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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2402
雾中回忆.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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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885KB,477页)。

     雾中回忆是作家凯特?莫顿写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百岁老人回忆年轻时的往事,想到自己曾经破坏了最爱人的命运,但这却变成了一种安慰。

    雾中回忆内容介绍

    《雾中回忆》讲述了:山丘高处的古老枫树下,一支交响乐团悠然演奏,轻快的小提琴声在暖风中飘荡。空气中不时扬起明朗清脆的笑声和水晶相碰的叮当声,焰火缤纷,划过天顶。砰!红焰落下。残局。摧毁一切的残局。

    《雾中回忆》中我试图用一生来忘记那一夜。离开庄园七十多年,对于湖畔边的那场悲剧,我始终缄默。但现在,不得不讲出掩埋在心底的真相。

    雾中回忆作者信息

    凯特莫顿,生于1976年,成长于昆士兰东南山区。长篇处女作《雾中回忆》出版后,迅速登上各大畅销书榜,在全澳造成轰动,并已被译介至全球26个国家和地区。此后出版的《被遗忘的花园》(2008年)、《遥远的时间》(2010年),均引起巨大反响。

    雾中回忆章节目录

    PART1

    虫影剧本

    鬼魂怪动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在直婴房

    等待演出

    所有美好的事物

    悬疑小说家杂志

    番红花大街

    在西方

    泰晒土报

    直到我们重逢

    PART2

    英格兰遗产手册

    七月十二日

    伊卡洛斯的陨落

    电影剧本

    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的死亡通知书

    母亲的照片

    银行家们

    晚宴

    合适的丈夫

    舞会及之后

    PART3

    泰晤土报

    捉蝴蝶

    掉下兔子洞【10】

    在幽暗深处

    复活

    抉择

    PART4

    汉娜的故事

    结局的开始

    重返里弗顿庄园

    从时间中滑走

    生命尽头

    最后一卷录音带

    汉娜的信

    雾中回忆截图

    目录

    PART 1

    电影剧本

    鬼魂悸动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在育婴房

    等待演出

    所有美好的事物

    悬疑小说家杂志

    番红花大街

    在西方

    泰晤士报

    直到我们重逢

    PART2

    英格兰遗产手册

    七月十二日

    伊卡洛斯的陨落

    电影剧本

    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的死亡通知书

    母亲的照片

    银行家们

    晚 宴

    合适的丈夫

    舞会及之后PART3

    泰晤士报

    捉蝴蝶

    掉下兔子洞【10】

    在幽暗深处

    复 活

    抉 择

    PART4

    汉娜的故事

    结局的开始

    重返里弗顿庄园

    从时间中滑走

    生命尽头

    最后一卷录音带

    汉娜的信PART 1电影剧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一至四页

    雾中回忆

    乌苏拉·莱恩编写执导,版权一九九八年

    音乐:主题曲。在第一次大战期间和之后流行的怀旧音乐。音乐虽

    然浪漫,却有种不祥的预兆。

    1. 外景:一条乡间道路——黄昏的最后时刻

    一条乡间道路两侧的绿色田野延伸到远处。现在是晚上八点。夏季

    夕阳仍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徘徊不去,不情愿地下滑,最后消失在其

    后。一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汽车像个闪耀的黑色甲虫沿着狭窄道路疾

    驰。它穿过古老的灌木树篱,车顶上方拱状的藤枝垂向路面,似乎在低

    泣。傍晚让一切显出幽暗的蓝色。

    汽车疾驶过颠簸的路面时,明亮的大灯灯光随之晃动。我们慢慢接

    近,直到与其并排前进。夕阳最后的余晖已经消失,夜幕降临。满月初

    升,向黑色反光的引擎盖上投射彩带般的白色光芒。

    我们一瞥,昏暗的汽车内部是乘客的模糊侧影:一个男人和一个穿

    着晚礼服的女人。男人在开车。女人礼服上的亮片在月光下闪烁微光。

    两人都在抽烟。橘色烟头和汽车的头灯相互呼应。男人说了些什么,女

    人纵声大笑,头往后仰,露出她羽毛披肩下惨白细瘦的脖子。

    他们抵达一扇大铁栅门前,那是树林隧道的入口。树木高大、幽

    暗。汽车转进去,穿梭进黑暗、树叶茂密的林荫大道。我们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直到视野突然穿越浓密的叶子。目的地到了。

    一座辉煌壮丽的英国庄园赫然耸现在山丘上:横面十二扇发光的窗

    户,三层楼高,老虎窗和烟囱嵌于石板屋顶。前景中,一片宽阔、修剪

    得宜的草坪中央端坐着壮观的大理石喷泉,它们被熠熠生辉的灯笼所照

    亮。大蚂蚁、老鹰和巨型喷火龙形状的喷泉向空中喷出一百英尺高的水

    柱。

    我们固定在原位,看着汽车离开我们,继续绕着圆环打转。它在宅

    邸入口停下,一位年轻仆役打开车门,伸出手臂,将女人从座位上扶下

    车。

    字幕:一九二四年夏,英国,里弗顿庄园。

    2. 内景:仆人大厅——晚上

    里弗顿庄园温暖、幽暗的仆人大厅。人们匆忙准备着,空气中弥漫

    着兴奋。我们的镜头在脚踝高度,忙碌的仆人从四面八方来回穿过灰石

    地板。我们可以听到背景有香槟软木塞拔出的啵声,有人下着命令,低

    阶仆人遭到斥骂。服务铃响起。我们仍旧在脚踝高度,跟着一位女仆朝

    向楼梯口走去。

    3. 内景:楼梯井——晚上

    我们跟在女仆身后爬上阴暗的楼梯:叮当作响的声音告诉我们,她

    的托盘装满了喝香槟用的细长酒杯。我们随着每个脚步举高镜头——从

    她窄细的脚踝到黑裙子的白边,然后到雅致的围裙蝴蝶结,接着是她颈

    背上的金色鬈发——直到最后,我们的视野与她的融合为一。

    派对的音乐和笑声愈来愈响,仆人大厅的声音隐退。楼梯顶端有一

    扇门面对着我们敞开。4. 内景:入口大厅——晚上

    我们进入壮丽的大理石入口大厅时,光线突然变得刺眼。挑高的天

    花板垂挂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管家打开前门,欢迎从车里走下的、打

    扮体面的男人和女人。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穿过入口大厅,来到宽阔

    的法式双门前,门后就是屋后露台。

    5. 外景:屋后露台——晚上

    门“砰”地打开。音乐和笑声逐渐增强:我们处身于灿烂耀眼的派对

    中。一种战后奢华的气氛。目光所及都是亮片、羽毛和丝质布料。色彩

    缤纷的中国纸灯笼被串起来,挂在草坪上,随着夏日微风的飘扬,啪嗒

    作响。一个爵士乐团演奏着,女人跳着查尔斯顿舞。我们穿梭过大笑着

    的人群。他们转向我们,从仆人的托盘上取走香槟:一个女子涂着鲜亮

    的红色口红,一个胖男人因兴奋和酒精而双颊微红,一位弱不经风的老

    女士穿戴一身珠宝,高举着一支细长的烟嘴,吐出慵懒的烟圈。

    “砰!”耳边突然传来轰然巨响,人们抬头凝视撕裂夜空的灿烂烟

    火。他们发出开心的尖叫声,鼓掌叫好。焰火的缤纷色彩衬映在仰起的

    脸上,乐团继续演奏,女人继续跳舞,愈跳愈快。

    (画面切换)

    6. 外景:湖畔——晚上

    离宅邸四分之一英里远处,一位年轻男人伫立在里弗顿幽暗的湖

    畔。嘈杂的派对声音在背景旋转。他凝望天际。我们拉近镜头,看着烟

    火的红色微光反照在他俊俏的脸上。尽管穿着优雅,他散发一种狂野的

    韵味。他的棕发凌乱,垂落在前额,几乎要盖住黑色的眼眸。那对黑色眼睛疯狂扫视夜空。他低下视线,直直看着我们身后被阴影遮蔽的某

    人。他双眼湿润,身体突然用了下力。他的嘴唇轻启,仿佛想说些什

    么,但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

    “咔嗒”一声。我们的视线向下。他颤抖不已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枪

    被慢慢举高,直到离开镜头。放在他身侧的手一阵抽搐后凝止不动。枪

    在开火后掉到泥地上。一个女人尖叫,派对音乐继续悠扬。

    (淡出变黑)

    《雾中回忆》演职人员表乌苏拉·莱恩

    焦点电影制片公司

    塞拉利昂博尼塔北路1246弄32号

    加州,西好莱坞

    美国90046

    格蕾丝·布莱德利太太

    希斯谬赡养院

    柳树街64号

    番红花公园

    英国埃塞克斯郡,CB10 1HQ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布莱德利太太:

    希望您不会介意我再次提笔给您。尽管如此,我仍未收到我上封信

    的回函。我在上封信中勾勒了我目前正在执导的电影《雾中回忆》的大

    纲。

    这部电影是个爱情故事:诗人R.S.亨特和哈特福德姊妹花的关系以

    及他一九二四年的自杀故事。尽管我们取得在里弗顿庄园拍摄外景的许

    可,但我们得使用片厂场景来拍摄内景。

    借助照片与描述,我们得以重现许多场景。尽管如此,我将十分感

    激第一手的评估。这部电影是我的热情所在,当我想到我可能因历史考

    据不够精确——不管有多小——而有所疏漏时,我实在觉得无法忍受。

    因此,如果您愿意首肯,过来察看场景,我将非常感激。

    我是在捐献给埃塞克斯博物馆的一摞记事本的一份名单中发现您的名字(婚前姓氏)的。如果不是我刚巧在《旁观者》上读到您孙子马可

    斯·麦考特的访谈的话,我不会联想到格蕾丝·里维斯就是您本人。您的

    孙子在那篇访谈中曾简短提到他家族与番红花公园这个村庄的历史渊

    源。

    兹随信附上有关我早期电影的一份新近报道供您评估,这份报道刊

    登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我也随信附上一篇刊登在《洛杉矶电影周

    刊》上有关《雾中回忆》的宣传专文。您应该会注意到我们为亨特、埃

    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的角色网罗了优秀的演员,其中包括格

    温妮丝·帕特罗,她刚因在《莎翁情史》的演出而获金球奖。

    请恕我的冒昧打搅,但我们已经在去年二月,于伦敦北部的谢伯顿

    片厂开拍,我非常想联络上您。我真的希望您也许会有兴趣对这部电影

    伸出援手。您可通过伦敦SW6富勒姆兰卡斯特广场545号的洁·莱恩太太

    联络我。

    乌苏拉·莱恩 敬上鬼魂悸动

    去年十一月,我做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九二四年,我重返里弗顿庄园。所有的门都大大敞开,丝质

    窗帘在夏日微风中翻起巨浪。一个交响乐团在山丘高处的古老枫树下悠

    然演奏,小提琴在温煦的天候中活泼慵懒地低吟。空气中不时扬起尖锐

    的大笑声和水晶碰撞的叮当声响,天空如此湛蓝,我们还以为战争早已

    永远地摧毁了这一切。一名男仆穿着帅气英挺的黑白制服,从细长酒杯

    堆起的高塔顶端倾倒香槟,大家拍手叫好,为眼前的这份奢华景象兴奋

    不已。

    就像其他人做梦时一样,我看见自己在宾客中移动。我缓慢走动,比真实人生中的步履更加迟缓,其他人则化为丝绸和亮片形成的朦胧影

    像。

    我正在寻找某个人。

    然后景象为之一变,我站在避暑别墅附近,但那不是里弗顿庄园的

    避暑别墅,它不可能是。那不是泰迪设计的堂皇崭新的建筑,而是一座

    古老房舍,常春藤爬满墙壁,在窗户间迂回旋转,扼住了列柱,让它们

    看起来仿佛即将窒息。

    有人在呼唤我。一个女人,我认得这个声音,叫声从建筑后方的湖

    畔传来。我走下山坡,双手刷过高高的芦苇。有个人蜷伏在堤岸上。

    那是汉娜,穿着结婚礼服。礼服前面溅满泥土,紧紧黏住玫瑰刺

    绣。她抬头望着我,脸在阴影下显得苍白异常。她的声音使我的血液冻结。“你来得太迟了,”她指着我的双手,“你来得太迟了。”

    我往下看着我的双手,年轻的双手,上面沾满河流的黑色淤泥,手

    中是具僵硬冰冷的猎狗尸体。

    我当然知道做这个噩梦的原因。起因是一位电影制片写来的一封

    信。这些日子以来,我很少收到信。有的只是去度假的朋友觉得有责

    任、偶尔寄来的问候明信片,有的是存款银行循例寄来的敷衍信件,还

    有的是小孩接受洗礼的邀请函,它们让我震惊地发现那些父母早已不再

    是小孩了。

    乌苏拉的信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二早上寄到,西尔维娅来帮我铺

    床时,将信带来。她高高抬起画得浓密粗厚的眉毛,挥舞着信封。

    “今天有信。从邮票看来是从美国寄来的。也许是你孙子?”她的左

    眉高高挑起,形成一个问号,她的声音低沉,变成沙哑的低语,“真糟

    糕。真是可怕。他是那么乖巧的年轻男人。”

    西尔维娅的声音里带着忧虑,我谢谢她帮我拿信来。我喜欢西尔维

    娅。她是少数能透过我脸上的道道皱纹看见活在其中的二十岁女孩的

    人。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想和她讨论马可斯。

    我请她打开窗帘,她抿了会儿嘴唇,然后转到其他她最喜欢的话

    题:天气、圣诞节可能会下大雪,以及它会对罹患关节炎的老人带来的

    不适。我只在必要时回答,但我的心思却滞留在我大腿上的信上,对潦

    草的笔迹、外国邮票感到纳闷。信封边缘已经变得柔软,显示它辗转漂

    洋渡海的寄送过程。

    “不妨让我念那封信给你听吧?”西尔维娅说着,最后一次用力拍拍

    枕头,语气中充满期待,“好让你的眼睛休息一下?”

    “不用了,谢谢你。请你将我的眼镜递给我,好吗?”

    她承诺打扫完后,会回来帮我穿衣服,然后她一离开,我立即撕开

    信封,双手猛烈颤抖,纳闷他是否终于要返回家乡。但那不是马可斯写来的信。写信的是位年轻女性,她正在拍摄一部

    有关过去的电影。她想请我去看看她的电影场景,缅怀久远以前的如烟

    往事和地方。仿佛我没有花上一辈子假装忘怀似的。

    我对那封信置之不理。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静静夹进一本我早就

    不读的书内,吐了一口大气。这不是外界第一次让我想起在里弗顿庄园

    发生的过往,有关罗比和哈特福德姊妹的暧昧情愫。有次,露丝在看一

    部战争诗人的电视纪录片,我刚巧瞄到结尾部分。罗比的脸填满整个屏

    幕,名字以工整的字体印在照片下方,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但什么

    事都没发生。露丝毫无反应,旁白者继续述说,我则继续擦干晚餐的盘

    子。

    另一次,我在看报纸时,双眼被电视节目评论里的一个熟悉名字所

    吸引,那个节目是七十年来的英国电影回顾。我注意到播放时间,我的

    心战栗着,怀疑自己是否胆敢观赏。结果,在节目结束前我睡着了。节

    目中只稍微提到埃米琳。节目播放了几张宣传照,但没有一张能显现出

    她真正的美艳,还播放了她拍过的其中一部默片,也就是《维纳斯事

    件》的一个段落,里面的她看起来很古怪:双颊显得空洞瘦削,动作像

    木偶般生涩僵硬。节目没有提到其他电影,那些曾经差点被小题大做的

    电影。我猜,在这个时代,性放纵和生活糜烂都不值一提。

    虽然以前我曾被迫想起这些回忆,乌苏拉的信却不一样。超过七十

    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将我视为这些事件的关系人。有人记得有个叫

    作格蕾丝·里维斯的年轻女子那个夏天也在里弗顿庄园。这让我觉得脆

    弱,感觉不自在,充满罪恶感。

    不,我毅然下定决心。我不会回那封信。

    我的确没回。

    但怪异的事情开始发生。长期蛰伏在我心灵幽暗深处的记忆开始从

    裂罅中偷偷潜出。影像高高抛起,完美而清晰可见,仿佛昨日。当第一

    滴往事犹犹豫豫地滴在心田后,回忆的洪流旋即汹涌泛滥。整段对话字字句句如实出现,场景如电影上映般一幕又一幕。

    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当飞蛾在最近的记忆里啃噬出缺口时,我却发

    现遥远的过去清晰可感。它们最近常常出现——那些过去的鬼魅,我惊

    讶地发现我不是很在乎它们了。我花了一辈子逃避的幽魂几乎已经变成

    一种安慰,我欢迎和期待着它们,就像西尔维娅总是在谈论的电视影

    集。她往往在匆忙完成打扫工作后,及时坐在大厅中观赏它们。我想,我已然遗忘,其实在幽暗中,鲜明的记忆总是蠢蠢欲动。

    第二封信于上礼拜抵达,同样柔软的信纸上写着同样潦草的笔迹。

    我知道,我这次会答应,我会去看看那些场景。我感到好奇,我已经好

    几年不曾有过这类感受了。假如一个人已经九十八岁了,能让她好奇的

    事物并不多,但我想见见这位乌苏拉·莱恩,这位对他们的故事抱持着

    非凡热情的人,我想看她打算如何让他们复活。

    因此,我回了她一封信,请西尔维娅替我寄出,然后我们安排会晤

    的时间。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我的头发以前一直是浅色的,现在则变成光滑的白色,而且非常非

    常长。它也很柔软,随着近日时光流逝,它似乎愈变愈脆弱。我以我的

    头发为傲,上帝知道我没有多少可以引以为傲的事物,至少不再如此。

    目前的头发是从一九八九年开始留的。我很幸运,西尔维娅很喜欢为我

    梳发,哦,她的动作如此轻柔。每天,她都帮我绑辫子。这并不在她的

    工作范围之内,因此我相当感激她。我一定得记得告诉她。

    由于太过兴奋,今早我还是忘记了。西尔维娅拿果汁来时,我根本

    喝不下。在我体内颤动着整个星期的紧张精力原来只是一条条的细线,一夜之间,它们缠绕成一个死结。她帮我穿上桃色新裙子,那是露丝买

    给我的圣诞节礼物;她把我的拖鞋换成外出鞋,外出鞋通常放在我的衣

    柜里慢慢腐朽。皮革很坚硬,西尔维娅得用力拉扯才能让我套上它们,这样穿才算体面。我已经老得无法适应新的礼数,无法像其他比我年轻

    的院内同伴们一样穿着拖鞋出门。

    腮红使我的双颊染上一丝生气,但我小心不让西尔维娅刷上太多腮

    红。我担心我看起来会像是殡葬业者的人偶。事实上,一点儿腮红就已

    相当不自然,其余部分的我太苍白,太渺小了。

    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将金坠饰项链挂在脖子上,坠饰内可以放照片,散发着十九世纪的优雅风韵,和我身上现代的衣服很不搭调。我调整项

    链,对我的大胆感到不解,忖度露丝看到时会怎么说。

    我往下凝视。化妆台上的小型银制相框、婚礼照片。其实不将它放在那儿,我也不会在意,那场婚姻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而且为时短

    暂。可怜的约翰,但那是我对露丝的让步。我想,让她以为我仍为他消

    瘦会令她开心。

    西尔维娅搀扶着我到起居室——这个字眼仍然使我心痛——大家在

    这里吃早餐,而我在此等露丝,她同意(她说她不该这么做)开车载我

    到谢伯顿制片厂。我让西尔维娅把我安置在角落的餐桌旁,请她帮我端

    一杯果汁过来,然后我重读乌苏拉的来信。

    露丝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她对这次出游也许抱着不安,但她还是像

    往常一样非常准时。我听说,在艰困时期诞生的孩子永远无法摆脱灾难

    的氛围。露丝出生于二次大战,证实了这点。她和西尔维娅迥然不同,后者年轻十五岁,总是对紧身裙小题大做,笑起来显得过于大声,每交

    一个新男朋友就变换发色。

    今早,露丝走过起居室,盛装打扮,修饰得毫无瑕疵,但比篱笆柱

    子还要僵硬。

    “早安,妈妈,”她冰冷的嘴唇划过我的脸颊,“吃完早餐了没?”她

    盯着我面前喝到一半的杯子,“我希望你多吃一点。我们可能会在路上

    碰到早高峰,可没时间停下来吃东西。”她看看表,“你想上厕所吗?”

