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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七次的男人.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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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七次的男人是作家西泽保彦写的长篇科幻推理小说,讲述了主人公有着让现实读档和存档的穿越能力,在外公的遗产继承会上主人公使用超能力找出了凶手。

    死了七次的男人内容介绍

    故事里的“我”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体质”——可以让现实像玩电子游戏一样,存档,读档,再存档……我会时不时的陷入时空黑洞,反复九次的经历同一天,但只有在第九天中所做出的不同行为会改变未来的走向。每年的一月一日,我都会和家人到外公家过新年,但是这次由于遗产继承的问题,气氛很不愉快。

    然而就在这个被灌洒灌到猛吐的夜晚,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时空黑洞中。依照惯例,这难熬的一天必须要重复九次,时间才能继续前进……正当我抱怨时,却发现在“第一循环”中活得好好的外公,到了“第二循环”却被杀死了!没办法,我只好使用特殊的“体质”找出凶手是谁,以便在“最终循环”里让外公存活下来。接下来的七天,等待我的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冒险。

    死了七次的男人作者信息

    西泽保彦,一九六〇年出生于日本高知县,毕业于美国艾可德学院,曾任教于高知大学。一九九五年获得岛田庄司赏识,以短篇集《解体诸因》出道,后陆续发表匠千晓系列、神麻嗣子系列和诸多非系列作品。

    西泽保彦的作品轻松搞笑,多以超乎现实的场景为主题,但故事完全符合本格推理的定义,解谜过程合乎逻辑,兼具足够的意外性,堪称幻想与推理的完美结合。代表作品有《解体诸因》、《死了七次的男人》、《人格转移杀人》、《完美无缺的名侦探》等。

    死了七次的男人章节目录

    第一章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第二章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第三章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第四章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第五章干是,事件发生了

    第六章果不其然,事件发生了

    第七章发生了令人棘毛的事件

    第八章再次发生的事件

    第九章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

    第十章过厌,事件怎么又发生了

    第十一章事件的最后挣扎

    第十二章这回谁都没有死

    第十三章事件的反击

    第十四章逃出螺旋之时

    第十五章无法停止的时间螺旋

    死了七次的男人截图

    书名:死了七次的男人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马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7-01

    ISBN:978-7-5133-2646-9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第二章 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第三章 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第五章 于是,事件发生了

    第六章 果不其然,事件发生了

    第七章 发生了令人棘手的事件

    第八章再次发生的事件

    第九章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

    第十章 讨厌,事件怎么又发生了

    第十一章 事件的最后挣扎

    第十二章 这回谁都没有死

    第十三章 事件的反击

    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

    第十五章 无法停止的时间螺旋

    后记人物关系表

    槌矢龙一(零治郎的秘书兼司机)

    友理绘美(胡留乃的秘书)

    贵代子(渊上家的女用人)

    宗像(零治郎的律师)第一章 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外公倒在六块榻榻米大的阁楼间里。屋子里唯一一扇窗户,只有大

    学里用的那种笔记本大小,因此即使在白天,屋子里也十分昏暗。光秃

    秃的电灯泡下,被褥被随意地堆放在房间中央。

    外公渊上零治郎趴倒在被褥上面,看样子好像想抱住谁,却被对方

    逃脱掉了。他的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像是在挠着榻榻米。他的前面

    有一瓶一升装的清酒,翻倒在地上。残留在瓶中的酒洒了出来,使榻榻

    米变了颜色。

    外公后脑勺儿上那仿佛棉絮般的白发少得可怜,上面染上了几点黑

    红色。一只铜质花瓶仿佛有意挡住他的侧脸似的,翻倒在一边。还没到

    花开时节的蝴蝶兰散落了一地。那是友理买给胡留乃二姨的礼物。据说

    二姨很喜欢蝴蝶兰。按说,那只花瓶本应该放在她的房间里。

    外公大概是被这个花瓶打倒的吧……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掠过,当然了,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

    人。不过,谁也没有动。妈妈,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胡留乃二

    姨,贵代子夫人,叶流名三姨,舞姐姐,琉奈姐姐,所有人都没有动。

    就连槌矢和友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浑身僵直,只是站在狭窄的

    门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恍惚之中迈步走进阁

    楼间。或许是因为我在本家住的时候经常被分配到这间屋子的缘故,我

    感到一股奇妙的义务感在心中涌动。总而言之,在没人阻止的情况下,我在躺在地上的外公身边跪了下来。我抬起外公那干瘪如火腿一般的手臂。果然,脉搏已经没有了,外

    公已经死了。我再一次感到一股心灵上的冲击——虽说从看到他倒在地

    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知道了——不,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我再一

    次变得走投无路了。或许这种说法更确切吧。

    我回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伸头张望的妈妈和哥哥们,全然不知在这

    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想必我那副愚蠢木然

    的表情已经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了,但是谁都没有笑。大家都仿佛在消

    磨着感情一般,紧绷着脸。目睹这一情景的我反而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

    番。因为在这个井井有条的渊上家里,除了贵代子夫人以外,大家都被

    赋予了穿上“制服”——运动衫和长棉坎肩——的义务。这些“制服”颜色

    各异,在这种情形之下更显得滑稽可笑。因此我索性还是表现得更怪诞

    一点好了。

    友理小姐第一个回过神来,犹如接收到了我发出的无言讯息。她转

    身飞奔下楼,尖锐的脚步声响彻整个阁楼。她大概是去打电话报警了

    吧。

    友理小姐的举动仿佛解开了把我们束缚住的咒语,大家顿时全都长

    出了一口气。好像事先打了暗号似的,妈妈、胡留乃二姨以及叶流名三

    姨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啊——”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她们说了些类似的话,好像想要取回被冻住的时间似的,悲鸣和哀

    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世史夫哥哥和琉奈姐姐好不容易才拦住想要冲向外公尸体的妈妈和

    姨妈们。

    “这可不行啊!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得保护好现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场?是什么东西?”我分不清喊出这话的

    究竟是妈妈还是叶流名三姨。狭小的阁楼房间,顿时化成一个悲鸣的旋

    涡。“这件事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吧。”世史夫哥哥拼命地解释

    道,“这件事无论怎么来看,无论你怎么看,这……这,这都是一起杀

    人事件啊!”

    杀人事件。

    世史夫哥哥说出的这个词将众人再次冰封。

    杀人事件。他刚才说杀人事件。

    难道说……

    难道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什么这种没有一点现实感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大家怯弱的眼神仿佛在这么抱怨着: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在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身上,绝对不应该!”

    杀人事件——这个词给我和其他人带来的冲击有着天壤之别,意义

    也截然不同。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什么嘛,你这话和其他人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吗?”各位不要这么说

    我,我所说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不是什么修辞技巧,而是完完

    全全字面上的意思。

    今天是一月二号。这一天,渊上家根本不应该发生杀人事件的。我

    知道它根本不应该发生,因为这是既成事实。实际上就在“昨天”——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第一个循环”的一月二号,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

    生,平安无事地就过去了。可是为什么会在“第二个循环”的“今天”——

    同样是一月二号——发生外公被杀的事件呢?

    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的我在不经意之间,忽然和琉奈姐姐四目相对。不过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味地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外公的尸

    体。

    在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注意到了琉奈姐姐没戴耳环。

    什么时候摘掉的呢?

    我记得昨天——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元旦那天——她应该

    还戴着耳环的啊。当然了,琉奈姐姐年初来本家的时候,照例换上

    了“制服”。琉奈姐姐的运动衫是黄色的,外面还披着一件蓝色的长棉坎

    肩,因此和耳环极不协调。不过,当时姐姐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并未将

    耳环取下来。正因为如此,才会显得多余,才会给我留下这种印象……第二章 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在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体质”。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体质”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的。我想,这应该是与生

    俱来的东西。虽然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在意识尚未建立起来的

    幼儿时代,大概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罢

    了。

    我叫大庭久太郎。尽管如此,却几乎没什么人叫我久太郎。大多数

    人都会叫错我的名字,叫成Q太郎。再加上我姓大庭,所以大家都会叫

    我小鬼Q[1]。

    这种名字大概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喜欢吧。这种在昭和四十年代 [2]

    大红大紫的国民漫画主人公的名字,在我们的时代显得十分陌生。不

    管怎么样,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人拿来开玩笑。

    我今年十六岁。在安槻市私立海圣学园上学。海圣学园是一所完中 [3]

    ,大学升学率很高,在县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学校。因此,只要穿上私

    立海圣学园的校服上街,便会吸引大部分成年人的目光,那种表情好像

    在说“真了不起啊”。虽然我原本想去市内的公立高中念书,但是由于妈

    妈“希望”——或者说是“命令”——我还是继续在海圣学园念书。我参加

    了高中部的入学考试,并且顺利通过。

    听我这么一说,想必各位十有八九都会异口同声地夸我“脑瓜真聪

    明”吧,不过说实话,我的脑瓜真没有那么灵光,反而相当地不好使。

    每个学年里,我的成绩一直稳坐年级最后几名,这便是明证。

    好学生考进名校后便以为进了保险箱,或者由于逆反心理作祟,变得好逸恶劳,由此导致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事情虽然时有发生,但我的

    情况却与之不尽相同。我的脑瓜打小就不太好使,可为什么还能考上偏

    差值[4]

    这么高的学校呢?实际上,这都是拜我的那种“体质”所赐。

    各位要是向别人问起我的话,有一句话肯定会经常听到。那就

    是“那孩子长得很老成,显得比实际岁数大”。和我聊天的时候,各位肯

    定会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和一位坐在走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

    边小口小口抿着粗茶的老人聊天,以至于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啃上几根当

    茶点用的萝卜干。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实在是一针见血。虽说我在生物学的意义

    上才十六岁,不过我的心理年龄大概已经有三十岁或者更老了。为了慎

    重起见,我先在此说明一下,以上的那些话绝对不是什么修辞手法,那

    绝对是可以通过计算得出的确切数字。

    最先让我意识到自己这种“体质”的契机是一次吃饭的时候。小时候

    的我属于只靠食欲便能生存下去的类型。不过每天吃的东西总不换样,还是让我不由得心生疑虑。

    “怎么还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啊?”

    不知不觉之中嘟囔出这句话的我被妈妈臭骂了一通:“你说什么

    呢?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

    那个时候,我分明记得汉堡包是在好几天之前吃的。虽然觉得很奇

    怪,但由于实在饿得不行了,还是把饭吃了个精光。

    “又吃这个?”

    一个不小心,又把这句话嘟囔了出来。话音刚落,妈妈便对我怒目

    而视:“你说什么呢?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

    除了吃饭以外什么都不关心、每天快乐成长的小学生也能慢慢察觉

    到可疑的事情。除了饭桌上的饭菜以外,只要仔细一听,便能发现爸爸

    妈妈和哥哥们在饭桌上说的话也和昨天一模一样。什么“欧美人从来不

    挑食,大到鲸鱼小到鱿鱼什么都吃”等。当然了,并不是说因为这个话

    题是跟吃饭有关,我才觉得似曾相识。爸爸和哥哥们在这之后的第二

    天、第三天依然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对话。什么“欧美人从来不挑食,大到鲸鱼小到鱿鱼什么都吃”等,而且居然和昨天说的一字不差。

    我发现可疑的不只是我的家人。学校的老师啊,朋友们啊,一个个

    都重复着前一天的台词和行动。

    “大家听好了啊,”戴着黑框眼镜的四方脸女老师用凶狠的眼神环视

    班里的同学们,“绝对不许靠近学校后面那座山上的神社。听见了没

    有?”

    “老师,为什么啊?”当时在我上的那所小学里和我竞争笨蛋排行榜

    第一把交椅的小田君发出了一声疑问,“难道是因为那里有妖怪出没

    吗?”

    “不许说那种违背科学常识的话!”

    “什么叫违背科学常识啊?”

    “就是愚蠢荒谬的东西。听好了,在后山的神社里,有一个比妖怪

    要恐怖一万倍的家伙呢。”

    “是怪兽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怪兽什么的东西。小田君,你可不能总看那些奇

    怪的动画片啊。那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哦。他是一个只要看见可爱的小

    男孩小女孩就会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情的超级超级坏叔叔。他整天就在那

    里转悠,所以那里十分危险,十分恐怖。大家听好了,绝对不许到后山

    的神社去,要不然会遇上非常可怕的事情哦。”

    “什么叫不好的事情啊?”

    “那……那个,就是,也就是说……就是那个啦。对了,这之前旁

    边学校的一个女生在那个神社玩耍的时候被那个坏叔叔抓走了。真是好

    恐怖啊,超级恐怖啊。那个女生还十分可怜地被强行脱下了内裤。”

    “老师,他为什么要脱女生内裤呢?”

    “然后坏叔叔还把自己的内裤脱了。老师说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

    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当时的小田君确实没有捉弄

    老师的意思。他真是因为不明白才问的。当时班里能听懂老师暗示的那

    种事情的早熟学生应该还不到一半。就连我也误解了老师的意思

    ——“他们是不是真的想交换一下内裤啊”。

    今天想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有点跑题而

    已。不过,在某天早上第一节课发生的这些对话却不断地重复着。

    “大家听好了啊,”和“昨天”的情况一模一样,老师仿佛一头抢夺猎

    物的怪兽,一脸认真地鼓起鼻翼说道,“绝对不许靠近学校后面那座山

    上的神社。听见了没有?”

    “老师,为什么啊?”小田君一脸茫然,口气和“昨天”一模一

    样,“难道是因为那里有妖怪出没吗?”

    “不许说那种违背科学常识的话!”

    “什么叫违背科学常识啊?”

    “就是愚蠢荒谬的东西。听好了,在后山的神社里,有一个比妖怪

    要恐怖一万倍的家伙呢。”

    “是怪兽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怪兽什么的东西。小田君,你可不能总看那些奇

    怪的动画片啊。那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哦。他是一个只要看见可爱的小

    男孩小女孩就会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情的超级超级坏叔叔。他整天就在那

    里转悠,所以那里十分危险,十分恐怖。大家听好了,绝对不许到后山

    的神社去,要不然会遇上非常可怕的事情哦。”

    “什么叫不好的事情啊?”

    “那……那个,就是,也就是说……就是那个啦。对了,这之前旁

    边学校的一个女生在那个神社玩耍的时候被那个坏叔叔抓走了。真是好

    恐怖啊,超级恐怖啊。那个女生还十分可怜地被强行脱下了内裤。”

    “老师,他为什么要脱女生内裤呢?”“然后坏叔叔还把自己的内裤脱了。老师说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

    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吗?”

    第二天是这样,然后第三天还是如此。这段对话不断重复着。对话

    必定发生在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必定以老师的那句“绝对不许靠近学

    校后面那座山上的神社”开始,以小田君的那句“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

    吗”而结束。

    这么来回来去的当然并不只有交换内裤这一件事情。昨天发生的所

    有事情,从早上餐桌上的早餐、学校老师的训话、休息时间打躲避球的

    过程以及结果、两个人打架以及最后一个人被打哭了、放学途中谁踩了

    一脚狗屎,一直到晚上餐桌上的晚餐、电视上播放的电视节目,所有这

    些都分毫不差地重复着。

    这之后,这种重复会突然结束,真正的第二天将会来临。真正的第

    二天来了以后,饭桌上的饭菜终于不再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爸爸他们

    也终于不再怀着一种“不许抱怨”的义愤谈论“欧美人吃鲸鱼吃鱿鱼”的事

    情了。只有小田君那句愚不可及的高论——“交换内裤”,作为“昨天的

    事情”变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

    想必各位已经猜出来了吧。换句话说,同样的一天会不断地重复很

    多次,但是除了我一个人以外周围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极

    为自然地重复着昨天的对话和行动,简直就像带有机械装置的人偶一

    样。尽管这一天要重复很多遍,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天还是和其他日

    子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种反

    复——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心里偷偷地把这种现象称为“时空反复陷阱”。换句话说,一旦

    掉进这个时空陷阱里就再也爬不上来了,同样的一天便会不断地重复。

    如果正好发生了被飞过来的针刺伤的事情,那么那根针便会沿着同样的

    轨迹一次又一次地飞过来。

    这种“时空反复陷阱”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就我目前的经验而言,什么时候会掉进这个“时空反复陷阱”,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多的时

    候,一个月会掉进去十几回;少的时候,两个月才掉进去一次。但是,“时空反复陷阱”的大小,以及掉入其中的时间长短却有着十

    分清晰的规律。“时空反复陷阱”的大小是从这一天到夜里十二点到第二

    天夜里十二点。也就是说,一共二十四小时。而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中

    的时长则是九天。当然了,说成“过了九天”是我个人的主观感觉,实际

    上只过了一天而已,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一天重复了九次”。为了不和真

    正的昨天、明天相混淆,我把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的时间形容为“第

    一个循环”“第二个循环”。

    当然了,在“时空反复陷阱”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不

    管是“第一个循环”也好,“第二个循环”也罢,基本上都是在不断地重复

    着同样的言行。说“基本上”这个词,是因为有人可以让“第一个循

    环”和“第二个循环”的言行变得不一样。要说谁有这种能力的话,我自

    然是不二人选。

    虽然这话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这个世界一旦掉进“时空反复陷

    阱”当中,能按自己的意识做出和“上一个循环”不一样言行的人便只有

    我一个了。因为只有我能够意识到这种反复的状况。我只要在“第一个

    循环”和“第二个循环”中对某个人说出不一样的话,做出不一样的反

    应,对方当然也会相应地不得不做出改变。

    举例来说吧,如果我不和妈妈抱怨“怎么还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

    啊”,妈妈便不会无端地反驳我——“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这里

    用“如果”这个词,是因为这便是我这种“体质”的特别之处——本来应该

    发生的事情,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改变。

    我发现我这个“优点”的时候,爸爸和哥哥们正在看夜场棒球赛。

    当时是巨人队与阪神队的比赛[5]

