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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玫瑰的男人.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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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117KB,194页)。

     种玫瑰的男人是作家奥拉夫斯多蒂写的长篇冰岛小说,主要讲述了热爱植物的洛比在母亲离世后意外成为父亲,他将带上这个新生命重新寻找人生的意义。

    种玫瑰的男人内容简介

    《种玫瑰的男人》是冰岛女作家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获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提名的小说。本书讲述了一个冰岛青年追寻生命的含义、幸福和玫瑰的故事。

    洛比,一个热爱植物、一心想成为园艺师的年轻人,母亲骤然离世,女儿意外降生,在惶恐与无措中,洛比带着母亲生前种下的“八瓣玫瑰”,从冰岛苔藓遍布的熔岩地出发,踏上了不知归期的旅途,目的地是古老修道院辉煌不再的玫瑰花园。一路经历病痛和迷途,陌生的小镇、萍水相逢的人们、食物和花卉包裹着死亡的伤痛,却也悄悄地改变着他的人生……

    种玫瑰的男人作者简介

    奥拉夫斯多蒂,1958年生于冰岛雷克雅未克,小说家、戏剧家、诗人,在巴黎索邦大学学习艺术史和艺术理论,是一名严谨的艺术史学者。已出版六部小说和一部诗集,并有多部戏剧在冰岛上演。

    2007年出版的《种玫瑰的男人》获得2008年度冰岛女性文学奖和DV文化文学奖,法语版出版后,获得费米娜文学奖提名,作为2010年欧洲最佳小说获得书页文学奖(法国771家书店评选,需要连续五个月居于畅销榜首),2011年获得魁北克书商文学奖,此外还有多个奖项的提名。小说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广受读者的欢迎。

    种玫瑰的男人作品评价

    冰岛作家的一本书,记录了22岁男孩偶然意外成为父亲,从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和安娜共眠一晚,当然不会想到产生生命的结晶,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从女儿的诞生,他开始思索死亡,思考“爱”。很喜欢作者对于宝宝动作和神态的描写,让人心生爱怜,很可爱。安娜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虽然她接受了这个角色,但是还喜欢能够更多地发现自己,打算再深造六个月,洛比虽不情愿但是也接受了。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能快乐,就像他爸爸理解他一样。当然,最重要的是爱

    种玫瑰的男人截图

    种玫瑰的男人

    [冰]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 著

    苏莹文 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Afleggjarinn by Aueur Ava ólafsdóttir

    Copyright ? Aueur Ava ólafsdóttir, 2007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éditions Zulma, Par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Dakai Agency Limited.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版权,浙江文艺出版社独家所有。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7-138号

    本书译文由台湾宝瓶文化授权使用。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7-218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种玫瑰的男人[冰]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著;苏莹文译.—

    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339-5408-6

    Ⅰ.①种… Ⅱ.①奥…②苏… Ⅲ.①长篇小说-冰岛-现代

    Ⅳ.①I53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5289号

    策划统筹:李 灿

    责任编辑:王 青

    文字编辑:王璐莎 庄馨丽

    封面设计:山川制本workshop

    责任印制:吴春娟

    种玫瑰的男人

    [冰岛]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 著

    苏莹文 译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地址: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310006

    网址:www.zjwycbs.cn

    经销: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杭州富春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177千字

    印张:9.75

    插页:2

    版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339-5408-6

    定价:4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承印单位调换)神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

    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一章第二十九节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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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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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一

    我即将出国远行,而且归期未定,于是我七十七岁的老父亲按照我

    母亲的手抄食谱下厨,打算为我准备一顿难忘的送别晚餐。在这样的场

    合,母亲一向会这么做。

    “我想炸裹上面包糠的黑线鳕鱼,”他说,“然后是加了鲜奶油的冰

    岛传统热巧克力甜汤。”当爸爸忙着准备热巧克力甜汤时,我开着高龄

    十七的萨博汽车去护理中心接约瑟夫。他站在人行道上,看起来十分焦

    虑,一发现我的身影,马上显得兴高采烈。因为我即将离家,他特别穿

    上星期天穿的最好的衣服。这件紫色衬衫上印着蝴蝶图案,是妈妈买给

    他的最后一件衣服。

    趁爸爸把鱼片暂时放在面包糠上、先炸洋葱圈的时候,我走到温

    室,剪些我要带走的玫瑰。过了一会儿,爸爸也拿了把剪刀跟上来,他

    的目标是用来搭配炸鳕鱼的细葱。约瑟夫静静地走在爸爸身后,但他到

    了温室门口便停下脚步。二月间的暴风雪吹破了几扇窗户,他看到了玻

    璃碎片,于是站在外头的雪堆上看着我们。他和爸爸穿着同样的淡棕色

    背心,上面绣着金色的小钻石。

    爸爸说:“从前你妈妈炸鳕鱼一定会加细葱。”我接下他手中的剪

    刀,弯腰从角落的绿葱丛中剪下一把葱尖递给他。尽管温室的规模不

    大,不是那种母传子、里头种了三百五十株西红柿和五十棵大黄瓜的大

    暖房,而是只有几丛自生自灭的玫瑰和最后十来株西红柿的小温室,但

    爸爸经常提醒我:我是母亲这座温室的唯一继承人。我不在家时,爸爸

    会负责浇水。

    “我对园艺实在没什么兴趣,儿子,你妈才拿手。我一个星期吃一

    颗西红柿就差不多了。你觉得这几株西红柿会结出多少果实?”

    “要不就想办法把西红柿送人吧。”

    “我不可能一天到晚带着西红柿去敲邻居的门。”

    “要不,送给宝嘉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母亲的多年老友可能会愿意和爸爸

    分享这些食材。“你该不会期望我每星期提着三公斤西红柿去拜访宝嘉吧?她会坚

    持邀我一起吃晚餐。”

    我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我本来想邀那个女孩和孩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继续

    说,“但是我知道你会反对。”

    “是啊,我反对。我和你说的女孩虽然有个孩子,但我们本来就不

    是男女朋友,从来都不是,会生下孩子纯粹是个意外。”

    我已经向爸爸清楚解释过不知多少次了,他一定明白孩子是一时疏

    忽的结果,而我和孩子母亲的关系只持续了四分之一个晚上,不,甚至

    还不到,应该只有五分之一。

    “你妈妈一定不会反对邀她过来为你饯行。”每当爸爸需要加重自己

    发言的分量,就会把妈妈从坟墓里召唤出来提供意见。

    我现在所站的地方,正好是女孩受孕─希望这么说没错─的位置,而我越来越苍老的爸爸站在旁边,有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兄弟则站在玻璃

    的另一侧,这让我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我父亲不相信巧合,至少,对于生死这样的重大事件是如此。他

    说,生命的开端或结束不是纯粹由运气造成的。他就是没办法相信受孕

    是一种巧合的相会,不相信有哪个男人会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发现自己

    和某个女人同床共寝,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理解转弯处松脱的潮湿碎

    石有可能造成死亡事件,因为对他来说,该列入考虑的因素太多,不但

    有数据,还有数值的计算。爸爸对这些事有不同的见解,他觉得世界像

    是挂在一起的一簇数字,这些数字组成了宇宙万物最内层的核心,而日

    期,则可诠释出全然的真相和最深刻的美。我口中这些随着不同状况衍

    生而出的巧合或偶然,只是爸爸眼中这个精密体系的一部分。他认为,我们不能把太多偶然视为巧合,一次也许还好,但三次,何况是连续的

    三次就不算了,他说,我妈的生日、他孙女的生日,以及我妈过世的日

    子,都是在同一天─八月七日。我不明白爸爸的计算方式。在我的经验

    里,只要你觉得自己懂了一件事,接着一定有截然不同的状况会发生。

    但我对退休电工的娱乐没什么意见─只要他别把我忘了用避孕套的一时

    大意列入推算就好。

    “你不是在逃避什么吧,儿子?”

    “不是。”我补充了一句,“我昨天和她道过再会了。”

    他知道问不出更多讯息,于是换了个话题。“你该不会碰巧知道你妈把热巧克力汤的食谱藏在哪里?我买了鲜

    奶油。”

    “不知道,但我们等一下可以一起找找看。”二

    我从温室回到屋里时,看到约瑟夫挺直了腰杆坐在桌边,双手搁在

    腿上,紫罗兰色衬衫上系着红色领带。我弟弟对衣着和色彩很讲究,而

    且和爸爸一样,老爱打领带。爸爸同时起了两个热锅,一边煮马铃薯,另一边放着平底锅。他这次下厨似乎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是因为我即

    将离家,所以他才会紧张。我在他身边打转,在锅里倒了些油。

    “你妈妈一向用人造黄油。”他说道。

    我们两个人都不怎么擅长做饭。我在厨房里的工作多半是拧开装紫

    甘蓝的玻璃罐,要不然就是拿开罐器开豌豆罐头。其实,妈妈从前常要

    我洗碗盘,然后让约瑟夫擦干,但是他擦干一个盘子得花太多时间,最

    后我总是抢下他的抹布,宁可自己动手。

    “接下来几个月,你恐怕不容易吃到鳕鱼了,洛比。”爸爸说。

    我不想伤爸爸的心,没说我在出海处理了四个月的渔获之后,就算

    从此再也吃不到一口鱼,我也不会在乎。

    他决心要为两个儿子大展厨艺,于是端出让我们意外的咖喱酱。

    “我用的是宝嘉给我的配方。”他说道。

    绿色的咖喱酱颜色特殊,但是很漂亮,像是春日雨后的青草地。我

    问他这颜色是怎么调制出来的。

    “用咖喱和食用色素。”他解释道。我看到他事先已经拿出一罐大黄

    果酱放在我的餐盘旁边。

    “那是你妈妈做的最后一瓶果酱了。”他边搅拌咖喱酱边说。我凝视

    他穿着棕色小钻石图案背心的背影。

    “你该不会想拿大黄酱搭配鳕鱼吃吧?”

    “不是,我只是想,说不定你会想带走这瓶果酱。”

    用餐时,我弟弟约瑟夫很安静,爸爸也没说太多话,我们父子三人

    实在不算健谈。我为弟弟盛了晚餐,帮他将两块马铃薯对半切开。他显

    然不欣赏绿色的咖喱酱,毫不马虎地刮下鳕鱼上的酱汁,推到盘边。他

    有双棕色眼眸,长得很像某个电影明星,这实在有些诡异。我完全看不出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为了缓和他冒失的行径,也为了缓和桌边的气

    氛,我取了一大勺爸爸做的咖喱酱。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胃有些不

    舒服。

    晚餐过后我负责清理,约瑟夫则准备做爆米花,他周末回家时一定

    会做爆米花吃。他从橱柜里拿出他惯用的大锅子,分毫不差地倒了三茶

    匙油,仔细撒出包装袋里的玉米,让黄色的玉米粒铺在锅底,完成之后

    才盖上锅盖,将电炉的火力开到最大,加热四分钟。一听到油开始发出

    爆响,他随即将火力降到中火。他拿起玻璃大碗和盐,视线完全没有离

    开手边刚完成的工作。我们三个人一起看《今夜新闻》,弟弟坐在沙发

    上握着我的手,将玻璃大碗放在桌上。我这个双胞胎弟弟在回家度周末

    的一个半小时之后,递给我一张刻录了音乐的光盘。跳舞时间到了。三

    我带的东西很少,爸爸看到我只有一件小行李时不免惊讶。我用打

    湿的报纸包起玫瑰枝条,放在帆布背包的前袋。我们开着爸爸的萨博汽

    车,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开的就是这辆车。约瑟夫静静地坐在后座。

    爸爸戴着出远门才会戴的贝雷帽。自从意外发生之后,他开车的速度便

    远低于最低限速,从来不超过二十五英里。他慢慢驶过颠簸的熔岩地,正好让我欣赏破晓曙光下以规则间隔停歇在紫蓝色突出峭壁上的小鸟,放眼望去,鸟儿一只接着一只排列,宛如一页渐强的忧郁乐谱。爸爸不

    常开车,过去总是由妈妈驾驶。我们后面跟着一长串汽车,不停地尝试

    超车,但是爸爸没有因此而分心。同样,我也不担心错过我的班机,因

    为爸爸无论到哪里,都会预先留下充裕的时间。

    “你想换我来开车吗,爸?”

    “谢谢你的提议,孩子,但是不用了。你只管坐稳,记住这片你即

    将道别的景色就好。你大概会有好一阵子没机会坐车经过熔岩地了。”

    我注视即将别离的熔岩地区,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在我们

    经过通往灯塔的小路之后,爸爸开始聊起我对未来的计划,想知道我打

    算怎么度过人生。他知道我对园艺有兴趣,但对此并不满意。

    “希望你不介意你老爸问问你对未来的计划,洛比,我不是想打

    探,而且你也知道,我是一番好意。”

    “没关系。”

    “你决定要到哪里继续攻读学业了吗?”

    “我找到一个园艺方面的工作。”

    “但你是个能读书的人。”

    “别说这些了,爸。”

    “孩子,我认为你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爸爸解释,因为园艺和温室里的玫瑰是我和妈妈

    的共同兴趣。

    “妈就能理解。”“没错,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你妈妈大概都会支持,”他说道,“不

    过呢,如果你上大学念书,她应该也不会反对。”

    当我们刚搬到这个新小区时,周遭只有贫瘠的土地,风吹来碎石,堆在大石块旁边。这附近不是新盖的建筑物,就是黄色泥水塘遍布的工

    地。这一带面海,长期饱受海风吹打,不可能种出足以遮蔽花园的树

    荫,后来居民更是连种花的念头都干脆放弃了。我母亲是第一个试图在

    这一带种树的人,当年,邻居把这种挑战不可能的举动看在眼里,难免

    觉得她有些古怪。其他人自得其乐地铺起草坪,至多也只是在花园之间

    种些矮树篱,以便享受一年中仅有的三天夏日微风,而我母亲则是在靠

    屋子挡风的这一侧种起了金链花、枫树、梣树和其他会开花的小灌木。

    就算她要费力地把嫩枝往下插进石块,她仍然坚持不肯放弃。

    第二年夏天,爸爸在屋子南侧盖了间温室。我们先在温室里栽培植

    物,到了六月的第一或第二个星期,当夜里不再结霜时,才把这些植物

    搬出户外。本来我们只打算在夏天把植物搬进花园,之后再移回温室,但到了最后,如果秋天的温度不至于太低,我们会让这些花草在外面多

    留一个月左右。某年冬天,我们甚至让这些植物留在两米深的积雪中。

    最后,我母亲的花园里没有种不活的植物,经过她的巧手,似乎任何植

    物都能开花。我们的空地逐渐长成一片神话般的花园,吸引了目光和赞

    叹。妈妈死后,这一带的妇女有时还会要我提供园艺方面的意见。

    “其实,花草需要的只是多一些照顾,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有时

    间。”我母亲的园艺哲学大抵如此。

    “我承认你和你妈有你们自己的世界,约瑟夫和我不在其中,也许

    我们无法体会。”

    这阵子,爸爸常把他自己和约瑟夫当成一个单位,老爱说“我和约

    瑟夫”。

    仲夏夜里,妈妈偶尔会有股冲动,想半夜到花园或温室里去莳花弄

    草。她并非异于他人,在夜里当然也得睡觉,但夏天的夜晚总会有些不

    同。若是我和朋友外出到深夜才回家,常会看到她带着红色塑料桶,戴

    着粉红色花卉图案的园艺手套在花坛边工作,而爸爸则是在屋里呼呼大

    睡。夜里没人出来活动,周遭出奇的宁静。妈妈会说声“嗨”,而她的双

    眼仿佛在我身上看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会坐在她身边的草地

    上假装帮忙除草,其实,我只是想花个几十分钟陪陪她。我手上可能还

    拿着半罐啤酒,于是我会把啤酒罐往花坛上一摆,躺下来,用交握的手

    掌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天上飘过的云朵看。只要我想和妈妈单独相处,我便会到温室或花园里去找她聊天。有时候她也会有些分心,当我问她在想什么时,她会说:“对,对,我喜欢你刚刚说的事。”然后再给我一

    抹赞同又鼓励的微笑。

    “对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来说,干园艺这行没有前途。”

    “我什么时候变成优秀学生了?”

    “我是年纪大了没错,孩子,但是我可不痴呆。我偏偏就是留着你

    所有的考试成绩单。你十二岁时是全班第一,十六岁时同样名列前茅,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还留着那些东西。那些垃圾在地下室某个

    盒子的最上层,把它们丢掉吧,爸。”

    “太迟了,洛比,我已经交给索斯图去裱框了。”

    “你在开玩笑吧?”

    “那么,你到底想不想进大学拿个学位?”

    “不想,目前不想。”

    “植物系呢?”

    “不想。”

    “生物系?”

    “不想。”

    “那么植物生理学或以植物生物技术为主的植物遗传学呢?”

    爸爸显然读了些这方面的资料。他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双眼直

    视路面。

    “不必了,我没兴趣当科学家或大学教授。”

    对我来说,双脚踩在潮湿的土壤中会让我自在得多,亲手碰触有生

    命的植物也别具意义,但实验室里的花朵可不会在雨后散发出任何香

    味。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将妈妈和我的世界形容给爸爸听,让他了

    解:生于沃土的植物才能引起我的兴趣。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上大学继续念书,我替你

    存下了一笔基金。这笔钱不在你妈妈留下来的遗产之内。而约瑟夫,他

    对于现状很满意。”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了,我会确认他什么都不

    缺。”

    “谢谢你。”我没继续和爸爸讨论园艺。我怎么能告诉这名电工,说我还不知道

    自己在追寻什么?又要怎么向他解释,在人生的某个特定时刻,要一下

    子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难?

