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前言

    壹 汉字里的天地自然

    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

    太极生两仪

    行走在时间的齿轮上

    为天地立心

    诗意地栖居

    以柔克刚的哲学

    从“土地”到“土气”

    最坚固的感情

    生命的象征

    点燃人类文明

    《诗经》的教化

    归去来兮

    吉祥的寓意

    初日照高林

    一年之计在于春

    哪堪风雨助凄凉

    贰 汉字里的操行修养

    爱他人就像爱自己“超我”的人格

    人欲的对立面

    不惑于事

    问心无愧

    陪伴，顺应

    虚怀若谷

    民族的脊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时间会证明一切

    人类活动的黏合剂

    一口羊肉的简单幸福

    人心齐，泰山移

    平常心是道

    唤醒道德感

    柳暗花明又一村

    叁 汉字里的社会民生

    任重而道远

    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

    技术的革命

    我本诚信

    同心戮力

    锦绣华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仅仅是虚构人间主宰

    以德服人

    勿为所累

    传承的动力

    温馨的港湾

    天下大同

    从声音到心情

    增加生命的容量

    肆 汉字里的宗教文化

    在共同记忆中建立信仰

    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神圣的祷告

    求神不如求己

    融合的图腾

    百鸟来朝

    德不孤，必有邻

    无为而无不为

    轮回，因果

    头上三尺有神灵

    道德的极致

    一生好入名山游

    与神对话的人

    人心的镜子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阴阳和而万物生

    伍 汉字里的物质文明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速度的反思

    第二层皮肤

    身份的标签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宝”贵在“藏”

    温润近人

    前朝后寝

    光明来之不易

    当提笔写字已成往事

    文化的载体

    圣人不贪吃

    不离不弃

    中国的名片

    学会慢生活

    “嗅”出人格之美前言

    汉字作为中华民族延续几千年的文字，它的产生和演变体现了先民的智慧和思维方

    式，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象征元素，也是中国人最显著的一张名片。在悠久的历史

    传承中，汉字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不断丰富、深化，借助汉字，我们可以窥见中华大

    地上的时空变迁，体会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魅力。

    汉字演变的历史，大致可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甲骨文。甲骨文流行于殷商时期，是镌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

    第二个阶段是金文。金文主要存在于西周时期，是铭刻于青铜器上的文字。

    第三个阶段是大篆。大篆又称“籀文”，产生于西周晚期，以战国秦献公时的“石

    鼓文”为代表。

    第四个阶段是小篆。小篆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推行的文字，它比大篆更加符号化、标准化，为汉字定型奠定了基础。

    第五个阶段是隶书。隶书盛行于汉代，它变篆书的“圆笔”为“方笔”，确定了汉

    字的方块造型。

    第六个阶段是楷书。楷书在汉魏六朝时期由隶书变化而来，更趋简化，横平竖直，被誉为“字中楷模”，使用至今。

    本书以汉字为纲，织中国文化之网。书中选取最具中国文化代表意义的80个汉字，涵盖天地自然、操行修养、社会民生、宗教文化、物质文明五大主题，力求向读者展现一幅中国历史文化的生动图景。

    对于每一个汉字的解说，分为“字义溯源”和“文化体悟”两部分：

    “字义溯源”部分主要分析汉字的字形源流和字义演变，同时也介绍相关的文字知

    识，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可以收到举一反三的效果，对汉字的历史获得一个较全

    面的了解。

    “文化体悟”部分则围绕汉字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展开，一方面梳理其历史脉络和精

    神内涵，另一方面贯通古今，寻找每个汉字的现实落点，阐释古代文化的当下价

    值、现实意义，为读者增添生活的智慧。

    除此之外，本书还为每个汉字编配了精美插图，让读者在领略厚重的汉字文化的同

    时，能够置身于一种审美体验中，更直观、更深刻地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和民族传

    统。

    古为今用，开卷有益。这本小书可以作为学生的课外读物，也可供广大中国文化和

    汉字爱好者阅读、参考。我们衷心期待您通过本书收获新知识、打开新眼界、引发

    新思索。

    作者

    2017年3月于北京东岳泰山

    山东曲阜孔林中的孔子享殿唐人写经

    河南安阳袁林陵门上的“嘉禾”图案中岳嵩山 福建泉州清源山老子像甘肃嘉峪关魏晋墓出土的《传书图》

    陕西杨桥畔东汉墓壁画中的牛耕形象河南光山出土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豆

    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铜熏炉

    陕西咸阳西汉阳陵陪葬墓出土的拱手俑

    商代四羊方尊(局部)民国·溥儒《西游记图册》之火焰山

    清·罗聘《和合二仙图》南宋·马远《水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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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汉字里的天地自然

    传说上古之人“结绳记事”，用手在绳子上打结，代表牲口、食物等生活必需品的

    数目。这个办法固然简便，可一根绳子只能计数，无法形容稍微复杂一些的事件、现象和变化。直到轩辕黄帝时代，史官仓颉“观奎星圜曲之式，察鸟兽蹄爪之

    迹”，通过观察与人类生活关系紧密的物质存在和自然现象，创造了文字符号。

    文献记载说，仓颉造字成功后，发生了“天雨粟，鬼夜哭”的奇迹，可见文字出现是中华文明历史上的一大壮举。从此，人们有了传达心意、记录事情的得力工具，民智日开，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为了纪念“造字圣人”仓颉，后人在山西临汾尧

    庙镇西赵村设立了仓颉祠堂，流传至今。

    仓颉造字主要靠模拟事物自身的形态，因此，早期产生的、用于描述天地自然的汉

    字往往是由会意、指事等方法直观构造的。本章中“天(地)、阳(阴)、圆、中、山、水、土、金、木、火、风、田、禾、东、春、秋”这些汉字，即勾勒出中

    国古人最原始的认知世界和思维的方式，体现了汉字构型的基本手段。

    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

    “天”的字形就是在象人形的“大”字上面画上一横，表示人的头顶。甲骨文的“天”金文的“天”小篆的“天”

    据说上古时期有种刑罚叫作“天”。我们熟知“刑天舞干戚”的神话故事，“刑

    天”就因为被黄帝割了头，所以叫作“刑天”。今天我们常说的“天灵盖”，也是

    头顶骨的意思。以人为喻，头顶是在最上面的，所以“天”字引申出高高在上的天

    空义。

    跟“天”造字原理相似的还有“元”字，“元”的本义是人头，也是在人形的头部

    做一标记。不过，“元”跟“天”的引申方向不一样，“元”引申为抽象的起始、本原之义。两个字最初的形义相近，在后来的应用中分化出不同的职责，这体现出

    汉字表义的灵活性。

    甲骨文的“元”金文的“元”小篆的“元”

    跟“天”相对的“地”，则是一个形声字，《说文解字》：“地，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万物所陈列也。从‘土’，‘也’声。”从上面的

    解释我们可以发现，在古人的哲学中，天、地本为一体，都是“元气”。“元

    气”分成轻、清、阳和重、浊、阴两部分，就分别成了天与地。在这种哲学思想

    下，就诞生了盘古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故事。传统文化语境里的“天”“地”，是基于原始先民“天圆地方”意识而形成的一组

    概念。事实上，天文学发展至今，我们已经知道地是圆形的地球、天是浩瀚的宇

    宙，但天地平行相覆的认知模型依然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延续着，“顶天立

    地”“感天动地”“天长地久”“天经地义”……这些深入人心的成语，使“天

    地”不可分割，凝聚成一个独具中国特色和哲学意味的词汇。

    中国古代，“天”是进取的象征。《周易·乾卦·象传》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

    息。”唐代学者孔颖达作《周易正义》解释道：天体之行，昼夜不息，周而复始，无时亏退，此谓“天行健”；以人事法天所行，自强勉力，不有止息，此谓“君子

    以自强不息”。因此，当我们仰望天空，就应当提醒自己奋起拼搏，为实现梦想不

    懈努力。

    相对于“天”，《周易·坤卦·象传》也有一句话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

    物。”大地承托青天、万物，因循顺受，忍辱不争，表现出巨大的包容力，君子效

    法大地，便会拥有谦逊宽宏的气度。在古人那里，“地”与“天”的性格是互补

    的，所以我们在仰望天空的同时还要脚踏实地，注重操行、胸怀和修养，善于处理

    人际关系，在精诚合作中寻求个体的突破。河北宣化辽墓天象图

    太极生两仪

    “阴”“阳”两个字，说起来比较复杂。

    “阴”的繁体写作“陰”，“阳”的繁体写作“陽”。两个字左边的“阝”，是“阜”字用作偏旁的简写，表示山崖的意思。古人把山的北边称作“陰”，山的

    南边称作“陽”。小篆的“陰”和“陽”

    下面，我们重点说说“陰”“陽”两字的右半部分，即“侌”“昜”两字。

    《说文解字》中有“侌”字，同“霒”字，注：“云覆日也。”可以看

    出，“侌”字的本义就是阴天。“侌”和“霒”都是形声字，“今”是声旁。而形

    旁“云”和“雲”，只是繁简的关系。人们最初造字时，“云”是一个象形字，象

    云气之形，本义就是天上的云。但是后来，“云”字假借作说话义，即“古人

    云”中的“云”，人们为了区分，就在“云”的基础上又添加“雨”旁，写

    作“雲”，专表示天空的云。今天“雲”又简化作“云”，相当于回归到它最初的

    字形了。

    甲骨文的“云” 小篆的“雲”

    “昜”字的古文字字形，表示“日”高高在上，本义就是日光明亮。甲骨文的“昜” 金文的“昜” 小篆的“昜”

    可以看出，“陰”“陽”两字实际上就是在“侌”“昜”两字的基础上造出的，山

    的北边日光照射不到，阴暗，所以是“陰”，山的南边能被日光照射，明亮，所以

    是“陽”。因为“陰”“陽”二字常用，“侌”“昜”二字则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阴”“阳”是中国最古老、最朴素的哲学概念，古人说，太极生两仪，一阴一阳

    是谓道，阴阳交感、化生万物，意即“阴”“阳”是构成世界的根本，二者代表一

    切事物最基本的对立关系，天地、日月、昼夜、寒暑、男女、雌雄、君臣、上下

    等，都是“阴”“阳”对立的具象表达。正是这种对立促使自然万物运动变化，从

    而产生祸福转移、吉凶因果。

    古代专门研究“阴阳”对社会人事造成影响的学问叫阴阳学说，从事这项研究的人

    叫阴阳家。阴阳家以“阴阳”对立的思想观照世界，向人们传播各种调和阴阳、趋

    利避害的偏方、禁忌，听起来神秘莫测、充满玄机。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来理解古人的阴阳学说？其实西汉学者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

    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

    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

    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

    也’。”

    司马谈的态度是，阴阳学说固然解释了自然界的一些变化和规律，但其夸张而烦琐

    的忌讳却使人活得拘谨、恐惧，并不可取。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尚且能够辩证地看待

    阴阳理论，而当代社会却仍有迷信者求神问卜、抱残守缺，生活在种种禁忌之中，岂不可笑？

    河南洛阳汉墓伏羲、太阳、三足乌壁画

    行走在时间的齿轮上“圆”字繁体作“圓”，是在“員”的基础上后造的字。“員”是一个象形字，象

    鼎形，上面画出圆形的鼎口，本义就是圆形。

    甲骨文的“員” 金文的“員” 小篆的“員”

    “員”字下部本是鼎形，因字形相近讹变为“貝”，跟它相似的还有“貞

    (贞)”字。“貞”字本也象鼎形，后假借表示占卜，鼎形也讹变为“貝”，人们

    又在上面添加了“卜”字，更加明确了占卜义。

    甲骨文的“貞”金文的“貞” 小篆的“貞”

    因为“員”字后来假借表示人员义，人们又给它添加部件“囗”，造出“圓”字，专表圆形之义。“囗”，音wéi，是汉字中一个很有趣的部件，它把其他部件围在其

    中，表示围绕、环绕之义，如“园”“圃(果园)”“圈”“国”等字，都是被它

    围起来的。而“团”字，本义也是圆，所以跟“圆”组合成了我们熟悉的“团圆”一词。这个词产生于东汉，班婕妤的《怨歌行》中说：“裁作合欢扇，团圆似

    明月。”“团圆”就是形容扇子非常圆，如同满月一样。

    圆是一个神奇的几何图形。《墨子》云：“圆，一中同长也。”意思是说，每个圆

    有一个中心点，从圆心到圆周作直线，长度都相等。这个闭合的图形给予人们许多

    美好的想象，中国人往往把一件事最好的结果或者一个人最好的归宿称作“圆

    满”，佛教所谓“功德圆满”，就是形容修行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中国古人认为“天圆地方”，所以圆形可以用来象征“天”。北京有天坛，是明清