    ,结果巨人队获得了胜利。比赛完

    全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本来以为是一场投手之间的较量,结果不知道为

    什么,巨人队在第五局的进攻当中从第一棒的打者到第九棒的投手接连

    击出九记本垒打,创下了前所未有的纪录,将对手远远地甩在身后。身

    为巨人队球迷的爸爸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反对巨人队的世史夫哥哥则一

    下跌坐在地上,作为“罗德”[6]

    球迷的富士高哥哥则拔着鼻毛哈欠连天。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让人不得安宁的夜晚。

    因为我并不是哪支球队的球迷,所以那个晚上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

    新奇的。我只是挠了挠脑袋,放了个屁,然后就上床睡觉去了。不过当我睁眼醒来以后,我发现这个喧嚣不堪的一天已经掉进了“时空反复陷

    阱”里。

    和“上一个循环”一样,夜场棒球赛的转播开始了。爸爸在面前摆好

    了啤酒和毛豆,兴奋异常;世史夫哥哥当时虽然还是个高中生,但也偷

    偷喝着啤酒;富士高哥哥拿着挖耳勺在掏着耳朵。总而言之,大家全都

    热火朝天地围坐在电视机前,唯独我一个人意兴阑珊。难道不应该这样

    吗?我早就知道结果了,巨人队以九比零的比分狂胜阪神队,连续九记

    本垒打更为这场胜利锦上添花。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反正巨人队会赢球。”

    爸爸听了自然高兴,世史夫哥哥则是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呢!比赛还没结束,谁赢谁输还不好说呢。”

    结果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定格为九比零。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情形

    和“上一个循环”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富士高哥哥没有拔鼻毛,而是打了

    个哈欠。大概因为我那句多嘴的话,让现实多少发生了一些改变。

    在“下一个循环”里,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喂喂喂,我说各位,”我对正要开始看夜场棒球赛的爸爸和哥哥们

    说道,“我有种预感,在第五局里会风云突变哦。”

    “你说什么呢?模仿诺查丹玛斯[7]

    的大预言吗?”结果我被冷嘲热讽

    了一通,但比赛的比分如大家之前所见的那样。

    但这之后爸爸和哥哥们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多少赞叹,我只好在不知

    不觉之中变得中立起来。然后便是“下一个循环”了,这次我做了一个十

    分明确的预言:在第五局的进攻当中会击出多少多少记本垒打。结果当

    本垒打当真被击出的时候,爸爸高兴得欣喜若狂,世史夫哥哥则用一种

    疑惑的眼神瞪着我。而富士高哥哥因为过于惊讶,不但没有拔鼻毛,连

    哈欠也不打了。

    得意忘形的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循环”里大声地宣布道,由于我施了

    一种魔法,巨人队的所有选手在本场比赛里都会打出本垒打。尽管他们

    一开始对我冷嘲热讽,但在看到结果之后全都陷入了沉默。爸爸虽然很高兴,但却莫名其妙地没法尽兴,而哥哥他们则好像看怪物似的盯着

    我。由于这种眼神实在过于恐怖,我本来应该放出来的那个屁居然被生

    生憋了回去。

    我在心里反省了一下,可能是有点玩过火了。于是在接下来的第

    六、七、八个“循环”里面,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在一边看着。

    在最后的一个“循环”里,我向爸爸提出要和他打赌——如果巨人队

    在这场比赛里完封[8]

    对手并取胜的话,他就得给我零花钱。

    世史夫哥哥可能觉得我提出的赌注不够大,于是便十分豪迈地说

    道:“你个笨蛋,要是巨人队完封阪神队并取胜的话,我所有的漫画书

    都归你了!”

    结果我不但得了一笔外快,还把世史夫哥哥的漫画书全都据为己

    有。如果这是在“第三个循环”或者“第五个循环”的话,所有这些最终都

    会回到原点,外快也好,漫画也罢,都会从我的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是“第九个循环”,也就是“最终的循环”,所以这次的结果会成为这

    个“夜场棒球之夜”的“最终决定版”。

    我就是这么发现我这种“体质”的优点的。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以后,当天发生的事情会重复九次,最开始的那

    个“循环”可以称为“最初的循环”,这便是“第一个循环”,然后是“第二个

    循环”“第三个循环”“第四个循环”“第五个循环”“第六个循环”“第七个循

    环”“第八个循环”,最后便会来到“最终的循环”。从“第二个循环”到“第

    八个循环”之中,无论做了什么,最终都会回到原点,而在“最终的循

    环”所发生的事情——虽然对于我周围的人们来说,这只是“那天发生的

    事情”而已——对我而言,则会成为“最终决定版”。

    当然了,在“最终的循环”里所发生的事情会因为我的言行和“最初

    的循环”产生千差万别的变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我小心行

    事,“最终的循环”的内容——也就是“最终决定版”的内容——还是很有

    可能与“第一个循环”的内容完全一致的。所以我说“本来应该会发生的

    事情,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有所改变”,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我为什么能够通过海圣学园——这所偏差值极高学校的入学考

    试——这个问题想必各位已经心知肚明了吧。没错。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时空反复陷阱”优点的地方就是学校的

    考试。只要入学考试那天碰巧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里,不管卷子上出

    现什么样的题目,都不会把我难倒,因为只要在下一个“循环”里把正确

    答案记住就可以了。而且在“最终的循环”到来之前,我有足足八次复习

    的机会,所以我的考试成绩怎么可能不好呢?

    如果当时适可而止就好了——最后我所有科目都得了满分。因为我

    不知道要考多少分才能达到录取分数线,所以只好采用了最安全的策

    略。当然了,这里多少也有点虚荣心作怪的因素。

    结果自然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海圣学园入学考试的难度在全国也

    是数一数二的,因而一个自学校创立以来第一个在所有科目上都拿到满

    分的、空前绝后的天才考了进来,自然会引发一场骚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被称为“时空反复陷阱”的现象,终归只是我

    的“体质”,而非我的“能力”。要是“能力”的话,我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

    在我喜欢的时候进入这个“时空反复陷阱”才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称

    心如意地拿到“天才”的称号了。当然了,一来我不能让学校的考试日都

    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二来就算我运气好,让一个考试日掉进了“时空

    反复陷阱”,但考试周有那么多天,我最多也只能利用其中的一天而

    已。

    我在学校里的地位在转眼之间便从“前所未有的天才”沦落成了“愚

    蠢透顶的白痴”。由于我入学考试的成绩和这之后的平时成绩差别实在

    是太大了,一时间还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激烈讨论。大家纷纷表示海圣学

    园的入学考试可能存在着舞弊行为。

    “难道说,有人把入学考试的题目泄露了出去?”

    据说,学校还为此展开了检查,在教职员工之中寻找嫌疑犯。一想

    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单是这次的入学考试。在我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便往

    往呈现两极化——不是好得出类拔萃,就是差得卷子好像是蒙着眼睛乱

    填似的。

    自不必说,前者是蒙“时空反复陷阱”的保佑才得到的好分数。因

    此,在我的成绩单上,总会写上一些什么“该生在学习能力上没有问题,但干劲时有时无”的评语。

    “时空反复陷阱”的庇护不单体现在学校的考试上面。就像我之前所

    说的,夹在“最初的循环”和“最终的循环”中间的这一段——也就是

    从“第二个循环”到“第八个循环”——在这段循环中,无论做了什么事

    情,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硬要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像打游戏的时候,按“重置”键一样,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去做。

    咱们举个例子来说吧。比如,最近这段时间我看上班里一个女生,于是我便一次次地试着从她嘴里打探她的信息。什么出生年月日啊,家

    庭成员啊,兴趣爱好啊,甚至是她无聊的初恋故事,在八次循环里面都

    打听出来。然后在“最终的循环”里,我以给她占卜运势的名义把这些通

    通和盘托出。女孩子嘛,大都喜欢占卜,所以只要我一次又一次地说中

    她们的个人信息,她们就会大吃一惊。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事先大大方

    方从她本人嘴里问出来的,但因为被“重置”了的缘故,她自然不会记得

    这些。

    在情窦初开的初中时代,我用这种所谓占卜的花招,曾经在女孩当

    中大受欢迎。不过这些努力往往是白费力气,究其原因是我的后续工作

    做得不好。这种占卜、猜谜的手法确实可以引起对方的注意力,但是女

    孩们却无法将对我的这种兴趣持续下去。

    我当然不是在责备那些女孩。因为就算天赐良机,让女孩对男孩产

    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男孩——也就是我——要是没有内涵的话,女孩的

    热情早晚也会消失殆尽。

    考试也是一个道理。要是碰巧赶上考试日那一天掉进了“时空反复

    陷阱”,虽然能考出一个好分数,但那毕竟不是我的真实能力的体现,只是个小花招而已,像是欺诈似的。因此,就算考了一百分,我的心底

    也不会涌出一丁点儿的满足感。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这种“体

    质”的优点很有意思,但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了一点——我的内心变

    得空虚起来。

    即便内心变得空虚起来,但迫于形势——无论是应付考试,还是讨

    好女孩——我还是会利用自己的“体质”。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海圣学园

    的入学考试。当时我心里很清楚,要是我通不过入学考试的话,妈妈那

    张脸会变得比母夜……那个啥还难看,因此当我发现入学考试的那天碰

    巧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时候,简直是欣喜若狂,高兴得不得了。我真是卑鄙无耻到家了。

    而我之所以常被人评论“这孩子长得很老成”“老气横秋的”,多半也

    是这种“体质”造成的吧。

    我总是一副看破世间一切的样子,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消极空虚的

    姿态。大概这是因为我没有脱离“时空反复陷阱”的帮助,靠自己的实力

    去勇敢一试的鸿鹄之志吧。为此,我经常感到困惑不已。

    之前说过,一个月里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天数最多不过十几天。

    虽然没有经过严密的计算,但是平均下来,“时空反复陷阱”每月怎么也

    得出现三到四次。除去每次一回的“最终决定版”,一个月也还有八个循

    环。也就是说,我主观上要比其他人多活上很多时间,粗略一算,每个

    月我都要比别人多活出一个月。也就是说,我的心理年龄是我肉体年龄

    的两倍。因此,我之前说我的心理年龄有三十多岁,这确实不是修辞手

    法,相信各位已经能够充分理解我的心情了吧。

    要是不能靠“时空反复陷阱”的优点获得快乐的话,那我的生活便只

    会剩下痛苦。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各位可以试试来回来去地把同一天重

    复过上八遍的滋味,相信你们绝对会苦不堪言。

    不断重复的事情让人快乐还是不快乐,这其实倒是无关痛痒,问题

    是重复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一旦掉进“时空反复陷阱”,若是每个循环都过得和“最初的循环”一

    个样,就太无聊了。因此从“第二个循环”开始我便会在这里变变,那里

    改改。而和“第二个循环”一模一样的话未免也会显得索然无味,所以

    在“第三个循环”里我也会鼓捣出一些变化来。“第四个循环”也是如此。

    这之后,我的内心又会变得空虚无比,于是索性在“最终的循环”里,让“最终决定版”和“最初的循环”一模一样好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

    什么,只是每次品尝着那分不清是徒劳还是空虚的滋味。

    别人总是觉得我有一种奇怪的老成感,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如果现实生活允许的话,我倒是想过上那种每天在走廊一边给猫抓虱子

    一边打盹的隐居生活——如果我不是被迫一次次地掉进“时空反复陷

    阱”里的话。

    但我还只是一个高一学生,隐居什么的是不被这个世界所允许的。所以,我只好抱着一种说不清是达观度日还是看破红尘的态度,继续生

    活下去。

    “时空反复陷阱”给我带来的唯一带有“普世价值”的优点便是可以回

    避各种意外事故。当然了,前提是突发事故的那一天必须刚好掉进“时

    空反复陷阱”里面。

    小学的时候有人曾经在放学的途中踩到过狗屎,那个人其实不是别

    人,正是我本人。当我开始对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踩到狗屎一事感

    到纳闷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了餐桌上不变的饭菜和用餐时家人不断重

    复的对话。不过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例如循环重复几次、真

    正的明天究竟会不会来、“最终的循环”才是“最终决定版”等有关“时空

    反复陷阱”的规律。结果,我那双崭新的运动鞋上总是沾上一种洗也洗

    不掉的土黄色。

    虽然当时没能成功地躲过狗屎,但是现如今,我已经将“时空反复

    陷阱”的规律烂熟于心。因此,即使有朝一日我被卷入重大的事故之

    中,只要那一天刚好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我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改

    变自己的命运,成功得救。

    举个例子说吧,假如我被一辆大卡车撞着了,只要从“第二个循

    环”开始远离事发地点,让事情不断反复着,一直挨到“最终的循环”就

    可以了。这个方法不仅可以在我自己身上应用,还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去

    拯救别人。

    不过至今为止,上天还没有赋予过我一次可以充分运用这种带

    有“普世价值”优点的机会。从小学时踩到狗屎以后,我也没有遇到过真

    正意义上的突发事件,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我身边的其他人都是如此。看

    来我这辈子是无缘目击到突发事件了。

    当然了,虽然我不能直接目击,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

    样的事故,只要看看报纸就会一目了然。因此,在掉进“时空反复陷

    阱”的日子里,我只要在报纸上看到悲惨的事故,一股使命感便会油然

    而生。让我带着这种“体质”来到这个世界上,大概是神的旨意吧。为了

    这个世界,为了全人类,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过没过多久,我便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自己实在太不知

    天高地厚了。就拿交通事故来说吧,如果报纸上刚好只登了一件交通事故的报道,那倒还好,要是在当天同时刊登出两件以上的交通事故,孰

    先孰后便是一个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了。

    就算不用考虑时间问题,但想把发生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数起

    事故消灭于无形,在物理上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能处理一件事故,换句话说,大多数情况下,我不得不放弃更多的事故。

    尽管如此,就算只能处理一件事故,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

    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问题是,如何决定去处理哪一件事故?选择的标

    准又是什么?我最初的想法是优先处理那些出现人员死亡的事故,不过

    转念一想,要是人没有死但成了植物人,岂不是更惨?一旦产生了这种

    困惑,我便开始踌躇不决。

    况且刊登在报纸上的不只有交通事故。那些在大海和深山发生的意

    外又如何是好呢?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又怎么办呢?那些死于煤气爆炸的

    呢?在台风、地震等自然灾害里遇难的人们呢?还有杀人事件呢……难

    道这些都只是因为自己力所不及,从一开始就要被排除在考虑之外吗?

    在一连串的自问自答之后,无尽的烦恼终于让我放弃了原先的打

    算,也让我看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因此,我决定只将这种优点充分利

    用在自己以及身边的人身上。当然了,我也会处理那些发生在他人身上

    但被我直接目击到的事件。

    结果,这种“带有普世价值的优点”最后却一点都不“普世”。我看还

    是叫“利己的优点”更为确切。每当我在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那天看报纸

    的时候,便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一种“自己有能力去救却见死不救”的

    罪恶感在心里转瞬即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发生的事情总

    会发生”,反正不会有人明白其中的缘由。这种宿命论和不可知论的想

    法充斥着我的大脑,也让我渐渐变得越发老气横秋。

    我从我的这种“体质”得到一个结论:人类天生是利己的,利己性是

    人类存在的基础。可能这听起来像是“利己主义正当化”的说辞,可这是

    理所当然的事吧。

    事到如今,我只好改变自己的观点,十分遗憾地宣布:我,只能拯

    救自己。就算把这个拯救的范围扩大,也只能扩及自己的家人和身边的

    朋友。即便如此,“自己的事情优先于他人”这个事实直到最后也没有改

    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知

    道是不是因为我和突发事件没有缘分——我自己从没有遭遇过重大的事

    故,身边的人也没有被卷入过什么事件里去。我便这样平平安安地度过

    了十六个年头。

    因此,我可以这样说——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机会有效地利用过“时

    空反复陷阱”。硬要说的话,我也只是在高中入学考试之类的事情上用

    过“时空反复陷阱”。当然了,从长远来看,这或许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

    择。

    换一个角度来想,我想有效利用这个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体质”的

    想法本身或许就是错误的。毕竟这只是“体质”而不是“能力”,而且无论

    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体质”都更像一种“疾病”。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只能在这种“疾病”带来的烦恼中度过了。思考

    如何有效利用这种“体质”的想法,就像得了感冒寻思“是不是不能吃法

    国菜了”一样全然没有逻辑可言。

    想着如何利用这种“体质”只会徒增烦恼——我觉得这种想法十分合

    情合理。我的这种想法始终没有改变,直到高中入学考试那年的新年来

    临。

    [1]主人公的名字是大庭久太郎。“久”这个汉字,在日语里可以读成“ひさ(hisa)”,也能

    念成“きゅう(kyuu,发音十分近似英文字母Q)”。另外,在日本著名漫画家藤子·F.不

    二雄的漫画《小鬼Q太郎》里,主人公一家正好也姓大庭。因此,大家便用这个漫画主人公

    的名字Q太郎来称呼主角。

    [2]指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

    [3]从初中一年级至高中毕业都设有师资和班级的学校。

    [4]所谓偏差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力、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个人成绩-平均成绩)

    ÷标准偏差]×10+50=偏差值,也就是自己的分数。如标准偏差=X,那么偏差值=X+

    50。偏差值在50以上,属于较好成绩,有望考上好大学。

    [5]东京读卖巨人队和阪神老虎队之间的比赛是日本职棒最重要的比赛。两支球队拥有声势最大

    的球迷队伍,球员也以加入这两支球队为荣。东京和大阪分别是关东和关西最有影响力的

    城市,所以这两支球队之间的较量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日本关东与关西的较量。

    [6]罗德,指日本职棒球队千叶罗德海洋队。

    [7]诺查丹玛斯,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精通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

    《百诗集》(一五五五年初版,“诸世纪”为误译)。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对

    不少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出现)及重要发明(如飞机、原子弹)的预言。诺

    查丹玛斯的预言,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都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许多崇拜者。《百诗

    集》出版后,直到现在依然非常畅销。许多热心者将他的预言与世界主要事件对比分析,找到了许多应验的地方。[8]完封是棒球比赛的术语,是指球队在比赛中,从第一局开始(正规的棒球比赛一共有九局,但比赛可能会有延长赛,或者局数被调整),某队的投手一直没有让对方得分,直至比赛

    结束。如果是先发投手投出完封,则该投手完成一次完封胜,如果是由一位以上的投手合

    力投出完封,则是该队完封对手。第三章 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新年快乐!”外公的秘书兼司机——槌矢龙一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老好人似的笑容仿佛依然停留在半空中,“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哎,恭贺新禧。过去的一年里,承蒙您的照顾。”妈妈

    对着和自己同一辈分的槌矢先生不断地点头哈腰,说着客套话,态度几

    近谦卑。不知为何,年初来外公家串门的妈妈,显得格外客气。“新的

    一年里还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才是要请您多多关照。”

    “我这边才是真的要请您多多关照。啊哈,啊,对了,这个。”妈妈

    降低声调,强行把一个小纸袋塞到槌矢先生的手里。看样子那应该是个

    红包。“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哪里哪里,夫人。”一脸困惑表情的槌矢先生仿佛不知该把手放在

    哪里才好,大概是因为穿了一身没有口袋的衣服,才为此而发愁

    吧。“我怎么能收下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一份薄礼,您千万别见怪。”妈妈虽然嘴上说这是“一份薄礼”,但

    是却比她给她儿子的那份要“厚实”多了。尽管如此,我却没有觉得吃

    惊。“对了……”

    “您想问叶流名夫人的事情,对吧?”