    “你光靠梦想是走不远的,洛比。”爸爸一定会这样说。

    “你必须跟着梦想走。”换成妈妈,她会这么说。然后她会看向厨房

    的窗外,宛如她眼前是一片广大的领土,而不是屋子和温室之间、温室

    和篱笆之间的几米见方。花园里一片苍郁葱茏,旋卷的花草树木挡住了

    后面的篱笆。然而,她似乎有些期待远道而来的访客。妈妈把袋子里的

    李子干倒进大碗里,放在水龙头底下清洗。

    “要在小船上连待好几个月,老是晕船一定很折腾人。”爸爸终于换

    了话题。四

    我们沉默地开着车,继续穿过这片熔岩地。昨天晚餐的绿色酱汁似

    乎还残留在我的肠胃里,应该是它,才害我现在感到恶心。再加上我们

    现在行经之处,正好离母亲翻车的地点不远……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知

    道那车子是在杂草覆盖的小冰斗转弯处失控的,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见,在那个地点,救援人员如何将我母亲的身躯从汽车残骸里拉出来。

    “你妈妈不该比我先走的,她比我年轻十六岁。”在我们经过事发地

    点时,爸爸这么说。

    “她的确不该早你一步过世。”

    妈妈一时兴起,要在生日当天黎明时去采蓝莓,而且要到她最喜欢

    的偏僻地点去,所以她才会开着车穿过熔岩地。她打算在回家之后给她

    的男孩们─这是指爸爸、约瑟夫和我,她老爱这么喊我们父子三人─准

    备松饼,搭配现采蓝莓和鲜奶油。我现在才明白,一家子都是男性,身

    边没女儿有多么辛苦。

    我为自己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没有立刻推进记忆中翻覆在熔岩地

    的车边去看我母亲。我从容地检视整个状况,先在出事地点上方久久盘

    旋,像电影摄影师般地从高空吊车上俯瞰,最后才把镜头对准母亲─她

    是女主角,整个场景环绕着她打转。我决定把那个八月七日当作初秋。

    因此,我才能在这片景观当中看到浓淡各异的红色和不同层次的金光。

    我想象事发现场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红褐色的帚石楠、血红的天色、附近矮树丛的紫红色叶片,以及金黄色的苔藓。妈妈身上穿的是酒红色

    的开襟毛衣,一直到爸爸把衣服带回家里放在浴缸里清洗时,我们才发

    现毛衣上凝结着血块。我尽是注意些小细节,就像在凝视整幅画作之前

    先注意到作品上的污点一样,我想借此让母亲的死亡暂停,而告别也可

    以顺理成章地往后推。最后的结局不是我母亲仍然躺在翻覆的车内,就

    是她被救出车外,躺在地上。我决定将场景设定在熔岩地的底部,仿佛

    直接削去了上方的两丛植物,让草地轻柔地贴在她的伤口边。在我心

    里,她不是仍然有生命迹象,就是已经死去。爸爸此时的车速放慢,慢

    到足以让我从容地端详那棵树─我亲手种下的矮山松,它还矗立在原

    地;当时我想在崎岖的熔岩地上种一棵树,让贫瘠多石的景观出现仅有

    的一棵树,在妈妈出事的地点留下纪念。“你冷吗?”爸爸问道,将车内暖气调到最高,车子简直像个烤箱。

    “不,我不冷。”

    我只是胃痛,但是我没告诉爸爸。爸爸的操心经常令我窒息,妈妈

    就不同了,她也会担忧,但是她了解我。

    “嗯,洛比,我们到了,看到飞机了。”

    我们一抵达机场,罩在山脉上方的黑幕便掀了开来,露出浅蓝色烟

    雾般的第一线曙光。低悬的二月丽日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灰尘。

    我的弟弟和爸爸跟我走进机场航站楼。

    道再会时,爸爸递给我一个包裹。

    “落地后再打开,”他说,“你睡前看到这东西,说不定会想起老

    爸。”

    我向爸爸说再见,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这个接触很轻快,另外,我还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再以同样的方式拥抱我

    弟弟约瑟夫,他立刻缩到爸爸身边,拉住爸爸的手。接着,爸爸从后口

    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我到银行提了一些现金给你,出国最怕不时之需。”

    我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瞥见爸爸带着我的孪生弟弟走出航站楼,爸爸长裤后口袋露出了一截皮夹。他们都穿着刚买不久的灰色背心,我

    实在很难分辨这对父子究竟谁对穿着比较讲究。约瑟夫和我的外貌完全

    相反,他个头矮小,有一双棕色眼睛,肤色较深,看起来仿佛刚结束海

    滨假期。他的装束一丝不苟,若不去看他的颜色搭配,你会以为我那有

    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弟弟是个机长。我决定把他穿着印有蝴蝶图案紫衬衫

    的模样烙印在脑海里。天色大亮后,我应当已经离开了这片棕色的泥巴

    地,而泥地的盐分呢,就将只剩下凝结在我鞋上的一圈白色痕迹。五

    就在飞机离开跑道、拉高机首、越过下方闪耀粉红色光线的雪地

    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腹部的刺痛。我朝邻座靠过去,想看看窗外下方的

    山尖最后一眼,几座山头宛如散落在白色油脂上的青紫色肉墩。我身边

    那名穿着黄色马球衫的女人把身子往椅背靠,腾出窗口的空间让我往外

    瞧。虽然我这时该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我的腹痛让我没办法全心

    享受这种高于一切的自由。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却仍然可以清楚意识

    到黑色的熔岩地、枯萎的黄草、乳白色的河流、一片片蜿蜒的草地、沼

    泽、凋零的鲁冰花田,以及后方一望无际的遍地石块。还有什么比石块

    更不友善?玫瑰当然不可能生长在石块当中。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其美

    丽的国度,我深爱这地方许许多多的人与地,然而,我只想把这一切留

    在邮票上。

    起飞后没多久,我站起来检查背包,想确认玫瑰枝条在一万米高空

    中的状况。枝条仍然好好地裹在潮湿的报纸中,我动手调整绿色的细

    枝。我用来包裹的恰好是讣闻版面,就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这还真

    合适,同时,这也彰显出巧合是多么微妙的事。在我让自己离开脚下那

    片土地的这一刻,脑里有“死亡”这个想法十分合理。首先,我是个二十

    二岁的男人,本来就会想到死亡,一天还会想个好几次。然后是身体,除了自己之外,我还会想到别人。接着是玫瑰和其他植物。我没办法厘

    清这几件事的先后,而且排列顺序可能每天都会有变化。我收好玫瑰枝

    条,坐回女人旁边的位置。

    除了现在已经转变成抽痛的腹痛之外,飞机爬升也让我作呕,我弯

    下腰,抱住自己的肚子。引擎的声音让我联想到渔船,我再次想起那四

    个月当中毫无止境的晕船之苦。其实海貌不必凶猛,光是踏上船,我的

    胃便会自动翻搅,让我跟着头重脚轻。当钢铁船壳开始放大海面的波

    动、在码头边用力摇摆时,我就会全身冒冷汗,并且早在起锚前就已发

    生第一次呕吐。当我晕眩到无法入睡时,我会到甲板上,在一片雾蒙蒙

    的光线中凝视上下起伏的海面,一边试图保持自己的平衡。出海九趟之

    后,我成了世上最苍白的男人,连眼眸也如同晃荡的水波,成了水蓝

    色。

    “天生红发的人就是有这个缺点,”经验老到的水手这么说,“他们最容易晕船。”

    “而且他们很少回得了家。”另一名水手说。六

    女空乘在座位间快步走动,我弯着腰,这是飞机降落时的标准姿

    势,她们穿着棕色丝袜和平底鞋的双腿正好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

    们注意到我,几次过来察看,拍去我椅背上的浮尘,为我拿来枕头和毯

    子,帮我调整了好几次坐姿。

    “你想要个枕头吗?我帮你拿条毯子好吗?”她们焦急地询问,先在

    我的脑袋后塞了个枕头,再拿来毯子为我盖上,接着才到一旁去讨论我

    的状况。

    “你不舒服吗?”那名穿着黄色马球衫、坐在窗边的邻座旅客问我。

    “对,我不太舒服。”我说。

    “不要怕。”她带着微笑说,帮我拉好毯子。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年

    纪和我母亲相当。飞机上有三个女人在照顾我这个几乎要落泪的小男

    孩。我坐在座位上伸了伸身子,瞥了餐盘上的铝制餐盒盖一眼。接着,在一位女空乘经过我身边时,我询问餐盒里装的是什么。

    “我来问问看。”她说完后,便消失在走道尽头。

    她没有立刻回来。为了让邻座的女人知道我教养良好──妈妈会乐

    于确认这一点──我伸手向她自我介绍。

    “我叫亚仁图·杜尔。”

    我甚至还从皮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相片的主角是个没戴帽

    子、穿着绿色连身衣的婴儿。她也许会觉得我不太有男子气概──拿着

    用讣闻版报纸包起来的玫瑰枝条旅行,而且对飞机上的餐食反胃──但

    是我不会给她任何机会问起任何私人问题,或是拿巧克力请我吃,而是

    要早她一步采取行动。

    “这是我女儿。”我边说边把照片递给她看。

    她似乎有些惊讶,但立即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从皮包里拿出眼

    镜,对着灯光审视照片。

    “漂亮的小女孩,”她问道,“她多大了?”

    “这张照片是她五个月的时候照的,她现在六个半月了。”我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六个月零十九天,但腹痛让我说不出这样的细节。

    “看起来漂亮又聪明,”她反复地说,“眼睛又圆又亮。但是,对小

    女孩来说,她发量不算多。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她是个男孩。”

    女人和善地看着我。

    “我记得照相时她刚睡醒,才把帽子摘掉,也许是因为这样,她的

    头发才会变成这个模样。是啊,我们刚把她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说完

    话,我把照片收回口袋里。我没再多谈女儿的发量问题,想就此结束这

    个话题。此时,腹部诡异的疼痛再次占领了我的思绪,我闭上眼睛,一

    想起搭配炸鱼的绿色酱汁便又开始作呕。邻座的乘客焦虑地看着我。我

    完全没力气谈话,于是假装找东西,又开始翻找背包里的物品。最后,我拿出一本夹藏干燥花叶的书。而当我一翻开书时,却猛然觉得被命运

    嘲弄了,因为眼前出现的,竟是我最早压制的干叶片。那是我六岁生日

    早晨从家里后院摘来的六叶的三叶草。爸爸觉得在生日当天能找到三片

    六叶的三叶草是个好预兆,意味着我的某个梦想可能会实现,比如花园

    里会长出一株可以让我攀爬的树木。

    “你书里夹的是叶子吗?”邻座的女人显然很有兴趣。我没有回答,而是小心地拿起一片三叶草,对着阅读灯看,这是最后一片完整无缺的

    干燥叶片,细致又脆弱,是永恒的花草。我觉得自己绝对是急性食物中

    毒,但是挂在蓝色书绳上的叶梗无疑也是我这个生命阶段的写照。七

    “你确定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我穿过通道走向出口时,女空乘

    说,“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一离开机舱,乘务长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们试着检查了

    是不是机上餐食的问题,也有两位同事试吃了,但还是不敢确定。很抱

    歉。但是机上供应的不是奶油芝士内馅炸鱼排,就是奶油芝士内馅炸鸡

    排。”

    后来,一名机场官员拿张纸条写了个地址给我,我捏在汗湿的掌心

    里。没想到,在我踏入这个初次到访的城市,抵达走出国门的第一站

    时,竟落到蜷着身子坐在出租车后座的下场。我把背包放在身边,隔层

    里,绿色的枝条从包裹的报纸上方探出头。现在仔细回想,我不敢确定

    当时自己是不是单独一个人搭车,也许那名穿黄色马球衫的女人陪我一

    起搭出租车到我的目的地。

    我还记得,当时车子在人行道边停下来等红灯时,路过的行人利用

    出租车窗检视自己的倒影。

    司机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他身边的座位上有一只阿尔萨斯犬,狗

    儿伸着舌头,淌着黏答答的唾液。我看不清狗儿是否系着狗绳,但是它

    的双眼倒是盯着我不放。我闭上眼睛。而等我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已经

    停在医院前方,司机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因为我在车上吐了,他要我付

    双倍车钱,但是他看来并没有特别生气,反而像是在斥责我不负责任的

    行为。八

    我先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包,确认玫瑰枝条的水分没有流失。接着,我躺上铺着塑料垫的检查台。我二十二岁,在这段旅程还没有开始之

    前,便已经来到道路的尽头。我仿佛花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在表格上

    一笔一画地填写我的名字。一位女子尽了全力扶我躺下,检查室的日光

    灯照亮了她棕色的头发和双眸。我的上半身完全赤裸,裤子也已经脱

    下。妈妈倒在陌生人怀里、躺在熔岩地上濒死时,是否也有和我现在相

    同的感觉?无论如何,对这个地球上的不少居民来说,我死去的那天是

    个快乐的日子,而在太阳落下之前,足以取代我的新生儿已经大量诞生

    了,世上也举办过无数场的婚宴了。

    死亡并非了不起的大事,这世上,所有出类拔萃的儿子和女儿早已

    先我一步离开。但是,这种事自然会重重打击我衰老的父亲,我那有智

    力障碍的双胞胎弟弟势必得适应没有我的生活,我那还不会说话、还太

    小而不能在外头过夜的小女儿,则将永远没有机会认识她的父亲。的

    确,我有些遗憾,我希望自己有更精彩的韵事,种下更多玫瑰。

    有一头闪亮棕发的女子把手轻柔地放在我的肚子上,我注意到她戴

    了一个绿色的蝴蝶发夹。这个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照顾我的女子,头发

    上夹着一个代表永生的符号。

    玫瑰枝条没有水活不下去,于是我用手肘撑起身子,指着我的背

    包。

    “花。”我说道。

    她弯腰将我的背包拿到检查台旁边。我甚至找不到正确的词汇,但

    我手一指,这个女人便能了解我的意思。若不是我即将离开人世,有那

    么一会儿,我还当真考虑我们是否可以互为伴侣。她可能比我大十岁,约莫有三十二岁左右吧,在这当下,我不觉得年龄差距有什么重要。但

    问题是,我肠胃的严重疼痛阻碍了我们进一步的发展。当我终于吐出飞

    机上吃到的最后一丁点面包屑和芝士之后,她帮我仔细地用湿报纸包裹

    起玫瑰枝条,她的动作很仔细,仿佛正在为手术成功的病人更换腿上的

    绷带。

    “你一路带着这些花吗?”她问道。这会儿她靠得更近了,我看到她发夹的蝴蝶翅膀上有黄色的小点。

    “对。”我像个当地人似的,流利地用她的语言回答。

    她点点头,把我当成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男人。

    接着,我又以拉丁文说出玫瑰花名:“Rosa candida。”

    一说起植物和园艺,我的表现和词汇都会有显著的增长。接着,我

    又说:“它很像念珠玫瑰,是没有刺的玫瑰。”

    “没有刺,真的?”她说道。她为我折好牛仔裤,整齐地放在椅面上

    我的蓝色麻花纹毛衣上面,这件毛衣是母亲为我亲手编织的最后一件毛

    衣。再过不久,这个戴着蝴蝶发夹的女人也会成为看过我裸体的七个女

    人中的最后一个。

    “另外那两株,也是—”她犹豫了一下,说,“Rosa candida吗?”

    “对,安全起见,”我说,“都是当作培育用的枝条,以防其中哪一

    枝枯死。”我又躺回了塑料垫上。

    她见识过我饱受折磨的模样,在我呕吐时扶着我,而且还为我的玫

    瑰枝条加水,这让我想和她分享某些更私密的话题,于是我掏出我女儿

    的照片给她看。

    “这是我女儿。”我说。

    她仔细打量照片。

    “好可爱。”她带着微笑问我,“她多大了?”她的问题简单又好回

    答,我的外文能力足以应付。

    “快七个月了。”

    “真的很可爱。”她又说了一次,“但是对七个月大的女婴来说,发

    量不怎么多。”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你把自己交付到某个人的双手上,在临终前

    和他们分享最有意义的事,结果他们竟然让你失望。我突然觉得她—这

    世上最后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有必要彻底了解发量这回事。这张照片不

    准,而且金发婴儿在一岁之前的头发并不明显,深色头发的婴儿天生有

    浓密的头发,这点完全不同。我有好多话不吐不快,但是我的腹痛和有

    限的外文能力让我无力为女儿辩护。

    “七个月左右。”我重复刚刚的话,似乎这足以解释她的发量为何稀

    疏。接着我觉得自己太急躁了,刚才不该把照片拿给她看,现在更不想

    让她拿着把玩。“还我。”我唐突地说,伸手想要回照片。我看着弗洛拉在照片上露

    出下牙床的两颗牙齿微笑,想起我在出国前没有事先打电话,便去探视

    我女儿和孩子的妈,当我向她们道别时,女儿刚洗过澡,一绺鬈发垂在

    前额。

    我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手术室,虽然身上盖着被单,却仍

    然觉得冷。虽然我的痛苦和这个世界的恐怖暴行、旱灾、飓风和战争无

    法相提并论,但到了现在,剧烈的疼痛却宛如触手可及的实际形体。

    我想透过绿衣医护人员的表情和手势来评估我的存活几率。这些人

    当中,有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些话,后者戴着口罩,开心地大笑,就像

    在面对一场无关紧要的手术,不会有人送命。然而对我来说,没有什么

    事会比在临终前成为这群彩衣人的笑柄更令人消沉了,等我离开之后,这种轻率的态度仍会继续下去。渐渐地,我听出了他们谈论的主题不是

    我,而是某场一起去看的电影,而且今晚还会有别人去看。《罂粟花

    田》,没错,我听过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求爱遭拒的男人绑架了心仪

    的对象,之后还和这个女人结伙抢了银行。这部电影刚在影展上夺得特

    别奖。

    突然间,有人轻抚我的头发—妈妈老是说,你那头姜红色的乱发。

    “别担心,只是阑尾炎。”某个戴口罩的人告诉我。

    我不该说“轻抚”,这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指头梳理我的头发。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像只鸟,拍打翅膀准备起飞。我盘旋在空中,看着下方的

    事件,但是没有参与,因为我自由自在,不附属于任何物体。就在一切

    即将消失时,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说:“洛比,我的孩子啊,种玫瑰是

    不可能有前途的。”九

    醒来时,我没有立刻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

    己似乎闻到了潮湿泥巴和植物的味道,仿佛在雨中的帐篷里醒来一样,但没多久,一切又褪回白色。塑料杯里插着三株绿枝,我认出那是我的

    玫瑰枝条,而在绿枝之间夹着一张手写纸条。我伸手到被单下摸索开刀

    后缝合的身子,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确定我还活着。我测了测自己的

    脉搏,探探心跳,接着将手往下移,以顺时针方向轻抚过腹部肌肉,然

    后继续慢慢检查身体的其他部分。最后,我摸到了盖着纱布的部位,轻

    轻压了一下伤口。随后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尽管我仍然头晕,也扯动了

    伤口,但是我仍然成功地拿出放在背包里的字典。我花了一些时间翻译

    出字条上的留言:“我照料了你的玫瑰枝条,也留了话给轮值的同事,请他们注意。我接下来会请假,到乡下看我的父母。祝你早日康复,红

    发男孩。又:我拿出你背包里的玫瑰时,在里面看到一个圣诞礼物。”

    她将爸爸给我的礼物放在被子上。爸爸用了一张印着驯鹿和圣诞铃

    铛的包装纸,上头还贴了一个蓝色蝴蝶结。

    我打开礼物。这是一套睡衣,材质是天蓝色条纹的厚实法兰绒,看

    起来和爸爸自己的以及他买给约瑟夫的条纹睡衣很像。我拿掉塑料袋和

    衬板。爸爸事先已经拿下了价格标签。我拿起睡衣时,衣服的袖口掉出

    一张手写纸条:

    洛比,我的孩子,过去一年有许多值得回忆和感谢的时

    刻。我和约瑟夫致上最温暖的问候,一起把这套朴实的睡衣送

    给你,希望能在你这趟海外的“惊险之旅”(引号是他自己加上

    的)中派上用场。

    爸爸和约瑟夫

    他甚至成功地让约瑟夫在字条下签上姓名的缩写。他所谓的“朴

    实”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通常只穿内衣睡觉,难道不穿睡衣睡觉叫

    作“花哨”?

    我打算光着脚下床,但是伤口很痛,而且我又开始头晕。我觉得自

    己很沉重,起身的动作就像对抗激流逆水前进一样,于是我又躺了下来,昏睡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又看到一名穿着白袍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她的

    棕色长发束成马尾,但不是昨晚那个女人。她给我甜茶喝,搭配芝士吐

    司,在我喝茶时陪我说话,对我的玫瑰枝条颇有兴趣。

    “是什么品种呢?”她问道。我觉得在重获新生的这一刻,应该谨慎

    选择一个名字来称呼我的玫瑰。

    “八瓣玫瑰。”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含混不清。

    “三枝都是同一个品种吗?”