    我摇摇头,纳闷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孩子。

    “你戴着父亲的坠饰项链,我好久没看到它了。”她伸手将它调正,点点头表示赞许,“他的眼光不错,不是吗?”

    我表示同意,这是我在她年幼时撒的小谎,她至今仍然坚信不移的

    态度令我动容。我对我敏感易怒的女儿涌起一股怜爱,但很快便将它压

    抑下去。当我看着她忧虑的脸庞时,心中总不由得升起年迈母亲那股疲

    惫的罪恶感。

    她拉起我的手臂,把拐杖放进我的另一只手中。许多人偏好助行器

    甚或电动轮椅,但我用拐杖还是能走得很好,而且我已经习惯了,不想

    为任何理由改变。我的露丝是个好女孩,稳重可靠。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好像她要去

    拜访律师或医生。我知道她一定会精心打扮。她想要留下好印象,她想

    让这位电影制片知道,不管她母亲过去从事过什么职业,露丝·布莱德

    利·麦考特是个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这一点绝对不容弄错。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然后露丝开始转收音机。她的手指已显

    老态,戒指显然是早上硬套上去的,因此关节略显浮肿。看见自己的女

    儿逐渐老迈相当令人惊诧。那时我不由得瞥了一眼我放在大腿上的双

    手。这双手在过去非常忙碌,履行仆人的繁复工作;而现在变成暗沉无

    光,软弱无力而迟钝。露丝最后终于决定收听古典音乐。电台主持人说

    了一会儿话,愚蠢空洞地聊着他的周末时光,然后开始播放肖邦。这实

    在是个巧合,我今天碰巧该听《升C小调圆舞曲》。

    露丝在几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前停车,建筑方方正正,像是飞机库。

    她关掉引擎,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我不懂你为什么

    必须这么做,”她平静地说,抿紧嘴唇,“你这一生做了那么多事。你到

    处旅行、念书、拉扯一个孩子长大……你为什么非要回想起那段不堪的

    过往?”

    她不期待我会回答,所以我保持沉默。她突然叹了口气,跳出车

    外,从行李箱中拿来我的拐杖。她一声不吭,把我从座位中扶起来。

    一名年轻女性正在等我们。女孩长得高挑纤细,一头长长的金发垂

    在后背,额前剪了浓密的刘海。如果不是因为她有着如此出众的深色眼

    眸,她的长相实在算是相当平庸。她的眼睛好像出自油画,浑圆、深

    邃,又意味深长,展现颜料的丰富色彩。

    她急忙跑向我们,展露微笑,从露丝交缠的手臂中握住我的

    手:“布莱德利太太,我很高兴您能来。我是乌苏拉。”

    “格蕾丝,”我在露丝坚持叫我“博士”前连忙回答,“我是格蕾丝。”

    “格蕾丝,”乌苏拉绽放微笑,“我无法跟您形容收到您的信时我有

    多兴奋。”她操着英国口音,这让人感到意外,因为她的住址在美国。她转身面对露丝,“非常谢谢您今天肯充当司机。”

    露丝身体一僵:“现在我很难把我妈妈弄上公交车,不是吗?”

    乌苏拉大笑。看到这位年轻人心思敏捷,能将不礼貌转化为自嘲,我心安不少。“嗯,请进来,外面太冷了。都是因为赶进度,我们下礼

    拜就要开拍,准备工作还是一片混乱。我原本希望您会见到我们的场景

    设计师,但她得赶到伦敦去买一些布料。也许她回来时你们还会在,而

    这儿……经过门口时请小心,有个阶梯。”

    她和露丝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进一个大厅,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

    廊两旁都是门。有些门半开着,我偷偷往里面瞧,瞥见幽暗的身影坐在

    散发光芒的计算机屏幕前方。这些跟我多年前与埃米琳去拜访过的电影

    场景迥然不同。

    “就是这里,”乌苏拉在我们抵达最后一道门时说,“请进,我去泡

    茶。”她推开门,而我被推向回忆。

    没错,这就是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甚至连壁纸都一模一样,席尔

    维壁纸公司的紫红色新艺术壁纸。“燃烧的郁金香”崭新得仿佛伦敦的壁

    纸工人刚把它们贴上。一座皮革大沙发放在中央,就在壁炉旁,上面覆

    盖着印度丝绸,就像汉娜和埃米琳的祖父阿什伯利勋爵在他还是年轻军

    官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样。船钟伫立在它向来伫立的地方,也就是壁炉

    架上、瓦特佛烛台旁边。有人花了很多工夫考证这些细节,不幸的是,每声嘀嗒都泄露出它是个冒牌货的事实。即使是现在,在大约八十年

    后,我仍然记得起居室船钟的嘀嗒声。它平静而倔傲地标示着时间的流

    逝,耐心十足、准确而冷漠,仿佛那时它就隐约知道,时间不是住在那

    栋庄园里的人的朋友。

    露丝陪我走到有直立扶手的大沙发旁,让我坐在沙发角落。我听到

    身后嘈杂的活动声,人们拖着有昆虫般长脚的大型灯具,还有某个人在

    某处的大笑声。我回想我最后一次待在起居室的时光——在真正的起居室,而不是

    这个场景——那一天,我知道我将离开里弗顿庄园,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告诉了泰迪。他很不开心,不过那时他已经丧失了他曾拥有的威

    风,接二连三的事使他招架不住。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困惑

    苍白的船长,知道他的船就快沉没了,却无能为力。他要我留下来,请

    求我,如果不是为了他,也请我看在对汉娜忠诚的份上留下来。我几乎

    就要改变主意。几乎。

    露丝用手肘推推我:“妈妈?乌苏拉在跟你说话。”

    “抱歉,我没有听到。”

    “妈妈有点重听,”露丝说,“在她这种年纪并不奇怪。我曾试着带

    她去做检查,可是她非常固执。”

    固执,我的确是。但我没有重听,而且我不喜欢人们假设我有重

    听。的确,不戴眼镜我看不清楚,容易疲倦,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每

    天都吞一大堆药,但我的听力还是很好。不过,到我这个年纪,我已经

    学会只听我想听的。

    “我刚才说,布莱德利太太,格蕾丝,回来的感觉一定很古怪。

    嗯,算是旧地重游吧。一定让你回忆起各种事情。”

    “是的,”我清清喉咙,“是的,的确。”

    “我很高兴,”乌苏拉微笑着说,“那表示我们的布景很逼真吧。”

    “哦,是的。”

    “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吗?我们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我再次环顾四周。连细节都很正确,也没忽略门上的家徽,家徽中

    间的苏格兰蓟和蚀刻跟我坠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还是缺了某样东西。虽然一切都很精准,但很奇怪,场

    景缺乏某种气氛。它像博物馆陈列——相当有趣,但毫无生命。

    这当然无可厚非。虽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仍然鲜明地活在我的记忆

    中,但这个时代对电影的设计师而言是个“老旧的年代”。要复制这个历史场景需要做大量的考据并极端注重细节,就像重新创造一个中古城堡

    般费力。

    我感觉得到乌苏拉正看着我,热切地等待我的评论。

    “完美无缺,”最后我说了,“每样东西都很精准。”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除了那个家族。”

    “是的,”我说,“除了缺少那个家族。”我眨眨眼,突然看见他们:

    埃米琳横躺在沙发上,双腿悬空,睫毛眨个不停;汉娜在图书馆对着一

    本书皱眉头;泰迪在比萨拉比亚地毯上来回踱步……

    “埃米琳似乎活得很开心。”乌苏拉说。

    “是的。”

    “她很容易研究,她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个八卦专栏里。更别提当

    时条件不错的单身汉了,有半数的人的信件和日记里都有她的身影!”

    我点点头:“她一直很受欢迎。”

    她从刘海下抬头看着我:“可是要拼凑出汉娜的角色就没这么容易

    了。”

    我清清喉咙:“是吗?”

    “她比较神秘。报纸上也有她的报道,她也有不少追求者,但好像

    没有很多人真心喜欢她。他们欣赏她,甚至尊敬她,但并不真的认识

    她。”

    我想着汉娜。美丽、聪慧、渴望冒险的汉娜。“她很复杂。”

    “的确,”乌苏拉说,“那是我得到的印象。”

    露丝听着我们的对话,她说:“她们俩其中一个嫁给美国人,是她

    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一向对哈特福德家族的事缺乏兴趣。

    她直视我的眼睛:“我读了一些书。”

    露丝就是这种个性,会特意为这趟拜访作准备,不管私下多厌恶这

    个主题。露丝将注意力转回乌苏拉,小心翼翼地说,生怕犯错:“我想,她

    是在大战后结的婚。是哪一位?”

    “汉娜。”你瞧,我说了。我大声说出她的名字。

    “那另一位姊妹呢?”露丝继续问,“埃米琳。她结婚了吗?”

    “没有,”我回答,“她订过婚。”

    “好几次,”乌苏拉微笑说道,“她好像没办法跟一个男人定下来。”

    哦,但她的确有。最后她的确有。

    “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晚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乌苏拉说。

    “是的。”我疲惫的脚丫开始在皮鞋里抗议。它们今晚铁定会肿起

    来,西尔维娅会连连惊呼,然后她会坚持要我泡泡脚丫,“我想我们永

    远不会知道。”

    露丝在座位中挺直身子:“但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莱恩小

    姐。毕竟你正在拍这部电影。”

    “的确,”乌苏拉说,“我知道一些基本事实。我的曾外祖母那晚也

    在里弗顿庄园,她是那对姊妹的姻亲,而那晚已经成为某种家族传说。

    我的曾外祖母告诉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告诉我妈妈,我妈妈再告诉我,而且是好几次——我对它印象深刻。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将它拍成

    电影。”她微笑,耸耸肩,“但历史总是有小裂罅,不是吗?我看过成堆

    的研究档案,警察的调查报告、报纸,上面都写满了事实,但它们是二

    手资料。我怀疑这些文字还经过了严厉审查。不幸的是,那场自杀的两

    位目击者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我得说,这似乎是个很古怪的电影主题。”露丝说。

    “哦,不,它很吸引人,”乌苏拉说,“一名正在英国诗歌界崭露头

    角的诗人,却在上流社会举办的大型晚宴中,在阴暗的湖畔自杀。目击

    者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一位是他的未婚妻,一位

    谣传是他的情人。这个故事非常浪漫。”

    我胃里的结放松了一点。这么说来,她们的秘密仍然安全。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纳闷我为什么会以为她知道真相。我也纳闷,什么样

    过时的忠诚使我仍然在乎。为什么在这么多年后,我还是在乎人们的想

    法?

    但我知道答案。我天生就是如此。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离开的那天这

    样告诉我,那时,我站在仆人出入口的楼梯顶端,皮革行李里只装着我

    仅有的几件衣物,汤森太太正在厨房里啜泣。汉密尔顿说,这份忠诚就

    是我的天性,就像我的母亲和我母亲的父母亲一样,我是个傻瓜才会想

    要离开,抛弃这个高贵的家族和高尚的宅邸。他痛斥一般的英国人已经

    丧失了忠诚和骄傲,他发誓他绝不会让这股风气渗透进里弗顿庄园。我

    们打赢了大战可不能失去我们的传统。

    当时我很怜悯他:他那么严厉,那么确定,认为我离开宅邸的服务

    工作后,一定会走上经济和道德毁灭的道路。直到很久后,我才开始了

    解,他一定非常恐惧,快速的社会变革显得如此无情,在他四周旋转,啃噬着他的脚跟。他不得不沮丧地死命攀住古老的方式和他所能确定的

    事实。

    但他说得对。并非完全正确,在毁灭那点上,他错了,我的经济和

    道德感在离开里弗顿庄园后并没有变得更糟,但有一部分的我从来没有

    离开过那座庄园。或者我该说,庄园的某部分一直不肯离开我。许多年

    后,斯塔宾斯公司生产的蜜蜡香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咯声、某一

    类型的摇铃声,都使我再度回到十四岁:在工作了漫长的一天后,我疲

    惫不堪地坐在仆人大厅的壁炉旁啜饮热可可,听着汉密尔顿先生念《泰

    晤士报》上的片段(那些适合拿来陶冶我们性情的片段),还有南希对

    阿尔弗雷德的无礼评论皱着眉头,汤森太太在摇椅里打呼,她编织到一

    半的东西放在她圆润的大腿上……

    “茶来了,”乌苏拉说,“谢谢你,托尼。”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我身旁,临时抓了样东西当托盘,上面放了杂色

    的马克杯和装满糖的老旧果酱罐子。他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乌苏拉开始递茶过来。露丝递了一杯茶给我。

    “妈妈,怎么了?”她拉出手帕,轻按我的脸,“你不舒服吗?”

    我感觉得到我的双颊湿润。

    那是茶的味道引起的。因为又回到那里,在那个房间里,坐在那个

    大沙发上。因为遥远记忆的重量。因为长久隐藏的秘密的重量。因为过

    去与现在的冲突。

    “格蕾丝?要我给您什么吗?”是乌苏拉的声音,“您想把暖气调小

    吗?”

    “我得带她回家了。”又是露丝,“我早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她

    承受不了这么多。”

    是的,我想回家。回家。我感觉到我自己被搀扶起来,我的拐杖放

    进我手里。声音在我周遭回旋。

    “抱歉,”我说,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只是太累了。”如此疲惫。

    如此久远。

    我的脚丫很痛,抗议着它们遭到禁锢。某个人,也许是乌苏拉,伸

    手将我扶稳。一道冷冽的风拍打着我湿润的双颊。

    我坐在露丝的车里,房舍、树木和路标一闪而过。

    “别担心,妈妈,都结束了,”露丝说,“怪我。我实在不该同意载

    你过去。”

    我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到她紧绷着。

    “我该相信我的直觉,”她说,“我真蠢。”

    我闭上双眼。听着冷却器嗡嗡的声响,雨刷摆动的声音,交通的低

    鸣。

    “好了,你该好好休息,”露丝说,“你要回家。你永远不用再回那

    里。”

    我微笑,感觉到自己正飘浮远去。

    太迟了,我回家了。我回来了。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车祸意外死者身份确认:本地名媛香消玉殒

    昨天早上,布伦特里路发生一起车祸,死者身份如今已经确认,她

    是本地名媛、电影女明星,埃米琳·哈特福德阁下,年仅二十一岁。哈

    特福德小姐是车上四位乘客中的一位,他们从伦敦前往科尔切斯特旅

    行,结果汽车驶离道路,撞上一棵作为地标的橡树。

    哈特福德小姐是这场意外中唯一的死者。其他乘客都只受到轻伤,并被送往伊普斯威奇医院治疗。

    这群乘客的预定目的地是戈德利宅邸,就是哈特福德小姐童年好友

    弗朗西丝·维克斯的乡间居所。周日下午,维克斯小姐在这行人迟迟没

    有抵达时,通报警方。

    警方将会展开调查,以确定肇事原因。截稿此时,我们还不清楚驾

    驶员是否会遭到起诉。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车祸原因很有可能是高速驾

    驶和路面结冰。

    哈特福德小姐身后留下她的姐姐,汉娜·勒克斯特夫人阁下。勒克

    斯特夫人嫁给了番红花公园的保守党员,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尽管

    勒克斯特夫妇都尚未对此发表评论,其家族律师吉福德和琼斯事务所已

    代表他们声明,他们非常震惊,并希望能拥有隐私。

    这不是此家族这些年来的第一场悲剧。去年夏天,罗伯特·亨特勋爵在里弗顿庄园内举枪自尽时,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夫人

    恰好是不幸的目击者。亨特勋爵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曾出版两本诗

    集。在育婴房

    今早天气温和,预示春天的脚步近了,我正坐在花园榆树下的铁椅

    上。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我有益处(西尔维娅这么说),因此我坐在这

    里,和羞怯的冬季太阳玩躲猫猫,我的双颊冰冷松弛,仿佛一对在冰箱

    里放太久的桃子。

    我一直在回想我开始在里弗顿庄园工作的那天。我可以清楚地看见

    那天的光景。流逝的岁月猛然压缩,又回到一九一四年六月。我只有十

    四岁,天真、笨拙、战战兢兢,尾随着南希爬上一道又一道擦拭得光可

    鉴人的榆木楼梯。她的裙子随着每个脚步发出沉重的沙沙声响,而每个

    沙沙声似乎都在指控着我的青涩无知。我在后面挣扎着前进,行李箱的

    把手割伤我的手指。当南希转身爬上另一道楼梯时,我看不见她的身

    影,只能仰赖着沙沙声引导我前进……

    南希抵达最顶端,朝着天花板低矮的阴暗走廊大步往前,终于,随

    着鞋跟发出的清脆咔嗒声,她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她转身,皱着眉

    头。我蹒跚地走向她,她眯紧的双眼像她的头发一般幽暗。

    “你是怎么回事?”她发音清晰的英文掩饰不了爱尔兰元音,“我不

    知道你动作竟然这么慢。汤森太太压根儿没提到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不是动作慢。是因为我的行李箱很重。”

    “嗯,”她说,“我从来没看过手脚这么慢的人。如果你连提装衣服

    的行李箱都这么慢的话,我不知道你还能当什么样的女仆。你最好希望

    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像拖着一袋面粉般拖着扫把。”她推开门。房间小而空荡,味道很古怪,闻起来像马铃薯。但里面

    有一半都是我的:一张铁床、一个抽屉柜和一张椅子。

    “好。那边是你的,”她对远远的床点点头,“我睡这边,希望你不

    要碰我的东西。”她的手指划过她抽屉柜的顶端,抚过一个十字架、一

    本《圣经》和一把梳子。“这里不会容忍小偷。现在,赶快把行李整理

    好,穿上制服,下楼来开始你的工作。你可别游手好闲,而且,看在老

    天爷的份上,千万别离开仆人大厅。老爷的孙子今天抵达时就会用午

    餐,而我们清扫房间的进度已经落后了。最好不要让我费神找你。我希

    望你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不是,南希。”我说,仍在为她暗示我可能是个小偷而苦恼。

    “嗯,”她说,“等会儿就知道了。”她摇摇头,“我不懂。我告诉他

    们,我需要个新女仆,结果他们送来什么?没有经验,没有介绍信,而

    且看看你,八成是个爱偷懒的女孩。”

    “我不是……”

    “呸,”她边说边跺着细瘦的脚丫,“汤森太太说你母亲机灵又勤

    快,而有这样的母亲,她的女儿也不会差。我能说的就是你最好如此。

    夫人可不会容忍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我也不会。”她最后摇摇头,表

    示责难,转身离去,将我独自留在宅邸顶端这个幽暗的小房间中。“沙

    沙……沙沙……沙沙……”

    我屏息倾听。

    最后,宅邸的叹息声消失,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关上门,转身

    打量我的新家。

    可看的东西并不多。我的手轻抚过床尾,在天花板与屋顶成斜角的

    交接处低下头。床垫底端横放着一张灰色毛毯,毯子的一个角落修补得

    很整齐,想必缝补的人手指很灵巧。一张小图画被框起来,挂在墙壁

    上,成为房间里唯一的装饰。那是一个原始的狩猎场景,画着一只无法

    动弹的鹿,鲜血从它被箭刺穿的腰间流出来。我看了一眼后,眼睛便迅速从濒死的动物身上转开。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会把铺得平整的床单弄皱。弹簧发出嘎吱

    声响,我跳起来,好像被痛骂过,双颊泛满红晕。

    一道昏暗的日光透过窄窗射入房间内。我爬着跪在椅子上,往外

    看。

    这个房间位于宅邸后部,非常高。我可以径直看到玫瑰花园,目光

    可以游移过格子凉亭,直抵南方喷泉。我知道,再过去是一片湖,另外

    一边则是我十四年来所住的村庄和小农舍。我想象着母亲坐在厨房窗户

    旁佝偻着缝补衣服的样子,那里的光线最亮。

    我纳闷母亲独自一人该怎么办。她最近情况变糟了。我有晚听到她

    在床上呻吟,她背部的骨头在皮肤下传来阵阵刺痛。在某些早晨,她的

    手指变得非常僵硬,不得不泡在温水里,我用手指摩挲它们,直到她能

    从缝衣篮里拉出一个毛线球。村里的罗杰斯太太答应我每天都会去看

    她,收旧货的小贩每星期也会经过两次,但她独处的时间还是多得吓

    人。没有我,她缝补的进度将严重落后。她的收入怎么办?我微薄的薪

    水可以帮得上忙,但是我还是应该留在她身边吧?