    仿佛可以从妈妈的举止当中察觉出她想问的问题似的,槌矢先生抢

    先说出了妈妈妹妹的名字。槌矢先生十分聪明,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

    被外公视为得力心腹了。“叶流名夫人已经来了。和小姐一起来的。”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站

    在妈妈身后的我们兄弟三人,“今天您先生没来吗?”

    “哎?啊……啊,那个,他有点……”有些惊慌失措的妈妈嗖地抡起

    胳膊,打中了站在她身后的富士高哥哥的手臂。哥哥一脸痛苦地板起

    脸,但妈妈却全然没有在意。

    “怎么说呢,他跟我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啊哈哈哈哈,真是个不懂

    规矩的人呢。”

    “这么说来,先生病情如何?”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没什么事儿的。真的真的,哎,怎么说

    呢,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不太常见呢。”妈妈十分做作地高声笑道,这不禁让槌矢先生

    皱了皱眉头,“其实,叶流名夫人的先生今年也没有过来。”

    “是吗?钟之江先生吗?”

    母亲的眼神开始游离起来。她似乎正在心里迅速评估这件事:这个

    消息对自己是好是坏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的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说……”

    “啊——”富士高哥哥的一声呢喃,打断了正歪着脑袋思索的槌矢先

    生,“是因为那件事情吧。”

    “什么?你说什么,富士高?”妈妈眼角往上一挑,眼睛变成了三角

    形,那样子仿佛在说作为自己私人财产的儿子对自己应该诚惶诚恐,坦

    白一切,任何隐瞒都是不可饶恕的,“你知道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就赶

    紧说,别死鱼不张嘴啊。”

    “那个咱们待会儿再说吧,”或许已经洞悉到形势不妙,槌矢先生赶

    忙解围,“夫人请进,董事长和社长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好的,我知道了,不过……”妈妈再一次毫不客气地俯视槌矢先生

    的头顶。槌矢先生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衫,上身还套着一件藏青色

    的长棉坎肩。如果说穿成这副打扮是一种幽默的话,那么以这种幽默的打扮来迎接上司的家人也实在是过于愚蠢了。

    “必须穿成这样才能进去吗?哎呀,真是的,不穿这身衣服不行

    吗?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非常对不起,董事长特别嘱咐过,不换衣服的人不许入内。”

    “真是难为人啊。爸爸心血来潮,想起什么就是什么。”妈妈虽然这

    么抱怨着,但她事先已经穿好了容易脱换的衣服,“唉,那就算了吧。”

    “夫人,这边请。”槌矢先生指着正房的方向,“友理小姐也在里

    面,还请您多多照顾。”

    “我们几个也请您多费心了。”妈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想把对

    槌矢先生的那种谦卑赚回来似的,口气立刻变得犹如一名独裁者一般。

    她对我们命令道:“你们还不快点换衣服。快点!”

    妈妈那口气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磨磨蹭蹭造成的,她自顾自

    地把我们臭骂一通之后,便迅速地消失在正房的方向。我们兄弟几个在

    槌矢先生的引导下来到别馆的男更衣室。别馆在正房的对面,和正房中

    间还夹着中庭。

    “唉——”被引导着换上黄色运动衫的世史夫哥哥叹了一口气,“为

    什么我们一个个都得换上这种土里土气的衣服啊。每年都是。过年的时

    候难道不是应该人人穿上盛装、精心打扮起来吗?你说是不是啊,槌矢

    先生?”

    “您说的话不无道理。”被征求同意的槌矢先生感到十分为难,他态

    度暧昧地点了点头,说道,“先生们也就算了,倒是女士们……”

    “是啊。您说得没错。毕竟一年只有一次新年,既然如此,看看女

    士们的盛装亮相又有什么不好呢?您说是吧?可惜啊可惜。”世史夫哥

    哥一边长吁短叹,一边穿上蓝色长棉坎肩,随即说道,“我们为什么非

    得穿上这么一身土里土气、吊儿郎当、好像去逛便利店一样的衣服来参

    加酒会啊?我们又不是孤苦伶仃的穷学生,啊,真烦人!我真想看看琉

    奈穿上和服的样子。”

    这句话顿时让更衣室里弥漫起了一种奇妙的紧张感。我心想,情况有些不妙。琉奈姐姐是叶流名三姨的二女儿,和我们是表亲关系。但是

    世史夫哥哥却从来不掩饰自己对琉奈姐姐的爱慕之情。不过看样子,富

    士高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也同样喜欢着琉奈姐姐。不,并不止富

    士高哥哥一个人,槌矢先生似乎也在私下偷偷地仰慕着琉奈姐姐。他们

    两人都用一种恐怖的眼神偷偷地盯着世史夫哥哥。

    “哥哥你又走运了,你拿到的是一件黄色运动衫。”莫名其妙地被卷

    进这种让人战战兢兢的气氛,实在是无聊透顶。我提出一个新的话题,打算缓和一下屋内的氛围。

    “我的是红色的哦。红色的运动衫配上长棉马甲,真有一种世界末

    日的感觉。”

    我们大庭一家是从最近几年开始,在新年的时候来外公渊上零治郎

    家聚会的。这之前,我们家因为一些事情和外公一直比较疏远。不仅仅

    是我们大庭一家,叶流名三姨下嫁的钟之江一家在这之前也几乎和外公

    没有什么来往。他们和我们家一样,也是从最近几年才开始在新年的时

    候来给外公拜年的。

    在这里,我向各位简单地说明一下我的外公渊上零治郎和他的公司

    ——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外公原本在安槻市郊外的一处地方,和

    妻子深江两个人一起经营着一家小西餐厅。身为厨师的外公,手艺是相

    当出色的。但他却是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浪荡人。他甚至曾经非常

    坦然地把餐厅的所有收入都输在了赌局里。为此,外婆深江吃了不少苦

    头。

    外公和外婆有三个孩子。我们的妈妈加实寿是大女儿,二女儿是胡

    留乃二姨,三女儿是叶流名三姨。大概这三个人都出于自己的理由对将

    贫困和痛苦强加给自己和母亲的父亲感到深恶痛绝吧。外公从来没有给

    她们姐妹三人买过衣服,甚至连她们的伙食费都拿去赌博。面对这样的

    父亲,真是想尊敬也尊敬不起来。再加上渊上零治郎经常严厉要求三个

    女儿——姐妹三人当中至少得有一人——找一个女婿来入赘,继承渊上

    家的姓氏。可谁会去继承这个只会强加给自己苦难、债台高筑的姓氏

    呢?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亲,无论是谁都想尽早逃出去吧。有着这样

    想法的姐妹三人,又有谁能去责备她们呢?

    妈妈加实寿是一个只在学业方面值得称道的女儿。“就算念完高中

    又有什么用?”“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早点来店里帮忙呢!”她一直忍受着外公的挖苦和斥责,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公立高中毕业,考进了国立

    安槻大学,并获得了大学提供的奖学金。

    说穿了,学业是妈妈逃出这个家庭的唯一途径。因为,如果莽撞地

    离家出走,那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另外一种悲惨的生活。想找到工作,想

    找到有经济能力的男人,必须先上大学才行。正是在这种想法的支持

    下,妈妈才会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

    仿佛是要呼应妈妈的这种执着,外婆在妈妈大学毕业前夕突然因脑

    溢血而病逝。操办完外婆的葬礼之后,妈妈便和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大学

    同学结婚,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娘家。妈妈的那个同学便是我们的爸爸大

    庭道也。据说在结婚仪式上,妈妈不但没有邀请外公零治郎,连自己的

    两个妹妹都没有让她们参加。这样的行为大概昭示了妈妈永远和渊上家

    断绝关系的决心吧。

    接下来妈妈的两个妹妹开始慌张起来。大姐出嫁,多少会站在自己

    这边的母亲去世,这个名为“零治郎”的包袱眼看着就要落在自己的肩头

    了。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当时的三女儿叶流名刚刚勉强考进一所高中。学校是一所偏差值并

    不算高的女子高中。不知道当初她是否也想像姐姐那样靠奖学金读完大

    学,但最后却突然中途退学了。

    原来她搬到了学校的一位年纪不大的男老师家里,这便是她现在的

    丈夫钟之江等。大概叶流名当时觉得就算和同龄的男子结婚,也会因为

    经济能力不足导致未来的生活没有保障吧。因此颇有远见的叶流名做出

    了一个符合她风格的选择。在生下大女儿舞之后,他们举行了结婚典

    礼。当然了,她也没有邀请外公零治郎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

    就这样,渊上零治郎的身边只剩下二女儿胡留乃一个人了。姐姐和

    妹妹都逃走了,只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当时的胡留乃才十九岁。初中

    毕业以后她并没有选择继续读书,而是到父亲的西餐厅帮忙。她一直很

    粗枝大叶,以为身为二女儿的自己不会继承父亲的家业。比起自己的姐

    姐和妹妹,她并不算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儿。

    胡留乃是姐妹三人当中性情最为温和敦厚的。但被姐姐和妹妹背叛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和爸爸这个累赘死死地绑在了一起。这让她十分

    不安,变得极为暴躁。有一段时间,胡留乃还因为引人注目的怪异言

    行,不得不经常去精神科看病。

    妻子先于自己去世,就算是零治郎这样的人也会感到意志消沉。本

    来以为啰唆的妻子不在了,自己便可以无忧无虑地花天酒地,但事实却

    全然不是这样的,他反而完全没有了玩乐的心情。

    唉,男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动物啊。

    再加上大女儿和三女儿都因为厌恶自己而离家出走,独自留在家里

    的二女儿也因为绝望而变得歇斯底里,这让零治郎一时间陷入了四面楚

    歌之中。虽然他也反省过“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是因为自己的失德而招

    致的”,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零治郎将能卖掉的东西全部卖掉,带着胡留乃出去旅行。话虽如

    此,这却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行。由于零治郎还欠着一屁股债,所以他

    和胡留乃是趁夜逃走的。出于彻底的绝望,他已经有了逼着女儿一起自

    杀的打算。不过,零治郎想多少弥补一下之前犯下的罪孽,因此他用变

    卖家产换来的钱给胡留乃买了漂亮的衣服,请她吃美味的佳肴,极尽奢

    华之能事。他打算在这之后带着女儿一起投海自尽。

    不过,命运却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计划在死前

    花光手里所有钱的零治郎突然一时兴起打算去买马票。当然了,这时候

    的他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种对赢钱的渴望。他只是想把手里的钱全部

    花光而已,因此他也没有做什么分析,只是把筹码胡乱地投注到一些大

    冷门上面。

    不过——

    这次零治郎居然中了。所有号码全部命中。本来打算全部花光的钱

    一下子翻了几十倍。零治郎感到一阵眩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

    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买马票的,怎么反而中了。

    “这一定是恶魔对自己的诱惑,绝对错不了。”外公心想。

    “看来你的人生还没有享受完,用这些钱再放荡一回好了。这次完

    完全全地毁灭自己就好了。”零治郎觉得仿佛有一个恶魔在自己的耳边不怀好意地低声说道。

    被冲昏头脑的零治郎决定去买股票。当然了,这次他打算让自己血

    本无归,因此股价越跌越买。零治郎买的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可能反弹

    的股票。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买进的股票全部大涨特涨,结果零

    治郎居然因此赚了一笔,手头也有了一些可以称得上“个人资产”的金

    钱。

    靠着零治郎短暂的父爱,胡留乃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下来。零治郎

    在和胡留乃商量之后,决定回到安槻。他靠炒股赚来的钱还清了债务,并和胡留乃开了一家不知道是哪国风味的西餐厅。大概是身体里被遗忘

    已久的厨师血液再度沸腾的缘故,在胡留乃的帮助下,零治郎不再沉溺

    于玩乐,专心致志地努力工作起来。

    零治郎不断地开发新菜,用卓越的口感和别致的外观赢得了年轻女

    顾客的青睐。餐厅自然是连日爆满。最初,他们的餐厅只是开在市内的

    一处混杂着各种生意的建筑里,渐渐地,他们把餐厅移到了国道旁边的

    一处砖房里。

    餐厅的生意在这之后也是一帆风顺。一转眼的工夫,连锁店一家接

    着一家地开张营业。结果,餐厅发展成了一家在全国拥有三十七家店面

    的大型企业。这是最近的十年里发生的事情。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开始坐立不安。零治郎外公

    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他已经从企业的第一线退了下来,悠闲地担任着

    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董事长一职。集团的经营权、不动产以及资

    产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按这种情况来看,外公零治郎去世以后,这些庞大的遗产应该都会留给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现任社长胡留

    乃二姨。

    当然了,根据民法里有关继承权的条款,若是外公零治郎没有留下

    遗嘱便去世了的话,妈妈和叶流名三姨都有权分到一部分财产。不过,像是在故意嘲笑她们的这种期待似的,外公近十年来每年都会在新年的

    时候立下新的遗嘱,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当然了,遗嘱里不可能有把

    所有财产都留给胡留乃二姨一个人的内容,但是,不管怎么说,当初主

    动和外公断绝关系的毕竟是妈妈和三姨。因此,就算外公一分都不留给

    她们,她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这样一来,妈妈和三姨开始搓着双手、计划着和外公重归于好。对

    此,外公一开始的态度十分强硬。

    “明明是你们当初把我和胡留乃扔下不管的,事到如今你们还有脸

    回来?”

    不过,最近外公的态度开始有所缓和。据我的观察,这其中最主要

    的原因是胡留乃二姨没有子嗣。

    或许是为了扩张父亲的事业而过于操劳,身为现任集团社长的胡留

    乃二姨至今仍然是独身一人。二姨没有结过婚。因此,有关渊上家继承

    人的问题便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去世以后该如何

    是好?

    胡留乃二姨今年四十八岁。只要她一直保持健康,不遇上什么事

    故,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死,但集团继承人的问题依然是一个必须尽早打

    算的事情。

    这便给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一个绝佳的机会。妈妈有三个儿子,可

    以让胡留乃二姨随便挑选一个收为养子。不过叶流名三姨那边也说了,我这边有两个女儿,你随便挑一个以后再找一个上门女婿就行了。

    在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之间,上演了一场欲望横流、互相拆台的丑

    剧。

    虽说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外公还是对她们的厚颜无耻感到束手

    无策。在一段时间里,外公甚至不许妈妈和叶流名三姨迈进家门一步。

    只要是她们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地一靠近玄关,外公便会态度冷漠地让

    她们回去。

    在几年前,外公终于允许她们在新年的时候前来拜年请安。不过,外公却在新年的当口提出了奇怪的条件——凡是进入渊上家的人必须换

    上指定的服装。而且,在渊上家停留的这段时间,必须一直穿着这种衣

    服。如果不能遵守这个条件,就不许踏进渊上家的大门一步。这些指定

    的服装不是别的,正是这种五颜六色的运动衫和长棉马甲。

    “富士高哥哥的是蓝色的,和长棉马甲搭配起来真是很协调呢!”我

    做出一副十分难为情的样子,拽着自己红色运动衫的下襟让大家看。我把换下来的衣服连同钱包、手表等随身物品摘下,放进准备好的篮子

    里。倒不是说不许带私人物品,只不过一来里面没有使用钱包的机会,二来运动衫上也没有口袋。

    “就我一个人穿的是一身红色的运动衫。”

    没错。我们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好恶来挑选颜色。谁穿什么颜色的衣

    服都是由外公事先指定好的。

    首先,外公的衣服是咖啡色的。秘书槌矢先生穿的是黑色衣服。胡

    留乃二姨以及妈妈她们姐妹三人及其配偶穿的都是绿色衣服。胡留乃二

    姨的秘书友理绘美小姐和槌矢先生穿的一样,都是黑色的衣服。

    “我说,Q太郎啊,怎么想红色都是时髦的颜色啊。”世史夫哥哥又

    开始了他那貌似冠冕堂皇的奇妙说教,“红色不是恭祝六十大寿时候的

    颜色吗?对于老气横秋的你来说实在是太合适了。我的衣服可是黄色

    的,你说说看,女人穿黄色衣服就算了,男人穿上是不是就有点让人恶

    心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和琉奈姐姐的衣服一样。”我一不小心,说走了

    嘴。我故意把话题岔开,本想缓和一下盘踞在琉奈姐姐三个追求者之间

    的紧张感,但没想到却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顺便说一句,我的两位表姐一个叫舞,一个叫琉奈。

    “啊……没有……那个,总而言之,运动衫本身就是一种落伍的东

    西,和颜色也没什么关系嘛。”

    “外公他,”富士高哥哥无视结结巴巴急于掩饰的我,自言自语似的

    嘟囔道,“难道说,外公他有点痴呆了不成?”