    “对,两枝是备用的,以防其中哪一枝枯掉,是要作为培植用

    的。”我口干舌燥,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而我的身体和声音似

    乎无法像以前一样协调。

    “你的声音很快就会恢复,”她说,“麻醉药效还没有全退。”

    我好想睡觉,觉得自己又要再次昏睡过去,既无法摆脱梦境,也不

    能保持清醒。

    我又醒了过来,这次我的床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白袍人员,他们正

    在交谈。其中一人掀开被子,露出我盖着纱布的伤口的身侧。我竖起耳

    朵,辨识出几个零散的字眼,但是他们说话的速度太快,我没办法听懂

    大致内容。我仍然没办法保持清醒。他们讨论着我的状况,我正想回答

    某个问题,却又在对话当中昏睡了过去。

    我最后只听到:“他没事了,让他睡吧。”

    我总是在有人想和我说话的时候昏睡过去,于是我在医院里多留了

    两天。没有人对玫瑰枝条多说什么,每个轮值人员似乎都了解状况,让

    我可以安心地留下这些玫瑰。

    睡着时,我老是做相同的梦,梦见自己穿着一双相当好的蓝色塑料

    长雨靴,在某个遥远的知名花园工作。醒来时,我依然清楚记得这双尺

    寸大概大了一号的雨靴。我的梦境是黑白的,除了蓝色的雨靴之外,连

    玫瑰都没有颜色。接着,梦境突然有了转折,我不得不跟着切换。我往

    下看着狭窄的巷道,妈妈站在巷尾,逆光下,我只看到她的身影。我穿

    着蓝色雨靴跟着她爬上一道长长的阶梯,前面是一扇门,她消失在门

    后。我敲了敲门,她过来应门,然后递给我一杯用茶包冲泡的热茶,里

    头加了糖。

    月历上的日子过了三天之后,我终于清醒了。如今我又活了过来,面前有太多选择。做了梦之后,我浑身大汗地醒了过来,这是我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早晨,值班护士希望我先冲个澡再出院。我跟着她走进浴

    室,因为伤口仍然疼痛,所以我一次只能跨出一小步。这名护士也有棕

    色的双眼,但棕发剪成了短发。我希望她能留下我独自一人,然而她硬

    是站在一边看着我,我猜,那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我不得不说,负责

    照料我的这些女人的确是尽心尽力。我脱下医院罩袍,摆在浴室镜子前

    方的椅子上。当我走出淋浴间时,她已经擦掉了镜子上的雾气。我凝视

    自己在镜中的躯体,看着她为我更换在我胃部右侧伤口上的纱布。我的

    皮肤上看得到黑色的缝线。护士陪着我,跟在我左边和我一起走出淋浴

    间,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不过是个有道伤疤的躯体罢了。我不再是个由

    感觉、记忆和梦境架构出来的人,而是世上第一个有血肉之躯的男子。

    我死而复生,在这几天之间和三名棕眼护士说过话,身上带着装了四颗

    粉红色止痛药的小盒子,准备出院后回家服用。

    我穿好衣服,将玫瑰枝条、压花和睡衣一起收回背包里,然后伸手

    进背包里想找件干净的衬衫穿,却摸到了妈妈亲手做的最后一瓶大黄果

    酱,这是爸爸塞进去的。护士给我几张报纸好包起玫瑰,我一眼发现这

    几张正好是戏剧版面。

    “你接下来有没有地方可去?”医生边检查边问我。

    我告诉他,会有人来照顾我。

    我在这个崭新人生中的唯一挑战,是如何拉起牛仔裤的拉链。我想

    尽力打理好自己,不靠别人帮忙穿上裤子,但是酸痛的伤口实在很碍

    事,到最后,还是那名棕发女人出手帮了我的忙。十

    离开医院后,我在路边电话亭里给爸爸打了电话。我一边听拨号

    音,一边清了好几次喉咙,接通之后,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料到自己

    动了切除阑尾的手术。我尽全力想保持平常的语气,但是声音嘶哑又怪

    异,听起来像个来为我这部人生纪录短片配音的陌生人,突然间,我差

    点哭了出来。

    爸爸要我搭下一班飞机回家,听到我明确表示不可能之后,他想要

    自己飞过来照顾我,直到我康复为止。我听得出来他很担心。

    “你妈妈一定会这么做,”他接着补充道,“其实我一直想带约瑟夫

    出国待一段时间,他喜欢坐飞机。”

    我说,我借到了一处公寓暂住。

    “像学生宿舍的小窝,在七楼,而且没有电梯。”

    “那么,约瑟夫和我会去住客栈。”他说话的方式很像古书里的对

    话,仿佛这整个市区里只有一间所谓的“客栈”,似乎以为旅馆全都客

    满,他们很可能订不到房间,最后只好在谷仓里过夜。

    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说服我那再过三年就满八十的老爸别带他

    残障的儿子跳上飞机,我告诉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费力地唤回

    我原本的声音,要他不必担心,我会和在这里读考古学的朋友住在一

    起。

    “你记得索甘吗?”我问道,“她和我小学同班,常到我们家玩,会

    拉大提琴,小时候戴眼镜还套牙箍。”

    其实我们也是中学同学,只不过那时她已经不再到我家走动了。后

    来她回国度假,有一天我们在花店里碰上了,我去买肥料,她则拿着一

    朵角堇花。当我们走出花店时,她随口邀我,说可以让我暂时住在她的

    公寓里。

    “她住的公寓很不错。”我刚刚才告诉爸爸那是个和宿舍一样的小

    窝,现在却又这么说,“我住在那里很快就可以康复。她会为我准备食

    物。”我赶快接着补充,好安抚爸爸的情绪。他一向保护他的双胞胎儿

    子—他仅有的两个孩子。我没说我这个研读考古学的朋友会离家一个星期,到外地去探访两个墓园,拓展自己的视野。

    “你随时可以回家,”他说,“我没动你的房间,和你离开的时候没

    两样,我不过稍微整理了一下而已,换过床单也拖了地板。我花了一整

    个晚上整熨床单。”

    “这些我们全讨论过了,爸爸。在拆线之前,我会在这里继续住个

    几天,然后再买部二手车,花几天时间开车南下到那座花园去。”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疲惫,实在没力气继续打太久电话。尽管

    如此,我还是向他道谢,谢谢他送我的睡衣。我必须专注又保持精力,才能结束这段对话。

    “谢谢你送我的睡衣,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接着,我把我那多年前一起参加坚信礼的老友—套用老爸的说法—

    的家中电话留给他。索甘把她的床铺借给我,自己拿着铲子去两处墓园

    进行考古挖掘,这个经验显然会带给她全新的启示,拓展她对世界的认

    识。爸爸表示他今晚会再打电话给我,察看我的状况。

    医院离我朋友的住处不远,但走路让我伤口疼痛。我边走边观察这

    地方的建筑和人,看到大多数的女人都是棕发,眼睛也多半是棕色。

    索甘把钥匙寄放在一楼的面包店,她的公寓在七楼,其实算是阁

    楼,而且没有电梯。这串钥匙共有四把,面包店里的女人为我说明哪把

    是楼下大门钥匙,哪几把可以打开地下储藏室、信箱和索甘的公寓。楼

    梯踩起来嘎吱作响,对我刚缝合的伤口来说,每踏一阶都是一个挑战。

    公寓里虽然冷,但是既干净又整齐。床铺得很整洁,我猜,我这位失联

    许久的老同学外出探访墓园的时候,一定会在床罩下留着羽绒被借我

    盖。这里很明显看得出是女性的住处,因为她家中摆放了许多不必要的

    物品,蜡烛台、蕾丝桌布、香熏、靠枕、书籍和照片,我得小心走动,才不至于撞到摆饰。看来,她的收藏都是在古董市场买来的。狭小的公

    寓里放了张古董书桌,桌上有盏古董灯,床和烛台同样是古董,门口的

    走廊上还有一面古董镜子,我一走进来就看到自己的身影。

    这面镜子的高度是为中等身高的女性打造的,所以我得弯下腰,才

    能看清楚自己。

    我伸手梳理浓密的乱发,这是我的招牌动作。虽然有不少天生红发

    的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倦容,但我的脸色的确是苍白得吓人。我的外表虽

    然孩子气,但我觉得自己像个看透人世、却困在一具年轻躯体内的垂老

    之人。我想,从现在起到我躺进坟墓的那一刻,我只需考虑怎么消耗时

    间就好了。还有什么事可以吓得倒我?我把插在医院杯子里的玫瑰放在窗台上,想要调高暖气的温度,我

    试了好几次,但都没能成功。我很饿,但因为稍早我没想到在楼下的面

    包店买些食物,现在自然没力气从七楼走下去。于是我伸直手脚躺在床

    上,用皮夹克盖住自己的脸。一会儿之后,我脱下牛仔裤和毛衣,钻进

    被窝里。我嗅了嗅羽绒被,没闻出让我足以联想到任何事物的气味。我

    在借来的被子下翻来覆去,感觉忽冷忽热,才想到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

    的发烧,这会儿,该碰到的倒霉事我全遇上了,然而我不让自己陷入可

    悲的自怜情绪当中。但老实讲,我的确很想念爸爸。事实上我根本不算

    离开家,我的思绪又飘回了家里我那条印着小船的天蓝色旧羽绒被上。

    我想知道爸爸吃了些什么。这一刻,他可能扼杀了几个马铃薯的生命,拿来煮汤,直到窗户蒙上一层薄雾之后,他会在锅里丢进一些鱼。虽然

    我不怀念爸爸在妈妈死后所发挥的厨艺,然而到了用餐时间,我还是会

    想到他。再怎么说,我都不可能拒绝盐渍鳕鱼、马铃薯和黄油。小时

    候,为我挑开鱼刺、在马铃薯上抹黄油的永远是爸爸。我经常看着他在

    盘子上堆起淡黄色的小山,他不会把食物平摊在盘子上—那么一来,食

    物会太快冷却。反之,他会用剃刀般锐利的餐刀仔细堆砌,将处理好的

    鱼堆成一座小火山。我每次吃了两口便觉得很饱,就会跑去做别的事。

    爸爸总是耐心地让我坐回凳子上,继续舀着喂我吃鱼。但是弟弟在哪

    里?他为什么没和我一起坐在桌边?啊,我看到了,他坐在我的对面,不管喂什么他都会吃下去,一点也不抗拒。他话不多,不像我这么好

    奇,也不会躲到桌子底下去看看这个世界还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有另一

    个爸爸……十一

    虽然公寓在顶楼,窗户也关了,但是城市的噪音仍然传到我的床

    边,喇叭声和喧嚣人语也似乎都近在耳边。天色早早转蓝,在六点钟左

    右就暗了下来,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我的窗外有个小庭院,再看过去是对街的公寓。公寓里点着灯,卧

    房里有一张床,厨房没有窗帘,另外还有一间餐厅,依我估计,那间餐

    厅离我的床大概只有十二英尺。我仿佛站在一幢拆了正面墙壁的玩具房

    前面,观赏对方的居家生活。我那位住在庭院对面的女性邻居已经第三

    次只穿内衣走进厨房了。我看着她在两片吐司上涂了黄油,夹了些切片

    火腿。她仿佛从来没有想过厨房没装窗帘这回事,而且至少有一两次好

    像直视着我。她穿着紫罗兰色内裤,一手拿着面包,接着便短暂离开这

    个画面。而当她穿上连衣裙再次出现在厨房时,身边多了一个忙着从购

    物袋里拿出东西的男人。这个女孩和我年龄相仿,我立刻把自己假想成

    那个男朋友。假如我能奇迹般地在短时间内康复,我可能有机会进一步

    认识她。但话说回来,我不觉得机会有多大。但无论如何,我乐得享受

    这个和她相遇的幻想。说不定我会需要一只鸡蛋—我真的会煎蛋—所以

    我有可能去敲她家的门。当然了,这也表示我得走下七层楼,穿越马

    路,经过卖鸡蛋的店面之后,才能走到她住的楼房。而既然我没有这位

    邻居的大门钥匙,就得找个方法,在她没有戒心的邻居进门时跟着走进

    去,接着再爬上七楼去敲她公寓的门。我继续想象其他能让我接近她的

    方式。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在面包店里相遇。

    “来嘛,”她会拉着我的手穿过铺石庭院,说,“到我家去。”她会用

    刚才轻抚她男友的方式轻抚我的头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话题和

    她聊天。我不禁开始深思,在我这个年龄和六个女人上过床,究竟是经

    验老到,还是只能算是生手?究竟是高于、等于还是低于平均数值?

    我打开窗户,闻到一股让我胃口大开的香味。我决定到厨房里找找

    看有没有东西可吃。我翻遍了两个壁橱,这次短暂搜寻的成果是一些黑

    麦饼干和几份袋装的芦笋汤。我将芦笋汤加热,还拿出背包里的大黄果

    酱搭配饼干吃。我朋友厨房里的器具让我大为惊讶,似乎每种器具她都

    买了四件。我打开放陶瓷器皿的壁柜寻找装水的容器。这些杯子上都有

    花卉图案,杯口镀了金边,我怕打破这些贵重的瓷器,于是在柜子底部继续翻找,终于发现一个可以拿来喝水的塑料杯。

    我自己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呢?妈妈会说,要有两个人才能成家。我

    唯一不能没有的是植物,但在我的想象当中,我应该常待在花园里,而

    不是躲在室内。我不像爸爸天生手巧,他只要走进车库,手边一定会带

    着胶带、十字螺丝起子和异径管。我不是那种会自己动手修缮的男人,他们会铺地砖、拉电线、装厨房壁柜的门、搭设楼梯、疏通水管、换窗

    户,或是拿大锤敲破加厚的窗玻璃等等,我不懂这些男人该会做的工

    作。如果我用点心,至少能做好其中几项,但我从来不曾乐在其中。我

    有能力组装橱柜,但这不可能成为我的嗜好,我也不会把傍晚或周末的

    时间花在这种工作上。说不定,我未来岳父铺地砖的手艺奇佳,如此一

    来,这两个老亲家可以把自己的咖啡杯放在我家的架子上,一起讨论施

    工细节。我也想过,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最后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

    人,他把我当成学徒一样训练。我越是想到组成家庭这件事,就越觉得

    自己不适合成家。而花园则是另一回事了,我可以在花园里连续待个好

    几天。

    我正在喝芦笋汤时,爸爸打了电话过来。他想确认我是否吃过东

    西,还想知道我晚餐打算吃什么,于是我只好解释医师建议在阑尾手术

    之后最好清淡进食,而我喝了些芦笋汤。他说,宝嘉邀请他去她家喝羊

    肉汤。接着他问起索甘,我说她刚出门。他又问到我的复原状况,我说

    我觉得好多了。然后他问到这里日落的时间是否和家乡相同。

    “一样,在六点钟左右。”

    “天气怎么样?”他问道。

    “和今天早上一样,多云,温和,标准的春天。”

    “那里的电力供应呢?”

    “什么意思?电灯都会亮啊。”我说。

    我对供电一无所知。在我九岁生日那天早上,爸爸想教我怎么换插

    头,我记得当他发现我完全不感兴趣时有多么惊讶,那就像是我亲口告

    诉他我不想成为男人一样。每当他问起供电,我就觉得他是在检测我的

    男子气概指数。

    “我向来不喜欢黑,洛比。”这位前任电工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向我

    道晚安。

    和爸爸道过晚安、问候过约瑟夫之后,我穿上爸爸和弟弟一起送给

    我的睡衣,钻进了女孩秀气的羽绒被下。睡衣的袖子和裤管有点短。动

    过手术之后,我更注意躯体了,这包括我自己以及其他人的身躯。我所谓“其他人的身躯”主要指的是女人,但我也会注意到男人。我怀疑这种

    对躯体的注意是否是四天前麻醉过后的副作用。我的肚子依然酸痛,但

    是在这床羽绒被下,我却感觉到难以形容的寂寞。我能找到的最佳排解

    方式,是去摸索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我从独立的四肢

    开始,似乎想借此说服自己四肢仍然属于我。在割除阑尾手术之后,我

    显然必须单独度过一段恢复期,但是我依旧能感觉到我这副男性身躯的

    渴望。我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甚至想到自己早该向那位在第一天晚

    上帮我照顾玫瑰枝条、扶我上床、头发上戴着蝴蝶发夹的棕发护士要来

    她的电话号码,要不,我好歹也该向那名手术后扶我去冲澡、帮我换绷

    带的护士要电话。十二

    第二天早上的天空飘来一片奇特的云,形状像一顶孩子的帽子,而

    且轮廓很清晰。我在死神面前走了一遭又回到人世,踏上原来的道路,我轻轻压下伤口,疼痛几乎已经完全消失。这让我在新的一天,下意识

    地从不同的角度来衡量生命。

    “睡眠和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妈妈一定会这样说。

    我并不想回家,家乡没有任何吸引我归去的因素。就一个二十二岁

    的男人来说,对于自己活在世上会有如此狂喜的感觉也许不寻常,但是

    在经历了过去几天的厄运之后,我觉得有必要庆祝一下。只要你还活

    着,只要你不是扳着指头数日子,每一天都不可能是平凡的。我放在窗

    台上的玫瑰看来活得很好,虽然稍微泛白,却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开始

    冒出须根。我决定穿上衣服,到外面买些食物。

    我带着刚买的面包和肉肠一走进门,电话铃就响了。是爸爸打来

    的。他问我情况如何,早餐吃了没有,接着他又问起索甘和天气。我告

    诉他,我早上看到了一朵奇形怪状的云,他说家乡仍然饱受北风肆虐,草都枯了。接着他说:“你猜怎么着,你那张放在我床头柜上的毕业照

    摔了下来,玻璃破了。”

    “我根本没拍毕业照。”

    我毕业时没戴学士帽,但是妈妈当天在花园里帮我拍下一张照片。

    她那天很漂亮。接着她还帮约瑟夫和我拍了合照:弟弟和往常一样拉住

    我的手,我比他高一个头。最后,约瑟夫为妈妈和我在火焰百合花坛边

    拍下一张母子相偕大笑的照片。我不知道爸爸是耳背,还是选择性地不

    想理会我说的某些话。

    “我正在调整角度的时候,照片就摔到地上了。相框店的索斯图会

    帮我换个新框,比原来的大一点。他也同意我的看法,觉得可以配大一

    点的框,然后用白色的框边来弥补学士帽的缺席。”

    我没力气和爸爸继续交谈。

    “我选了一个桃花心木的相框。”

    “嗯,我们最好晚一点再聊,爸。”“你喜欢桃花心木吗,孩子?”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直到拆线之前我都可以休假,于是我躺在床上看书,一读就是一整

    天。晚上,我从背包里拿出园艺书,快速翻过有关草坪的第一章—这是

    所有花园的重点—接着又翻过室内植物,才慢慢细读有关修枝的章节,之后才进入最有意思的嫁接,其实嫁接的信息并不好找。

    事实上,我对自己即将要去报到的花园一无所知,我收到的录取信

    上什么也没写。虽然我宁愿把全副精力都花在玫瑰上,但只要我能有机

    会把我的玫瑰枝条种到土里,我同样愿意修剪树丛和草坪。奇怪的是,我应聘的修道院为什么要问起我鞋子的尺寸。

    我正读到植物的基因变化,便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的朋

    友站在门口,而我躺在被窝里。

    “冷死了,”她省略了客套,说,“你没开暖气吗?”

