成了一道隆起,我看了十分钟,记录下它的全部特征;还有几件

    玩具,落满了灰尘,看不出具体是哪一件了,不过我看得出,它们是小

    型玩偶,就像变成干尸的庞贝人。我会命令珍妮拿两只拆开的挂衣钩,把它们夹出来(既然它们能掉进去,那它们也出得来),仔细洗干净,把它们作为失而复得的东西,送给道奇,让他像看到新玩具一样欢天喜

    地,或者像看到掉进沙发底下好多天(他会觉得有好多年)的老玩具一

    样欢天喜地。他看到以前的玩具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往往会放声尖叫,像土著人一样欢蹦乱跳,身子乱扭。在我暴露出自己对项目百分之百地

    投入之前,在我对是否保留记录我的冒险的黄色便笺簿还有点犹豫不决

    的那几个礼拜,我经常拿这项任务最初的缘由——检查屋里哪儿有白蚁

    活动的迹象——作为借口,去检查屋里无人在意的地方,盯着看上二三

    十分钟,比如去地下室,钻进前门门口下方的狭小爬行通道——对虫子

    们来说,这地方十分理想,紧挨着泥土,给它们那寻寻觅觅的白色形体

    提供了宽敞的入口。除了铺着厚板的门廊底部结构,还有从街上透进缝

    隙里来,被行人的动作搅扰和打断的一片片白色阳光,没有什么可瞧

    的。我看的时候,道奇来来回回地走着,独自玩耍着,他小声咕哝着,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就像鸽子叫,或者像夜莺叫(不过

    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真正的夜莺叫,就算它真在我耳边叫,我也听不出

    来),嘟囔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话;他来回活动着,把薄片状的光线一

    次次打断,直到珍妮过来,叫他进屋吃午饭为止,我看到她的双腿从裂

    缝上走过,或者说,我猜那是她的腿,要么就是她的脚踝,从光亮中走过,然后是道奇的身影,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颀长、优美的尘埃

    天使来到这层仅能爬行通过的碎石瓦砾当中,紧挨着我的脸颊,或者说

    得具体一些,是一侧脸颊,因为要爬进这里,我只能扭摆蛇行,把双脚

    留在外面,留在地下室里。这次观察用去两个小时,在应付消灭白蚁这

    一借口这方面,成效寥寥,不过我的确发现,有个地方,木头落下了一

    些表层的细细粉屑,借着一道细细的光束,我看到它们乳白色的身形紧

    挨在一起——真是幸运的发现,因为这时珍妮来到我的身后,用力拽我

    的鞋,叫我去吃午饭,还问我到底找到虫子没有,这下我可以给出肯定

    的回答了,我让她也钻进来,给她看了看那一处被蛀蚀的地方。几天之

    后的现在,我斗胆进入车库,来到南墙那儿已经朽烂的踢脚板跟前。一

    道长长的干腐痕迹延伸到墙角,有水从那儿渗了进来,还长出了一棵小

    蘑菇;那儿有些小小的虫尸,需要给予最密切的关注,它们为数众多,难以估量,但我断定,我必须把它们清点清楚,因为这个项目的成败,似乎有赖于最细致的观察和无一遗漏的记录;就这一点来说,我几乎无

    力自问,我能否胜任这一任务,不过我还是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我在冰

    冷的水泥地上跪了下来,只用窗户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照明,窗户还被一

    大蓬带刺的灌木给挡住了,透进车库的只有午后干巴巴、灰蒙蒙的光

    线。外面有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意要坏我的事。道奇和珍妮两人反复

    喊着我的名字,不管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像是在呼唤某个在冰冷、黑

    暗、狂暴的海域失踪数小时之久的人:这人已经体温过低,无力抓住船

    上抛下来的救生绳索,他的手指已经无力攥紧,螺旋桨叶片激起的水花

    嘶嘶作响,让他什么都听不到。我觉得,这种呼唤的方式,就像是在叫

    一个死去数小时之久的人,不过,我会这样想,准是自欺欺人,因为他

    们已经——这点我能肯定——对我的这一项目给予了全力支持,还发誓

    说,会一直支持我到最后,我已经把话跟他们说得非常明白了。我在这

    儿,我大声答应着,一边还在继续清点,不愿把目光从球潮虫 [67]