    “咦?”世史夫哥哥有点惊慌失措。他大概有些顾忌槌矢先生的面

    子。“什么意思,你这话?”

    “因为有些痴呆了,所以无法区分我们这些子孙了,难道不是这样

    的吗?”富士高哥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像往常一样以一种自言自语似

    的口气叽叽咕咕地嘟囔道,完全没有顾及在场的其他人。

    富士高哥哥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接着说道:“这之前我在街上偶然遇见他了,外公错把我当成世史夫了。”

    “居然有这种事情?”

    被人视为颇有爸爸“全盛时期”豪放风范的世史夫哥哥,这时候也忘

    记顾及槌矢先生的面子了。他显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说道:“也

    就是说,因为外公开始出现痴呆的症状,分辨不出自己的孙辈了,这才

    让所有人都穿上颜色各异的运动衫,好更容易地辨别每个人,是这样的

    吗?”

    “在下认为根本没有这回事!”槌矢先生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的表

    情显得有些顾虑,但责任感十足。他把之前妈妈送给他的红包放进自己

    面前篮子里的衬衣口袋里。“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让两个以上的人身

    穿同样颜色的运动衫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外公还是能区分出男人和女人的吧?目前衣

    服颜色出现重复的只有哥哥和舞姐姐——他们都是蓝色。还有我和琉奈

    的衣服,都是黄色。同样性别的人并没有出现重复,不是吗?”

    “可是小姐们。”这里的“小姐们”是指妈妈她们姐妹三人。在和她们

    本人接触的场合,槌矢先生使用的是“夫人们”这个词,由此可见他是一

    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们穿的都是绿色的衣服啊。”

    “因为只把孙辈们区分开就好了啊。不过,如果在让我们都穿上了

    五颜六色运动衫的情况下,还不能分出我们谁是谁的话,痴呆的事情大

    概就会被人发现。因此,为了掩饰这一点,他让所有人都换上了运动

    衫,连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也不例外。这便是证据。”世史夫哥哥对自

    己所说的话满怀着自信,他还趁势拍了一下手,“你们看,贵代子夫人

    就是一副普通的打扮。”

    贵代子是渊上家的女用人,似乎是已经去世的外婆的侄女。大概在

    十年前,她因为无家可归而流落街头,后来被外公带回了家。

    “靠运动衫的颜色来区分孙辈的想法,未免有点过于荒谬了吧。”

    世史夫哥哥十分意外地被富士高哥哥打断,士气大挫。

    “要是他不知道哪种颜色代表谁的话不是也一样吗?要是为了不认错人而去记什么颜色代表什么人的话,有那个工夫,还不如直接去记长

    相呢。”

    “可是,比起长相来,颜色更简单好记吧。”世史夫哥哥一脸迷茫地

    摇了摇头,反驳道,“而且,这可是大哥你先提出来的观点啊。”

    “我又没说运动衫的颜色怎么样。我只说外公可能变得有点痴呆了

    而已。”

    “你说什么?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哦,对了对了。”世史夫哥哥

    立刻回过神来,“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是关于钟之江姨夫今

    年为什么没有来的问题,是不是?你知道的吧?我说,到底为什么啊,快告诉我们吧,快说啊!”

    我们在槌矢先生的引导下走出别馆来到本馆,因此刚才的那个话题

    也只好暂告一个段落。穿过像酒店大厅一样宽敞的玄关,便是会客大

    厅,再往里走则是一个传达室兼会客厅似的房间,妈妈早已经坐在里面

    了。当然了,她身穿一身绿色的运动衫和长棉马甲,那样子就像居住在

    住宅小区里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家庭主妇。她的目光越过槌矢先

    生,射向我们兄弟三人,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们磨磨蹭蹭的,太慢

    了。”

    虽说名义上叫会客厅,但这间屋子其实相当宽敞,估计得有三十张

    榻榻米那么大吧。叶流名三姨和她的大女儿舞姐姐坐在会客厅的沙发

    上。二女儿琉奈姐姐伫立在窗户旁边。

    “新年快乐,恭贺新禧!”

    胡留乃二姨的秘书——友理绘美小姐向我们鞠了一躬,一脸不知是

    和蔼还是冷漠的“中立”笑容,让人一时无从辨别。

    “请!”

    她推着手推车,将饮料分发给众人。贵代子夫人在会客大厅那边准

    备宴会,因此她这才过来暂时帮一下忙。

    当然了,友理小姐也穿着和槌矢先生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衫。友理

    小姐没有化妆,大概是觉得这种衣服无论怎么穿都很难穿出“型”来吧。不过这反而将她高贵别致的面庞突显出来。尽管如此,令人不可思议的

    是,大家反而说不好她到底算是个美女还是个丑女了。

    当然了,我全然不知道平时的友理小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

    为我只有在每年新年的时候才能见到她,也只见过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

    衫和长棉马甲的样子。或许,就像变色龙会根据自己周边的环境不断改

    变身体的颜色一样,友理小姐也会在无意识之间根据自己所接待之人的

    身份来改变自己。

    在执行作为自己工作内容之一的接待任务之时——也就是接待像我

    们这样的人的时候——为了不给对方可乘之机,友理小姐必须和对方保

    持距离,态度既不能和蔼可亲也不能冷漠无情,打扮既不能太出众也不

    能太寒酸。当然了,在面对自己恋人的时候,她大概会毫无保留地表现

    出自己有如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热情吧。友理小姐就是这么一种气质独特

    的人,会让人做出这种联想。

    世史夫哥哥从友理小姐手中接过盛满水的玻璃杯后,便一边轻松愉

    快地和她打着招呼,一边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琉奈姐姐身边。

    富士高哥哥看起来多少有点迷惘,只好另外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

    槌矢先生不知有什么事情,朝着会客大厅的方向走了过去。看得出来,他对琉奈姐姐十分在意。

    “哎哟。”叶流名三姨来回打量着我们兄弟三人,然后又侧眼看了看

    妈妈。她是一个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带着随随便便、有气无力笑容的

    人。

    “今年大庭道也先生怎么没来啊?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钟之江等先生不是也没来吗?”

    妈妈保持了她一贯的风格,眼睛立刻变成了三角形。她努力掩饰着

    自己内心的慌乱,做着徒劳的抵抗,仿佛在大声地向对方宣告自己有着

    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他为什么今年不来啊?难道是得了感冒吗?”

    “有点儿。”“有点儿什么啊?真的是感冒吗?还是说他突然有什么急事要办?”

    “都说了,有点儿嘛。”

    “有点儿有点儿的,有点儿什么啊到底?这是什么话嘛。”妈妈的声

    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请你把话说得清楚点儿,咱姐儿俩又不是什么

    外人,是不是?我这是在担心你嘛。”

    “都跟你说了,没什么大事啊。”

    和往常一样,叶流名三姨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有气无力的笑容,那

    样子仿佛在私底下控诉着:“别看我脸上笑呵呵的,可我的心里是在哭

    泣哦。”不过这种笑容也从另一个方面显现出了叶流名三姨此时此刻的

    从容不迫。

    “就是有点儿嘛。”

    “什……什么?!你还真会装模作样啊!”仿佛对周围人的目光有所

    忌惮似的,妈妈故意用鼻子发出了几声怪笑。其实妈妈早就气得想大声

    嚷嚷了,只不过拼命忍住了而已。“真够邪门的啊,真是邪门,实际上

    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吧。对不对,是不是这样?”

    “有点儿。”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叶流名三姨愚弄了,妈妈的脸上开始阴云密布。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只要一张嘴便会把对方臭骂一顿,妈妈只好强压自

    己的怒火,板着脸不再说话。

    会客厅里,一种怪异的紧张感开始不断高涨起来。刚才发生在琉奈

    姐姐各位追求者之间的那种紧张感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这

    是一种带着露骨恨意的骨肉之争。不管怎样,对大女儿和三女儿来说,不管哪一方的孩子成功地登上了“胡留乃二姨养子”的宝座,都会使自己

    的地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妈妈得知叶流名三姨从外公身边逃走,寄居在男人家里并与之成

    婚的时候,她曾经挖苦地嘲笑道:

    “那个女人真是疯了。”“我早就知道她有一个在三流女子高中当老师的相好。”

    “跟她比起来,我真是找了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老

    公。”

    我们的爸爸——大庭道也,确实是能让妈妈引以为豪的精英上班

    族。爸爸大学一毕业就在当地的一家大型商社找到了工作。他从企划事

    业部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后来转到营业部。爸爸凭借着自己与生俱来

    的堂堂仪表,成功地谈成了一笔又一笔很难谈成的生意。靠着不断积累

    的业绩,爸爸的事业飞黄腾达,才四十多岁便爬到了营业部长的位子。

    那个时候的妈妈简直是欣喜若狂。

    “看来我挑男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我家老公前途无量。”

    丈夫的飞黄腾达便是一种对自己的恩惠,这在妈妈看来简直就是理

    所当然的事情。她坚信自己会因此而得到幸福。妈妈觉得自己这辈子要

    比妹妹强上很多,而这种程度的幸福也是一种她应得的权利。这进一步

    加深了妈妈对于叶流名三姨的优越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爸爸和俗不可耐的妈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

    对儿。爸爸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他把人生视为一场宏大的游戏,对于

    晋升的欲望自然比别人要强烈得多。或许,支持着爸爸在职场上不断打

    拼的原动力,只是一种玩“晋升游戏”的快感。

    在这里顺便说一下,我们兄弟当中,最完整地继承爸爸性格的人是

    二哥世史夫。世史夫哥哥现在在一家计算机软件开发公司任职。一开始

    他在系统操作员的职位上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转到营业部,便如鱼得

    水起来。

    不过人生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爸爸的下一个梦想与野心便是进入公

    司的董事会。当然了,他本人和妈妈都对此深信不疑。实际上,公司确

    实给了爸爸一个非正式的消息,因此爸爸和妈妈的心境变得如同夺取了

    天下一般也就不足为奇了。为此,爸爸甚至还做了一身新西服。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过于天真了。他

    们都过于小看职场这种东西的残酷程度了。爸爸非但没有得到晋升,还在今年秋天的时候被突然降职,调

    到“物品管理调查股[1]”这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闲职上。

    那时候因为正处于经济不景气的当口,很多人都饱受公司裁员之

    苦。虽然爸爸这个工作勉强算是个管理职位,但是没有事情可做,也只

    是形同虚设。爸爸的待遇也被赤裸裸地降到了普通员工的水平。

    从那以后,爸爸的样子可以说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以前除了应酬

    之外几乎不怎么喝酒的他,现在则是到了每天都离不开酒的地步。不仅

    如此,他还当着儿子们的面,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管不顾地号啕大哭。

    “我对公司鞠躬尽瘁,可他们却这么残忍地对待我,这是为什么

    啊?!”

    爸爸将他的全部身心奉献给了公司,但公司却背叛了他。这让爸爸

    为人处世的理念深受打击。不仅是当着家人的面,就算是萍水相逢的

    人,只要几杯酒下了肚,爸爸也能无所顾忌地哭天抢地起来。妈妈受不

    了爸爸的丑态,甚至带他去精神科看病。诊断结果是感情失禁[2]。据说

    是因为无法克服精神上的打击,导致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爸爸现在正在停职调养,辞职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实际上,公司

    也因此成功地完成了一个裁员任务。

    就这样,爸爸终于迎来了自己“全盛时期”的终结。最终,爸爸的性

    格变得很阴郁,如同无名黑暗一般的阴郁。不过这倒和富士高哥哥很

    像。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富士高哥哥继承了父亲那不流于外表但潜藏

    于心的阴郁性格吧。顺便在这里说一下,富士高哥哥现在还没有上班,只是在研究生院从事量子物理方面的研究。

    另一方面,继承了爸爸原本那种性格的世史夫哥哥,在看到爸爸的

    落魄之后居然全然不担心自己会重蹈覆辙,这让我这个做弟弟的都感到

    颇为不安。他那种隔岸观火的态度,只能解释为他认为“爸爸遭此大难

    只是他无能的表现”。

    不管怎样,爸爸已经变得失魂落魄了。这个曾经让妈妈引以为豪的

    丈夫就这样在瞬间消失了。当然了,妈妈的那种对叶流名三姨的优越感

    也随之荡然无存。因此我觉得妈妈现在心急火燎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

    的。现在摆在妈妈面前可以保全自己面子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让

    自己的一个儿子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子,然后成为EDGE-UP餐饮连锁

    集团的继承人。

    “要是叶流名的哪个女儿被选为了继承人,那么她那些经年累月的

    憎恨,一定会化为对我的优越感。她一定会一边炫耀一边慢慢置我于死

    地。这样的耻辱是无法忍受的,与其受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在今年以前,妈妈为了能够分到一点遗产,在新年期间上门拜年只

    是一种近乎业余爱好的怀柔政策。不过,今年的情况却与往年大不相

    同。妈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我们兄弟三人中的一个推销给外公。为

    此,她在来外公家之前,硬是把沾酒就哭、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爸爸丢

    给了奶奶。

    就这样,意气风发地来到渊上家的妈妈,在发现和自己竞争的妹妹

    也和自己一样没把丈夫带来之后,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到底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事情呢?”

    “这事对自己究竟是有利还是不利呢?”

    想必妈妈正为此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吧。尽管如此,面对妈妈的诘

    问,叶流名三姨却不慌不忙地拿话搪塞。这样只会让妈妈的心情变得更

    加焦急。

    “Q太郎君。”

    当我回过神儿的时候,友理小姐已经把推车推到了我的面前。为了

    慎重起见,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她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名字其实叫久太

    郎,才这么称呼我的。大概是因为其他人都心安理得地“Q太郎”“Q太

    郎”地叫我,她才会坚定地认为这是正确的叫法吧。

    “请问您想要点什么饮料?”

    “请给我来一杯茶。”

    “乌龙茶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来一杯热的绿茶。”

    “你说话怎么那么佛气十足啊,小Q。”琉奈姐姐突然插话。她把一

    个只剩下融冰的玻璃杯交给友理小姐,然后又要了一杯“On the

    Rocks[3]”。

    “过年的时候就应该大——口喝酒!大——口地喝!”

    “没错,就是这样。你小子啊。”

    和琉奈姐姐如影随形的世史夫哥哥刹那间兴奋了起来。看样子,他

    因为能和琉奈姐姐的意见达成一致而高兴得忘乎所以。

    “快,给我大——口地喝!大——口地!啊,绘美小妹妹啊,给我

    也来一杯掺水的酒。”

    “我说,你说什么呢?嬉皮笑脸的。”

    琉奈姐姐回头瞪了一眼世史夫哥哥,耳环也跟着大幅度地晃了起

    来。一般来说,女士们在换上这身运动衫的时候,都会因为彻底失去了

    打扮的心思而在更衣室里摘掉所有的饰品。不过,琉奈姐姐仿佛有着什

    么打算似的总是戴着耳环。当然了,不仅是耳环,戒指啊,手表啊,这

    些全都戴着。

    “什么叫绘美小妹妹啊?你应该叫友理小姐,真是失礼,是吧,友

    理小姐?”

    “这不是挺好的吗?不用这么生气吧,是不是啊,琉奈小妹妹?”

    “小心我一拳把你打飞!凭什么连我也得被你叫成小妹妹啊。虽然

    这个事实我不想说吧,不过我可是比你大上一岁的姐姐哦。”

    “行啦行啦,琉奈小妹妹。”即便被琉奈姐姐细长的眼睛瞪着,世史

    夫哥哥仍然是一副死皮赖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琉奈姐姐平时是一名展会讲解员。她是一个瓜子脸美女,即便如

    此,美女发起火来,表情也和微笑时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这个世界上

    大概只有世史夫哥哥一个人有勇气“噗噗”地去戳她那气鼓起来的小脸了

    吧。琉奈姐姐一脸厌恶地把他的手扒拉开,但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

    算。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这时候,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正像雕塑一

    样,保持着互相对视的姿势一动不动;富士高哥哥像是在做着什么宗教

    修行似的,独自一人盘着腿儿坐在沙发上盯着眼前的空气;舞姐姐似乎

    对眼前的一切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听着随身听。每个人都仿

    佛沾上泥巴的和纸似的,一脸的阴郁与沉闷。大概在琉奈姐姐看来,世

    史夫哥哥虽然多少有点烦人,但还是比在这里与我或者友理小姐聊天要

    有意思一点。

    舞姐姐一边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边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这里。不过

    她的视线一旦快要与我或者其他人相交的时候,她便会在中途躲开。

    “哼,你们倒很开心嘛,把我一个人这么晾在一边。”舞姐姐浑身上

    下透出这么一股正在和谁闹别扭的感觉。

    公平地说,舞姐姐是个没什么姿色的女孩。虽说她绝对算不上个丑

    女,但却因为缺乏妹妹那样耀眼的外表而始终无法摆脱自卑情结。

    “好啊,好啊,你们就都围着琉奈转吧,反正我就是只恐龙而已

    嘛。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的人在下意识地拿琉奈姐姐和她比较之后而

    感到内疚的缘故,大家在和她接触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格外小心。可这

    样一来反而又会对舞姐姐造成伤害,于是,事情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

    环。

    “哦,对啦,”

    世史夫哥哥突然降低声调,好像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凑到琉奈姐姐

    的耳边。他把鼻子凑到琉奈姐姐的秀发旁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可自

    己也被狠狠地踩了一脚。琉奈姐姐的脾气果然不小。

    “等姨夫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没来啊?”