    两代帝王祭祀皇天、祈祷五谷丰登的场所。天坛轴线上由南向北依次分布着圜丘、皇穹宇、祈年殿三座建筑，造型均为圆形。同时，圆又象征太阳，在原始图形刻画

    中，一个圆圈就是一个太阳。最著名者如大汶口文化中的“日月山”符号，被公认

    为中国最早的象形文字。

    日出日落，天道循环，周而复始。“日”与“天”的运行规律，恰恰又构成一个无

    形的圆圈——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平面与天球相交而成“黄道”。古人在这个圆

    圈上划分刻度，于是便有了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十二星座、十二时辰。从古至

    今，人们生活在“圆”的轨迹里，行走在时间的齿轮上。西汉学者扬雄《太玄》

    云：“圆则杌棿，方为吝啬”——圆形运动变化，方形收敛静止。“圆”赋予我们

    岁月的沧桑，更提醒我们前进不息!内蒙古托克托出土汉代石日晷

    为天地立心

    “中”是一个象形字，象旗帜之形。上古社会，部族聚集往往选一广场，立一面大

    旗作为标识，号召四方之人汇集过来。作为居中的旗帜，“中”字就有了中央、中

    心之义。甲骨文的“中” 金文的“中” 小篆的“中”

    我们可以看到，“中”字早期的古文字字形往往画有飘带，这些飘带称作“斿”。

    古时，斿的数量有不同的体制，如《周礼》记载：“龙旂七斿，以象大火也。鸟旂

    七斿，以象鹑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龟蛇四斿，以象营室也。”(“大

    火”“鹑火”“伐”“营室”，都是天上的星宿名。)

    因为“中”的字形简单，汉字简化时用“中”代替了音近的声旁“重”，如简体字

    的“种”“肿”，对应的繁体字写作“種”“腫”。值得注意的是，今天

    的“钟”字，对应的是古时的两个字：“鍾”和“鐘”。这两个字意义不

    同。“鍾”的本义是一种盛酒的器皿，后引申表示汇集、专一等义，所以，“钟

    情”一词，古人是写作“鍾情”的。“鐘”的本义是一种乐器，即悬挂在架上的

    钟，所以，“钟鼓”一词，古人是写作“鐘鼓”的。

    “中”在古代最初是一个地理概念，中国古人重方位，天圆地方，方有“四

    正”，“四正”围合的核心位置即“中”，“中”与“四正”合称“五位”。古代

    帝王祭祀天地、日月、祖先的建筑平面多为正方形，强调“中”与“四方”的概

    念，如汉代的明堂，“中”为太室，“四正”为“四堂”，四堂还有象征时间季节

    的意思，东南西北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帝王随时而居，有如天上斗转星移，而“中”则如北极星岿然不动。在古人那里，不仅建筑，整个国家也有“五位”，从而衍生出标示“五位”的“五

    岳”“九州”。“五岳”里的“中岳”嵩山即全国之“中”所在，《旧唐书·天文

    志》云“日至之景尺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

    也，阴阳之所合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即谓嵩山一带是“地中”的天

    然地标。于是，嵩山又被称为“太室山”——“太室”即太庙中央之室，嵩山所在

    地区则被称为“中州”，而嵩山附近的洛阳也成为历代王朝争相“建中立极”的圣

    地。时至今日，中州——河南之人表示肯定，还习惯说：“中。”这一方言便缘于

    中州在古代的神圣地位。

    从地理概念到地位象征，“中”不断被历史赋予崇高意义。今天，“中国”“中

    华”这些词汇里仍然包含着这种意义，一个“中”字承载了我们希望自己的国家和

    民族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的决心和愿景，并激励每个中国人为之奋斗不息。

    中岳嵩山

    诗意地栖居“山”是一个象形字，象三座山峰并立之形，早期的象形文字画出了山峰的轮廓，后期逐渐简化，只有中间的山峰还保留轮廓，两边的山峰则演化为线条。这个特点

    一直延续到隶书中，到了楷书进一步简化，中间的山峰也只用一竖笔表示，就是我

    们今天常用的“山”字了。

    甲骨文的“山” 金文的“山” 小篆的“山”

    同“山”字形义相近的还有一个“丘”字，甲骨文中的“丘”字是两座小山

    峰，“丘”表示比山小的丘陵。

    甲骨文的“丘” 金文的“丘” 小篆的“丘”人们常造出“山”旁的形声字来表示山名，如“岱”(即泰山)、“嶷”(九嶷

    山)等。有趣的是，人们也会给一些原本不含有“山”旁的表示山名的字添加或更

    换“山”旁，比如华山的“华”字，繁体写作“華”，《说文解字》中就收

    有“崋”字，把“華”字上面的“艹”旁换成了“山”旁，专门表示华山。再如峨

    眉，最初是写作“蛾眉”的，后来人们把“蛾”字的“虫”旁改为“山”旁，新造

    了“峨”字，就成了“峨眉”了；甚至还有种写法，就是给“眉”字也添

    加“山”旁，写作“峨嵋”的。再如昆仑，繁体写作“昆侖”，古书中也常有“崑

    崙”的写法。

    山是自然界中最雄伟的形象，世界各族先民几乎都有着强烈的山岳崇拜情结。中国

    古人推崇的五大名山被称为“五岳”，包括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

    恒山、中岳嵩山，在汉代就已经名扬天下，数千年享祭不衰。

    在中国人心目中，山不仅是一处地标、一种风景，更是一个灵魂栖居的家园。山象

    征着悠远、淡泊、心无挂碍，象征着与世俗社会相对的隐逸生活。古人吟诗作画，常以“山居”为题，即传达出超脱尘世的隐士趣味。

    山居是生活方式，也是生活态度。正如美国旅行家比尔·波特在《空谷幽兰》中所

    说：“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一直就有人愿意在山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吃得很少，穿

    得很破，睡的是茅屋，在高山上垦荒，说话不多，留下来的文字更少——也许只有

    几首诗、一两个仙方什么的。他们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他们弃平原之

    尘埃而取高山之烟霞；他们历史悠久而又默默无闻——他们孕育了精神生活之根，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社会中最受尊敬的人。”与山为友，与山同在，这就是中国人对山的感情。今天，尽管我们生活在钢筋水泥

    建筑的城市里，尽管我们已经习惯使用各种工业产品，但山依然在那里，依然让我

    们感觉亲切，让我们远离名利的束缚，回归灵魂的自由。

    北岳恒山

    以柔克刚的哲学

    “水”是一个象形字，描绘的是水流的形态，甲金文和小篆中的字形都很形象。甲骨文的“水” 金文的“水” 小篆的“水”

    水是五行之一，《说文解字》中的解释就用了五行的说法：“北方之行。象众水并

    流，中有微阳之气也。”木、火、金、水、土五行分别对应东、南、西、北、中五

    个方位，水是北方，所以说是“北方之行”。为什么说“中有微阳之气”呢？我们

    看“水”字的小篆字形，画有三道水流，但中间一道与两边的不同，两边的水流是

    断开的，中间则是连续的。如果你熟悉《周易》的卦爻，就会联想到“水”字形的

    两边很像阴爻，而中间则像阳爻，阴爻裹挟“中有微阳之气”，依据就是这里。从

    五行相生上来讲，水生木，而水性阴，木性微阳，所以说水“中有微阳之气”，正

    符合水生木的理论。《说文解字》中这种用字形附会五行的解说，今天看来显然是

    不科学的，但若仔细分析，也能看出古人解字的良苦用心。

    汉字中跟水的形义相近的有“川”字，我们看“川”字的小篆字形，跟“水”仅有

    细微差别，就是两边的水流也变成连通的了，所以《说文解字》解释“川”字

    为“贯穿，通流水也”，“川”的本义就是河流。

    小篆的“川”

    在“川”字基础上再稍微变化，就又有了“州”字。显然，“州”表示的就是川流

    之中的几块小陆地，这个意义后来又添加“氵”旁，写作“洲”。甲骨文的“州” 金文的“州”小篆的“州”

    比较“水”“川”与“州”，我们可以体会到汉字造字的奇妙之处。

    “水”和“山”一样，也是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意象，所不同者，山是沉静

    的，水则是流动的，所以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是仁爱的化

    身，平静稳定，宽厚包容；“水”是智慧的化身，审时度势，善于变通，反应敏

    捷，不拘一格。

    道家对“水”同样推崇备至。《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

    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句名言的意思是，“善”的最高境界就像水的品性一

    样，无色无味，随遇而安，泽被万物却不争名利，处于微末之地却最接近“道”的

    真谛。在《老子》看来，物极必反，水既是自然界中最柔弱的东西——避高趋下、无根无形，也是最坚强的东西——无孔不入、水滴石穿。没有容纳、忍让、放低姿

    态，就没有凝聚、奔流、厚积薄发。

    中国境内许多自然名胜的形成都得益于水的作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钟灵毓秀

    的桂林山水、绵延壮阔的长江三峡，还有大量冲积平原和河流三角洲。水的神奇之

    处就在于，短时间里它显得柔弱无形，可以随着外在力量随意变化，可经过漫长的

    历史时期，你会发现，最终不是自然改变了水的形态，而是水塑造了自然的模样。

    这就是水的巨大能量，不声不响，不骄不躁，不怨不怒，却通过一点一滴的努力笑到最后。上善若水，做人如水。

    南宋·马远《水图卷》

    从“土地”到“土气”

    “土”是一个象形字，象土堆之形。从甲骨文、金文的几种字形，我们可以看出其

    演变的痕迹，上面的土堆变成一根中粗的竖线，然后中粗部分又用一笔横画来表示，就成了我们熟悉的“土”字了，“土”字的演变很典型地体现了汉字从象形变

    为线条的过程。

    甲骨文的“土” 金文的“土” 小篆的“土”

    “土”跟人的关系密切，所以汉字中“土”部的字很多，有的表示土地的性质

    (如“壤”“垄”“坎”“坡”等)，有的表示在土地上的劳作

    (如“培”“埋”等)，有的表示以土为材料的建筑

    (如“城”“垒”“堂”“基”等)，不一而足。下面我们讲几个比较特殊的字。

    “埽”字，即扫地的“扫”字，最初从“土”，表示用“帚(扫帚)”扫“土”之

    义，后来“土”讹变为形近的“扌”，写作“掃”。大概因为扫除是手的动

    作，“掃”的字形更为人们所接受，就取代了“埽”字。

    “垚”字，音yáo，本义是高，用三个“土”堆叠表示高，看起来和“山”字很相似

    了。后来，人们又给“垚”字下面加上“兀”字(表高义)，写作“堯”。这

    个“堯”字，今天简化作“尧”。我们熟悉的“五帝”中的尧，名字就是取了高的

    意义。

    “增”字，本义就是增加，用加土比喻抽象的增加义。与之相对，“减”字却并非

    减土，而是减水。“减”字最初写作“減”，本是“水”旁，后来三点讹变为两

    点，反而成了正体——有时汉字在使用中的讹变是没有理据可寻的。“土”字，《说文解字》给出的定义是：“土，地之吐生物者也。”可

    见“土”与“地”关系十分密切。在中国古典语境里，“土”“地”两字常常可以

    通用。《周易·离卦·彖传》云：“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诗经·小雅·北

    山》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两处“土”字都是泛指土地。

    “土”字本来是个名词，由“土地”引申为“风土”“土著”“本土”之义，后来

    又被应用作形容词，指俗气、不合潮流、不开通，组词如“土里土气”“土头土

    脑”，以区别于“洋”。什么叫“洋”？“洋”就是外国的、舶来的，被引申为时

    尚、时髦的意思。

    当代中国人大都迫不及待脱“土”入“洋”，跻身时尚的行列，似乎“土”是经济

    与思想贫瘠的象征，非要甩掉不可。然而大众往往对“土”“洋”的定性又缺乏判

    断力，难道紧跟潮流就能摘下“土”的标签？为什么有些人即使穿上最时尚的行头

    还是看着不对劲？

    笔者以为，“土气”与贫穷无关，却与盲目模仿有关。农民本身并不“土”，但农

    民穿上西装可能就很“土”；村居本身并不“土”，但村居安上塑钢窗可能就

    很“土”——模仿得不伦不类，没尊严，没自我，这才是“土”。所以，因为担心

    自己在别人眼里“土”，拼命跟风，模仿成癖，只能是南辕北辙。河南洛阳邙山汉墓封土

    最坚固的感情

    “金”的字形结构很复杂，《说文解字》根据“金”的小篆字形，解释

    为：“从‘土’，左右注，象金在土中。‘今’声。”即上面的“今”字是声旁，下面的字形表示土中含有金属的颗粒。小篆的“金”

    《说文解字》这样解释小篆字形很有道理，但并不符合更早期的金文字形。从金文

    字形来看，“金”字很可能是根据冶炼金属的操作而造出，上部三角形为坩埚，下

    部是范器，两点表示有金属的液体从中滴下。

    金文的“金”