    和马

    陆生机全无的干尸那里移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饥饿

    她在社会服务办公室排队等候时(排队,排队,总有排不完的

    队),一听到吉米旧话重提——伙计,要是咱们不够格,申请不到真格

    的钱,咱们就去山脊上找栋房子,干它一票——就很清楚他说的究竟是

    哪栋,那是一栋地下室加高的农场大宅,差不多有五扇拉门,简直明摆

    着等着挨撬。她和吉米窸窸窣窣地钻进灌木丛,监视那个退休老鬼的时

    候,总看到他拿着高尔夫短球杆在草坪上练球。他们俩跟别的废人一起

    野营生火的那片牧场,杂草丛生,马唐草长得老高,牧场上还有几座小

    屋。自打高中毕业后,他们每年都在那儿聚会。如今,新建的房舍开始

    侵占这片场地,有些地块已经围上了黄色的带子,有些地方打好了木质

    的地基(他们用尽全力,想要破坏那些地基,却发现那些木头是粘在硬

    化水泥上的)。要不是逃跑路线——一条公用设施道路,是条小土路

    ——这么不安全,有几栋房子的骨架倒是可以点把火烧掉。这栋房子装

    的是玻璃拉门、劣质的无弹簧锁闩,正等着吉米露一手快速撬锁的本

    事。(他给锁匠当过学徒,他撬起锁来,跟普通人拿钥匙开锁一样快;

    他知道那些大牌锁具都有哪些设计缺陷:耶鲁牌、瞬间牌和捷而坚牌,最后一种占据了主要的市场份额,几乎在各家各户的每扇门上都能找

    到。他知道,在禅机的指引下,大多数门都可以一脚踹开。)

    这计划能成。他妈的十拿九稳,这计划很棒,咱们说定了,咱们就

    走后面那扇拉门,他们在灌木丛里盯着那栋黑咕隆咚的房子,小声说

    着。屋顶上方,群星刺破了黑暗。吸毒后的刺麻感滞留在他们的舌头

    上;在他们胃部的凹窝里——除了恐惧制造出来的真空——有种深度的

    饥饿感,它仿佛在大声咀嚼,掩饰着他们所有的悲伤,这股饥饿感渴求

    的,似乎远不止是营养物质。我能吃掉上帝,这股饥饿感说。我能吃掉

    这个宇宙。从这一刻起,他们穿过草坪,朝那扇后门走去,直到他们来到那扇门的跟前,也没制定出什么计划,因为毫无疑问,就像吉米说

    的,他们得把那个老傻瓜绑起来,没准儿还得拿一只旧袜子塞进他嘴

    里,让他保持安静——倒不是说,方圆几里会有谁听到他的声音,主要

    是为了振奋士气、讲求风格。吉米和珍妮特早已说定,哪怕是最马马虎

    虎的入室抢劫,也要按规矩来,不过他们以前实施的盗窃,大多还是好

    朋友们下意识的一时兴起:比方说,有一次,在隆冬时节,他们发现自

    己来到湖边的一片教会营地,一大片用木板封牢的木屋密密麻麻地围在

    一栋大木屋周围,还有一个盖着帆布的游泳池和一片网球场。那次抢到

    手的赃物,是一批旧圣经和《朝圣者赞美诗集》,他们拿这些书生起篝

    火——一本一本往火里扔——烧了三十分钟。烧书怪有意思的。烧书让

    人兴高采烈。纸页蜷曲着熔入火苗,又薄又脆的纸,还有文字,还原成

    了碳。储藏室里放着一个二十加仑容量的罐子,里面装的是桃子,他们

    拿一把起子,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把罐子打开,却只看到黏糊糊的烂

    桃子,泡在糖浆里。他们抬着罐子,穿过小路,把黏糊糊的汁水全部倒

    在网球场上,望着这些汁水越冻越硬,望着蒸汽在水晶般澄澈的空气里

    袅袅升腾。

    惊吓是非法闯入的基本成分(你吓他们;他们吓你)。吉米期待着

    能吓吓那个傻瓜,看到他眼里泛起恐惧,作弄一下他那张皱皱巴巴的老

    嘴——它呼呼直喘——把他从沉睡中彻底惊醒。再说,老鬼又会梦到些

    什么东西呢?他一边思忖着,一边穿过院子,院子里,月光给草叶镀上

    了一层薄薄的银光。珍妮特跟在他身边,不过据他所知,她也可能远在

    英国,因为他正要陷入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是它驱使着他,让他朝那

    扇门走去,它让吉米挥了挥他的螺丝起子。木头门闩也许已经推到了沟

    槽里,不过他很清楚,只要向后猛力一拉,这类门多半都会脱离滑槽。

    要是这一招不管用,他就用靴子的后跟狠踹一脚,管它会弄出多大动静

    呢。老头做梦的时候,动的肯定也是老脑筋,他们做的都是些迟缓、乏

    味、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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