    “道也姨夫也是啊,今天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来啊?”

    “没什么啊,就是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

    世史夫哥哥毫无顾虑地用一种滑稽可笑的语气,把爸爸如何因为裁员风暴而被折腾得几乎成了废人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对琉奈姐姐做

    了说明。当然了,他是用一种妈妈听不见的音调小声地说的。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没骗你哦。唉,真让人受不了,他总像个吃

    奶的小孩似的‘哇哇’地哭个没完。”

    “啊?真够偶然的啊。”

    “什么,什么叫偶然啊。”

    “我爸爸现在也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琉奈姐姐用一种丝毫不输给

    世史夫哥哥的嘲讽语气说道,“虽然……这么说吧,也是他自作自受,自找的。谁让他对一个高一女生动手的。”

    “啊?高一女生?”我刚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一种羡慕的口气,世史夫

    哥哥便真的这样说了出来。

    “真羡慕啊!高一,也就是说今年才十六岁左右吧,真是羡慕啊,羡慕死了。十六岁,光是听了这个岁数我就兴奋得硬起来啦!”

    “好你个头啊!你个笨蛋!对我们家来说一点也不好。在学校知道

    之前,学生之间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家长教师联合会知道了之后闹

    得不可开交,后来连教育委员会也被牵扯进来了。最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校长觉得我爸把他的面子给丢尽了——这可就大事不妙了。校长最后怒

    上心头,给我爸来了个免职处分。”

    “也就是开除是吗?”

    “是啊,开除了。连退休金都没了。”

    “这可就大事不妙了啊。”

    “说的是啊。这可是个大事啊。所以今天我妈才这么神经过敏嘛。

    事到如今,除了让姐姐和我其中的一个人过继给胡留乃二姨当养女,成

    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之外,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真没想到大庭家和钟之江家的经济支柱居然会在同一时间一起丢了

    工作。虽然此时此刻爸爸还没有彻底失去工作,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

    同——爸爸早已变得阴郁而又绝望了。只不过,我看得出来,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之间的那场带着露骨恨意的骨肉之争,将会变得更加白热化。

    我有一种令我厌恶的预感:今年的新年聚会到底能不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钟之江姨夫确实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高

    一的女孩也就是十六岁左右,这不就是当年叶流名三姨搬到他家和他同

    居的年龄吗?难道应该说是历史的重演吗?换句话说,在差不多三十年

    前,叶流名三姨自己为姨夫“开辟了这条道路”的同时,难道就已经给未

    来播下了一颗灾难的种子吗?

    “各位!”我正沉浸在奇妙的感慨之中。这时候,槌矢先生走进了会

    客厅。“准备已经就绪,请各位从这边入场。”

    我们一起陆陆续续地往会客大厅的方向移动。这个大厅得有多少张

    榻榻米大啊。大概这个大厅平时是拿来给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董

    事会成员、分店店长们开会用的吧,因此,今天在这里举办这个最多只

    有十来个人参加的新年聚会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大得吓人了。

    “好,好,我给大家拜年,恭喜恭喜。”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敦厚的中年女子用一种平易近人的态度

    对在场的每一个人点头行礼。这便是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现任社长

    胡留乃二姨。比起把眼睛吊成三角形、低三下四地搓着双手的妈妈,以

    及露出轻率笑容、虚张声势的叶流名三姨,胡留乃二姨显现出了一种泰

    然自若的神情,甚至让人不敢相信她和她们两人竟然是同胞姐妹。

    看来“环境改变一个人”这句话不无道理。

    “社长。”

    友理小姐手拿一个配有飘带、看上去颇具分量的铜制花瓶。花瓶里

    放的花有饺子皮似的花瓣,像鞠躬行礼一般端端正正地排成一排。这种

    花便是蝴蝶兰,是胡留乃二姨最喜爱的花。

    “十分抱歉,我把花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哎呀哎呀,友理小姐,你今年也给我买花了啊,我真是太开心

    了。”“我帮您拿到房间里去吧。”

    “不用啦,好了,好了。就先放到那边吧,一会儿我自己会拿过去

    的。别摆弄那个了,友理小姐,请快入席吧。啊,对了,Q太郎,Q太

    郎,你过来一下。”胡留乃二姨朝着正要坐到世史夫哥哥旁边坐垫上的

    我招了招手。

    “来,给你这个。”她把一个袋子递到了我的手上。看上去像是给我

    的压岁钱。

    “啊,真让人羡慕啊,Q太郎。”刚要坐下的琉奈姐姐又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咬着手指看着我,“阿姨,人家也想要压岁钱。”

    “啊,我也要,我也要。”跟在琉奈姐姐屁股后面凑热闹的当然是世

    史夫哥哥,“也给我压岁钱吧。”

    “你们说什么呢啊。”

    胡留乃二姨像听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咯咯”地笑了起来,举手投

    足之间显露出一种上流社会贵妇的气质。这让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脸顿

    时苍白了许多。

    “你们几个啊,已经上班挣钱了吧,这样就不能给压岁钱了。”

    “不过啊,富士高哥哥还是个学生啊。要是Q太郎有压岁钱的话,富

    士高哥哥也应该有。既然哥哥都有压岁钱,那么比他岁数还小的我也应

    该……哎哟,疼!”

    “Q太郎!”一说起歪理就来劲儿的世史夫哥哥被妈妈狠狠地打了一

    下脑袋。妈妈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还不好好跟三

    姨说声谢谢。”

    看来,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拿到压岁钱这件事,被妈妈理解成了她在

    胡留乃二姨那里“得了一分”。尽管如此,你个当妈妈的怎么能把自己儿

    子的名字给叫错了呢。规规矩矩地叫我“久太郎”有什么不好的啊,这个

    名字可是你自己给我起的啊。

    “非常感谢您,胡留乃二姨。”“Q太郎真有礼貌,二姨很高兴。真的,我觉得这份压岁钱给得很值

    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得到了胡留乃二姨的称赞,就觉得已经

    领先一步了,妈妈满含着“热泪”对叶流名三姨送去了轻蔑的一瞥,那样

    子好像在说:“哼哼,怎么样啊。”

    叶流名三姨也毫不服输地回送了一个懒洋洋、带有讽刺意味的微

    笑,那似乎在说:“我先把话说在这里,让谁当养子的决定权可是掌握

    在父亲大人的手里哦。”看这架势,只要我一不小心跑到她们两人当

    中,就会被她们的视线电到。

    真是一对不让人省心的姐妹啊。

    喧闹的场面被突然打开的拉门打破,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原来是

    外公渊上零治郎走了进来。外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仿佛用利刃在黏土

    上雕刻而成的似的。紧锁的双眉,让他看起来气度不凡,犹如一位饱经

    沧桑的倔强工匠。他的眼窝很深,目光如炬,炯炯有神,高傲地看了看

    周围的众人。

    胡留乃二姨对外公说了一句“恭贺新禧”。好像这句话是一个暗号似

    的,众人纷纷缩起脖子向外公拜年道贺。

    “今年,在大家动筷子之前,我有些话要说。”坐到上座的外公,用

    尖锐而沙哑的声音宣布道。随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这是怎么了啊?”众人在心里纷纷猜测。

    这时候,大家终于发现,原来外公是在等贵代子夫人,等她从他身

    后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好。在这一点上,外公是格外讲究礼仪

    的。和在场的其他人不同的是,贵代子夫人没有穿运动衫和长棉马甲,只是穿着普通的罩衫。

    在场的其他人只是注视着外公,连大气都不敢出。见贵代子夫人坐

    下以后,外公轻描淡写地咳了一下,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也不是什

    么别的事情,我想说的是关于胡留乃的养子人选的问题。”

    [1]股在日本企业里是“科”以下的一个单位。

    [2]感情失禁是一个医学用语,指人会因为细小的事情而狂喜或者暴怒。有这种症状的人比正常人有更多的极端感情,也更容易表达出来。

    [3]指玻璃杯里放上冰块,然后再倒入威士忌等酒精含量高的酒。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这是一月一号的新年聚会之夜。我们大庭家一家以及钟之江一家在

    外公渊上家留宿了一晚。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外公家留宿一晚已经成了一

    种惯例。

    渊上大宅是一座“和洋折中”的建筑物。它的本馆虽然是一幢二层的

    西式建筑,里面却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式大厅以及数量众多的和式房间。

    妈妈和哥哥他们,以及钟之江一家均被安排在本馆的那些小房间里住

    下。

    另一方面,主屋——只是一栋木质的老房子——和本馆用长廊连接

    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渊上大宅从整体上看多少显得有点不协

    调。厨房和储藏室占去了主屋的大部分空间,平常似乎没有人在里面留

    宿。

    这个主屋有一间不大的阁楼。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内,只挂着一

    只光秃秃的电灯泡,与渊上大宅的整体极不协调。在这个只要一抬头就

    能看见房梁的阁楼间里,只有一个说不清是屋顶还是墙壁的斜面。一扇

    小窗户像一幅画似的挂在这个斜面的正中间。

    阁楼间确实很狭小。如果正好赶上那天身体状况不佳,或者心情不

    好,会很容易诱发急性幽闭恐惧症。尽管如此,我却对这个阁楼间情有

    独钟。可能有的心理学者会这么分析:

    “这种狭小的空间是不是唤起了你回归母体的愿望啊?”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阁楼间就是我在渊上家留宿时的专用房间。把从楼下壁橱搬过来的棉被铺好以后,我赶紧钻进了被窝。我看了

    一眼同样从楼下借来的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按说平时这

    个时候我早就应该进入梦乡了,不过今天的我却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

    丝毫的困意,反倒是十分清醒。

    尽管如此……

    躺成一个“大”字的我,开始在脑海里回顾在新年第一天发生的事

    情。我之前预测对了一半:新年聚会果然演变成了一场狂风暴雨。不过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外公居然做了一番有关养子,甚至遗产继承问题的

    爆炸性发言。

    “今年,在大家动筷子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也不是什么别的事

    情,我想说的是关于胡留乃的养子人选问题。”外公的发言犹如甩出的

    鞭子一样响彻了整个大厅,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成为胡留乃养子之人,将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

    的继承人,并将自动肩负起相应的责任。不过,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一

    点,还是要尊重本人的意愿。”

    “我们愿意啊!”

    妈妈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妈妈估计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纠缠到底

    的决心,因此现在干脆卑鄙一点也无所谓了。

    “我们可是大大地愿意啊。我们听从您的吩咐,别说是在研究院工

    作的富士高了,就是世史夫,只要您一句话,我也会让他立刻把那个工

    作辞掉。Q太郎那边也是,只要您愿意等到他念完大学,他也一定不会

    辜负您的期望的。”

    我本来以为叶流名三姨会把自己女儿们的魅力拿出来说事,和妈妈

    对抗。可叶流名三姨却十分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

    的嘴角上挂着一种不易让人发觉的微笑,那样子好像在嘲笑妈妈似的

    ——“忙着去乞食可是讨不到多少施舍的哦。”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不愧是外公,他立刻把妈妈训斥了一顿。

    他露出一种赤裸裸的不快,好像在说:“真是个烦人的家伙,就知道像

    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他们本人愿不愿意,我自己会去问的。用不着你来给我解释。”

    妈妈一脸委屈地咬着嘴唇,看上去像在反省自己的操之过急。看到

    这幅场景,叶流名三姨脸上的微笑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时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突然之间,我想起了这句话。

    很多年之前从渊上家逃出来的妈妈,把自己的学历作为武器,在大

    学里不慌不忙地物色有前途的男人。凡是听过这段轶事的人想必都会认

    为妈妈是那种深谋远虑的女人。与其相对的,为了逃出渊上家,和自己

    身边的高中老师同居进而结婚的叶流名三姨,多少会被人看成那种冲动

    型的女人。

    尽管如此,依照现在的情形,无论怎么看妈妈都更像是一个冲动型

    的女人。她十分容易受现场氛围的感染而冲动起来,随即便会钻进“靠

    自己的本事去解决一切”的牛角尖当中。与之相对的,叶流名三姨则给

    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她会仔细观察形势,看准了才会出手。无论怎

    么看,叶流名三姨都是更有谋略的一方。不知不觉之中,她们姐妹两人

    的性格相互对调了过来。

    “既然说到了本人的意愿,那我就先谈谈这点吧。”

    或许是大厅的暖风开得太大的缘故,外公挽起咖啡色运动衫的袖

    子,露出一双肌肉发达的手臂,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已经八十二岁的老

    人。

    “早在胡留乃提出要收养子的时候,她就说这事情不能由她本人做

    主,谁当她的养子还得交给我来决定。这话她当时是明说了的,是不是

    啊,胡留乃?”

    “当时确实是我先提出来的。我说:‘父亲大人,谁来当我的养子还

    是您来决定吧。’”胡留乃二姨点了点头,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因为

    这个最终是要选择集团的继承人嘛。啊,父亲大人,难得大家聚在一

    起,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你看这菜都上来了,要是只说不吃岂不有些

    无聊?”

    “嗯,你说的也是,那大家边吃边聊吧。”看见外公对胡留乃二姨言

    听计从的样子,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涨红了脸,露出一副交杂着羡慕和嫉妒的表情。

    “Q太郎!”

    “我在这儿。”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连我也会相信“Q太

    郎”才是自己的真名吧。“外公,您有什么吩咐啊?”

    “你来带头祝酒吧,拜托了。”

    “我吗?”

    “你的声调最高。”

    “这样啊。”

    “还不快照着去做!”妈妈的低声咆哮越过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

    的肩头飞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坐在我身边的世史夫哥哥往我的杯子里倒满了

    啤酒——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哥哥。“让我们为大家的幸福,干杯!”

    贵代子夫人准备的新年料理摆了满满一桌,充满了现代气息。除了

    传统的标准菜肴之外,还有和风牛排、熏鲑鱼等美食。这些山珍海味一

    股脑儿地放在眼前,让人垂涎三尺。

    尽管如此,桌上却没有人动筷子。大家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大概

    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之后外公会说些什么吧。就连脑袋一根筋的世史夫哥

    哥也不例外。

    “所以,决定把谁过继给胡留乃当养子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了。”外

    公舔着小酒盅,再一次看了看眼前的众人,“这些年我邀请加实寿一家

    和叶流名一家来参加新年聚会,正是为了寻找合适的人选。”

    话音刚落,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双眸同时迸射出太阳般的光芒——

    看来这件事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原来父亲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得

    知这个事实的姐妹两人一定会高兴得喜出望外吧。

    “不过,我也是太糊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连他们本人的意愿

    都没有问,就自顾自地决定了谁成为继承人,然后改写遗嘱。或许你们当中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每年一月一号改写遗嘱已经成为这些年的一个

    惯例。每年的一月二号,顾问律师宗像先生会过来把遗嘱取走,代为保

    管。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程序。”

    “照您这么说,”可能又忍不住了吧,妈妈再一次性急地插嘴说道

    ——她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您每年都会在遗嘱上写上谁的名字

    呢?”

    “我是这么说过……”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们至今为止您都指定过哪些人

    成为继承人吗?”

    “你怎么那么想知道啊?”

    “这个……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算了算了,也好,反正今年——也就是今天晚上——还得重新改

    写遗嘱,这之前遗嘱上的名字也早就无效了,那我就公开一下吧。第一

    年我写的是琉奈。”

    “哎?”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快要把天花板掀翻了。这其中,妈妈发出

    的一声“咦”显得格外突出。

    “第二年也是琉奈。”

    刚喝了一口清酒的琉奈姐姐像鲸鱼喷水一样将清酒尽数喷出,随即

    咳咳咳地发出像男人一样的咳嗽声。

    “接下来的一年是槌矢。”

    “什么!?”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像两只被大象踩到的猫一样异口同声

    地发出悲鸣。

    “为……”姐妹两人脸色铁青,表情扭曲,眼珠仿佛乒乓球马上就要

    掉出来似的,“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

    么,父……父……父亲大人!”

    “你们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啊!像两只发情的猴子似的。”“为……为……为什么,为什么槌矢先生可以给胡留乃当养子啊?

    为什么要选一个像他那样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啊?”

    “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本来‘过继成养子’这句话,就是指把没有血缘

    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把……把……把富士高和世史夫丢到一边不管,却让一个来路不

    明的人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您是这么打算的吗?”

    “混账东西。你少揪住别人不放,在这儿发牢骚。你说话的时候给

    我注意点儿!”

    “可……可……可是可是。”妈妈似乎在心里算计:要是这时候口出

    狂言、得罪了外公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可是这些话又实在是不吐不

    快,左右为难的妈妈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眼角泛出了点点泪光。“可

    是,可是,这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吗……太过分了也,太……太过分了有

    点。”

    “槌矢是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他绝对有能力成为我的继承人,这

    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一直让槌矢和友理到我这里参加新年

    聚会,难道说你们从没考虑过这其中的理由吗?”

    “哎,那,那,那友理小姐也是继承人的候补人选吗……”

    妈妈怅然若失地来回看了看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可能是怒气越积

    越多的缘故,妈妈的眼神当中渐渐充满了杀气。她瞪着他们二人——

    不,确切地说,主要是瞪着槌矢先生。

    我想原因就不用说了吧,这都因为之前的那份红包。为了赢得这

    场“兜售孩子”的战役,妈妈觉得笼络外公的秘书是个不坏的主意,因此

    才送红包给他。可送了红包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也是候补人选啊”。

    “槌……槌矢先生,你这个人……”

    槌矢先生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外公和妈妈,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应该

    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被列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候补之一

    这件事的。

    “琉奈……琉奈之后是槌矢先生。”比妈妈更早一步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叶流名三姨,仍然在虚张声势,脸上挂着一副厌恶的微笑,那样子

    似乎在说“姑且听听你们说的那些无聊的话吧”。

    “那接下来的又是谁呢?”叶流名三姨问道。

    “接下来嘛,接下来是富士高。然后去年是友理小姐。”

    “我说父亲大人啊,”总算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妈妈终于松了一口

    气,语气也变得冷静了些,“这些候补人选究竟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标准

    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那一年里让我最中意的人了。”

    “琉奈连续两年成为继承人,只是因为她招父亲大人喜欢,是

    吗?”妈妈这么问,其实是想知道在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究竟做

    了什么事情才让外公如此中意。“您看中她身上的哪一点了?”