    “金”的本义就是金属，《史记》中说：“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

    为下。”“白金”就是银，“赤金”则是“铜”。后来，“金”字才专门表示黄

    金。用“金”作部首的字都表示金属的名称或金属制成的器具，如“银”“铜”“铁”“釜”“钵”“铃”“锤”“钉”等。也有的字由金属器物

    发展出引申义，如“鏖”字，本义是一种熬煮的炊具，引申为激烈艰苦的战斗，即“鏖战”。又如“错”字，本义是用金涂饰，涂饰则有复杂的图案，所以引申出

    交错、错杂之义，再进一步引申为错误、差错。

    “金”在中国古代常常与“石”并称，被认为是世上最坚固的事物。《荀子·劝学》

    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汉末“古诗十九首”之《驱车上东门》云：“人生

    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前者说学习贵在坚持，持之以恒，金石也能刻透，后者说凡人的寿命难以预料，远不如金石存世长久，都是基于“金石”坚固无比的特性而

    言的。

    除了“金石”之外，古人还有“金兰”的说法，“义结金兰”是我们在古典小说里

    常见的情节，指朋友间情投意合，结拜为兄弟或姐妹。这个成语源自《周易·系辞

    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强调两人情比金坚，团结

    一心的誓言就如兰花一般高洁芬芳，是古代朋友相交的最佳境界。

    不过，也不是所有“金兰之交”都能保持纯洁的友谊。《世说新语》曾记载：“山

    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公”名山涛，“嵇、阮”指嵇康、阮籍，这三

    人都是曹魏末期“竹林七贤”中的领袖人物，据说他们在初次会面时便一见如故，结为金兰之交。然而，当曹氏与司马氏集团发生政治冲突时，嵇康、阮籍同情曹

    氏，山涛却站在司马氏一边，由此嵇康写下《与山巨源(山涛)绝交书》，自明志

    趣，不再与山涛为友。

    鉴往知来，可见“金兰”二字不宜轻言，除非确定志同道合。否则，在当今这个充

    斥着“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时代，友谊的小船岂不更是说翻就翻？

    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匈奴墓地出土的金冠生命的象征

    “木”是一个象形字，我们看它的甲金文和小篆字形，都很清楚明白：中间的一长

    竖表示植物的茎干，下部的分叉是根，上部的分叉是枝叶。隶定后，上部的分叉变

    成了一横画，下部的分叉变成一撇一捺，就不象形了。

    甲骨文的“木” 金文的“木” 小篆的“木”

    跟“木”的造字原理近似的还有“艸”(草)字，“屮”相当于根部没有分叉

    的“木”，表示草没有木茁壮，用两个“屮”组成“草”，则表示草多且密了。后

    来，人们用形声字“草”替代了象形字“艸”，“艸”则(简化作“艹”)专门用

    作部首了。小篆的“艸”

    “木”字根茎齐备，人们在其基础上造出了两个相当重要的表抽象概念的字，就

    是“本”和“末”。“本”是在“木”字的下端画一横画作为标记，表示木的根

    部，引申出根本的意义；“末”则是在“木”字的上端画一横画作为标记，表示木

    的顶部，引申出末端的意义。

    小篆的“本”和“末”

    五行之中，“木”对应东方，是生命的象征。中国古典住宅和家具一律采用木结

    构，而陵墓则以砖石砌筑，就是因为木材有温度、富于生机，石材却冰冷生硬，所

    以古人便习惯以木材作为“阳宅”、以石材作为“阴宅”。

    早在春秋时期，中国人对木材的打磨、制作已颇有研究，当时鲁国著名的木工匠师

    公输班(因为是鲁国人，又称鲁班)被奉为后世一切木构的鼻祖，相传木工所用的

    工具，如钻子、刨子、铲子、曲尺，还有画线用的墨斗，都是他发明的。秦汉以

    降，中国传统木构建筑技艺高度发达，可惜早期实物不存，我们只能通过历史文献

    的记载遥想其卓荦风采。而侥幸留存至今的唐代五台山佛光寺、南禅寺，宋代晋

    祠，辽代应县木塔、蓟县观音阁、大同善化寺，元代芮城永乐宫，甚至明清两代的北京故宫，都已算是弥足珍贵的历史遗迹。

    中国传统木构建筑以科学严谨的榫卯连接、千变万化的装饰形象、天人合一的群组

    布局，创造了因势利导、无中生有的空间艺术，令世界叹为观止，并深深影响了整

    个东亚文化圈的建筑风格。然而，随着现代城市化建设的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传

    统建筑被钢筋水泥所湮没，永久消失在一个东方古国的地平线上。面对这种状况，难道我们不该为保护建筑文物大声疾呼、为延续中华文脉贡献力量？

    山西应县佛宫寺木塔

    点燃人类文明“火”是一个象形字，象燃烧的火焰之形。“火”的古文字字形跟“山”非常接

    近，所以在古文字的识读中，人们常会把“火”跟“山”弄混。随着字形演

    变，“火”字两边的火苗简化为两点，中间的轮廓用撇捺两根线条代表，就成了小

    篆以后规范的字形，跟“山”就迥然不同了。

    甲骨文的“火” 秦简的“火” 小篆的“火”

    “火”字用作偏旁，在字的下方时常写作“灬”，比如“然”字，本义就是燃烧，后来假借作虚词，人们就在“然”字的基础上又添加“火”旁，造出“燃”字，来

    表示燃烧的意义。这样，“燃”字其实就是包含了两个“火”旁的字了。像这样重

    复添加形旁的例子在汉字中还有，一般都是本字被假借作他用，本义不再显明，就

    又添加形旁，造出新字表示其本义。比如“莫”字，表示日在草中，本义就是夜

    晚。后来“莫”字假借作虚词，就在其下又添加形旁“日”，造出“暮”字，表示

    夜晚的本义了。

    小篆的“莫”

    还有些字因为隶定时字形讹变，下部也写作“灬”，实际并不表示“火”，比

    如“燕”字和“魚(鱼)”字。它们下部的“灬”则是由原来的象形构件变来的。小篆的“燕”甲骨文的“魚” 金文的“魚” 小篆的“魚”

    火在人类进化史上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用火照明、取暖、烹饪熟食的能力最终

    将人从动物中区分出来，开启了文明的征程。所以，传说中第一个教会人们用火的

    人在各民族历史上都享有极高的地位，古希腊神话里有普罗米修斯盗火的经典故

    事，中国古人则把“三皇”之首的“燧人氏”奉为“火祖”，后来又将其演绎

    为“火神”“火德真君”，至今各地仍有不少火神庙流传下来。

    火能活人，亦能杀人。随着人与火的关系日趋密切，火逐渐应用于战争，谓之“火

    攻”，《孙子兵法》里还有专门的“火攻篇”。《墨子·非攻》记载，商汤讨伐夏桀

    之际，“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融”即祝融，上古时期的“火

    正”，也是一位火神。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次火攻。还有战国时齐国将军

    田单大摆火牛阵、三国时东吴都督周瑜火烧赤壁，都是相当著名的火攻战例。当

    然，古人对火攻的残酷性也有所反思，《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在盘蛇谷火烧藤甲军

    后，即垂泪而叹曰：“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

    有趣的是，在中国人的语境里，火既是一种有形的存在，也可以是一种无形的存

    在。我们把生气称作“发火”，把人体某些功能失调称作“上火”，把调理上火症

    状称作“去火”。这些“火”固然是虚拟的，却也充分体现了古人感性而富于想象

    力的思维方式。民国·溥儒《西游记图册》之火焰山

    《诗经》的教化

    “风”的繁体字写作“風”，《说文解字》：“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

    从‘虫’，‘凡’声。”把“風”解释为形声字。许慎认为，“風”之所以

    用“虫”做形旁，是因为“风动虫生”。古人有“风主虫”之说，王充《论衡》中

    说：“夫虫，风气而生。仓颉知之，故‘凡’‘虫’为‘風’之字。取气于风，故

    八日而化生。”跟许慎的说法非常相近。但其实，古人的这种看法或许正是

    被“風”的字形误导所产生的。小篆的“風”

    甲骨文和金文中，“风”有两种写法，一是“凡”，一是“鳯(凤)”，两者都是

    假借字，也就是说，原本并没有这个“風”字，风无色无形，很难用形象的方式来

    表示，所以人们就用读音相同或相近的字假借。这两种写法中，“鳯”比较常用。

    后来为了跟“鳯”字相区别，就减省了笔画，导致下部跟“虫”字同形

    了。“風”从“虫”，只是字形讹变的结果，跟字义没有关系。

    自然界的风，其直观的特点是速度快，易于感知，所以人们给“风”字赋予了感

    化、教化的比喻义，就是“风化”“风俗”中的“风”了。

    “风”字在中国古代可是大有来头。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开篇部分即

    是“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

    《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共十五

    《国风》。这个“风”是什么意思？代表后世儒家观点的《毛诗序》把“风”列为

    《诗经》“六义”(风、雅、颂、赋、比、兴)之首，并解释说：“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统治者感

    化民众或者民众讽谏统治者所用的委婉的表达，譬如诗歌，就叫作“风”。

    因为“风”是委婉的，所以借“风”的方式劝谏他人是不会招致罪过的，而听到这

    种劝谏的人也会欣然接受、引以为鉴。中国古人所崇尚的含蓄中和的表达习惯即来

    源于此，正是这种表达习惯奠定了传统社会的人际关系，“顾及情面”“点到为止”。

    喜欢直白交流的西方人常常感慨中国人说话“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他们

    或许不理解，这就是“风”的遗教。任何事情都有利、弊两面，“风”的表达固然

    温柔，但有时也助长了国人“好面子”“抹稀泥”等陋习。何况对待有些恶人，即

    便用“风”的表达，也很难感化之、使其改过自新，倒不如把话说到明处，有态

    度，有立场，有原则。

    南宋·马和之《诗经图》

    归去来兮“田”是一个象形字，象被分隔的田地之形。中间纵横交错的是田间小路，古人称

    为“阡陌”，即所谓“东西为陌，南北为阡”。

    甲骨文的“田”

    金文的“田” 小篆的“田”

    上古时期，捕猎也用“田”字表示，后来又添加“攵”旁，写作“畋(tián)”。

    渔猎和农耕是人类早期的两大生产方式，“田”字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显示出它

    们在先人生活中的密切联系。

    由“田”构成的字大都跟田地有关，如“畛(田间道路)”“畔(田界)”“畎

    (田间小沟)”“畯(农夫)”等，这些字今天都很少见到了。倒是有几个表示较

    为抽象意义的字，我们更为熟悉。比如“男”字，是由“田”和“力”会意“用力

    于田”，农业社会中，男子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田地里耕作。再如“疆”字，最初

    是写作“畺”的，就是给两块“田”画上线隔开，表示边界，后多表示国家的疆

    界。再如“略”字，是个形声字，本义也是边界，后引申为经营土地、划定边界之义。《说文解字》：“略，经略土地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北京圆明园内有一处景观叫作“澹泊宁静”，其建筑样式别出心裁，鸟瞰

    呈“田”字形布局。皇宫里出现这样一座造型别致的建筑，自有其特殊含义。农业

    是古代封建帝国的命脉，皇帝虽不能亲自下田劳动，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也要时时表现出对农业的关心，所以在圆明园中建造一处象征农田的“田”字形

    院落，并且每年都在这里举行犁田仪式。

    “田”字是中国传统农业的缩影，也可引申代指清心寡欲、自得其乐的田园生活。

    汉代张衡有《归田赋》，晋代陶渊明有《归园田居》，宋代欧阳修有《归田录》、司马光有《归田诗》，明代瞿佑有《归田诗话》。“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

    归？”——“归田”二字，表达了文人士大夫厌倦了官场生活、渴望打破樊笼复返

    自然的强烈心声。文学史上还有唐代王维、孟浩然等开创的“田园诗派”，以抒写

    田园之恬淡澄静，赋予读者世外桃源的遐想。

    除此之外，“田”字四方四正、造型严谨，字形中蕴含着规矩的意味。中国人从小

    学写字，用的是“田字格”，有了它，孩子就知道一个字上下左右的间架结构，知

    道什么是匀称、什么是美观。同样，象棋棋盘、围棋棋盘也是由许多“田字格”组

    成的，可见这一个“田”字，不但内涵隽永，还与我们的日常实用息息相关。四川新津宝资山崖墓出土的陶田

    吉祥的寓意

    “禾”是一个象形字，字形跟“木”相似，但是顶部多了一撇，这垂下来的一撇就

    是“禾”的最重要特征——禾穗了。甲骨文的“禾” 金文的“禾” 小篆的“禾”

    “禾”又称“粟”，就是谷子，脱壳为小米。“禾”在古时比较常见，所以又作为

    各类粮食作物的统称，是一个很重要的字，用“禾”做部首的字很多，比如表示农

    作物名称的“黍”“稻”“榖(谷)”等。(今天“榖”字的简体写作“谷”，而

    古时“榖”和“谷”却是两个字，“榖”表示农作物，“谷”则是“山

    谷”的“谷”。汉字简化时，把“榖”字用同音的“谷”字替代，农作物和山谷就

    都用一个“谷”字来表示了。)又如表示农业生产活动的“种”“稼”“穑”等。

    还有抽象一些的比喻义，如“稀”“稠”二字，借助农作物的疏密形象，比喻一切

    疏密的特性。而我们熟悉的“年”字，也是用“禾”作部首的。“年”是一个形声

    字，小篆字形可隶定作“秊”，《说文解字》：“秊，谷熟也。

    从‘禾’，‘千’声。”“年”的本义为禾谷熟，古时禾谷每成熟一次就是一年，所以就用“年”字专门表示时间的“年”了。

    小篆的“年”

