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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936
花间一壶酒.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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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520KB,350页)。

     花间一壶酒是作者李零写的杂文集,描写的是作者对于所学的历史以及身边的历史发表的自己的所想和所感,虽然不是专业的论述,却包含了自己的观点。

    花间一壶酒内容简介

    《花间一壶酒》收入了作者近年写作的杂文和随感,全部属于“凡人小史”,即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冷眼旁观,对身边的历史、书本上的历史,讲点个人的看法。这些看法,虽然也利用了一点专业知识和杂览偶得的读书感想,但作者关心的事在有如工业流水线的专业学术中没有位置,只能用业余的方式,另外找个地方说话。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五个方面。第一组文章,只有两篇,是个引子。第二组有六篇,是谈战争或与战争有关的事,属于“武”的话题。第三组有七篇,是讨论与读书人有关的事,则是“文”的话题。第四组有八篇,都是高雅话题,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酒色财气。

    花间一壶酒作者简介

    李零,祖籍山西武乡县。1948年6月12日生于河北邢台市,从小在北京长大。中学毕业后,曾在山西和内蒙插队7年。1975年底回到北京。1977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参加金文资料的整理和研究。1979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师从张政烺先生作殷周铜器研究。1982年毕业,获历史学硕士学位。1982—1983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沣系西队从事考古发掘。1983—1985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从事先秦土地制度史的研究。1985年至现在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李零教授的研究方向主要是:简帛文献和学术源流,《孙子兵法》研究,中国方术研究,海外汉学研究,中国古代兵法等多个方面。著有《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放虎归山》、《中国方术考》、《中国方术续考》、《孙子古本研究》、《吴孙子发微》、《郭店楚简校读记》、《上博楚简三篇校读记》。

    花间一壶酒目录

    大梦初醒

    花间一壶酒

    硬道理和软道理

    生怕客谈榆塞事

    读《剑桥战争史》

    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

    战争启示录

    避暑山庄和甘泉宫

    从“五族共和”想起的

    一念之差

    且教儿诵花间集

    说校园政治

    书不是白菜

    学校不是养鸡场

    知耻近乎勇

    马年说伯乐

    大音希声,善言不辩

    笨蛋总比坏蛋强

    酒色财气见人性

    卜、赌同源

    药毒一家

    读《吝啬鬼、泼妇、一夫多妻者》

    倒转纲常

    大营子娃娃小营子狗

    禹步探原

    天不生蔡伦

    天下脏话是一家

    和古人谈心

    史学中的文学力量

    别让书生搞政治

    得给鬼子上一课

    花间一壶酒截图

    目录

    序言

    大梦初醒

    花间一壶酒

    硬道理和软道理生怕客谈榆塞事

    读《剑桥战争史》

    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刺杀和劫持

    战争启示录

    避暑山庄和甘泉宫

    从“五族共和”想起的

    一念之差

    且教儿诵花间集

    说校园政治

    书不是白菜

    学校不是养鸡场

    知耻近乎勇

    马年说伯乐

    大音希声,善言不辩

    笨蛋总比坏蛋强

    酒色财气见人性

    卜、赌同源

    药毒一家

    读《吝啬鬼、泼妇、一夫多妻者》

    倒转纲常

    大营子娃娃小营子狗

    禹步探原

    天不生蔡伦 天下脏话是一家

    和古人谈心

    史学中的文学力量

    别让书生搞政治

    得给鬼子上一课

    后记

    序言 我一直在逃,从专业学术的腹地逃向边缘,从边缘逃向它外面的世

    界。杂文就像荒漠中的绿洲,是我的栖息地。

    本集收入的文章是我近年写作的杂文和随感,全部属于“凡人小

    史”,即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冷眼旁观,对身边的历史、书本上的历

    史,讲点我个人的看法。这些看法,虽然也利用了一点我的专业知识和

    杂览偶得的读书感想,但我关心的事在有如工业流水线的专业学术中没

    有位置,只能用业余的方式,另外找个地方说话。

    其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五个方面。

    第一组文章,只有两篇,是个引子。大意是讲我对我生活其中的这

    个世界,鲁迅诗里说的“每日见中华”的“中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西,有什么历史印象和价值判断。因为60岁还没到(差4年),好像秋

    虫还没有看到万木凋零的冬天,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很多印象还非常模

    糊,很多判断还很不准确,我的知识千疮百孔,我的记忆颠三倒四,不

    能不借助于古人叫玄思冥想,其实不过是拍脑瓜的办法。因为思绪是用

    断片连缀,漫无边际,时有跳跃,若有所思,若有所失,取譬设喻,近乎朦胧体(诸子书就是这种文体,《老》、《庄》更是),所以我

    叫“大梦初醒”。

    第二组有六篇,是谈战争或与战争有关的事,属于“武”的话题。中

    国古代兵书,是我多年迷恋的对象。我曾许愿,要写一本《兵不厌

    诈》,但一直找不到感觉。近来,因为读《剑桥战争史》,我才豁然开

    朗,原来西方极乐世界,这五百年的历史,如果不从它的赫赫武功下

    手,是难以明其究竟的,包括他们的学术,他们的心理,乃至一切。更

    何况,战争是最大的国际主义,不仅是“国之大事”,也是“球之大事”,硬道理里面的硬道理,管着所有的软道理。历史很新也很旧,“全世界

    人民害了怕,帝国主义拍手笑”。观战,已经是“司空见惯浑闲事”,打

    开电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血淋淋,天天如此,所以我叫“生怕客

    谈榆塞事”。

    第三组有七篇,是讨论与读书人有关的事,则是“文”的话题。这组

    文章是以谈学校为主,也涉及出版和学术界。我说的事,在全国一盘棋

    的各种大事中,并不一定最重要,但却离我最近,不可能像上面说的观

    战,完全置身度外,比起其他方面,我也更有发言权。现在的校园也

    好,出版界、学术界也好,它们都是滴水见太阳的社会缩影。“被改革

    遗忘的角落”早已不存在。如今的学校,校长多是公关小姐交际花,负

    责接轨,内政主要是申请经费,招标立项,分钱分利收租子,盖大楼,吹大牛,争当世界第一流。钱倒是有了,大家都相信,有钱能使鬼推

    磨。但钱是怎么使鬼,鬼是怎么推磨,磨又磨出了什么米和面,我相

    信,早晚有一天,大家会像今天看几十年前的笑话:所有人一齐干坏

    事,坏事就是好事;坏事只有坏到头,才会变成好事— 就像个无人管

    理的厕所,不到屎淤尿溢,无法下脚的地步,就没有打扫的理由。我也相信,有一天,大家会找到出气泄愤的对象,痛批一切后,“大家都是

    好东西”,就像“文革”结束后,我们看到的那样。这是所有明白人的逻

    辑。这个逻辑令我耻为知识分子,然而又无可逃遁。惟一藏身的地方,就是我的书斋。躲进小楼,读点爱读的书,是我的最大愿望。所以我

    叫“且教儿诵花间集”。

    第四组有八篇,都是高雅话题,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酒色财气。我

    是借酒色财气,发掘人性奥秘,属于化俗为雅。“酒”是“毒”的符

    号,“色”是“黄”的诱因,“财”和“赌”有不解之缘,“气”也是借暴力来宣

    泄。这些都是夫子不语,学者罕言,正人君子心惊肉跳,粗鄙小人熟视

    无睹,然而出乎人情,入乎天理,其实是永恒的话题。比如上面说的战

    争,就是属于“气”(这部分不再谈“气”)。我从酒色财气研究人,丝毫

    不是降低人的标准。人有很多生物本能,研究本能,才能洞见人性,我

    一直这么看。人是学动物,学完动物,不但骂动物,还拿动物骂人。骂

    人本身就很动物。我还真的认为,应该另外写本书,就叫《畜生人类

    学》,专从人对动物的驯化,反观人对人的驯化,进而讨论人这个物

    种。本书的《大营子娃娃小营子狗》就是尝试。动物像一面镜子,可以

    照见人的丑陋。在动物面前,我们都无地自容。

    最后,我想找几位古人来谈心,谈谈他们的生活态度和我的感想。

    一位是司马迁,离我远一点,选择苟活;一位是王国维,离我近一点,选择自杀。他们俩都是我很敬佩的大学问家,但也都是时代洪流下的倒

    霉蛋。司马迁,上得罪领导,下得罪群众,割球骟蛋,包羞忍耻,写成

    他的名山之作,伟大的《史记》。王国维,不识时务,逆历史潮流而

    动,被政治“去势”,也给我们留下了一部《观堂集林》。读他们的书,想见其为人,我说,“避世”对学术有重要意义— 读书人搞政治,一害国家,二害自己。此外,我还提到洪业先生,讲了一个他给鬼子上课的故

    事。读他的故事,我很感动,所以又讲给别人听。

    现在,写杂文的人很多。有些是学者写,有些是文人写,有些是学

    者兼文人写。文章之道,端在于兼。比如在文化圈,最好是满嘴自由主

    义、唯美主义(即唯美国马首是瞻的那个主义)、人文关怀和知识分子

    良心。在单位,则溜沟子拍马,虚名实利,一样不能少。助纣为虐,行

    若由夷,与时俯仰,清浊二道兼之,谁都夸你好,还一点不吃亏。有人

    以为,文人有文笔没学问,不行,中看还是人家学者的杂文。我看不一

    定。学者倒会庖丁解牛,解完的牛,谁也不爱看。特别是在“行”字方

    面,打着灯笼,找个干净人,都寥若晨星。今之伟大多大伪,单位、舆

    论捧为大师者往往是“大屎”,老是忘乎所以,大放厥词,咳唾珠玉,指

    点江山,激扬文字,好像什么都有资格讲话。其实,学者多是知识残

    废,离开家门一步就找不着北,即使论学,也多是一隅之见,不加改

    造,根本无法与读者见面。

    我理解,跟公众讲话,必定要超出专业讲外行话,就和普通人说话

    一样,业余玩票就是业余玩票,既不必自卑,也不必自大,自己得想明

    白了。我从来都没想过,用杂文为学问造势,或用学问为杂文造势,好

    像全能冠军。相反,我一直想把两者分开,各是一副面孔。学术就是学

    术,旁征博引,细密考证,让人以为是白胡子老头;杂文就是杂文,什

    么好玩写什么,说话一定要直抒胸臆,直白,痛快,粗俗一点,浅薄一

    点,出点硬伤,闹点笑话,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写杂文,最初是用笔

    名,改名换姓,是想分身为二,千万别叫行里的人给认出来,说我不务

    正业,自甘堕落。但我给《读书》投稿,我是说当年,编辑不同意,只

    好用真名。十几年下来,已经彻底暴露,就索性暴露下去了。我给《读书》写文章,其实比较晚。1992年第一次投稿前,我并不

    买着看,不是老作者,也不是老读者。这个杂志上的文章,不见得都

    好。不过,我有偏好,就是有两样文章不爱看。第一是卖弄理论,洋味

    十足,句子很长,曲里拐弯,疙疙瘩瘩的文章。第二是过于小布,过于

    文人,过于书卷气,抖学问,掉书袋,自作多情,自我感动,酸文假醋

    的文章。相反,我比较喜欢的是那种明白如话也痛快淋漓的文章。这样

    的文章,哪个杂志都不多。我想朝这个方向努力。

    不过,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读书》这个名字起得好。读书就是

    读书,谁读读什么读到什么水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读也认真读。我

    觉得,“读书人”比“学者”或“知识分子”更受听。真正的读书,普通人的

    读书,都是兴之所至,爱看就看,不爱看就不看,雅的俗的都不拒,根

    本不像学者,读书等于查档案。也绝不像时下的书评家,专在鸡蛋里面

    挑骨头,或把狗屎说成花(前者国外多,后者国内多)。我觉得,我是

    作者,这不过是落笔成文后的一种临时身份。在此之前,我也就是个普

    通读者,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用普通读者的眼光看,用普通读者的心情

    写,没有评判资格,也不负指导之责,自娱自乐,才是读书的最高境

    界。书法,钟王之前,鼎彝简帛上的字,漂亮,但写字的人是谁,谁也

    不知道,反正不是书法家。书法家出,则书法之道亡,好像沈从文讲过

    这个道理。

    余嘉锡先生说,诸子即后世之文集。但后世之文集重在辞章,所收

    多是诗文类的文学作品。其实,更准确地说,后世之笔记语录,拉杂写

    来的丛谈琐语,才是诸子的本来面目。我以为,杂文随感者,上承诸子

    私乘,下启稗官野史,其实很伟大。但它伟大就伟大在随心所欲,恣肆

    汪洋而不拘一格,想到什么说什么,人为拔高,就把它毁了。杂文的特点是杂,杂有什么不好?诸子直白,不像辞赋,花团锦簇,让人眼晕心

    烦,我喜欢。野史胆大,不像正史,话到嘴边留半句,遮遮掩掩,我也

    喜欢。这些好搁一块儿,就是杂文。我喜欢杂文,不过是因为它短小精

    悍,主题不限,格式随便,适于表达即兴的想法,生活中的一眨眼,思

    想中的一闪念,攒多了,粗作分类,随便剪辑一下,来点蒙太奇,好像

    旧式文人,拿小诗当日记,确实有其他文体不及的地方,自己也可留个

    纪念。

    在这本小书之前,我已出过一本杂文集,叫《放虎归山》,8年

    前,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当时,我说,我很想摆脱学术工作,坐下来

    读点闲书,唠点闲话,写点闲文 — 因为学术太累,专业分工铺天盖

    地,“老吏抱案死”的知识分子圈,令人憋气 — 那种感觉,就像麋鹿久羁

    苑囿,顿起长林丰草之思。可是,直到现在,我还赖在这个圈里不肯

    走,退休的年龄又没到,有朋友总是来问,你的话还算数不算数。我

    说,算数。

    从这本小书里,你不难发现,我确实是在走向业余,而且是怀着浓

    厚兴趣和极大的敬意。

    2005年1月24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大梦初醒花间一壶酒

    李白是诗人,也是酒鬼(他自己的说法,是“酒中仙”)。诗写得

    好,酒也喝得好,神思缥缈狂放不羁痛快淋漓一泻千里的诗情,全是借

    着酒劲释放出来。这就像有些摇滚歌手要吸毒,听的人也吸,吸毒状态

    下的声音不一样,外人难以体会。

    李白嗜酒如命,经常烂醉如泥,喝,喝,天天喝,直到醉死当涂。

    后世酒楼,拿他当招牌,画个醉汉,叫“玉山倾倒”,挂个酒帘,称“太

    白遗风”。他是喝酒喝出了大名。

    不过,李白喝酒和现在的喝法不同,不是猜拳行令,轮番敬酒,更

    没有生意好谈,关系好拉。他是诗人,诗、酒有不解之缘。诗是吐心头

    不快,酒是浇胸中块垒,“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

    颜”(《梦游天姥吟留别》),缘在什么地方?全在一个“愁”字。他写

    喝酒的诗很多,我最喜欢,还是《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诗中的酒徒本来是半夜三更喝闷酒,自个儿喝没劲,就拉上月亮和

    自个儿的影子,其实是形影相吊,还是自个儿和自个儿喝。酒劲上来,扯着嗓子唱,月亮摇摇晃晃;拖着身子舞,影子跌跌撞撞。古代写喝酒

    的诗很多,这首最好。

    “月下独酌”,是一种意境:

    喝酒一定要夜里喝,而且是一个人喝。

    喝着喝着,如果能喝出三个人来,则是更上一层。

    酒和文学有关,鲁迅讲魏晋风度,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魏晋风

    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曹操下令禁酒,把成心跟他抬杠的孔融

    给杀了(孔融的说法是,酒能亡国,色也能亡国,何独禁酒,而不禁

    色),但他自己照样喝,“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苏轼

    《前赤壁赋》)。他的《短歌行》也是写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

    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

    康。”雄浑,苍凉,正是得益于酒。诗中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

    三匝,何枝可依”,可见也是月下独酌。文学中的酒,不是一般的饮

    料,而是效果缓慢的半毒品。研究秦皇、汉武的苦恼,我们知道,它和

    人生短促有关,和排解忧愁有关,其实是不死之药的代用品。三杯两盏

    下肚,不知心在何时,身在何处,什么恩怨尔汝来去,通通滚蛋。古人

    写喝酒,这是主旋律。

    酒中有哲学— 苦闷的哲学。

    李白的诗,和陶渊明的诗有相似之处,特别是他不肯“为五斗米折

    腰”,讨厌做官,醉心于酒,精神像,词句也像。葛兆光先生说,这首

    诗,风格和陶渊明的诗相近,陶诗有“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句

    (《杂诗八首》),并有“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然复醉”等语(《饮酒》二十首序),他可能是从陶诗受到启发(《中国古

    典诗歌:唐诗卷》,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这里,我想补

    充一句,陶诗讲形影相吊,还有一组也值得注意。陶渊明写过一组诗,叫《形影神》,是反对释慧远。慧远作《形尽神不灭论》和《万佛影

    铭》,说人死了,身体不存而精神不灭。陶渊明不同意,写下这组

    诗。“形”是身体,“影”是身影,“神”是灵魂,三者的关系,是神学问

    题,也是哲学问题。在中国古代词汇中,“影”的含义很神秘,既可以是

    身影,也可以是画像,今语“摄影”、“电影”还保留着它的古老含义。古

    人认为,作用于“影”也会作用于“形”、“神”,比如给影子或画像扎针,就是巫术常用。

    陶诗是客主互答之体,共三首。第一首是身体劝影子,叫《形赠

    影》。身体说,人为众灵之长,却难逃一死,比起天地、山川、草木,哪样都不如,羽化登仙不可得,死后全是一场空,还是有酒就喝,千万

    不要推辞。第二首是影子回答身体,叫《影答形》。影子说,我和你总

    是相伴相随,悲喜与共,阴凉地里暂分手,太阳底下不分离,可惜的

    是,人终不免一死,形灭则影消,与其借酒消愁,不如积德行善,留名

    后世(盖名如身后之影)。第三首是由灵魂来总结,回答身体和影子。

    灵魂说,人之为人,全在灵魂,我和你们都不同,但只要活在世上,就

    要依托身体,只要依托身体,就会留下影子,无论是谁(如“三皇大圣

    人”和能活数百年的“彭祖”),都无法留住生命,喝酒只能暂时忘忧,非但不能延命,反而促其早死;行善也很徒劳,乃是身后之事,谁来夸

    你,你已不知道。最好还是听其自然吧,用不着高兴,也用不着害怕,该死就死,何必操心。

    这是可以称为“通脱”的人生态度,“通脱”是出于无奈。穷人,饿了要吃,累了要睡,如果最低生存都得不到满足,当然盼

    望“聊胜于无”,“有”最重要。但“有”了之后,吃什么好,怎么睡才得

    劲,问题又生。如果什么都享受过,非什么不吃,非什么不睡,最高的

    山爬到头,下又下不去了,怎么办?那才是最大痛苦。惟一的解决方案

    就是纵身一跃,一了百了,直接就下来了。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

    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人只有到了这一步,才会懂

    得“聊胜于有”。

    喝酒的最高境界是“聊胜于有”。

    《月下独酌》,也有“三人”,但不是“形”、“影”、“神”,而

    是“形”、“影”、“月”。“月”是代替“神”,但不是身内之“神”,而是身外

    之“神”。月亮照在人身上,才有身体和影子的矛盾,喝了酒,三者的关

    系更乱。它让我想起中国的百年沧桑,想起我身边的激烈争论。

    让我打个比方,说说咱们的“月下独酌”:

    (一)人物

    (1)月亮:西方的现代化。

    (2)酒徒:中国。

    (3)影子:中国的现代化。

    中国的现代化,留下的是中国的影子,但光从西方来(包括来自日

    本的折射)。特别现在,是从美国来(“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我从

    来都不认为,中国西化的程度还太小,速度也太慢,一切不幸都是受阻

    于中国的传统,受阻于中国人的拒斥心理。撇开好坏不谈,这是不明事

    理,既夸大了中国传统的力量,也抹杀了西方文化的压倒优势,更无视

    于西方在世界上占据的普遍支配地位。

    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没有西学,哪来的国学)。《新儒家宣言》是中国的原教旨主义。儒学本非宗教,但欲与基督

    教文化、伊斯兰文化鼎足而三,有如我国历史上的“三教”,则形同宗

    教。其自救之不暇,还要救人;自己都不明白,还要人家来求教,乃迂

    腐不堪之论。

    “东方之道德将大行于天下”,更是不自量力,自作多情,也自欺欺

    人。中国有什么道德可以大行于天下?