    “你怎么不问我看上富士高身上的哪一点了啊?”外公白了支支吾吾

    的妈妈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先说好了,其实根本就没有

    什么标准可言,硬要说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不知为什么,外公突然“哇哈哈”地发出怪异的笑声。大概他觉得自

    己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因此而陶醉其中吧。

    “对了,完全就是看我的心情而定。你们觉得我乱来是吗?嗯?是

    不是这样啊?是这么想的吧,没错吧?我就是乱来,让我‘一个人做决

    定’这个方法本身就是乱来。所以我下定决心了,就乱来了,你们有意

    见吗?哇哈哈哈哈——”

    在场的众人被这股恶毒的气势所震慑,还没回过神来,外公的表情

    又再次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边喝酒,一边拿筷子夹菜。

    尽管费神耗力地给外公当听众,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的思

    维。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在场的众人都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因此,大

    家只是埋头默默地吃饭,并不再只跟着喝酒。

    “正因为如此,今年我也要新写一份贺年卡,不,写一份遗嘱。为

    了防止加实寿又在一边插嘴说一些烦人的话,我在这里就先把话说明

    了,我还没有决定谁是集团的继承人,但是我今晚就写遗嘱,今晚就写。还有,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的遗嘱是最后的

    遗嘱了,也就是说,从明年开始我将不再更改遗嘱。换句话说,今天晚

    上我写的遗嘱将是我的最终决定。”

    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相互偷看着对方。“也就是说,今晚在父亲写下

    遗嘱之前,谁能够博得父亲的欢心,谁就能取得战役的最终胜利。”这

    种格调不高的决心清清楚楚地印在姐妹两人的脸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必须得确认一下他们本人的意愿才行。再

    怎么说,这也是最终的决定嘛,虽说做决定并不难,不过要是继承人说

    自己讨厌经营餐馆的话,那这玩笑就开大了。先从富士高开始吧。”

    “是……”看上去完全没有想到外公会在这个场合突然确认意愿,富

    士高哥哥极为少见地翻了一个白眼,“是!”

    “你愿意成为胡留乃的养子,成为我的继承人吗?”

    “这个……愿意!”本来只会用干巴巴的声音小声嘟囔的富士高哥

    哥,突然大声说道。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妈妈在他后背上掐了一把。

    “好的。世史夫呢?”

    “请您交给我吧!”世史夫哥哥随即发出“哇哈哈”的豪爽笑声,“我

    一定会让您亲眼看到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发展壮大。别说是全国

    了,我一定会让集团遍布整个世界!哇哈哈哈哈,这就是老子,呃,不,我的远景目标。”

    “嗯,Q太郎呢?”

    我本来想婉言谢绝的,不过妈妈的目光正好越过两位哥哥的肩膀朝

    我射了过来。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回去还不知道会被妈妈骂成

    什么样呢。妈妈的满口脏话实在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没办法,我只好

    说道:“那个,今日之事仅凭在下一人之力实难胜任。此事事关重大,今后还需大家齐心协力,在下也当废寝忘食,勤学苦练。今日之事,在

    下诚惶诚恐,不知所言。”我的回答居然变得和那些无能政治家的发言

    一样。

    “我没听太明白,总之你还是有干劲的吧?”“所谓干劲,说有亦无,说无亦有。”

    “明白了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吗?

    “下一个是舞。”

    “如果……”舞姐姐照例还是一副和谁闹着别扭的样子。她把玩着自

    己的头发,看也不看外公一眼。“如果我能有幸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

    女,那么,我的婚姻大事是不是也是由胡留乃二姨做主呢?”

    “不会,没有那回事。”胡留乃二姨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好像突然想

    到了什么似的,“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难道说,你觉得我会给你安

    排一桩政治婚姻吗?怎么可能呢。这又不是什么少女漫画,小舞尽管可

    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嘛!”

    “就是啊。说得没错。当然了,要是像槌矢先生那样事业有成的

    人,还是不错的。那么琉奈呢?”

    “要我继承的话也不错哦。”琉奈姐姐轻描淡写地说道,“‘下一任董

    事长’这个名头挺帅气的。换句话说,就是一个超级职业女性啊!”

    “你怎么还用‘职业女性’这种过时的说法啊。”

    “哎呀呀!真是的,我好像被小Q给传染了。”喂,你这话是什么意

    思啊?

    “那么,友理小姐呢?”

    “董事长,请您见谅,谢谢您的好意。”友理小姐毫不犹豫地,好像

    要向外公谏言似的说道,“虽说现在在企业继承人的问题上,不拘泥于

    血缘关系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风潮,但我觉得董事长还是选择一个和自己

    有血缘关系的孙辈来做自己的继承人比较好。”

    “是啊,是啊。”这时候,妈妈从一旁探出身来插嘴道。

    闭嘴不说话又不会有人把您当哑巴,真是个让人不得安宁的人。

    “父亲大人,请您听听我的意见吧。您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一个外

    人,如果了解他的性情和工作能力,就可以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是这样的吧?可是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过于天真了。因为您不知道这

    个外人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所以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把另一个外人冒

    冒失失地引到家里来,让他在家里作威作福。

    “特别是最近的一些年轻女孩,她们最没有选择配偶的眼光了。脑

    袋空空如也,姿色平平。只要遇上一些外表略微俊俏、满嘴甜言蜜语的

    小混混,一下子就被骗了。要是渊上家的家业——父亲大人您辛辛苦苦

    构筑起的家业——被这种好吃懒做之徒霸占了,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满

    脑袋里只有男女私会、卿卿我我的无能之辈只会胡作非为,他们最终会

    让渊上家的家业毁于一旦的。到时候要是变成这样,可就无力回天,追

    悔莫及了。”

    那一瞬间让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友理小姐脸上的那种“中立表情”骤然崩溃。虽然友理小

    姐不是那种轻易会对别人产生敌意的人,但被人骂成“弱智色情狂”之

    后,心里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她杏眼圆睁,愤怒地瞪着妈妈。或许

    是感受到了那激光武器一般的视线,妈妈立刻闭上了嘴,变得大气也不

    敢出一下。

    “董事长。”

    那种把妈妈都吓得心惊肉跳的怒气居然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

    踪,友理小姐又恢复了她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中立表情”。不过从她嘴

    里说出来的话,却怎么也算不上“中立”。

    “非常抱歉,我又改变主意了。拘泥于血缘关系的想法果然既滑稽

    可笑又过时落伍,如果董事长认可我的能力的话,还望您将我的名字加

    到‘社长养子候选人’名单的末席吧。”

    “嗯,非常好。”外公瞥了一眼气得双手直哆嗦的妈妈,露出一副满

    足的表情,“槌矢的意思我也跟他确认过了。”

    妈妈的双眼中顿时迸出一道火花。她恶狠狠地盯着槌矢先生那张不

    知所措的脸,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全都撒到他身上似的。而槌矢先生的

    表情仿佛在说,你再这么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你送我的那些新年红包可

    就不还你了哦。一直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槌矢先生深得外公的信任。仅从这一点上

    来看,他也绝不是泛泛之辈。槌矢先生是个极不好对付的角色。

    “这样一来,所有人选的意愿我都一一确认过了。大家都没什么异

    议吧?很好!那么我今晚将会写下最后的遗嘱,明天让宗像律师取走,他会替我一直好好保管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这么说……”叶流名三姨虽然满脸堆笑,但是能听得出来她心有不

    甘。她的样子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有在父亲大人您过世之

    后,我们才会知道究竟谁被立为正式继承人,是这样的吗?”

    “这是当然的了。最重要的是,要是我死之前就让你们知道遗嘱内

    容的话,那就失去了宣布遗嘱的乐趣。”外公再次“哇哈哈哈哈”地笑了

    起来,笑声仿佛小鸟被绞死前发出的惨叫。“人生的乐趣要放到后面去

    享受才是。唉,总之呢,最终成为继承人的那个人,不管是谁,相信到

    时都不会有怨言的。”

    “我有事情想问您一下。”富士高哥哥露出少有的认真表情。或许是

    被妈妈的热情感染了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在外公您驾鹤西去

    之后不久,那个被您指定的继承人也因为事故而去世的话,我们该如何

    是好呢?”

    “到时候一切就交给胡留乃了。我要是不在了,一切就都交给胡留

    乃自己决定。”

    “如果那时连胡留乃二姨也不幸去世了的话,该如何是好呢?”明明

    是在新年期间,富士高哥哥却说着这些没来由的事情。不过他说的这些

    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到时候,谁有决定权呢?”

    “那个时候就没有办法了。就当渊上家后继无人,放弃好了。财产

    啊,公司的经营权啊什么的,就交给律师和董事会他们去商量处理吧。

    要是胡留乃和她的养子都不在了的话,除了一些留给贵代子夫人的财产

    以外,剩下的就都捐给慈善团体好了。公司就让董事会他们看着办吧。

    当然了,到时候渊上家就和公司完全没有关系了。”

    “哇——”鬼哭狼嚎一般的悲鸣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嗓子眼儿里喷

    涌而出。“那……那个,父亲大人,冒昧地问一下,那个,也就是遗产

    分割的事情,当然会有……”“只要胡留乃还活着,她会分到全部财产的五分之二。她的养子会

    得到五分之二。剩下的五分之一留给贵代子夫人。在这一点上,每一年

    的遗嘱上都是一样的。”

    贵代子夫人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只见她若无其事地梳理

    着蓬乱的灰色头发,而妈妈已经没有心情回头去看她了。

    “要是胡留乃和贵代子夫人都死了呢?”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所有财产全部捐给慈善团体。你怎么不会认

    真听别人说话呢?!”

    “等……等一下,稍等一下,请稍等一下!那……那个……那个,我们两个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也就是说……”

    “嗯?你和叶流名不是已经嫁出去了嘛。”

    “可是……可是,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啊。

    为什么,为什么一分钱也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外孙留呢?这到底是

    为什么啊?”

    “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

    外公发出“嘎嘎嘎”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

    笑意。

    “连声招呼都不跟父母打,就找了个男人鬼混在一起。结婚的时候

    不请我,生了孩子以后更是连封信都不写,几十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

    了。你们两个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好啊,我没说不许你们这么做。你们

    离开了这个家,下定了把骨头埋到大庭家、钟之江家的决心,很有魄力

    嘛。没关系,反正你们都已经和渊上家断绝关系了,是吧?况且这都是

    你们自愿的,没人强迫你们这么做。加实寿也是,叶流名也是,都是自

    己做出的选择,十分了不起嘛!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们的决心怎么又

    动摇了?”

    整个大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外公依然没有原谅妈妈她们——这个

    事实仿佛一块沉重的酱菜石[1]

    一般,重重地砸在大家的心头。外公依然

    没有忘记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当时的所作所为:正是她们抛弃了胡留乃二姨,以及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外公。

    当然了,妈妈她们也有自己的不满。

    “我们不管喜欢上谁,也不会抛弃这个家啊。”

    “你整天就知道去赌,虐待自己的家人,根本就没有尽到当爸爸的

    责任。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不过,妈妈她们的反驳看上去一点力量都没有。妈妈那双往上吊成

    三角形的眼睛耷拉成四角形,叶流名三姨的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意味深长

    的微笑,但却忘了装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便是外公那股怨念的可

    怕之处。

    不,确切地说,那或许不是外公本人的怨念,而是胡留乃二姨的怨

    念。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脸上依然以笑容示人的只有胡留乃二姨一个

    人。公平地讲,那确实是一种丝毫不带恶意的笑容。虽然表面上平静如

    水,清澈无比,但这反而更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那股绝望的浑浊

    湍流。

    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怨恨着妈妈和叶流名三姨。

    她依然没有原谅抛弃自己、把自己推到精神崩溃深渊边缘的姐姐和

    妹妹。外公只不过扮演了一个代言人的角色而已,他像一面镜子,将胡

    留乃二姨的怨恨全都反射了过来。

    不过这样一来,事态也就明朗多了。今天晚上,只要外公不在决定

    继承人人选的最后遗嘱上面写下妈妈或者叶流名三姨孩子的名字,那

    么,渊上家的财产里就没有一分钱是分给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在家里

    的顶梁柱都轰然倒下、经济状况陷入绝境的现在,两家都必须尽一切努

    力避免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不过具体而言,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种绞尽脑汁、焦躁不安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妈妈和叶流

    名三姨的脸上。她们两人的这副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做才能取悦爸爸呢?”

    “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爸爸的赏识呢?”

    姐妹两人那充满贪欲的目光忽然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集中在了琉奈姐

    姐——那个在第一年和第二年连续两次被外公指定为继承人的琉奈姐姐

    身上。在五年前和四年前,她是怎么对外公阿谀奉承的呢?或许是对这

    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缘故,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琉奈姐

    姐。

    “有句话我先说清楚啊。”

    琉奈姐姐像是注意到了妈妈她们的目光似的,十分不悦地哼了一

    声。“五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还有四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我并没有

    对外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是不是啊,外公?”琉奈姐姐一脸的烦闷

    ——明明自己不记得做过什么事情,却被妈妈她们缠住不放——她只好

    转而向外公求助,随后进一步叮嘱道:“就算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贡

    献,也还是可以被选为继承人的,是吧?”

    “你说得没错,琉奈。就算你讨好巴结我,也不见得会被选为继承

    人。反之,就算你把我给得罪了,该成为继承人还是会成为继承人。你

    们几个最好能这么去想。”

    可是,决定继承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看妈妈那表情,她

    差一点儿就脱口问出这句话来。不过最终妈妈还是忍住没说,只是有点

    自暴自弃地一杯杯地自斟自饮起来。叶流名三姨仿佛早就看破了眼前的

    这一切——反正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她愁眉紧锁,板着

    脸,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喝酒。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亏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糟糕心情,新年宴

    会总算有了点宴会的样子,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起来。托她们两

    个人的福,我也被众人灌了不少黄汤,吃尽了苦头。

    我回忆着新年宴会的情景,不知不觉之中便进入了梦乡。等我再次

    醒来的时候,虚幻无常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看了一眼闹

    钟,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以一场睡到第二天才醒来的宿醉迎来新年的第二天,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好。我们要在今天回家。按照往年的惯例,出发的时间应该是在

    晚上。还有一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睡觉,在倒下接着睡之前,我打算先上

    趟厕所,于是便离开了这个阁楼间。下楼的时候,必须一个台阶一个台

    阶地慢慢下,身体几乎呈一种后仰的状态。

    走下了这段陡峭的楼梯,右手边便是一间储藏室,往右边走一直到

    最里面便是厕所。我刚要往那个方向走,忽然从我的左手边传来了一些

    响声。那边是厨房,看来已经有人起床,正往主屋走来。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这是外公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躲

    到暗处,偷偷一看,外公正对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抱怨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那么,昨天晚上……”胡留乃二姨用手捂着脸,一脸困惑的样子,纳闷地说道,“您是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没有折而已。今晚之前一定得折好。”外公随

    后冲着贵代子夫人的方向说道,“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去买点折纸

    回来吧。附近的文具店里就有。”

    “可是,老爷……”贵代子一脸愧疚的样子说道,“正月这三天里,所有的店都关门了啊。”

    “这样啊,你说的倒是。”

    “用别的颜色的折纸可以吗?”

    “不,算了吧。弄成这个样子,等我换换心情,改天再折吧,改天

    吧。”

    我悄悄地从现场撤离,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的感觉。我那

    个豪放不羁的外公居然还有折纸这种兴趣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

    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嘛,就算我们的外公每天晚上都沉溺在折纸游戏当

    中,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走向灭亡。不过,外公对红色折纸的那种超

    乎寻常的执着,让我多少有点感觉不妙,总觉得他有点偏执狂的倾向。我上完厕所,便回到阁楼间。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十分刺眼。我

    闭着眼睛,摸索着钻进被窝,然后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我起床走下楼梯一看,主屋里还是没有一个人。我穿过走廊,朝着

    本馆的方向走去,半路上碰上了友理小姐。当然了,和昨天一样,她还

    是一副运动衫加长棉马甲的打扮。

    “早上好。”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那一幕,这让我十分过意不

    去。因此我向友理小姐鞠了一躬,说道:“昨天我妈妈实在是太失礼

    了,十分抱歉,还请你原谅。”

    “哪里哪里,”本想打个招呼便走的友理小姐十分困惑地在走廊上停

    了下来,“昨天是我耍了小孩子脾气,我一定会反省自己的。自己一生

    气就接受了董事长的提议,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友理小姐的回答虽

    然掺杂着叹气声,但她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拉不下脸了。”

    “是啊。反正外公已经在昨天晚上把遗嘱写好了。”

    “去年的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回大概不会连续两次出现同样

    的情况了吧。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担心。”

    “说的也是啊。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还不是连续两次被指定

    为继承人嘛。”

    “真是让人发愁啊。”

    友理小姐十分罕见地表现出了心底的脆弱。她脸上的那种“中立”表

    情消失了,露出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痛苦。不过,令人十分不可思议的

    是,她那张精致脸蛋上,显现出了一种和她容貌十分般配的甜美。“要

    是我被指定为继承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有七分之一的概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

    “从概率上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在董事长去世之前,是不可能知道

    结果的。这很折磨人啊。在那之前,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这样还能轻

    松一些。”“你就那么不愿意给胡留乃二姨当养女吗?啊,我又说无聊的话

    了。友理小姐肯定有友理小姐的理由。”

    “不过,要是把Q太郎丢到一边,把我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应该也不

    能接受吧?”