    不过坚持要我应征这个工作的人是她。她拒绝听我不赞同这点子的

    连番争论。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她知道什么对我最好。她听说他们在

    找一个女孩,而她确定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没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母亲就是这样,暗藏一堆秘密。

    “那里又不远,”她说,“你可以在放假时回家帮我。”

    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不安,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没料到她

    会有这个我不熟悉的举动。她粗糙的手让我惊讶,被针戳得到处是伤的

    指尖使我畏缩。“听话,听话,女孩。你知道这种时刻总会来临,你得

    为你自己找到一份差事。这样最好,那是个好机会。你会了解的。很少

    有地方愿意雇用这么年轻的女孩。阿什伯利勋爵和瓦奥莱特夫人不是坏

    人。汉密尔顿先生也许看来严厉,但他很公平,汤森太太也是。努力工作,照吩咐办事,你就不会出错。”她用力拧我的脸颊,手指颤抖

    着,“格蕾丝?别忘了你的身份。太多女孩因此而惹上麻烦。”

    我承诺我会照她的话做,于是后面一个礼拜六,我便以沉重的步伐

    走上山丘,直抵壮丽辉煌的庄园。我穿着礼拜服,瓦奥莱特夫人亲自面

    试了我。

    她告诉我,家族人数很少,又很安静,只有她丈夫阿什伯利勋爵和

    她,而阿什伯利勋爵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庄园和俱乐部的事。他们的两

    个儿子,强纳森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与他们的家

    庭住在自己家中,但他们有时会来拜访。如果我工作勤奋,被留下来的

    话,我一定会见到他们。她说,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里弗顿庄园,所以并没有请女管家,一切家务事都由能干的汉密尔顿先生打点,而厨

    娘汤森太太则负责厨房。如果他们两位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这就足以

    成为让我留下来的推荐信。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着我,她盯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仿佛

    困兽,就像一只玻璃罐里的老鼠。我立即觉得我的裙边缝补得太过明

    显,它被放长了好几次,以赶上我不断成长的身高;我长袜上的小补丁

    摩擦着鞋子,好像正愈变愈薄;我的脖子太长,耳朵则太大。

    她眨眨眼,露出微笑,一个紧绷的微笑使她的双眼转变成冰冷的半

    月形:“嗯,你看起来很干净,汉密尔顿先生告诉我你会缝纫。”我点头

    时,她站起来,走离我身边,走向书桌,她的手轻轻抚摸躺椅的顶

    端,“你母亲可好?”她问我,并没有回头,“你知道她也在这里工作过

    吗?”我跟她说我知道,母亲非常好,谢谢您的关心。

    我一定是回答得很正确,因为在那之后,她允诺给我一年十五镑的

    薪资,要我隔天就开始工作,然后摇铃叫南希领我出门。

    我从窗户转开脸,抹掉呼吸热气所留下的痕迹,爬下椅子。

    我的行李箱仍然躺在原处,我将它放在南希那边的床上,现在我将

    它拖到我的抽屉柜前。我试着不要去看画中那只流着血、冻结在最后恐惧时刻的鹿,我将衣物放进最上面的抽屉。两条裙子、两件衬衫,还有

    母亲教我缝补的黑色紧身裤,它在即将来临的冬季能让我保暖。然后,我瞥了门一眼,心跳加速,打开我的秘密包裹。

    总共有三本书。绿色封面折得乱七八糟,金色字体早已褪色。我将

    它们藏在下面抽屉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用叠好的围巾盖在上面,这样

    便可藏得天衣无缝。汉密尔顿先生说得很清楚,《圣经》没问题,但其

    他任何读物都极可能有害,必须得到他的允许,否则就要没收。我不是

    反抗型的女孩,说起来,那时候我的责任感还很重,但我难以想象没有

    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生活。

    我将行李箱收到床下。

    一件制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黑色裙子、白色围裙和皱边帽,我穿

    上制服,感觉像个在母亲衣柜里试穿衣服的小孩。我摸摸裙子,它很僵

    硬,衣领摩擦着我的脖子,漫长的时日将它塑造成符合某人较宽的骨

    架。当我绑上围裙时,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蛾振动翅膀,飞到高高的椽木

    去找新的躲藏处。我渴望加入它的行列。

    帽子由白色棉布制成,烫得很挺,前面的帽檐硬邦邦的。我站在南

    希抽屉柜上的镜子前,将帽子戴正,如同母亲教我般,将淡色头发抚

    平,塞在耳朵后面。镜里的女孩让我稍稍失神,我想她的脸可真严肃。

    那是种诡异的感觉,就像在罕见的情况下,某人瞥见安眠中的自己:卸

    下心防,完全没有伪装,甚至忘了欺骗自己。

    西尔维娅为我端来热腾腾的茶和一片柠檬蛋糕。她在我身旁的铁椅

    上坐下,瞄了眼办公室,偷偷拿出一包烟。很奇妙,我需要新鲜空气

    时,她总需要偷偷抽根烟,放松一下。她问我要不要抽。我如往常一样

    拒绝,她则像平常一般说:“在你这年纪不抽也许最好。我帮你抽你那

    份,好吗?”

    西尔维娅又改了发型,她今天很漂亮,我如此告诉她。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摇晃她的脑袋,一条长辫子掉到一边肩膀上。

    “我去接了头发,”她说,“我一直想去接头发,我想,女孩,人生

    苦短,为何不轰轰烈烈地过?看起来像真的,不是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认为我表示同意。

    “那是因为它是真发。真发,名人用的。你瞧。摸摸看。”

    “老天,”我摸着她的粗糙长辫,一边说,“是真的头发。”

    “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发廊。”她挥舞她的香烟,我注意到烟嘴上有

    紫红色的口红印,“当然,你得付钱。好在我存了点钱以应付这种不时

    之需。”

    她微笑,像成熟的李子般发出光芒,我突然知道她改变发型的理由

    了。果不出所料,她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安东尼。”她的脸庞散发着光芒。

    我特意慢慢戴上眼镜,盯着那张照片,里面的男人留了灰色的八字

    胡,有一把年纪了。“他看起来不错。”

    “哦,格蕾丝,”她快乐地叹了口气,“他的确不错。我们只出去喝

    了几次茶,但我对他的感觉很好。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你懂吗?不像一

    些我以前交往过的邋遢鬼。我们约会时,他会替我开门,送我花,帮我

    拉椅子。一位真正的老派绅士。”

    我知道,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人们假设老一辈的人应该会对

    老派礼数感到印象深刻。“他从事哪个行业?”我问。

    “他是本地中学的老师,教历史和英文。他非常聪明,也很热心公

    益;他在本地的历史学会当义工。他说,那是他的嗜好,都是关于夫

    人、勋爵、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他知道你服侍过的家族的所有事情,就

    是那个以前住在山丘上大庄园里的家族……”她停下来,斜眼看看办公

    室,翻了个白眼,“哦,老天。那个拉契护士【1】。我应该端茶给大家

    喝。毫无疑问,伯提·辛克雷又抱怨了。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觉得

    有时他不要吃那些饼干反而对他身体有好处。”她捻熄了烟,将烟蒂塞在火柴盒里,“好吧,不能偷懒了。在我端茶给别人前,你要不要点些

    什么,亲爱的?你几乎没碰你的茶。”

    我向她保证我很好,于是她快步走过草地,臀部和长辫子摇来晃

    去。

    让别人照顾和端茶很好。我喜欢我赢得的这份小小的奢侈。老天知

    道,我替别人端茶的次数已经太多了。有时,我以想象西尔维娅在里弗

    顿庄园服务的情况来自娱。她可不会是个安静服从的家庭仆人。她心高

    气傲,你再怎么提醒她要注意“身份”,善意嘱咐她降低她的期待都不会

    使她畏怯。不,南希会发现,西尔维娅不像我这个学生般服从。

    我知道,这样比较很不公平。人们改变太多了。这个世纪使我们遍

    体鳞伤,希望幻灭。甚至今天的年轻人和享有特权的人都表现得愤世嫉

    俗,他们的眼神空洞,心灵装满他们不想知道的事物。

    这是我从来不提哈特福德家族、罗比·亨特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的原因之一。我有好几次都想将它们倾吐而出,卸下我的心头重担。对

    露丝说,或更可能,对马可斯说。但在开始讲述故事前,我就知道我终

    将无法让他们了解。故事如何结束?故事为何如此结束?我无法让他们

    了解这个世界改变得有多么剧烈。

    当然,即使在我们那时,进步的征兆就已开始出现。第一次世界大

    战改变了一切,楼上楼下都是。当新仆人在战后开始慢慢进来(也慢慢

    出去)时,我们震惊地发现,他们满脑子都是最低工资和放假的时髦点

    子。在那之前,世界似乎维持着某种绝对感,某种简单和注重本质的特

    质。

    我在里弗顿庄园的第一个早晨,汉密尔顿先生便把我叫到仆人大厅

    深处的餐具室,他正弯腰在那里烫《泰晤士报》。然后,他挺直身子,将圆圆的眼镜拉上长长的鹰勾鼻。我进入“楼下工作”的就任仪式是如此

    重要,连汤森太太都罕见地抽个空来当见证人,她原本在准备午餐的冷

    盘。汉密尔顿先生以吹毛求疵的眼神审视我的制服,显然很满意,然后开始教导我,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不同。

    “永远不要忘记,”他严肃地说,“你能受邀在这样的大庄园里服

    务,确实很幸运。而幸运意味着责任。你的所有行为都直接反映这个家

    族的管教,你不能使他们蒙羞。紧守他们的秘密,赢得他们的信任。切

    记,老爷永远是对的。比如,你要照顾他和他的家族。安静……热

    切……满怀感激地服侍他们。没人注意到你时,就表示你将工作做得很

    好,你成功了。”他抬起双眸,凝视着我头上的空间,他红润的皮肤闪

    动着情感,“格蕾丝?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允许你在庄园中服务的恩情。”

    我只能想象西尔维娅会怎么回答。她当然不会像我这般静静聆听这

    场演说,她的脸庞绝对不会因感激而紧绷,还有那股因感到身价被提高

    后,模糊又难以言状的兴奋。

    我在座位里变换姿势,发现她忘记把照片拿走,这个新男人对贵族

    有种癖好和偏爱,就用历史轶事来追求她。我知道他这类型的人。他们

    这种人总有一本剪贴簿,上面贴满新闻和照片,画着复杂的家谱图,但

    那些家族对他们来说高不可攀。

    我听起来一定很势利傲慢,但我不是。我对时间抹消真实的生命,只留下模糊印记的方式很有兴趣,甚至可说是着迷。血统和精神会消

    退,只有名字和日期长存。

    我再度闭上双眼。太阳改变位置,我的双颊变得温暖。

    里弗顿庄园的人们在久远以前就已作古。年龄逐渐使我枯萎,但他

    们却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好了,我变得感伤和浪漫。他们既不年轻也不美丽,他们早已死

    去,入土为安,什么也不是,只成为他们生前认识的人的记忆中偶尔掠

    过的虚构影子。

    但当然,活在别人记忆里的人永远不曾真正死去。

    我第一次见到汉娜和埃米琳以及她们的哥哥戴维时,他们正在辩论麻风病对人类的影响。他们到里弗顿庄园已经一个礼拜了,那是每年例

    行的夏季拜访,但在那之前,我只听到他们偶尔发出的大笑声、奔跑的

    咚咚脚步声,以及老宅邸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

    南希坚持认为我过于稚嫩,还不够格服侍上流社会——尽管他们还

    是青少年——她只肯交付我几乎不会接触到访客的工作。当其他仆人在

    为两个礼拜后即将到来的成人宾客作准备时,我则在打扫育婴房。

    严格说来,他们已经大到不需要育婴房了,南希说,他们可能永远

    也不会用到它,但这是传统。因此,东翼远处的二楼大房间每天都需要

    通风和打扫,花也要换。

    我可以描述那个房间,但任何描述恐怕都无法捕捉它对我散发的奇

    怪吸引力。长方形的房间大而阴郁,受尽忽视,显得苍白,却仍旧端庄

    稳重。它给人遭受遗弃的印象,让人想到古老故事里的魔咒。它安静沉

    睡,承受百年诅咒。空气沉重地低垂,浓厚冷冽而静止不动。在壁炉旁

    的玩偶屋里,餐桌上摆着盛宴,但宾客永远不会前来。

    墙壁上贴着壁纸,可能曾经是蓝白条纹款式,但时光的流逝和湿气

    将它转变成模糊的灰色,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还剥落了。褪色的安徒

    生童话场景挂在一面墙上:勇敢的小锡兵置身于烈火上,漂亮的小女孩

    穿着红色的鞋子,小美人鱼为失去往昔而痛哭。这些鬼魂般的孩童和长

    期堆积的灰尘发出一股霉臭味,几乎没有生气。

    房间一端是肮脏的壁炉和皮制扶手椅,邻接的墙壁上有大拱形窗。

    如果我爬上阴暗的木制窗座,透过透光玻璃往下凝视,可以看见一个院

    子,里面有两座青铜狮子坐在已风化的基座上,守卫着下面山谷中的教

    堂墓地。

    窗户旁是一匹破旧的木马,马儿神态高贵,身上带着灰斑点,仁慈

    的黑眼睛在我清洁它时似乎散发着感激之情。木马旁边静静地站着拉伯

    利。拉伯利是一只黑褐色的猎犬,是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的爱犬。它因

    误踩陷阱而亡。防腐师试图缝补受损的地方,但修补得再好也无法遮掩它身体底下的伤口。我在工作时总将拉伯利遮起来。用防尘布盖住它

    后,几乎可以假装它并不存在,不然,它会用单调灰白的玻璃眼珠瞪着

    我,暴露皮开肉绽的伤口。

    尽管如此——拉伯利、缓慢腐败的霉味和剥落的壁纸——育婴房仍

    然变成我最喜欢的房间。如同我所预期的,这里每天都空荡无人,孩子

    们在庄园其他地方玩耍。我总是赶忙做好例行的打扫工作,这样我就能

    在那儿单独待一会儿,远离南希不断的纠正,远离汉密尔顿先生阴郁的

    责骂,远离让我觉得自己过于青涩的其他仆人喧嚣的吵闹和友好的情

    谊。我不再屏气凝神,开始将这份孤独视为理所当然,将这里视为自己

    的房间。

    房间里有非常多的书,比我在任何地方曾看到过的书都要多。冒险

    故事、历史和童话书,杂乱地放在壁炉两旁的大书架上。我有次壮起胆

    子,将一本书拿下来。我选它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它的书脊特别好

    看。我的手轻轻抚摸发出霉臭的封面,打开书,读着精心印上去的名

    字:蒂莫西·哈特福德。接着,我翻开厚厚的书页,呼吸到发霉的尘

    灰,旋即置身另一个时空。

    我在村庄的学校里学会读写,我的老师鲁比小姐很高兴看到学生对

    读书这么有兴趣,她开始借我她自己的藏书:《简·爱》《科学怪人》

    和《奥特兰多城堡》。当我归还它们时,我们会讨论我们最喜欢的段

    落。鲁比小姐建议我不妨成为一位老师。我告诉母亲时,她不太高兴。

    她说,鲁比小姐让我拥有上进的想法是很好,但是这样的想法不能让餐

    桌上出现面包和奶油。不久之后,她要我爬上坡走到里弗顿庄园,到南

    希和汉密尔顿先生这边,到育婴房……

    育婴房有那么一会儿是我的房间,它的书就是我的书。

    但,有天,一阵雾吹进庄园,外面开始下雨。我匆匆走过走廊,满

    心期待,想看我昨天发现的一套《图解儿童百科全书》,但我陡然停下

    脚步。房间里有声音。我告诉自己,风儿将他们的声音从宅邸其他地方传过来,只是一个

    幻觉。但当我悄悄打开门,往内窥探时,我大吃一惊。房间里面有人。

    是和这房间搭配起来毫不突兀的年轻人。

    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或仪式,这个房间便不再属于我。我站

    着,因迟疑而进退两难,不确定继续我的打扫工作是否合乎礼数,或者

    我该稍后再来。我再偷看一次,他们的大笑声使我畏怯。还有他们自

    信、圆润的声音,他们熠熠发光的头发和灿烂生辉的蝴蝶结。

    是花朵让我下定决心。花儿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枯萎凋零。花瓣在

    黑夜里掉落,现在四处散布,好像在非难我。我不能让南希看到这一

    幕,她将我的工作交代得非常清楚。而我深知,如果我违逆我的上司,母亲一定会知道。

    我想起汉密尔顿先生的教诲,于是将鸡毛掸子和扫把紧握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壁炉旁,小心不引起任何注意。其实我根本无须担心。他

    们早已习惯和看不见的人分享住屋。他们对我视而不见,而我假装忽视

    他们。

    他们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最年轻的大约是十岁,最年长的还没

    十七岁。三个人都有阿什伯利的家族特征——灿烂的金发和清澈湛蓝的

    蓝宝石眼眸——那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遗传,她是丹麦人,南希说她

    为爱而结婚,因此与家族断绝关系,没有嫁妆。南希说,但最后胜利的

    人是她,因为她丈夫的哥哥过世,她尔后成为大英帝国的阿什伯利夫

    人。

    较高的女孩站在房间中央,挥舞着一沓纸,她正在描述麻风病的细

    节。较年轻的女孩盘腿坐在地板上,睁大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一只

    手臂则慵懒地抱着拉伯利的脖子。看到它从角落里被拖出来,享受成为

    家族成员的罕有片刻,我有些吃惊,并感到恐惧。男孩跪在窗座上,往

    下凝视着雾气,往教堂墓地看去。

    “然后你转身面对观众,埃米琳,你的脸完全是麻风病人的脸。”较高的女孩开心地说。

    “什么是麻风病?”

    “一种皮肤病,”姐姐说,“机能障碍和黏液,都是常见的症状。”

    “也许我们该把她的鼻子弄烂,汉娜。”男孩说,转身对埃米琳眨眨

    眼。

    “对,”汉娜严肃地说,“好主意。”

    “不要!”埃米琳尖声哭泣。

    “说真的,埃米琳,别这么像个娃娃。我们不会真的把你的鼻子弄

    掉的,”汉娜说,“我们会制作某种面具。某种可怕的面具。我看看我能

    不能在图书室里找到医学书。希望里面有照片。”

    “我不懂为何我得演麻风病人?”埃米琳说。

    “你去问上帝吧,”汉娜说,“这是他写的。”

    “我为什么得演米丽亚姆?我不能演其他角色吗?”

    “没有其他角色了,”汉娜说,“戴维得演亚伦,因为他最高,我得

    演上帝。”

    “我不能演上帝吗?”

    “当然不行。我以为你想演主角。”

    “我是,”埃米琳说,“我是。”

    “那就这样。上帝甚至没有上台,”汉娜说,“我得在幕后说台词。”

    “我可以演摩西,”埃米琳说,“拉伯利可以当米丽亚姆。”

    “你不能演摩西,”汉娜说,“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米丽亚姆。她比

    摩西重要多了。他只有一句台词,所以才会用到拉伯利。我可以在幕后

    念他的台词——我甚至可能会删掉摩西。”

    “也许我们可以演其他场景,”埃米琳满怀希望地说,“玛丽和小耶

    稣?”