    “我不知道怎么开。”

    “插头插上,打开开关就好了。”她说。她摘下红色的贝雷帽,解下

    缠在脖子上的围巾,脱掉绿色的麂皮夹克。接着,我这位儿时好友脱掉

    袜子和粉红色衬衫,拉开羽绒被问道:“可以挤一下吗?”十三

    就我个人而言,在生命刚走出手术室的这个阶段,我实在没精力按

    部就班地引诱女人上床。索甘提早回家让我惊讶得措手不及。她是不是

    早有计划,本来就打算给我来个惊喜?我的朋友索雷古说过,女人绝不

    会毫无计划地行事。

    我问她怎么会这么早就回家。

    她惊讶地说:“你说你只会在这里住个三四天,接着就会买辆二手

    车到某个花园去。”然后又补上一句:“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我看着她整个人几乎完全躲进被子底下,就像沉入床垫中似的。她

    显然打算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既然这房里没有别的床,你不妨说,我

    们在“互相熟悉”这个步骤一连跳过好几步。

    “但我不是要逼你离开哦。”她躲在被子下说。

    “我被迫割掉阑尾,”我说,“明天拆线。”

    我把自己不幸的遭遇告诉她,她饶有兴致地聆听,但是我暗自祈

    祷,希望她不会开口要我让她看伤疤。

    “我可以看你的伤疤吗?”她就像个急着想看小狗的孩子一样兴奋。

    感谢老天,我穿着爸爸送我的睡衣—虽说这套衣服彰显出一个再过

    三年就满八十的老人的品味。

    “这套睡衣不错。”

    “谢谢。”

    我将睡裤往下拉,让她刚好看得见伤口。这表示我得将裤子拉得相

    当低,低过我的胃部。

    她大声笑了出来。真的,她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经验,而且

    让我惊讶。

    “你在学校时不是戴着牙套吗?”

    “是啊,当时我十三四岁吧。”

    她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借由这个操作表示她不打算躺在床上看书。我仍然拿着书,指头夹在植物基因改变的页面之间。

    让我最困惑的是,当索甘摘掉近视眼镜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她藏在

    厚镜片下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从未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她似乎首度展

    现自己的眼眸。摘掉眼镜之后,她真是再赤裸不过了。

    “你戴的是近视眼镜吗?”我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厚重的镜片上,想借此分散注意力,不去理会和我躺在床上的几乎一丝不挂的小学同

    学。我仍然希望这副眼镜可以拯救我,引领我们的对话进行到下一个应

    该出现的阶段。

    “是啊,左右眼都六百度。”

    “你没想过用激光治疗吗?”

    “有啊,我想过。”

    在这个冷冰冰的卧室里,我感觉到一阵暖流窜过我的胃部,让我开

    始冒汗。我小腹的疼痛转变成另一种感觉。

    “你不是要接下某种园艺的工作?”她问道,“是不是要去哪个玫瑰

    花园?”

    “对。”

    其实我的目的地不是随便哪座花园,而是一座有好几百年历史、在

    介绍全球著名玫瑰花园的书籍中一定会提到的地方。托马斯神父的几封

    回信有些语焉不详,但他热情地欢迎我的加入。

    “你之前不是出海工作吗?”

    “是啊。”

    “那位学校里的拉丁文天才怎么了?”

    “完全消失了。”

    她换了个话题。

    “你不是有个孩子吗?”她问道。

    “是啊,我有个七个月大的女儿。”我说。但这次我按捺住冲动,没

    拿照片给她看。

    “你和孩子的妈不是一对吗?”

    “不是,我们只是有个孩子。这根本不在计划之内。她其实是我一

    个朋友的朋友,你记得索雷古吗?他有一阵子很迷恋她,我就是一天到

    晚听他提起她,才会认识她。但是她对索雷古没感觉。”“他是不是去念神学院了?”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么说,你不是在躲避喽?”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爸。

    “完全没这回事。”

    我们一动也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分据床铺的两边。她闭上嘴没再

    说话,我们两个人都保持缄默。

    那是妈妈过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在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安娜和我在

    一起,和其他人分散开来。时间已经是凌晨,而且下着雪。我们踩着

    雪,嘎吱作响地走进花园,踩出那天的第一排脚印。我们躺在雪地上挥

    舞手脚,留下两个带翼天使的印记,接着,我带她去看几株西红柿。她

    修的是生理学,在这天晚上,引起她兴趣的是植物的遗传基因。时间可

    能是早上五点钟,但是我记不得我们在什么时候走进了温室。温室里随

    时都开灯照射植物,玫瑰传来袭人的甜香。我们蹒跚地走进温室,一股

    湿热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让我们觉得仿佛一脚踏进了地球的另一边,步入一处一百平方英尺大小的浓密丛林。园艺用具就放在入口的右侧,我还放了张旧的沙发床在这里,我准备考试时会在这些植物旁边读书,后来,这张沙发床一直放在这个位置。妈妈在温室里放了一台旧唱片

    机,她的唱片收藏可说是奇怪的组合,来自全球各地。她的洒水壶和粉

    红色的园艺工作手套也在里头,似乎她只是暂时离开。当然,我那时候

    想的不是妈妈。我们脱掉外套,我大胆地挑了张唱片,这张唱片的封面

    有某种爬藤类植物,像极了印度宫殿花园里用来装饰的爬藤。我们随着

    音乐,依偎着彼此起舞。我以前只和约瑟夫一起跳过舞。安娜和我本来

    谈的可能是植物学,但不知怎么的,我们来到绿西红柿的旁边,动手脱

    下身上的衣服。至于其他的一切,我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但是有那么一

    下子,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夜色中看到光亮,而且近得出奇,宛如一道穿

    过片片雪花的光束。那一瞬间,炫目的光芒满满地照入温室,将花瓣的

    纹路投射在安娜的身子上。我轻抚她小腹上的玫瑰花瓣,就在那一刻,我们同时都感觉到一阵旋风,仿佛有人突然打开了风扇。直到许久之

    后,我记起这阵旋风的细节,才开始思考当时黑暗中的光线,因为这实

    在不像是自然现象。而且在光束出现之后,我们马上听到温室外头的雪

    堆上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怀疑是邻居拿着手电筒出来找狗。天色亮起

    时,我们在雪地上留下的两个天使印记手牵着手,像极了一串纸剪的玩

    偶。如果妈妈还活着,她会在吃早餐时,坐在桌边用了然的神秘表情看

    着我。而且因为我没有胃口吃早餐,她一定会说我太瘦。

    “还是说,你还在长?”她会抬起头,带着微笑凝视她瘦长的儿子,然后这么问。她老是担心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变瘦,尤其是我,怕我吃

    得不够多。但此后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怀了我孩子的女孩没有捎来任

    何音讯。直到新年左右,她才打了通电话给我,问我是否能在咖啡馆里

    和她碰面。十四

    我实在不敢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体能状况足以让我和任何

    人上床。老实说,我宁愿读园艺书,胜过爬到某个女孩身上。但是我能

    拒绝,直接说声对不起吗?那不是让她很难堪,而且还得面对接下来的

    一切尴尬?

    “你是不是带了植物过来?”她指着窗台上插在塑料杯里的玫瑰枝条

    问道。

    “是啊,这些是我从家里温室剪下来的玫瑰枝条。”我说,“我要带

    到花园去。”

    “这玫瑰是不是有个特别的名字?”

    “对,叫八瓣玫瑰。”

    “你怎么会对植物有兴趣?”她问道。

    “你可以说,我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我喜欢待在花坛上。”

    我猜想,她对园艺的兴趣应该有限,而且我还想到,既然我没办法

    继续聊下去,我可能会被迫将对话提升到下一个阶段—无声的阶段。我

    有两个选择:做,或是不做。问题是我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决定?五分

    钟?十分钟?还是说,时限早已结束?我摘下手表,越过她,把表放在

    床头柜上。这位多年前和我一起参加坚信礼的朋友很清醒,睁大眼睛看

    着我,我猜不透她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不过,反正这也没什么差别,我的脑袋还是很模糊茫然。十五

    人不会永远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件事,这是事实。所以,当你醒来看

    到有个一头栗棕色鬈发的人和你同床时,你不得不先检查被子下躺的是

    何许人也。这并不是说,我希望你以为我经常陷入这种不记得枕边是何

    人的情况。然而就我这位童年好友的案例来说,我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

    的事,而且印象很清楚。她还在睡,但是我成功地没吵醒她,跨过她的

    身子溜下床。当我站起身时,感觉到一阵晕眩,但我还是迅速地穿上长

    裤,接着下楼去面包店帮她买早餐,同时也买了一盆粉红色带斑点的花

    送她,因为我觉得必须向她道谢。之后,我真的该走了。当我回到公寓

    时,她已经醒了,知道我进来,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她穿着半长印

    花上衣,配蓝色牛仔裤,还加上外套,仿佛正要出门。看她不过是把杯

    子放回原位,我才放下一颗心。我承认,当我以为她打算不告而别的时

    候的确有点吃惊。我把面包袋和花交给她。我买的是大丽花。

    “我买了些吃的,还有咖啡。”我说。

    “谢谢你。”说完后,她闻了闻花。

    大丽花几乎没有味道,也许我该选盆香味明显一点的花才对。

    “如果你要外出去挖坟墓,没办法按时浇水,大丽花这种植物也可

    以撑上好几天。”我说道。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她问道。

    “好多了,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了。”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在拉裤子

    拉链时,我还是得小心一点。

    我的同学说她急着出门,没时间吃早餐,但她仍然瞥了一眼装面包

    的袋子,挑了个糖衣甜甜圈。

    她表示要去上课,但是仍然捧着那盆大丽花:“所以我先祝福你,在这段带着八瓣玫瑰到梦想花园的旅途中能够一路顺风。”

    “谢谢你接待我。”我说。我接下她手上的花,放在厨房的餐桌上。

    接着,我伸出手拥抱了她,还在她背上拍了一两下。最后,我又为她重

    新调整她的围巾,用围巾包紧她的脖子。

    “再次感谢你。”我重复了一次。“我不耽搁你了。”她迅速收拾,把书本丢进袋子里,到浴室去拿了

    些用品。随后她匆匆地亲吻我一下,慢慢地沿着墙壁走向门口。但她在

    镜子前稍做停留,检查仪容,调整浓密鬈发上的发夹。看得出来她虽然

    急着要离开,但仍然有些话还没说。她在门口徘徊不去,拿着准备在走

    向考古博物馆路上吃的糖衣甜甜圈。

    “你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这个问题让我太讶异了。我该怎么说呢?我该说“我对女人有兴

    趣,但并非对世上的每个女人都有兴趣”吗?听到这种回答,我的朋友

    会不会生气?或是我该开门见山?说直到今天早晨之前,我还没有足够

    的经验来判断该如何回答?难道我该用自己的身体状况来解释,再让她

    看一次我鼠蹊旁的黑色缝线?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说:“我有兴趣,但

    我现在有伤口。”

    “我不是要冒犯你。”我这个好姊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这位主修

    考古学的学生穿的是高跟长皮靴。

    我看看床边的闹钟,我总共花了四分钟收拾行李,整理床铺。十六

    我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到了理想的车子,这辆车龄九年的柠檬黄欧宝

    Astra 37简直像是停在路边等着我。车子配备了收音机,整体状况看起

    来还不错,里外都很干净。车内用吸尘器清理过,烟灰缸也清空了。的

    确,车子的里程数不少,跑了九万六千英里,但是价格低廉,套句我爸

    爸的话,和免费赠送差不多。我在柜台边数钞票,付钱买下车子。业务

    员张大嘴看着我,接着才在收据上盖章,潦草地签下自己姓名的缩写。

    我到医院拆了伤口的缝线之后立刻动身。我先在市郊的花市买了土,种

    下我的玫瑰,同时克制不了冲动,又买下另外两盆稍大一些的玫瑰。我

    用指头将土壤轻压在玫瑰的白色细根旁边,然后放到后备厢。我面朝着

    太阳前进,一切再简单不过了。我可能还在寻找自我,但至少我知道该

    往哪里走。

    出发之后,我在第一个加油站买了几瓶浇花用的水、一张认路用的

    地图、一个午餐吃的三明治,再加上一本记录里程数和支出的笔记本。

    收款机后的女人计算了总价,我正打算付钱时,看到收款机下方有一排

    避孕套,于是又弯腰拿了一盒放在地图上。下一次,当天意和机会来敲

    响我的门,如同敲响别人的门一样时,我不会再任由事情毫无预兆地发

    生。盒子里有十个避孕套,我可以用上好几天,说不定好几年。

    走出加油站商店之后,我到电话亭里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我已经

    拆线,并且出发上路了。

    “你该不会要开车上高速公路吧,洛比。”

    “不会,我会走乡间道路,我告诉过你的。”

    “外国人的车速一向不会低于七十五英里,”他说,“我们自己也没

    有好到哪里去。你只要摊开报纸看就知道了。上个周末,警方才在避暑

    小屋区附近的铺石路上逮到某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男孩,他的时速狂飙

    到八十五英里。警察在路边咖啡馆拦住他时,他才刚点了薯条,连驾照

    都没有。”

    “别担心,我买的这辆车,时速不可能超过四十五英里。”虽然严格

    说来,我在爸爸的管辖范围外,但我仍然这么讲。

    “男人出国会碰到很多诱惑,洛比,很多男孩就是这样受到引诱的。”接着他说,晚上约瑟夫会回家吃饭,他打算邀宝嘉一起,因为她

    前几天请他喝羊肉汤。

    问题是,他看不懂妈妈的食谱。

    “她写得很零碎,我不见得每个字都辨认得出来,而且她也没有记

    下分量或比例。再说,食谱上也没有标明页数。”

    “你想做什么菜?”

    “比目鱼汤。”

    “我记得比目鱼汤好像不容易。”

    “比目鱼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是我该在什么时候把李子加进去,是

    不是该一大早就把鱼和李子浸在水里,像你妈妈从前做李子布丁一

    样?”

    “我想,她准备比目鱼汤的时候,应该不是从早上就开始泡比目鱼

    和李子的。”

    我记得是这样。

    “好吧,爸爸,我路上再打电话给你。”我又说。

    “你别紧张,放轻松,洛比。”

    我打开地图,摊放在柠檬黄的车顶上,开始研究行进路线。这一带

    我不熟,于是我仔细看着地名、道路编号和距离,想研究是否能走穿越

    三个国境的朝圣古道。但我很清楚自己,到最后一定会去到意料之外的

    地方,而耽搁了整个行程。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这样也不无好处,我就有机会去熟悉本地的植物,并且和本地人聊天;甚至到后来,假如

    我必须时常问路,也等于在给自己练习当地语言的机会,我可能遇到一

    些人,可能去很特别的餐厅吃饭。我随手在地图上一指,就此决定我当

    晚要在一厘米范围内的哪个地方落脚。然而地图上区区一二厘米,代表

    的却是现实世界的一百二十五英里。即便是两次大战战区的幅员也没这

    么广,顶多是零零星星的几毫米见方。然后我的食指划过地图上的路

    径,来到原本在地图之外、落在车顶另一端的目的地。地图上并没有特

    别标注出这个地方,但是我相信朝圣古道的终点一定在附近。我给自己

    五天时间来寻找我的玫瑰花园。十七

    我双手握着方向盘,朝圣古道在我眼前展开,一弯过了又是一弯,我开着车穿过森林,道路两侧是成排的树木。午前我面对着太阳,而太

    阳随着时间移动,渐渐来到两个后视镜的中央。

    我一个人开车不是问题,但如果我身边有个副驾驶负责看地图、阻

    止我在错误的路口转弯会更好。于是,我只能偶尔打亮转向灯,把车子

    停到墨绿森林的路边,熄掉引擎研究地图,顺便为我的玫瑰浇水。当然

    了,你得随时留意这条路上的野鹿、野猪和其他小动物。我不停地回

    想,想记起我可能会碰到什么动物。我几乎可以听到爸爸的声音在我耳

    边说:“树林是神秘的地方,里头住着熊、狼,还有邪恶的人。说不定

    就在这时候,离你几步远的森林深处有人正在犯案,明天就会刊登在本

    地的报纸上。招手要搭便车的年轻女孩很可能是犯罪集团派出来的诱

    饵。你只要停车,他们就会从树丛里钻出来。”

    爸爸这些担忧可能令人难以忍受—我和他不同,我相信人。我突然

    转头看身边;没有人,妈妈不在这里。

    我感觉到妈妈已经开始慢慢消失,这令我担心,怕再过不了多久,我会想不起她的样子。因此,我在脑海里重新播放她出了意外之后从车

    里打电话回家时与我的最后一次对话,而且没放过每个我想得到的细

    节。妈妈本来想打电话给爸爸,但是我接了电话。他在车祸发生前没多

    久才帮她办了手机,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用,而且还带在身上。为了让

    她在我心里活下去,我必须不断地找出妈妈从前不为我所知的一切。

    那天早上,爸爸和她道别的方式和以往没有不同,但是他对我接听

    电话这件事却无法释怀,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当时不在家。他

    想听妈妈的遗言,因为他不想在妈妈没对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情况下,让妈妈离开。

    “她需要我,而我却在店里买延长线。”他说。

    更让他沮丧的是妈妈先他一步离开,他老是说,她比他年轻十六

    岁,才五十九岁便过世。在他想象之中,事情不该如此发展。

    她说,她出了点小事故,“交通队”已经到场协助她,这些人很壮,要我不必担心,他们会好好照顾她,而且这些男孩优先处理她的状况,动作也很快。

    “妈,你车子爆胎了吗?”

    “应该是吧,”她的声音冷静又自持,“我想车子应该是爆胎了。车

    身有点摇晃。”

    她的声音中可能有稍许颤抖,但她说了两次,叫我别担心她,只是

    个小小的事故—她在电话里真的是用这种说法—还说,完全是她自己不

    小心。她说,等“交通队”把车子推回路面之后,她会再打电话给我,听

    来仿佛她是个越野赛车的选手,而他们是四名助理。

    “你是不是冲出了路面?”

    “如果我不能准时回家,你最好先替自己和你爸爸准备晚餐,把昨

    天的鱼肉丸子加热就可以了,我可能还要再耽搁一会儿。”

    接着她顿了一下,才开始形容她身处之地如天堂般的秋日色彩。她

    口中的阳光最让我不解。国境之内明明全在下雨,而且,根据警方的报

    告,就是因为路面湿滑才导致了意外。到处一片湿,柏油路、空地和熔

    岩地全都湿漉漉的,然而她却将景致形容成美丽的深浅色彩,说阳光为

    黑色熔岩地中间的青苔镀上金光。她描述美丽的光线,没错,她说的的

    确是光线。

    “你的车子冲进了熔岩地吗?妈,你有没有受伤?”

    “我可能得换一副新的镜框。”

    我知道这通电话到这里就快结束了,但为了延长记忆中的时间,为

    了将母亲在我心里的告别往后延迟,好让她继续陪伴我,我润饰了这个

    倒叙的剧本,加入我当初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是,妈,我正好想到,也许我们该考虑把你种在温室里的八瓣

    玫瑰移到花园里,就种在花坛上,看它们能不能熬过冬天。”

    或者我可以问些让她不得不花点时间解释的问题:“妈,你的咖喱

    酱是怎么做的?热巧克力汤和比目鱼汤呢?”