    “没那回事啦。实际上,昨天我本来想婉言拒绝外公的提议。不过

    因为当时妈妈正盯着我,所以我只好接受了。如果友理小姐能最终成为

    继承人的话,我反而要感谢你呢。”

    “别开玩笑了,要是我真的被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妈妈还不把我杀

    了啊。”

    “那这样吧,”或许是被友理小姐那一脸担心的表情所逼迫,一不小

    心,我顺嘴说出了一句自己连想都没想过的话,“要是友理小姐被选为

    继承人的话,就和我结婚吧。这样的话,妈妈就不会对友理小姐抱有杀

    意了吧。”

    “你妈妈肯定也这么想过吧——要是继承人是女孩的话,就让自己

    的一个儿子和她结婚。”

    “这和我妈妈的想法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会突

    然变得那么郑重其事,或许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对方曲解、搪塞,多少

    感到有些不快的缘故吧。“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要是其他人也这么说的话,”友理小姐仿佛在心里斟酌词句似的望

    着远方,“我一定会对他说‘请您别开玩笑了’。不过Q太郎你这么一说,却不像是开玩笑。这可真够恐怖的。”

    “本来就是嘛,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没有开玩笑啊。”

    “要是我被选为社长的养女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呢。你的这个提议……”

    “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我喜欢友理小姐。”

    “谢谢你。”在听到我的话以后,友理小姐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不

    知道是想要笑出来,还是想要皱眉。“我喜欢彬彬有礼的人。我喜欢彬

    彬有礼、不说假话的人。所以,我喜欢像Q太郎这样的人。不过要说结婚,还得慎重考虑。所以你能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吗?”

    “那就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顺便说一下,你能叫我‘久太郎’吗?”

    “久太郎?”

    “那个才是我的名字的正确读法。”

    “哎呀!”友理小姐用手捂住嘴巴,仿佛大吃了一惊,“对不起,我

    也真是的,居然一直这么叫你。”

    “连我的家人都这么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故意的还是弄错了,反

    正他们一直‘Q太郎’‘Q太郎’地叫我。所以你当然会搞错了。”

    “我明白了。久太郎,请你容我考虑考虑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虽说感觉自己又被人巧妙地敷衍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

    竟,一个高中生张嘴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话又说回来

    了,我是她上司的亲戚,所以她不敢冷冰冰地对待我,还得妥善地掩饰

    自己的心情。真是难为她了。

    和友理小姐分开之后,我来到位于本馆的餐厅。与餐厅相连接的是

    一间有着各种烹饪家电和工具的一体化厨房,比主屋的那种老式厨房显

    得宽敞、亮丽了许多。这便是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平时用餐的地方。

    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看了看餐桌,在上座和桌角的位置各放了

    两人份的食物。桌角的位置是我一直坐的地方。大概其他人早已经吃完

    早饭了吧。在渊上家留宿的客人,一般会得到自助式的早餐和午餐。当

    然了,餐具的清洗也是“自助式”的。因为大家的起床时间不一样,要是

    每个人吃完了都得麻烦贵代子夫人的话,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这

    样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怎么?”我正默默地往胃里塞着冷冰冰的米饭,这时,外公走了进

    来。当然了,他还穿着那身咖啡色的运动衫。

    “就你一个人啊。”“外公您也这个时候才来吃饭啊。”

    “是啊。我刚睡醒。”今天早上八点的时候您就起来了,还在主屋出

    现过,不是吗?难道说,您和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说完话又回去睡

    了一个回笼觉?“不管怎么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就已经谢天

    谢地了。”

    “您确实够辛苦的,这事那事的。”

    “可不是嘛。”

    “我妈妈从那以后稍微老实点儿了吧?”

    “她好像还没死心呢。昨天晚上还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堆,最后急不

    可待地非要问我继承人的选择标准。”

    “真是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嘛。不过加实寿已经拼命得到了无耻的地步了,可

    为什么叶流名还按兵不动呢?”

    我觉得理由相当简单。因为妈妈这边,如果我们兄弟三人谁都没有

    成为继承人的话,就万事皆休了。但叶流名三姨那边却还留有一条后路

    可走。就算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没有被选为继承人,但只要我们兄弟三人

    中有一人当选,她只需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那个人就可以了。当然

    了,虽然妈妈会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不过叶流名三姨大可让自己的女儿

    去勾引被选定的继承人,让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成事实。这种情况并

    不是没有可能出现。

    如果槌矢先生被选为继承人的话,方法也是大同小异。因此,对叶

    流名三姨来说,只有友理小姐被选为继承人才会让她感到绝望。话又说

    回来了,对于妈妈来说,如果继承人是一个女孩的话,她理所当然地会

    考虑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去做上门女婿——这也是友理小姐之前指出的。

    不过,女孩可以把自己的肉体当作武器去笼络男人,我们兄弟几人

    却没有这个本事。至少这个过程会很复杂,而且成功率不会太高,因此

    妈妈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再说了,富士高哥哥性格阴暗,世史夫

    哥哥为人轻浮,而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儿,有谁能看上我们兄弟三人呢?

    “人啊,要不喝点酒,就太没意思了。”外公心满意足地抓起准备好

    的早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清酒来,“怎么样啊,Q太郎,你也

    喝点儿吧?”

    “谢谢您的好意,但请容我谢绝。”

    “哎呀,别这么说嘛。”

    “那个,外公,我觉得您可能知道吧,我现在还是个高中生啊……”

    “别那么顽固嘛。现在可是新年的前三天啊。对了,Q太郎。”

    “我在。”

    “我问了问胡留乃,听说你睡在主屋的阁楼间里,是吗?”

    “是的。”

    “那我们去那里吧,到那儿喝去。”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咱爷儿俩在这里喝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胡留乃和贵代子

    发现。”外公搜罗了一些能当下酒菜的东西之后,就让我赶紧起来,“之

    前有一次我喝多了摔了一跤,从那开始,她们就开始管着我喝酒了。”

    “摔了一跤?”我们走进走廊,由于外公压低了声音,我也跟着小声

    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时我眼前突然一黑,”外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在确认没有

    其他人之后,一把把我拉进主屋,“然后就那么昏倒了。据说倒下之后

    我就失去了意识,好几分钟以后才恢复过来。”

    “您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只是疲劳过度而已。就这么点事,胡留乃

    那个家伙居然吵吵嚷嚷的,说什么我和她的一个朋友的症状很像啊,她那个朋友是蛛网膜下腔出血[2]

    啊。她说的那话简直是夸张极了。她还要

    带我去看脑神经外科呢,唉,真让人受不了啊。”

    这时候,我用余光瞥到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一个黄色的影像残留在

    了我的视网膜上。这应该是某人身上穿的运动衫的颜色吧。我回头看了

    看,走廊上鸦雀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

    “尽管如此,”回过神的我说道,“您喝酒真的没关系吗?”

    “你别学胡留乃说话好不好啊。当然没事啦。”我们来到阁楼间,外

    公一屁股坐到随意铺着的被子上,拿出准备好的圆茶杯,便“咕咚咕

    咚”地开始倒酒。

    “对我来说,酒这东西就像汽油一样。要是把酒断了,对身体反而

    不好。来,不说那个了,你也快喝吧!”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他喝了。不过,一旦喝起来,这种冷冰冰的酒

    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进了喉咙里,让人根本无法抵抗。我深深地陷入

    了一种“稍微喝点也不会醉”的错觉当中,以不输给外公的速度喝了起

    来。当然了,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会儿我会为此而追悔莫及。

    “真是让人怀念啊,这个屋子。”

    “此话怎讲?”

    “在本馆建成之前,我一直住在这个主屋里。那时候并不像今天这

    么富裕,一家能有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这种生活

    和我想不开、打算带着胡留乃跳海自杀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就像做梦一

    样。那个时候,我就住在这个阁楼间里。”

    “没想到这个房间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回忆啊。您看我,什么都没

    想,就这么一直使用这个房间。”

    “你多想了,不用在意。别看你这个孩子岁数不大,心思还挺重

    的,真不像加实寿的孩子。真是的。你妈可不像你这么体贴,她能有你

    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外公您说的是。”我从关于妈妈的话题联想到了遗嘱。说起来,那遗嘱还真是具有象征意义。“我们在这里闲聊没关系吧?我记得,外公

    您今天要和律师见面的,不是吗?”

    “啊,你说宗像啊,那家伙早就来了。”

    “宗像先生已经来了?”

    “我刚起床,他就来了。我昨天晚上和他联络了,但今天我就把这

    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没办法,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啊,所以我先让

    他帮我看看别的文件。”

    “那个,”我有点没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遗嘱最后怎么

    样了?”

    “我昨天晚上没写遗嘱。”

    “没写?”

    “到底选谁做养子呢,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无从下笔。所以那张遗嘱

    现在还是白纸一张。”

    “这样没事吧?”

    “怎么会有呢。我说过,在新遗嘱写好之前,旧的遗嘱依然有效,所以放心好了。今天我没什么心情写,所以我跟宗像说了,等我写好了

    就通知他。”

    外公很高兴。大概,瞒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躲在这里偷偷

    喝酒让他颇为享受吧。外公的表情就像一个找到了绝佳藏身之处的小淘

    气包。

    我感到了一丝尿意,便站了起来。我刚要伸手开门,忽然从远处传

    来了几声细微的声音,仿佛雷鸣一般。这声音一波接一波的,我想,大

    概是什么人下楼发出的声音吧。不过,当我打开门往下看的时候,楼梯

    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那个……”我上完厕所回到阁楼间之后,又想起刚才和外公讨论的

    有关遗嘱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此便向外公央求

    道:“外公,这回的遗嘱您打算什么时候写呢?”“这个啊,明天或者后天吧,怎么了?”

    “您还是把我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吧。”

    “从胡留乃养子的候补名单里?”

    “是的。”

    “为什么啊?你不喜欢做我的继承人吗?”

    “我觉得就算我成了继承人,外公您和胡留乃二姨一手创立的家业

    还是会毁于一旦。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做商人的天赋。”

    “毁掉就毁掉吧,这不是挺好的嘛。Q太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

    西是永恒的。EDGE-UP餐饮连锁集团也会有它终结的那一天。这只是

    个时间问题,迟早的事。”

    “是这样啊。”

    “友理小姐似乎也想把她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刚才她跟我

    说,她只是受了我妈妈的侮辱诽谤,才会一时冲动接受了外公的提议。

    现在她很后悔。”

    “算了算了,Q太郎,这件事情就不要说了,好不好?被列为候补人

    选并不意味着会被选为继承人啊。我们找点轻松的话题说吧,轻松点

    的。”

    看来外公并不打算把我和友理小姐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删掉。随

    后,他像要岔开话题似的,“咕咚咕咚”地又开始倒酒。在他这股气势的

    带动下,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又喝多了。

    我就这么喝得不省人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被子上。屋

    子里十分阴暗,已经几乎没有什么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了。此时此刻,外

    公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一升装的玻璃酒瓶翻倒在我的身边。

    有个东西似乎在胸口里来回乱爬,还不断地往上涌。我慌忙跑到厕

    所,随即狂吐不止。那感觉,别说是胃里的东西了,似乎连身体里的五

    脏六腑也一个不剩地吐了出去。吐完之后,便更觉得难受了。因为已经没有了爬楼梯的力气,所以

    我并没有回到阁楼间,只是在厨房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感

    觉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晃晃的。正在这时,世史夫哥哥突然

    出现了。他已经把身上的运动衫脱下,换上了日常的衣服。

    “喂,Q太郎,你干什么呢?我们要回去了。”世史夫哥哥说道。

    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吗?我这么想着,但浑身却瘫软无力,怎么

    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以后,腿脚却一点也不听使唤。

    “你干什么呢?哇,一股酒臭味儿,你又喝多了吧。”世史夫哥哥笑

    道。他随即拿出我们存放在别馆的篮子,是装着我衣服的那个。他大概

    是特地给我拿过来的吧。唉声叹气的世史夫哥哥在帮我换好衣服以后,架着晃晃悠悠的我来到停车的地方。

    我们在玄关偶然碰上一个身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子,这个人看起来

    挺眼熟的。他正在用鞋拔子穿鞋,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我心想,他或许就是那个顾问律师吧。果不其然,出来送他的贵代

    子夫人对他行礼说道:“宗像律师,十分感谢,辛苦您了。”看样子他已

    经利用这段时间,把外公委托给他的那些文件处理完了。新年期间,还

    得过来干活,真是够辛苦的了。

    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似的。他平常就是这副表情吗?还

    是说,外公没有让他处理重要的遗嘱,而是打发他去干一些杂七杂八的

    事情,宗像律师因此生气了?

    我呆呆地目送宗像律师的车子远去。在世史夫哥哥的催促下,我被

    塞到了哥哥车子的后座上。坐在我旁边的正是妈妈。妈妈眉头紧锁,大

    概是被我的酒臭味熏到了吧。富士高哥哥坐在副驾驶席上。世史夫哥哥

    坐在驾驶席上。然后,我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

    我不记得车子是在什么时候开动的。我只是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被拖进了仿佛泥沼一般的睡眠当中。

    [1]酱菜腌制好之后,要在容器口压上一块大石,起密封作用。

    [2]蛛网膜是大脑中的一层半透明的膜,位于硬脑膜深部。蛛网膜下腔出血是指脑底或脑浅表部

    位的血管破裂,血液直接进入蛛网膜下腔。第五章 于是,事件发生了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半夜醒过来一回。那时候是几点来着?反正四周

    是一片漆黑。

    我记得自己当时渴得要命,想喝水,为此还一度从被窝里爬出来

    过。不过结果还是困意取得了胜利,最后,我还是再次被拖回了梦境之

    中。

    这回我终于清醒了过来。朦胧虚幻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我睁眼

    的时候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刚过早上八点。我躺在渊上家主屋的阁楼间

    里。

    我起身想去上厕所,走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一点。等等!

    今天是几号来着?我记得今天应该是一月三号了。因为昨天是一月二

    号。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应该跟着妈妈和哥哥们一起回家了才是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天我确实是被世史夫哥哥塞到车子里的。那

    之后因为睡着了,所以并没有回到家里的记忆。不过,“一月二号”这天

    确实应该过去了才是。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在大庭家自己的房间醒过来,而不是现在

    所在的渊上家主屋。不过我现在确实待在渊上家的主屋里。

    另外,我的衣服应该已经换过来了才是,可不知不觉中,那身红色

    的运动衫却又被穿到了我的身上。如此一来,难道是说——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我刚一下楼,便听到了外公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那么,昨天晚上……”回答的当然是胡留乃二姨了。她用手捂着

    脸,一脸困惑的样子,和昨天……不,确切地说,是和“上一个循环”一

    模一样。“您是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没有折而已。今晚之前一定得折好。”感觉就

    像在看用录像带录下来的电视节目一样,“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去

    买点折纸回来吧。附近的文具店里就有。”

    “可是,老爷……”贵代子一脸愧疚的样子说道,“正月这三天里,所有的店都关门了啊。”

    “这样啊,你说的倒是。”

    “用别的颜色的折纸可以吗?”

    “不,算了吧。弄成这个样子,等我换换心情,改天再折吧,改天

    吧。”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阁楼间。错不了了,这是“时空反复陷阱”。我的

    这种“体质”让我在一月二号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里。算上这一个“循

    环”,“今天”还要重复循环八次。

    也就是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预测事态的发展:片刻之后,我会

    回去睡觉,一觉睡到中午之后,我会去位于本馆的餐厅。在那里和外公

    相遇,然后十分不幸地陪着外公一起喝酒。

    唉,饶了我吧。我回忆起自己在“上一个循环”里——也就是“最初

    的循环”里——吐得狼狈不堪的样子,顿时觉得前途暗淡无光。我可不

    愿意把那种痛苦再重复八遍。

    这可如何是好呢?我的面前有两个选择。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直到

    世史夫哥哥过来找我。不过那样的话,我会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无法忍

    受。如果不想那样的话,我只好放弃这个回笼觉,早点去吃饭了。

    想来想去,我决定选择后者。等闹钟指向九点以后,我走出阁楼

    间。主屋的厨房里没有一个人影,于是我便直接走向走廊。在“最初的循环”里,我曾经在走廊里巧遇友理小姐。不过那是中午

    的事情了。她在这个走廊的出现本来就是被定在“中午”的事情。而现

    在,理所当然的,别说是友理小姐,走廊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多少感到有些遗憾。只要我在余下的七个“循环”里,一直这么改

    变“最初的循环”的路线的话,那段只属于我和友理小姐的对话,便“不

    会发生”,而最后这也会变为现实。当然了,和我交谈过的事情也会从

    她的记忆当中抹去。

    不过,那种无聊的对话就算被从“历史”上抹去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这事真发生的话,我想自己还是会感到遗憾的。

    因为我对友理小姐的喜欢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因此,就算这段

    谈话的内容很无聊,或者,就算这段对话早晚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这和“时空反复陷阱”的“重置”功能没有关系——对我而言,这段对

    话也会成为一段名副其实的珍贵记忆。

    不过,我还是不想被灌下一肚子酒,然后吐个不停。我暗自琢磨,能不能不让我遇上外公,而只将我和友理小姐偶然相遇的场景再现呢?