    汉娜怒气冲冲地表示厌烦。

    他们在排演一出戏。男仆阿尔弗雷德告诉我,在法定假日的周末会有一场家族演出。那是传统,有些家族成员会唱歌,其他人会背诵诗

    歌,小孩们总是表演一出戏,取材自祖母最喜欢的书。

    “我们选这一出戏,因为它很重要。”汉娜说。

    “是你选它,因为你觉得它很重要。”埃米琳说。

    “正是如此,”汉娜说,“这是一个有关父亲有两套规矩的问题:男

    女有别。”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戴维讥讽地说。

    汉娜置之不理:“米丽亚姆和亚伦都犯了同样的罪:讨论他们弟弟

    的婚姻……”

    “他们说了什么?”埃米琳说。

    “那不重要,他们只是……”

    “他们说些刻薄的话吗?”

    “不,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帝决定以麻风病惩罚米丽亚姆,而亚

    伦只被训了一顿。这听起来公平吗,埃米琳?”

    “摩西不是娶了非洲女人?”埃米琳问。

    汉娜摇摇头,火冒三丈。我注意到她常常如此。她的手脚细长,每

    个动作都充满了凶猛旺盛的精力,这使她易于疲累。反之,埃米琳像个

    得到生命的洋娃娃,姿态都经过精心摆弄。她们的五官虽然类似——两

    只挺直的鼻子,两双热情的蓝眸,两张秀气的嘴巴——但在仔细观察

    时,却能发现女孩的脸庞上分别显示出独特的个人气质。汉娜给人童话

    女王的印象,热情、神秘,拥有强烈魅力,而埃米琳则是易于亲近的美

    人胚子。她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她的嘴唇在安静时微开的娇媚让我想

    起我曾看到的一张从小贩口袋中掉出来的照片,艳丽动人。

    “怎样?他的确是,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埃米琳,”戴维大笑起来,“摩西娶了埃塞俄比亚女人。汉

    娜很沮丧,因为我们没有像她那样对妇女投票权充满热情。”

    “汉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不是个拥护妇女投票权的人吧,是吗?”

    “我当然是,”汉娜说,“你也是。”

    埃米琳压低声音:“爸爸知道吗?他会很生气。”

    “才不会,”汉娜说,“爸爸是只猫。”

    “他比较像只狮子,”埃米琳颤抖着嘴唇说,“请不要惹他生气,汉

    娜。”

    “我不会担心,埃米琳,”戴维说,“现在上流社会的女人间流行讨

    论妇女投票权。”

    埃米琳看起来很疑惑:“但芬妮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盛装打扮,参加她本季初出社交界的晚

    宴。”戴维说。

    埃米琳睁大眼睛。

    我在书架旁倾听,纳闷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什么是妇女投

    票权,但隐约觉得它好像是种疾病,村庄里的南莫史密斯太太就染上这

    种病,她在复活节游行时将束腰脱掉,结果她先生得带她到伦敦看病。

    “你讲话很刻薄,”汉娜说,“就因为爸爸很不公平,不让埃米琳和

    我去上学,这并不表示你该试着抓住每个让我们看起来愚蠢万分的机

    会。”

    “我根本不用试。”戴维说,坐在玩具盒子上,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

    开。我倒抽一口气,他非常英俊,就像他的妹妹一样有一头金发。“反

    正,你们没有什么损失。人们过于高估学校教育。”

    “哦?”汉娜抬起一道怀疑的眉毛,“通常你很喜欢提醒我我的损

    失。你为何突然改变想法?”她睁大眼睛——两个冰蓝色的月亮,她的

    声音里带着一抹兴奋,“你可别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结果被开除了

    吧?”

    “当然没有,”戴维迅速回嘴,“我只是觉得人生历练比念书还要重

    要。我朋友亨特说,人生是最好的教育……”“亨特?”

    “他这学期才开始在伊顿念书。他的父亲是某种科学家。他显然发

    现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因此国王封他为侯爵。他有点疯狂。罗伯特

    【2】也是,如果你也相信其他男孩的判断的话,我想他是我们之间最疯

    狂的。”

    “嗯,”汉娜说,“你那位疯狂的罗伯特·亨特很幸运,在受教育之

    余,还能奢侈地轻蔑这份教育,但如果爸爸坚持要让我保持无知,我怎

    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剧作家?”汉娜受挫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是个男

    孩。”

    “我会讨厌上学,”埃米琳说,“我不想成为男孩。不能穿裙子,只

    能戴着最无聊的帽子,整天讨论运动和政治。”

    “我爱讨论政治,”汉娜热切地摇着头,细心梳理的鬈发松掉了几

    绺,“我会让赫伯特·阿斯奎斯给妇女投票权。甚至是年轻女孩。”

    戴维微笑:“你可能会是大不列颠的第一位剧作家首相。”

    “的确。”汉娜说。

    “我以为你想当考古学家,”埃米琳说,“像格特鲁德·贝尔。”

    “政治家、考古学家。我可以两个都当。这是二十世纪。”她不是很

    开心,“如果爸爸肯让我接受适当教育的话。”

    “你知道爸爸对女孩的教育有何观感。”戴维说。然后,埃米琳跟着

    他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老话:“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无论如何,爸爸说,普林斯小姐给我们的教育已经足够。”埃米琳

    说。

    “爸爸当然会那么说。他希望我们变成无聊家伙的无聊妻子,说着

    蹩脚的法文,弹着过得去的钢琴,礼貌十足地输掉桥牌。那样我们才不

    会惹太多麻烦。”

    “爸爸说,没有人喜欢太会思考的女人。”埃米琳说。

    戴维翻了个白眼:“就像那个从金矿开车送他回家的加拿大女人,她一路都在谈论政治。但没人感兴趣。”

    “我不要任何人喜欢我,”汉娜顽固地抬高下巴,“没有人讨厌我的

    话,我会讨厌我自己。”

    “那你该感到高兴,”戴维说,“我正好有几个朋友很不喜欢你。”

    汉娜皱着眉头,但很快便消失,一抹微笑开始不由自主地绽

    放:“嗯,我今天不想做普林斯小姐讨厌的功课。我背诵《夏洛特夫

    人》时,还得看着她用手帕擤鼻涕,这让我厌倦。”

    “她是在为失去的爱人哭泣。”埃米琳叹息说。

    汉娜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埃米琳说,“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在她来教我

    们之前,普林斯小姐已经订婚了,正准备结婚。”

    “我想,他大梦初醒。”汉娜说。

    “他后来娶了她妹妹。”埃米琳说。

    这只让汉娜保持了短暂的沉默:“她大可以告他不遵守诺言。”

    “克莱姆夫人是这么说的——还可以控告更糟的罪名呢——但祖母

    说,普林斯小姐不想给他惹麻烦。”

    “那她是个傻瓜,”汉娜说,“甩掉他对她更好。”

    “真浪漫,”戴维挖苦地说,“可怜的家庭老师毫无希望地爱上她无

    法拥有的男人,而你却吝于偶尔读读悲伤的诗歌给她听。残忍,你的名

    字是汉娜。”

    汉娜再次抬高下巴:“我不是残忍,只是实际。浪漫让人们忘却自

    我,尽做傻事。”

    戴维微笑,那是一个哥哥感到趣味盎然的微笑,他相信时间会改变

    她。

    “是真的,”汉娜顽固地说,“如果普林斯小姐停止哀伤,开始用有

    趣的事物填满她的心灵和我们的心灵,这对她会好一点。比方,金字塔

    建筑、亚特兰蒂斯消失的城市、维京人的冒险故事……”埃米琳打哈欠,戴维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

    “无论如何,”汉娜皱着眉头,捡起她的纸张,“我们在浪费时间。

    我们从米丽亚姆得了麻风病开始吧。”

    “我们已经排演了上百次了,”埃米琳说,“我们不能做点别的事

    吗?”

    “比如什么?”

    埃米琳不确定地耸耸肩。“我不知道,”她轮流看着汉娜和戴

    维,“我们不能玩‘游戏’吗?”

    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个特别的“游戏”。我以为那只是一般的

    游戏。一个游戏而已。埃米琳可能是在指坚果游戏、抛接子游戏,或是

    弹珠游戏——那些我所以为的。过了些时日后,我才知道那是个与众不

    同的“游戏”。它和难以想象的秘密、幻想和冒险息息相关。但在那个单

    调、潮湿的早晨,小雨拍击在育婴房的窗玻璃上,我对“游戏”一词没有

    多作他想。

    我躲在扶手椅后面,默默扫着四处散落的干燥花瓣,想象着有兄弟

    姊妹是什么感觉。我一向渴望能有一个。我曾问母亲,问她我是否能有

    个妹妹。这样,我能跟她说说别人的闲话、商量鬼主意、暗暗低语或一

    起做梦。母亲怏怏不乐地大笑,说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纳闷:属于某个地方,身为部落成员,拥有现成的联盟,在面对

    这世界时是什么滋味?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清扫扶手椅

    时,突然有东西在我的掸子下蠕动了起来。一张毛毯被掀了开来,并传

    来女人低沉嘶哑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汉娜?戴维?”

    她非常老迈。一位年迈的女人隐身在座垫中,躲过大家的视线。我

    知道,这一定是保姆布朗。楼上楼下的人在谈到她时都压低声音,语气

    尊敬,她在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照顾过他,早跟宅邸本身一样,成为家

    族传统。

    我呆立在当场,站着无法动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三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老女人又说话了:“汉娜?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保姆布朗,”汉娜终于回话,“我们在为演出排演。我们从

    现在开始会安静一点。”

    “不要让拉伯利太吵,过于兴奋。”保姆布朗说。

    “不会的,保姆布朗,”汉娜的声音流露出跟果决一样强烈的敏

    感,“我们会让它乖乖的,保持安静。”她往前走,将毛毯在老女人娇小

    的身躯旁塞好,“好,好,保姆布朗,亲爱的,您睡觉吧。”

    “嗯,”保姆布朗睡意蒙眬地说,“也许睡一下子。”她的眼睛眨了一

    下,然后闭上,一会儿后,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稳定。

    我屏住呼吸,等着其中一个小孩说话。他们仍然睁大眼睛看着我。

    时间缓慢流逝,在那期间我想象自己被拖到南希跟前,或更糟糕的是,汉密尔顿先生那儿,要我好好解释,我怎么会在保姆布朗身上掸灰尘,以及我被遣送回家时,母亲生气的表情……

    但他们没有责骂、皱眉头或非难。他们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仿佛听到指示般,他们开始纵声大笑,刺耳而一派轻松,笑声相互交

    缠,似乎合而为一。

    我呆立着,凝视着,等待着,他们的反应比先前的安静更令我不

    安。我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最后,姐姐尝试说话。“我是汉娜,”她边说边揉着眼睛,“我们见

    过面吗?”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屈膝行礼。我的声音很微弱:“不,夫人。我

    是格蕾丝。”

    埃米琳咯咯轻笑:“她不是夫人,她只是小姐。”

    我再度行礼,避开她的凝视:“我是格蕾丝,小姐。”

    “你看起来很面熟,”汉娜说,“你确定你复活节时不在这吗?”

    “是的,小姐。我才刚来。工作了一个月。”“你看起来太年轻,还不能当女仆。”埃米琳说。

    “我十四岁,小姐。”

    “真巧,”汉娜说,“我也是。埃米琳十岁,戴维很老——都十六岁

    了。”

    戴维开口说话:“你都在睡觉的人身上掸灰尘吗?”埃米琳闻言后又

    开始大笑。

    “哦,不是的。不是的,少爷。就这么一次,少爷。”

    “真可惜,”戴维说,“从此不用洗澡多方便。”

    我忐忑不安,双颊烫热。我从来没有碰过真正的绅士。没碰过跟我

    年龄相近的,而当他提到洗澡时,我的心脏在胸腔急促震动。说来奇

    怪,我现在是个老女人了,但当我想到戴维时,我发现这些旧日情感的

    幽幽回音再次缭绕心田,这么说来,我并没有变得麻木。

    “别在意他,”汉娜说,“他以为他很俏皮。”

    “是的,小姐。”

    她恶作剧般地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些话。但在她能说话之前,一阵

    迅速轻快的脚步声转过楼梯,沿着走廊传来。愈来愈近。“咔嗒、咔

    嗒、咔嗒、咔嗒……”

    埃米琳冲到门前,从钥匙孔往外窥视。

    “是普林斯小姐,”她看着汉娜说,“她往这里来了。”

    “快!”汉娜低语,语气决然,“不然就得忍受丁尼生带来的死亡。”

    脚步匆匆跑过,裙子翻动,在我能察觉出了什么事前,三个人都消

    失了。门“砰”地打开,一阵冷冽、潮湿的风吹进房间。一个优雅的身影

    站在门口。

    她环视房间,眼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她问,“你有没有看见

    少爷小姐们?他们上课迟到了。我已经在书房等了十分钟。”

    我平常不会撒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但在那时候,当

    普林斯小姐站着,透过眼镜瞪着我时,我连想都没想。“没有,普林斯小姐,”我说,“刚才没有看到。”

    “是吗?”

    “是的,小姐。”

    她直视着我:“我确信我在这儿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那是我发出的,小姐。我刚才在唱歌。”

    “唱歌?”

    “是的,小姐。”

    我感觉那份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直到普林斯小姐用黑板教鞭拍打

    她张开的手掌三次,踏入房间内才打破;她开始缓慢地绕着房间打

    转,“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她走到玩偶屋前,我注意到埃米琳蝴蝶结的饰带从后面跑出来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我稍早看到他们了,小姐,我现在想起来

    了。我从窗户看到他们。在老船屋。湖那边。”

    “湖那边,”普林斯小姐说。她已经走到法式窗前,站着望向迷雾,白色天光在她苍白的脸蛋上闪烁,“垂柳转白,白杨颤抖,微风昏暗轻

    颤……”

    我那时还不熟悉丁尼生的诗,以为她只是看到湖而心有所感,而她

    的描述相当凄美。“没错,小姐。”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我会请园丁叫他们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达德利,小姐。”

    “我会请达德利叫他们回来。我们不能忘记守时是个优秀的美德。”

    然后她咔嗒咔嗒走过地板,神态冷淡倨傲,门在她身后关上。

    孩子们像魔法般从防尘布、玩偶屋和窗帘后出现。

    汉娜对我微笑,但我没有久留。我不懂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

    撒谎。我感到困惑、羞愧,又兴奋不已。

    我屈膝行礼,快速经过他们,匆匆沿着走廊前进,双颊燃烧,焦虑

    不安地想在仆人大厅中找回那股安全感,远离这些古怪、不同寻常的孩童,以及他们在我心中引发的诡异情愫。等待演出

    当我跑下楼梯,进入阴暗的仆人大厅时,可以听到南希叫我的声

    音。我在楼梯底端停下来,让眼睛适应那份幽暗,然后冲入厨房。一个

    红铜锅在大火炉上炖煮,空气中弥漫着煮熟火腿的咸咸气味。凯蒂是负

    责洗碗盘的女仆,站在洗碗槽旁使劲刷洗平底锅,茫然地瞪着蒸汽氤氲

    的窗户。我猜,汤森太太正趁夫人还没摇铃喝下午茶前抽空睡个午觉。

    我发现南希坐在仆人大厅的桌旁,身旁围绕着瓶子、烛台、大盘子和高

    脚杯。

    “你终于来了,”她皱着眉头,眼睛变成两道暗色的细缝,“我还以

    为我得去找你。”她指指对面的座位,“别光站在那儿,女孩。去拿一块

    抹布来,帮我擦这些。”

    我坐下来,挑了一个圆滚滚的牛奶壶。它自去年夏天起,就没见过

    天光。我使劲擦拭着污点,但心思仍盘旋在楼上的育婴房里。我想象着

    他们一起纵声大笑,相互调侃,玩着游戏的情景。我感觉自己好像打开

    了一本漂亮光滑的书的封面,迷失在故事的魔咒中,随即被迫将书放在

    一旁。你发现了吗?我已经被哈特福德孩童的魔力所蛊惑了。

    “拿稳点儿,”南希说着,将抹布从我手中抢走,“那是爵爷阁下最

    棒的银器。你最好希望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这样用力。”她举高正

    在清理的瓶子,开始用抹布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打圈,“就是这样。看见

    我怎么擦了吗?很轻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点点头,再度开始擦拭壶子。我对哈特福德家族充满疑问,我相信南希知道答案。但我不太想问。如果她发现我在工作的成就感外,还

    有别的欢愉,我认为出于她的本性,她会在未来将我调离育婴房的工

    作,而且她有办法做得到。

    但是,就像热恋中的人觉得平凡的事物都染上一层特别的意义一

    样,我贪婪地想得知他们的任何讯息。我想到我藏在阁楼房间的书。福

    尔摩斯总是通过狡猾巧妙的问题,让人们脱口说出他们最不想说的秘

    密。我深吸一口气:“南希?”

    “嗯?”

    “阿什伯利勋爵的儿子长什么样子?”

    她的暗色眼眸闪着光芒:“强纳森少校?哦,他是个好——”

    “不,”我说,“我不是指强纳森少校。”我已经知道强纳森少校不少

    事了。你只要待在里弗顿庄园一天,就不可能没听说这位阿什伯利勋爵

    长子的事迹,他是哈特福德源远流长系谱的男性继承人,曾在伊顿和桑

    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就读。他的画像就挂在他父亲画像(还有他的祖先

    画像)旁边,从前面楼梯顶端,俯视着下面的大厅:头高傲地抬起,徽

    章闪闪生辉,蓝色眼眸冷峻严酷。他是里弗顿庄园楼上楼下的骄傲,一

    位布尔战争英雄,下一任阿什伯利勋爵。

    不。我指的是弗雷德里克,他们在育婴房里所说的“爸爸”,后者似

    乎在他们心中同时引发亲情和敬畏之心。阿什伯利勋爵的次子,瓦奥莱

    特夫人的朋友在提到他时,总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爷则发着牢骚,痛饮雪利酒。

    南希张开口,又闭上,仿佛一条被暴风雨吹上湖岸的鱼儿。“别问

    太多。”她最后说,将瓶子举高,对着光线检查。

    我擦完牛奶壶,拿起一个大盘子。南希的个性便是如此,她反复无

    常:有时荒谬地守口如瓶,有时又毫无保留地滔滔不绝。

    不出所料,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了五分钟后,她开始说话

    了。“我想,你听到男仆的闲话了,对不对?八成是阿尔弗雷德。可怕的闲言闲语,这些男仆。”她开始擦拭另一只瓶子,满腹狐疑地盯着

    我,“你母亲从未告诉你这家族的事吗?”

    我摇摇头,南希难以置信地挑高一道细眉,仿佛人们除了里弗顿庄

    园家族外,没有别的趣事可讨论一般。

    实际上,母亲总是对宅邸的事三缄其口。我小时候刺探过她,渴望

    听听山丘上那栋古老大庄园的故事。村庄里流传着各式各样的飞短流

    长,而我想从母亲那儿探听一些第一手的珍奇异闻,好跟其他小孩吹

    嘘。但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好奇心害死猫。

    最后,南希说:“弗雷德里克先生……该怎么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才

    好?”她重新开始擦拭,叹了口气,“他没有那么差。他完全不像他的哥

    哥,不是英雄,但也不差。老实说,我们楼下的人都很喜欢他。汤森太

    太说,他小时候很顽皮,很会幻想,也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对仆人总是

    很仁慈。”

    “他真的是个金矿主人吗?”那似乎是个令人兴奋的行业。哈特福德

    孩童好像本来就应该有个有趣的父亲。我的父亲总是带来失望,一个没

    有脸的人影,在我出生前就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当母亲和她妹妹热切

    低语时,才会重新模糊成形。

    “曾经是。”南希说,“我都数不清他从事过多少行业了。一直都定

    不下来,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别人从不把他当回事。最初,他想在

    锡兰岛种茶,然后到加拿大挖金矿。后来他又决定靠印报纸赚大钱。现

    在是汽车,上帝保佑他。”

    “他卖汽车吗?”