    (二)场景

    面临现代化的中国,是“紫禁城的黄昏”,太阳掉在山背后,“月出

    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月光底下,花丛之中,摆着一壶美

    酒,酒中是各种西方思潮(自由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无政府主义、民族主义、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红红绿绿,混在一起,喝

    下去,翻江倒海,一醉不行,两醉没完,喝上了瘾。酒桌上有个说

    法,“咱们是小孩的jībā (以下各篇,凡不雅之词,皆用汉语拼音),来

    日方长”。中国永远是小孩,启蒙启不完。

    (三)剧情

    (1)酒徒喜欢清风明月,觉得一个人喝,没劲(像过去那样),他请月亮和影子一起喝酒,他们都是不请自来,来了就不肯走,三人正

    好凑一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2)但月亮却不懂得喝酒,影子又缠着身体。酒徒倒想拉月亮和

    影子及时行乐(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

    春),但月亮最恨影子,恨它缠着酒徒:影子是黑暗,月亮是光明,光

    明和黑暗不能两立。它越是照着酒徒,就越是憎恨影子,并因影子而怨

    及酒徒,因为它太像酒徒而不像自己(但只有消灭酒徒,才能消灭影

    子)。(3)酒徒喝得高兴,手舞足蹈,天旋地转,本来是自己围着月亮

    转,现在是月亮围着自己转,影子也来起哄,像一条条黑蛇,死活缠着

    他的脚后跟,满地乱爬,他想摆脱也摆脱不了。醒着的时候还一同欢

    乐,醉了以后反各自分手(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

    后各分散)。月亮说他得意忘形,影子说他得意忘影,让他里外不是

    人。

    (4)酒徒和月亮交朋友,好像永远都是这种关系,一种喝得太

    高,自作多情,而其实是无情的关系,每天夜晚,月亮还是高悬在云汉

    之中,远远投来点清冷之光,让他可望而不可即,想去亲近都亲近不了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世界已成一盘棋。

    全球只有一个道理,即过去叫“资本主义”,现在取其广义,叫“发

    展”的大道理,或曰“硬道理”。

    大道理管着小道理,硬道理管着软道理。

    中国历史一向受两股力拉扯,生拉硬扯,方向相反,好像拔河的绳

    子。一股力是西方的馈赠,叫“强国梦”;一股力是自己的本钱,穷山生

    恶水,恶水生刁民,刁民生酷吏,“拉拉扯扯,就进了高粱地”,不知怎

    么说,我叫“人民大爷”。身板极差,酒劲极大。清朝倒了国民党,国民

    党倒了共产党。中国什么都能打倒,只有这两股力打不倒。

    “强国梦”的根本是一个“抢”字,明火执仗的抢是抢,巧立名目的骗

    也是抢,归根结底都是抢,马克思的术语叫“原始积累”。第一桶金都不

    是好来的。

    先下手者为强,后下手者遭殃。

    中国无力抢别人,只能自己抢自己。而且还得保护好自己,别好不容易攒点钱,先让人家把自个儿抢了。我们的说法是“自力更生”。

    历史选择,不是在西方商店购物:千挑万选,从容不迫;不满意

    了,随时退货。它是万般无奈,被人逼出来的。

    中国的启蒙是五四运动。

    我们不要忘记,这一运动是缘何而起。

    它的起因是巴黎和会,欺人太甚的“公理战胜”。战败国割地赔款,有如庚子年后的中国,德国也尝到了这种滋味。中国徒有战胜之虚名,竟眼睁睁让日本夺我胶东。西方的理由很简单,谁让日本先下手,而且

    是西方眼中的亚洲代表。这是硬道理。它逼出了德国的法西斯主义,也

    惯出了日本的法西斯主义。苏联,也是一次大战的直接产物,同样是逼

    出来的。

    二次大战,日本侵华,列强坐视不救,欲以遏苏。德国居间调停

    (他们有军事顾问团在中国,帮蒋介石打红军,和中国关系很好),拉偏手,劝中国接受日本的无礼要求。蒋介石说,果然,则中国面临革

    命,政府垮台,倒向苏俄,全面赤化。

    中国的共产主义也是逼出来的。

    在香港的一个学术沙龙上,我听一位资深学者讲,五四运动反传统

    反过了头,不信鬼神的毛泽东,其实是个人崇拜的宗教狂,共产主义是

    少数知识分子的狂热产物。我看,这种说法本身就是知识分子狂热。

    同是东亚,同是启蒙。日本的启蒙是脱亚入欧,追随欧美,打中

    国,占中国。中国的启蒙是救亡图存,挣扎于世界之林。此乃形格势

    禁,不得不然,不是谁拍拍脑瓜,忽然想出来的。

    时论或曰,五四以来,救亡压倒启蒙,太可惜。这是时过境迁,事

    后诸葛亮。殊不知当日之中国,启蒙只有两条路,或更准确地说,是只有一条路:脱亚入欧,打别人,不可能也不应该;光启蒙,不救亡,只

    有当汉奸。没头苍蝇的启蒙,放在当时,乃“是何心肝”之论。

    中国别无选择。

    人穷也得有根打狗棍:先解决挨打,再解决挨饿。这是当年的硬道

    理。

    然而,棍子的代价太大。乞丐和龙王比宝,越比越穷。

    国富民穷,穷则凶,凶则恶— 穷凶极恶,这是“月下独酌”的悲剧。

    《共产党宣言》说:“一个怪影(或译“幽灵”)在欧洲游荡— 共产

    主义的怪影。”

    共产主义是一个怪影,当时的反动势力都这么看。

    民族主义也是一个怪影。民元以来的中国历史,按美国历史教科书

    的说法,全部属于“民族主义”的历史。民族主义有两种,一种是欺负人

    的,一种是被人欺负的,中国的民族主义属于后一种。

    当然,还有其他许多怪影,如德、意、日曾经选择的法西斯主义,恐怖主义也在四处蔓延。前者不能,后者不为,我们幸好超越了“义和

    团”,但还没有堕落到日本那样。

    月亮痛恨所有的影子。

    但没有月亮,哪来的影子?

    2004年8月20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硬道理和软道理

    (杂感二十三条)

    一、水性至柔,可以穿石

    发展、效率、剥削、压迫、强权、侵略是硬道理,温饱、闲暇、自

    由、平等、公正、和平是软道理。软道理打不过硬道理,硬道理管着软

    道理。

    硬道理是不容商量的道理,无可奈何的道理,但未必就该逆来顺

    受。人类的不满,千百年的抗争,也有它正当的理由,绝不可轻言放

    弃。

    今语云,鸡蛋碰石头,找。但古人说,水性至柔,可以穿石。

    二、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斗争,两军对垒,你死我活,双方必有同构性和对称性,而且是越

    打越有。从超越中立到超越对立,中间只有一步之遥。

    立场是由反对决定,刺激是由厌倦产生。世事轮回,“三十年河

    东,三十年河西”,一辈子顶多碰到一次。三朝元老,那得活得长。

    阶级仇,民族恨,汉贼不两立的文章,最受壁垒分明、同仇敌忾的

    读者欢迎,也是他们对骂互詈的出气筒。然而,逃杨入墨,非杨即墨,经常是良心尴尬。明季中国大乱,张献忠、李自成造反,杀人如麻,发泄阶级仇恨,很多当官的、有钱的被杀,自不待言,还包括很多和他们沾亲带故或同

    情依附他们的人。然后,官军复以剿匪为名,疯狂报复,同样是杀人如

    麻,又有无数百姓惨死其中。这是汉族杀汉族。然后,又有坐山观虎斗

    的满族出来杀汉族,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很像南京大屠杀。作为杀人

    比赛的胜利者和终结者,他们对汉人说,“外国之君入承大统”,有何不

    好?前有元朝,后有我朝,都是幅员广阔,天下太平,哪点不比你们的

    主子强。古人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出《尚书·泰誓》),今“天

    下一家,万物一体”,何必再分华夷中外、此疆彼界。你们的国家是你

    们自己亡的,怨不着我们。“明之天下,丧于流贼之手,是时边患四

    起,倭寇骚动,流贼之有名目者,不可胜数。而各村邑无赖之徒,乘机

    劫杀。其不法之将弁兵丁等,又借征剿之名,肆行扰害,杀戮良民请

    功,以充获贼之数,中国民人,死亡过半。即如四川之人,竟致靡有孑

    遗之叹,其偶有存者,则肢体不全,耳鼻残缺,此天下人所共知。康熙

    四五十年间,犹有目睹当时情形之父老垂涕泣而道之者,且莫不庆幸我

    朝统一万方,削平群寇,出薄海内外之人于汤火之中,而登之衽席之

    上。”(《大义觉迷录》)汉人该说什么好?

    当一个国家,自己作践自己的国民,连寇雠都不如,你还怎么让他

    们爱自己的国家?是时,官与寇,满与汉,势若水火,两害相权取其

    轻,什么是更轻?

    中国的百姓别无选择,又必须选择:附官则寇杀之,投寇则官杀

    之,降满则汉杀之,保明则满杀之。

    现实的合理性是如此残酷,人们的选择是如此对立:每种选择都是

    为了活命,每种选择都是无所逃死。我最恨这种选择,不是观点不鲜明,不是立场不坚定。

    三、不食周粟,错在哪里

    司马迁为《史记》作七十列传,他是以《伯夷列传》(即伯夷、叔

    齐两个人的传)为第一。夷、齐的不合作主义,备受古人称道(古人夸

    人道德高尚,总是说“行若由、夷”,“由”是许由,“夷”是伯夷)。特别

    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及今,一直把夷、齐当历史完人— 虽然没人

    真的要学。《儒林外史》第一回的王冕就是按这样的模式来塑造,后面

    的儒林,完全相反。正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学,也学不了,才格外推崇他

    们的冰清玉洁,而且达成一种默契,就是绝不能让他们吃饭。吃饭就像

    妇女丧失贞洁,是令人扼腕叹息抱恨不已的。

    盗泉不可饮,周粟不可食。

    最好还是让他们死了吧。而他们也就真的死了— 饿死在首阳山

    下。

    “饿死”未必“事小”。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对不对?我看不对。但他们的错误并不在于

    反对汤、武革命,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人民唱反调,上无领导,下无

    群众,名为清高,实为迂腐,像毛泽东批评的那样。在我看来,他

    对“以暴易暴”的批评,在暴力被分为“好暴力”和“坏暴力”的二元世界,绝对行不通,也根本没人听,但这个批评并没有错。过去没错,今天没

    错,将来也没错。只要这类问题存在,永远都没错。中国的改朝换代

    是“相斫书”(鲁迅语),凭什么不能批评?他们的错误只在不吃饭。

    没有新鲜空气、水源和食物,人不能拒绝呼吸和饮食,但有充分理

    由表示其不满,即使毫无办法(改良和抗争通归无效),不满也有不满的理由。

    特别是身受其害的当事人。

    吃饭是对现实合理性的承认,批评是对现实不合理性的拒绝。吃人

    家的饭还骂人,不一定不对。

    四、老板下蛋

    从前,学《资本论》,有两个难题:

    (1)为什么酒放在酒窖里,年头久了,会自动升值?这里面有什

    么劳动?

    (2)机器是成本,不创造价值,但牛马的活儿值多少,肯定不止

    草料钱,为什么我们不说人剥削了牛马?

    这样的问题,现在还是问题。

    老师说,这些问题嘛,那可就难说了,它好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是有点讲不清的……

    学生打断他的话,老师,鸡也不曾生蛋,蛋也不曾生鸡。

    为什么?老师问。

    因为什么都是买卖,包括学校。您是老师,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现

    在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工人阶级就是老板花钱雇来的人,即雇佣劳动

    者,现在也叫“工薪族”,其实和母鸡差不多。老板花钱—雇人—养鸡—

    下蛋,这是经济学家讲的produce,不是女人家家理解的“生产”。用经济

    学的眼光看问题,答案太简单。蛋不是老板下的,还是您下的吗?

    胡说八道,你还讲不讲马克思主义,老师很生气。

    工人不是牛马,理应拿回他的一份,即剩余价值,对不对?这是马

    克思讲的。但这个道理根本不对。马克思替工人打抱不平,但他不懂经济学。他这一辈子,前后写过三个经济学手稿:《1844年经济学—哲学

    手稿》、《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

    稿》。最后这个手稿,就是《资本论》的草稿。他花二三十年,书越写

    越厚,前提本身太脆弱,道理还是那句话,劲全白使了。学生越说越来

    劲儿。

    胡说八道,你还有没有良心,老师更生气。

    话要这么讲,就没劲了。发展的问题往哪儿摆?况且,牛马如果会

    说话,他们也会讨公道:谁养活谁呀咱们来看一看,凭什么喂我几把

    草,种出的粮食全归人。过去,我们说工人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但轮

    到讲剩余价值,您怎么又不承认他们是牛马了呢?您不就说,牛马是牛

    马,人是人。奴隶是人,工人是人。牛马不是,机器不是。人有人道

    理,牛不懂,马不知。谁让这些家伙光吃草,不说话,鼻子底下白长个

    嘴。这样的标准,是人道标准,不是经济学标准。在资本家眼里,什么

    都是生产要素,对不起。

    谁投资谁受益,老板下蛋是硬道理。

    如今的学生都比老师聪明。

    五、启蒙思想的大猿猴

    卢梭是“天赋人权”说的鼻祖。他的《社会契约论》是以18世纪流行

    的“自然人”说为基础。他所谓的“人是生而自由的”,是启蒙思潮的理想

    之辞。所谓“自然人”,不过是一种幻想的大猿猴,意思是原始状态下的

    人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可惜的是,历史上的人从来都不是这样,从

    来如此的只是,他们“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卢梭语,紧接在上“人

    是生而自由的”后)。伏尔泰说,卢梭的书是反人类的书,读了,就想四肢着地爬着走。

    罗素说,希特勒是来自卢梭(相反,罗斯福和丘吉尔是出于洛

    克)。

    然而,这却是《人权宣言》所谓“人人生而平等”的理论基础。

    人是生而自由还是生而不自由?说起这个话题,有件事值得回忆。

    上世纪50年代,“西马”思想异端是以讨论人性异化的形式而展开

    (可追溯到卢卡奇的《历史和阶级意识》),即以重新解读马克思主义

    原典的形式而展开(下面所说的马克思的两部早期著作是发表于二次大

    战前,战后才广为人知)。用马克思反对马克思,用早期马克思反对晚

    期马克思,这在当时是顺理成章。它的传入中国主要是上世纪60年代,基本上是在能够接触到灰皮书的少数人里有影响。“文革”中,我去拜访

    杨一之先生(黑格尔《逻辑学》的译者)。他跟我说,周扬迷上了人性

    异化学说,把它写进著名反修报告《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战斗任

    务》,但毛泽东不喜欢,特意删改周的话,加上他的话。“文革”后,很

    多人认为,他们饱受皮肉之苦和精神之苦,都是因为抹杀人性,不讲人

    道主义。出于对“文革”的反动,王若水又旧话重提(他特别提到周的上

    述报告),遭到胡乔木的批判(立论酷似毛泽东的修改)。我们不难发

    现,当时的启蒙,其中就有大猿猴的影子。

    平心而论,大猿猴虽有鼓舞人心之效,却毫无原典依据。上世纪50

    年代以来,“西马”异端喜欢强调《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人性异

    化,说这本书才是代表马克思学说的精髓和本义。这有当时的需要:资

    本主义有异化,社会主义难道没有?其意不在原典。当时,我读过原

    典,仔仔细细读过。马克思终其一生,老讲异化,但从来不讲人道主

    义。这不但和王若水的说法有很大出入,而且与胡乔木的说法(让讲人道主义,不让讲异化)也完全相反。马克思的历史观是非道德主义。阿

    尔都塞的话不一定都对,但他说,“马克思主义是一种非人道主义”,那

    是千真万确。《手稿》带有费尔巴哈的影响,确确实实是被《德意志意

    识形态》否定,这不是苏共(当然是前苏共了)的恶意捏造。《形态》

    是批施蒂纳。施蒂纳以他叫“惟一者”的纯粹个人批费尔巴哈的“抽象

    人”,用“存在”对抗“本质”,是无政府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先声。这类批

    判对马克思刺激很深。从1845年起,他虽主张“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

    和”,还是用整体概念的人反对纯粹个人,同情贫苦工人阶级的立场也

    没有变(这是惟一可以让人联想到人道主义的地方),但起码在理论

    上,他是放弃了费尔巴哈的“抽象人”。事实上,从《形态》起,他就再

    也不讲“人性异化”。按他本人或恩格斯的说法,《形态》才是代表他们

    后来的一贯说法(阿尔都塞反对用早期马克思反对晚期马克思,也是尊

    重历史)。

    在《形态》第一章,即《费尔巴哈》章中,他明确说,把整个历史

    过程“看成是‘人’的自我异化过程”,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马克思不是人道主义者,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喜欢讲异化,经

    常讲,到处讲,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他后来的说法,不是人性异

    化,而是劳动异化,即由商品世界体现的头足倒置,物与人,主与客,关系完全是反过来的。其典型表达是《资本论》第一章第四节《商品的

    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在这一节 的最后,他引用莎士比亚《无事烦

    恼》中的话作为结尾:

    一个人长得漂亮是环境造成的,会写字念书才是天生的本领。

    六、小熊和狐狸有个童话故事,道理很深刻。

    两个小熊,只有一块饼,不知如何是好。狐狸说,好办好办。他把

    饼一掰两半,左边一块大,右边一块小,吃亏的小熊不干。狐狸说,好

    办好办,再分。左边啃一口,不均。右边啃一口,也不均。一口一口又

    一口,直到剩下两小块,再也分不出大小。于是,两个小熊皆大欢喜,觉得狐狸才是公平的化身。

    我想,幸亏小熊分的是面饼,都要,不妨多烙几张。可如果碰上金

    银珠宝大钻石,怎么办?总不能砸烂捣碎,一人一个碎渣儿。驴可伙着

    使,老婆不能轮着睡。所以,经济学家讲了,狐狸拿大头,小熊拿小

    头,这是我们的惟一选择。

    发展创造稀缺。

    稀缺的存在,是瓜分的困境。

    吃剩下的,永远是小熊的命。

    七、富人的碗是穷人的锅

    发展的前提是积累。积累的道理,是有了锅里才有碗里,过去

    叫“先公后私”。

    “公家”就是官家,“公田”就是官田,古书都这么讲。“私田”是从“公

    田”分割。私有化,自古以来就是“化公为私”。现在的理解,只是“大

    公”化“大私”,“大私”管“小私”。通俗地讲,就是拿富人的碗当穷人的

    锅。

    司马迁说,“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史记·货殖列传》)。然

    而,灿烂辉煌的良渚文化就是立足于此。精美的玉器从哪里来?大遮山

    下,横着防洪长堤。长堤下面,是一大片一大片人工堆筑的高台,土方量大得惊人,开车都要走半天。四五千年前,第一批富起来的良渚人就

    住在这片高台上,穷人才“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圈地和驱民力作,人

    力资源和土地资源的垄断,从一开始就是发展的前提。

    上世纪90年代初,电话初装费,高达5000元(人民币),换成美

    元,是美国的100倍,而工资收入反之,交钱还不给安,必须等半年,绝对是官营的垄断暴利。

    富人的碗是穷人的锅

    现在的房地产业和建筑业早已“化公为私”,但照样是暴利滚

    滚,“大公无私”的精神比当年更强。

    “天大旱,人大干,脱了裤子大干”,老农民,学大寨,挑水上山,一悠三颤。可惜的是,两大桶水浇在龟裂的土地上,好像撒了一泡尿。

    哪怕毛毛雨,普降甘霖得多少水?太笨太笨,经济学家说,好钢要用在

    刀刃上,紧着“刀刃”,才是道理。

    八、阶级教育回头看

    小时候,到处都是阶级教育。

    例一,郭沫若说,万恶的奴隶社会,商代和西周,奴隶的命太贱,西周铜器鼎的铭文讲了,五个奴隶才值“匹马束丝”。

    案:西周时期,贵族见面要互赠礼物,如玉器、马匹和丝绸(有点

    像藏族送哈达)。马匹,特别是“大白马”,是非常贵重的礼物。现在,瓦斯爆炸,矿工死在井下,一条命,只赔几千块或几万块。空难车祸多

    一点,也不过几十万。但一匹跑马,英国、香港用来赌钱的跑马,阿拉

    伯的,吉尔吉斯的,百万英镑也不算啥。

    例二,“文革”前,颐和园,排云殿,慈禧的画像,指甲很长,讲解

    员滔滔不绝,大家看一看,封建统治阶级的生活有多腐朽。咱们不妨算

    一笔账。西太后一顿饭,折合银两,等于多少多少(忘了)银子,足足

    相当普通劳动人民多少多少人(忘了)吃一年的粮食。

    案:今天,这样的饭不新鲜。有人说,慈禧太后的饭,不能这么

    算。太后是天下衣食所出,现在的饭,将来的饭,维持再生产,继续大

    发展,都得从这儿出。军饷官俸大小事,什么不用钱,扣了这个,扣了

    那个,剩下再多,也不够天下的人分,每个农民,不用多,一人一口,就不得了。她不吃谁吃?吃得再多,也只是个零头。

    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道理,过去不明白。

    九、美国太破,中国太阔

    1989年,头回上美国,觉得美国太破,除了市中心(downtown)

    是个楼丛,外面是一马平川,房子都很矮,和电影给我的印象完全不

    同。而且走哪儿,全都一模一样,简单而实用。后来,回到中国,印象

    相反,豪华酒店、娱乐场所,金碧辉煌,好像美国的赌场,阔得很(现

    在比那阵儿更阔)。招牌也冠以帝、王、豪、霸,一股子横劲儿。

    于是,有个到过美国的小孩说,呕,原来如此,看来美国还有待发展。

    但小朋友,你要知道,美国这么破,却是靠世界资源的16来过

    活,而它的人口只占世界人口的120还不到,他们该往哪儿发展?(数

    字是听朋友讲,没有查)

    中国的破,很容易看破。美国的阔,要慢慢琢磨。别的不说,光是

    它的普通设施,比如厕所,比如厕所里的手纸,比如公共建筑的每一扇

    门(无论左右开,还是前后开,都可自动关上),绝不是一件两件,而

    是所有,到处都如此。那个平均水平,得值多少钱?真是海了去。

    再比如,美国的公园,大多都是空空荡荡的开放场所,供游人烧烤

    的炉架,用厚木板做成的桌椅板凳,一年四季,露天摆在那里,鱼在河

    里游,鸭在水中戏,松鼠满地跑。美国人都有车,下手很方便。换了咱

    们的老百姓,只要没人看,还不早就能拆能抱能搬的通通运回家,能飞

    能跑能游的全都下了肚子。

    十、环球不能同此凉热

    中国大地,“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淮南子·地形》),故百

    川东流于海,春夏秋冬刮转圈圈风:

    风,甲地有高压槽,乙地有低压槽,才能刮起来。我国的季风是八

    面来风,古人叫“八风”,甲骨卜辞举其四,学者称为“四方风”。诸葛亮

    借东风,就是利用其规律,术家称为“风角”。

    水,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旧水利部,有人写对

    联,“文革”中的大字报有这么个对联,说解放后,它的工作成绩是“反

    平平反平平反反,扒堵堵扒堵堵扒扒”。河道摇头摆尾,这边淤了往那

    边流,那边淤了往这边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全在不平等。

    《人权宣言》说,人人生而平等。这话经不起推敲。

    贫穷渴望富裕,富裕仰赖贫穷,人流、物流,财源滚滚,从穷流到

    富,从富流到穷,前提就是不平等。

    爸爸和儿子搞平等,以老马、小马互称,自讨没趣(见王朔《我是

    你爸爸》)。社会上的交往,该仰脖撅肚就仰脖撅肚,该点头哈腰就点

    头哈腰,不然误解丛生。孔子早就说了,礼的精髓就在不平等,故有纲

    常伦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司马迁说“天尚不全”,汉代盖房子,屋顶少铺三块瓦,故意(《史

    记·龟策列传》)。苏东坡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

    全”(《水调歌头》)。我想,就算地球成了富球,全球都跟美国一

    样,也得拉个穷球当垫背。或者另外找个星球,阔人乘鹤而去,此地空

    留穷人,也未可知。那时的宇宙也有穷富之分,穷球和富球,还是不一

    样。

    毛泽东的词《念奴娇·昆仑》,气势豪放。他说“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

    此凉热”,愿望很好,也很浪漫,但叫环保学家看,非常危险,也根本

    办不到。

    环球不能是一个温度,凉快得都跟昆仑山一样。

    十一、公平是挤牙膏

    为了发展,为了效率,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件事不难,但吃进

    去容易吐出来难,共同富裕,那是谈何容易。富了之后,他们怎么才会

    想起,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还得分点匀点给别人,这可就难了。一般说,那得富到妨碍赚钱、有损体面,白日见鬼、黑夜扪心,实

    在不好意思的地步。

    历史学家说:

    饥民劫富济贫吃大户,工会罢工停产搞谈判,黑老大金盆洗手,阔

    米商开棚施粥,非法加合法,强迫加自愿,税收调节,慈善事业,什么

    法子都用上,才有一点点让步。

    这是我们听说过的。其他办法,好像还没有。

    公平是挤牙膏,挤一点出一点,不挤不出。

    十二、不患寡而患不均

    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论语·季氏》),大同是人类共通自

    古就有的理想,可惜成本太高。谁都说,公平分配,前提是“物质极大

    丰富”。然而,历史上的“均”,却无不以“寡”为前提。原始共产主义的

    背景是“寡”,战时共产主义的背景也是“寡”。发票证,我们都经历过,其中的奥妙,不用回到石器时代,我们全都明白。反之,有点钱就打破

    头,绝无均同之理。这是咱们文明人的习惯,几千年一贯制,从无例

    外。共同富裕的“富”,那都是富人玩剩下的。

    人类通过富人攒钱,什么时候是个够,谁也不知道。1960年,有个

    爱尔兰科学家,叫贝尔纳(John Desmond Bernal,1901—1971年),他

    给各国政治家算了笔账,全世界的财富有多少多少,人口有多少多少,科技水平有多高多高。他说,现在是时候了,足以让大家分享繁荣不受

    穷,坏就坏在穷兵黩武,所以世界级的大国领导(包括当时的我国领

    导),他给他们,每人寄上一本书:《没有战争的世界》,劝他们放下

    核武(当时,此书有内部读物,图书馆还查得到)。否则,大家同归于尽,他警告说。然而44年过去,地球照样滴溜溜转,没人听他老生常

    谈。

    人类几千年,有突飞猛进的技术进步,有层出不穷的历史事件,那

    都是少数富贵人家的事情,大多数人(特别是妇女)都没有历史,有也

    非常缓慢,令人有“一日三秋”之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却有不

    同的时间尺度。

    十三、三种人

    印度种姓,人分四等,婆罗门(僧侣)、刹帝利(武士)、吠舍

    (工商和农民),是体面人;不可接触者曰首陀罗(奴隶和贱民)。

    中国也有四民,曰士(初为武士,后为文士)、农、工、商,奴隶

    不是民,巫的地位很低,和尚、道士,早先没有,后来有了,也比不上

    儒生。

    历史学家说,人类从很早就开始畜奴,道理简单之极,就像他们捕

    食野牛野马,并不吃光(特别是动物的幼崽),而是关起来养起来,发

    明服牛乘马一样。

    历史学家说,奴隶社会是文明社会的初级阶段,但纪元后的人类社

    会,一直有奴隶,现在世界上也还有2200万奴隶,特别是女奴(电视上

    讲,记忆如此,未经核实,或有出入)。

    人类的进步主要是工具的进步,牛马干的活,奴隶干的活,我们正

    在交给机器,或人工智能下的机器。除此之外,我们还保持着与古代社

    会的相似性,我是说结构上。

    奴隶社会是“潜结构”(借用吴思先生的术语)。

    如果用克隆人干活,历史就又转回去了,大家下不了决心。一位日本教授说,政客、财阀与和尚(日本的和尚很有钱)是日本

    最体面的三种人,也是他心中最憎恨的三种人。

    中国老百姓最恨贪官和奸商。憎官之贪,恶商之鄙。更何况,贪官

    搭台,奸商唱戏,坏到一起。和尚、道士和神父,反而恨不起来(地位

    不如欧美、日本之高故也)。

    历史上用拳头、刀剑和枪炮说话的人,上有军阀,下有黑帮,他们

    的苦头,大家也没少吃,现在亚、非、拉美还很多。他们是政客的前身

    或变种,可以归入政客类。

    几千年了,干大事,人类离不开这三种人。

    十四、受苦人

    农民常把受苦当美德,因为生活太苦,只有能受的人能活下来。他

    们夸年轻人,常见的赞美是,这后生,跌苦,实受。

    “文革”往事。

    公社书记进村,下车伊始每事问。

    路边蹲个老农,草帽遮脸,头也不抬。

    喂,你是做甚的?书记劈头问。

    我嘛,受苦人,老农率尔对。

    书记勃然大怒,解放20多年,农民翻了身,你咋还是受苦人?

    老农曰,天下九等人,坐牢是最下一等,劳改犯还吃供应,我们算

    qiú 什么人,仍然头也不抬。

    十五、机器人

    捷克总统访日,小泉送个机器人。英语管这玩意儿叫robot(电影《机器战警》,就叫Robot Cops ),词源是捷克语,显然是投其所好。

    那话的原义是“麻烦事”,引申开来,则专指像人一样,可以说话,可以

    行走,但没有感情,专门替人干各种脏活累活的机器,包括扫雷排炸

    弹,直译是“受苦人”。日本特别会做这种人,当然还有机器狗和机器

    猫。我有个朋友上日本,特意买条这种狗,像古董一样供在玻璃柜里。

    历代统治者的苦恼,是“你要马儿跑,不能不吃草。你要人出力,不能没头脑”(参看鲁迅《春末闲谈》讲“细腰蜂的毒针”)。他们理想

    的百姓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诗·大雅·皇矣》)。机器人的发

    明解决了历代统治术的难题,它有两大优点,一是“虽有头脑,绝不反

    抗”;二是“不吃不喝,顺帝之则”,比任何机器来得灵巧,比任何宠物

    更加听话。

    我们的商标,也隐然包含这类理想,比如取名“小护士”的化妆品,或号称“小奴隶”的按摩器。

    同甘共苦,是流氓都有的理想。然而,同甘太难,共苦不易。抢完

    东西分赃,难;轮谁冲锋陷阵打头阵,也难。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李逵

    不会搁宋江前头。

    人类文明一直需要受苦人,牛马、奴隶和机器人,它们都是“受苦

    人”。很多大慈大悲的思想家,圣西门、欧文、傅立叶,他们对未来社

    会的讨论,有个难题躲不过,脏活累活谁来干。“驯服工具”论,就是有

    鉴于此。过去,有个好主意,就是大伙一块干或轮流干,比如共产主义

    星期六,就是个象征性的活动。列宁同志说,这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精

    神。

    做值日,大扫除,打苍蝇,灭蚊子,逮麻雀、抓老鼠,拾马粪,捡

    废品,还有插秧割麦修水渠,我们那阵儿,年年都有这一课。现在听不到了。

    牛马太笨,奴隶不人道,还是机器好。

    机器人说,我们是××××接班人。

    十六、独自抠门

    列宁同志说,将来的世界,黄金是多余,不妨用来盖厕所。

    中文的奢侈,究其本义,意思是多余。西语的奢侈(luxury)也差

    不多,意思是帮你开心更开心,舒服更舒服,但并不一定非常需要的东

    西(something adding to pleasure or comfort but not absolutely

    necessary)。

    俗话说,有钱难买乐意。

    乐意最便宜,也最奢侈。

    食所以果腹,衣所以蔽体,就是女人,也是为了生养,这是很多受

    苦人理解的需要— 生存的基本需要。没有饭吃,“不饥丸”当然是理想之

    物。美食或其他,在他们看来,全是奢侈。

    老革命特别节约,他们受过苦。马桶,要攒够了再冲,节水。天黑

    不开灯,节电。肛门只有一厘米,买来的草纸,一定要剪成小块。剩下

    的饭菜,闲置的物品,绝不能扔掉,对他们来说,这是暴殄天物。

    予生也晚,理解有点不同。商店里的印泥,便宜的走油,污染画

    面,不能买;买,一定要色泽鲜亮不走油,多一点钱,值当。至于更高

    级的印泥,掺进珍珠玛瑙,这宝那宝,价钱无底洞,拉倒。因为就算好

    一点,可有可无。电视新闻讲,美国推出豪华冰激凌,1000美元一客。这样的冰激凌,我肯定不买。我想,我吃的是冰激凌,又不是水晶杯

    子,包金裹银塞点鱼子酱,纯属多余。5美元的冰激凌吃200次,岂不更

    好!

    这都是落伍思想,和老人相比,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知足常乐

    的“乐”是比着穷人来。现在谁都知道,奢侈是拉动消费(和浪费分不

    清)的重要杠杆,富人的“乐”才是引领时尚,乐就乐在不知足。现在,市面上有本时髦书,专讲富人这个物种是怎么进化来的,他们吃喝玩乐

    是如何排场。作者说,富人心理的生物学基础是“性炫耀”— 看谁“本

    钱”更大(Richard Conniff, The Natural History of the Rich , W.W.Norton

    Company, Inc., 2002,有中译本:《大狗》,王小飞、李娜译,北京:

    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穷人没钱,却有的是羡慕,“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而西向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新论·祛蔽》)。想

    得发疯,乃诈作富贵体,非贵不买,哭着闹着,要当冤大头。于是有一

    掷千金买时尚的各种大道理。现在假冒伪劣横行,有“便宜没好货”的共

    识作帮衬,正是商机所在。小孩最爱名牌,商人也知道从娃娃抓起,送

    礼要送脑白痴,童叟皆欺。

    人要摆脱这种虚荣,难。

    有人说,你丫葛朗台,你丫老西儿,他越说,我还越不豪放,反而

    请人刻个图章,曰“上党老西”(我是山西人)。

    山西人抠门,所以出晋商。美国人打电话,都是三言两语,有钱人

    更是如此,时间比金钱宝贵。中国人,美国新移民或留学生,饭馆刷盘

    子,穷,但打起电话来,十几个小时的话痨都有。

    富人有富人的抠门,穷人有穷人的豪放。

    我不是富人,没法跟穷人摆阔。跟富人豪放,更是门儿也没有。十七、渔夫太太

    从前,我们都学俄语,听俄国音乐,看俄国绘画,读俄国文学。我

    很喜欢普希金的一首童话诗,叫《渔夫和金鱼》。当时有动画片,非常

    好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片蔚蓝色的大海,海边住着个可怜的渔

    夫。渔夫有个木屋,屋里有个老太婆,老太婆守着个破木盆。他们过着

    穷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像永远就是这样了。有一天,渔夫出

    海打鱼,捞上一网是泥沙,捞上一网是泥沙,运气不好……他长吁短叹

    很失望,没想到,最后捞上一条小鱼,不是一般的鱼,而是一条金鱼

    (现在我有点纳闷,它总不是中国那种养在鱼缸里的金鱼吧?原文是什

    么,没有查)。金鱼是海神的女儿,求他放生,答应满足他的所有愿

    望。

    渔夫心肠好,放掉了金鱼。他受苦受惯了,别无所求。但渔夫的太

    太不一样,她是河东狮子大开口,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自从听说这件

    事,哪肯轻易放过。她总是辱骂这没用的老头,逼他向金鱼要这要那。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金鱼一次次满足了她的愿望,看在人家渔夫的面

    上……直到她要当海上霸王,命令金鱼伺候她(格林兄弟的童话也有类

    似故事,“金鱼”作“比目鱼”,最后的愿望是当上帝)。

    最后,金鱼不再出现,千呼万唤,再也不出来。

    她收回了她的一切承诺。渔夫还是渔夫,渔夫太太还是守着她的破

    木盆。

    在童话中,我们都喜欢渔夫先生,讨厌渔夫太太。但在生活中,我

    敢肯定,更多的人是喜欢渔夫太太。因为她是个急于脱贫致富一往无前

    也一往无后的人,不像老头认命,一辈子受穷没出息。

    欲望是没有止境的,除非回到破木盆。十八、分别圈养

    老乡说,马见马亲,人见人咬,真是至理名言。社会学家说,凡有

    人群,就有矛盾,两人就有一掐。知识分子心明眼亮,比其他分子更不

    宽容。他们扎堆,你踢我咬,简直不如牲口圈。我和外国学者打交道,他们明枪,我们暗箭,大同小异。

    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社会契约论》),这种人我没见过。

    惟一例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玉皇大帝请他上天,官封弼马

    温,掌管御马监,他嫌官小,不干;再拜齐天大圣,起盖府第,设安静

    司、宁神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日食

    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无事难免生非,只好压在五

    行山下。道教不灵用佛教,当了和尚,才收其放心。如来佛教唐僧的办

    法很好,擒妖打鬼,让他有个撒野出气的地方,不听话了,马上念紧箍

    咒。这是我国的自由观。孙中山说,中国革命是因为自由太多,庄士敦

    大惑不解。

    没有个人,哪来的人民。没有人民,哪来的民主。人家西方讲民

    主,特牛个人自由,美国是典型代表。每家的房子神圣不可侵犯,私闯

    人家的地盘,主人可以开枪,个人存款和个人隐私,绝对保密。上班,一人一格子间,各干各的事。下班猫家里,光脊梁弄花莳草,做“丫的

    work”。没人管,也没人理。当然,个人自由的背后也有一只手,亚当·

    斯密叫“看不见的手”,即万能的“市场决定论”。这座五行山,比中国的

    五行山更厉害。西方传统,自己对自己的国民特好,甭管你祖上来自何

    方;对外则喜欢侵略,己所不欲己所欲都用武力说话。美国人,国内

    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国外是“专管他人瓦上霜”,国内国外都不许乱

    掐。这是他们的自由观。个人和个人,不能和平共处,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采取隔离。

    香港有个研究所,一人一个中心,每个人,亦官亦兵,亦主亦奴,我很

    羡慕。

    现在,有人把“学术圈”读作xué shù juàn 。

    我恍然大悟,自由就是一人一个圈。

    十九、民主的历史

    老舍有诗,题劳动人民文化宫(原为太庙):

    古来数谁大?皇帝老祖宗。

    如今数谁大?工人众弟兄。

    还是这座庙,换了主人翁。

    我们一直以为,民主就是由工农兵当家作主。

    上世纪80年代,顾准的《希腊城邦制度》出版,他老人家发现,这

    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民主,即发源于希腊,人家西方的民主,贵族和

    阔人的民主。民主是权力的妥协:富贵和贫贱要妥协,富贵和富贵也要

    妥协,妥协完了,和气生财,抄家伙的都放下,谁也不许胡来,曰民主

    政治。“文革”搞“大民主”,“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

    腾,王朔的小说有句话,“党纪国法可以犯,人民群众不能惹”(大义,不一定准确),人缘不行,等于找死。他们随便给人(个人)做主,令

    人深恶痛绝。大家都悔不当初,五四以来,光顾救亡图存,怎么就冷落

    了“德先生”(democracy),无“德”何以治国?