    作为中国早期最主要的粮食作物之一，“禾”对人们的生存有着极其关键的作用。古人云：“禾者，和也。”“以其和调人之性命。”用“禾”作为“和”字的声

    旁，也显示了“禾”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中国古人将生长奇异的禾称为“嘉禾”，嘉禾是吉祥的象征，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

    望。据《尚书·微子之命》记载：“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

    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后代学者解

    释说，禾各生一垄而合为一穗，谓之“异亩同颖”，是“天下和同”的征兆。正因

    如此，嘉禾才被身为诸侯的唐叔当作贡品进献给周天子，又被周天子当作礼物赏赐

    给功臣周公。

    自周代至清代，千百年来，上至朝廷、下至民间，一直流行着对嘉禾的崇拜。据

    《清史稿》记载，雍正年间还曾出现过“一茎九穗”的嘉禾祥瑞。民国时期，嘉禾

    的形象被制作成勋章，分为九等，颁发给有功的将领。而在河南安阳袁世凯墓

    园“袁林”大门上，也雕刻着几束嘉禾图案，或许是他对周公这位功臣楷模的比

    附，只可惜他未能如周公一般舍己为人、公忠体国，最终以复辟帝制的闹剧尽失民

    心、遗臭后世。

    时至今日，在由著名建筑师梁思成、林徽因等设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上，我们

    依然能够看到嘉禾文化的延续。国徽上代表广大农民的谷穗图案，正与远古神圣的

    嘉禾吉兆一脉相承，只不过其象征意义已经发生改变，被赋予新的时代特色。河南安阳袁林陵门上的“嘉禾”图案

    初日照高林

    汉字中表示方位的“东、南、西、北”四个字都是假借用法：“东”的字形原本表

    示一种大口袋，“南”表示一种乐器，“西”则是鸟巢的形状。“北”的字形是两

    个人背向而立，本义是相背，也就是说，“北”就是“背”的本字。甲骨文的“东”“南”“西”“北”

    其实，“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字都使用假借字，是合乎情理的。因为方位是

    一种很抽象的概念，人们很难通过具体的象形、会意等造字方式来表现，所以，用

    一个已有的同音字来表示，是一种既现实又有效的方法。

    不过，汉代的许慎没有看到甲骨文的材料，他在《说文解字》中根据小篆字形给四

    个方位字做出了另一番解释。我们单说“东”字。“东”的繁体作“東”，《说文

    解字》：“東，从日在木中。”“日”在“木”中，取太阳初升之义。因为太阳从

    东方升起，所以表示东方。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日在木中曰東，在木

    上曰杲，在木下曰杳。”“杲”字的本义是明亮，则日在木上高照；“杳”字本义

    是幽暗，则日在木下隐伏。这样说起来，把“東”字解释为“日在木中”，也是很

    贴切的。

    小篆的“東”

    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令人联想到生命蓬勃的朝气，所以古人往往将“东”字与四季中的“春”、五行中的“木”联系起来。关于“东”字的繁体字形，《说文解

    字》有一种解说叫作“日在木中”，即清晨太阳从树林间升起的形象。此说法虽不

    是“东”字起源的正解，却生动而诗意地勾勒出“东”字的文化内涵。唐代常建诗

    云：“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这幅唯美的画面，揭示了东方文明早熟而含蓄

    的独特气质，若隐若现的日出，不知不觉的温暖，抚慰着渐渐苏醒的自然万物，祥

    和而慈悲。

    与之相应的是，在这片东方日出之地，孕育了中庸克己的儒教、宁静守拙的道教、诸行无常的佛教，承载了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文学艺术，延续了柔远安迩、求仁

    得仁的礼仪之邦。这一切都是东方文化的魅力，也是东方人曾经引以为傲的精神血

    脉。

    然而今天，在东西方文化频繁碰撞和交融的时代，在全球一体化的时代，传承了数

    千年的东方古老文明却逐渐被西方文化渗透，逐渐改变了味道。或许是东方文明的

    温柔退守与西方文明的锐意进取相互磨合造成了如此局面，但无论如何，忍让和含

    蓄不等于放弃，今天的东方人，依然当以日出般的力量与恒心，坚持做自己文化的

    主人。东岳泰山

    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的小篆字形可隶定作“萅”，是一个会意兼形声字。上面的“艸(草)”与

    下面的“日”，表示草在阳光的照耀下长出，象征春天万物萌发；中间的“屯”是

    声旁。“春”的小篆字形继承自金文，而在更早的甲骨文中，还有另一种写法，就

    是用多个“木”形而非“艸”形。不管草还是木，都一样在春天萌发，所以它们表

    义是相同的。后来，隶书字形把“艸”和“屯”的笔画合并，相当于简化了，不过

    这样一来，我们也看不出“春”的字形本义了。

    甲骨文的“春” 金文的“春” 小篆的“春”“春”字在汉代有个很有趣的解释：“春，蠢也。”这里的“蠢”不是“愚

    蠢”的“蠢”，而是成语“蠢蠢欲动”里的“蠢”。《说文解字》：“蠢，虫动

    也。”“蠢”字的本义就是昆虫开始活动。春季里有个节气叫作“惊蛰”，意思就

    是(春雷)惊醒了蛰伏的生物。可见，“蠢”字正是根据春天虫动的意义造出来

    的。

    春天是一年的开始，气温回暖，万象更新。中国古人将春季又分为“孟春”“仲

    春”“季春”三个阶段，《礼记·月令》云：“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

    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

    为鸠。……季春之月，……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详细描述了春

    天到来之际，自然界各种生物的微妙变化。

    “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春天是四季中最美好的时节，却也最短

    暂、最易流逝。花开花落，不过一月时间，往往还没来得及游春赏花，便已沐浴在

    初夏的葱绿之中。于是人们对春天的情感，除却喜爱，又难免怜惜、慨叹，演绎成

    一首首伤春歌谣，流传千古。

    其实人生亦如四季，春夏秋冬，盛衰代谢。少壮的年纪就好比春天，自由烂漫，希

    望无限。不过这又是人生中最脆弱，最易被伤害、被挥霍的时光，稍不留神，转瞬

    即逝，希望也许会变成绝望。古人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话，“不知

    愁滋味”的少年不会懂得，非到了青春不再、悔之晚矣的时候，才能体会其中分

    量。

    或许这正是命运对每个人开的玩笑，就像是自然界对春天开了一个玩笑。然而这个玩笑却严肃地提醒我们珍惜脆弱的美好，呵护短暂的青春，别让自己的年华错过每

    一次盛放的机会。

    五代·赵喦《八达游春图》

    哪堪风雨助凄凉“秋”字的演变历史相当复杂。

    《说文解字》：“秋，禾谷熟也。从‘禾’，‘(jiāo)’省声。”“

    省声”看起来难以理解，其实就是说“秋”是一个形声字，声旁本应是“”，但省略了上面的“龜(龟)”，只保留了下面的“火(灬)”。

    小篆的“秋” 《说文》籀文“秋”

    根据《说文解字》的线索，古文字学者考证甲骨文中的“ ”即是“秋”的本

    字，是个象形字，本义是蝗虫一类的昆虫，在秋季成群出现，掠食庄稼。在生产力

    不发达的上古时代，人们对虫灾无能为力，只能通过祭祀祈祷的方式来祛除。“”字成为秋季的代表，正体现出虫灾给当时的人们造成的深深的恐惧。

    后来，人们学会了用火驱赶害虫，就给“ ”字形添加了“火”旁，渐渐讹变

    为“ ”。人们对它的来源不再熟悉，索性又给它添加了“禾”旁，取禾谷成熟之义；又嫌字形太过繁复，删去“龜”，就成了最终的“秋”字。从最初的“”到最终的“秋”，可以说是完全改头换面了。

    今天我们喜欢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然而在古人那里，秋天却是肃杀蛰伏的象征。《礼记·月令》形容秋天到来时说：“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不单描述气候风物变化同春天截然相反，还特别

    提到“用始行戮”——秋天是一年中实施刑罚、进行杀戮的时机。

    为什么天气凉了就要开始杀戮？这是古人出于“天人合一”认知的一种附会。西汉

    董仲舒《春秋繁露》云：“王者配天，谓其道。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四政若四

    时，通类也。天人所同有也。庆为春，赏为夏，罚为秋，刑为冬。”帝王的政治行

    为要与四季变化相适应，春夏行赏，秋冬行刑，后世人们熟悉的“秋后问斩”便来

    源于此。

    正因为秋天有这样一重含义，所以古人才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悲秋”情结，写下凄

    美动人的“悲秋”之诗。其中名篇不胜枚举，有“诗圣”杜甫的《登高》：“万里

    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有“诗

    鬼”李贺的《秋来》：“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

    血千年土中碧。”还有《红楼梦》里林黛玉写的《秋窗风雨夕》：“秋花惨淡秋草

    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如此蔚为大观的“悲

    秋”文学，也算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了。南宋·萧照《秋山红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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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汉字里的操行修养

    《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孔子周游列国时，与弟子在郑国走散，只好站在城墙东门边发呆。郑国有人看见孔子，就去告诉孔子的弟子子贡说：“东

    门边有个人，前额像尧，脖子像皋陶，肩部像子产，腰部以下和大禹差三寸。可

    是，看他疲倦的样子，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子贡找到老师后，把这些话一五一十

    地说给孔子听。孔子听完，哑然失笑：“说我的外表好像古代圣贤，这实在是夸大

    其词。不过，说我像条丧家之犬，倒是符合实际!”

    孔子的无奈自嘲向后人揭示了一个道理：只有当社会上多数人都是君子的时候，君

    子才是君子；否则，君子只是丧家狗。这是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得志的悲哀，也是中

    华民族优秀美德不能发扬光大的悲哀。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当代避免这种悲哀。

    本章中“仁、义、礼、智、信、孝、敬、忠、恕、真、善、美、和、淡、羞、悟”这些汉字，正是提醒人们人类与禽兽的区别，提醒人们道德修养才是立身之

    本，提醒人们砥砺前行、不忘初心。

    爱他人就像爱自己

    “仁”字看起来像是个形声字，却不是。跟它结构相同的字，如“伍”读

    作“五”，“什”读作“十”，但“仁”并不读作“二”。“仁”是个较晚起的字，商周的甲骨文、金文中都没有，直到战国时代楚国的竹简中才出现。《说文解

    字》：“仁，亲也，从‘人’，从‘二’。”“人”表示人所具有的品

    质，“二”是兼有的意思，所谓“仁者兼爱”，就是说仁者能博爱众人。唐代大儒

    孔颖达则认为“人”“二”合起来表示两个人的意思，他说：“仁谓仁爱，相亲偶

    也。”而根据“仁”字的音义，若说“仁”的字形是在“人”字的基础上添加两横

    作为记号，与“人”字相区别，专表示人所具有的美好的品质，似乎更合理一些。

    “仁”在战国的楚简中还有多种异体字形，写作“ ”“忎”“ ”等，都是

    用“心”作部首的形声字。这些字形虽然后来都没有流传下来，但也彰显

    出“仁”是人的内心所具有的品质这一意义。

    “人”“二”为“仁”，一个人无法形成“仁”，两个人才可以，这说明“仁”的

    基础一定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古人造字的本义而言，在人与人之间建立和谐有

    序的良性关系，便是“仁”的内涵。汉语语境中，“仁”几乎是一切人类美德的总

    称，善良、谦逊、礼貌、忠诚等都是“仁”的体现。

    先秦诸子讲仁，均强调其“爱人”之义。《墨子》曰：“仁，体爱也。”《荀子》

    曰：“仁，爱也。”《庄子》则说：“爱人利物之谓仁。”《韩非子》：“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从爱人的基础上扩展到善待万物、形成一种理想的道德准