    “他制造汽车,或者说,他的那些手下制造汽车。他在伊普斯威奇

    买了个工厂。”

    “伊普斯威奇。他住在那里吗?和他的家人?”我将话题悄悄引到孩

    童身上。

    她没有上当,集中精神思考:“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这次就能赚大钱。老天知道,爵爷阁下可是很想把他的投资拿回来的。”

    我眨眨眼,不懂她在说什么。在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前,她继续

    说:“反正,你很快便会见到他。他跟少校还有叶米玛夫人会在下礼拜

    二抵达。”一抹罕见的微笑,表示称许,而非欢愉,“这家族总在仲夏晚

    宴上团聚。”

    “像演出?”我壮着胆子说,回避她的凝视。

    “原来如此,”南希抬起一边眉毛,“已经有人跟你胡扯演出的事

    了,对吧?”

    我故意忽视她不悦的语气。南希不习惯和仆人一起闲言闲语。“阿

    尔弗雷德说仆人都被邀请去看演出。”我说。

    “那些男仆!”南希高傲地摇摇头,“如果你想听真相的话,就别听

    男仆的闲言闲语,女孩。邀请?得了!仆人是被准许去看演出的,老爷

    也非常仁慈。他知道,他的家族对楼下的我们而言,意义重大,年轻少

    爷小姐长大让我们非常开心。”她暂时将注意力转回放在大腿上的瓶

    子,我屏住呼吸,希望她继续讲下去。在感觉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她

    又开口了:“今年是他们开始演戏的第四年。从汉娜小姐满十岁时开

    始,她就说她长大以后要当个戏剧导演。”南希点点头,“是的,汉娜小

    姐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和她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怎么说?”我问。

    南希停顿了一下,思考自己的意思,最后说:“他们俩都有流浪天

    涯的潜在特质,两个人都很聪明,满脑子新奇的想法,固执得不得

    了。”她以尖细的嗓调说着,强调每个描述,不啻是警告我,她可以接

    受楼上人这种怪癖,但无法容忍像我这类人也拥有这类特质。

    我从母亲那儿听了一辈子这类教诲。我明白地点点头,她继续说下

    去:“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相处得不错,但当他们起勃谿时,没有人不

    知道。汉娜小姐就是有本事激怒弗雷德里克先生。即使在她还是小女孩

    时,她就知道怎么惹火他。她脾气暴躁。我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某种理由生他的气,于是她决定要让他惊慌失措。”

    “她做了什么事?”

    “让我想想……戴维少爷出门去上骑马课。这就是起因。汉娜小姐

    被留下来,很不开心,因此,她骗过保姆布朗,带着埃米琳小姐偷偷跑

    掉。她们走到庄园远处,直到农夫忙着采收苹果的地方。”她摇摇

    头,“我们的汉娜小姐说服埃米琳小姐躲在谷仓里。我可以想象,她很

    轻易便办到这点。汉娜小姐很有说服力,何况,埃米琳小姐对能大吃新

    鲜苹果感到非常开心。然后,汉娜小姐回到宅邸,像逃命般地喘着大

    气,要人叫弗雷德里克先生过来。我那时正在餐厅摆设午餐,我听见汉

    娜小姐告诉他,几个黑皮肤的外国男人在果园里发现她们。她说,他们

    称赞埃米琳小姐长得非常美丽,承诺要带她去遥远的海的那一边旅行。

    汉娜小姐说她不确定,但她认为他们是贩卖白人奴隶的商人。”

    我喘了口气,震惊于汉娜的大胆:“然后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满秘密,激动地说:“嗯,弗雷德里克先生

    一直很担心奴隶贩子。他的脸先是变得死白,然后涨得通红,他马上抱

    起汉娜小姐,冲到果园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采摘苹果,说弗雷德里

    克先生抵达时气急败坏,大喊着发号施令,要大家组成一个搜索队,说

    埃米琳小姐被两个黑皮肤的男人绑架了。他们上坡下坡,四处搜寻,但

    没有人看见两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

    “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他们没有找到她。最后,是她找到了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埃

    米琳小姐躲得很厌烦,苹果也吃腻了,就从谷仓漫步而出,纳闷这场混

    乱是怎么回事,纳闷汉娜小姐为什么没有来带她……”

    “弗雷德里克先生非常生气?”

    “哦,是的,”南希理所当然地说,用力擦拭银器,“但他没有气很

    久,他不会一直生她气。这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她得做更惊天动地的事

    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将闪闪发光的瓶子举高,然后将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银器里。她将抹布放在桌上,歪着头,按摩脖子。“无论如何,就

    我听说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得到报应了。”

    “为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事?”

    南希偷偷瞥向厨房,确保凯蒂不会听到。里弗顿庄园楼下有个行之

    有年的规矩,那就是上下有序。历经数世纪的服务使这规矩变得根深蒂

    固。我也许是身份最卑微的女仆,常得忍受严厉的训斥,只能担任较不

    重要的工作,但负责洗盘子的凯蒂地位更为低下。我很想说,这个毫无

    理由的不平等现象曾经惹怒我;我虽然没有愤愤不平,但至少对这份不

    公平有所警觉。但这么说的话,等于是赋予年轻的我一份我所没有的同

    情心。事实上,当年的我对我的身份所带给我的小小特权感到开心,上

    帝知道,我头顶的上司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在他小时候也相当让他父母头疼,”她抿紧

    嘴唇说道,“他鬼点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勋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学读

    书,免得他让他在伊顿的哥哥蒙羞。当他长大后,也不让他去念桑赫斯

    特皇家军事学院,尽管他决心加入陆军。”

    我慢慢咀嚼这个小道消息,南希继续说:“这当然可以了解,因为

    强纳森少校在军队里的表现相当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声就完了。

    不值得冒险。”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个沾满污渍的盐罐,“无

    论如何,结果皆大欢喜。他现在有汽车工厂,还有三个教养良好的小

    孩。你在表演时可以看到他们。”

    “强纳森少校的小孩会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吗?”

    南希的表情霎时抹上一股阴郁,声音变得很小:“你在想什么,女

    孩?”

    空气紧绷。我说错话了。南希用力瞪着我,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开。

    我将手中的大盘子擦得闪闪生辉,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见我的双颊酡

    红。

    南希发出咝咝声:“少校没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抢走我的抹布,长而细瘦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指,“现在,勤快点。你老是在说话,害我

    什么也没做。”

    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中,我尽可能躲开南希,这可不容易,因为我们

    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准备睡觉时,我面对着墙壁僵硬地躺

    着,假装睡着。等她吹熄蜡烛,濒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才松了一

    口气。白天,当我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南希轻蔑地抬高鼻子,而我

    则盯着地板,仿佛应该受到责难。

    好在,为了准备接待阿什伯利勋爵的成人宾客,我们有好多事得

    做。东翼的客房得打开通风,移开防尘布,擦拭家具。我们得到阁楼储

    藏室的巨大盒子里,拿出最棒的亚麻布,仔细检查,然后清洗。开始下

    雨了,宅邸后面的晾衣绳无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将床单挂在楼上

    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里得知更多有关“游戏”的细节。雨下个不停,普林斯小姐决

    心让孩子们学会丁尼生优美的诗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们深入宅邸的

    心脏地带,找寻更为隐秘的地点。烟囱后面的被褥储藏室,是他们所能

    找到的离书房最远的地方。他们躲藏在那儿。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玩“游戏”。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但

    我听过他们玩,而有那么一两次,在四下无人,诱惑又强烈到无法抗拒

    时,我偷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因此,我知道这些规则。

    “游戏”很古老。他们玩了好几年。不,不是玩。用这个动词不恰

    当。应该说活着,他们在“游戏”中活了好多年。“游戏”不只是游戏。它

    是个繁复的幻想,是他们逃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用服饰、刀剑或羽毛头饰。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泄露它是“游

    戏”。那就是它的本质。它是个秘密。它唯一的配备是一个黑漆盒子。

    那是他们的一位祖先去中国带回来的,是从探险中掠夺来的战利品。它

    有方形帽盒那么大,不大不小,盖子镶嵌着半宝石【3】画作:一座桥梁横跨河流,河岸上有间小庙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个人站在桥梁

    上,一只形影孤单的鸟儿在头上盘旋。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盒子,在里面装满“游戏”的必备物品。

    玩“游戏”时虽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们依然能从中找到真正

    的快乐。

    第二条规则:所有的旅行、冒险、探险和参观景点都必须记录下

    来。他们会冲进衣橱内,脸色泛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地图和图

    表、代码和图画、剧本和书籍记录最近的冒险。

    那些书是迷你书,用细线装订,字体小而整齐,得靠近脸庞才能阅

    读。书籍有《逃离不死的科须柴》《与三头地狱魔鬼和他的熊对决》

    《旅行到贩卖白人奴隶商人之地》。有些书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码书写,但如果我有时间阅读的话,毫无疑问,那些传说会印在羊皮纸上,收藏

    在盒子里。

    “游戏”本身很简单。它是汉娜和戴维的发明,他们两个年纪最大,是它的主要发起者,并决定去哪里探险。他们会召集一个九人顾问会

    议,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团体,成员包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赫人

    物和古老的埃及国王。顾问只能有九个人,而当有盛名远播的新历史人

    物出现,他们得将他纳入顾问团中时,原先的一位顾问就会死去,或遭

    到罢黜。盒子里的一本小书上严肃地记载着:死亡是一种责任。

    除了顾问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汉娜是娜芙蒂蒂【4】,戴维是达尔文,埃米琳在规则写下时只有四岁,于是选择了维多利亚女

    皇。汉娜和戴维都认为那是个乏味的选择,但无可厚非,考虑到埃米琳

    年纪尚轻,而女皇可不是个恰当的冒险伴侣。维多利亚女王最后还是融

    入“游戏”中,成为一个往往遭到绑架的人质,拯救她则需经历大胆的冒

    险。两位兄姊忙于写下冒险记载时,埃米琳则被允许装饰图表和绘制地

    图:海洋画成蓝色,深谷画成紫色,土地画成绿色和黄色。

    有时候,戴维会不见人影,趁雨停下的一个小时内,偷偷溜出去,和其他庄园的少爷玩弹珠游戏,不然,他就会练习弹钢琴。此时,汉娜

    和埃米琳重新组合成忠贞的联盟。姊妹躲在衣橱里,从汤森太太的储藏

    仓库里偷来一堆方糖,用秘密语言创造出特别的名字以描述这位背叛的

    逃亡者。但不管她们多么渴望,她们从不会在他不在时玩“游戏”。那么

    做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就三个人。艺术和科学

    都喜欢这个数字:三原色,三点定一个空间,三和弦。三角形的三个

    点,第一个几何图案。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条直线无法包含一个空间。

    三角形的点可以移动,改变联盟,两个点可以无限靠近同时又无限远离

    第三个点,但这三个点总是决定一个三角形。自成一体,真实,完整。

    我知道这些规则,因为我读过它们。工整但幼稚的字体写在泛黄的

    纸张上,藏在盖子下。我永远记得它们,每个人都在这些规则下签下名

    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维·哈特福德、汉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

    最后,以较为抽象的大字体写下E.H.的缩写【5】。规则对孩童们来说是

    个严肃的事物,而“游戏”需要成年人无法了解的责任感,除非他们是仆

    人,因为后者深知责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也不只玩这个游戏。后来

    他们长大,忘却,将它抛诸脑后。或者,他们以为如此。在我认识他们

    时,它已经快接近尾声。历史正要介入:真实的冒险,真实的逃亡,而

    成人阶段在角落潜伏,纵声大笑。

    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但是……没有这个“游戏”的话,故事的结尾

    应该就不是如此吧?

    客人于黎明时到达。我得到特别允许,如果完成了工作,就可以从

    一楼阳台观看。夜幕低垂,我挤在栏杆旁,脸贴着铁栏杆,热切地等待

    外面碎石路上能传来汽车轮胎的嘎吱声。

    第一个抵达的是克莱姆夫人,她是家族世交,带着退位女王的气势和阴郁,是弗朗西斯·道金斯的监护人(大家都叫她芬妮)。芬妮是个

    骨瘦如柴的女孩,很爱说话,她的父母随着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谣传

    她正在努力寻找一位丈夫。据南希所言,瓦奥莱特夫人殷切期望弗雷德

    里克这位鳏夫会娶她,但弗雷德里克毫无此意。

    汉密尔顿先生领着她们进入起居室,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早在等

    待,汉密尔顿先生以华丽的辞藻宣告她们的来临。我从后方看到,她们

    进入起居室,克莱姆夫人领头,芬妮紧跟在后,汉密尔顿先生端着鸡尾

    酒杯托盘,上面的白兰地大肚杯和香槟高脚杯挤得满满当当。

    汉密尔顿先生随后回到入口大厅,拉直他的袖口,这是他的习惯性

    动作,这时,少校和他的妻子抵达。她是个矮小丰满的棕发女人,脸庞

    虽然仁慈,却蚀刻着悲伤的残酷印记。我当然是在事后回顾时才这般形

    容她,但即使在当时,我都看得出来,她是某些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南

    希也许并不打算对我倾吐少校小孩的神秘话题,但我那为哥特小说所灌

    溉滋养的年轻想象力却是一片沃土。再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神秘吸引

    力对当时的我来说,仍然十分陌生,我只能判断,高大英俊的少校会娶

    如此平庸的女人,一定是悲剧使然。我猜,在某种邪恶的哀痛降临他们

    之前,她曾经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是悲剧攫取了她的年轻和美貌。

    少校比他的画像还要严肃,依循礼数询问汉密尔顿先生身体可好,然后在入口大厅投下彰显庄园主人身份的一瞥,领着叶米玛进入起居

    室。进门时,我看见他的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脊椎底端,这个姿态与他外

    表的严肃正好相反,而这情景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蜷伏在栏杆后,双腿变得僵硬。最后,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汽车沿

    着碎石车道发出嘎吱声。汉密尔顿先生不满地看着入口大厅的大钟,然

    后将前门拉开。

    弗雷德里克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他确实没有他哥哥那么高,我

    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副眼镜的边缘。他的帽子被拿走时,他也

    没抬头。他的手轻柔地抚过金发顶端,将头发梳弄平整。当汉密尔顿先生打开起居室的门,宣布他抵达时,弗雷德里克先生

    稍微变换了注意焦点。他的眼神掠过房间,审视大理石地板、画像和他

    年轻时的家,最后降落在我隐身的阳台上。顿时,他的脸“唰”地变白,像是见到了鬼魂,不过他很快就融入嘈杂的房间中。

    那个礼拜过得飞快。由于许多宾客到访,我一直忙于整理房间,端

    着放茶的托盘,摆设午餐。这使我开心,因为我工作勤快——这都归功

    于母亲的训练。何况,我引颈期盼周末的来临,也就是法定假日的演

    出。当其余的仆佣集中注意力在准备仲夏的晚宴时,我满脑子都是演

    出。自从成人宾客抵达后,我很少见到孩子们。迷雾来得突然,散得也

    快,留下温暖清澈的天空,非常美丽,让人不想待在屋里。每天,当我

    走过走廊,迈向育婴房时,我总是满怀希望地屏息以待。但天气一直很

    好,他们那年再也没有使用过那个房间。他们在屋外喧闹,恶作剧,玩“游戏”。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房间的魔力。静默变成死寂,我心中燃起的小小

    欢愉火焰随之熄灭。我现在很快便做完我的工作,迅速整理书架,不再

    花时间偷看内容,不去在乎木马的眼神,我一心只惦记着他们在做什么

    事。我打扫结束后,不再徘徊,继续迅速完成我职务内的工作。有时,当我从二楼客房清走早餐托盘或收拾夜间的水壶时,遥远尖锐的大笑声

    会将我引向窗边。我看到他们在远处往湖畔走去,拿着直直的长木棍比

    剑,消失在车道尽头。

    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不停吩咐工作,让仆人疯狂地跑来跑去。他

    说,为一屋子宾客服务是考验仆人的良好时机,更是考验大管家素养的

    重要时刻。没有任何要求会显得过分。我们要像上过油的蒸汽火车头般

    努力,迎接每个挑战,超乎老爷的所有期待。这个礼拜将充满小小的胜

    利,并在仲夏晚宴中达到高潮。

    汉密尔顿先生的热忱感染了每一个人,甚至连南希都精神饱满,跟我停战,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说,我可以帮她整理起居室。她提醒我,我的身份还不足以打扫主要房间,但由于老爷的家人拜访,我将在严厉

    的监视下,获准执行这些重责大任的特权。因此,我在已经排满的工作

    外,抓住这个模糊暧昧的机会,每天陪南希去起居室。成人们在那儿喝

    茶,讨论我不感兴趣的事物:周末乡村派对、欧洲政治,还有某个可怜

    的奥地利人在遥远的地方被暗杀。

    演出那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礼拜日——我会记得这个日子,是

    因为演出后所发生的大事)下午我刚好放假,那是我在里弗顿庄园开始

    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望母亲。做完早上的工作后,我将制服换成平常

    的衣着。奇怪的是,它们穿在身上僵硬而陌生。我将打结的浅色发辫梳

    开,然后再扎起来,在颈背后方绑一个发髻。我纳闷,我看起来可有不

    同?母亲会这么想吗?我只在这儿工作了五个礼拜,但我感觉我已经变

    了一个人。

    我走下仆人专用楼梯去厨房,汤森太太正等着我,将一包东西塞进

    我手里。“拿去吧。让你母亲配下午茶的,”她压低声音悄悄说,“我放

    了一些柠檬果挞和几片海绵蛋糕。”

    我偷偷瞥向楼梯,压低声调,说:“但您确定夫人……”

    “你别在乎夫人的事。她和克莱姆夫人有的是东西吃。”她拍拍围

    裙,挺直圆润的肩膀,她的胸部因此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丰满,“你只要

    告诉你母亲我们在这儿很照顾你就好。”她摇摇头,“你母亲是个好女

    孩。那不是她的错。”

    她转身匆匆走回厨房,突兀地就像她出现时一般。我独自被留在阴

    暗的走廊,纳闷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村庄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那句话。汤森太太不是第一次面

    带怜爱地提到母亲,我也不是第一次为此感到困惑不解。我的迷惑让我

    觉得自己不够忠诚,但她回忆中幽默的女人和我所认识的母亲大相径

    庭。我知道的母亲,闷闷不乐,异常沉默。她在门口的阶梯等我。她看见我时正站立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

    了。”

    “抱歉,母亲,”我说,“我忙着工作。”

    “希望你早上有时间去教堂。”

    “是的,母亲。仆人们都去里弗顿庄园教堂。”

    “我知道,女孩。在你出生前,我都在那个教堂做礼拜。”她对着我

    的手点点头,“那是什么?”