    不过,就我目前为止的经验来说,循环部分的反复现象基本上都会忠

    于“最初的循环”。为了不让可能发生的事情与真正的未来发生极端的偏

    离,冥冥之中或许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发挥着抑制作用吧。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外公把我抓去陪酒,在中午的那段时间我就不

    能接近本馆——这样做的话估计也就没事了。

    当然了,我大可在走廊和友理小姐说完话后直接返回主屋——虽然

    这个计划只要执行顺利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万一被外公抓到的话,那自己便会和“最初的循环”一样,不得不陪着外公喝酒了。我觉得最好

    还是不要冒险,安全第一吧。因此,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不得不牺牲和

    友理小姐之间的那次谈话了。

    最后我决定去本馆的餐厅享用准备好的料理。虽然知道时间上还绰

    绰有余,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我

    面前。我争分夺秒地吃完早饭,片刻也不敢耽误,赶紧离开了餐厅。这

    下好啦,这样一来,只要我在傍晚之前不靠近本馆就算大功告成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总得找点事来消磨时间吧。虽然阁楼间是一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不过要在那里足足待上半天的话,却也不太合适——这

    会把我憋死的。不过话说回来,谁也不能保证外公肯定不会在主屋出

    现。

    根据“最初的循环”的进程,外公现在应该正在睡回笼觉。然后他会

    在中午起来,和正好来访的宗像律师见面、交谈,随后去空无一人的餐

    厅吃饭——在最初的循环里,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由于一个人在餐厅

    吃饭太无聊了,外公很有可能为了找个和他聊天的人而来主屋这边。

    在“最初的循环”里,外公找我陪他喝酒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在他的心

    里,我是那种可以和他轻松聊天的人。所以,如果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间

    里的话,万一外公找上门来,我就无处可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待在本馆的大厅或者书房的话,被外公发

    现的概率只会更高。总而言之,今天这一整天我都不能和外公见面。无

    论在哪里,只要被外公遇上了,我就不会逃脱“最初的循环”里那种悲惨

    的陪酒命运。

    我前思后想,最后决定离开中庭,朝别馆的方向走去。为了给客人

    一个换运动衫的地方,别馆一直被当成更衣室来使用。不过,据说按照

    本来的设计,别馆本来是一间客房,所以那里应该是最适合睡午觉的地

    方了。

    我推开门,往里看了看,只见铺着榻榻米的和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太好了。”我为此在心里窃笑,准备从壁橱里取出被子。这时候,我感觉有人从中庭那边走了过来。那人正朝着别馆这边走过来。

    该不会是外公吧?我立刻警觉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迅速地钻进壁橱。在关上壁橱的同时,我意

    识到别馆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在一片黑暗当中,我的脸和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这让我简直不能

    呼吸。这时候,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说话。

    听声音应该不是外公,这让我顿时觉得如释重负,不过现在想出去也不

    成了。我悄悄地把壁橱拉开一个几厘米宽的小缝,偷偷地窥视别馆里的

    动静。“不要啦!”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突然飞进我的耳中。这是琉奈姐姐的

    声音。“你怎么那么讨厌啊,要是这时候有人进来可怎么办啊。”

    “谁会来这里啊。”听出这个声音顿时令我目瞪口呆,怎……怎么会

    呢,这不是富士高哥哥吗?“大早上的,没人会来的。”

    “都说了不要了,在这种地方。”

    转瞬之间,我的头脑之中弥漫起一股粉色的烟雾。虽然从壁橱的缝

    隙看不清楚,但是屋子里的事态发展我却一清二楚。琉奈姐姐虽然嘴上

    说“不要”,但我感觉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互相爱抚着对方的身体,这

    让我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们一定在做

    着什么下流的行为。因为一种滑稽而又尖锐的“吱吱吱”的声音——他们

    显然是在接吻——不时地传到壁橱里来。

    “哎呀,不要嘛。在这里不行,这里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咱们又不是为了干那个才到这里来

    的。不是要来商量事情的嘛。”

    “切。”

    “你别猴急,人家去你公寓的时候再给你好不好。等下次放假。你

    不是攒了一堆衣服要洗呢嘛。”

    “这样也好。不过,我说你最近和世史夫很亲密嘛。”

    “什么?那种事情,难道你很在意?”

    “当然在意了。那家伙能说会道,满口甜言蜜语。”

    “我最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了。”接着,我听到他们再次接吻,那声

    音仿佛一个特大号的吸盘被人从瓷砖上拔了下来。“快,把裤子穿上

    吧,当个乖孩子。”

    “知道了——对了!”“怎么了?”

    “我刚刚还在想怎么这么安静……怎么回事?那个跑到哪里去了?”

    “咦?啊,是这个吗?那个我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所以就把这个也

    摘了下来。”因为我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所以全然不知道

    他们在说什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

    说。”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啊?”不知道被富士高哥

    哥摸了哪里,琉奈姐姐发出了一阵浪笑。“还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是明摆着的吧。当然是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继承人的事情,以及外公的遗产了。”

    “那种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啊,不是吗?”

    原本口气轻松的富士高哥哥似乎有些不高兴,发出了几声冷笑。不

    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语气才配得上我认识的那个富士高哥哥。

    “我们两个能做什么呢?外公早就想好让谁当继承人了吧。我们能

    做的只有把脖子洗干净,等他公布消息了。不是吗?”

    “外公他啊,实际上还没有决定呢……”

    “你说什么?”

    “遗嘱还没有动笔写呢。”

    连这种情报都搞到手了吗?我不由得对琉奈姐姐心生敬佩。我可是

    在“最初的循环”——也就是第一个“一月二号”那天——的下午才从外公

    那里听说的。而琉奈姐姐在“第二个循环”的早上就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她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个消息的呢?我原本以为琉奈姐姐只是一个

    爱卖弄风情、稀里糊涂的小姑娘,真没想到她实际上是一个让人不能掉

    以轻心的厉害角色。

    我的脑海当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问号——刚才富士高哥哥说的话好像

    有点不对劲。嗯……他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吧——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把脖子洗干净,等他公布消息了”,是吧?不过“公布消息”这个词在

    这里是指“把谁成为继承人的消息公布于众”的意思吧?从上下文以及语

    境上来看,只能是这个意思了。

    不过,我记得外公在新年聚会上好像说过“遗嘱的内容直到我死了

    才能公开”。嗯,外公确实这么说过,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真的吗?外公真的还没有写遗嘱吗?”

    “他似乎正为选谁当继承人而犹豫不决。”

    “这真是让人意外啊。我本以为他会想都不想,直接大笔一挥就定

    了呢。”

    要说“意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会在这里如

    此亲热的我才觉得意外呢。从琉奈姐姐娇滴滴的样子来看,她的心早已

    被富士高哥哥完全征服了。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不过这还是让我瞠目结

    舌:在我心里一直性格阴暗的富士高哥哥,在不知不觉间,竟然……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可以让外公改变心意的机会啊,不是吗?”

    “让他改变心意?怎么才能让他改变心意呢?”

    “我不是都说了嘛,我只要直接跟外公说‘我要和小富结婚,我们想

    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就可以了啊。”

    “小富”这个名字貌似是琉奈姐姐对富士高哥哥的爱称。

    小……小富……

    憋不住想哈哈大笑的我拼命地把脸埋到被子里,总算是忍住没发出

    声音来。

    “我觉得这是最为圆满的解决方式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继承渊上

    家的话,妈妈和加实寿大姨也就没有理由相互仇视了。”“不过,外公还是有可能让槌矢先生或者那个女秘书来当继承人

    的,不是吗?”

    “你个笨蛋!外公之所以把那两个人的名字提出来,只是单纯地想

    气气妈妈她们而已。‘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松地让你们如愿’——外公只是

    想多少报一下过去的仇,出口恶气罢了。不过,在渊上家继承人的问题

    上,我觉得外公最后是不会选一个外人来继承家业的。这显而易见,也

    是人之常情嘛。”

    “是这样吗?”

    “当然了。所以我说要尽早行动嘛。趁着外公还没写好遗嘱,我们

    得说服他。这样一来,不仅我们两个人,大家都会得到幸福的。你说是

    不是啊?”

    富士高哥哥似乎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

    转弯,从一开始没有自信地呢喃着“可能会这样吧”,突然变得神气十

    足。

    “没错,你说得没错。好,我们赶紧过去吧。”富士高哥哥反而急切

    地催促起琉奈姐姐来。看来琉奈姐姐在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善于驯服丈

    夫的好妻子。

    等到感觉他们两个人完全离开屋子以后,我才从壁橱里钻了出来。

    本来想在这里躺下一直睡到傍晚的,结果却被富士高哥哥、琉奈姐姐他

    们俩那股如胶似漆的热乎劲儿搞得困意全无。虽然我有点老气横秋,但

    再怎么说我在肉体上也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嘛,这种刺激对于我来说实

    在是过于强烈了。我仍然能在这间屋子里感到他们俩的那股亲热劲头。

    于是,为了换换屋里的空气,我伸手把窗户打开了。

    从窗户这里,能够看到连接主屋与中庭和本馆的走廊。由于窗外的

    冷气一拥而进,我不得不立刻把窗户关上。不过,自己却依然出神地眺

    望着窗外。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双手抱着膝盖,席地而坐,视线渐

    渐变得恍惚起来。突然,一个黑影从我的眼前闪过。我赶忙揉了揉眼

    睛,重新朝窗外望去。原来是外公。只见他在走廊里,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巡

    视着四周。他的手里还拎着一瓶清酒。在这一个“循环”里,虽然缺少

    了“抓我陪他喝酒”这个部分,但外公依然按照“最初的循环”的流程进行

    着其他的行为——睡回笼觉,和律师见面,然后一个人躲到阁楼间里去

    喝酒。

    外公的身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他大概是穿过了主屋的厨房,上

    楼爬到阁楼间里去了。这样一来,他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了,所以

    我现在返回本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正在这么想着,又有两个人

    影从我的眼前闪了过去。

    是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他们之前商量好了要说服外公,大概是

    为了这件事才在后面追着他吧。真不知道是因为自信还是盲目乐观,我

    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决定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观察走廊的动静。至于返回本馆,然

    后在大厅或者接待室里睡上一觉的计划嘛,我觉得什么时候都可以实

    行。目前我还是想看看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说服工作究竟能否成

    功。判断这个并不难,只要从他们两人返回的时间早晚,以及那时候他

    俩的表情就能大概推测出来。

    大概过了多少时间呢——别馆里没有时钟,我也没戴手表,因此无

    从计算精确的时间。不过凭我的感觉,大概过了五十五分钟。这时候,走廊上,有一个人影从主屋往本馆的方向走去。

    是琉奈姐姐。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对周围极为警觉,慌慌张张地

    消失在了本馆的方向。而富士高哥哥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过了片刻,琉奈姐姐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我本来想看看她的

    表情,但目光却被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所吸引。是一个花瓶,上面插着

    花。那是蝴蝶兰。我记得这是昨天——当然了,是真正的昨天——友理

    小姐买给胡留乃二姨的礼物。后来,我虽然没有看到那些花被放到哪里

    去了,不过根据二姨的吩咐,这些花现在应该摆在她的房间里才是。

    琉奈姐姐这是干什么呢?是外公让她拿过去的吗?虽然我知道除此

    之外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了,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消失在主屋方向的琉奈姐姐又立刻折返了回来,随即再次消失在本馆的方向。这一次她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看得一头雾水的我站了起来,离开别馆。我一边往本馆的方向走

    着,一边在脑海当中整理着刚才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场景。我觉得

    可能是这么回事吧:在“最初的循环”的一月二号,外公和我喝酒的时

    候,我感到有人站在楼梯那里偷听。那个人多半是富士高哥哥。为了说

    服外公,他来到阁楼间,但很不凑巧,由于我也在场,他决定将说服工

    作向后推迟。而在“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由于我不在场,外公只是

    一个人在阁楼间喝酒,所以他们两个人的说服工作才得以进行。

    问题是,他们的说服工作是怎样进行的呢?胡留乃二姨的蝴蝶兰和

    说服工作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

    可以直接去问他们本人,但是现在要去阁楼间的话弄不好还会被抓去陪

    酒,所以我决定去本馆,在那里等外公回来。

    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已经进入本馆的我,不由自主地朝着餐厅的方

    向走去。餐厅里只有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两个人,他们正在吃饭。

    “哟——Q太郎!”世史夫哥哥灵巧地用舌头把挂在嘴边的米粒舔干

    净,“怎么样啊,你的宿醉?”

    对了。这么说来,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那天,我也喝了不

    少的酒呢。我在心里这么寻思着,嘴上却答道“我没事”。随后,我拿起

    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我刚才和你舞姐姐正说着呢。是吧,是吧?”世史夫哥哥殷切地冲

    着舞姐姐点了点头。不管对方是谁,一律一视同仁地去对待,这是世史

    夫哥哥身上的优点。“你觉得新遗嘱是怎么写的呢?继承人最后会花落

    谁家呢?”

    “谁知道呢。”我见舞姐姐没有开口的意思,没办法,只好这么答

    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什么嘛!这回答真冷淡。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没有啊,我当然不会不关心啦。”

    “外公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写新遗嘱呢?”“他现在……应该早就写好了吧?”

    “没有。他还没有动笔写。据说外公正在犹豫呢——为选谁当继承

    人的事情。”

    “那种事情你怎么会……”我不禁大吃一惊。看来,继琉奈姐姐和富

    士高哥哥之后,如今我对世史夫哥哥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哥哥,您

    怎么会知道的呢?”

    “没有。那种事情我不知道。是小琉奈告诉我的。是吧,小舞?”

    面对世史夫哥哥的调戏,舞姐姐看上去既高兴又害羞。她露出一种

    极其复杂的神情。或许,舞姐姐觉得如果自己过于殷切地回应,就会显

    得像在乞求爱情似的,因此,为了不让人误会,她反而警戒了起来,只

    是耸了耸肩膀。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我本来以为,琉奈姐姐只会把“外公还没有

    写遗嘱”这种最高机密透露给富士高哥哥一个人。可是,我的这种想法

    并不正确。琉奈姐姐似乎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世史夫哥哥以及舞姐姐。

    而且,由目前的状况来看,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似乎在富士高哥哥之前

    就从琉奈姐姐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这个时候,一阵稀奇古怪的声音打断了准备再度开口的世史夫哥

    哥。“啊!”“哎!”“呜!”“噢!”这声音起初仿佛野兽的咆哮一般,迸发

    而出,随后又变得好像有人用指甲挠玻璃一般刺耳。

    出了什么事?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奔向走廊。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运

    动衫的女人手脚并用,像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随后摔倒在地,就像一个被人踢了一脚的不倒翁似的。这个人正是叶流名三姨。她头发

    散乱,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嘶哑的叫喊。由此看来,刚才那几声野兽咆哮

    般的声音,是叶流名三姨发出来的。

    “怎、怎么了?妈妈!”或许是惊愕过度的原因吧,舞姐姐脸上那副

    冷漠的面具顿时脱落了下来,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此时此刻,舞

    姐姐完全将她的感情表露了出来,就像一个把冰激凌掉在地上的小孩一

    样。“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叭……叭……叭……”叶流名三姨的嘴巴只是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可能刚才过于拼命的哀号让她一时无法发出声音来。“啊,啊——啊——”

    “你快说啊,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妈妈!”平时

    一直以微笑面庞示人的妈妈,此刻却是这副模样,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舞

    姐姐一时不知所措。叶流名三姨张着嘴巴,瞪着双眼,犹如满月一般。

    舞姐姐拼命地摇着她的身体,急得几乎快哭出来了。

    “你说清楚嘛!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说清楚嘛!”

    听到骚动以后,槌矢先生、友理小姐、妈妈、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

    子夫人纷纷赶了过来。叶流名三姨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

    自己身后的方向挥手。那里是通往主屋方向的走廊。

    难道外公出了什么事吗……当我终于意识到这点以后,便马上朝走

    廊跑去。世史夫哥哥立刻随我追了过来,其他人也陆续跟在我们后面。

    我穿过主屋的厨房,爬上楼梯。由于楼梯太陡,我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在还剩下几节楼梯就爬上去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

    步。在一级台阶的边缘,有一个好像印章似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这

    个东西呈一种淡淡的土黄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乍看上去很难被人

    发现,我也只是偶然才看到它。我迅速把它捡起,拿在手里,随后打开

    阁楼间的房门。

    外公趴倒在被褥上面,看样子好像想抱住谁,却被对方逃脱了。他

    的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像是在挠着榻榻米。他的前面有一瓶一升装

    的清酒,翻倒在地上。残留在瓶中的酒洒了出来,使榻榻米变了颜色。

    外公后脑勺上那仿佛棉絮般的白发少得可怜,上面染上了几点黑红

    色。一只铜质花瓶仿佛有意挡住祖父的侧脸似的,翻倒在一边。还没到

    开花时节的蝴蝶兰散落了一地。

    我立刻回头朝身后望去,在人群中寻找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身

    影。他们是最后两个匆忙赶到现场的人。我看见他们还在手忙脚乱爬楼

    梯的时候,便伸着脖子一直朝这边张望。

    外公大概是被那个花瓶打倒的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当然了,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不过,谁也没有动。妈妈、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叶流名三姨、舞姐

    姐、琉奈姐姐,所有人都没有动。就连槌矢和友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

    外惊得浑身僵直,只是站在狭小的门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时间像是被冻住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恍惚之中迈步走进阁楼

    间。或许是因为我在本家住的时候经常被分配到这间屋子的缘故,我感

    到一股奇妙的义务感在心中涌动。总而言之,在没人阻止的情况下,我

    在躺在地上的外公身边跪了下来。

    我抬起外公那干瘪如火腿一般的手臂。果然,脉搏已经没有了,外

    公已经死了。我再一次感到一股心灵上的冲击——虽说在看到他倒在地

    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知道了——不,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我再一

    次变得走投无路了。或许这种说法更确切吧。

    我回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探头张望的妈妈和哥哥们,全然不知在这

    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想必我那副愚蠢木然

    的表情已经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了,但是谁都没有笑。大家都仿佛消磨

    着感情一般,紧绷着脸。

    目睹这一情景的我反而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番。因为在这个井井有

    条的渊上家里,除了贵代子夫人以外,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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