    接着,我虽然不确定,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她说,尽管爸爸古板

    又古怪到自成一格,但我还是应该要多多包容,而且还要爱护我的弟弟

    约瑟夫。

    “要对爸爸好。还有,别忘了你弟弟约瑟夫,你们小时候一起躺在

    手推车里的时候,你还握着他的手。”她是不是这么说的?

    随后我听到她的呼吸开始抽喘,像肺炎病人一样。妈妈不再说话了。

    我们的对话结束,但是我听到背景里有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电话还通吗?”有人问道。

    “她走了,结束了。”我听到另一个声音说。

    接着,有人拿起电话。

    “请问有人在线吗?”有人问道。

    但我没说话。

    “他挂断了。”另一端的声音说。

    “拖吊车到了。”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

    “当时她还有呼吸,但是我们用破坏剪没办法接近她身边,没办法

    将她救出来。”救护车上的一名人员这么说,他完全清楚我一定有问题

    想问,“但是我们看到她还能讲电话,真不可思议,想想看,这位女士

    伤得这么重,她一定得不停地吞咽血水。这场车祸其实没有生还的希

    望,就算我们及时剪开车身将她救出来,她也不可能存活。”

    警方将她的衣物和眼镜装在一只袋子里交还给我们,另外还有她用

    来摘莓果的耙子和她放在车里的东西。她的眼镜沾到了血,两块镜片都

    破了,一支镜脚往后扭折成九十度角。

    爸爸和我负责安排棺木上的花束。我想用野花,比方说旋果蚊子

    草、山萝卜叶、林地老鹳草、毛茛花和斗篷草,但是爸爸想要从花店买

    隆重的花束,像是进口玫瑰。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让我这个做儿子的

    来安排花束。十八

    我还在森林里,这一片放眼望去只见苍翠的林子仿佛正永无止境地

    往外蔓延。套句爸爸的说法,这可以让我有僻静的空间来整理自己的思

    绪,但我不敢奢望自己在一千零二十七英里的路程结束后能得到任何确

    切的结论。除了靠右侧开车之外,我目前想的大多是昨晚的事。在这段

    路开头的一百英里当中,我既困扰又惊讶,全神贯注地思考我童年友人

    的彻底转变,她像个全新的人,摘掉了眼镜,有着一副女人的躯体。其

    实,我也会拿她问我的问题来自问:我是否对女人没有兴趣?和女人相

    处大半个夜晚不难,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够保护她,让她不至于担惊受

    怕。和我相比,女人通常有更多话要说,她们会天南地北地聊,若是她

    们由祖父带大,甚至会把祖孙的相处之道和盘托出,告诉你她们的祖父

    在罹患膀胱癌之前就教会了她们下棋,带她们去听音乐会。如果她们的

    家庭在近几年内没有坏事发生—除了祖父也许垂危,或是有时候祖母没

    隔多久后脚也跟了上去之外—她们会把家族从前的悲剧(有可能发生在

    上个世纪)全部告诉你。女人的记忆力特别好,对于家族在这两百年间

    遭遇的奇特事件更是敏锐。随后,她们会试图让你和她们的族谱产生关

    联。我发现,要我像她们这样对旁人推心置腹非常困难,但尽管如此,我仍然非常愿意和女人上床。

    我觉得车子似乎发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噪音。如果车子在这时候出了

    什么状况,我可没有足够的男子气概来修车。我不是那种男人。我会换

    轮胎,但是对火星塞或风扇皮带一窍不通,对引擎更是一点兴趣也没

    有。的确,没有人等我共进晚餐,但我总得为自己找个落脚处,而且要

    在天色完全昏暗、无法认路之前尽快找到。虽然漆黑的森林会让人毛骨

    悚然,但是我安慰自己,要自己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漆黑中的某处一

    定有人烟,虽然看不见,但是会有村落,铺石广场旁边还会有教堂和邮

    局。我的肚子已经饿了,教堂旁边或许会有间以白色蕾丝窗帘装饰窗户

    的餐厅,说不定我还会找到民宿。因为数千年来,这条路上一直有人来

    来去去。当然了,走这条朝圣古道,和直驶铺在贫瘠熔岩地的崭新柏油

    道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验。我仔细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想找出教堂

    的踪影。反观天上倒是有不少动静,闪烁的半月和群星宛如群群银蝶。

    过了好久,我一直没找到教堂—但突然间,教堂竟然就出现在我的后视

    镜里—原来是我错过了转弯的路口—于是我将车子掉头,开上穿越森林的小路。这一路上我没看到任何人,不可否认,我也绝对不想在这里抛

    锚。我继续往前开,开了一小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一间餐厅的指标,小

    箭头指向森林的更深处。箭头旁标示了距离:一英里。我依循标识,开

    上几乎看不清的小路,深入幽暗的树林。这条小路通往另一条小路,所

    有的标识都是手写的,像极了孩子用来寻宝的标记。我对当地语言虽然

    仅止于基本认知,但还是能看出那些字句的拼写有误。一会儿后,我看

    到教堂的尖塔,接着又辨认出小路,但是教堂忽远忽近,直到最后,它

    才终于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看起来就如同一座乐高积木堆出的成品。

    此时,我就在森林里,四周真的只见树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

    处。我真怀疑,在这种密林—是那种为了到邮局寄信还得穿过重重树木

    的密林—长大的人,能想象得到有些人为了看一棵树长大,必须等待一

    整个童年吗?十九

    就在我以为自己完全迷失方向的时候,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家小旅

    馆。而正如我先前所料,旅馆的窗口的确挂着白色蕾丝窗帘。建筑物前

    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车。我穿过屋子的正面,来到厨房。这地方的墙壁

    上挂着一排森林动物的皮草,有野兔、家兔和野猪。旅馆主人走出门来

    接待我,带我走进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餐室。餐室的墙上挂着更多的皮草

    和制成标本的公鹿头,另外还有收藏的枪支。我显然是唯一的客人。餐

    厅里有一股舒适干净的气味,当然还有食物的香气,餐桌上铺了白色桌

    布和麻质餐巾,每个盘子的前面排了三个玻璃杯和三套不同尺寸的刀

    叉。

    旅馆主人站在我身后为我解释我手上的菜单,我没因此茅塞顿开,也跟不上他说明的速度。

    “等一下。”他说。为了不至于让我立刻转身走人,他从厨房里找来

    一个穿着纯白围裙的女人。我猜,她一定和他同住了好几十年,因为他

    完全不必开口向她说明问题出在哪里。女人指着菜单上的选项问

    我:“你想要这个,还是这个?”

    我只能点头。女人突然笑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她提出最恐怖的问题,这让我惊慌失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还有太多事物想尝试、想了解。

    “问题就在这里,”我对这个女人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

    猜,虽然你们的餐厅在森林里,但对于‘选择’这回事也不能降低标准,包括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女人深感同意地点头。

    “就点你们推荐的菜好了。”我希望能用这个回答解决问题。女人看

    起来很满意,这不是我第一次请女人来帮我做决定了。

    “相信我吧,”她说话的方式既神秘,又让人信赖,“你不会失望

    的。”

    我独自坐在餐厅里的驯鹿头下方,一会儿之后,女人端了一盘晚餐和一瓶酒走进来。原来,这只是套餐的第一道菜。她帮我倒了一杯酒。

    “我自作主张,也帮你选了酒,”她说,“请享用。”接着她略往后退

    了一步,观察我的反应。

    “还合你的口味吗?”她问道。

    “好极了。”我尝了一口佐着蘑菇酱汁的微温肉酱。

    “我也这么觉得。”她拿来一张豪猪的照片,让我看这肉酱是什么肉

    做的。继豪猪肉酱之后,她又连上了三道全是肉酱的开胃菜:野猪肉

    酱、鸭肉酱和鹅肉酱。随后上的是森林餐厅的三道招牌菜品:黄鹿胸

    肉、麋鹿里脊和野鹿肩肉,同样是三道肉连着上。根据女主人拿给我看

    的一系列照片来判断,她上的每道菜(真的是所有的菜)都来自森林。

    这些让我在白天路程当中担惊受怕的动物如今全被煮来下肚。我没吃到

    太多青菜,反而吃了不少面包和丰富的佐料酱汁。女主人坚持我每吃一

    道菜就得配一杯酒。这对夫妇很善于闲聊,问了我不少问题,我尽最大

    能力,以他们的语言来回答。每当新菜上桌时,我都以为那会是晚餐的

    尾声。男主人问我要上哪里去,我把我的目的地告诉他。在我用餐时,有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几次晃进餐厅来。她来来去去的,似乎没看到

    我。我注意到她穿着一件圆点图样的裙子。我觉得这一家子全在观察

    我,他们似乎在背后隐藏着什么目的。

    然而我无法否认这顿晚餐实在可口,而且价格低得离谱。我喝了太

    多酒,没办法继续前进,于是我向女主人询问住宿的可能性。客房应该

    是在这对夫妇家的顶楼,我到车里拿来背包和玫瑰。这家人在楼梯上看

    着我,男主人问我是不是园丁,我回应道:这么说也可以。女主人表示

    我可以明天再支付晚餐的费用,我喝下主人招待的蔓越莓酒,为植物浇

    了当天最后一次水,刷过牙,脱掉衣服,便躲进纯白的被单下。二十

    第二天早晨当我下楼时,我的肚子还很饱,然而公鹿头下方的桌子

    上已经摆着一份为我准备好的早餐,有一篮自家烘焙的面包和三种不同

    的甜酥皮饼,还有几种口味各异的自制果酱。女主人为我解释,这些果

    酱都是用森林里的莓果制成的。除了两颗白煮蛋、几片肉以外,我还辨

    认出有昨晚吃剩的豪猪肉酱。我一入座,女主人便端着果汁、咖啡和热

    牛奶走过来,问我喝完咖啡之后是否要再来杯热巧克力。这家人的女孩

    坐在餐室另一侧,在展示来复枪收藏的桌边,她用大碗喝着热巧克力。

    女孩头系红色发带,但是我看不到她是否仍然穿着昨天那条小圆点裙

    子。餐室里没有别的客人来用早餐。我先把行李放进车里,然后才走回

    旅馆,为昨晚那顿盛宴结账,但是我没看到住宿费用。如果我没其他重

    要的事,光靠我当水手那几个月所赚来的钱,就可以在这地方舒适地过

    日子,在森林里流连。结完账之后,我发动欧宝汽车,准备在路尽头掉

    头,这时我看到旅馆主人走下楼梯,向我挥手。我摇下车窗。

    “是这样的,”他说,“我这里有人想搭便车。”

    我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而我对当地语言的掌控有限,没办法

    立即想出正确的单词来组成句子,以便礼貌地拒绝、道歉,然后解释我

    为什么不能答应。若掏出字典来看,又会显得太没面子。

    “嗯,想搭便车的是我女儿。她主修戏剧,学校就在离这里不远的

    镇上,她只是回来度周末。我没办法开车送她回去,因为我下午有客人

    会过来。”

    “离这里多远?”

    “二百一十三英里。”这名经常接送女儿的父亲回答。

    经过昨晚充足的时间观察我如何吃下旅馆的招牌菜色之后,他终于

    认定我值得信赖,可以送他女儿回戏剧学校去。如果妈妈还在,她会说

    我一头姜红色的头发和孩子气的脸孔可能让我看起来既无辜又纯洁。但

    是你不能光靠外貌来判断一个人,我没有将自己对于身体的着迷摊开在

    众人面前。二百一十三英里不算短,我得和一名陌生的戏剧系学生共度

    这段旅途。然而这家人的计划缜密,行动早有规划,让我没有推托的余

    地。当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正努力想以正确的语法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女孩已经从旅馆里跑了出来,一头飘逸秀发上的发带已经从红色换

    成了黑色。她穿了一件紫色的短外套,腰上系着宽皮带,手上拎着行

    李,准备出发回学校。她边往我车子走,边用橡皮筋将头发绾成一个

    髻。接着她亲吻她父亲的双颊,两人交谈了几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

    什么,但是做父亲的走回屋里去,而她要我等一下,向我打个手势,表

    示还有东西要放进车里。男主人捧着一只看似沉重的箱子,很快就回到

    了车边,他向我点个头,要我打开后备厢让他放下东西。

    “那是要送你的。”女孩解释道。男主人想让我看看箱子里装的是什

    么,于是他先拿着箱子走上前来,稍微斜着箱口,我看到里面有十二瓶

    红酒。

    “我们自己酿的。”女孩说。

    红酒的标签上印着教堂的图案,下方标示了酿酒厂主的姓氏。这应

    该是昨晚我喝了一两瓶的红酒。

    “谢谢你的便车,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男主人说。

    帮个忙让我换得十二瓶酒。他想自己把酒放进后备厢,但在我清楚

    表示后备厢里放了玫瑰、已经没有位置之后,他开始打量车内,决定把

    那箱酒放在后座的地上。接着他又走到驾驶座旁边,用两只指头轻敲玻

    璃。我再次摇下车窗,他将手伸进车里,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的手中。是

    现金。

    “餐饮和住宿算我们招待,剩下的当作油费,”他快活地说,“那

    么,祝你们一路平安。”

    女孩坐进车里,向她的父亲送上更多的飞吻,向站在阶梯上的母亲

    道了再会。我把车子开上小路,在他们彼此挥手道别时,男主人的身影

    在我的后视镜里越缩越小。女儿背对着挡风玻璃跪在副驾驶座上,臀部

    靠着我的肩膀,直到她父亲的身影消失之后才坐正。我立刻后悔了,我

    不该在最软弱的时候同意让女孩搭便车。

    “系上安全带。”我指着安全带对她说,以正确的手势来强化简单的

    句子。她抗拒地看着我,但随即露出微笑,收好双腿,扣上安全带的扣

    环。现在我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女孩了,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正在蹿

    红的电影明星。

    “就听你的。”

    就听你的。这句话让我沉思,我怀疑这话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意

    义。我纳闷地想,不知道这句“就听你的”可否应用在其他可能发生的情

    况当中。如果我真的拿来应用,那么她会不会随我的意?然而,当我把车子开回朝圣古道之后,我还是腾出原本抓着方向盘的右手和她握手,并且正式自我介绍。

    “我叫亚仁图·杜尔。”

    她对我微微一笑。

    她以优雅的女星姿态坚定地和我握了握手。我还没能得出结论,但

    是在我回握她的手时,我想的仍然是:在接下来的这段二百一十三英里

    的路程中,我究竟会不会和她上床。

    我将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她弯腰从学生用的行李袋中拿出一个有点

    像小学生午餐盒的红盒子。她打开盒子,拿出一个三明治,先用白色餐

    巾包住之后才递给我。接着她为自己拿起另一个三明治,同样用餐巾包

    好之后,才往后靠向椅背。我看着手上的三明治,里头夹的是肉片,但

    是,不到半小时之前,我刚吃下三道菜的早餐,时间离我这辈子享用过

    最丰盛的晚餐也还不到半天。

    接着,我这位身材细瘦的同车乘客又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叠纸,在前

    座盘起双腿,开始背剧本。在最初的十五英里路上,她一声都没吭,埋

    头默记自己的台词。二十一

    我不会因为有人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而觉得不自在,只要她安安

    静静读剧本,保持我尚可忍受的坐姿就好。但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六

    个小时之间,我势必得坐在这位女演员身边。我瞥了她一眼,她浓密的

    长睫毛上方画了一道很细的黑眼线。说真的,她让我想起一个以前在电

    影里看过的明星。

    一会儿后,这位女演员卷起剧本碰了我一下,问我从哪里来,一副

    准备开始聊天的样子。

    我告诉她我的家乡位于哪里。

    “你是说真的吗?”她惊呼,随即调整自己的坐姿,把右脚放到地

    上,将左脚拉向自己,胳膊穿过安全带,让安全带系在她的腋下位置。

    如此一来,她终于让自己尽可能地面对着我,方便继续说话。

    “那里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不像你们这里,有这么多植物。”

    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补充什么信息。她只会说她自己国家的语言,没

    错,我在学校里学过她的语言,但是我从来没有机会用长句子表达,更

    别说和当地人交谈了。

    “形容一下吧。”

    “苔藓。”

    “有意思。”

    我一说出“苔藓”这个字眼,就知道自己要陷入僵局。苔藓不是个行

    得通的话题,我就算尽了全力,也只能说出苔藓的几种不同形态,而这

    实在不能算是对话。

    “什么是苔藓?”

    假如我有足够的词汇,我会向这个未来的电影明星解释苔藓和地衣

    很像,要穿过苔藓附着的地面很花时间。走十步不难,但穿过一整片附

    着苔藓的熔岩地,那种感觉就和你成天踩在弹簧床上一样,在苔藓地上

    连走四小时,你的肌腱一定会又酸又痛,比爬山还累。但如果你扯掉苔藓,你会在地上留下一道伤疤,风一吹,砂石便会吹进你的眼睛。我真

    希望自己有能力告诉她一些她从没听说过的奇闻轶事,可是我有限的语

    言能力限制了我的叙述。如果我描述苔藓的深浅色彩,以及它在雨后散

    发出来的气味,那么这段对话便会显得浓情蜜意,而让我像个准备向她

    求婚的男人。因此,我不带任何情绪,仅用我能掌握的单词和语法说

    明:“像弹簧床一样的植物。”

    “奇怪,”她说,但仍然不放弃,“多说一点。”

    “就像草丛。”真令人惊讶,我竟然轻轻松松就找到正确的词汇,没

    想到我有能力用外文表达自己的意思,但至少当我说起植物时,我觉得

    很自在。

    “什么草丛?”

    要解释草丛的形成过程、不停重复的地表温度变化、冰冻期和融雪

    期的交替可不容易。我在说出每个字之前都必须先思考,单词是不会自

    动浮现的。

    “在草丛上不太容易搭帐篷,”接着我转移了话题,“还有沼泽。”

    说起沼泽,我想起妈妈不止一次向我提过,祖父骑着他最喜欢的一

    匹马穿越沼泽,结果马陷入沼泽中,几年后,整匹马只剩下骨头浮出来

    见天日。我看过祖父骑着那匹马的照片,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我觉得那

    匹马和他的其他几匹马没什么不同,腿都很短,而且我还不得不想到,这匹马是以祖父的名字“亚仁图·杜尔”来命名,可是他个子很高。

    在沼泽之后,我又说出几种植物的名称,但没有多加解释,而我们

    的女演员似乎也能接受。植物的拉丁学名帮我度过了这段对话中最艰难

    的阶段,她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为她介绍我家乡几种主要的植物。这

    下子可好了,我抢到主场优势,完全掌握状况,而且我发现自己已经为

    接下来的三四十英里路程选定了对话材料:复习植物的拉丁文学名。我

    先说起黄草丛、蓝莓和无茎蝇子草,接着是老鹳草、旋果蚊子草、仙女

    木、小酸模、刺蔷薇、伯内特蔷薇和斗篷草。

    “等一下,斗篷什么?什么斗篷?”

    我不必详细讲解植物学,而是想到什么植物,便喃喃地念出名称,这绝对足以让我的旅伴在我报上植物名称时有东西可想。

    “圆当归,”我说,“会长到和人一样高。”

    “真的吗?”她说道。

    “还有草。”“草?”