    我将那包东西递过去:“汤森太太送的。她要我问候您。”

    母亲瞄瞄里面,咬着双颊:“我今晚大概会胃痛。”她打开包裹,勉

    为其难地说,“她很好心,”她站到一旁,将门往后推开,“进来吧。你

    来替我煮一壶茶,告诉我庄园内发生的事。”

    我不太记得我们那天的谈话内容,因为那个下午我心不在焉。我的

    心没有停留在母亲那狭小阴暗的厨房内,反而游移到山丘上的舞台。稍

    早时,我帮南希将椅子排成好几排,在舞台拱门上挂金色帘幕……

    我们道别时已经很晚了。我抵达里弗顿庄园大门时,太阳低挂在天

    际。我沿着狭窄的道路走向宅邸。阿什伯利勋爵几代前的祖先沿着道路

    两旁种的树,现在长得高大壮丽。最高的大树枝弯曲纠缠,最外面的树

    枝于头顶相接,这条道路于是变成幽暗的隧道,不时传来树的窃窃私

    语。

    那个下午,当我再次进入光线中时,太阳已经斜倾在屋顶后方,给

    整座宅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紫与橘色。我横越庄园园地,经过丘比特与

    赛姬喷泉,穿越瓦奥莱特夫人的粉红西洋蔷薇花园,然后下坡走进后面

    的入口。仆人大厅内一片空荡,我打破汉密尔顿先生的严厉规矩,沿着

    石质走廊奔跑,鞋子的声音在其间嗒嗒回响。我穿过厨房,经过汤森太

    太摆满了甜面包和蛋糕的工作台,然后冲上楼。

    宅邸安静得诡异,每个人都去看表演了。抵达贴有金箔的舞厅大门后,我梳平头发,拉直裙子,偷偷溜进黑暗的房间,像其他仆人一样,悄悄站在墙壁旁边。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会这么暗。尽管我曾在母亲带我去布赖顿拜

    访她妹妹蒂时,看过一出不完整的木偶戏,但这是我第一次观赏演出。

    窗户上挂着黑色窗帘,室内的唯一灯光来自从阁楼拿出来的四盏灰光

    灯。它们沿着舞台前端发出光芒,光线朝上,照在表演者身上,影子如

    鬼魂般颤动。

    芬妮正在舞台上高唱《婚礼》的最后小节,她忽闪着眼睛,颤声高

    歌。她唱完最后的G音后,以高亢的F音作结,观众响起礼貌的掌声。

    她微笑,腼腆地弯身答礼,但她的矜持为后方鼓起的帘幕所打破,数只

    手肘和下一场表演的道具兴奋地在帘幕后舞动。

    芬妮从舞台右方离开时,穿着长袍的埃米琳和戴维从左方入场。他

    们拿着三根长木棍和一条床单,迅速将它们搭建成一个歪斜的临时帐

    篷。然后在后面跪下,静止不动,观众陷入沉寂。

    一个声音从幕后传过来:“各位先生女士。这是由《民数记》【6】

    改编的戏剧。”

    观众响起赞许的低语。

    “请各位想象,在古老的年代,一个家庭在山腰扎营。一个姐姐和

    哥哥私下聚在一起,讨论他们弟弟最近的婚姻。”

    观众再度稍稍鼓掌。

    埃米琳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高傲:“但,哥哥,摩西做了什么事?”

    “他娶了一位妻子。”戴维相当滑稽地说。“但她不是我们的族人。”埃米琳说,看着观众。

    “不是,”戴维说,“你说得对,妹妹。她是个埃塞俄比亚人。”

    埃米琳摇摇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关心表情:“他娶了外族人。他会

    有什么下场?”

    突然间,一个高昂清晰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仿佛越过天界般巨响

    (可能是利用硬纸板折成的扩音器):“亚伦!米丽亚姆!”

    埃米琳尽量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我是上帝,你们的天父。你们两个出来。”

    埃米琳和戴维遵照指示,从帐篷底下摸索而出,走到舞台前方。闪

    烁的灰光灯在后面的床单上投射出幢幢黑影。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在观众中辨识出几个熟悉的身

    影。最前排坐着打扮入时的女士,颤动着下巴的克莱姆夫人和戴着羽毛

    帽子的瓦奥莱特夫人。几排后,坐着少校和他的妻子。弗雷德里克先生

    坐得离我不远,抬高头,跷着双腿,眼睛专注地凝视前方。我默默研究

    他的侧影。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闪烁的暗淡光芒照得他高高的颧骨枯

    槁憔悴,眼睛则像玻璃珠。是他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我从来没看过

    他拿下眼镜的样子。

    天主开始传达他的判决,我将注意力转回舞台。“米丽亚姆和亚

    伦,你们竟然敢说我仆人摩西的坏话?”

    “我们很抱歉,天父,”埃米琳说,“我们只是……”

    “够了。你挑起了我的怒火!”

    一阵雷声(我想是鼓声)传来,观众全都吓了一跳。一道烟从帘幕

    后面飘散过来,弥漫在舞台上。

    瓦奥莱特夫人惊呼出声,戴维连忙低语:“没事,祖母。这是表演

    的一部分。”

    大家发出笑声,有如扬起一片涟漪。

    “你挑起了我的怒火!”汉娜的声音凶猛严厉,观众旋即安静下来。“女儿,”汉娜说,埃米琳从观众前转过头,望向消散的烟

    雾,“你!是!麻风病人!”

    埃米琳的手连忙抚摸着脸。“不!”她尖叫。她停了一会儿以制造戏

    剧效果,然后转过来面对观众。

    全场惊呼,他们没有使用面具,埃米琳将一抹草莓酱和鲜奶油涂在

    脸上,效果骇人。

    “这些顽皮的孩子,”汤森太太苦恼地低语,“他们告诉我,他们要

    用草莓酱来抹烤饼!”

    “儿子,”汉娜在适当停顿后,加强戏剧效果地说,“你犯下相同的

    罪,但我无法对你生气。”

    “谢谢你,天父。”戴维说。

    “从此以后,不得讨论你弟弟的婚姻,记住了吗?”

    “是,天主。”

    “你可以离开了。”

    “唉,天主,”戴维对着埃米琳伸出手臂,尽量掩饰他的微笑,“我

    请求你,治愈我的妹妹。”

    观众保持静默,等待上帝的回应。“不行,”他说,“我不接受。她

    会被关上七天。然后我再见她。”

    埃米琳颓然跪下,戴维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汉娜此时从左方出现。

    观众倒抽一口气。她穿着整套男式服装:一套西装、高礼帽、拐杖,以

    及怀表,她的鼻梁上挂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眼镜。她走到舞台中央,像

    纨绔公子般旋转拐杖。当她开口时,她模仿她父亲的声音,演技相当优

    秀:“我的女儿会学到所谓的规矩是男女有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扶

    直高礼帽,“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开始走上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

    路。”

    观众顿时静默下来,嘴巴愕然大开。

    我的眼睛搜寻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像船桅般僵直。我仔细观察他,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我很害怕,他可能正要

    爆发南希所形容的盛怒。孩子们呆站在舞台上,如玩偶屋中的娃娃般静

    止不动,看着观众,观众也看着他们。

    汉娜很镇定,脸上写着大大的无辜。她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我的眼

    神,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上闪过一抹微笑。我不由得怯怯地对她微笑,南希在阴暗中往旁一瞥,拧了拧我的手臂,我才连忙收起笑容。

    汉娜脸上散发着光彩,牵住埃米琳和戴维的手,三个人在舞台上走

    向前,弯腰行礼。他们行礼时,从埃米琳的鼻子上掉下一滴沾着鲜奶油

    的果酱,落在附近的灰光灯上,发出烧焦的咝咝声响。

    “的确是如此,”观众中传来一个柔软高昂的声音,那是克莱姆夫

    人,“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位麻风病人,那是在印度。他的鼻子就像那

    样掉在剃须盆里。”

    弗雷德里克先生再也无法忍耐。他看着汉娜,开始纵声大笑。我从

    未听过这般具有感染力的真诚笑声。其他观众一个接一个加入他,但我

    注意到,瓦奥莱特夫人不在其中。

    我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同时放松下来,直到南希在我耳边发出嘘声

    斥责:“够了,女孩。你过来帮我准备晚餐。”

    就这样我无法观赏剩下的表演节目,但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了。我们离开房间,经过走廊,我听见掌声逐渐变小,节目继续上演。

    我整个人不禁充满奇妙的活力。

    当我们拿着汤森太太做的晚餐和放茶的托盘进入起居室,拍打好扶

    手椅中的坐垫后,演出已然结束,宾客开始抵达,他们手臂相挽,依照

    头衔高低进入。领头的是瓦奥莱特夫人和强纳森少校,然后是阿什伯利

    勋爵和克莱姆夫人,最后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叶米玛和芬妮。我猜,哈

    特福德小孩们仍在楼上。

    他们依序坐下时,南希放好托盘,这样瓦奥莱特夫人就可以倒咖啡。当她的客人在她身边轻声聊天时,瓦奥莱特夫人的身子靠向弗雷德

    里克先生的扶手椅,她微微笑着说:“你太纵容那些孩子了,弗雷德里

    克。”

    弗雷德里克先生抿紧嘴唇。我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批评

    他。

    瓦奥莱特夫人盯着她正在倒的咖啡,又说:“你现在也许会觉得他

    们的古怪举动很有趣,但你总有一天会对你的宽大仁慈深感悔恨。你让

    他们变野了,尤其是汉娜,年轻小姐在缺乏适度的规矩时最不可爱。”

    瓦奥莱特夫人说完批评的恶语,挺直身躯,表情转换成真挚和蔼的

    表情,递给克莱姆夫人一杯咖啡。

    不出所料,他们的对话转到欧洲的战事上,以及大不列颠参战的可

    能性。

    “一定会有战争。总是有这种可能,”克莱姆夫人理所当然地说,端

    着咖啡,臀部深陷入瓦奥莱特夫人最喜爱的扶手椅内,她提高声

    调,“我们都会受苦。男人、女人和小孩。德国人不像我们这般文明。

    他们会掠夺村庄,在床上杀害孩童,把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当成奴隶,为他们繁殖一堆野蛮的德国佬。你们仔细听我的话,我很少讲错。在夏

    天结束前,我们就会参战。”

    “你讲得太夸张了,克莱姆,”瓦奥莱特夫人说,“如果战争真的来

    临,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糟糕。现在毕竟是现代。”

    “所言极是,”阿什伯利勋爵说,“这是二十世纪的战争,完全崭新

    的游戏。更别提野蛮的德国佬会有能力侵扰英国人。”

    “这样说可能很不恰当,”芬妮端坐在躺椅的角落里,兴奋地摇晃着

    一头鬈发,“但我希望战争来临。”她迅速转向克莱姆夫人,“当然,我

    不希望有掠夺和杀害,姨妈,还有繁殖;我不会喜欢这类光景。但我喜

    欢看绅士们穿上军服。”她偷偷瞥向强纳森少校,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大

    家身上,“我今天收到我朋友玛格丽的信……你还记得玛格丽吧,克莱姆姨妈?”

    克莱姆夫人眨着厚重的眼睑:“我怕我还记得。一个带着乡下礼数

    的愚蠢女孩。”她倾身靠向瓦奥莱特夫人,“你知道,在都柏林长大。货

    真价实的爱尔兰天主教徒。”

    我偷看南希,将方糖递给她,发现她的背部一僵。她看见我在偷看

    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

    “嗯,”芬妮继续说,“玛格丽跟家人到海边度假,她说,她和她母

    亲在火车站会合时,火车上坐满了匆忙要返回总部的后备军人。那场景

    让人很兴奋。”

    “亲爱的芬妮,”瓦奥莱特夫人说,“我真的认为,只为了刺激而希

    望打战,表示你的品位不够高尚。你同意吗,强纳森少校?”

    少校站在没点燃炉火的壁炉旁,挺直身躯:“我不赞同芬妮的动

    机,但我必须说,我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我们参战。整个大陆陷

    入该死的混乱中,母亲,克莱姆夫人,抱歉,我使用了这么强烈的字

    眼,但这是事实。他们需要纪律严谨的英国介入,将混乱理清。好好打

    垮那些野蛮的德国佬。”

    房间里响起欢呼声,叶米玛圈住少校的手臂,抬头凝视着他,眼神

    里带着崇拜,闪着光芒。

    年迈的阿什伯利勋爵兴奋地抽着烟斗。“一种运动,”他宣称,往后

    靠在扶手椅上,“战争最能凸显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差别。”

    弗雷德里克先生在座位中变换坐姿,接住瓦奥莱特夫人递给他的

    茶,正要在烟斗里填装烟草。

    “你怎么想,弗雷德里克?”芬妮羞怯地说,“如果战争来时,你打

    算如何?你不会停止制造汽车吧?如果就因为愚蠢的战争,而让那些漂

    亮的汽车都停产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我可不想回头坐马车。”

    弗雷德里克先生为芬妮的卖弄风情感到难堪,从长裤上面拔起一丝

    掉下的烟草:“我不会杞人忧天。汽车是未来的趋势。”他填塞他的烟斗,对着自己喃喃低语,“战争不该为那些愚蠢而无所事事的女士带来

    任何不便。”

    那时,房门打开,汉娜、埃米琳和戴维冲进房间,脸上仍然闪着兴

    奋的光彩。女孩们早已换下戏服,两人都穿着水手领的白色裙子。

    “很精彩的表演,”阿什伯利勋爵说,“我听不到台词,但表演很精

    彩。”

    “做得好,孩子们,”瓦奥莱特夫人说,“也许明年你们会让祖母帮

    你们选主题吧?”

    “你呢,爸爸?”汉娜热切地说,“你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弗雷德里克先生避开他母亲的目光:“我们稍后再讨论你们很有创

    意的部分,好吗?”

    “你呢,戴维?”芬妮在整场讲话的当口,抬高音调问,“我们正在

    谈论战争。如果英国参战,你会加入军队吗?我想你一定会是个雄赳赳

    的军官。”

    戴维接过瓦奥莱特夫人的咖啡,坐下来。“我还没想过那一点。”他

    皱皱鼻子,“我想我会。他们说,那是男人参与大冒险的最佳良机。”他

    看着汉娜,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芒,找到调侃她的机会,“汉娜,恐怕战

    争只限男性参加。”

    芬妮尖声大笑起来,克莱姆夫人的眼睑不断颤抖:“哦,戴维,你

    好愚蠢。汉娜不会想去从军。真荒谬。”

    “我确实想。”汉娜断然说。

    “但,亲爱的,”瓦奥莱特夫人说道,狼狈失措,“你不会有合身的

    作战制服。”

    “她可以穿骑马裤和马靴。”芬妮说。

    “或是戏服,”埃米琳说,“像她在表演里穿的衣服。但帽子可能不

    适合。”

    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见他母亲不以为然的表情,清清喉咙:“当大家都对汉娜的服装难题提出精妙的观察时,我必须提醒大家,那不过是个

    假设性的问题。她和戴维都不会参战。女孩不能上战场,而戴维还没完

    成学业。他会以其他方式报效国王和国家。”他转向戴维,“等你完成伊

    顿的教育,上过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戴维抬起下巴:“如果我完成伊顿的教育,如果我去念桑赫斯特皇

    家军事学院的话。”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清清喉咙。弗雷德里克先生用汤匙轻敲着

    杯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说:“戴维在开玩笑。对不对,儿子?”全场

    仍然静默。“嗯?”

    戴维慢慢地眨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巴轻微地颤抖。“对,”他最

    后说,“我当然是。我只是想让大家提振精神,大家讨论战争也够沮丧

    的了。我想,我开的玩笑并不好笑。我道歉,祖母、祖父。”他对每个

    人点头,我发现汉娜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瓦奥莱特夫人微笑:“我很同意你的话,戴维。我们还是不要讨论

    可能不会来临的战争。来,尝尝汤森太太做的好吃的果挞吧。”她对南

    希点点头,南希再次拿着托盘打转。

    他们坐了一会儿,小口咬着果挞,壁炉架上的船钟嘀嗒嘀嗒地标示

    时间的流逝,没有人想得出比战争更吸引人的话题。最后,克莱姆夫人

    开口说道:“战斗的部分不是重点。战争时,疾病才是真正的死因。当

    然是在战场上,那是所有外国瘟疫的温床。等着瞧好了,”她冷峻地

    说,“等战争来临时,会带来水痘。”

    “如果战争来临的话。”戴维说。

    “但我们怎么知道战争会不会来临呢?”埃米琳问,蓝色眼睛睁得老

    大,“政府的人会来通知我们吗?”

    阿什伯利勋爵一口吞下果挞:“我俱乐部的一个朋友说随时会有广

    播。”

    “我觉得像是圣诞夜的小孩,”芬妮的手指交缠,“渴望早晨的来临,急着醒来,打开礼物。”

    “我不会太过兴奋,”少校说,“如果英国参战,战争可能在几个月

    内就结束了。不会拖到圣诞节。”

    “无论如何,”克莱姆夫人说,“我明早就写信给吉福德勋爵,指示

    他尽快安排好我指定的葬礼仪式。我建议大家都这么做。我们应该未雨

    绸缪。”

    汉娜假装受到冒犯,夸张地睁大眼睛:“你难道不信任我们,以为

    我们不会为您举行一场最盛大的葬礼,克莱姆夫人?”她甜美地微笑,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将很荣幸能参与您的葬礼,为您筹划配得上您身

    份的盛大仪式。”

    “说实在话,”克莱姆夫人喷口烟,“如果你不事先亲自筹划妥当的

    话,你永远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上。”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芬妮,鼻子用

    力吸气,她的大鼻孔仿佛要吐出怒火,“何况,我对这类事宜非常挑

    剔。我已经筹划好几年了。”

    “真的?”瓦奥莱特夫人问,真的感兴趣。

    “哦,是的,”克莱姆夫人说,“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公开仪

    式之一,我的绝对要很盛大。”

    “我很期待呢。”汉娜煞有介事地说。

    “你确实该如此,”克莱姆夫人说,“在这种时代可不能太寒酸。人

    们不像以前那么宽厚,我可不想被评论写得很惨。”

    “我以为您不在乎报纸的评论,克莱姆夫人?”汉娜说,弗雷德里克

    先生对她皱皱眉头,表示警告。

    “我平常是不在乎,”克莱姆夫人说,她用戴着珠宝戒指的手指指着

    汉娜,然后是埃米琳,然后是芬妮,“除了婚礼外,讣闻应该是上流社

    会女士的名字唯一出现在报纸中的时候。”她的眼睛转向天花板,“如果

    葬礼被写得一塌糊涂,她可没有在下一个社交季得到翻身的机会,上帝

    也帮助不了她。”演出完美谢幕,不过,只有等访客顺利离开仲夏晚宴,大家才能宣

    称得到彻底的成功。宾客最后的离席盛宴将是这个礼拜活动的高潮,然

    后里弗顿庄园才会恢复静默。晚宴宾客(汤森太太透露,包括国王的表

    弟庞森比勋爵)将从伦敦远道而来,南希和我在汉密尔顿先生严格的督

    查下,整个下午都在餐厅摆设餐桌。

    我们准备了二十人份的餐具,南希在摆下每种餐具时,都大声说出

    名字:汤匙、鱼用刀叉、两把刀、两支大叉子,以及不同容量的四个水

    晶酒杯。汉密尔顿先生跟着我们绕着餐桌打转,手里拿着卷尺和抹布,确定每个座位之间都间隔一英尺,检查每根闪闪发光的汤匙,在它的表

    面上审视他自己扭曲的脸孔。我们在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放置新鲜光亮的

    水果,并在水晶果盆的边缘装饰常春藤和红玫瑰。这些装饰让我看了很

    开心,它们非常漂亮,而且凸显出夫人阁下最棒的晚宴餐具。南希说,那是个结婚礼物,丘吉尔家族赠送的。

    我们又安放宾客卡,那是瓦奥莱特夫人以秀丽的笔迹书写的,座位

    安排经过她审慎的考虑。南希说,座位安排的重要性绝非小题大做。据

    她说,晚宴的成功与否完全仰赖座位安排。瓦奥莱特夫人不仅是一

    位“好”的女主人,她还享有“完美”女主人的名声,这显然是因为她慧眼

    独具,能邀请到合适的人来参加晚宴,又在座位安排上考虑周到,将活

    泼风趣的宾客安排在单调但重要的贵客旁边。

    我要很抱歉地说,我没能亲眼见证一九一四年仲夏晚宴的光景,因

    为如果打扫起居室是项特权,那在餐桌旁服务则为最高荣誉,远远超越

    我卑微的身份。在这点上,南希很懊恼,甚至连她都被排除在餐桌服务

    之外,因为庞森比勋爵讨厌女仆在餐桌旁打转。但汉密尔顿先生下令,南希仍能在楼上服务,这使她稍稍觉得开心些,她将站在餐厅隐匿处,接收汉密尔顿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收拾的餐盘,然后将它们放在升降机

    上,送到楼下。南希认为,这样至少能偷听到一些晚宴的谈话内容。即使她搞不清楚讲话的人和谈话对象,她还是可以听到对话。

    汉密尔顿先生说,我的责任就是站在楼下的升降机旁边待命。我照

    办了,试图不去理会阿尔弗雷德的玩笑,他说这工作很适合我。他总是

    在开玩笑,他没有恶意,而其他仆人似乎知道怎么发出大笑,但我当时

    对这种友善的嘲弄毫无应对经验,因此总是尴尬不已。当大家注意我

    时,我总不禁畏怯。

    我惊奇地看着一道道佳肴消失在滑道中——肉鳖汤、鱼、牛杂碎、鹌鹑、芦笋、马铃薯、杏桃派和牛奶冻——送下来的则是肮脏和空荡荡

    的盘子。

    宾客在楼上餐厅深处尽情享受时,汤森太太的厨房冒着浓烟,响着

    笛声,有如最近才开始跑过村庄的闪耀新火车。她在工作台间来回快速

    走动,每一步都得变换她的重心位置,而她可不瘦。她拨弄炉火,额头

    上的汗珠流到她泛红的双颊上,她拍着手,老练而故作谦虚地怪罪她烤

    的薄脆金黄派皮不够美味。唯一似乎不受到这股兴奋感染的人是悲惨的

    凯蒂,她脸上笼罩着忧愁,前半个晚上她削了数不清的马铃薯皮,后半

    晚则刷洗了数不清的平底锅。

    最后,当咖啡壶、鲜奶油罐以及冰糖放在银制托盘上,随升降机送

    上楼时,汤森太太解下围裙,这表示我们在那晚的工作已经结束。她将

    围裙挂在炉子旁的钩子上,整理一下散落下来的灰色长发,将发丝塞进

    头顶的大发髻中。

    “凯蒂?”她叫道,抹抹温热的前额,“凯蒂?”她摇摇头,“我不

    懂!那女孩平常碍手碍脚的,真要找时又找不到。”她蹒跚地走到仆人

    专用餐桌旁,坐在她的位子上叹了口气。

    凯蒂出现在门口,抓着滴着水的抹布:“什么事,汤森太太?”