    但民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考证,民主在希腊,最初也是“大

    民主”,本指人数居多的老百姓说了算,语出希腊文的demos(人民)和

    kratos(统治),意思是人民政府,特别是多数统治,所以贵族又怕又讨厌,视同暴民政治。后来,贵族才悟过劲来,老百姓又穷又傻没文

    化,懂qiú 啥政治,归根结底,还得由咱们来代表,替他们当家做主,于是才有代议制民主,即政府最高权力出自民授,并由定期选举的代表

    行使之。希腊是一堆小国,就像中国古代的“泗上诸侯”(邹、滕、薛、莒等小国),古风犹存。民主是古风。它的邻居,波斯帝国,正好相

    反,和中国差不多,也是车书一统的所谓“大地域国家”。亚历山大打败

    大流士,犹小邦周之克大邑商,常被说成民主对专制的胜利,西方对东

    方的胜利,但波斯比希腊发达得多。亚历山大灭波斯,自己成了更大的

    帝国主义。希腊化是波斯化。

    小村小国容易搞民主,野蛮一点,效果更好。

    现代民主是上承中世纪,并非来自希腊。

    有个美国左派跟我说,“文革”时期,毛主席没听毛主席的话,可

    惜。

    有个中国唯美主义者跟我说,美国对外不民主,自己反对了自己,可惜。

    我说,一部帝国主义史,对内民主和对外侵略,从来不矛盾,有什

    么可惜。凡是没抢过别人的国家,民主水平都不太高。

    民主是器不是道。它与占卜同理。“三占从二”,是少数服从多数。

    道理对错管不了,关键是事到临头拿主意。大家表过态,最后好交待。

    如果流氓选举,他们要决定的,就是抢哪家银行,杀什么人。两次世界

    大战,杀人盈野,也是各国(主要是强国)人民投的票。

    选举的关键是如何控制选举范围。

    谁选选谁,谁选出来又选谁,是可以操控的游戏,关键是游戏规

    则。规则都是人定出来的,故资格和程序很重要。布什在德州选,在美国选,在巴勒斯坦选,在伊斯兰世界选,在欧

    洲选,或者在全世界选,结果肯定不一样。

    台湾的命运由福建来的那批台湾人定,还是由外省人或所有中国人

    定,也完全相反。

    只要把不喜欢的多数排斥在选举范围之外,或用有利于己的多数进

    行反包围,像下围棋那样,就会有满意的结果。

    观棋,势均力敌,才有热闹。悬殊太大,不如不下。

    民主有两大难题:一,穷人总是多数,少数服从多数,富人必然吃

    亏;二,傻子总是多数,少数服从多数,聪明人必然吃亏。

    20世纪上半叶,左派风靡世界,是抓住了穷人这个多数。但穷人造

    反,目的是脱贫致富,富人始终是龙头,正是理想所在。

    20世纪下半叶,风水倒转,暴露出问题的另一面,现在的大老粗都

    是支持富人。

    我们不妨看一下美国的选举。美国的愚夫愚妇,恰恰是石油大亨、军火商、共和党和布什对外侵略政策的支持者。他们说,布什才是真正

    的美国人;相反,东西海岸大城市里的精英,根本不算美国人(他们头

    脑中还有美国以外如欧洲或其他地方的糊涂观念);学校里的人,满脑

    子浆糊;左派,也是光说不练、光破不立、故作深沉、故弄玄虚、理论

    空洞、语言生涩、专玩假招子的人。

    我国最聪明的人和美国最傻的人“英雄所见略同”。

    西方民主成本高。家里搓麻是赌,豪华赌场也是赌,赌和赌,不一

    样。便宜的民主都不民主。

    中国现代的民主,最初是由军阀推行,而且是从农村抓起。中国的

    土匪、官员都来自这块土壤。军阀混战是世界大战的缩影。何以出乎民主(有200多个党),入

    乎专制,好鸡下不出好蛋(参上所说投票杀人抢银行)?这是世界性的

    问题。

    近代西化,一切与西方对号入座。大家找呀找呀找民主,常把大臣

    议事、犯颜直谏当民主,这是找错了地方。其实民主的道理在村里。村

    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需要商量的事比较多,推举评选的风气也比较

    浓,评工分,可以一宿一宿地评,评不出来的事还抓蛋蛋(即抓阄),可谓古风犹存。汉代的 ,是村中有钱人的俱乐部,敛钱买田,作公益之

    用,谁来负责,轮流坐庄 ,选来选去,总是能干也有经济实力的人

    (参看汉代石刻《侍廷里父老买田石券》)。它与希腊更相近。

    村民议事有一大特点,sóng 人只能靠边站。农村有各种“大能人”,甭管什么时期(从汉代到现在),甭管什么概念(教师、手艺人、党员

    干部、致富能手),都是他们说了算。村级选举,这是基本背景。

    选举本身无好坏,全看谁来选,选出又是谁。民主虽是香饽饽,就

    这么个村子这么伙人。

    二十、将来怎么告状

    中国人特爱告状,尽管有各种鸣冤叫屈的合法渠道,如政府、法

    院、工会、妇联、纪检和媒体,上访的压力还是很大。很多人都说,中

    国如果变美国,事情就好办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

    第一,在美国,有事别找政府。政府是管收税和打仗的。以后,你

    要说谁乱花了纳税人的钱,或建议中国打哪个国家,可以找它,别的

    事,对不起。

    第二,谁拖欠你的工资,克扣你的奖金,罔顾你的死活,无视你的安全,这类事情,赶紧找老板。他不答应,就联合罢工,像前些年美国

    灰狗、波音或西北航空公司那样。

    第三,其他麻烦,雇律师,上法院,打官司;找记者,写报道,媒

    体曝光。没准能告他个底儿掉。打官司可以发财,美国常有这种事。

    后两条,是将来的主要渠道。可惜的是,穷人跟老板讨公道是与虎

    谋皮,跟老板打官司又打不起。上访是肯定不行了。

    古人说,天下讼息是盛世气象。我们要真的学了美国,就没人告状

    了。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是没有穷人告状了。冤无头,债无主,一切

    听“看不见的手”随意摆布。

    二十一、向右看齐

    左翼和右翼的概念是源于法国议会的坐席排列,保守派的议员坐在

    主席的右面,自由派和社会党的议员坐在主席的左面。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是把激进派和民主派视为共产主义的同

    盟,对资本主义的伟大历史进步作用也极尽讴歌,而把各种保守势力看

    作反动的一伙。

    但现在大势所趋,是派别杂交,而独钟保守,全世界都如此:

    美国共和党在恢复基督教风化,重返保守主义,鼓吹美国式的爱国

    主义,用炮舰政策推行美国价值,像施瓦辛格扮演的角色,充当历

    史“终结者”。

    共产主义在补课,学习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但新一轮的开放,西

    化还是器用,复兴传统,做强国梦,扬我大汉天声,才是道体。学者以

    宋明理学包装自由主义或社会主义,跟港台欧美的新儒家起哄,鼓吹崇

    圣读经,到全世界散德行,亦蔚为风气。典型说法见《甲申宣言》(我叫“假呻宣言”),即用夫子之教启欧美之蒙,也叫“第二次启蒙”。

    世界上的各种“义和团”也在石油滚滚下,顶欧风美雨,更张原教旨

    主义。

    三者很有对称性,但纯种的资本主义还是人家美国。

    重新包装的自由派即新保守主义,是乘时而起的当红角色。

    其他派别,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二十二、给老板上课

    有人说,大学办得好不好,要看产品,产值多少还在其次,终极产

    品是百万富翁。给老板办班,是大学创收的好办法,讲课人也不无小

    补。

    K公司要听《孙子兵法》。讲到一半,男大老板坐不住,率众女小

    老板退,如厕、喝水约十分钟。返而问,你为什么还不进入正题。讲课

    人说,什么是正题?老板说,《孙子兵法》跟《三十六计》是什么关

    系?讲课人说,《孙子兵法》是两千多年前的作品,《三十六计》是

    1941年才发现的手抄本,好像没有关系。老板说,那为什么书摊上有

    《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讲课人说,不知道。老板说,那你能结合实

    际讲点什么吗?比如,它和营销是什么关系?讲课人若有所悟,噢,您

    更关心的是三十六计吧?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还有走为上计,这还需要我教吗?满地的奸商都会。老板不悦。

    一批房地产商要听方术。讲课人说,求医问卜,都是最低层次的读

    者,我是拿方术当思想文化研究,算命看病,别来问我。讲罢,听讲人

    不依不饶,还是提问题:北京的地价,南边贱,北边贵,这是不是和南

    城杀人太多有关?讲课人猜,他说的“杀人太多”大概是指菜市口,遂答,北京城,南边本来就穷,北边本来就富。更何况,北边上风上水,南边下风下水,论环境,前者也比后者好。这和宅墓吉凶没关系。我国

    人多,房子底下埋死人,是常有的事。菜市口杀人多,现在卖首饰,照

    样赚钱。白颐路两边,原来是坟地,房价也很好。然后,他们又问占卜

    灵不灵。讲课人说,灵不灵,你觉得灵就灵,你觉得不灵就不灵,这和

    赌博灵不灵、股票灵不灵是一个道理,你们肯定比我懂。最后的问题

    是:你信什么教?曰什么都不信;你是共产党员吗?曰不是。他们大惑

    不解,非常失望(他们的逻辑可能是,不信教,必入党;不入党,必信

    教)。

    二十三、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往事如烟。

    1966年,一个到北京串连的孩子,横穿路面宽阔的长安街,低头猛

    跑,被疾驰的摩托车拦腰撞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像一

    张薄纸,如此脆弱,竟被卷入车底抛出来,卷入车底抛出来,反复多

    次。恐怖只在一刹那,留在心里,却是永远。

    四个人在屋里打牌,忽然地震,一人夺门而出,三人色变而足不

    移。哈哈,胆小鬼,屋里的人笑,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因为,一切

    又复归于平静。逃跑者满脸通红。

    可是,如果初震继之以大摇,房倒屋塌,屋里的人就笑不出来了。

    敏捷,幸运,逃跑者窃喜,自己夸自己。

    山区的路,九曲十八盘,狭窄而陡险。一辆破旧的长途车行路蹒

    跚,悬崖在其右,绝壁在其左。忽然车身右摆,眼看坠落深渊,车中的

    人毫无反应,只有一年轻人,身手矫捷,纵身一跃,从左窗逃跑。然而,几乎同时,车身却左摆,啪,那个聪明的年轻人竟被拍死在绝壁之

    上。大家目瞪口呆。

    空无一人的旷野,一条大路朝北走。我搭上一辆马车,坐在车子的

    后面。车子吱吱扭扭往前走,很慢。我后面的路在倒着走。一辆摩托,从远处驶来,先是一个黑点,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到了跟前,突然左

    闪,咚的一声撞在河对岸。老张老张(假定姓张吧),坐在后面的人醒

    过来,使劲摇驾驶员,那人满脸都是土和血,毫无反应。我们全都傻

    了。扭头一看才明白,是大车占住了桥面。他没冲我而来,也没飞过河

    对岸。

    放炮,所有人躲在山背后。等待,没有声音。等待,没有声音。把

    烟抽完,说,瞎炮,凑到跟前看,炮却突然炸响。他的脸皮被整个掀

    起,撩到了后脑勺,惨不忍睹。冬天没在,我没见。来年春天,经过这

    里,他们指指点点,绘声绘色。人就是这么个东西,说没就没了,他们

    遗憾地说。唉,咱们还是说点什么吧,他们说好了,一二,扯着嗓子一

    起喊,同志,你永垂不朽!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历史的真实感和荒唐感,尽在其中。

    2004年11月1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生怕客谈榆塞事读《剑桥战争史》

    (杀人艺术的“主导传统”和“成功秘密”)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孟子·公孙丑下》),但近500年

    来,天下所行者却不过是“以力服人”的“霸道”。我记得,好像是上一世

    纪初,有哪位欧洲哲人说过,我们还生活在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代。我

    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因为近半个世纪,在“恐怖的和平”下(真正的恐

    怖还是来自大国),已经好久没有世界大战了,这是太大的意外。现

    在,当“新帝国主义”论借全球化的西风重新崛起时,我们不应忘记,这

    500年来,世界一直都是笼罩在西方军事传统的影响之下,战争仍威胁

    着整个人类。

    一、没人把《孙子兵法》当回事

    记得很多年前,在一次书刊发行会上,有位我很尊敬的著名学者

    说,中国的传统文化就是好,就是好,它不但能救中国,还能救全世

    界。为了证明这一观点的正确性,他老人家举例说,比如西方人,他们

    就不懂什么叫“兵不厌诈”,海湾战争就是靠《孙子兵法》才打了胜仗。

    这样的说法,咱们这边有,台湾那边也有(我在台湾的书店里见过这类

    书),而且有人说了,这可是人家美国报纸讲的。但不管怎么说,我就

    是不信。这就像过去大家说的拿破仑读《孙子兵法》,悔不当初(此说

    是30年代出自李浴日口,类似故事还有威廉二世读《孙子》),我很怀疑,它是咱们中国人捕风捉影、自欺欺人的把戏。我相信的倒是,人家

    读《孙子兵法》,顶多就是看着玩。在汉学译本中,《孙子》地位高,仅次于《老子》、《易经》,当然很重要,但人家有人家的传统,轮到

    动粗,他们玩的是另一套。比如,我想向读者推荐一本书:《剑桥战争

    史》(Geoffrey Parker, Cambridge Illustrated History of Warfar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 中文译本:〔美〕杰弗里·帕克等《剑桥

    战争史》,傅景川、李军、李安琴译,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它

    就是讲西方靠什么打仗。整个一卷书,从头到尾讲下来,不但不谈《孙

    子兵法》(只在第9页夸了一句,说孙子早就预言了后来由克劳塞维茨

    和约米尼提出的主张),就连中国都没有几句话。我记得,许倬云先生

    说过,他出国之前以为,世界之大,只有中国;出国之后才知道,世界

    之大,没有中国。这种“没有中国”的感觉,对我们来说,简直不可想

    象,但在各种“剑桥史”中(除去专讲中国史的书),却比比皆是。这是

    很好的教育。

    最近,插图本的历史书可谓大行于世,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好几

    本。读这类书,大家都说,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但我想提醒读者,这

    些“剑桥史”,它们的共同点是很能反映西方观点,特别是英语世界的看

    法。它们是很有势力的看法,但也是很有偏见的看法。虽然我并不同

    意,而且是坚决不同意,西方学术就是国际学术,特别是拿西方汉学当

    国际学术。我认为,研究中国,只能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中

    国学者的研究,加西方汉学的研究,加“亚汉学”的沟通介绍,勉强可

    叫“国际学术”。但我的很多西方同行,他们还是天经地义地认为,如果

    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普遍原则,那就是西方的原则。而且,在这个

    所谓“普遍原则”下,对这个“原则”是必要补充,他们还有纯属个人,千姿百态,只有白马黑马没有马的自由意见,真可谓“至大无外”、“至小

    无内”。比如前不久,山东画报出版社寄我一本他们出版的《剑桥插图

    考古史》(郭小凌、王晓秦译,2000年),它说,“本书在根据‘西方的

    经验’说明这门学科的时候,有过分的西方中心论之嫌。我们并不想对

    此加以辩解,因为考古学并不是由非西方人创立的”(前言005页)。虽

    然,因为考古发现的遍地开花,它对世界各地都得说上几句。但它是说

    话人的历史,不是被说内容的历史;是考古学的历史,而不是考古发现

    的历史。从记录主体活动的角度看,它理所当然要把这部历史看作西方

    的历史,或者主要是西方的历史。他们对世界上的国家,向分三六九

    等,着墨多少,尺度宽严,都有固定想法。讲前苏联,绝少不了恶评;

    讲亚洲,日本肯定在中国之上。它就是这种“普遍原则”的体现。只有明

    白这一点,你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引为自豪的考古发现,到他们笔下

    却几乎等于零。在这本书里,关于中国考古,它惟一提到的是,中国还

    有个西安,西安还有个秦俑坑(302-303页),即西方旅游者来中国的

    必到之处。另外,在年表中,它还提到1921年发现北京猿人,1953年发

    现半坡遗址。几句话而已。

    和《剑桥插图考古史》相比,《剑桥战争史》对“普遍原则”讲得更

    突出,线条也更为明快。本来这些历史,它们通通都是世界史,然而它

    们都只标“剑桥”,不标“世界”,作者讲得很清楚。世界史总得讲世界

    吧,但作者觉得,要讲战争,那我们是胜利者,这个历史当然是我们的

    历史。他们讲起话来真是坦诚相见,什么酸文假醋都没有,干脆就是拿

    西方战争史当世界战争史,一点都不脸红。所以我觉得,这本书不仅对

    了解西方战争史有用,而且也有助于理解,现在之所谓“国际学术”到底

    是什么意思。这就像拿北京话当普通话,它可不是各地方言的拼凑,也不是投票选举的结果,皇帝在哪儿,哪儿就是普通话。

    现在讲中国的军事传统,我们当然可以关起门来讲,说我们有《孙

    子兵法》,老子天下第一。但我的看法有点不同。我相信,真正的西方

    文化,他们内心的想法,其实是根本就没把中国当回事。就是讲客气

    话,肯定也是点缀(在很多场合下,还是保护)。而且,我完全同意,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确实很有理由。因为他们在各方面都比我们

    先进,也比我们眼界宽广,更了解天下大势。要讲世界,他们比我们有

    发言权。

    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心最难。学习西方文化,首先,我们得了解其

    心理特点,不是个人心理,而是文化心理。研究心理,军事是个入手

    处。作者说,“西方的历史,无论是本国的还是海外的,都是以强硬

    的、野心勃勃的大国们为争夺控制权而展开的竞争为中心,在竞争中,残忍者、革新者和果断者取代了自满者、模仿者和优柔寡断者”(590

    页),他们的特点是居高临下、恃强凌弱、吃硬不吃软,不相信眼泪和

    感化(战时的日本人也是如此):如果你没有足以与之抗衡

    的“高”与“强”,即“彼可取而代之”的一整套制度和观念(我们确实没

    有),他们当然会问: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是最好的?而且你有什么理

    由加以拒绝?这就像在没有新鲜空气和干净水源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拒

    绝呼吸和饮水。他们的道理确实是“硬道理”。

    在近百年的文化争论中,我们不是自大就是气短,原因就在,我们

    不懂他们的“硬道理”有多“硬”;既不知己,也不知彼,还老想和人家较

    劲;刚学一两招,就想把对方放倒,不知道人家这500年的功夫是怎么

    来的。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意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

    枪击我们的洋鬼子(鲁迅《忽然想到》(十至十一),收入《华盖

    集》)。

    二、站在“八国联军”一面,还是站在“义和团”一面?