    “对,夏天时,草是绿色的,油亮亮、不可思议的绿色。”我想象自

    己在湿地闲逛,穿过翠绿的草地之后,终于找到一丛斗篷草。这时我看

    了时钟一眼,发现我花了约莫十五分钟的时间介绍植物。我有限的语法

    知识也即将枯竭,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继续表达。于是我以宽叶柳兰

    来终结这篇概述。

    “粉红色的宽叶柳兰长在黑色沙地上,在一些与世隔绝的地点。我

    觉得,生活在森林里的人应该要知道,花可以在逆境中自行茁壮,比方

    说黑沙地,或是峡谷。”我一提起宽叶柳兰,便觉得自己开始伤感。

    “你会去摘花吗,摘宽叶柳兰?”

    “不会,这些花靠自己的力量生长,有时候在一整片沙地上只看得

    到一两朵花。”我在练习我的外文能力,先是名词和动词,接着我挑选

    出介词来呈现植物,让我的旅伴对这些植物的生活环境有少许的认识。

    我从峡谷来到海边,接着放大到海岸。我觉得,一个外国小妞—“小

    妞”这个用法是我从老爸那里学来的—必须能够想象一大片没有人迹的

    荒凉海岸,除了无际的大海及偶尔涌现的浪头之外,只有上方同样无际

    的天空。要这么描述,就要用到两次“无际”,因为我想提到没人踏上过

    这片无际的沙滩。但我想省略高声尖叫的海鸥,因为它们破坏了宁静的

    画面。所以“无际”该怎么说?如果我说得出“无际”,便可以将我们的对

    话提升到运用隐喻的程度。可是这位女演员催我继续说:“是说‘时间没

    有结束的时候’吗?”

    “不完全是。”

    “还是‘大到没有尽头’?”

    “对,比较接近了,”我说,“没有尽头。”

    “有意思。”她说。

    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试着去形容早晨在新雪上踏出第一步的声音。

    “就某方面来说,和黑色沙滩有点类似,”我说,“是指脚踩下去的

    声音。”

    女演员点点头。

    太不可思议了,一般来说,女人全神贯注听我说话的时间通常不会

    太久,更何况她还不加以大肆批评。再说,这女孩又不像交不到男朋友

    的样子,就算看到她踏上电影节的星光大道,我也不觉得意外。二十二

    我没办法继续谈植物了,在接下来的一百英里当中,我只想闭上嘴

    巴。我迅速计算了一下,想知道我得和这位旅伴共享多长的行程。但我

    一停止思考语法,便又想到了肉体。我有限的语言能力可以将我们的关

    系直接带到另一个阶段—不需要文字、只用身体语言沟通的阶段。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得检查我的玫瑰,于是我打亮方向灯,把车停

    到路边之后才关掉引擎。她也解开安全带,准备跟着我去检查后备厢。

    在她拉开副驾驶座车门的同时,我也推开了我这一侧的车门,而她不知

    怎么地弄掉了手上的剧本,白色的纸张到处飞散。她没冲向灌木丛去

    追,而是以一连串镇定又敏捷的动作接住纸张,姿态像极了一头处于备

    战状态下的掠食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伏行动中的猎物。我象征

    性地抓下了几张纸递给她,但一等我发现她其实完全掌握了状况之后,我便任由她自己去抢救剩下的《玩偶之家》,自顾自地去开后备厢。

    “嘿,你这几盆植物是要做什么用的?”看我拿水瓶浇花,她狐疑地

    问,“这是大麻吗?”

    “不是,是玫瑰,我从家乡带过来的玫瑰枝条,我还多剪了两株以

    防万一。”

    女演员大声笑了出来。

    当我们坐回车里时,她直率地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但是我有个孩子。”这是我踏上旅途以来,第三次在冲动下

    提起我女儿。

    她兴致盎然地调整坐姿,而且好像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系好你的安全带。”我说。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这一路上有各种生物跑来跑去。”我指向画着驯鹿的标识。

    “我指的是孩子。”

    “不是,我没开玩笑。我有个女儿,大概七个月大了。”我补上一

    句。“你离婚了吗?”

    “孩子的妈不是我的前妻,纯粹只是我女儿的妈。两者差别很大。”

    “这两回事通常是并存的。”

    “在我家乡可不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

    “半个晚上。”我说,“是她选择离开的。”我这么说,是为了不想让

    女演员觉得我将我女儿的母亲赶出家门。“她穿上衣服转身就走了。”

    女演员好奇地看着我。

    “我的背包里有张我女儿的照片。”我向后指了指。她急忙松开安全

    带,打开车内灯,从前座越向后座去翻找我的东西。当她的手伸进我背

    包的上层口袋时,屁股几乎是靠在我的肩膀上。

    “在皮夹里?”

    “夹在护照里。”

    “这是你的前女友吗?”

    “不,那是我妈。”

    我忘了我有张妈妈的照片。

    照片里,妈妈站在我家蓝色的墙面前方,一丛火焰百合高及她的腰

    间,而我就站在她身边,听来可能有些奇怪,但这张照片是我弟弟约瑟

    夫拍的。我事先对好焦距、安排弟弟的位置,我画了一道线让他对准脚

    尖站,还教他两次如何按下快门。最后,他按了四次才终于成功,我和

    妈妈都笑了出来。照片里的我比妈妈高一个头,伸手环着她的肩膀。她

    穿的是紫色毛衣,搭配裙子和靴子。妈妈在温室或花园里从来不穿长

    裤。

    但是她经常穿些色彩鲜明或花纹特殊的衣服,各种材质都有。她也

    经常拉整衣服,有时还要我去摸摸衣服的材质,要我分辨衣料的不同,比方人造纤维和雪纺的差异。她曾经带着布料回来,坐在缝纫机前工

    作。隔天,她便会穿件新衬衫坐在厨房餐桌前方。我看到自己搂着她的

    肩膀这个细节,觉得很奇怪,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搂着她。她看起来很快

    乐。

    我的旅伴又转向后方。

    “我找到了。”她拿着我的护照,里头写着我所有详细信息,还有我

    妈妈和我女儿的照片。我迅速瞄了一眼她拿在手上的照片,然后视线又落回前方的路面。没错,是弗洛拉的照片。车子的大灯直直地照在一只

    兔子的红眼睛上。下次我开到加油站得刮下卡在轮胎面的兔肉了,这可

    不好玩。我真想知道这片森林是否有终点。

    “有意思。”她拿着照片对着光线检视了一会儿,然后说,“虽然她

    长得不太像你。”

    “我没随身携带亲子鉴定报告。”我努力表达,成功地开了一个玩

    笑。

    她笑了。

    “你说她七个月大?对女婴来说,她头发实在不多,几乎是秃的。”

    我纠正她:“她快满七个月。”要对每个人解释同一件事—我女儿的

    发量—实在很累。“照片是一个月前拍的,当时她才六个月大。头发不

    明显是因为她是金发。”

    我没有尝试继续解释这个女孩的不幸:通常,金发婴儿在一岁之前

    不会有太多头发。我只怪自己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提起女儿的事?我怎

    么会想要让她看照片?

    “还我。”我一手离开方向盘,接下她丝毫没有抗议便交还给我的照

    片。

    我迅速看了我女儿一眼,她咧开嘴笑,露出两颗下排的乳牙,接着

    我把照片塞进毛衣内的衬衫口袋里。从孩子身上看不出任何一夜情产物

    的迹象。虽说到目前为止,我女儿还没在我的生命中占据太大空间,但

    是我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考虑到她。我只是得先适应这件事。男人一定

    得宠爱自己的孩子,否则他就是个混蛋东西。

    “当你发现自己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即将有个共同的孩子时,那种

    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是啊,有一点。”我说完话后,决定不再继续和她讨论这件事。二十三

    怀了我女儿的女孩在过年前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可以到咖啡馆和

    她见个面。我坐下之后,她开门见山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们的孩子会在明年夏天出生。”

    我目瞪口呆,除了叫侍者过来点了杯牛奶之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

    响应。她喝的是热巧克力。有那么一会儿,我光是瞪着桌上的面包屑

    看,上一轮客人离开之后,侍者还没来擦过桌子。

    “你平常就喝牛奶吗?”她问道。

    “其实没有。”

    她笑了。我也笑了。看到她笑,我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回想当时的

    情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搅动热巧克力时的侧面轮廓。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她啜饮热巧克力,我喝我的牛奶。我几乎没办法想象自

    己生命中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孩子还在肚子里,因此少了真实感,但是孩子也可能永远不会来到人世。我们彼此并不熟,虽然我已经有自

    己的规划—而其中不包括她和孩子,就像我也不在她的生命规划中一样

    —但我对她仍有好感。我们那趟温室之行本来不该有后续发展的。我该

    对她说抱歉吗?该说我后悔邀她去欣赏温室里的西红柿,然后为自己没

    有做任何防范措施而道歉吗?如果我这么说,她会不会觉得受到冒犯?

    或者,我应该要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逃避,会对她肚子里的孩

    子负责?

    “预产期在什么时候?”我问她。

    “八月七号左右。”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我不怎么想提这件事。也许我该问问这位坐在

    我对面的朋友,看她对整件事有什么看法,对于自己怀了我的孩子有什

    么感觉。然而她接着说了:“其实我对你并没有期待。”

    听到她事先便决定不期待我的付出,我不免觉得五味杂陈。

    “可是我相信我一定会喜欢小孩。”我说。

    她啜了口热巧克力,然后擦掉唇边的奶泡。她简直和芦苇一样瘦。“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问道,把菜单递给她。菜单上几乎全是汤

    和三明治,但是我瞄到了一道炸鱼,于是我指给她看。

    “我吃不下。”她说。

    当时我该自问的是,我的孩子究竟会有怎么样的母亲,但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无法和这个女人的孩子产生联结,无法在自己和孩子之间建立

    起桥梁。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行为融入整个情境当中,找出其间的因果

    关系,不能接受这个可能性:我的种子落到某片肥沃的土壤上,在某个

    女人的体内生了根,而她正坐在我对面,搅拌杯里的热巧克力。

    事实上,除了等她打电话通知我去看孩子之外,我帮不上太多忙。

    我不觉得这孩子将来有可能需要我,也不知道她母亲是否会在她和孩子

    继父出门看电影时打电话叫我去当临时保姆。当然,前提得是孩子真的

    会出生。

    “我得走了。”这位攻读遗传基因的学生拉起了连帽大衣的拉链,说,“我要去听一堂染色体异常的讲座。”

    我喝完牛奶,帮她的热巧克力一起结账。她向我伸手,我也伸出我

    的手。如果接下来,你也和我一样看到她跑着穿越马路,而且成功地跳

    上了公交车,你也不会有罪恶感的。二十四

    “你不曾想要对你女儿的母亲有进一步的了解吗?”

    “也许有吧,但是没有真的去认识,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地走向不同

    的道路。”

    “孩子出生之前,你没再和她碰过面吗?”

    “有,我们见过一次面。”我说。

    我在四月底遇见她,她正在排队买热狗。我跑着穿过马路,跟在她

    后面排队,我们之间还卡了一个男人。因为是我先看到她,所以在打招

    呼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她。她穿着蓝色大衣,深色的浓密长发扎

    成马尾,因为那年春天很冷,她用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当时她的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孩子已经成了事实。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猛烈的心

    跳,而且无法克制地想,我那一夜情对象的体内如今有两个心跳,但是

    当我试着去回想温室那晚时,却只记得落在她小腹上的叶片影子,再无

    其他影像。

    我听到她点了一个除了洋葱之外所有佐料全加的热狗、一份雷莫拉

    蛋黄酱,这才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会吃到除了洋葱之外什么都加

    的热狗。虽说孩子可能会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眸,但养分全都来自于

    她。

    我先等卖热狗的小贩做好她的热狗之后,才上前和她打招呼。我走

    到她面前,简单地说声“嗨”。

    “嗨。”她一手拿着热狗,对我微微一笑。感觉得到,她看到我似乎

    有些惊讶,甚至害羞。孩子的妈和我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这会儿,我们

    站在街角和对方打招呼。我问起她的近况,但她自顾自地吃着她的那份

    热狗,于是我等她咀嚼,吞下嘴里的食物。我实在太笨拙了,竟选在她

    满口食物时问她问题,我看着她加快咀嚼的速度,然后擦擦其实没糊到

    嘴角的芥末酱。她的嘴型很漂亮。她告诉我,怀孕就像连续晕船几个月

    一样。我完全了解,也觉得自己得负起部分责任。而此时的我恰好才从

    海上回来,正准备下一次的启程。她还说,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了,她

    现在正要准备考试。

    我们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她不时看着吃了一半的热狗,而我可以清楚看见一丝芥末酱正在变硬。她把热狗递给我拿着,自己调了调脖子上

    的紫色围巾。于是我就这么左手拿着她的热狗,右手拿着我自己的,像

    是替她看管东西,如同朋友一样。她看起来不像个怀孕的女人,没有让

    她格外显露出母性的特质,她就像个正要准备考试、沉浸在论文当中的

    女孩。

    我把热狗递还给她,她看着我,无意识地用指头梳过浓密的头发。

    我很想留给她好印象。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想到我,但我猜,她可能只会

    想到孩子长什么模样,说真的,红发男孩的日子可不好过。

    “你知道孩子的性别了吗?”我问道。

    “不知道,”她回答,“但我觉得是个男孩。”

    在这一刹那间,我仿佛瞥见自己牵着一个穿蓝色连身衣、头戴蓝色

    帽兜的小男孩走在路上。我不是要去他母亲家接他,也不是要送他回

    去,但是我没办法填补这两件事当中的空缺。我们可能是去喂鸭子吃面

    包,而看到池塘结了冰,于是我们站在某个冰上的洞口听着鸭子呱呱

    叫。我牵着男孩的手,在冰洞旁—或其他诸如此类的活动—的这半天时

    间内,我会好好看着这个托付给我的孩子。虽然我不会和孩子的妈一起

    抚养他—我在脑海里仔细品尝这个说法:孩子的妈—我也不是个可鄙的

    人。我想让她明白她可以信任我,想告诉她,我会带孩子去上体育课,我们可以当朋友。

    “祝你考试顺利。”道再会时,我对安娜这么说。接下来,我只能等

    她在某个夜里打电话给我,要我去探望孩子。

    “当时,我只能等待婴儿出生。”我告诉我的旅伴,就此结束这个话

    题。二十五

    当时我一直在想,在我把爸爸可能会有个孙子,而且预计将于八月

    妈妈生日那天来到人世的事情告诉他之前,我还有多少时间;另外我也

    在苦恼,不知该怎么告诉他。那年我二十一岁,住在家里,虽然也想到

    老爸生我和双胞胎弟弟的年纪是五十五岁,那是他第一次做爸爸,我们

    也是他仅有的小孩。尽管想到这些,仍无助于减轻我的忧虑,而且很奇

    怪,最令我烦忧的竟是不知怎么把预产期告诉他;还有这孩子是怎么来

    的、要怎么生产,我该透露多少,又该保留什么呢?我应该毫无预警、甚至若无其事地在晚餐时说出来,把自己和不熟识的女孩有了小孩当作

    小事般轻轻带过?还是应该正式一点,问他是否有时间和我私下谈话—

    好像我家里还有其他人似的—然后坐在沙发上,关掉收音机的新闻播

    报,借此强调这是个无法逆转的重要事件?我觉得自己好像要向这位电

    气技师叙述一本我还没读过的小说内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不出任

    何比较有趣的呈现手法。同时,我还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怕他以为我

    终于要表白,告诉他我决定去攻读植物学。

    当我觉得自己终于掌握到说出事情的良机时,安娜打电话给我,说

    她正要去妇产科,因为她要临盆了。她说要等我,我觉得自己听出她语

    调中的脆弱,她似乎立刻就要落泪。

    当时是八月六日星期五的晚上十点三十分。

    “她在孩子快出生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告诉女演员。

    打从离开旅馆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小时了,但我们还在森林里。我看

    着我的旅伴再次翻找戏剧系学生的袋子。这次,她找的是午餐盒。

    我必须承认,接到我这个朋友—安娜—在生产前打过来的电话,我

    真的很惊讶。直到那一刻之前,我丝毫没想到孩子真的会出生。我匆忙

    地冲了个澡,烫好我唯一的一件白衬衫,让衬衫平整得像是要在圣诞节

    穿的一样,这是我对婴儿出生唯一的贡献。问题是我不知道安娜希望我

    在婴儿出生时扮演什么角色,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没有读书就要应考的

    人。这时,爸爸突然来到烫衣板旁边,我连忙说出自己马上要当爸爸

    了,孩子的妈是我朋友的朋友。

    “你记得索雷古吗?”我问道。然而爸的反应让我有些惊讶,他几乎是快乐的,接着,他拿起熨斗

    想帮我烫衬衫。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体验当祖父的乐趣,”他说,“你妈妈和我

    甚至不太确定你的性取向。”

    我没问他什么叫作“性取向”,但是我让他帮我烫衬衫,我就像个第

    一次要去参加圣诞舞会的小男孩。他问我是否需要借他的领带一用。

    “不必了,谢谢。”

    此时此景,触动了他的回忆。

    “你妈妈怀你们两兄弟最后一周的时候,几乎可以塞满我们当时的

    橘色厨房,所以只要她在厨房里,我就尽量不走进去。那时候,我们的

    公寓不大,两个人老是撞来撞去,我根本不可能超到她前方。我觉得自

    己是那个多出来的人,老是抱怨公寓不够大,容不下你们两兄弟和

    我。”二十六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必须在桌上亮出更多纸牌。

    “我见证了她的出生。”我告诉女演员。我知道,我的语言能力不可

    能允许我进一步陈述,这就像有个陌生人透过我的嘴,对女演员叙述我

    的私事。

    女演员显然很赞同我这么做。

    “真的吗?”她既困惑又仰慕地看着我。在我看来,仰慕的情绪多过

    困惑。

    虽然我没有取代助产士或动手协助,但是我的确参与了女儿的出

    生,而且大受感动。

    走廊上充斥着奶白色的光线,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受欢迎,但我同时

    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并非必要,我的角色在九个月前她受孕时便已结

    束。安娜穿着白色的医院罩袍,隆起的肚子顶住了布料,脚上穿了双白

    袜。她似乎有些冷淡,有点焦虑,似乎无法完全掌握状况。

    助产士热情地欢迎我,我对安娜微微一笑。我知道她很辛苦,而且

    深深地为她难过。这下子,我觉得全都是我的错,我想道歉,想对她说

    我真的很抱歉,我绝对不是故意要让她经历这种痛苦。然而我只能完全

    听从指示,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轻拍她—即将成为孩子的妈的女孩—

    的手。对面的窗台上停着两只黑乌鸦,几个女人压低声音交谈,而安娜

    静静地侧躺着,用双手抱住一个白枕头。

    我猜不出孩子的妈怎么会想到要我到场,因为我们几乎不认识。我

    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人,但幸好事情进行得很快,我不必目睹我这个朋

    友连受好几天的苦。午夜过后不久,她顺利生下了孩子。女婴在我抵达

    医院的两个小时后,在八月七号星期六诞生。小女婴满脸通红,哭了几

    声,吸饱空气之后便开始舞动四肢。随后,她安静了下来,镇定地左顾

    右盼,宁静的闪亮眼眸初探人世。孩子深蓝色的双眼隐约地闪着光芒,似乎还没脱离另一个世界。

    “看着孩子出生是什么感觉?”坐在我车里的旅伴问道。

    “让人赞叹。”“赞叹什么呢?”