    则，这就是中国传统价值观的精华。

    那么，我们如何做到“仁”呢？如何才是“爱人”呢？孔子告诉我们四个字：推己

    及人——根据自己的好恶，体会别人的好恶；根据自己的需求，了解别人的需求

    ——这在今天，也可以叫作换位思考。如果我们做什么事情都能为他人着想，人与人的关系就能和谐发展。

    古代社会人际关系相对封闭和简单，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人们比较容易理解彼此的

    想法。而进入当今高度发达的互联网和大数据时代后，社交圈急剧膨胀的同时，面

    对面的交流却渐渐被不见面的交流所代替。这个时候，我们做到“推己及人”的难

    度也正在增加。一方面，我们处理的人际关系已由国家扩展至世界，并且不再仅仅

    是人与人的关系，还包括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另一方面，不见面的交流虽然便

    捷，却淡化了面对面交流的坦诚和温情。

    今天，我们面临着“仁”的挑战，只有让“仁”的思想成为更广泛和深入人心的普

    适价值，才能在当代社会创造健康稳定的人际关系。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也

    是先哲不断传承的思考。山东曲阜孔林中的孔子享殿

    “超我”的人格

    “义”的繁体写作“義”，字形由“羊”和“我”组成。“我”象戈形，表示人手

    中的兵器。“我”字本就是个象形字，表示戈类的武器，后来假借用作第一人称代

    词的“我”。而“羊”，则跟“美”字上半部的“羊”一样，都是象形，表示男子

    头上佩戴的装饰。由此，“義”的字形所表示的就是一个手持兵器头戴精美装饰站

    立的威武男子，“義”字的本义就是威仪、仪式，是“儀(仪)”的本字。后

    来，“義”假借表适宜义，就是我们熟悉的“义”的概念了。适宜就是做该做的事

    情，是一个正直的人处事的方式。《论语》中说：“见义不为，无勇也。”遇到该

    做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怯懦了。成语“见义勇为”就源于此。甲骨文的“義” 金文的“義” 小篆的“義”

    我们今天使用的简化字“义”和繁体的“義”差别很大，其实这个“义”字也有很

    久远的渊源。古时有一个“乂(yì)”字，本是割草义，又引申为治理、安定等

    义，如《汉书》：“保国乂民，可不敬与!”“乂民”就是安民的意思。到了宋元

    以后，“乂”的本义很少使用，因为读音相同，民间就用“乂”或字形相近

    的“义”作为“義”字的简写了。到了现代，则正式把“义”字定为“義”的简化

    字。

    “义”一般是指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特别是弱势群体进行帮扶而不求回报。中国古

    代社会生活以家族为单元，血缘至上，与家族成员结成同盟、互相帮助是人性本

    能、亲情使然，至于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甚至素不相识的人，就不属于这种本能和亲

    情发挥作用的范畴。所以说，“义”是超越本能和亲情的精神追求，属于弗洛伊德

    人格结构中的“超我”。

    既然“义”属于“超我”，可见并非人人都能轻易做到。那么是什么阻碍

    了“义”的实现？儒家认为是“利”。孔子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

    子助人为乐，不求回报；小人却不甘心为他人提供无偿帮助，尤其是在商品经济发

    达的时代，扶危济困的前提多半是有利可图，而一个人若是动了这样的心思，自然

    会离“义”字越来越远。

    《三国演义》刘关张结拜是“义”，《水浒传》一百零八将替天行道是“义”，《射雕英雄传》大侠郭靖誓死抗元也是“义”。文学作品总是将“义”赋予英雄，似乎它更多地被封存于理想世界，未曾普及于“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人间。其实，“义”就在我们身边，无须武功盖世、惊天动地，只要内心秉持“正义”，不“见利忘义”，成为君子并不难。

    明·陈洪绶《水浒叶子》

    人欲的对立面“礼”的繁体写作“禮”，最初单写作“豊”，是个合体象形字。“豊”字下面

    的“豆”不是我们今天常说的“豆子”的“豆”，在西周、春秋时期，它主要表示

    一种容器，用来盛放食物。

    甲骨文的“豊” 金文的“豊” 小篆的“豊”和“禮”

    古时盛放食物的容器很多，有不同的形状，也用不同的字来表示，这些字大都是象

    形字，如“鬲(lì)”“鼎”等。甲骨文的“鬲” 金文的“鬲” 小篆的“鬲”

    甲骨文的“鼎”金文的“鼎”小篆的“鼎”

    “豆”是容器，上部则象容器的口和其中盛放的食物之形，合起来的“豊”字就表

    示祭祀仪式中的供品[“豊”字跟“豐(丰)”本是同形字，详见“丰”字一

    节]，又引申为仪式、礼仪、规则制度等义。后来，人们在“豊”字的基础上添加

    了形旁“示”，就是“禮”字了。

    我们今天使用的简体字形“礼”很早就出现了，《说文解字》里就收为“古文”。

    可以说，一开始，“礼”和“禮”就是一对异体字，只不过古人更多地使

    用“禮”字罢了。

    “礼”与“仁”是孔子儒家最基本的两个原则，孔子之后，“仁”学主要由孟子继

    承，而“礼”学则主要由荀子继承。“礼”是“仁”的外化，“仁”是“礼”的内

    涵，二者相辅相成。《论语》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难道“礼”仅

    仅是玉器、丝织品等礼物或礼器吗？当然不是，那些都是虚伪、肤浅的“礼”，真

    正的“礼”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之中，它是因“仁”而自发表现出来的。

    儒家推崇的“礼”，是指周公创立的“周礼”。那么，怎样做才能由“仁”来实现“礼”呢？孔子告诉我们：“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可

    见只有“克己”，才能“复礼”。宋儒朱熹解释这段话说：“克是克去己私。己私

    既克，天理自复，譬如尘垢既去，则镜自明，瓦砾既扫，则室自清。”简言之，要

    做到“礼”，就得严于律己、自我约束。

    后来朱熹索性将“克己复礼”发展为“存天理，灭人欲”。这个理论在20世纪曾经

    受到剧烈的批判，不过实际上，朱熹的本意还是劝人向善，只是“灭人欲”三字说

    得太绝对，难免引人非议。

    当今社会，物质丰富，知识爆炸，人欲日益膨胀。而“礼”恰恰是欲望的对立面，它能帮助人们克制私欲、平衡身心，因此，我们需要“礼”的回归，需要“礼”引

    导欲望成为进步的动力。河南光山出土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豆

    不惑于事“智”字，在秦代以前的文献中一般都写作“知”，如《论语》：“仁者安仁，知

    者利仁。”“知者”就是“智者”。而《礼记·中庸》：“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

    仁，知耻近乎勇。”前一个“知”字是智慧、明智，即“智”；后一个“知”则是

    我们熟悉的“知道”的“知”。也就是说，“智”字其实是为“知”字的一个义项

    新造的字，专门表示知识丰富、有智慧的人及其品质。

    班固《白虎通义》说：“智者，知也。独见前闻，不惑于事，见微知著也。”他就

    用“知”字来解释“智”字，讲了“智”的三个方面，第一“独见前闻”，就是要

    博学多闻，广泛汲取前人的知识；第二“不惑于事”，就是要有判断能力，能独立

    思考，不人云亦云；第三“见微知著”，就是要有分析、推理能力，能举一反三。

    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崇尚“智慧”而非“武力”，历史上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著名军事

    战役，无一不是以智胜武、以弱胜强，东汉末期的赤壁之战、东晋时期的淝水之

    战，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古典文学中也特别注重对智者的描绘，《史记》里的萧

    何、张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庞统，《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都

    是古代智慧的化身。

    中国人推崇的“智”，不是“小聪明”，而是“大智慧”。什么是“大智慧”？《老子》说：“大智若愚。”现在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

    心机，实则不然。这句话的确切意义在于，真正的智者不炫耀、不外露，表面平

    凡，内涵丰富，关键时刻能做出超越常人的正确决断。《老子》认为，那些做事低

    调，时刻提醒自己还很愚笨、有待提高的人是智者，相反，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

    人其实恰恰是愚者。

    “大智若愚”的道理运用到我们今天的学习、工作中，就是踏实用功、不走捷径。

    晚清大吏曾国藩坚持每天读书、隔日作文，并通过记日记对自己进行约束；现代学

    者季羡林早起晚睡，挤出时间学习外语，才能达到精通十二国语言的成就。在他们

    看来，一个人成功的经验无非是“苦功夫”和“笨办法”，没有“愚”的积累，何

    来“智”的迸发？蜀汉丞相诸葛亮——古代智慧的化身

    问心无愧“信”字由“人”和“言”两部分组成，本义是人传递的口信、信息，引申为诚

    实、信用。古人说：“人言为信，谓言不虚妄也。”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就理应

    是“信”，表明古人对言行一致的看重。《论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

    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輗”“軏”都是古时车上连接车辕与横

    木的关键部件。)是说人若没有信用，就如同车子缺少了关键部件，是寸步难行

    的。

    “信”字在《说文解字》中还收录了两种古文字体，一种可隶定为“ ”，从“人”从“口”，一种可隶定为“ ”，从“言”从“心”，都是会意

    字。“人”和“心”互为表里，而“口”和“言”在言语方面表义是一致的，表义

    相近的不同形旁的选择是汉字形成异体字的主要原因。

    “信”字最初是名词，“人言为信”，“信”就是消息。古时候交通极为不便，传

    递消息往往跋山涉水、旷日持久，因此，从《诗经》到历朝诗词歌赋，对远方亲友

    消息的无限企盼一直是中国文学表达的经典主题。既然传递消息如此不易、消息本

    身又如此可贵，所以消息的真实性和准确性在古人心目中非常重要，“信”字也就理所当然地被赋予“诚实”的含义。

    几千年前，“信”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守候，季札挂剑，尾生抱柱，诚信甚至可以

    跨越生死的界限。几千年后，信息时代来临，消息传递变得轻而易举，错误的消息

    也可以及时修订，消息本身的唯一性和珍贵价值不再被人们看重，更别提生死攸

    关。快捷的获取代替了漫长的等待，生活的质量提高了，可我们有没有想过，生活

    的分量是否减轻了呢？

    当“信”越来越轻描淡写、越来越脆弱无力，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会越来越淡漠。

    谁愿意接受朝秦暮楚的爱情誓言、转瞬即逝的朋友之约、表里不一的商业宣传？如

    果以诚实为根基的“信”渐渐淡出人们的心灵，取而代之的必然是“疑”，又有谁

    愿意整日提心吊胆地生活在充满怀疑的世界里？

    坚守诚信，刻不容缓。甘肃嘉峪关魏晋墓出土的《传书图》

    陪伴，顺应

    “孝”字由“老”字(省略下“匕”)和“子”字组成，《说文解字》：“善事父

    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这个解释非常清楚明白，却并

    非“孝”字的本义。在早期的金文中，“孝”字常与“考”字通用。

    金文的“孝” 金文的“孝” 小篆的“孝”

    “考”字的本义并非我们今天常说的“考试”，《说文解字》“考，老也”，认

    为“考”跟“老”是同义词。而在金文中，常出现“用享用考”“用享用孝”等文

    字，是祭祀中进献供品时的固定用语。所以，这里的“考”和“孝”都表示敬事祖先之义。“孝”和“考”，字形相近，用法相同，最初只是异体字。后

    来，“孝”字因为下面的字形与“子”接近，正可取“子承老”之义，就被选中赋

    予了新的特定含义，表示专门地善事父母。

    “孝”是中国古代社会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汉代就有《孝经》，被列入儒

    家经典。历朝统治者都奉行“以孝治天下”，并将“孝”字嵌入皇帝的谥号，如汉

    武帝刘彻谥号“孝武皇帝”、唐太宗李世民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而“不

    孝”在古代则算是大罪，东汉末年，著名文人孔融便因发表了“不孝”言论被曹操

    借此诛杀。

    “孝”主要指子女给予父母长辈的精神慰藉和物质赡养，“孝道”是家庭和睦的保

    证。传统农业社会中，体力劳动能力决定经济基础，所以子女对父母的“孝”更多

    体现在物质层面。进入现代文明后，由于体力劳动不再与经济水平直接挂钩，政府

    也为养老提供了社会保障，因此“孝”的内涵也渐渐从以物质层面为主转向以精神

    层面为主。

    作为精神慰藉的“孝”强调陪伴与顺应。“陪伴”就是“常回家看看”，“顺

    应”则是指与父母长辈聊天、沟通的时候，尽量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为他们着想，不要将自己的个性强加于人。《论语》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

    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可见要做到“孝”，关键在于“敬”，在于尊重。不

    过，无论陪伴还是顺应，“孝”的前提都应该是子女自身事业有所发展，能够自

    立、自爱、自强，相信这也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心愿。河南洛阳出土的北魏“孝子棺”线刻

    虚怀若谷“敬”字由“攴”和“茍”组成。

    “攴(pū)”，《说文解字》：“小击也。从‘又’，‘卜’声。”“攴”用作偏

    旁往往写作“攵”，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反文旁”，表示的都是跟手的动作有关系

    的字，比如“放”“敷”“数”“颁”“改”“敛”“收”“救”等。

    小篆的“攴”

    而“茍”字，与我们熟悉的“苟”字很像，但两者并不同。“茍”读jí，《说文解

    字》“自急敕也”，认为表示谨慎的态度。古文字学者认为“茍”就是“敬”字的

    本字，也就是说“敬”是在添加“攴”旁的后起字。“敬”的本义就是态度严肃庄

    重，谨慎恭敬。甲骨文的“茍” 金文的“茍” 小篆的“茍”和“敬”

    “敬”字从严肃谨慎义，引申出戒备、警戒的意义。如《诗经·大雅·常武》：“既敬

    既戒，惠此南国。”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警”。还有一个不大常用的“儆”字，跟“警”是同样的意思。