    此书作者共七人,两位是英国人(包括在英国受教育然后到美国教

    书的主编),五位是美国人(其中一位还当过空军,有上校军衔)。我

    向一位西方学者介绍此书,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本19世纪的书吧”?

    我说不是,这是1995年海湾战争后出的书。但我觉得,他的反应并没有

    错。因为当我们跨入21世纪,世界确实是倒退,已经退回了19世纪。很

    多政治家的言论已经把它讲得很清楚,就像科幻影片的说法,是back to

    the future(返回将来)。

    记得2000年,有不少人约我写稿,庆千年之禧,作世纪展望。我

    说,庆祝什么,展望什么,你看看1900年,就知道2000年了。因为在这

    个世纪之交,我们仿佛又回到了100年前。前不久,打开电视,香港城

    市大学的校长张信刚先生,他出现在屏幕上。在世纪大讲堂,他说,现

    在的世界,还是由“八国联军”主宰,除奥匈帝国不在,换了加拿大。这

    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因为我们的文化界,“自由派”也好,“新左

    派”也好,他们面红耳赤吵什么,问题还是,你是站在八国联军一面,还是站在义和团一面,好像别无选择:你是站在八国联军一面,还是站在义和团一面。

    “美国欺人太甚,你跟它硬也不行,软也不是,反正说什么,他

    也要打你,跟丫拼了”。

    “世界这么乱,没人管怎么行,咱们得谢谢美国”。

    “你不支持美国,就是支持独裁领袖、流氓国家、恐怖分子,就

    是和全人类作对,和自由民主作对”。……

    这些都是世纪性的争论。

    其实,在过去100年里,我们的地位是什么,早就有先定之数:列

    强世界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既没有机会先抢,也没有力

    量后抢,只能自己抢自己,苦苦挣扎于世界之林。现在的中国,和一百

    年前相比,地位是提高了(无论怎么评价,这也是拜民族主义和共产主

    义之赐)。但水涨船高,在世界的整体格局中,在西方的心理框架下,我们和两次“公理战胜”后,地位还是差不多。两次世界大战是什么?

    是“八国联军”的窝里斗,先抢者和后抢者斗。德国是后抢类的国家,始

    终处于“四战之地”,结局最惨,两次都是战败国;英、法扼其左,俄国

    阻其右,都想引祸水于对方,但彼此都倒了霉,两次大战,也是损失惨

    重;奥匈帝国也是后抢类的国家,为德国帮凶,一次大战后,迅即土崩

    瓦解;意大利和日本也是后抢类的国家,二次大战跟德国跑,也没什么

    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捞到好处的,只有美国。一次大战,打出一个“法”(法西斯主义),打出一个“共”(共产主义),引起二次

    大战反“法”,冷战时期反“共”。但反来反去,亲缘关系没有变,基本结

    构没有变,在美、英、法的眼里,德、意、日还是他们的人,俄国也是

    旗鼓相当的对手。我们徒有“战胜国”的虚名,既不是最贫弱的国家,也

    不是“八国联军”圈里人,一直扒在车帮上,无论怎么变,地位都不能同

    日本相比。因为日本是他们圈里人,而中国不是(就连汉学研究的地位

    都是由此而定,过去我不明白,现在看得很清楚)。二次大战期间,所

    有强国都是以邻为壑,珍珠港事件之前,它们对中国都是见死不救,孔

    祥熙游说德国,宋美龄游说美国,都是洒泪而还,为什么?除移祸前苏

    联,还有个理由,就是日本在亚洲最有领导资格。现在轮到反“恐”,没

    有反完的“共”都纳之于“恐”,叫“后冷战时期”,对西方来说,是打完大

    敌打小敌,又转回去了。所以,我们的世界反而更像1900年,即八国联

    军到北京教训我们的样子。有个西方学者跟我说:现在这个世界,屈指

    可数的流氓国家,你们是难逃其外;本世纪还保留吃人习俗,你们是独

    一无二(他们已写出“中国吃人史”)。在他们眼中,我们还是义和团。

    三、为什么不谈中国?《剑桥战争史》是一部详于今而略于古,专讲西方之不暇,遑论其

    他地区的战争史。它在中国出版,作者兼编者,美国的帕克教授为它写

    了一篇中文版序言。

    这个序言很有意思。他说:

    由我策划和编辑的《剑桥战争史》,现将与占世界人口四分之

    一的中国读者见面,这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但是,我担心有些读

    者在看了书中的内容基本限于涉及西方的战争之后会感到失望。坦

    率地说,他们一定会认为,战争的中国模式在重要性和令人感兴趣

    方面并不亚于西方。

    然后,他提到两本书,一本是汉森(Victor Davis Hanson)的书

    (Western Way of War , 1989,原书未见),一本是鲁威仪(Mark

    Edward Lewis)的书(Sanctioned Violence, in Early China , 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0)。前书是介绍“西方战争方式”,后

    书是介绍“中国战争方式”(作者是汉学家)。这是他做比较研究的基

    础。

    作者向中国致敬,主要是说希腊和中国进行过类似的“军事革命”。

    比如:希腊有重装步兵,中国也有;希腊有色诺芬,中国有孙子〔零

    案:作者说,与《孙子》“齐名”,还有《墨子》的城守各篇(序言2

    页),西方重技术,看重这些篇,但在中国,没人这么说〕;希腊有民

    选将军,中国也有精通军事技术的专门指挥家;中国有秦始皇的“中央

    帝国”,马其顿有亚历山大的希腊化(2-3页)。此外,书中还特别提

    到,中国和西方一样,都很重视操练和操典(4页图注和595页)。这是

    用熟悉的东西讲不熟悉的东西,就和古谣谚说骆驼是“马肿背”一样,只

    是最表面的比较。最后他说,然而,为什么这部书只谈西方,不讲中国,也不讲世界

    其他地方呢?他有三条理由:

    第一条,“对各个历史时期所有社会— 无论阿兹台克人和莫卧儿

    人,还是中国和欧洲— 都予以同样关注的‘战争史’,其广泛多异的内容

    是一单卷本的书无法包容的”(3页),这是说“一卷装不下”。

    第二条,“在让西方的勇士和军界名流们分享关注和荣誉的同时,仅仅对非洲、亚洲和美洲的军事和海军传统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好话,那将是不可原谅的歪曲”,这是说“几句说不清”(3页)。

    这些不是主要理由。

    他关键的理由,我看还是第三条,即归根结底,还是“谁也打不过

    西方”。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不管是进步还是灾难,战争的西方模式已经主导了整个世界。

    在19、20世纪,包括中国在内,以悠久文化称著〔零案:应是“著

    称”之误〕的几个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抵抗西方的武

    装,而像日本那样的少数国家,通过谨慎的模仿和适应,取得了通

    常的成功。到20世纪最后十年,无论是向好的还是坏的方面发展,自公元前5世纪以来已经融入西方社会的战争艺术,使所有的竞争者

    都相形见绌。这种主导传统的形成和发展,加上其成功的秘密,看

    来是值得认真地考察和分析的(3-4页)。

    因为作者不讲中国军事史,这里,我想举几本中国出版的书,供大

    家比较:

    (1)军事科学院编的17卷本《中国军事通史》,北京:军事科学

    出版社,1998年。(2)王兆春《中国科学技术史》军事技术卷,北京:科学出版

    社,1998年。

    (3)蓝永蔚、黄朴民《中国军事史》(插图本),上海:华东师

    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另外,我想顺便提到的是,上述作者之一,蓝永蔚先生,也是《中

    国春秋时期的步兵》一书(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的作者,最近在

    《中华读书报》2001年11月14日第一版上写过一篇文章,叫《在旗影征

    尘中追寻》,是介绍上面的第三本书。蓝先生说,《剑桥战争史》大讲

    希腊、罗马步兵,不提中国春秋战国的步兵,对它最好的回应,就是写

    出中国自己的战争史,我很钦佩。但我觉得,西方学者不讲中国就不讲

    好了。他们的战争史,即作为“主导传统”和“成功秘密”的西方战争方

    式,还是值得认真研究。

    四、什么是“西方战争方式”?

    下来的“引介”是“西方战争方式”。这段最重要。

    “西方战争方式”是什么?作者总结了五条:

    (一)重武器和技术(2-3页)。

    作者承认,历史上,西方比起它交战过的东方,在技术上并不占优

    势,“直到17世纪早期火枪齐射技术和战场火炮的出现为止,整个亚洲

    的马上箭手和他们使用的弯弓一直被证明要比任何西式武器的威力都大

    得多”,“另一方面,并非所有的先进技术都源自西方,许多重要的革

    新,如马镫和火炮都是来自东方的对手”,但他还是强调说,“除了少数

    的例外,亚洲的马上弓箭手并不直接对西方构成威胁,就算能够,这种

    威胁也不持久”,“事实上,历史证明,自从公元前5世纪的波斯战争以来,很少有哪个时期,西方所召聚的部队在战斗潜能上不优于它近处的

    对手们”,如希腊打败波斯、罗马打败阿提拉,都是例证。作者这么

    讲,是在暗示,2500年前,西方就比东方强。这类欧洲虚荣和自我吹

    嘘,书中很多,我们不必在意,因为这样的说法,我们也很多。重要的

    是,近500年来,特别是近200年来,西方的优势确实无可置疑。他们看

    重武器胜于人力(这是其近代趋势,未必是古老传统),善于吸收其他

    文明的军事发明,这确实是一大特点。比如火药和指南针是我们发明

    (后者有争议,或说是各自独立发明,但作者说是1200年由中国传

    入),但13—14世纪传入欧洲后,他们后来居上,比我们强得多。16世

    纪以来,西方船坚炮利,所向无敌,总是以少胜多,这是无法否认的事

    实。

    (二)重纪律和训练(3-5页)。

    作者说,西方军队总是以少胜多,不像中国总是用大量军队围攻

    (见594页),原因是纪律严明〔零案:不一定吧?中国历史上,匈奴

    只有汉一郡人口,满族军队只有8万人,他们以少胜多,都是靠突然袭

    击〕。他说,“应该再次予以强调,作战中最具决定性的优势在于弥补

    数量劣势的能力。因为历史上不管是保护欧洲免于外来侵略(如公元前

    479年在普拉蒂亚,955年在拉茨菲尔德,1683年在维也纳),还是征服

    阿兹台克、印加和莫卧儿帝国,西方军队在数量上向来都处于劣势,期

    间差距至少是一倍到两倍,而且常常更为悬殊。若非因为严明的军纪和

    先进的技术,这些奇迹绝不可能发生。同样,若非因为强于对手的军

    纪,甚至是公元前4世纪的亚历山大大帝也几乎无法用他的6万名希腊人

    和马其顿人的联军去摧毁波斯帝国的军队,因为在敌人的部队中可能招

    纳了更多的希腊士兵(他们拥有与亚历山大部队同样的作战装备)”,重视操练,也是他们的一大特点。现代军队为什么还练正步走,就是保

    留这种传统。原书为了说明操练的重要,特意附了一张照片(4页),画面上是一个不堪劳累,昏倒在地的英国士兵〔零案:米哈伊尔大公观

    法国阅兵,说“很好,只是他们还在呼吸”,参看福柯《规训与惩

    罚》〕。图注说,“只有两大文明发明了步兵操练:中国和欧洲,第一

    次是公元前5世纪在北中国和希腊,第二次是在16世纪末。此期代表人

    物戚继光和荷兰共和国拿骚的莫利斯都明确主张恢复传统作法”。我怀

    疑,步兵操练主要是为了营兵布阵(现在防暴警察还练这个),凡有两

    军对垒,列阵对抗的地方,都该有这套东西,不一定只有两个国家。现

    代西方军队厉害,我觉得不在操典,而在广义的纪律和训练,即法制和

    管理的完善。

    (三)重侵略和杀戮(5-9页)。

    此书非常强调西方战争方式和希腊、罗马的继承关系,和我们一样

    爱引经据典。比如讲希腊,它是以色诺芬(Xenophon,前430—前355或

    前354年)为“战略理论的开端”;讲罗马,则推重埃利亚(Aelianus)的

    《战术》(约作于106年)和维吉提乌斯(Flavius Vegetius Renatus)的

    《关于军事问题》(约作于383年,有中译本,即韦格蒂乌斯《兵法简

    述》,袁坚译,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但实际上,希腊、罗马的兵

    书多已散亡,留下来的主要是讲战史的书,如希罗多德的《希腊波斯战

    争史》、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色诺芬的《远征记》和恺

    撒的《高卢战记》,略相当于中国的《左传》、《国语》或《兵春

    秋》、《读史兵略》一类作品,偶尔涉及军事制度和实用战术,多琐碎

    而铺陈。19世纪以前,他们一直缺乏战略研究。作者说,西方战争方式

    和希腊、罗马的传统有“惊人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在哪里,主要就是,它在海外作战,是以“彻底击败和摧毁”为原则,肆意屠杀,毫无怜

    悯之心,一切为了“赢得敌人无条件投降”。作者补充说,“宗教和意识

    形态上的限制很少能干扰西方对战争的讨论和实践”,“从柏拉图时的大

    学直到现在的军事学院— 宗教的和世俗的— 通常都没有严格的新闻监

    察机构”。这和很多落后国家完全相反,它们打仗是为获取奴隶而不是

    彻底消灭敌人,杀人太少,很多都是“礼仪性战争”(如美洲、东南亚及

    西伯利亚的土著居民),所以,当他们“面对欧洲人用来对付他们的陌

    生的‘毁灭战术’,只能是惊慌失措”。作者对西方炮舰所至,胜得比想象

    还容易,杀人都杀得不好意思,一直是津津乐道。它所强调的其实

    是“暴力无限”和“彻底征服”。西方战争方式残酷,这是有传统的,它对

    内实行民主制度,政通人和,歌舞升平,但对外却草菅人命,极端残

    暴,希腊、罗马如此,现代西方也如此。很多肮脏战争都是由国民支

    持,按民主进行。他们的国民,死个人就惊天动地;别人死多少,毫不

    在乎。本来,要说残酷,哪个国家都一样,我国有京观积尸、长平坑

    卒,但把杀人如麻当优点,还是令人奇怪。过去,我读英国战略家哈特

    对《孙子兵法》的评价(Samuel B.Griffith, SunTzu, The Art of War ,London,Oxford, New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3, Foreword by

    B.H.Liddell Hart),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孙子讲的“不战而屈人之

    兵”那么欣赏,认为他比克劳塞维茨讲得好,两千年前胜于两千年后。

    后来比较他们的书,我才发现,他们对战争过程的理解不一样。孙子讲

    战争的逐步升级和降级,一般是先礼后兵,他是把“不战而屈人之兵”当

    理想态,伐谋不服才伐交,伐交不服才野战,野战不服才攻城,轮到攻

    城,反而可能发生逆转,进入谈判和媾和。而克劳塞维茨,他虽讲“战

    争是政治的继续”,对过程有类似理解。但他可不讲先礼后兵。他是以最大限度使用暴力为理想态,退而求其次,才使用比较缓和的手段,打

    服了才讲客气。哈特说,《孙子》虽于18世纪,即拿破仑战争的前夕,就早已传入欧洲,但声音太小,几乎听不到,如果欧洲的军事家能听听

    他的劝告,两次大战也许就不会打,打了也不至那么惨,看来就是针对

    这一特点〔零案:在两次大战里,克劳塞维茨的话也没人听,真正的武

    人都视之为纸上谈兵,读他书的反而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前苏联

    的军人〕。

    (四)重回应挑战的能力(9-14页)。

    这一条主要是讲“钱”,即怎样花大价钱,买高科技,遥遥领先于对

    手。《左传》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天的“国之大事”是“在商与

    戎”。贸易和战争有不解之缘,“贸易没有战争不可能维持,战争没有贸

    易也无力进行”(15页引科恩语)。历史上,匈奴人、阿拉伯人和蒙古

    人,他们是世界贸易的开拓者,也是最野蛮的征服者,他们是西方侵略

    者的老前辈。前两年,苏芳淑(Jenny F.So)教授和爱玛·邦克(Emma

    C.Bunker)教授编过一本草原青铜器的展览图录,叫Traders and Raiders

    (贸易者和劫掠者),这个名称对北欧海盗和后来崛起的西方都很合

    适。作者强调,“谁来支付战争”是根本问题。他认为,“花钱买人

    力”(现代方式)比“省钱费人力”(传统方式)要值得多,对高科技作

    高投入,从眼下看是费钱,从长远看是省钱,如美国花几百万美元

    搞“曼哈顿工程”,好像很贵,但1945年,两颗原子弹换来日本投降,很

    划算。至于钱从哪里来,他以为税收不如借贷。他说,战时如何组织长

    期信贷和把短期信贷变为长期信贷,是西方成功的秘诀。这主要是讲战

    争经济学。作者说,模仿西方战争方式,别的好学,这条最难,他们能

    保持“独一无二”的应变能力,关键是会搞钱。(五)重扩张和支配(14-15页)。

    和上面讲的“重侵略”有关,作者强调,“西方一直擅长于把军队投

    放到远方战场”(597页),他们总是爱到别的国家打仗和干涉别国的内

    部事务。他说,“因为侵略— ‘武力掠夺’— 在‘西方的崛起’中扮演了中

    心角色。在过去2500年中的绝大部分时期,不是更为丰富的资源,或更

    崇高的道德价值观,也不是无可匹敌的军事天才或直到19世纪才出现的

    发达的经济结构,不是这一切,而是陆海军的绝对军事优势为西方的扩

    张奠定了根基。这种军事优势意味着西方很少为成功的侵略付出过痛苦

    的代价。来自亚非国家的军队很少能成功地开进欧洲本土,但也有许多

    的例外— 薛西斯、汉尼拔、阿提拉、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 但他们都

    只获得了短暂的成功。没有一个敌人能从整体上摧毁他的对手。相反,西方军队虽在数量上居劣势,却能击败波斯人和迦太基人的入侵并进而

    灭绝他们的国家,甚至伊斯兰的军队也从未成功地以西方方式在欧洲分

    割他们的‘势力范围’,然而,另一方面,时光的流逝、军事力量的重新

    平衡关键性地促进了西方的扩张”。1650年,他们已控制美洲、西伯利

    亚和附属撒哈拉的沿海地区,还有菲律宾,并航行于七大海域。1800

    年,控制世界陆地的35%。1914年,更达85%。即使殖民体系崩溃后,西方军队也还在干预全球事务,维持其霸权地位。对此,作者是津津乐

    道的。

    总之,西方战争方式,重实力是它的主要特征。

    五、叙事结构:作者笔下的西方战争史

    作者笔下的西方战争史有2500年,其中近500年占34的篇幅,前

    2000年只占14的篇幅,前面是从后面追上去的。其结构安排值得注意。

    欧洲历史有“老三段”:古典时代的希腊、罗马是一段,蛮族入侵后

    的中世纪欧洲是一段,近代的世界扩张是一段。作者也是这样写。但希

    腊、罗马,与其说是欧洲文明,不如说是地中海文明(和北非、西亚有

    关),它和中古欧洲,还有近代欧洲,根本不是一回事,前后有连续,但断裂比中国历史大。前几年,美国汉学界有“解构永恒中国”说。持这

    种说法的人认为,我们说的“中国历史”太笼统,因为真正的“中国人”只

    是说中国话(或汉语)的人群(这个定义太荒唐,暂时不必讨论),若

    以现代版图为据,把不同历史时期、居住范围不同的“中国人”混为一

    谈,势必造成混乱。这一说法,对我们的习惯有解毒作用,但本身也

    是“毒”。因为欧洲从来都是小国林立,至今还是四分五裂,书不同文,车不同轨,所谓“西方”者,才真是一大混沌。如果我们也较真儿,更该

    解构的倒是“永恒西方”或“永恒欧洲”。在这本书里,作者总是倒果为因

    (倒溯多成谶言,自古就是如此),自觉不自觉地以现在为起点,把他

    们的优越性上勾下连,说成一条线,好像从娘胎里就比别人优越。他们

    的娘胎是希腊、罗马,步兵、侵略和残忍,是叙述的主线。这类说法,是文艺复兴以来,特别是19世纪的发明,很多说法都是“皇帝的新衣”。

    西方历史学的毛病,根子就在这里。

    作者的章节安排是:

    (一)第一部分,叫“密集型步兵时代”,主要是讲希腊、罗马的步

    兵方阵,特别是重装步兵的阵法。作者强调,早期作战,主要靠步兵,不靠骑兵。当时人认为,只有懦夫才骑马(24-26页和29页)。步兵是

    亦兵亦农的公民,骑兵是蛮族雇佣兵。交战讲究的是在两国交界的平坦

    地区(《左传》叫“疆埸”)速战速决(23页),双方禁止使用诡计和暗器(29页),和《左传》的“皆陈曰战”差不多。重装步兵的衰落,是因

    为出现外族人和低贱者当兵。我国也有“野人”当兵的历史转变和蛮夷当

    兵的悠久传统。希腊、罗马的步兵(infantry)是来自拉丁语的infans,本义是“儿童”,我国叫“徒卒”。《孙子》有“视卒如婴儿”的说法;重装

    步兵(hoplite),来自希腊语的hoplon,本义是“甲”、“盾”,我国叫“带

    甲”。这只是古代兵种之一,希腊、罗马还有车兵和骑兵。中国早期,商周和春秋战国,兵种组合是车、步组合,术语叫“乘法”。当时戎狄也

    使用战车和步兵(见师同鼎铭文和《左传》昭公元年的“毁车以为

    行”)。战国晚期和秦汉,匈奴入侵,是用骑兵作战,因为和他们作

    战,我们也开始重视骑兵(如赵武灵王和汉武帝),兵种组合是车、步、骑组合,特别是步、骑组合,南方还有水师。车兵和骑兵,数量没

    有步兵多,但地位比步兵高。这是我国。其情况与希腊、罗马不尽相

    同,但不会悬殊太大。此书的问题是,它是有意突出步兵和水师,不讲

    车兵,骑兵也说得很少。这种讲法,不是全貌。我怀疑,它是从现代军

    制追溯,故意夸大步兵和水师,贬低车兵和骑兵。车兵衰落较早,骑兵

    兴起稍晚,二次大战后,骑兵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被坦克、装甲运兵

    车和卡车取代,转赠给警察。例如本书提到的亚德里安堡之役(378

    年)就是哥特骑兵重创罗马步兵的著名战例,作者推崇的罗马兵书,维

    吉提乌斯的《关于军事问题》,也是强调步、骑混合。他们的情况与中

    国类似。作者把步兵传统拉成一条线,写得非常生硬。

    (二)第二部分,叫“石堡时代”,主要是讲中世纪。作者强调,即

    使中世纪,步兵也是主要兵种,骑兵不是(他是从两者的数量比例

    讲)。他说,骑士的作用,是文学的渲染和夸大(140-144、148-151、163-164页)。这一段,因为有蛮族入侵(如匈奴人、日尔曼人、凯尔特人、斯拉夫人)和海盗入侵(维京人),特别喜欢筑城堡(fort)。

    修碉堡、筑要塞是中世纪传统。欧洲的城堡和中国的城不一样,多是堡

    垒性质的小城,类似我们的障塞(如汉居延、敦煌、张掖、酒泉的障

    塞)。大工程,5世纪有哈德良长城和安东宁长城(在英格兰),8世纪

    有丹威克土垒、查理曼运河和奥法堤。它们也是因山为势,堑河为堤,和中国的长城有相似性,但没有我们那么长。当时攻城,主要靠围,不

    靠攻。真正攻城是流行于“火药革命”后(14-15世纪)。因为有火炮出

    现,防守技术也相应改变,开始把原来的城堡改为棱堡。巴黎的军事博

    物馆就有很多棱堡模型。这一部分,也是采取突出重点的写法。问题

    是,作者强调的主要是古典传统的延续,而不是蛮族的贡献(很多蛮族

    都骑马,维京人也是以船载马进行抄掠),以及它在蛮族影响下的变形

    (骑兵变骑士,和步兵类型的古代战士形成对比),所以,还是继续贬

    低骑兵。其实,步兵取代骑兵,重新成为主要兵种,是16世纪的事,在

    此之前,还是起很大作用。不然,他们的情况就很怪诞,跟亚洲这边接

    不上,对“骑兵革命”在世界军事史上的意义也是抹杀。筑城是防骑兵,火药是助围城,这才是顺理成章的写法。

    中世纪的欧洲棱堡

    (三)第三部分,叫“枪炮和帆船的时代”,主要是讲16—18世纪的

    近代欧洲,即我们说的“船坚炮利”。“枪炮”(guns)是从古代的远程武器弩(crossbow)和抛石器(ballista或catapult,此书译为“弩炮”,它

    是“火炮”的前身)发展而来。枪,是火药和弩的结合(中国叫“铳”);

    炮,是火药和抛石器的结合(中国的“炮”,本来就是指抛石器,加上火

    药的抛石器还是叫“炮”)。我国有弩和抛石器,西方也有,但他们没有

    火药。14世纪,经蒙古人和阿拉伯人介绍,他们有了火药,然后才有

    了“枪炮”。“帆船”(sails),西方也有,但原来没有指南针,船是船,炮是炮。指南针和炮舰都是中国的发明。1200年,指南针传入欧洲。

    1320年,火炮传入欧洲。然后他们才有炮舰(1350年)。他们

    把“炮”和“舰”结合起来,发展很快,不但增加了活动范围(和马在陆地

    上起过的作用一样),而且可以远距离杀伤,让对手够不着,像阮小二

    把李逵骗到水里打,把对方气得不行。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和最近的

    阿富汗战争,又重演了这一幕。17—18世纪是欧洲革命的时代,他们对

    内是争取自由,对外是野蛮征服。征服靠什么,就是靠“船坚炮利”。此

    书讲西方的征服,主要是讲对美洲的征服,一是西班牙对中南美的征服

    (在这一部分),二是美国对北美的征服(在下一部分),其他只在第

    十章讲了一点,即英国对印度、北美的征服。西班牙征服美洲,他们的

    对手没见过马,也没见过铁刃兵器(虽然美洲有三个地区制造青铜

    器),更不知枪炮为何物。他们的对手是名副其实的“手无寸铁”。西班

    牙人是凭这三大法宝,外加天花等疾病(起了生物武器的功能),取

    得“丰功伟绩”。他们把当地土著几乎杀光,移非洲奴隶填美洲,是历史

    上最大的种族灭绝战争,除了“罪恶滔天”,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二次

    大战后,德国人向犹太人忏悔,但这300多年里,A字打头的所有各

    洲,他们的冤魂孽鬼,却得不到抚慰和道歉(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教科

    书事件”)。这是西方历史不能进化的原因。(四)第四部分,叫“机械化战争的时代”,主要是讲19—20世纪欧

    美列强间的战争。

    (1)19世纪,主要是讲拿破仑战争(1803—1815年)以及克里米

    亚战争(1853—1856年)、普奥战争(1866年)和普法战争(1870—

    1871年)。当时的参战国也是后来两次大战的参战国。它是后来两次大

    战的演习(法、德、俄是主要对手)。

    (2)20世纪上半叶,主要是讲两次世界大战。1900年,八国联军

    占北京,这件事对中国很重要,但此书不讲。它讲的都是大国间的战

    争。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9年),是英、法、俄、美与德、奥、土争霸,德国和俄国最倒霉,造成法西斯与共产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

    (1939—1945年),是美、英、法为一方,德、意、日为一方,前苏联

    为一方的“战国时代”。当时各国都是合纵连横,你拉我,我拉你,互相

    转移灾祸,美、英、法是如此,前苏联也是如此(和帝国主义打交道,不能不采取帝国主义立场)。此书对前苏联有政治偏见。讲一次大战,还是说列宁是德国间谍,布列斯特和约是帮德国忙。讲二次大战,也是

    把很多必讲的东西,故意略去不提。讲战功,没有前苏联。讲死人和损

    失,也没有前苏联。更不用说中国。就像美国电视台转播的奥运会,光

    显美国了,最多的篇幅都是花在对日海战和原子弹。两次大战后,英国

    衰落,美国是大英帝国的继续。它躲在地球背面,缺乏反殖民主义教育

    和社会主义洗礼,有很多偏见。

    (3)20世纪下半叶,即1990年以前,是所谓“冷战时期”。它是一

    个让帝国主义备感屈辱和右翼政客技痒难忍的时代(特别是对“美丽的

    帝国主义”)。法国一挫于奠边府(1954年),二挫于阿尔及利亚

    (1962年)。美国一挫于朝鲜(1950—1953年),二挫于越南(1965—1973年)。60—70年代,凡是有社会良知的人,全都谴责美国,包括美

    国人自己,让他们丢了脸,他们难过归难过,错是不会认,心里想的光

    是洗刷耻辱。这个时期,战争已远离欧洲,像西方的很多礼物(动乱、贫穷),被转送给亚、非、拉美。它们主要是发生在落后地区,特别是

    远东和中东(还有北非)。很多都是“代理人战争”。这两个地区,中国

    和伊斯兰世界,是世界古老文明的继承者,推行现代化阻力最大,当然

    是他们的眼中钉。最后,此书是讲海湾战争(1991年),此役已属后冷

    战时期。作为幸福结尾,美国打了翻身仗。

    历史翻开新的一页,也是旧的一页,反恐加反共,成为新时期的特

    征。

    作者说,现在大国之间不打仗,但其他国家不一样,“主权国家间

    的常规战争还是没有停止”(600页),我们不但没有摆脱核威胁,还面

    临生化武器和恐怖袭击的危险。在未来的战争中,西方要避免大国间的

    战争,关键在于化解国际危机;而对付小国间的战争,则靠两条,一是

    得到民意支持,二是得到金钱保障,想打也能打。西方民主曾无数次支

    持西方的战争。他不希望美国重蹈入侵越南和索马里的覆辙,即“因公

    众对伤亡的抵触态度而变成严重的妥协”(604页)。

    民主为什么会支持战争,就像美国电影Stag Party 中所演,投票是

    为了杀人,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六、我也拉个时间表

    这本书,后面有个年表,可以勾勒世界战争史的轮廓。作为补充和

    概括,这里,我也拉个时间表:

    (一)石器时代(约300万年前—6000年前)。和最原始的战争有关,主要是火和弓箭的发明,全世界普遍。这是

    狩猎业的贡献。

    (二)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公元前4000年—公元4世纪)。

    最重要的军事发明是:

    (1)驯化马和马车。马和马科动物起源于北美,但1万—8000年前

    在美洲消失。旧大陆最早的马是中亚的普氏(普尔热瓦尔斯基)马。马

    和马车的起源,是在欧亚草原。据学者考证,最早的驯化马是公元前4

    千纪出现于乌克兰,最早的马车是公元前2千纪发现于南乌拉尔山以

    东。希腊和中国都是这一发明的受惠者。中国是公元前13世纪(商晚

    期)才引进驯化马和马车。研究马和马车,人们常常忽略牛和牛车。其

    实牛的驯化在马之前。我国文献是以“服牛”、“乘马”并称,军事制度也

    是马车、牛车并用。马是用于驾战车,牛是用于拉辎重车。商代的军事

    长官叫“马”,两周时期叫“司马”,可见“马”对军事很重要。这是畜牧业

    的贡献,但农业也有所参与(如车马器的制造)。

    (2)筑城术和金属兵器(白刃,冷兵器)。约公元前8千纪,西亚

    已有最早的城墙(耶利哥城)。约公元前4千纪,西亚已有冶金术。中

    国的城,是在龙山文化时期(公元前26—前21世纪)遍地开花;冶金术

    更早,约出现于公元前5千纪的前半叶,并在公元前21世纪获得大面积

    推广。攻城术和守城术是古代最复杂的军事技术。这是农业的贡献。

    (3)步兵和车兵、骑兵的混同作战(此外还有水师)。它们当

    中,车兵出现稍早,骑兵出现稍晚。早期是步、车混同(约公元前13—

    前3世纪),晚期是步、骑混同(公元前3世纪以后)。阵法是步兵作战

    的主要方式,但也涉及车兵和骑兵。这是农业的贡献,但畜牧业也有所

    贡献(车兵和骑兵与之有关) 。(4)兵法。公元前400年—公元400年左右,中国和希腊罗马出现

    兵法。中国成就最突出(《司马法》、《六韬》、《孙子兵法》、《吴

    子》、《尉缭子》),希腊、罗马缺乏战略性研究。

    (三)世界性的“蛮族入侵”(公元4—6世纪)。

    在西方征服世界之前,“蛮族”对沟通世界(主要是旧大陆的北半)

    贡献最大,贸易是如此,军事是如此,宗教和文化的传播也是如此。他

    们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欧亚草原和它连接中亚、西亚、北非的走廊上

    (我在《中国方术续考》前言中曾提到这条干旱带),并由此侵扰欧亚

    大陆。马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3世纪中—4世纪中,马镫在中国北方

    出现(鲜卑族的发明,出土于辽宁朝阳);6—7世纪,马镫传入欧洲,是这一时期的重大发明。历史上的“蛮族”,很多都是“骑马民族”,其兴

    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因为缺乏文字记录,很多历史之谜还藏在欧亚草

    原之中,特别是年代较早的部分。古代狩猎、畜牧和农耕,是生态分布

    的差异,中间有很多过渡层次,所谓“骑马民族”实为游牧民族、狩猎民

    族、半耕半牧和半猎半牧民族的混称。这里说的“蛮族入侵”,只是其中

    年代较晚、规模较大者,其实以前也有(如西周就是在公元前770年被

    西北蛮族攻灭),以后也有(如满清灭亡明朝)。欧洲和亚洲,两边都

    有大规模的“蛮族入侵”,而且历史上有互动关系。如汉征匈奴,迫使匈

    奴西迁,就是引起欧洲民族大迁徙和“蛮族入侵”的背景。公元4—6世

    纪,中国的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是我们的“蛮族入侵”。公元5—6世纪,西方的“蛮族入侵”是他们的“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只不过后来,我们

    是南方把北方“汉化”,他们是北方把南方“蛮化”。基督教、佛教的传

    播,就是在“野蛮化”和“胡化”的背景下进行。但他们的“化”和我们不一

    样,他们是宗教统一国家,一教多国;我们是国家统一宗教,一国多教。两者正好相反。公元7世纪,伊斯兰教产生,阿拉伯马出现。他们

    的征服,范围也很广,不但占据了北非、西亚、南欧等最古老文明的发

    祥地,还控制了分割欧亚的重要通道。9世纪(唐晚期),中国发明火

    药,12世纪(北宋末),中国发明指南针。13—14世纪崛起的蒙古帝

    国,是匈奴帝国的继起者。他们把中国的发明传给了阿拉伯世界,也传

    给了西方。这是早期世界市场形成的背景。要讲军事史,谁也绕不

    开“蛮族入侵”。

    (四)西方支配世界的500年(16—20世纪)。

    (1)16—18世纪,是西方征服世界的历史。

    美洲。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1519年,科特斯征服阿兹台克帝

    国。1532年,皮萨罗征服印加帝国。16—18世纪,英、法殖民北美,西、葡殖民中南美。他们把数以千万计的印第安人杀光,并把数以千万

    计的黑奴从非洲运来。

    非洲。1484年,葡萄牙人已勘察非洲海岸。1652年,荷兰人出现于

    南非。1884年,列强开始瓜分非洲。1920年,非洲完成殖民化。

    北亚。1552—1649年,俄国征服西伯利亚。

    大洋洲。1616年,荷兰人到达澳大利亚。1688年,英国人到达澳大

    利亚。1770年,英国宣布对澳大利亚拥有主权。

    (2)19世纪,是欧洲的战国时代。

    拿破仑战争后,欧洲出现了两本战略性的兵法著作:一本是克劳塞

    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的《战争论》(Vom Kriege ,有中译本,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8年),写于

    1830年,印于1831年;一本是若米尼(Antoine Henri Jomini,本书译

    为“约米尼”)的《兵法概论》(Precis del’art de la guerre ,有中译本,刘聪、袁坚译,北京:军事科学出版社,1994年),写于1837年,印于