    “哦,凯蒂,”汤森太太骂着,指指地板,“你在想什么,女孩?”

    “没有啊,汤森太太。”

    “没有一件事情做对。你把地板弄得湿答答的。”汤森太太摇头叹气,“赶快去找毛巾来将它擦干。汉密尔顿先生要是看到这摊水会要你

    的命。”

    “是的,汤森太太。”

    “等你擦干后,替大家煮一壶热可可来。”

    凯蒂匆忙走回厨房,差点撞上阿尔弗雷德,他正从楼梯上兴奋地冲

    下来,手舞足蹈。“小心,凯蒂,好在我没撞倒你。”他转过角落,咧嘴

    而笑,脸庞像婴儿般坦诚热切,“晚安,女士们。”

    汤森太太拿下眼镜:“怎么样?阿尔弗雷德?”

    “什么怎么样,汤森太太?”他睁大棕色的眼睛。

    “怎么样?”她拍打手指,“不要吊我们胃口。”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脱下鞋子,伸展脚趾。阿尔弗雷德二十岁,长

    得高大,手掌迷人,声音温和,他从可以开始工作的年纪起就为阿什伯

    利勋爵和夫人服务。汤森太太特别喜欢他,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我那

    时也不敢开口问。

    “吊胃口?”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汤森太太。”

    “你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得了。”她摇摇头,“晚宴进行得怎样?他

    们说了会引起我兴趣的话吗?”

    “哦,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说,“我该等到汉密尔顿先生下楼后

    才说。这样做不对,不是吗?”

    “听我说,男孩,”汤森太太说,“我只想知道,阿什伯利勋爵和夫

    人的宾客是否喜欢这个晚宴。汉密尔顿先生不会介意你告诉我,不是

    吗?”

    “我真的不知道,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对我眨眨眼,我的双颊转

    为酡红,“但我注意到,庞森比勋爵又拿了一次您煮的马铃薯。”

    汤森太太手指交缠,微笑着点点头:“我从贝辛斯托克勋爵和夫人

    的厨娘戴薇斯太太那里听说,庞森比勋爵特别喜欢奶油焗马铃薯。”

    “何止是喜欢?他几乎将它们一扫而空。”汤森太太喘了口气,眼睛绽放着光芒:“阿尔弗雷德,你这样说太

    失礼了。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

    “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什么?”南希出现在门口,在她的位子上坐

    下,拿掉帽子。

    “我正在告诉汤森太太,那些绅士和夫人很喜欢这个晚宴。”阿尔弗

    雷德说。

    南希翻了个白眼:“我从未见到盘子这么快就被扫光,格蕾丝可以

    做证。”我点点头,她继续说,“这当然得由汉密尔顿先生判断,但我要

    说,你的表现杰出,汤森太太。”

    汤森太太抚平胸前的衬衫。“嗯,当然,”她相当得意地说,“我们

    都尽了本分。”瓷器的叮当声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门口。凯蒂正慢慢转

    过角落,紧抓着一个放满茶杯的托盘。她每走一步,可可就从杯缘溅出

    来,泼洒在托盘上。

    “哦,凯蒂,”当她摇摇晃晃地将托盘放在桌上时,南希说,“你搞

    得乱七八糟。你看她做了什么,汤森太太。”

    汤森太太看向天花板:“有时我觉得我训练那女孩都是浪费时间。”

    “哦,汤森太太,”凯蒂呻吟道,“我已经尽力做好了,真的。我不

    是有心……”

    “不是有心,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迅速走下楼梯,进入大

    厅,“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有,汉密尔顿先生,我只是端可可来。”

    “你这可不是端来了,傻女孩,”汤森太太说,“现在回去洗盘子。

    你再不去,水就要冷了。”

    当凯蒂消失在大厅尽头时,汤森太太摇摇头,然后转向汉密尔顿先

    生,满面微笑:“客人都走了吗,汉密尔顿先生?”

    “都走了,汤森太太。我刚送走最后的客人,丹尼斯勋爵和夫人,他们坐汽车离开。”“老爷他们呢?”她问。

    “女士们都就寝了。爵爷阁下,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在起居室里

    喝雪利酒,马上就会去就寝。”汉密尔顿先生将手放在椅背上,停顿一

    下,凝视着远方,他在宣布重大消息时总是如此。我们就座,屏息以

    待。

    汉密尔顿先生清清喉咙:“你们都该以自己为傲。这场晚宴非常成

    功,老爷和夫人很开心。”他拘谨地微笑,“老爷仁慈地允许我们开一瓶

    香槟庆祝。他说,这代表他的感谢。”

    我们兴奋地鼓掌,骚动不安,汉密尔顿先生从地窖拿来一瓶香槟,南希找到杯子。我安静地坐着,希望我也能喝上一杯。这些对我而言都

    是新鲜的体验,母亲和我从来没有值得庆祝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将香槟倒入最后一杯高脚杯时,他透过眼镜,低下长

    长的鼻子看着我。“是的,”他最后说,“我想你今晚也该喝一小杯,小

    格蕾丝。老爷可不是每晚都举办这样的盛宴。”

    我拿着酒杯,满怀感激,汉密尔顿先生举高酒杯。“敬大家,”他

    说,“敬所有住在这里和在这里服务的人。希望我们健康长寿,生活无

    忧。”

    我们碰撞酒杯,发出叮当声。我靠着椅背,啜饮香槟,细细品尝泡

    沫留在我嘴唇上的强烈味道。在我漫长的人生中,每当我有机会喝香槟

    时,我总会忆起那晚在里弗顿庄园仆人大厅的光景。伴随着这份共同的

    成就感的是一种特别的活力,阿什伯利勋爵的大力赞美感染了我们,我

    们双颊温热,非常开心。阿尔弗雷德透过酒杯对我微笑,我也羞怯地回

    报一笑。我倾听其他人述说晚宴的鲜活细节:丹尼斯夫人的钻石,哈考

    特勋爵对婚姻生活的现代观念,庞森比勋爵对奶油焗马铃薯的偏好。

    一个尖锐的铃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每个人都沉默下来。我们面面

    相觑,迷惑不已,汉密尔顿先生自座位上跳起身。“怎么回事?是电

    话。”他迅速走出大厅。阿什伯利勋爵是英国首批装设家庭电话系统的人之一,这使得仆人

    们引以为傲。主要的接收器安装在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深处,因此他

    能在当它铃声大作的兴奋时刻,直接接听,并将电话转到楼上。尽管这

    类系统运作良好,使用的机会却不多,因为很令人遗憾的是,阿什伯利

    勋爵和夫人很少有朋友装了电话。无论如何,电话还是让人啧啧称奇,敬畏不已,而其他宅邸的仆人来访时,总是找些借口去餐具室亲自参观

    这个神圣的现代物品,他们不得不承认里弗顿庄园的确更为先进。

    电话铃声响时,我们全都安静下来,这并不奇怪。因为已经这么晚

    了,我们的惊讶不由得转成恐惧。我们僵硬地坐着,紧张地绷紧耳朵,屏息以待。

    “您好?”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叫着,“阿什伯利宅邸。”

    凯蒂漫步走入大厅:“我刚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哦,你们都在喝

    香槟……”

    “嘘——”我们全体回答。凯蒂坐下来,啃咬着磨损的指甲。

    我们从餐具室听到汉密尔顿先生说:“是的,这是阿什伯利勋爵宅

    邸……哈特福德少校?是的,哈特福德少校在此拜访他的父母……是

    的,先生,我马上办。请问您是?请等一下,布朗上校,我将为您转

    接。”

    汤森太太听到后,明白了意思,大声说:“有人找少校。”我们都凝

    神倾听。我从坐着的地方只能瞥见汉密尔顿先生站在敞开门口的侧影,他的脖子僵硬,嘴角下垂。

    “您好老爷,”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说,“很抱歉打搅你们,老

    爷,但少校有个电话。伦敦的布朗上校打来的,老爷。”

    汉密尔顿先生不再出声,但仍站在听筒旁边。他习惯抓住听筒一阵

    子,确定接听的人拿起听筒后才放下,这样电话才不会被挂断。

    他边等边听,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听筒。他的身躯僵硬,呼

    吸变得急促。他小心翼翼地默默挂上电话,拉直外套。他慢慢走回桌子的主位,仍然站着,双手紧抓椅背。他环顾四周,盯着每一个人。最后,他开

    口,语气凝重:“我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今晚十一点,大不列颠宣布

    参战。愿上帝保佑我们。”

    我哭了。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又开始为他们哭泣。温暖的泪水渗出

    我的眼眶,循着脸上的皱纹流下,直到空气吹干泪水,我的皮肤变得黏

    稠而冷冽。

    西尔维娅又回来了。她拿来一张纸巾,饶有兴致地用它擦拭我的

    脸。对她而言,这些眼泪单纯只是因为泪腺出了问题,或是代表我年事

    已高,无可避免但又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她不知道,我为了时代的沧桑变化而哭泣。就像我在重新阅读我最

    喜欢的书时,一小部分的我总希望结局有所不同,我依然保持渺茫的希

    望祈祷战争永远不会降临,祈祷战争能放过我们。悬疑小说家杂志

    一九九八年冬季刊

    作家之妻逝世:亚当斯探长小说搁置

    伦敦:急切等待亚当斯探长小说第六集出版的书迷这下得等很久

    了。据报,作家马可斯·麦考特的妻子丽贝卡·麦考特于十月突然因动脉

    瘤辞世后,马可斯·麦考特已经停止《锅中之死》这本小说的所有创

    作。

    我们目前找不到麦考特发表评论,但这对夫妻的朋友告诉本杂志,原本平易近人的作家拒绝讨论他的妻子之死。此外,自从他妻子辞世

    后,他还饱受文思枯竭之苦。麦考特的英国出版商雷姆和斯托克威尔也

    拒绝评论。

    麦考特的前五本亚当斯探长小说最近卖给美国出版社福尔曼·刘易

    斯,版权交易金保密,据说高达七位数字。《罪案会泄漏天机》将由赫

    卡朵出版,预计在一九九九年春季于美国上市。读者可先在亚马逊预

    购。

    丽贝卡·麦考特也是作家。她的第一本小说《炼狱》是有关马勒未

    完成的《第十交响曲》的历史虚构小说,并入围一九九六年橘子小说奖

    初选名单。

    马可斯和丽贝卡·麦考特不久前才离婚。番红花大街

    快要下雨了。我的腰部比气象学家的仪器还要敏感,昨晚,我彻夜

    难以入睡,骨头用力呻吟,低低诉说着久远以前的轻快故事。我弓起

    身,弯着僵硬老迈的身躯。恼人小事变成挫折,挫折转为厌烦,厌烦成

    为恐惧。恐惧夜晚将无止无尽,恐惧我将永远困在它漫长而孤寂的隧道

    中。

    但,够了。我拒绝更进一步辗转思考我的脆弱。我最后一定睡着

    了,因为今早我悠悠醒转,就我所知,我只有在睡着后才会醒来。我仍

    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衣卷到我的腰部。一个女孩匆匆走进我房间,袖子

    卷起,留着稀疏的长辫,不过没有我的长。她将窗帘“唰”地拉开,让光

    线流泻入内。女孩不是西尔维娅,于是,我知道今天一定是礼拜天。

    我看了她的名牌,女孩叫作海伦。她扶着我走进浴室,抓住我的手

    臂让我站稳,深紫红色的指甲陷入我软弱无力的苍白皮肤内。她将长辫

    甩到另一边的肩膀上,开始为我的身体和四肢抹上肥皂,刷洗掉夜晚残

    留不去的薄皮,并哼着我没听过的歌曲。将我洗干净后,她领我坐在塑

    料洗澡椅上,让我单独在莲蓬头的温水下冲洗。我用双手抓住低矮的护

    栏,放松身体向前倾。温水打在我僵硬的背部,减轻疼痛,我舒了口

    气。

    海伦帮我擦干身体,穿戴整齐,于是,我在七点半时,就端坐在早

    茶室里。在露丝前来带我去教堂前,我勉强咽下一片橡胶般的吐司和一

    杯茶。我并不是很虔诚。信仰曾经在某些时刻弃我而去,但我在很久以前

    便与上帝达成和解。年纪使我不再愤恨,再者,露丝喜欢上教堂,我可

    以陪她一起去。

    现在正值大斋节,这是用克己的方式补偿罪恶的时刻,为复活节作

    准备。今早,教堂的讲道坛已经覆盖紫色布幔。牧师的讲道还算愉快,主题是罪恶和原谅(考虑到我私下决定要做的事,这个主题很适合)。

    牧师念着《约翰福音》第十四章,呼吁会众抗拒那些妄言世界末日的煽

    动者,而透过基督寻找内心的平静。“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

    借着我,没有人能到天父那边去。”他恳求我们,像千禧年之初的基督

    使徒那样有信仰。当然,犹大是个例外,为了三十条银子而背叛的人没

    什么值得说的。

    我们习惯在做完礼拜后,走一小段路到大街的玛格咖啡馆去喝早

    茶。我们总是去玛格咖啡馆。不过,许多年前,玛格带着一只皮箱,跟

    她好友的丈夫私奔离开了此处。今早,当我们漫步走下教堂街的和缓斜

    坡时,露丝挽着我的手臂。我注意到路径旁的篱墙荆棘已经冒出第一批

    急切渴望绽放的花苞。年岁之轮再度轮转,春天即将来临。

    我们在百年榆树下的木椅上休息了一阵子。榆树巨大的树干屹立在

    教堂街和番红花大街的十字路口,冬天的太阳在树枝交错的缝隙中斑斓

    闪烁,照得我的背部温热起来。冬季季末这些清澄明亮的日子很古怪,让人既觉得暖又觉得冷。

    当我还是小孩时,马匹、大马车和小马车沿着这些街道奔驰。战

    后,汽车也出现了,奥斯汀和福特T型车。司机戴着护目镜,猛按喇

    叭。当时的马路灰尘弥漫,到处是水坑和马粪。年迈的女士推着婴儿

    车,还有眼神空洞的小男孩卖着盒子里的报纸。

    卖盐的小贩总是在角落摆设摊子,地点就在现在的加油站。维拉·

    皮波是个筋肉横生的壮硕女人,戴着布帽,永远叼着个小巧的陶制烟

    斗。我总是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睁大眼睛呆望皮波太太用巨大的铁钩将盐块抛到手推车上,然后用锯子和刀把它们切成小块。她经常出现在

    我的噩梦中,叼着烟斗,拿着锃亮的铁钩。

    街道对面是当铺,店面前有三个清晰可辨的黄铜球,和世纪初每个

    英国城镇一样。母亲和我每个礼拜一都会去登门拜访,用我们最好的礼

    拜服典当几个先令。每到礼拜五,当我们从服装店拿到修补的钱时,她

    会送我回当铺赎回衣服,这样我们就可以穿礼拜服去教堂。

    杂货店是我的最爱。它现在是个影印店,但在我小时候,它是由一

    位有着浓重口音、眉毛浓密的高瘦男人和他短小矮胖的太太经营,不管

    顾客提出什么样不合情理的要求,他们都会想办法办到。即使在战时,乔治亚先生总是能找到额外的茶包——并以合理价钱卖出。在我幼小的

    眼中,那家店是个奇幻之地。我习惯从窗子偷窥,深深着迷于好立克麦

    芽粉的鲜艳盒子和亨帕姜饼。我们从来无法在家中享受那类奢侈品。宽

    敞光滑的柜台上放着大块的黄油和奶酪,盒装的新鲜鸡蛋——有时仍旧

    是温热的——还有用黄铜秤小心称重过的干菜豆。有些时日——那些最

    好的时日——母亲会从家里带个锅子过来,乔治亚先生就会用汤匙装满

    糖蜜一匙匙放进去……

    露丝轻拍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我们再次出发,沿着番红花大

    街,朝着玛格咖啡馆褪色的红白帆布雨篷走去。我们照往常的习惯点

    餐,两杯英国早茶和一块我们准备分着吃的烤饼,然后在窗户旁的桌子

    坐下。

    替我们端茶点来的女孩是新的女服务生,从她每只手抓着茶碟的笨

    拙方式和用颤抖的手腕力保烤饼盘的平衡来判断,我猜她是玛格咖啡馆

    的新人,刚入服务这行不久。

    露丝不以为然地看着,当茶难以避免地溅到茶碟上时,抬高眉毛。

    她仁慈地没有口出恶言。尽管如此,当她将纸巾塞进茶杯和茶碟间吸取

    洒出来的茶时,还是不禁抿紧嘴巴。

    我们安静地啜饮早茶,最后,露丝将盘子推过桌面:“你把我这一半也吃了吧。你变瘦了。”

    我考虑着提醒她辛普森太太的名言:女人永远不会太有钱或太瘦。

    但旋即打消主意。她从来不是个具有幽默感的人,尤其最近,更是缺

    乏。

    我看起来是瘦了。我的胃口弃我而去。这并不是说我不饿,所以我

    不想吃。当一个人最后连残存的勇敢味蕾也蜷缩、死去时,任何对吃还

    徘徊不去的欲望也会跟着消逝。这真是讽刺。在我年轻时追求时尚理想

    ——细瘦的臂膀、小巧的胸部、苍白的肤色——但以失败告终后,我现

    在终于有了这种身材。即便如此,我可没任何幻想或误解,以为现在的

    流行风尚和当年的可可·香奈儿一样适合我。

    露丝轻拍她的嘴巴,将看不见的面包屑从嘴唇拍掉,然后清清喉

    咙,将餐巾折成一半,再折成一半,把它们塞在刀子下面。“我得到药

    房去拿药,”她说,“你会好好坐在这里等吗?”

    “拿药?”我问,“为什么?怎么回事?”她已经六十几岁了,儿子早

    已成年,但我的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事,”她回答,“没什么事。”她僵硬地站着,然后小声说,“只

    是些帮助睡眠的药。”

    我点点头,我俩都知道她为何睡不着。悲伤端坐在我们之间,我们

    达成沉默的共识,不去讨论它,绝不讨论它,或他。

    露丝滔滔不绝地说,填补这份静默:“你待在这里,我去对街一下

    就回来。这里有暖气,很暖和。”她拿起皮包和外套,站着看了我一会

    儿,“你不会乱跑吧?”