    中国古人区分“恭”与“敬”，认为“恭在貌，敬在心”。“恭”主要是外在的表

    现，而“敬”则是发自内心的虔诚。所以，“敬”的态度对于一个人立身成事是非

    常重要的，正如《左传》所说：“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

    当代社会中很流行的一个话题是“敬畏生命”，人生在世，最基本的尊重对象就应

    该是生命，人的生命、动植物的生命、宇宙间一切生命。然而，在我们身边，扼杀

    生命的事件却时常发生，砍伐树木、狩猎动物、溺死女婴、杀害大学室友……细究这

    些事件的根源，都是人类私欲的自我膨胀和对其他生命的藐视，都是没有完

    成“敬”的修炼。

    “敬”作为一种德行，美在虚怀若谷、谦冲为度，只有放下自己的身段，才能去尊

    敬别人和敬畏其他事物。如果一个人极端自私，当然想不到也做不到敬畏他人，但

    是请不要忘了，“敬”是具有双向性的，尊重别人，就会得到别人的尊重，不尊重

    别人，也很难被别人尊重，“敬”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所以人们常说：“善有善

    报，恶有恶报。”

    “受制于盲目的利己主义的世界，就像一条漆黑的峡谷……只有人能够认识到敬畏生

    命，能够认识到休戚与共，能够摆脱其余生物苦陷其中的无知。”法国著名思想家

    史怀泽如是说。不断发掘“敬”的意义、不断维护和拯救生命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和责任，路漫漫其修远兮，让我们上下而求索。陕西咸阳西汉阳陵陪葬墓出土的拱手俑

    民族的脊梁

    《说文解字》认为“忠”是一个形声字，从“心”，“中”声。古人对“忠”字还

    有另一种解释，认为是由“中”和“心”两个字会意，即“中心为忠”。这个“中

    心”，就是内心的意思，我们今天则写作“衷心”。“衷”，《说文解字》：“里

    亵衣也。从‘衣’，‘中’声。”本义是内衣，后引申表示内心之义。《大戴礼

    记》“其言甚忠”，清人王聘珍注释说：“言忠者，言必由中也。”“言必由

    中”就是说话必然发自内心，其反义就是我们熟悉的成语“言不由衷”了。

    “忠”的本义是发自内心、真心诚意，是一个人的品德修养，这在今天的“忠

    厚”等词中还有所保留。“忠”的对象原本可以是任何人，如《论语》中曾子

    说“吾日三省吾身”，其中的一个反省便是：“为人谋而不忠乎？”帮人办事而不

    真心诚意，这是需要反省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这句名言，道出了古来忠臣的高尚

    情怀。“忠”在古典语境中主要指对王朝、国君、主人的效忠，战国时期怀石投江

    的屈原、三国时期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南宋精忠报国的岳飞、明代丹心抗节的于

    谦，都是中国历史上忠臣的杰出代表。

    可有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史书上记载的忠臣多半同时也是“悲剧英雄”。为什

    么“悲”？因为“忠”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忠言逆耳，显然不讨统治者喜欢，所以

    历代君主标榜“忠”，往往只是虚伪地推崇“事不关己”的前朝忠臣，对自己身边

    的、本朝的忠臣却视而不见，甚至打压、诛杀。

    忠臣费力不讨好的下场令人心寒，结果效法忠臣者越来越少、偷奸耍滑者越来越

    多，默默耕耘者越来越少、投机取巧者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所以说，统治者对忠臣的态度实际上决定了一个朝代的兴亡。

    现代社会没有了王朝、君主和严格的封建等级制度，但国家、民族、企业中依然需

    要“忠”的精神——团结一致的向心力。而在推崇“忠”的同时，我们也该思考怎

    样使尽忠职守者得到应有的维护和奖励，让今天的“忠臣”不再遭遇古代的悲剧。南宋·李唐《采薇图》。图中两人为忠于商王朝的伯夷、叔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恕”是一个形声字，“心”是形符，“如”是声符。也有人将“恕”字解释为会

    意，即“如心为恕”，唐代大儒孔颖达说：“谓如己之心也。”将心比心，推己及

    人，就是“恕”的本义。“恕”本是儒家思想中的一种修养，即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来进一步引申，表示对人的宽容、宽恕之义。

    小篆的“恕”

    如果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有一个常用字跟“恕”字非常相似，那就是“怒”字

    了。这两个字在历史上都出现得比较晚，商周的甲骨文、金文中都没有发现，战国

    以后的材料中才能看到。此外，人们对一些古文字释读也存有争议，比如《说文解

    字》中记载的“恕”字的古文，有研究者认为应是“怒”字的古文。

    《说文解字》中的古文“恕”

    “怒”“恕”两字，字形、字音都相近，字义则恰恰相反。推想起来，“恕”作为

    当时儒家新思想的记录字，或许正是从“怒”字得到启发而造出。不怒则恕，相反

    相成，正体现了先人思维的灵活与包容。

    “恕”是一个人胸怀和气魄的体现。唐代诗人陈子昂写过一篇《座右铭》，其中

    有“秦穆饮盗马，楚客报绝缨”两句，就揭示了宽恕的道理。

    “秦穆饮盗马”说的是秦穆公的良马被人盗走吃掉，官吏欲将盗马贼绳之以法，穆

    公不但不罚，反而赐酒给他们。“楚客报绝缨”说的是楚庄王夜宴群臣，忽然灯灭，有位将军趁黑调戏王妃，被王妃拔下帽缨作为物证，准备掌灯后找出此人治

    罪，庄王却故意命令群臣在掌灯前全部拔下自己的帽缨，帮那位将军避免了当众出

    丑的尴尬。秦穆公与楚庄王的宽恕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被宽恕者出于感恩，最终

    支持他们完成了名垂史册的春秋霸业。

    西方宗教文化同样推崇宽恕的品格，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说过：“人心不是靠武力

    征服，而是靠爱和宽容征服。”“恕”的精神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只有相互

    宽容和理解，才能实现天下大同的和谐境界。

    不过，在现代法治社会的前提下，宽恕别人不但需要胸襟和魄力，也需要智慧和理

    性。立足法律，不是什么样的罪行都可以被宽恕；立足人性，也不是所有人都懂得

    回报与感恩。宽恕固然是美德，但不可盲目滥用，别忘了《伊索寓言》中“农夫与

    蛇”的故事。北宋·李公麟《免胄图》(摹本)图中描绘的是唐代名将郭子仪在阵前宽容回纥酋长

    的故事

    时间会证明一切

    关于“真”字的字形来历，前人众说纷纭。

    “真”，古时常写作“眞”。《说文解字》：“真，仙人变形而登天也。

    从‘匕’，从‘目’，从‘乚’。‘八’，所乘载也。”“匕”读作huà，就

    是“化”字。“乚”读作yǐn，是隐匿的意思。《说文解字》的这个解释很复杂迂

    曲，而且道教升仙的思想产生得比较晚，作为“真”字的本义显然不合理。后人对

    此颇有异议。

    清代于鬯提出“真”是“颠倒”的“颠”的本字，上从“匕”，下部即“県”字，表头朝下之义。我们知道“首”字表示人头，是头朝上，而“県”字，则是

    把“首”倒过来，从它们的小篆字形，我们能看得比较清楚。“県”字加

    上“糸”旁，写作“縣”，就是悬挂的“悬”字了。(后来“縣”字用作州县义，人们又添加“心”旁，写作“懸”，就是繁体的“悬”字。)小篆的“県” 小篆的“首” 小篆的“縣”

    后来，古文字学家唐兰提出新的看法，认为“真”是一个形声字，从“貝

    (贝)”，“匕”声(“匕”是“殄”的古文)。朱芳圃进一步补

    充，“真”即“珍”字，本义就是珍贵。“真”从“贝”，“珍”从“王”，贝壳

    和玉器都是珍贵的东西。后来，“真”表示真实、本真等义，“珍”则专门表示珍

    贵义。

    金文的“眞” 秦简的“眞”

    中国人自古推崇“真”，汉语里“真诚”“真挚”“真才实学”“真知灼见”，都

    是与“真”相关的褒义词。不过，日常生活中，人们所面对的实际状况往往真伪相

    杂、真假难辨，这就需要独具慧眼，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唐代白居易曾作过一首诗：“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

    真伪复谁知？”“周公恐惧流言日”说的是周武王病逝后，年仅十三岁的周成王即

    位，根据武王遗愿，由周公旦辅政。周公是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他为巩固周

    王朝的统治，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然而殷商旧贵族和同为武王兄弟的管叔、蔡叔

    为了争夺权力，却在外制造周公即将篡位的谣言。后来周公对成王表明心迹，平定

    管蔡之乱，真相也随之大白于天下。

    “王莽谦恭未篡时”说的是西汉末年，权倾朝野的王氏家族子弟多半声色犬马，不

    务正业，唯独王莽生活简朴，态度谦恭，成为当时的道德楷模，很快便声名远播。

    可谁也没有想到，其谦恭的表现其实是为掩盖自己的野心，等到时机成熟，他便改

    弦更张，篡汉自立。

    这两则故事告诉我们辨别真伪的困难，那么，难道就没有什么简易有效的方法可以

    用来去伪存真？对此，白居易也在诗中留下了答案：真金不怕火炼，时间会证明一

    切。

    山东嘉祥武梁祠“周公辅成王”画像石

    人类活动的黏合剂“善”字，小篆可隶定作“譱”。《说文解字》：“善，吉也。从‘誩

    (jìng)’，从‘羊’。此与‘義’‘美’同意。”所谓“与‘義’‘美’同

    意”，就是说“善”字跟“義”“美”两字的造字原理相同，都是从“羊”会意，也都表示美善之义。在古人的观念中，羊是一种驯良的动物，有吉祥如意的象征意

    义。所以在解释字形上，许慎认为像“善”“義”“美”这些从“羊”的字，都表

    示善良、美好的意义，并不是偶然的。

    金文的“善” 小篆的“善”

    不过，从古字的字形上可以证明，“義(义)”和“美”本义跟“羊”并没有关

    系，所以“善”字从“羊”，很多人也认为并不像《说文解字》里所说的那样。比

    较普遍的看法是，“善”字其实就是“膳”的本字，“膳”即烹调、备置食物之

    义。古代贵族的膳食，羊肉可以作为代表。因为膳食的味道鲜美，所以“善”字引申出美好、吉祥等义。

    战国时期，先哲们曾就“性善论”和“性恶论”进行过一次重要的讨论。“性善

    论”的代表是孟子，他主张人之初、性本善。《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

    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

    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

    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在孟子看来，一切美德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而之所以

    还有恶人存在，是因为他们遮蔽了自己的本性。

    “性恶论”的代表是荀子和韩非子，他们主张人之初、性本恶。《韩非子》

    曰：“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又说：“医善吮人之伤，含人

    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

    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

    也，利在人之死也。”在韩非子眼里，人性趋利避害，一切行为都是利益当先，卖

    车马的希望人人富贵，卖棺材的希望人人速死，都是受到利益的驱使。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善人存在？那是人们对本性的一种伪装。

    两种观点摆在面前，我们当然更愿意接受前者。不过，无论本性还是伪

    装，“善”都是人类活动的黏合剂，一刻也不能缺少。南宋·周季常、林庭珪《五百罗汉图》之布施贫饥

    一口羊肉的简单幸福

    “美”的甲骨文字形描绘的是一个人头顶上戴着美丽的头饰，“美”字的本义就是

    漂亮。

    甲骨文的“美” 金文的“美” 小篆的“美”

    这种头饰和“羊”的字形很像，到了小篆，字形就演变为“羊”和“大”的组合。

    所以后人就把“美”字解释成了会意字，即“羊大为美”。《说文解字》：“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也，美善同义。”许慎认为美的本义是指味美，羊大则味道甘美。许慎通过“羊在六畜主给膳”，就把“美”跟“善

    (膳)”也联系了起来。

    有趣的是，汉字中跟“美”相对应的还有一个“每”字，“每”的本义也是漂亮，下面的“母”字表示女人，上面则是女人的头饰，戴着头饰的女人很漂亮，就

    是“每”。因为“大”字在造字中表示男性，我们也可以推测，最

    初“美”“每”两字是有分工的，“美”用来表示男性漂亮，“每”则用来表示女

    性漂亮。后来，“每”字假借作虚词，就只剩下“美”字表示漂亮义，也就不分男

    女了。

    甲骨文的“每” 金文的“每” 小篆的“每”

    什么是“美”？中国历史上，一代有一代之“美”。汉有赵飞燕，唐有杨贵妃；宋

    有素面朝天，清有五彩斑斓；民国有西装旗袍，现代有欧美风、日韩风、复古风、名媛风、波希米亚风……时尚的脚步越来越快，潮流的变迁令人目不暇接。追逐时尚

    的极端，莫过于“楚王爱细腰，宫中皆饿死”。这样的例子虽然有些夸张，却也道

    出了人们为追求时尚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的事实。

    《老子》曾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美，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对比之下，丑就会显现出来。今天，化用这句经典名言，我们