    1840年。

    这两本书的背景,一是贵族传统大破坏,二是思辩哲学大活跃。如

    克劳塞维茨在耶拿之役(1806年)被俘,领教过拿破仑的厉害(他不守

    贵族战法),而且学过康德哲学,能洞见战争现象的隐微。若米尼,本

    来是拿破仑的部下,也参加过耶拿之役。这和中国兵法产生的情况很相

    似。中国兵法的产生是在战国时代,当时也是贵族制度大崩溃,礼坏乐

    崩,诸子蜂起,所以有“兵不厌诈”和一大批兵法产生。

    当时,欧洲仍在继续其侵略和征服。其中最重要的征服就是对印度

    和中国的征服。

    印度。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发现印度。1757—1849年,英国征

    服印度。

    中国。1840—1900年,列强瓜分中国。但中国并未彻底灭亡,它是

    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国家。

    马克思谴责了西方对印度和中国的征服。

    (3)20世纪,前半段是两次世界大战,后半段是冷战时期。

    这是武器大发明的时代,也是杀人如麻的时代。如第一次大战,发

    明飞机、坦克、潜水艇、毒气;第二次大战,发明火箭、雷达、直升

    机、原子弹,因此产生许多新兵种。两次世界大战,列强重新瓜分世

    界,还制造了三大敌人: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反殖民主

    义的民族主义)。现在则流行恐怖主义。

    21世纪,我们还是刚刚进入,阿富汗战争还未结束,以巴冲突也未

    停止,世界仍无宁日。我怀疑,重量级比赛结束后,次重量级选手上

    场,将是更大危险(如果大国不能控制其局面),比针对美国的恐怖主义还危险。东亚、南亚和中东都是存在隐患的地区,我们的邻居也不安

    生。

    七、几点感想

    (一)历史研究可以现代化(任何历史观察都是从现在回溯过去,这是不得已),但历史本身不能现代化。现代化对历史文化的破坏绝不

    亚于对自然环境的破坏。上述战争史,对历史有很大破坏,问题不在知

    识,而在心理,即其以今例古,推己及人,凭500年傲视5000年,把西

    方当历史的“终结”。这种看法很狂妄,它不仅对西方以外的历史是歪

    曲,对他们自己的历史也是歪曲。它讲西方战争方式优越,主要是根据

    近500年的历史。可问题是,这种优越性,无论从技术、组织、人力、物力哪一方面讲,500年前还不存在。如果不讲其他国家,如中国、匈

    奴、阿拉伯、蒙古,它自己的历史也没法讲。古人云“山川而能语,葬

    师食无所。肺腑而能语,医师色如土”(《相冢书》),很多文献记载

    和考古发现,它们都是“揭老底战斗队”。这些历史可以解构他们的优越

    性,对他们的写法是解毒剂。

    (二)近500年的西方,的确有很大优越性。它的优越是建立在技

    术优越之上,技术优越是靠大笔的钱堆起来的,而钱是从其他国家抢来

    的。战争的根源在大国,在大国的榜样和诱惑力,而不在小国落后,奋

    起直追抄近道,使了什么邪招。古人说“春秋无义战”,这500年来,除

    被压迫者的反抗,没什么可歌可泣,大部分历史都罪恶深重。西方的武

    功,不仅征服美洲、亚洲、非洲是罪恶,两次大战是血泪成河,就连近

    50年的所作所为,其实也乏善可陈。这50年来,他们一直是和自己的影

    子作殊死搏斗,并且总是以为打败了这些影子(后者的一切,从武器装备到军事训练,没有一样不是来自西方大国)。作者说,这一切都是西

    方付出的“昂贵的代价”(这里的“代价”一词和我们常说的“交学费”差不

    多),也承认“这一黑暗面已引起了严厉的谴责”(590-591页),比如

    很多文学作品和电影都谴责了战争的罪恶。是啊,在这个是非混乱的世

    界上,还有什么比反对战争,保护环境和挽救历史文化遗产,更能作为

    我们共同认可的价值标准呢?但有意思的是,他笔锋一转,说这些批评

    非但没有“阻碍”西方的侵略,反而“净化或认可了”这种侵略,“出于为

    每一次进攻行动辩护的需要而引发的仔细认真的宣传战,使公众舆论沸

    腾并增加了对战争行动的支持”(591-593页)。他说,西方“对财力、技术、折中主义和训练的强调,赋予西方战争独一无二的复元力和致命

    性”(596页)。对侵略性,完全是当优点讲。他说,这500年来,西方

    的两次世界大战虽过于残酷,总比预想要更为长久,但打别人,却短暂

    而廉价。对西方的侵略性,他们是无愧无悔,绝不认错,死不服输。过

    去,我们老把这种精神当日本的特点,其实不然,这是帝国主义的通

    病。

    (三)有人说,今天的战争很文明,是外科手术,它杀死的是社会

    毒瘤、人类病灶,不但自己不死,而且所有好人也不死,死的全是坏

    蛋,军队变成医院,杀人的都是大夫,这是典型的“成人童话”。作者

    说,19世纪和20世纪初,70%至80%的伤亡是军人;1945年以后,死人

    最多反而是平民(598页说),这就是很好的证明。战争是有组织的杀

    人,既包括军队,也包括平民。古人强调“兵刑合一”,是从合法性的角

    度讲。他要杀人,而且是杀很多人,最好是把战争说成刑罚,军队说成

    警察。如《司马法·仁本》有句名言,叫“人故杀人,杀之可也”(曹操

    《孙子略解序》引),意思是说,人如果故意杀人,则把他(或她)杀掉是可以的,就是讲这种合法性。刘邦约法三章的“杀人者死”,还有布

    什口头禅的“bring somebody to justice”(以及“非敌即友”、“死活都

    要”),也是类似表达。它们都无法改变战争的残酷性。即使今天,兵

    法也还是“杀人艺术”,军人也还是职业杀手。在杀人(包括杀害平民,如广岛和越南)这一点上,它们和恐怖分子并没有区别。西方“杀人艺

    术”的“主导传统”,就在于这500年的战争有一种始终不变的传统(要照

    作者说,就是2500年的传统),一种西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传统。它

    不仅打出了西方自己的秩序,也打出了西方支配着的世界秩序(美国咳

    嗽一声都是九级地震)。其“成功秘诀”也在于,发展到今天,西方已经

    把战争馈赠给其他地区,武装最好的军人已经几乎不死,要死都是落后

    国家的军人和它们的平民。

    (四)战争,是谁也躲不开的大问题(和古代世界一样,贸易和战

    争是最大的“国际主义”)。同这样的问题相比,民族主义和共产主义都

    是小问题。当年,第二国际分裂,第三国际产生,是因为战争;俄国革

    命后,前苏联无法摆脱帝国主义政策,是因为战争;最后,前苏联被军

    备竞赛拖垮,也还是拗不过这条大腿。从战争史的角度看问题,我们最

    容易看出,“强国即国际”的观点是怎样流行开来;也最容易理解,什么

    是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即“过分的、不合理的爱国主义”)。民族主

    义,本来是19世纪和20世纪初(一次大战前)欧洲列强谋求国家统一,反对地方分裂的思想。沙文主义,也是拿破仑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

    西方国家的反动思想。现在,却被当作顽抗“现代化”的恶谥移赠给落后

    国家。他们只反小国沙文主义,不反大国沙文主义,这本身就是霸道。

    美国强调“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高于联合国,也高于国际舆论),需要

    或听话,虽独裁也可支持(如巴蒂斯塔和塔利班);不需要或不听话,虽合法也可颠覆或暗杀(蒋介石、李承晚、吴庭艳都碰到过这类麻

    烦),这难道就不是民族主义或沙文主义了吗?况且,如果说小国沙文

    主义反动,那也都是从大国沙文主义学来的。“强国梦”的根源在于“强

    国”(“勒紧裤腰带,也要有条打狗棍”),“民族主义”的根源也在于“国

    际”(international的问题当然管着national的问题)。西方国家向落后国

    家输出他们的生活方式,同时也送去了贫穷和污染,动乱和战争,“乞

    丐和龙王比宝”,是落后国家的悲剧。

    (五)同西方战争方式的“五大优点”相比,中国的战争方式,有优

    点也有缺点,两者互为依存:

    (1)战争史不等于兵法史,它包括军事技术史(武器史)、军事

    制度史(军制史)和军事指挥史(兵法史)。古代讲技术和制度的书,属于“军法”(治军之法)。“兵法”(用兵之法)源于“军法”,又超越“军

    法”,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东西。但古之名将,长于治军而多无兵法。兵

    法往往是“事后诸葛亮”,由败军之将总结教训,军事评论家从旁议论,然后笔之于书。他们对提升人们对战争现象的认识,从整体上理解战争

    和政治的关系,战略和战术的关系,非常重要,但不能脱离军事技术和

    军事制度,变成智力游戏。西方传统,军事就是军事,不受其他牵制,容易把战争变成脱缰野马,这和兵法不发达有关,但兵法不发达的结果

    是,他们比较务实,重视整军经武,不玩花拳绣腿。中国兵法发达,讲

    究先计后战,灵活多变,但容易产生忽略实力的倾向。我看足球世界杯

    有一种体会,就是“技不如力”:如果你要凭技巧取胜,就得“技高”不

    止“一筹”,而是很多“筹”;即使高出很多“筹”,也禁不住反复使用(顶

    多一两次)。我们一味强调“四两拨千斤”,其实有弊病。

    (2)中国御兵,向有“程李将兵”的不同,“程”是程不识,是靠制度治军;“李”是李广,是靠个人魅力和榜样带兵。它们代表了管理学上

    的两种类型。我们中国并不是一个只有君主权威,没有法制规定的国

    家。相反,早在战国秦汉,我们就有多如牛毛的法律(当时叫“法若凝

    脂”),军法的规定也很多。制度也比西方划一和整齐。但中国军队受

    文官政府节制,不同于贵族制度下由武士制度和武士道德支持的军队。

    它有规定,但不常设,制度漏洞大,时紧时松,上下统御,经常脱节,君不知将,将不知兵,一遇袭击,极易崩溃。特别是承平之际,更是腐

    败不堪,往往长于内战,而劣于外战。比如甲午海战前,日军在朝鲜看

    到清军,就是一团混乱,让他们非常惊讶。

    (3)中国重内部兼并,不重外部扩张,内部兼并也更倚重制度和

    教化的力量,认为“取其地而不能夺其民”(《商君书·徕民》)是很笨

    的统治方法(并不像作者所说,是为了获取奴隶或举行仪式才打仗)。

    早在西周时代,它就提倡“兴灭继绝”,“柔远能迩”,反对种族灭绝和强

    迫改变信仰,最后发展为“五族共和”。民国的“五族共和”是从元朝和清

    朝继承下来的,对外,讲究的是“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只取经,不传

    教,比西方的侵略性和暴力倾向小。这在政治上是很大优点,但限制了

    它的对外扩张。中国也有领土扩张,但主要是为了羁縻和控御可能入侵

    的蛮族,很多是被动扩张,不是出于贸易和传教的需要。这是它与匈

    奴、蒙古、阿拉伯,还有西方式的侵略,都不太一样的地方。清朝

    用“广修庙”代替“高筑墙”,和欧洲中世纪相像,似有违于中国的传统,但这是因为,它是以外族入主中国,凭借此法,可以控制满蒙回藏,达

    到征服汉族的目的。古代世界,农业民族和骑马民族是共生关系,农业

    民族是苹果,苹果熟了,骑马民族就来摘。“抢”是重要的经济手段。西

    方比以往的抢家都更为强大,他们摘到的苹果是地球,个儿最大。(4)作者强调,金钱是技术的来源。但我们却往往忽视技术革新

    的财力支持和贸易冲动,很多重要发明被人家拿去,反而超过我们。作

    者说,要重视武器,重视技术,就要肯花钱,这条最难学。为什么,就

    是我们没有家底,除了自己抢自己(自力更生),没有别的办法。前苏

    联的经验证明,乞丐和龙王比宝,只能自己垮台。我们在“别人把自己

    搞垮”和“自己把自己搞垮”之间,很难选择(看看列宁、托洛茨基怎样

    反对“一国取胜”论,就可知道这种处境的微妙)。

    (5)中国重安内胜于攘外,对世界的野心,肯定不如西方。西方

    是亚洲各古老帝国之后更大的帝国,也是匈奴、阿拉伯、蒙古等世界征

    服者后更大的世界征服者。中国对世界没有支配性,这不是中国的缺

    点。

    (六)此书所讲西方战争方式,其实只是战争类型中的一种,即依

    靠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对外侵略扩张。中国战争方式有很多

    种,一种是和北方民族,如匈奴、蒙古等世界上最剽悍强大的武装力量

    作战(南方也有,但不如北方突出),一种是和经久不息的农民武装、流寇和地方割据势力作战。这两方面的经验都是历时两千年以上,规模

    之大,罕有其匹。如战国中期以来,各国皆能聚十几、二十万之众连年

    攻战,死伤总和在百万以上,而欧洲,直到18世纪,还很少有10万以上

    的军队参战(见594页)。中国的战略文化是形成于公元前400年左右,而西方是形成于19世纪,水平也绝不在一个档次上。本来,我们和希

    腊、罗马一样,也是看重阵法、垒法和筑城,由此发展为一种“墙文

    化”。阵法是肉墙(“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但堤可防

    水,水可决堤,内忧外患的纷至沓来,还是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特别

    是流动性和突袭性。即使近代,中国对西方也学得很厉害:1900—1927年,我们是以日为师;1927—1937年,我们是以俄为师和以德为师;

    1937—1949年,我们是以美为师;1949—1966年,我们是以俄为师。每

    个时期都留下了历史痕迹。

    (七)此书只讲优势战争(“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不讲劣势战

    争(“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但中国战争史却包含很多劣势战争

    的经验。如小国对大国,游牧对农耕,流寇对官军。他们讲究的是“利

    则进,不利则止,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史记·匈奴列

    传》);“亟肆以罢之,多方以误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好像

    苍蝇、蚊子那样,一闭眼睛就叮,一睁眼睛就飞,流动性大,突袭性也

    大。中国的统治者对付久了,也把他们的战法纳入传统。双方是相互学

    习。即使正规战法,从战国时代起,也是“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

    之间,不厌诈伪”(《韩非子·难一》),同样讲究“兵不厌诈”。中国的

    恐怖战术和反恐战术也很有传统。如司马迁笔下的“六大刺客”,就是古

    代的恐怖分子(《史记·刺客列传》),常出现于汉画像石。其中曹刿

    是有名的军事家,上博楚简有他的兵法。《吴子·励士》说,“一夫投

    命,千夫足惧”,如果能使“五万之众为一死贼”,便没有人能抵挡。汉

    唐法律禁“持质”(劫持人质),规定对持质者要果断出击,无须顾虑人

    质,行动迟缓者将受严厉惩处,也是属于打击恐怖分子。有人说恐怖主

    义,中国古代没有,只有伤害平民,才叫恐怖主义,这是虚伪的道德定

    义。历史上的恐怖主义,从来都是从军事成本考虑,特别是弱者,更是

    如此。当代恐怖主义伤害平民,和美国轰炸广岛,想法并没有两样。上

    个世纪,恐怖活动主要是暗杀政要。就是现在,美国也并不讳言暗杀,说起来还理直气壮(看看美国电影Sniper 吧)。本世纪,暗杀政要,困

    难增大,恐怖分子袭击平民,是抓美国制度的弱点:怕死人(死美国人,越南战争就是因为这个压力而结束),这是战术考虑,不是道德考

    虑。它和暗杀政要并没有实质区别。我理解,任何不对称战争,弱方作

    困兽斗,都会倾向于这类做法。兵法在本质上是“诈”。“诈”是非常手

    段,“恐怖”也是非常手段。从军事学的角度看,它是一切不对称战争都

    可能使用的手段。弱者可能使用比较多,但强者也不是不用。

    (八)战争最需要旗帜鲜明、立场坚定,但是非也最暧昧不明,必

    须经过历史沉淀回头看,才能看清楚。它的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撰写,但

    读者却往往立场相反,特别是在文学作品中。文学的正义恰恰就在同情

    弱者,特别是那些知其不可而为之,弱小而失败的抗争者。在文学家的

    笔下,这些失败者常比胜利者更能长驻人心。他们的批评虽流于道德谴

    责,而无助于事实的改变。但假如没有抗争,假如没有对抗争的同情,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将会变成怎样,我们的文明该多么野蛮和荒凉。

    正像中国读者常为“数奇”的李将军打抱不平,听三国,也是“出师未捷

    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西人之于罗宾汉的故事也是一样。罗宾汉

    者,可能只是虚构,但它却代表了人类的同情。故事读者总是说:

    我们永远站在罗宾汉一边。

    2002年4月20日写于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

    原文草稿是为香港城市大学校长张信刚教授定期举办

    的学术沙龙准备的演讲稿

    【附记一】

    《环球时报》2002年4月26日载于非文《三个著名的有关美国的错

    误说法》刚好澄清了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海湾战争是靠《孙子兵法》

    打胜仗”的谣言。作者有机会与多位美国军方人士接触,经他核实,所

    谓“参加海湾战争的美国大兵人手一册《孙子兵法》”,其实是“绝无此事”。因为在美国军队中,实际情况是:

    第一,没有打仗带书的做法,上级也不会下这样的命令,更不会人

    手一册地分发。

    第二,许多当兵的根本就不爱看书,连美国的书都不爱看,怎么会

    去看中国古人写的书。

    第三,《孙子兵法》再好,上了战场才去读,也已经晚了。

    作者补充说,跟他介绍情况的美国防部官员告诉他,“《孙子兵

    法》博大精深,是许多国家高级军官爱读的一部经典之作,一些国家的

    军事院校还开设了《孙子兵法》课程,上过高等院校的美国军官大多应

    当读过,但普通士兵是不会读的”。

    【附记二】

    上世纪50年代,“愤怒的青年”愤怒什么,我还记得。那是因为,他

    们生活的世界完全是被二次大战的风云人物所统治,让他们绝望。现

    在,这些“英雄”已相继谢世,可我们还是没有走出这个“英雄时代”。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刺杀和劫持

    近来,因为“九一一事件”的发生,恐怖主义成为热门话题。有人说

    (我听一位专家在电视上说,名字忘记了),历史上没有恐怖主义,即

    使你能举出相同的事,他也说,这有本质不同,似乎恐怖主义是一件新

    鲜事。事情真是这样吗?