    我摇摇头,她匆匆走向门口。露丝总是担心,我被单独留下来后会

    消失。我纳闷,在她眼中我会着急去哪儿。

    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和过去完全不同

    的身材和块头,而且穿的是什么衣服!汤森太太如果看见了会怎么说?

    一个双颊粉红的小孩漫步而来,全身包裹得像个小粽子,拖在匆匆行走的父母后面,我看不出他是男孩或女孩。他用圆圆的大眼睛盯着

    我,没有成年人那股必须微笑的社会压力。记忆快速闪过。很久以前,我曾经是那个孩子,当母亲沿着街道匆忙前进时,在她身后拼命追赶。

    记忆鲜活起来。我们曾经走过这个店面,虽然当时,这里还不是间咖啡

    馆,而是家肉铺。窗户旁的白色大理石板上排放着切好的肉,牛的残骸

    则抛在满是肉屑的地板上,肉贩哈宾斯先生对我挥挥手。我记得我很希

    望母亲能停下脚步,买一块好吃的蹄膀回家炖汤。

    我在窗口徘徊,希望,或说幻想放有火腿、葱韭和马铃薯的汤会在

    我们的木炉上冒着泡沫,咸咸的蒸汽味弥漫我们的小厨房。想象如此鲜

    活,我似乎闻得到肉汤的味道,这种渴望让内心隐隐作痛。

    但母亲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犹豫。随着她鞋跟的咔嗒声,她逐

    渐远去,我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本能地想吓吓她,想用贫穷惩罚她,让

    她以为我走丢了。

    我停在原地,确定她会立刻察觉我不见了,然后冲回来找我。也

    许,只是也许,她在松了口气后,会高兴地买块蹄膀……

    突然之间,我被扭转,往反方向拖去。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了解

    出了什么事。我的外套纽扣被一位穿着入时的女士的皮包勾住,整个人

    被拖着往前走。我清楚地记得,我伸出小手去敲她浑圆颤动的臀部,但

    由于胆小,在碰到之前就缩回手来,双脚却不得不快速跟上她的疾走。

    那位女士拖着我过马路,我开始号啕大哭。我走丢了,跟着每个匆忙的

    脚步,愈走愈远。我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我只能任这位打扮时髦的陌生

    女士摆布。

    刹那间,我瞥见母亲在对街的人群中大步向前。我松了一口气!我

    想大喊,但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挥舞手臂,喘着气,眼泪直流。

    然后,母亲转身看到我。她的脸怔了一下,细瘦的手按在平坦的胸

    前,马上跑到我身边。那位女士原本不知道她拖了个小孩,现在才注意

    到这场骚动。她转身瞪着我们:高挑的母亲面色憔悴,穿着褪色的裙子;而我像个哭得半死的流浪小鬼。她摇晃着皮包,将它抱到胸前,面

    露惊恐:“走开!走开,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几个人嗅到好戏就要开场,就在我们四周围成一圈。母亲对那位女

    士道歉,女士瞪着她,仿佛母亲是食品储藏室里的老鼠。母亲试图向她

    解释事情原委,但那位女士不断往后退。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跟着她

    跑,她尖叫得更为大声。最后,警察来了,质问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

    “她想偷我的皮包。”女士说,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

    “是这样吗?”警察问。

    我摇摇头,但说不出话来,这下我一定会被逮捕。

    母亲解释事情原委,关于我的纽扣和皮包,警察点点头,那位女士

    皱着眉头满腹狐疑。然后,他们全都低头仔细审视皮包,确信我的纽扣

    真的被缠住了,警察便让母亲帮我扯开。

    她扯开我的纽扣,谢过警察,再次向那位女士道歉,然后死命瞪着

    我。我等着看她会笑或哭出来。结果,她又哭又笑,但不是当场。她抓

    住我的棕色外套,拉着我走离慢慢消失的围观群众,直到铁道街的角落

    才停下来。当驶向伦敦的火车离开车站时,她转身面对我,厉声

    说:“你这个坏女孩。我以为你走丢了。你会害我死掉,听到没?你希

    望那样吗?害死你的母亲?”然后她拉直我的外套,摇摇头,紧紧地牵

    住我的手,几乎到了疼痛的程度,“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把你丢在育婴

    堂,上帝啊。”

    当我淘气时,她常常反复说这句话,毫无疑问,这项威胁里包含了

    真正的感情。当然,有很多人会同意,如果她把我丢在育婴堂,日子会

    好过些。女仆一旦怀孕,一定会失去工作,自从我出生后,母亲一直勉

    强度日。

    人们跟我说了很多遍我从育婴堂逃过一劫的故事,以至我有时候相

    信,我生来知道这个故事。这已经成为某种传说:母亲把我裹得密不透

    风,将我塞在大衣里,不让我冻着,乘坐火车来到了伦敦的罗素广场。她走下格伦维尔街和吉尔福德街,路过的人摇摇头,很清楚她带着小包

    裹要去哪里。远远地,她就辨认出育婴堂,因为像她一样的年轻女人成

    群地在外面徘徊,表情茫然地摇晃她们低泣的婴儿。然后,最重要的事

    情发生了,她确信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母亲说是上帝,我阿姨蒂则说

    是愚蠢)叫她快快回头,她的责任是养大这个小婴儿。听亲眷们说,我

    应该永远感激那一刻。

    那个纽扣和皮包交缠的早上,在母亲提到育婴堂后,我陡然安静下

    来。她一定以为,这是因为我对逃脱医院的禁锢而感到好运。其实,当

    时我的思绪飘进我最喜欢遁入的孩童幻想中。我想象自己在科勒姆的育

    婴堂和其他孩童放声高歌时,总是无比兴奋。我应该要和很多兄弟姊妹

    一同玩耍,而不是面对一个疲惫而且脾气暴躁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是带

    着因众多失望而造成的皱纹。其中的一道恐怕是因我而起的。

    我肩膀旁的一个身影,把我从记忆的漫长隧道中拉回,回到当下。

    我转身看着站在身边的年轻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就是端茶给我们的

    女服务生。她望着我,像是期待着什么。

    我眨眨眼,集中精神:“我想我女儿已经付过账了。”

    “哦,是的,”年轻女孩的声音轻柔,带着爱尔兰口音,“是的,她

    付过了。她点餐时就付清了。”但她仍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我说。

    她吞了吞口水:“厨房的苏说你是祖母……嗯,她说你的孙子

    是……是马可斯·麦考特,我是他的大书迷,真的。我好喜欢亚当斯探

    长。我读过所有的书。”

    马可斯。像往常一样,一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哀伤的小飞蛾便会在

    我胸中振翅飞舞。我对她微笑:“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我孙子会很高

    兴。”

    “我读到他妻子的事时,觉得很难过。”

    我点点头。她犹疑不决,我紧张地等待总会来临的问题:他还在写下一本亚当

    斯探长吗?会很快出版吗?好奇心总是打败礼数或胆怯,我永远对此感

    到惊讶。“嗯……见到你很开心,”她说,“我得回去了,不然苏会气

    炸。”她准备离开,然后又转身,“你会告诉他吧?告诉他,他的书对我

    意义重大,对他所有的书迷而言都是?”

    我向她保证,但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履行我的承诺。他像他这一代

    的大多数人,总是在世界各处旅行。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不是渴望冒

    险,而是借此分心。他消失在悲伤的雾霭中,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在好几个月前收到他的消息。那是一张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邮戳是

    加州,日期是去年。信的内容很简单:生日快乐,M。

    不,那不像悲伤那么简单。追逐他的是罪恶感,对丽贝卡之死所感

    到的罪恶感。他怪他自己,认为如果他没离开她,事情可能会有所不

    同。我担心他,我非常了解悲剧幸存者的特殊罪恶感。

    我透过窗户,看到露丝在对街。她和牧师及牧师的妻子聊得正起

    劲,还没抵达药房。我使尽全身力气,移到座位边缘,然后在手臂上挂

    好皮包,抓住拐杖。站起来时,双腿发抖。我还有事要办。

    杂货商巴特勒先生在大街上有个小店面。小店夹在一家西点面包店

    和贩卖蜡烛和焚香的店之间,很小,门口只有个条纹样式的雨篷。红色

    的木门上有闪闪发光的黄铜门环和银制电铃,但这个毫不起眼的大门

    内,则是各式各样的物品。男人的帽子和领带,书包和行李箱,炖锅和

    冰棍球棒,乱七八糟地挤放在狭窄商店的深处。

    巴特勒先生个头矮小,大约四十五岁,发际线愈来愈高,我注意

    到,他的腰围也愈来愈宽。我还记得他的父亲和祖父,但我从来没提

    起。我知道,年轻人会为久远以前的事感到尴尬。今早,他透过眼镜对

    我微笑,告诉我,我看起来很漂亮。在我还比较年轻时,也就是八十多

    岁时,虚荣会让我相信他的话。但现在,我知道,这类评论是惊讶于我还活着的善意表现。无论如何,我向他道谢,因为他这话是出自好意。

    我问他有没有录音机。

    “听音乐的?”巴特勒先生说。

    “我想对它说话,”我说,“录下我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在纳闷我说要对录音机说话是什么意思,然后

    从展示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这个可能适合你。它叫随身

    听,现在的小孩都用这个。”

    “是的,”我满怀希望,“就是它。”

    他一定察觉到我对这类电器毫无经验,开始向我说明用法:“很简

    单。你按下这个按钮,然后对这里说话。”他身子往前倾,指着录音机

    一边的一小片金属网,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西装上的樟脑味,“这里是麦

    克风。”

    我回到玛格咖啡馆时,露丝还没从药房回来。我不想再被女服务生

    缠着问问题,因此拉上外套,颓然地坐在外面的公交车长椅上。运动让

    我喘不过气来。

    冷冽的微风带来为人所遗忘的垃圾:一张糕饼的包装纸、几片干枯

    的树叶还有绿色鸭子的羽毛。它们沿着街道起舞,飘落下来,然后又随

    着疾风旋转。在某一个时刻,羽毛在前头打转,被一个比之前更为有力

    的伴侣拥抱,将它推上高处,于是它踮着脚尖拼命转圈,掠过商店屋

    顶,消失在天际。

    我想到马可斯,在某些他无法逃避又难以驾驭的曲调中,跳着舞横

    跨全球。最近,他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几个晚上他不断地侵入到我的

    梦里。他被汉娜、埃米琳和里弗顿庄园的画面压得扁平,就像枯萎的夏

    季花朵。时空交错。前一刻,他还是个有柔软皮肤和大眼睛的小男孩;

    下一刻,他已长成为因为爱情和痛失爱人而消瘦的成年男子。

    我想再次看到他的脸,想抚摸它。他可爱、熟悉的脸庞像被时间之

    手所蚀刻的脸庞那样,染着祖先的色彩,以及他所不知的过去。我毫不怀疑,他总有一天会回家。家是个强大的磁铁,甚至连最爱

    流浪的孩童都会被吸附回来。但我不知道那是明天还是好几年后。而我

    没有时间等待。我好像置身在时间的冷宫,当古老的鬼魂和回音逐渐退

    去时,浑身发抖。

    因此,我决定给他录音。也许不只一卷。我将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已久的古老秘密。

    我原先想写下来,但在找到一大堆泛黄的笔记纸和黑色圆珠笔后,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我的手指很想写,但却不中用,只能将我的思绪

    化作难以辨认的灰色潦草字迹。

    是西尔维娅让我想到录音的点子的。她常常疯狂打扫,想借机躲开

    一位她不喜欢的病患的无理要求。在一次的打扫中,她发现我的笔记

    纸。

    “你画了些画?”她说着,将笔记纸举高,往旁边一转,歪着

    头,“很现代的画风。画得不错。你在画什么?”

    “一封信。”我说。

    就是在那会儿她告诉我伯提·辛克雷用录音带与别人通信的方法,录下想说的话并收取别人寄来的录音带。“我得说,他自那时起便变得

    比较好对付了。要求变得比较少。如果他开始抱怨他的腰痛,我只消将

    录音机插上电,打发他去听一卷录音带,他就会兴高采烈。”

    我坐在公交车候车亭的座位上,翻转着手中的包裹,对无限的可能

    性感到兴奋不已。我一回家就会马上开始。

    露丝在对街向我挥手,露出阴郁的微笑,开始从人行道走过来,同

    时将一包药塞进手提包内。“母亲,”她走近时斥责道,“你这么大冷天

    的跑到外面来做什么?”她迅速左顾右盼,“别人会以为是我让你在外面

    等。”她一把扶起我,领着我沿街道走回她的车,在她叩叩叩高跟鞋的

    声音下,我的软垫鞋子只一径儿保持沉默。在开车回希斯谬赡养院【7】的路上,我眺望窗外,看着一街又一街

    灰石农舍飞掠而过。其中有一座是我出生的老家,它安静地蹲坐在两个

    相同房舍之间。我瞥瞥露丝,但即使她注意到,她也一声不吭。她当然

    没有出声的理由,我们每个礼拜天都会经过那条路。

    我们沿着狭窄的道路蜿蜒前进,村庄变成乡野,我像往常般稍稍屏

    住呼吸。

    驶过一座桥后再转个弯,就到了。里弗顿庄园的入口。花边大门像

    灯杆一样高,通往老树所形成的窃窃低语的林荫大道。大门被漆成了白

    色,不再是往日闪着光芒的银色。花式字体“里弗顿庄园”的旁边现在有

    行小字。上头写着:向公众开放。三月至十月。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

    票价:成人四英镑,孩童两英镑。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录音花了我一些时间练习。好在,西尔维娅在一旁帮我。她将录音

    机拿到我嘴前,要我说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喂——喂。格蕾丝,我是格蕾丝·里维斯……测试。一,二,三。”

    西尔维娅检视录音机,咧嘴而笑:“很专业。”她按下一个按钮,录

    音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倒带来听听。”

    录音带倒完时发出咔嚓声。她按下“播放”键,我们一同等待。

    那是个年迈的声音:微弱、疲惫,几乎气若游丝。就像一条苍白的

    缎带,边缘磨损,只剩下易抽散的主线干。这几乎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碎

    片,我真正的声音,不是我在脑海和梦中听到的声音。

    “太棒了,”西尔维娅说道,“就把它交给你了。你需要的话就喊

    我。”

    她准备离开,我突然为一种紧张的期待所笼罩。

    “西尔维娅……”

    她转身:“怎么了,亲爱的?”

    “我该说些什么?”“嗯,我不知道,不是吗?”她大笑,“你就假装他在这里,跟他说

    你心里的事。”

    这就是我所做的事,马可斯。我想象你在我的床尾,身子横躺在我

    脚丫上,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样,然后我开始说话。我告诉你一些我正

    在做的事,关于电影和乌苏拉。我在提到你母亲时小心翼翼,只说她想

    念你。她渴望见到你。

    我告诉你我所拥有的回忆。但并非全部,我有我的目的,而我也不

    想用我过去的故事使你感到厌烦。我告诉你那些奇妙的悸动,它们对我

    而言,正变得比我的人生还要真实。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潜回过去,而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又回到一九九九年时,非常失望。脑袋里的时

    空记忆改变,我开始觉得过去对我来说安然舒适,而我在这个奇怪而惨

    白的现代中不过是个过客。

    单独坐在房间内,对着一个小黑盒子讲话,是种古怪的感觉。刚开

    始,我悄声说话,害怕其他人会听到内容。我的声音和其间暗藏的秘密

    会顺着走廊漂浮而下,进入早茶室,就像船笛声孤寂地飘进外国港口。

    但护士长拿着我的药进门时,她脸上的惊诧让我安心不少。

    她离开了。我把药放在身边的窗台上。等会儿再吃药,现在,我需

    要清理下思路。

    我正观赏着石楠荒原远处的夕阳西下。我喜欢循着它的轨迹,看着

    它安静地在遥远的树丛后缓缓下滑。今天,我一眨眼便错过了与它做最

    后告别的机会。当我睁开双眼时,最极致的辉煌时刻已然过去,月牙也

    已消失,只留下独自失落的天际——空旷冷冽的蓝色背景,被上了白霜

    的树枝所切割。石楠荒原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颤抖。远处,一列火车偷

    偷潜进山谷的雾霭,当它转向村庄时,电动刹车大力呻吟。我瞄瞄挂

    钟,六点的火车。人们从切姆斯福德、布伦特伍德,甚至伦敦下班回来

    了。

    我想象火车站的样子。不是现在的车站,而是——可能——以前的车站。大圆钟挂在站台上,用它坚定的脸庞和勤快的指针严肃地提醒人

    们,时间和火车不等待任何人。也许现在它早已被单调、闪烁的数字钟

    所取代。我不知道。我好久没去车站了。

    我想起去车站送阿尔弗雷德上战场的那个早晨。红蓝相间的三角形

    纸片串成一条条长绳,在微风中飘扬;孩子们跑上跑下,来回穿梭,吹

    着口哨,挥舞着英国国旗。年轻男子——他们当时多么年轻——穿着崭

    新的制服,还有干净的靴子,满脸热切。闪闪发光的火车沿着铁轨蜿蜒

    而来,焦虑地想出发。诱拐这些毫无戒心的乘客抵达交织着谎言和死亡

    的地狱。

    但我该停下来了,我的故事跳到太前面了。欧洲全境内的灯火即将熄灭。

    我们此生将永远看不到它们再度点亮。

    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勋爵

    一九一四年八月三日在西方

    一九一四年缓缓迈向一九一五年,逐渐流逝的日子表示战争不可能

    会在圣诞节前结束。遥远土地上的枪声震动,战栗传遍欧洲平原,数世

    纪以来由仇恨所滋养的睡魔遽然苏醒。哈特福德少校被征召回军旅,与

    其他早已为人所淡忘的英雄一同出发;阿什伯利勋爵搬进伦敦的公寓,加入布卢姆斯伯里地方志愿军。弗雷德里克先生因为曾在一九一○年冬

    天染患过肺炎,因此不能入伍,但他将汽车工厂改建为战机工厂,因而

    得到政府颁发的特别勋章,表彰他对战时重要工业的重大贡献。知晓内

    情的南希说,对于一直梦想着参军报效国家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来说,这

    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

    历史证明,一九一五年慢慢揭开了战争狰狞的真面目。但历史是个

    不可靠的叙述者,当法国年轻人正为无法想象的恐惧而战时,一九一五

    年的里弗顿庄园岁月与一九一四年无异。我们当然知道,德国和法国军

    队对峙的西线已然陷入胶着的僵局,汉密尔顿先生一直急切地为我们读

    可怕的报道。战争带来的些许不便使得人们在讨论战争时不禁摇头,表

    示焦虑,但足以安慰的是,这场战争给了那些日常生活仍能维持不变的

    人们崭新的生活目标。

    瓦奥莱特夫人参与创办了数不清的委员会,从为比利时难民安置合

    适体面的宿舍,到为复原军官举办汽车出游活动等,不一而足。整个英

    国境内,年轻女性(还有一些年纪更轻的男孩)都以一己之力报效国

    家,她们在繁忙的琐事中拿起编织针,为前线的男孩们打出无数围巾和袜子。芬妮不会编织,但急于想给弗雷德里克先生留下爱国情操的印

    象,就投身编织大队伍,组织人们将编织品装箱,送到法国。甚至连克

    莱姆夫人都表现出罕见的公益精神,收容了瓦奥莱特夫人核准的一位比

    利时人。那是一位老女士,英文很差,但周到的礼数足以弥补这个缺

    失,克莱姆夫人从她那里询问到了德国入侵时所有可怕的细节。

    接近十二月时,叶米玛夫人、芬妮和哈特福德孩童被召唤回里弗顿

    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决定一如既往地庆祝圣诞季。芬妮其实想留在伦

    敦,那里远为刺激,但她无法拒绝瓦奥莱特夫人,因为她想嫁给夫人的

    儿子(她不在乎这儿子长年住在别处,或是坚决地躲避着她)。她只好

    强打起精神,在偏僻的埃塞克斯度过漫长的冬季。她让自己像一个百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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