    “会让人想到死亡。有了孩子之后,人才会确定自己总有一天会

    死。”

    “奇怪的家伙。”她说。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可能听错了吧。我的大脑没办法同时处理这

    么多工作:我要翻译、串联陌生的单词,还要思考这些话的弦外之音。

    反观我的旅伴呢,她毫不费力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我没勇气问她这所

    谓“奇怪”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说:“你才奇怪。”

    我不知道安娜当时在想什么,但当我看到出生的是个小女婴时,我

    倒是有点惊讶。助产士教我怎么抱住滑溜溜的婴儿,帮我包好孩子小小

    的身子。女婴散发出微甜的香味,像香草焦糖。我女儿似乎也能理解我

    的笨拙,她用蒙眬的大眼睛警觉地看着我,态度镇定。我第一眼看到她

    时,以为她没长头发,但在擦过头之后,我终于看到一层薄薄的浅黄色

    发丝。

    “我女儿出生时头发很少。”我告诉我的旅伴,这种口气就像律师在

    取得新证据之后重提旧案。

    如果没有气味,没有抱着柔软的婴儿,我应该会觉得这一切都不是

    真的,而是一场电影。我想表达自己对孩子母亲精神上的支持,于是拍

    拍她的肩膀。她的双眼炽热,仿佛刚体验了一场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人

    生历练。婴儿—我试着说出“我女儿”这几个字—体型小到不可思议,而

    且好漂亮,像个陶瓷娃娃。那个用毛巾包裹起婴儿的助产士也说孩子很

    漂亮。她主要是说给孩子的妈听的,但她略带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

    想弄清楚我是孩子的什么人。安娜将孩子抱在怀里,但心思却不在孩子

    身上,仿佛她已经完成任务,现在只想睡觉。她转头对我说:“她长得

    像你。”然后把裹着毛巾的孩子交给我,这动作像在确认孩子长得一点

    也不像她家里的人,她已经有所贡献,让我女儿吸收了最好的养分,而

    且经历无可避免的程序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告退离开。我能体会安娜的疲惫,但是

    孩子紧盯着我看,我好想再多抱她一会儿。我想叫孩子的妈先休息一

    下,或者干脆睡一觉,如果她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坐在这里陪伴我女

    儿。

    在我练习如何抱小孩的时候,孩子的妈在一旁打量我。看她的样

    子,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留下我和孩子让自己立刻消失。最后,开始

    哭的反倒是我,而不是孩子的妈。她不解地看着我,助产士和医院的实

    习生也同样不解。“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头一胎,通常都难以控制情绪。”助

    产士解释。这是她的说法:难以控制情绪。

    “我哭了。”我坐在车里,毫不退缩地说。戏剧系学生兴致高昂地看

    着我。我给自己留了些时间,免得受到诱惑,在她面前赞美我自己。尽

    管严格说来,我和孩子的妈是两个一起生小孩的陌生人,但是助产士仍

    然极力建议我在医院里陪她过夜。

    病房的设备已经将父亲列入考虑,也顾虑到父亲的需要,里头放了

    一张备用的沙发床。孩子睡在母亲床边一个树脂玻璃摇篮里。孩子的妈

    没有抗议,但她凝视着我,像是想把我放置在她的生命当中,她的身体

    仿佛仍记得我,而脑子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助产士告诉我,因为孩子

    的头发不多,最好是让她戴上帽子。

    “人的身体以头部散热量最大。”她说道,然后为我女儿戴上粉红色

    的帽子,我觉得她讲话的语气似乎带有一丝歉意。在她值班结束离开之

    前,她给我和孩子的妈一人一本有关家庭保险和家长育婴假的手册。

    孩子的妈头一碰到枕头,立刻睡了过去,我可以理解,因为她刚把

    一条新生命带进这个世界,一定既累又痛。我很愿意对她说些好听的

    话,但是她累到听不进去。我想象得到这有多奇怪,她在星期五早上醒

    来,接着便到医院来生产。而我一个成年男子睡在妇产科病房里,这对

    我来说,好像违背了天理。我从未和孩子的妈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

    在一起的时间只够让孩子受孕。我绝对不会穿着内裤—就连那套蓝条纹

    睡衣也不会—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孩子的妈过去也不曾看过我那样穿。

    这里不是旅馆,我们也不是情侣。一个上过厕所之后会忘记放下马桶圈

    的成年男子,不属于这个吸吮母乳的婴儿和新手母亲的轻柔世界,这个

    软绵绵的窝。

    助产士一离开,安娜就睡了,而且彻夜没醒。我将摇篮推到沙发床

    旁边,好凝视着女儿。这里只有我和孩子。她醒着,也回看着我—因为

    我一时疏忽而来到人世的骨肉正看着我。

    “孩子醒着看我。”我对车里的旅伴说。我们终于离开树林了,取而

    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田,花儿朵朵巨大。这时,天开始下雨

    了。

    我弯下腰,想让女儿辨认我的脸,让她看看她的父亲。她漂亮得不

    得了,当然了,除了刚才我在其他病房里瞥见的新生儿之外,我没看过

    太多婴儿。那些孩子看起来就像老人,紫红色的皮肤上看得见世故的皱

    纹,为刚开始的新生命而愁苦。我女儿—我们的女儿—完全不同。她既

    不像我也不像她母亲,而是独立得自成一格。我不是说我对孩子长得像谁有偏见,相反地,我还特别排除这种臆测。我仔细打量女儿,贪婪地

    用眼睛啜饮她的样子。

    接着我掀开被子拉直女儿的双腿和脚趾,检查孩子小到不能再小的

    脚。这孩子散发出一道光芒,我怀疑这道光线是否来自被子布料纤维中

    的金属成分。

    “欢迎。”我轻声低语,把小指塞进孩子的手掌心。我没换下衣服,而是一整晚没睡,盯着孩子看,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在于我不确定自己是

    否会再次见到她。孩子的妈和我不是一对,虽然她一定会欢迎我去看我

    们的孩子,但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否会经常看到她。

    孩子的妈累得整夜没醒,她半张着嘴熟睡。夜里,我看了她好几

    次,但是我没有逾越我的身份,只是久久地看着她。我帮她拉好被子,也帮我们的女儿盖好毯子,那天晚上的任务大致上圆满达成。以往妈妈

    在晚上整理家务时,也会来帮我盖被子。我在黑暗中入睡前记得的最后

    一件事,是妈妈帮我拉上被子,然后才去整理厨房,关窗关灯,结束她

    的一天。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孩子的妈有什么家庭背

    景,我甚至没问起过孩子的外公外婆。我总不能在她睡觉时走到她床

    边,看着她白皙脸颊上的玫瑰色红晕和湿润的嘴唇,然后弯腰摇醒她,问说:“安娜,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戏剧系学生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在座椅上扭动身子然后坐直,屏

    气凝神听我说出另一个多于七个单词的句子。

    “有个新生儿盯着我看。”我重复了一次。

    我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抱起穿着白色棉质连身衣的孩子,然后小心

    地抱着她躺到我的沙发床上,让她躺在我的肚子上,再为她盖上被子。

    孩子蜷着双脚,我轻轻地拉起她的一只脚踝,然后拉另一只,我女儿又

    伸直了腿,便这么靠在我的肚脐上。虽然我竭尽全力保持呼吸的平缓,但是孩子仍然像个气垫般地上升下降,我轻抚她的后背,让她入睡,而

    我自己则是刻意保持清醒。二十七

    新手爷爷问我,他是否该去照护中心接约瑟夫来看孩子。我把状况

    告诉他:我几乎不认识孩子的妈,还没把她当成家人,也没提起我有个

    双胞胎弟弟或我和妈妈的关系。我说,我们虽然有过一次亲密的接触,但是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爸。”我说。

    “你该不会想逃避责任吧,洛比小子?你妈会不高兴的。”他认为这

    是个唤醒回忆、怀想他双胞胎儿子出生时刻的好时机。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约瑟夫有哪里不对,但是他们还是把他放进

    保温箱里,因为他很虚弱。因为你是他的双胞胎兄弟,所以他们也把你

    放了进去,在出生后的二十四小时里陪着他。我弯腰去看你们的时候,发现你握着你弟弟的手,你才出生一天,就会照顾弟弟了。”他说的不

    是“你们两兄弟手牵着手”,而是我用了两个小时来照顾这个小我两小时

    而且不太对劲的弟弟。他以他的后见之明,又补充了一句:“你握着他

    的手。你弟弟周岁前的时间多半都在睡觉。而你呢,你清醒得很,而且

    拼命观察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对我们两兄弟的角色设定:我们完全相反。

    “你十个月大开始走路,约瑟夫那时候还老在睡觉。你妈妈花了很

    多时间陪你,我则多半在照顾你弟弟。我们分工照顾你们兄弟俩。你和

    你妈妈常会聊天,而我和约瑟夫则静静地相处。这个方式刚好适合我们

    每个人。”

    接着,这位电工提起要买辆婴儿车、户外罩衣、保暖袜或任何她可

    能欠缺的东西给孙女当礼物。这次也一样,他又借妈妈的口说话:“你

    妈妈一定希望这么做。”

    他坚持要我每样东西都买三份:三件肩膀开扣的连身衣,三双保暖

    袜,三套不同花色的睡衣,分别是大象、长颈鹿和小熊图样。他同时还

    要我买一部婴儿车,和一套外出穿的罩衣。接着,爸爸掏出皮夹。

    “你妈妈就会这么做。”他说。

    “她和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模一样。”爸爸看到孙女时这么告诉我。本来我以为只有奶奶们才会说这种话。

    “二十四个小时大?你记得我一天大的时候长什么样子?”我问这位

    新手爷爷。

    “她简直是你妈的翻版。”他向我确认,仿佛把妈妈和我当作同一个

    人。

    他本来希望孩子能用我妈的名字来命名,我看得出来,当他凝视孩

    子的时候,他其实找的是我母亲。

    “我不能决定她的名字,爸。”我说,“如果我们住在一起,也许还

    有得商量。”

    此外,孩子的妈叫作安娜,和我妈一样,所以她不可能用自己的名

    字为女儿命名。可爸爸不懂这点。

    “我女儿叫作弗洛拉。”我告诉戏剧系学生。

    “有意思。”她说。接着,我们两人都静默不语。剩下的路程不多

    了。二十八

    沿途的景观开始改变了,前方有几座圆顶的小丘,远处还有耸立的

    山头。向日葵花田这时已经落到我们的后方,我们又再一次进入了森林

    地带。路面潮湿,所以我专心开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看到前方出

    现闪烁的蓝色灯光,于是减缓速度,换到一档,慢慢接近路中央的一个

    反光交通锥。一名身穿反光防雨背心的警察站在警车前方,打手势要我

    靠向路边,超越一辆仿佛在瞬间被劈成两半、少了前半截的车子,将我

    的车开到旁边的碎石地上。路上有一道油渍。我谨慎缓慢地经过意外现

    场,发现事故车辆的车头像是被森林吞噬了一样。路边还有另一个穿反

    光背心的警察,他从地上捡起一条人腿,腿上还穿着一只男鞋和黑袜。

    他就这么拎着那条腿,用另一只手指挥我继续往前开。经过这名警察之

    后,事故车辆的前半截终于出现了,我隐约看到前座的尸体,那是一对

    年长的男女,两人的衣着都相当有品位,事实上,他们看来既干净又整

    齐,直挺挺地并肩而坐,宛如一对在餐桌前静静同坐了好几十年的夫

    妻。他们身上不见血迹,灰白的脸孔几乎毫无损伤,就像是博物馆里的

    蜡像。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不觉得嫌恶(要知道,我不是迟钝的

    人),我反而镇定地假想自己过着路边那对夫妇的生活,把这当作一道

    重要的谜题来思索,但是无论我从哪个角度切入,我都无法想见自己在

    同一个女人身边好好地坐个几十年,不管在车里或在餐桌边,都是一

    样。

    如果我在旅途上注定要面对相同的命运,情况又会如何?比方说,我开车撞到树,碎裂的挡风玻璃溅得同赴黄泉的我们—我和女演员—全

    身都是。我孩子的妈看到新闻时,会做何感想?我们可能会在森林里留

    下一些痕迹,说不定是《玩偶之家》最后一幕几张浸湿的剧本?搜救人

    员一向有所漏失。不过,很难说,也许他们会把那几页剧本收进塑料袋

    里,而爸爸会收到这些他无法理解的神秘纸张。

    我看着身边的女孩。她双手放在膝上,双眼含着泪水。

    “没事了。”我碰碰她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我又说了一次,轻抚她的脸颊。

    在共同见证过一起死亡车祸之后,我们等于分享了相同的经历。再

    加上稍早我和她分享了我女儿的诞生,所以总的来说,在这并肩坐在车里的六个小时当中,我们的共同经历涵括了人类生命历程中最重要的两

    个阶段:出生与死亡,起始与终结。如果她在最后的六十英里路途中突

    然开口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上床,我不会拒绝。

    当我把车子开回高速公路上时,一辆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

    休旅车和我交错而过。那名司机可能在搜寻播放轻古典音乐的电台。在

    我的后视镜里,我仍然看得见警车蓝色的灯光在雨中闪烁。

    没过多久,我不得不再次把车子停到路边森林的空地去,这次是为

    了吐出今天早上吃下的火腿三明治。我很不舒服,若不是阑尾已经割

    掉,我会以为自己又是阑尾炎发作。

    熄掉引擎后,我们都跨出了车外。我因为只穿着白衬衫而开始觉得

    冷,耳边听到了蟋蟀和各种小昆虫的鸣叫声,在漫天微雨中闻到树丛散

    发出来的气味。

    “没事了,”她说,“一切都没事了。”

    我觉得自己最好走到车子的九米开外,把所剩无几的三明治再吐出

    来。或者十到十五米吧,这约莫是二战反抗活动期间被捕的反抗军从卡

    车走到枪决地点的距离。

    “好了,没事了。”她又说了一次,在我吐干净之后,拍拍我穿着衬

    衫的手臂。接着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树林里。

    “我们趁你休息的时候呼吸点新鲜空气。”

    这里是她的势力范围,也许她曾经和旅馆男主人—她父亲—来这里

    猎过雄鹿。我一直在发抖,因为我身上只有一件衬衫,像个直接从演奏

    厅走进森林里的人。

    我们踏着谨慎的步伐,跨越丛丛枯枝,拨开沾满露水的枝叶,最后

    终于来到一株至少历经千年岁月的老橡树前面,然后在树脚边坐下。你

    只要稍微拨动树皮,就会发现澎湃的生命:下面有一整窝蚂蚁。

    “你一直都叫那个名字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长大之后会换名字?”

    她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我捡起三颗七叶树的果实放进口袋,拿掉女演员肩膀上一片浅绿色

    的叶子,拍掉几根草,接着我们才坐回车上。二十九

    我们抵达了这段旅程的终点。她一手搭着我的肩膀,指示我如何进

    入小市镇—一个我原本只会路过的地方。她告诉我,除了她念的戏剧学

    校之外,这地方还有一间小丑学校、一个著名的马戏团,同时还是颇负

    盛名的蓝纹奶酪产地。我连续右转了五次,才来到她住的地方,这里离

    旧城中心不远。

    “到了。”她突然有些慌乱地说,“我们到了。”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说来有些奇怪,虽说我们没有任何男女朋友

    的关系,但我觉得自己好像正要和女朋友分手。她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一只手仍然搭在我肩膀上。

    “你急着走吗?”她问道,“你必须在某个时候抵达目的地吗?”

    “不必,但是我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我给她一个肯定一点的答案。

    这是自我防卫,防的是出其不意的问题和潜在的要求,女人总是在你还

    没发现的时候便事先计划安排。

    “没事,我只是要问你是否想留下来,”她说,“我和另外两个同校

    女孩分租了一间公寓,所以有地方让你住。”

    我反复思考,不知若接受邀请留下来是否会有危险,是否会影响到

    我未来的计划。在你的生命当中,有些人只是短暂出现,然而他们带来

    的影响可能远大于许多和你朝夕相处的人。我有经验,知道足以影响命

    运的潜藏性巧合会带来什么后果。

    “真的,”她理理头发,把一绺头发塞进发带下,说,“反正马上就

    天黑了。”

    “好,那就谢谢了。”我说。我决定借住三个女演员的公寓。不管怎

    么样,我都会在她们起床之前离开。

    “有件事我要先声明,”她说,“我两个室友都吃素,希望你别介

    意。我是说,吃素食的晚餐。今天晚上我们可能会吃菠菜千层面。”

    在我们走出车外的时候,她突然说:

    “你说的那种很像弹簧床垫的植物叫什么?”三十

    当我准备离开时,我尽可能不去吵醒那几个女孩,她们下午才有

    课。在我离开之前,我折好床单和毯子,放在床垫上。这张床垫直接就

    着墙摆在地板上,墙上贴了张电影明星的海报,女星穿着剪裁优美的黑

    色连衣裙,低垂一双杏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还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

    发。我写了几行字给这公寓的三名房客,感谢她们让我享受了一个愉快

    的傍晚和菠菜千层面,然后把纸条塞在厨房桌台上的脏杯子之间。到目

    前为止,运气之神在我这趟穿越雨中森林的旅程中给了我几个伙伴,比

    方说女演员和她的朋友。我跑到车子的后备厢边,把我在这里买的其中

    一盆已结了三个粉红色花苞的玫瑰拿进屋里,摆在道别纸条的旁边,这

    时天才刚亮。这三位女演员似乎生活在一片混乱当中,从厨房里吃剩的

    食物和脏盘子可以清楚分析。我想了想,先拿起杯盘放进水槽里,然后

    擦了桌子,稍微整理一下,好衬托出那盆玫瑰。

    我开着欧宝汽车经过山路来到低地,思绪虽然不时会回到女演员身

    上,但再次独处的感觉真好,和女孩子近距离相处可能会有碍计划进

    行。尽管我不再老想着要上床,但是我极力想分割我和我的身体,就像

    我想分割自己和其他人的身体一样。在我再次停车研究地图的时候,我

    拿出后备厢里的玫瑰枝条,放在副驾驶座的地上。到了这时候,在超过

    一千二百英里的路程中,我的枝条已经历经一段飞行旅程,在消毒过的

    医院塑料杯里度过一段时间,然后被搁在只称得上有“基本”条件的后备

    厢和汽车后座。

    由于爸爸还担心我,所以我一穿越边界,就在加油站的电话亭里打

    电话给他。当他问过关于天气和路况的问题之后,他说,在未来约莫七

    天左右会有七个低气压穿过这地方,接着他说他做的比目鱼汤大为成

    功,他现在准备挑战传统的冰岛羊杂布丁。

    “和你妈妈从前做的一样。”

    “但是吃羊杂布丁的季节还要再过六个月。”

    “我只是想提早告诉你。我认为我们有必要维持你妈妈的习惯。尤

    其是为了约瑟夫着想。”

    我不记得约瑟夫曾经帮妈妈准备过羊杂布丁,但是从我九岁开始,妈妈便让我帮忙缝羊肚。

    “这股整修风潮真是不得了。”他又说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宝嘉的儿子索拉宁,他公寓里只要有任何东西超过两

    年,他就要整修、替换。这种整修风潮太不正常了。好像任何东西都不

    能出现岁月的痕迹,仿佛只要你花一辈子的时间替换电线和接头,你就

    不会死亡。”这位电工当初和我妈搬进这幢房子时组装的蓝色橱柜,到

    现在还好端端地放在家里的厨房里。

    “你的零用钱还够用吧,洛比?”