    希腊的哲人尝云,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不能涉于同一条河流。

    中国的古人也说,刻舟求剑不可取,抽刀断水水更流。人都是在时间的

    长流中分辨差异。可现代人的现代感却不一样,他们喜欢到处划线,特

    别是以我划线,以现在划线(既是开始,也是结束),把古今当天壤之

    别,好像什么都前无古人,是直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一往无

    前,也一往无后,永远运动,也永远静止,就像在跑步机上的样子。

    现代人的现代感:一往无前,也一往无后,永远运动,也永远静止,就像在跑步机上的

    样子。

    我看,这种方法要重新反省,恐怖主义便是例子之一。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下面,让我们讲一下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

    义。主题是刺杀和劫持。

    一、恐怖主义一锅粥

    恐怖主义,英文叫Terrorism,词根是terror(恐怖),加上ism(主

    义),只是显得正经一点,专指有政治目的让你想不到、吓一跳的恐怖

    活动。它不像资本主义的“主义”是一套制度,或马克思主义的“主义”有

    一堆理论。在西语中,它只是非常普通的一个词,翻成东北话,就

    是“唉呦我的妈呀主义”。大家千万别拿它当什么高深术语,见着“主

    义”就肃然起敬。

    有人说“怕死比死更可怕”,谈论恐怖主义,也是剑拔弩张,比恐怖

    主义还恐怖。

    现在,所有人都在谈“恐怖主义”,而且是在“反恐”的前提下谈这个

    主义。“恐”在“反”下,当然是负面的东西。大家对“反恐”的正当性几乎

    毫不怀疑,但谁反反谁,反什么怎么反,却言人人殊。它是一个运用极

    其广泛,但指谓极不确定的概念。惟一可以确定,就是说话人极其厌

    恶,赋予对方的“邪恶”(evil)含义,这就像我们气急了乱骂,骂别人

    是“混蛋”一样。“混蛋”是什么意思,本身就很糊涂。我们都知道,法西

    斯主义和种族主义,在西方是骂人话;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在美国也

    是骂人话,但没有一个字眼比它更为模糊。布什用恐怖主义表示所有眼

    下(注意:只是眼下)美国讨厌的国家、组织和个人,最具代表性。普

    京则用它指车臣武装分子或其他分离主义者,我国则指“东突”,阿拉伯

    世界(不是所有国家)和欧美的左翼团体则反唇相讥,说最大的恐怖分

    子有呀,那正是美英两国自己,布什、布莱尔,再加沙龙或什么人。这

    真像庄子说的“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所不在”,“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天下》),天下大乱,人心大乱,大家说的是同一个

    词,可指的却绝不是同一回事:说谁是谁,谁说谁,谁就是谁。我们只

    能说,美国财大气粗腰杆壮,树敌最多,要反的恐怖主义也最多,如此

    而已。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没有统一的定义,或者也可以说,有太多的

    定义。定义到底有多少?有人统计,光是1999年,就有160多种(以后

    有多少,不知道)。大家都以为,恐怖主义是耍光棍,但前不久《读

    书》杂志讨论,又搬出个“国家恐怖主义”,更凸现了问题的纷乱如麻。

    我叫“恐怖主义一锅粥”。

    本文无意给时下的定义逐一评判,只想梳理一下“恐怖主义”的使用

    范围,粗线条地捋一捋。为了讨论的方便,大家不妨翻一下现有中文译

    本的《不列颠百科全书》(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下

    简称《不列颠》),不是当作权威,只是用作参考,看看这个词在西方

    语言中大概是什么样。

    首先,《不列颠》对“恐怖主义”的定义是“对政府、公众或个人蓄

    意使用的恐怖手段或令人莫测的暴力,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各种右翼

    和左翼的政治组织、民族主义团体、民族集团、革命者以及军队和政府

    秘密警察都有利用恐怖主义者”。

    这个定义比较宽泛,可以称为“广义的恐怖主义”。它的特点,是把

    政治目的诉诸“蓄意使用的恐怖手段或令人莫测的暴力”。实施主体,可

    以是政府的军队、警察,也可以是革命者或民族主义者,可以是左翼,也可以是右翼,什么政治组织、团体和个人都有可能。实施对象也一

    样。可见,在作者看来,恐怖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价值判断(当然,从下述例子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作者的好恶)。虽然总的印象和感

    觉,这不是一个好词(比“战争贩子”还糟,总是让人联想到最低级的犯罪),很少有人乐意拿这顶帽子扣自个儿头上,说我就是恐怖分子。

    其次,是具体例子。《不列颠》说,色诺芬笔下的“攻心战”是恐怖

    主义,罗马暴君的暴行是恐怖主义,中世纪的宗教审判是恐怖主义,法

    国大革命期间的“恐怖统治”是恐怖主义,美国三K党的种种暴行是恐怖

    主义,19世纪末20世纪初风靡一时的无政府主义暗杀是恐怖主义,纳粹

    统治是恐怖主义,现代社会、种族、教派冲突中的一方或双方也经常使

    用恐怖主义,等等。然后,说到大家关心的现在,它提到全世界的一系

    列极端组织,如红色旅和赤军等等,其中也包括“法塔赫和其他巴勒斯

    坦组织”。最后一种,如果算恐怖组织,照美国原则,该决不妥协,干

    吗还谈判,玩什么“和平路线图”呢?这是不能自圆其说的。还有一点,它说,现代恐怖主义和过去不同,它的最大特点是以暴力行动代替合法

    政治,喜欢搞绑架、暗杀、劫机、爆炸和劫持,最像19世纪的无政府主

    义,而且被害者经常是偶然置身现场的无辜百姓,等等。但前后到底有

    什么不同?还是说不清。

    我们且不管这些例子是否全都合适,作者的理解有无偏颇。这里,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恐怖主义这类事,乃自古有之,于今为烈(将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个词是外来语,咱们有点陌生,但

    它绝不是“九一一”以后才有,也不是近一两个世纪才有,甚至也不是近

    500年才有。它不过是一个老掉牙的普通词汇:凡是蓄意使用恐怖手段

    或令人莫测的暴力的一切人,都可能是恐怖分子。

    这里我用“可能”,是想有所限定,避免用大家拒绝接受的统一标准

    强加于大家各自坚持的主观感受,即从说话人的立场(立场和信仰是不

    能讨论的),他们可能会被谴责这类行动的人称为恐怖分子。但如果不

    谴责呢,当然也就不是了。我们要看说话人是谁。

    这是广义的恐怖主义。

    二、刺杀

    历史上的恐怖手段很多,酷刑虐囚是,大规模杀戮的战争也是;刺

    杀政要、权贵是,屠杀平民、战俘也是(白起和李广都坑过降卒);桀

    纣幽厉的苛政暴行是,希特勒的法西斯统治也是;亚述、蒙古式的屠城

    是,欧洲征服世界的种族灭绝也是(如屠杀印第安人和贩卖黑奴,注

    意:美洲的征服还包括最卑鄙的绑架);日本用零式飞机撞美国航母是

    (属于自杀式攻击),美国用原子弹炸平广岛、长崎也是(属于直接攻

    击平民)〔零案:1995年,全世界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形

    成有趣对比的是,美国纪念的是珍珠港事件,日本纪念的是广岛、长

    崎“原爆”〕。它们可粗分两大类型:一类是以刺杀、劫持和流窜游击的

    非常手段作困兽之斗,一类是以绝对优势对前者作斩尽杀绝的大规模报

    复。以巴冲突是这两大类型的现代缩影。两者具有同质和对等的性质,所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循环相报,莫知其极。这是《旧约》时代

    的基本精神,也是伊斯兰圣战的古老原则。凭借强大实力,对一切反抗

    做斩草除根的彻底消灭(最常见的办法就是种族灭绝),是古代一切征

    服者都很强调的基本原则,也是西方战略传统的基本特点。对付一切刺

    杀、劫持和流窜游击,它是最有效的手段。但亚述、蒙古式的“斩草除

    根”(如越战中所见)却受制于现代西方的道德准则,即当今国际主流

    用以谴责“恐怖主义”的道德准则,非但不能随便使用,反而经常遭受舆

    论的谴责,这是“反恐”的最大困境,即使是以十报一(或以百以千以万

    报一),也还是要有所限制,不可能将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也“斩草除根”(连讲都不敢讲)。所以,当今国际主流的合理说法,就是要把前

    一种恐怖定义为“恐怖主义”,而把后一种恐怖定义为“反恐”。对比

    于“广义的恐怖主义”,我们可把这种恐怖主义叫做“狭义的恐怖主义”。

    因为这种“恐怖主义”的对立面,肯定是反对这种“恐怖主义”的。但不用

    恐怖能反恐吗?这是现代人的困惑。

    这里,我们不妨按最狭窄的定义来讨论恐怖主义。中国历史上最接

    近这种定义的恐怖活动,不用说,还是刺杀和劫持。它们是人类最原始

    的恐怖手段,也是人类最现代的恐怖手段。

    我们就从刺杀说起吧。

    中国古代最有名的刺客是六大刺客,即曹沫、专诸、要离、豫让、聂政、荆轲。他们在汉代名气最大。

    下面介绍一下:

    (一)曹沫

    春秋早期鲁国的刺客。在六大刺客中,年代最早。古书对他的名字

    有许多不同写法,其中一种是曹刿。曹刿和曹沫是同一个人。过去,我

    们在《左传》中见过此人,名作曹刿。他在长勺之战,为鲁庄公出谋划

    策,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战术,出人意外地打败了齐桓公,因而备受毛泽东的称赞。此人出身卑贱,但足智多谋。他为鲁庄公献计

    献策。有位老乡说,这是人家贵族的事,与你何干,他说,“肉食者

    鄙,未能远谋”(《左传》庄公十年),一定要插手,结果证明,他确

    实很厉害。毛泽东说“卑贱者最聪明”,举例很多,其中就有他。这是一

    种记载。另一种记载,见《史记·刺客列传》。司马迁笔下的曹沫主要

    是勇士,他“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任为将。鲁与齐战,三战

    皆北,被迫在柯地签订不平等条约。在庄严的仪式上,曹沫突然用匕首顶住齐桓公,逼他退还鲁国的土地。在死亡的威胁下,桓公被迫答应。

    一经承诺,曹沫立刻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脸不变色心不

    跳,说话和原来一模一样。

    这些记载,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曹沫不是贵族,而是卑贱者中

    的聪明人,他不会像贵族那么死心眼(如相信“蠢猪式的仁义道德”的宋

    襄公)。卑贱者爱使用非常手段,即贵族不耻的糙招,特别是在实力悬

    殊、强弱不敌的战争中。第二,曹沫参加的战争,正是这样的战争,齐

    国非常强大,鲁国非常弱小,他以奇谋侥幸打败齐桓公,但三战皆北,不能扭转战局,万般无奈,才铤而走险。他的成功是靠两点,一是齐桓

    公地位高,名气大,他老人家怕死,曹沫不怕死;二是齐桓公“九合诸

    侯,一匡天下”,说话非同小可,不便在庄严的会盟仪式上出尔反尔,管仲劝他不可背约。这两条都是抓住了贵族的弱点。当然,在其他古书

    中,还有汉画像石中,这次劫持,参加者还有鲁庄公。逼急眼了,鲁庄

    公也放得下架子。

    道理很简单,穿鞋的打不过光脚的(当然,这只是事情的一面)。

    现在,在上博楚简中,我们发现了曹沫的兵法,名叫《曹沫之

    陈》。它的出土有一个意义,就是证明了我的看法,恐怖活动和兵法有

    不解之缘,两者不一定是对立的东西。

    正规的战法是战法,不正规的战法也是战法。

    (二)专诸

    年代比曹沫晚,为春秋晚期人,事见《刺客列传》,乃吴国的刺

    客。他和曹沫不同,只是个重诺轻死的亡命徒,类似侠客。公子光(后

    来的吴王阖闾)善遇专诸,答应死后为他赡养老母弱子,目的很明确,就是派他搞刺杀。刺杀是为了政变。其结果,必然是一死。这些都很清楚。但他和曹沫不同,曹沫所行,其实是劫持,不是刺杀,严格讲,是

    属于下面要谈的另一类。劫持,是以被劫持者为人质,提出各种要求

    (如赎金),杀人并不是最终目的(虽然其结果,常常和刺杀一样,人

    质还是死于非命)。

    专诸和曹沫,共同点是不要命,勇敢。孙子讲御兵之法,说吴、越

    世仇,同舟共济,也会齐心协力,关键是死无退路。人心都是肉长的,勇是逼出来的。当兵的也是人,没有多余的命,令发之日,泪流满面,效死拼命靠什么?曰“投之无所往者,诸、刿之勇也”(《孙子兵法·九

    地》),“诸”就是专诸,“刿”就是曹刿(即曹沫)。他们是春秋时期最

    有名的两个刺客(注意,劫持者也算刺客)。

    (三)要离

    也是吴王阖闾的刺客。吴王派他刺杀另一个吴公子,名叫庆忌。要

    离是个枯黄干瘦风吹都要倒的弱者,庆忌是个武艺非凡膂力过人的壮

    汉。要离断臂刺庆忌,事见《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刺客列传》不

    载),也是惊天动地。这事在战国时期很有名。如唐且使秦,拒绝秦王

    的无礼要求。秦王威胁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之怒”吗?“天子之

    怒”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且反问说,那大王听说过“布衣之

    怒”吗?“布衣之怒”是“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当时,他举

    了三个刺客,一个是专诸,一个是要离,一个是聂政,其中就有要离。

    说罢“挺剑而起”。结果是“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

    此,寡人谕矣。’”(《战国策·魏四》)。

    (四)豫让

    战国早期晋国的刺客。《刺客列传》说,此人受智伯大恩,非常忠

    诚,是个讲义气的亡命徒。赵襄子杀智伯,漆其头骨以为饮器(学者考证,这是草原地区的习俗),他发誓要为智伯报仇。为此,不惜残身毁

    容,隐姓埋名。先装受过刑的残废,给厕所刷墙。后装麻风病人,把自

    己弄成哑巴。两次刺杀都不成功。襄子感其诚,解衣令之刺,让他撒

    气,然后伏剑自杀。这是快意恩仇的个人行为(和《游侠列传》有交

    叉),不是由政治家导演,也许够不上“主义”。但刺杀和劫持,从法律

    角度讲,是最低级的犯罪形式,它们和称为“主义”的活动在形式上无法

    区分。

    (五)聂政

    战国中期韩国的刺客。聂政刺韩累(韩国的相邦),见《刺客列

    传》,亦属快意恩仇。他的故事之所以出名,是烈士背后还有烈女,即

    聂政的姐姐,名叫聂荣(也作“聂”)。弟弟死了,无人收尸,姐姐发

    现,终举其名,最后哭死在尸体旁边。郭沫若写过一个剧本,叫《棠棣

    之花》,就是歌颂聂政和他姐姐。

    (六)荆轲

    战国末年燕国的刺客,其先乃齐人。此人亦见于《刺客列传》。这

    是距司马迁最近,他亲自做过调查(向熟悉此事的公孙季功、董生和夏

    无且请教),着墨最多,记述最详,也最震撼人心的刺客。故事比较复

    杂,大家都很熟悉,这里不必多谈。有趣的是,最近陈凯歌拍了《刺

    秦》,正是讲荆轲刺秦王。电影主题很前卫,秦王要搞“全球化”,但杀

    人盈野,太残酷,荆轲代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祖国人民和各国人民,想去除掉这个暴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乃千古绝

    唱的慷慨悲歌。但他这么干,岂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有人会提傻问

    题。

    春秋战国是天下大乱的时代,养士之风盛于一时,故刺客特别多。秦代法制严苛,此类英雄无用武之地,有之,全部属于奸人歹徒之列。

    其流风余韵,反而见重于汉代。因为秦政既败,原来的歹徒都成了英

    雄。比如上面的六大刺客,就经常出现于汉画像石。当时人对刺客是抱

    欣赏态度,非但不以成败论英雄,还充满怜惜之情。大众有大众的逻

    辑,法制拗不过文学。司马迁也说,他们是“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

    垂后世”。更何况汉初功臣,位同宰辅的张良,本来就是在逃的刺客。

    博浪一击,天地震动,暴秦垮台,顿成英雄。当官的都如此,老百姓还

    忌讳什么。这是那时的风气。

    中国的刺客史,这里不能详谈。汉代以后,可歌可泣的事似乎不

    多。直到清末民初,才有新一轮的刺杀高潮,其时,正值无政府主义暗

    杀风靡全球,热血青年,奉为时髦。“断头台上凄凉夜,多少同侪唤我

    来”。我国留学生和革命党纷纷投身洪流(如徐锡麟、秋瑾和汪精

    卫)。现在的说法,是叫“和国际接轨”。

    鲁迅说,中国也有“脊梁”,他说的“脊梁”,后面的影子就是刺客

    (徐锡麟和秋瑾都是他的老乡),或如聂荣,属于抚哭叛亡的人。他的

    小说《铸剑》也是歌颂刺客。

    中国历史上的刺杀,目标明确,主要是政要和权贵,普通百姓不值

    得杀;手段也非常简单,往往只是一把匕首。但它突发性强,威慑力

    大,有攻心夺志的奇效。

    恐怖主义的一大特点是在心理,是在心理的杀伤。刺杀是暴力的基

    础形式,刑律属于人身伤害罪,而且是故意伤害罪,逮住就是个死,最

    低级,最原始,但“擒贼擒王”、“攻心为上”,又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即

    使是大规模报复,也是重在心理威慑。如二战中美国对柏林的战略轰

    炸,以及他们在广岛、长崎投放原子弹,就是属于这种毁灭性打击。二战后的美国战略叫“大规模报复战略”,就是这种想法的延续(参看泰勒

    将军在《音调不定的号角》中对这一战略的反省)。

    传说,小太监和老佛爷下棋。小太监说,对不起,我杀您一个马。

    老佛爷说,我杀你全家。古代的有限报复(低于种族灭绝的报复),大

    抵如是。比如诛夷九族或满门抄斩,就是古代常用的办法。兵刑是一个

    道理。

    三、劫持

    劫持,也叫绑架,古代有两种说法,一种叫“持质”,一种叫“劫

    质”。“持”是用暴力挟制,“劫”是用暴力胁迫。两个字合在一起,意思

    是说,把“质”抓起来、扣起来,作为交换条件。

    中国古代的“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值得讨论。“质”这个字,有一个

    含义,是对等或折合,并包含对质、验证的意思。用现在的商业术语

    讲,就是抵押(作动词)或抵押物(作名词)。抵押物可以是财宝,也

    可以是人。比如劫匪绑票的“肉票”就是换取赎金的人,现在叫“人质”。

    抵押,在人类的交往、交换中非常普遍。俗话说,半斤换八两,人

    心换人心。人心怎么换?总得有个礼物或凭信。比如,两个情人,解个

    荷包,送把扇子,叫定情物,同时也是凭信。礼仪往还,互送见面礼,也是人之常情。这种见面礼,主要是玉帛、马匹。西周金文中的土地交

    易,很多都是为了换这类东西。过去,郭沫若引鼎,说五个奴隶只能

    抵“一匹马加一束丝”,太残酷(《关于奴隶与农奴的纠葛》)。其实,现代的很多马(如英国和香港的跑马)也比人值钱。

    中国古代的商业活动和“质”的概念有密切关系,商业契约叫“质

    剂”,管理市场的官员叫“质人”。推而广之,一切抵押物和凭信物也都是“质”。如双方盟誓,起誓的约言,就是一种“质”。奴才投靠主子,叫“委质为臣”,“委质”的“质”(亦作“贽”),即上面说的见面礼,也是

    一种“质”。古代的各种交往,都少不了见面礼。孔子收学生,要交一束

    干肉。相闺女娶媳妇,也要纳徵送财礼。“礼”这个东西,谁都喜欢,但

    也是约束。很多礼物都是抵押。

    古人用人作抵押物,那是家常便饭。如古代军人出征,照例要把父

    母、老婆、孩子留在家里,就是皇上手里的人质。汉将李陵兵败浚稽

    山,被匈奴俘获,全家被杀,就是汉武帝撕票。明将吴三桂守山海关,李自成劝他投降,也是利用崇祯留下的人质,不答应,他老爹的人头就

    挂在了城墙上;入清作藩王,儿子娶康熙他姑姑,留在京师,表面很风

    光,也还是人质,一旦起兵造反,照样撕票。还有,大家更熟悉的,就

    是城下之盟,除输财货,竭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还有和亲与质

    子,接受对方的“礼遇”。玉帛女子都是“质”。我们的概念,和西方简直

    一模一样。劫持,英语叫kidnap,本来的意思是拐小孩。人质,英语叫

    hostage,本来的意思是主人的待客之礼。他们的hostage to fortune,是

    听天由命,随时可能失去的东西,特别是指老婆、孩子和珍宝,我们

    叫“室家之累”。

    这是劫持的概念。

    如果发生劫持,古人怎么办?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唐律疏义》卷十七规定:

    诸有所规避,而执持人为质者,皆斩。部司及邻伍知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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