    可以说，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美，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攀比之下，大家会活得很

    累。

    其实，上古时期，人们心目中的“美”很简单。“羊大为美”——羊肉肥大，吃起

    来味道鲜美，这就是中国人最初理解的“美”。你或许会感到奇怪，它居然是味觉

    的，而非视觉的。古人要吃到羊肉，还需要亲自狩猎、宰杀，现代人吃羊肉，几乎

    是有一张嘴就够了。所以说，“美”很容易实现，当我们搞不清潮流的风向，纠结

    于“到底什么是美”的时候，不妨回到古人的思维里，品尝一口简单的幸福。商代四羊方尊局部

    人心齐，泰山移

    “和”是一个形声字，从“口”，“禾”声。

    金文的“和” 小篆的“和”

    “和”的本义就是协调。古时候，“和”字有个常用的异体字，写作“龢”。

    跟“和”一样，“龢”也是个形声字，也用“禾”做声旁。“龢”字的形旁“龠

    (yuè)”，则是一个象形字，象古代的一种竹管编排制成的乐器(排箫)之

    形。“和”字表示人的口中发出的声音，“龢”字表示演奏乐器发出的声音，它们

    虽然字形不同，但要表达的意义是一样的，就是声音的和谐。和谐的声音、优美的

    旋律才能给人带来愉快的感受。甲骨文的“龠” 金文的“龠” 小篆的“龠”

    《说文解字》里还收有另一个形声字“盉”，注：“调味也。

    从‘皿’，‘禾’声。”形旁“皿”表示烹调的器皿。许慎认为，这个“盉”字也

    是协调、调和之义。(宋代以后金石学的研究者发现，“盉”字的本义应是一种容

    器。)

    仅在《说文解字》中，一个和谐、调和之义，有这么多不同字形来表示，其受重视

    的程度也可见一斑。

    “和”是中国人自古以来追求的社会理想。《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

    如人和。”“天时”“地利”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有“人和”与社会个

    体息息相关，是我们能够把握的，而先哲认为，正是这个可以把握的“人和”，造

    就了古今一切重要事件，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关键。

    所谓“人和”，就是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团结友爱。俗话说，“人心齐，泰山

    移”，只要众志成城，便没有办不成的大事。当然，孔子又讲：“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所谓“和”，是指相互配合、相互指正、相互补充，而不是毫无

    原则、一味赞同。那么，我们在当今社会中如何才能实现“人和”呢？古人造字，“和”中

    有“口”，可见“和”的根源正在于对话、表达、交流。说话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决

    定了人与人相处的和谐度，这一点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为人处世的真理。

    走路踩脚、开车剐蹭、商品退换、邻居装修……每当遇见烦心事，心平气和、有话好

    好说是一种表达方式，吵嚷叫骂甚至大打出手也是一种表达方式，你愿意选择哪一

    种？我们常说凡事“以和为贵”，其实“和气”不仅能“生财”，还能节约时间、事半功倍，提高我们生活的效率。清·罗聘《和合二仙图》

    平常心是道

    《说文解字》：“淡，薄味也。从‘水’，‘炎’声。”“淡”是一个形声字，本

    义就是味道淡，引申为平淡、恬淡等义。古时常用的跟“淡”同音，意义相近的还

    有一个“澹”字。“澹”也是一个形声字，《说文解字》：“澹，水摇也。

    从‘水’，‘詹’声。”“澹”的本义是水波起伏晃动，引申为安定、恬淡。

    “淡”“澹”两个字本义其实相差很远，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但是两个字都引

    申出平淡、恬淡这样的意义后，就浑然无别了。比如：我们常说的“淡泊”，也写

    作“澹泊”。《汉书·叙传》：“若夫严子(‘严子’，即‘庄子’。《汉书》中为

    避东汉明帝刘庄讳，改‘庄子’为‘严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澹

    泊，归之自然。”《东观汉记·郑均传》：“好黄老，淡泊无欲，清静自守。”可见

    这两书中，“澹泊”和“淡泊”是没有区别的。《老子》云：“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庄子》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在

    先哲那里，“淡”是一种抛却虚饰浮夸、朴素自然的处世方式。不假外饰的平淡，才能显现出深厚的内涵。

    中国传统文人崇尚“冲淡”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态度。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形

    容“冲淡”曰：“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苒苒在

    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李白

    号“青莲居士”，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林逋终生不仕不娶，唯喜植梅养鹤，人

    称“梅妻鹤子”，都是为表明自己返璞归真、淡泊名利的高雅志趣。

    “淡”还是一种细水长流、可持续发展的精神。《管子》云：“淡也者，五味之中

    也。”《汉书》曰：“大味必淡。”为什么“淡”是最美好的味道？因为它健康、持久，虽不浓烈却耐人品味，越品越有滋味。味道的极致不在于浓重，而在于绵长

    不绝、回味无穷。

    人生亦是如此。虽说现代社会我们越来越追求轰轰烈烈、一夜成名，越来越耐不住

    寂寞、不屑于等待，但瞬间的成功往往如烟火昙花一现，很快便被世界遗忘，只有

    板凳坐冷、十年磨剑，才能创造持久的价值，惠及后人，功在千秋。元·倪瓒《容膝斋图》

    唤醒道德感

    “羞”的甲骨文字形由“羊”和“又”组成，表示用手(“又”)持“羊”进

    献，“羞”的本义就是进献食物，如《左传》中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

    公。”又引申为美味的食物，这个意义后来添加了“食”旁，写作“饈(馐)”，成语“珍馐佳肴”就用了这个“馐”字。

    甲骨文的“羞” 金文的“羞”小篆的“羞”后来，“羞”字假借表示羞耻之义，进献等意义就都不再使用了。

    我们可以看到，从古文字直到小篆，“羞”字的下部一直都写作“又”，是隶定后

    才讹变作“丑”的，这种变化是纯粹字形的变化，跟字义无关。值得一提的是，古

    代的“丑”字和今天的“丑”字并不完全相同，古代有“丑”“醜”两个

    字，“丑”是地支“子丑寅卯”中的“丑”，而“醜”则表示相貌丑陋，两个字除

    了读音相同，没有其他关系。但因为“丑”的字形比较简单，到了宋元以后，民间

    有时也用“丑”代替“醜”字作为简写了。如戏曲里的丑角，在元代的剧本里就常

    有写作“丑”的。今天汉字简化，则用“丑”做了“醜”的简化字。

    羞耻心是人类道德感的重要方面，人只有对丑行感到羞耻，才不会主动去做。

    中国古人将羞耻心看得很重。《孟子》曰：“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后代学者解

    释说：“羞，耻己之不善也；恶，憎人之不善也。”所以孟子的意思就是，一个人

    如果不能认识到自己的过恶、不能以之为耻，那么他就与禽兽无异、不配被称

    为“人”。顾炎武《日知录》曰：“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

    也。”传统儒家讲究礼、义、廉、耻，而顾炎武认为，在这四者当中，“耻”是最

    关键的。

    羞耻心不等于我们俗话说的“面子”。“面子”往往是做给别人看的，带有虚荣和

    表演的成分，就像戴了一张面具，呈现光彩，隐藏丑恶和瑕疵。羞耻心和“面

    子”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丑恶无须掩饰，而务必根除。羞耻不是为了应付他人，而

    是为自己净化灵魂、提升境界。因此，保全“面子”其实是怯懦的行为，勇于羞耻

    才是诚实的人生。遗憾的是，今天，许多国人用对“面子”的追求代替了对羞耻心的守护，欲盖弥

    彰，反而离孟子所说的羞耻心越来越远。这就需要我们在学会自省之前，还要具备

    辨别力，分清是非，才能避免“以荣为耻”或者“以耻为荣”。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林黛玉像

    柳暗花明又一村“悟”是一个形声字，从“心”，“吾”声。“悟”字的本义就是觉悟、领悟。从

    来源上看，“悟”跟“寤”字有着密切的关系。“寤”也是个形声字，《说文解

    字》说，“从‘省，‘吾’声。”“ ”即“梦”字，《说文解

    字》“从‘宀’，从‘爿’，‘夢’声”。而“夢”在《说文解字》中则释为“不

    明也”，是模糊不清的意思。不过后来，人们都不用“ ”字，而只用“夢”字表

    示睡梦，今天则简化作“梦”。“寤”字的本义就是睡醒，与之相对的“寐”字，则是睡着的意思。《诗经·周南·关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寤寐思服”，就是说睡醒和睡着时都在想念。

    睡醒很容易引申出醒悟、觉悟的意义，所以“寤”字也表示醒悟、觉悟，如《离

    骚》：“哲王又不寤。”意思就是明智的王也不醒悟。“悟”字，则是在“寤”字

    的基础上替换形旁，专为醒悟、觉悟义造的字。“悟”即“觉悟”，最初是佛教中的一个术语，意思是对佛法、佛理的领会。因此

    僧人的法号里常常会用到“悟”字，《西游记》中唐僧的三位徒弟——“孙悟

    空”“猪悟能”“沙悟净”，都是用“悟”字做法号的。

    中国思想史上还有著名的“龙场顿悟”。五百年前，明朝大儒王阳明为朝廷奸党所

    害，贬谪龙场。龙场位于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之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当地人与

    中原语言不通，风俗原始。

    不少同行者难以忍受环境的恶劣，纷纷病倒甚至死亡，王阳明却以超脱的生活态度

    坚持下来。他在屋后建了一个石墩，日夜端坐，参悟生死要义，终于恍然大悟，明

    白了“格物致知”的真理——圣人之道蕴藏在每一个人心中，自性自足，何须外

    求？只要保持自己的良知，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都无法动摇心性的坚定。

    经过“龙场顿悟”，王阳明创立“心学”，传承至今。什么是“悟”？“悟”并不

    是指一个人多么聪明，而是说他活得潇洒、不钻牛角尖，一条路行不通的时候，能

    够调整思维、另辟蹊径。“悟”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

    明又一村。如果我们也能像王阳明一样时时以“悟”的态度自我开解，就会告别郁

    闷、远离烦恼。甘肃敦煌榆林窟《取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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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汉字里的社会民生

    《论语·颜渊》记载，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

    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做君主的要有君主的样子，做臣子的要有臣子的样子，做

    父亲的要有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有儿子的样子，每个人都恪守自己的身份与职

    责，社会便能形成良好的秩序，国家便能繁荣昌盛。

    孔子这番话原本没有什么问题，汉儒董仲舒却由其发挥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即强调君、父、夫对臣、子、妻享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

    力，从而使中国社会衍生出愚忠、愚孝、节烈等扭曲的价值观念，“三纲”也因此

    被后人广泛诟病。

    常言道：过犹不及。社会秩序的建立必须以尊重人性为基础，一旦超越这个界限，统治就会变得岌岌可危。本章中“士、农、工、商、兵、文、武、侠、帝、王、名、祖(宗)、家、丰、乐、寿”这些汉字，或涉及等级阶层，或涉及国计民生，或涉及家族、家庭，都是社会秩序中重要的环节，品读它们的内涵，可以使我们对

    几千年来中国的历史与变革获得更深刻的理解。

    任重而道远

    “士”是一个象形字，象一种斧形器具。“士”字的本义是使用这种器具的人，即

    少壮的男子，又表示较低等级的贵族和军队中的士兵。金文的“士” 小篆的“士”

    “士”作形旁的字很少，都跟青年男子有关。如“壮”字，繁体写作“壯”，《说

    文解字》：“大也。从‘士’，‘爿(qiáng)’声。”“壯”字的本义就是强

    壮。“爿”象古时垒墙时用的版筑之形，是“牆(墙)”的本字。“爿”字经常用

    作声旁，如“戕”“將(将)”“牀(床)”等。

    再如“壻”字，《说文解字》：“夫也。从‘士’，‘胥’声。”其实就是我们熟

    悉的“婿”字。夫婿本指男子，用“士”旁正合适，但也许因为用作偏

    旁，“士”很容易跟“土”相混，所以为了表义明确，人们最终用“婿”字替代

    了“壻”。

    春秋战国时期，从较低等级的贵族发展出的“士”的阶层成为知识分子的代表。

    《论语》中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

    已，不亦远乎？”成为士人的精神宗旨。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表现了士人心

    系天下的追求，其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千古名句。

    古代社会中，“士”是知识分子，更是国家栋梁，“士”的责任与国家命运休戚相

    关。“士可杀，不可辱”——“士”象征节操；“士为知己者死”——“士”象征

    情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士”象征进取；“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士”象征坚持。没有“士”的群体，就支撑不起国家的希望；没