    “够,我好得很。”

    “你一路上不觉得孤单吧?”

    “不会,不会。”

    “路上有人帮忙吗?”

    “有,有,大家都很帮忙。”

    我说的是真话。大家真是太帮忙了,我认为广泛地来说,我遇到的

    人都善良又正直,而整体来说,所有人也都尽心尽力地提供协助。如果

    我问路的对象不知道我的目的地在哪里或路怎么走,他们都仍然会给我

    一些指引,让我继续前进。最糟的,也只不过是让我在山区里迷路几个

    小时罢了,毕竟所有的人都很愿意伸出援手。总之,我开着欧宝汽车穿

    越三个国界;而自从我让女演员下车之后,再也没打过半个嗝,肚子饿

    了就吃各式肉酱和巧克力,三个晚上分别住在三个不同的国家,而且都

    有足以遮风避雨的屋檐。因为我一个人开车,所以得不时停下来看地

    图。唯一的问题是地图不会显示道路有多么陡峭,只看得出距离和英里

    数,否则你不会选在蜿蜒山路的最后三十英里爬坡道上晕车的。在这些

    急转弯处,我只能感谢上帝洒下薄雾,免得我看到下方的山谷。事实

    上,直到我抵达目的地之后,我才发现山谷下方还有另一条路。我一路

    上没遇到太多人,在来到村庄之前的最后几英里,只遇到过一辆车。三十一

    村庄的位置在一片凸起的岩石后方,我一眼就看到悬崖顶端的修道

    院,我实在无法相信,那上头怎么会有一座任何一本有关中世纪玫瑰栽

    培手册上都会提到的花园。

    一片黄色云雾将修道院横切成两截,让修道院看起来宛如脱离了地

    面,在半空中盘旋。这地方的街道很窄,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细长条

    的天空。这些路近乎垂直,我一点也不想继续开车前进,于是我拿起背

    包和玫瑰,开始朝山丘上走。还好,我的行李不重。往前走了几米之

    后,眼前建筑物的鲜丽色彩扑面而来,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了我弟弟

    约瑟夫的彩色世界,我看到他衬衫的粉红色、领带的薄荷绿、毛衣的

    紫,以及背心犹如芝士般柔和的棕色。沿着这段上坡路,两侧精美的陶

    制花盆里种着绣球花和大丽花,再往上,便是最上方的唯一一条横向街

    道了,而街道最末端有一座背对着蓝色天光的教堂,修道院宿舍就在教

    堂旁边,我就是要去那里报到。

    我的方向感很快便恢复了,轻松地找到每个地点。这个小村庄似乎

    无所不有,但都只有单独一个:一间旅社、一间餐厅、一间理发院、一

    间邮局、一间面包店、一间肉铺,就连乞丐也只有一个。唯一例外的是

    四处可见的教堂,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两三间教堂群聚在附近,我从来没

    在如此小的范围内看到这么多教堂挤在一起。除了居民之外,这地方的

    一切看起来至少有一千岁。我手上捧着一箱玫瑰,注意到有些当地人正

    在看我。二十分钟后,当我走到村庄最上方时,我相信我已经见过了全

    村的半数人口。我闻到某户人家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看到不少人刚采买

    完毕,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胳膊下还夹着芹菜。我耳边听到的都是陌

    生的语言,但还好我背包里有一本书,应该可以让我勉强应付这种即将

    消失的方言。我一路上碰到几名年龄各异的女人,我飞快地瞟了她们几

    眼。不知不觉地,我已经推算出一条准则,还可以把结论投射在旅社的

    紫色墙面上。如果以百分之五十来推算,那么这地方的七百个居民当中

    应该有三百五十个女人,而其中大概有三十个女人和我落在同一个年龄

    层,误差不超过五岁。

    修道院的托马斯神父来到大门口欢迎我,他身上穿的是织着麻花纹

    的灰色V领毛衣。神父表示他正在等我,我的房间已经打扫干净,床也铺好了。我穿的是妈妈手织的蓝毛衣,有类似的麻花纹,我可以拿这当

    话题,但是我们才刚认识,讨论衣服似乎不是很妥当。他接着问我要用

    哪种语言交谈,甚至提出了好几种选择,让我有些惊讶。

    “我从前修的是语言学,”他说,“学习语言是我的嗜好。”

    我问他能说几种语言。他说,十九种没问题,还有十五种稍有涉

    猎,另外几种语言则略知一二。

    “是语系的关系,”他补充道,“你只要能掌握十一种语言,接下

    来,要学另一种新语言就不难了。”修道院在这个季节通常没有太多访

    客,但我的来信和对花园的兴趣让他很惊讶。

    “大部分访客来看的是手稿。”他从大厅的玻璃柜里拿出一瓶黄色液

    体,倒进两只玻璃杯里。

    “我们目前只有两个房间开了暖气,你住一间,我住另一间。你在

    花园工作时可以在修道院里用膳,我们中午供应热汤,晚上可以在隔壁

    餐厅用晚餐,挂修道院的账。如果你星期一开始工作,我们楼上星期一

    会供应芹菜汤。我猜你明天会想要到处走走,我们这里有一座很漂亮的

    教堂,里头的圣坛有古画和精致的彩绘玻璃。”

    他把一个杯子递给我。长途旅行让我累得发抖。

    “就像我刚刚讲的,欢迎你来。你对花园的兴趣让我们多少有些惊

    讶。你们国家有办法栽培玫瑰吗?一般来说,玫瑰没办法适应岩石的环

    境吧?我信里也提了,我们的花园已经大不如前。但如果你觉得你能打

    点,或是,像你说的,让部分玫瑰丛重新生长,我们一点儿也不会反

    对。”

    托马斯神父看着我放在箱里的玫瑰。稍早,我小心谨慎地把箱子放

    在我脚边。

    “过去一向是马修修士自己照料花园,但是你可以接下他的工作,他对园艺有些厌倦,想要和其他人一起誊写经文。我们有多到数不清的

    手稿正等着分类。”托马斯神父把八号房的钥匙给我,朝楼梯走过去。

    “我住你隔壁的七号房。等你行李放好之后,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再

    喝杯柠檬伏特加。”三十二

    我很喜欢这个房间。房里的墙壁漆成浅蓝色,里头有床、桌子、椅

    子、洗手台,衣柜里放了四个木制衣架。我没花多久时间,便挂好了两

    件毛衣和两条裤子。我把T恤、内衣裤和袜子摆在搁板上,行李整理好

    之后,我觉得自己总算安顿下来了。我先把玫瑰放在窗台上,接着来到

    走廊敲七号房的门。我必须说,托马斯神父来开门的时候,我真的大吃

    一惊。他房里的墙面从上到下排满了录像带,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摆着

    一台旧电视,前面放了两张椅子,他的书桌上也整齐地堆了两摞录像带

    和一本应该是《圣经》的厚书,此外,就是几本书籍和一个笔筒。

    他发现我瞪着录像带看。

    “对,你猜对了,虽然我从来没上过电影院,但我是个影痴。这些

    年来,我那些分布在全球各地、知道我这个弱点的朋友,会寄些珍贵的

    影片给我,现在大概有三千部片子了。这里收藏了世界各地的影片,语

    言各异,除了好莱坞电影之外,真是什么都有。我受够了战争英雄和造

    假的花招。”托马斯神父为我拉出一张椅子,邀我坐下。

    接着他向我道歉,因为他对我的母语只有基础的阅读能力,而且他

    从来不曾和我任何一个同胞谈过话,也只看过一部来自我家乡的电影。

    “但是那部片子很美,”他说,“很独特。有绿得出奇的草、辽阔的

    天空和凄美的死亡。”我发现托马斯神父看的都是没有经过配音,也没

    有字幕的电影。

    “这是很好的练习,”他说,“我的书都放在修道院里。我在那里也

    有个房间。我在这边看电影。有些人养猫,我则看电影。”

    托马斯神父站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后把柠檬伏特加拿过来,为我倒了一杯。

    “如果你想看电影,欢迎随时过来。我通常每天晚上都会看。过去

    几个星期我一直在看一些被人遗忘的导演的作品。”他拿起一个录像带

    盒子挥舞,“这位导演最特殊的一点,是他对一些人世不幸的深切同

    情。”三十三

    可以让我挂账吃晚餐的餐厅位于宿舍隔壁;在这里,每个地方都在

    另一个地方的隔壁。餐厅女主人知道我是谁,托马斯神父向她提过我会

    来。这餐厅很小,只有四张铺了桌布的餐桌,里头弥漫的气味相当特

    殊,同时带着甜味和苦涩,像是夹杂着蚌壳和玫瑰水。女主人挥舞着铲

    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接待我,一阵油炸的烟雾跟着她飘出来,她用滴油的

    铲子指向一张桌子,指示我该坐的位置。我用眼角余光瞥向厨房,看到

    她接着站在炉子前,把食材缓缓放进滚热的油锅里。没多久,她捞起吱

    喳作响的金黄色面糊,把炸得酥脆的墨鱼放到我盘里,然后用锐利的刀

    子切下几片柠檬,随意往盘子上一丢,便把盘子递给我。在油烟当中,我闻到女主人身上玫瑰水的味道。随后,她又在我面前重重地放下一盘

    香草布丁,拿出罐子,为布丁淋上热焦糖酱。

    一吃完晚餐,我立刻去参观村庄。天色虽然逐渐转暗,但是我仍然

    在村里的主要干道上来回走了两趟。经过这两趟,我也开始见到相同的

    人。这条街很热闹,我猜,所有的村民都会在晚餐过后到大街上来溜

    达。他们的语言对我来说仿佛来自外星球,这些从我耳边飘过去的话,我真的连一个字也听不懂。

    对我来说,路上的行人不过是打扰我的形体,若是不尽快改变现

    况,这很可能阻碍我和这里的人正常沟通、发展人际关系,并且让我无

    法学得本地的语言。然而我还是很小心地不要碰撞到任何人,因为我不

    知道怎么用他们的语言道歉。妈妈就很习惯借由肢体接触表达情感,当

    我们说话时,她总是会拉着我,记得小时候,我很少乖乖站着不动,老

    是动个不停。

    “你呀,老是动来动去。”妈妈老爱说我。

    在大街上漫步的时候,我和大约八个女人有了眼神的接触,其中有

    一两个让我想和她们上床—这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但这些想法比较

    偏向过早出现的冲动,像是因为管筒不良而没有炸开的烟火。

    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就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电话亭。我决

    定去看看电话通不通,看爸爸是否还好,一方面也让他知道我还能活蹦

    乱跳。和爸爸讲电话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连招呼都还没打完,他就已经开

    始担心电话费过高,而准备和我道再会。

    “你还好吗,洛比?”

    “很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到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喜欢那个地方吗?”

    “不会,这里很不错,有点远,但是我有自己的房间。”

    “房间可靠吗,洛比?”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爸爸所谓的“可靠”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建筑

    物是否稳固、是否有锁这类的条件吗?还是说,他问的是这房子是否经

    得起地震的考验?幸好他换了个问法。

    “房东值得信赖吗?我希望他不是打算欺负哪个年轻的外国人,想

    诈骗他在海上赚来的辛苦钱?”

    “不是的,没这方面的问题。我住的宿舍是修道院的,吃住都免

    费。神父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吗?”

    “是,爸爸,很可靠的人,他是个电影迷,会说不少世界各地的语

    言。”

    “所以你不会想家?”

    “不会,一点也不会。不过我到这里才三个小时而已。”

    “你钱还没用完吧?”

    “没有,我什么都不缺。”

    “你还有从你妈妈那里继承来的钱。”

    “我知道。”

    “那天我去看了你女儿和她妈妈。”

    “真的?”

    “你不介意我去看我孙女吧?”

    “不会。”我回答。

    我虽然有点不自在,但倒也不反对。

    “她很漂亮,那个小女孩,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生日也在同一天。”

    他没提妈妈在哪天过世。

    “我们家族一向有金发基因的遗传,由来已久。你妈说过,你外曾

    祖父的头发是浅金色,而且是鬈发。孩子的金色头发要长大一点才会变

    色,所以你外曾祖父即使步入中年,但看起来还是比较孩子气,有着精

    致的五官。就是这样,女孩子一直到他年纪大一点之后才开始觉得他好

    看。”

    “这么说,我女儿长得比较像她爸爸家族的人?”

    “是啊,可以这样讲。”

    直到我躺在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读着本地方言教材时,我才开始

    觉得孤单。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为什么要离乡背井来到

    这个偏远的村庄。我调整枕头躺下,好看向窗外的黑夜。我记得这天刚

    好是月圆之日,于是我凝视着天空。果不其然,月亮大得吓人,而且真

    的离我很近。在我家乡能看到的星座都不见了,没在天幕的任何方位闪

    烁,取而代之的,是流星和一些我认不得的星斗,黑暗的苍穹上,只有

    我不认识的排列组合。

    接着,我发现有声音透过枕头传出来,有点像船只的引擎声,模模

    糊糊的。在停顿了一阵之后,我听到有人在急切地争执。随后出现一段

    优美的旋律。我坐了起来,想分辨声音的来源,我敢说声音是从隔壁房

    间传过来的。我竖起耳朵,但听不出那是什么语言,说不定是中文。无

    论是哪种语言,一定都是托马斯神父在房间里看他珍藏的电影。三十四

    我一定是太早睡着了,才会清晨六点就已经醒来。响亮的钟声宣告

    了晨间弥撒即将开始,一口有好几世纪历史的大钟就在我的窗外。安静

    的宿舍竟是在村庄最重要的教堂隔壁。我穿上裤子和毛衣。既然醒了,不妨出去走走。我拉上毛衣的帽子,走进紫色的清晨。外头没半个人,咖啡馆也还没开。村庄上方飘着一片奇特的红蓝色烟雾。我朝发出钟声

    的建筑物走过去,才发现教堂与宿舍相连。教堂入口和街上的任何一扇

    门没有两样,从外表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我想了想,昨晚,我应该

    看到那个乞丐跪在黑暗当中。我有没有给他几个硬币?我是拿零钱到电

    话亭打电话给爸爸,还是把钱给了乞丐?我突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于

    是四处张望,但是没看到任何人。我走进门里,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和弯

    曲的通道之后,来到另一扇门前。拉开门之后,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间

    大教堂,里面的石头散发出湿冷的味道,我面对着偌大的空间,拱顶缤

    纷的光线让我倒抽了一口气,不得不拉下帽子。这种感觉很像是穿过狭

    窄的洞口,发现一整片的钟乳石和冰岛晶石一样。我从薄暮下的巷弄直

    接踏进教堂里的日出。弥撒正要开始,照射在圣坛上的阳光闪耀出金色

    的光彩。托马斯神父看着我,教堂里还有另外十一个白袍僧侣和他在一

    起,祭坛上方有一座深色十字架的耶稣受难像,所有的墙面都有色彩鲜

    艳的壁画。我左顾右盼地绕了一圈,虽然没看懂壁画的每一个场景,但

    总算辨认出几个圣人。我在圣约瑟的雕像前站了一会儿,接着才来到圣

    母马利亚抱着小耶稣的画像前面。这幅画作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婴孩的金

    色头发,他前额还垂着三绺鬈发,这和我女儿第一次洗过澡之后我向她

    以及孩子的妈道再会时一样。我靠上前去,仔细检视画作,无法不去注

    意我女儿和画中婴孩的其他相似之处,不管我怎么看,他们的脸蛋、又

    大又亮的双眼、花朵般的唇形、鼻子、下巴,甚至连酒窝都一样。这幅

    画看起来应该有些年代了,画上有道裂痕,马利亚的一只袖子可能刚修

    复过,同样都是蓝色,但和手肘以下的部分不同。

    我走出教堂之后,看到村里的咖啡馆已经在户外摆好了两张桌子。

    我坐在其中一张桌边,老板端来一些加了黄色卡士达酱的酥皮饼让我当

    早餐,据他说,这是本地特有的点心。

    我昨天花了半个小时就走遍了整个村庄,所以实在想不出今天有什

    么事可做。显然这地方在星期日没有太多活动,大家都留在家里吃饭,吃完照样待在家里休息。于是我决定再给爸爸打个电话,看他在做什

    么。他通常天一亮就起床,不到中午,就已经修好了纱窗铰链,贴好掉

    落的瓷砖。连续两天打电话可能会让他感到意外,但是我努力控制自己

    的声音,不去透露出我对这个地方和工作的疑虑,否则他可能会催促我

    立刻回家去念大学。他终于问到了天气,我表示天气和昨天没什么不

    同,只不过黄色的烟雾在今天早上变成了红蓝色的烟雾,他说,家乡的

    天比昨天亮了些。

    “今天白天会比昨天长两分钟。”

    我真是受够了老爸。在春天来临之前还有一百二十个低气压会经过

    家乡,爸爸每天都会仔细报告。

    “是啊,爸,然后过一阵子,黑夜又会变长。”

    “如果我们能活到那时候。”

    “对,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

    “你妈妈根本不该比我早走,她比我年轻,年轻了十六岁,才五十

    九岁,哪算什么高龄啊。”

    “是啊,她是不该比你早走。”

    我们都闭上嘴巴,我掏口袋,想找出更多铜板。接着他说宝嘉邀他

    今晚去吃蜜汁火腿。

    “嗯,她还好吗?”

    “她很好,但是我从来就不爱吃蜜汁火腿,我连猪肉都不喜欢。”

    “你变成犹太人了吗?”

    “我不知道该带什么送她。”

    “你不能带些西红柿吗?她不是有四个孩子,而且都已成人?”

    “好主意,洛比。”他先顿了一下,才问我手上的现金是否够用。

    “够,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不寂寞吧?”

    “不,不,一点也不会。我打算明天就到花园去工作。”

    “那个玫瑰花园。”

    “对,没错,那座玫瑰花园。”

    “我想,那至少比出海好。”爸爸说。我开了这么远的路,途中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终于来到这个起点,这座闻名全球的玫瑰花园,在这

    里,我可以同时看到比其他地方更多品种的玫瑰,而他似乎完全无动于

    衷。我第一次看到这座花园,是在一本妈妈拿给我看的书里,当时我还

    只是个孩子。之后,我看过的每本玫瑰栽培书上,几乎都会提起这座偏

    远的修道院花园。有几位作者甚至还亲自到访过,但大部分的作者都是

    引用其他的数据,而我注意到有些句子甚至直接引用自古老的手稿。

    “好,儿子,你若是缺钱就告诉老爸。”

    就某方面而言,在我和爸爸说过话、打消想家的念头之后,眼前的

    际遇让我更满意了。三十五

    从村庄出发,步行即可爬到山丘上的修道院,而且有好几条陡峭小

    径可供选择。有谁会想到海拔如此高的岩石地上竟然有一座玫瑰花园?

    一开始,我看不到花园,因为花园在修道院里,三面都是墙,唯有离村

    庄最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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