    有“士”的美德，就支撑不起国家的荣誉。

    今天，随着教育普及、学历提升，知识分子的队伍已经庞大得看不清边

    际。“士”的数量增加了，它的质量会不会有所下降呢？

    当代的青年才俊们是否依然心系天下、志存高远？抑或两眼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

    地，只盯着手机、电脑、娱乐头条？

    也许社会越发展，人类越忙乱；时代越进步，人类越无助。自顾不暇的我们渐渐淡

    忘了“士”的身份，但请不要忘记“士”的精神，不要忘记鲁迅说过：“我们从古

    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生求法的人……

    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五代·周文矩《文苑图》中的士大夫形象

    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农”字的甲骨文字形可隶定作“辳”，从“林”，从“辰”。后来又增加

    了“田”形，或把“林”换为“田”形，逐渐演变为繁体的“農”字。无

    论“林”和“田”，都是农业劳动的对象。

    甲骨文的“農” 金文的“農”小篆的“農”

    “農”字下部的“辰”字，象一种贝壳之形。《淮南子》：“古者剡耜而耕，摩蜃

    而耨。”“辰”就是“蜃”的本字。蜃是一种贝类，人们将它打磨出锋利的刃，用

    来挖地。

    甲骨文的“辰”金文的“辰”

    小篆的“辰”

    而由“辰”和“寸”(象手形)组成的“辱”字，本义就表示一种农业活动，后

    来“辱”字假借作羞辱义，就在其旁又添加“耒”旁，造出“耨”字。

    “晨”字，小篆作“ ?”，《说文解字》：从“‘臼’(象两手形)，从‘辰’。”两只手捧着蜃做的农具，也表农业劳动之义。农业劳动往往从早晨开

    始，所以就用“?”字来表示早晨。后来人们把上部的“臼”换成形近

    的“日”字，以日出会意，就是我们熟悉的“晨”字了。

    小篆的“晨”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农业大国。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农本商末”“重农抑

    商”“崇本抑末”等观念始终是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主调和君主统治的基本国策。

    东汉王符《潜夫论》云：“夫富民者，以农桑为本，以游业为末。”明太祖朱元璋甚至规定：“若有不务耕种，专事末业者，是为游民，则逮捕之。”古时候，民以

    食为天，粮食生产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而商业呢？商业是传统经济的末流，不但

    不能直接让百姓吃饱饭，还容易使人生出奸诈、虚伪、不安分的坏念头。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农业是中国一切传统文化的根基。因为农业依靠土地，所

    以中国人安土重迁、因循守旧；因为农业需要灌溉，所以中国人集体治水、强调团

    结；因为农业凭借劳力，所以中国人重视生育、重男轻女；因为农业讲究经验，所

    以中国人尊敬长辈、传承孝道……

    在今天看来，农业赋予我们的精神文化，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今人唯

    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才能使传统文化在当代发挥应有的作用。当人类逐步走入

    工业社会，农业社会的传统思维渐渐跟不上时代的变革。这个时候，如果还要坚持

    一些与农业社会相匹配的旧观念、旧道德，岂不是抱残守缺？

    四川出土的弋射收获画像砖

    技术的革命“工”是一个象形字。《说文解字》：“工，巧饰也。象人有规矩也。”“工”字

    的字形就是工匠使用的规尺一类的工具。有了这些工具，工匠才能做出合乎标准的

    精巧美观的产品。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这个意思。

    甲骨文的“工”

    金文的“工”

    小篆的“工”

    《说文解字》中用“工”作部首的有三个字——“巧”“式”“巨”。“巧”表示工匠的技艺精湛成语有“能工巧匠”之说。“式”表示制造的法式，后引申为做事

    的方式、模式。而“巨”字最有趣，“巨”的本义也是规尺一类的工具，即“矩”字的简写。周代金文中的“矩”字，象人手持工具，其简写形式，只保留

    手和工具，就是“巨”字了。

    金文的“矩”

    小篆的“巨”

    后来“巨”字假借表示巨大的意义，“矩”字也引申表示抽象的规矩，人们又

    在“矩”的基础上添加“木”旁，造出一个“榘”字，专门表示其工具的本义。

    中国传统社会，“工”为“四民”(士、农、工、商)之一，既是一种职业，也是

    一个社会群体。《周礼·考工记》开篇说：“国有六职(指王公、士大夫、百工、商

    旅、农夫、妇功)，百工与居一焉。”“工”被称为“百工”，是因为古代手工业

    生产涉及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种类繁多，不胜枚举。

    不过在中国古代，“工、商”排在“士、农”之后，“工”就是技术，是匠人，那

    时候搞技术的人社会地位不高，工匠做得再好也只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更

    别提青史留名。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古代建筑、雕塑、器物，绝大多数都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甚至附会成神话传说，稀里糊涂归功于被奉为工匠祖师的鲁班名下。

    直到17世纪明朝末年，宋应星收录了机械、砖瓦、陶瓷、硫黄、烛、纸、兵器、火

    药、纺织、染色、制盐、采煤、榨油等生产技术，编成《天工开物》，对中国古代

    各种手工业进行系统总结。然而这部名作虽为“工”字著书立说，却终究没能在那

    个时代从根本上推动中国的工业发展。

    古人重视“形而上”、轻视“形而下”，这种现象在当代社会却刚好颠倒过来，今

    天，无论上学还是就业，工科的吸引力都远远大于文理。技术是速度，是智能，是

    生产力，是经济杠杆，可以想见，此时此刻，如果撤去手机、电脑、汽车、地铁，我们将怎样生存？

    从古到今，中国人对技术的态度，正如一个忽左忽右的钟摆，不管荡向哪边，都显

    得有些夸张。其实，从理性角度出发，曾经的漠视与现在的追捧都值得商榷。技

    术，固然是当代人生活的重要支撑，可一旦人们形成完全以技术为导向、缺乏人文

    关怀的功利价值观，也未尝不是一种灾难。

    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插图我本诚信

    《说文解字》：“商，从外知内也。从‘呐’，‘章’省声。”认为“商”字的本

    义是估量、商度。“呐”就是“讷”字，《说文解字》：“言之讷也。从‘口’，从‘内’。”大概因为“呐”表言不出口，暗含内省之义，所以许慎解说为“从外

    知内也”。“章”字也有彰显、章明的意义，所以古人也用“章”来解释“商”，如《白虎通》解释“商贾”说：“商之为言章也。章其远近，度其有无，通四方之

    物，故谓之商。”这一说法就把“商”字的商人义和商度义联系起来了。

    甲骨文的“商”金文的“商” 小篆的“商”

    古文字中“商”字常用作“赏”，铜器铭文中有“商贝”“商贝十朋”等记

    载，“商”都表示赏赐。“朋”是上古一种货币单位，古人用绳线把贝壳穿起来，一串就是一朋，“朋”的古文字字形就是一组穿起来的贝壳。至于一朋究竟有几枚

    贝壳，古人的说法不一，有“五贝为朋”“五贝为一系，二系为一朋”等说法。

    甲骨文的“朋” 金文的“朋”

    “商”最初是一个部族的名称。传说商族是“三皇五帝”中帝喾高辛氏的后裔，居

    住在黄河下游。帝喾的次妃简狄是有戎氏的女儿，有一天她外出洗澡，路上看到一

    枚鸟蛋，就吞了下去，此后怀孕，生下一个名叫“契”的儿子，就是商人的始祖。

    《诗经》讲述这个故事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也因此成为商族供奉的

    图腾。

    据《国语》记载：“云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商族由始祖“契”发展到第十四

    代领袖“汤”时，已成为东方的强国。于是“汤”率领部族消灭了当时日益腐朽的

    夏王朝，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二个朝代、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直接文字记载的

    王朝——商朝。今天，在河南安阳，我们还能看到不少商朝的遗迹，最著名的便是

    殷墟发现的甲骨文。那么，“商族”的“商”又是怎么变成了“商业”的“商”呢？有一种说法是，商

    族人善于贸易，所以后来人们就把从事贸易的人都称为“商人”。今天，提起商

    人，很多人脑海里便会涌现出一个概念：“无商不奸”。的确，太多有失诚信的例

    子让我们对商人心存芥蒂。当年商族的“商人”不仅擅长贸易，还是道德高尚的典

    范，如果此“商人”能够继承彼“商人”诚朴、进取的品行，不那么唯利是图，自

    己的形象也能在人们心目中有所改变吧!

    河南安阳殷墟遗址

    同心戮力“兵”的字形表示两手持“斤”。

    甲骨文的“兵” 金文的“兵” 小篆的“兵”

    “斤”是一个象形字，本义是一种砍物的工具，跟斧相似。

    甲骨文的“斤” 金文的“斤” 小篆的“斤”

    “斧”字原本只写作“父”，表示以手持斧，后来“父”引申表示父亲义，就又添

    加了“斤”形，表示斧子的本义。古人也常用“斧斤”一词，可见两种工具极为相

    似。甲骨文的“父” 金文的“父” 小篆的“父”

    用“斤”作形旁的字都跟斧形的工具和砍伐的动作有关，如“斨(方孔的

    斧)”“斫”“斩”“断”等。再如“析”字，由“木”和“斤”会意，本义就是

    把木头劈开，引申为分解、分析之义。“斯”字原本和“析”同义，《说文解

    字》：“斯，析也。”如《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棘，斧以斯之。”“斯”就

    是劈砍的意思。后来“斯”字假借作虚词，本义就不用了。再如“新”字，本义也

    是砍伐树木，引申为砍伐得到的用作燃料的木材，又添加了“艹”旁，写

    作“薪”。

    斧斤是砍伐的工具，威力很大，也就成了一类重要的武器。两手

    持“斤”的“兵”字，本义就是兵器，又引申出士兵和用兵作战等意义。

    《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是指祭祀，“戎”是指战争。古时

    候，带兵打仗对于一个国家有着重要的意义。先秦“诸子百家”中有一家就叫

    作“兵家”，《孙子兵法》是兵家的代表著作，至今还发挥着影响。

    “兵”在中国古代往往不是一个“个体”的概念，而是一个“集体”的概念。军事

    家“用兵”，也不是依靠某一个战士的力量，而是依靠集体的力量。所以

    说，“兵”贵在团结协作、同进同退。

    古人用兵追求事半功倍，以最小化的人力成本换取最大化的战斗胜利，这靠的是军

    队统帅的计划和智谋。《孙子兵法》云：“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

    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

    攻之法也。”在孙子看来，用兵的最高境界不是以暴易暴、你死我活，而是尽量避免直接冲突，减少伤亡，运用计谋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这就是中国“兵家”的魅力，对内同心戮力，对外以智取胜，知己知彼，百战不

    殆。其中蕴含的哲理不仅仅属于兵家，更能推而广之，在当今社会应用于政治、外

    交、商业、职场等各个领域。

    陕西杨家湾出土的西汉兵俑

    锦绣华章《说文解字》：“文，错画也。象交文。”说“文”的字形是交错的线条，本义就

    是交错的线条。但是从古文字来看，“文”的字形表示的是人身上的花纹、图案，所以，“文”字的本义应是文身，引申为花纹。后来，人们给“文”字添

    加“糸”旁，新造出“纹”字来表示其本义。

    甲骨文的“文” 金文的“文” 小篆的“文”

    “文”是花纹、图案，若和谐美观，就引申出文采、纹饰的意义；若条理清晰，就

    与“理”的意义相通了，我们常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里

    面“文”和“理”就是同义的对应。

    花纹、图案有条理清晰的，也会有杂乱无章的，先人也给杂乱无章的造了另一个字

    来表达，这个字与“纹”相似，只是“糸”旁写在下面，就是“紊乱”的“紊”字

    了。通过构件之间位置的变换来表达不同的意义，也体现了汉字造字用字的奇妙之

    处。

    从半坡的“鱼纹”到柳湾的“蛙纹”，从马家窑的“旋涡纹”到上孙家寨的“舞蹈

    纹”，这些如今陈列在博物馆里的精美彩陶，无一不是中国先民创造力的结晶。

    当“文饰”之“文”变成“文字”之“文”，斑斓的抽象图案浓缩为陶寺扁壶上一个具象的“文”字，中华文明就此跨越到理性时代，拉开了以文字记录历史的序

    幕。

    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汉字一点点褪去图像的痕迹，曲线化为直线，圆角化

    为方折，主观想象化为客观书写。“文”字之所以在中华文明史上意义非凡，便在

    于它成为“文字”之“文”。文字通过交错的线条来记录语言、表达情感，使得人

    类的知识超越了时空界限而得以传播和保留。

    最初的一个“文”字演绎出典章史记、诗词歌赋、散文小说……然而，中国的文字始

    终没有离开美学的传统，各种文体的创作都讲究“意在言外”——通过文字描述捕

    捉画面想象，方块汉字从来不是死板的，而是用另一种形式传承着古人思维的灵

    动。

    美文如画，栩栩如生。今天，当我们提笔写作时，不妨回想一下“文”字的本义，以朴素直观的古代审美精神认真面对每一次书写。

    山西陶寺遗址出土的朱书文字陶器不战而屈人之兵

    “武”字由“止”和“戈”两字组合而成，“止”字象形，通常表示人的

    脚；“戈”则是作战用的武器。“武”的本义就是士兵扛着武器去作战。

    甲骨文的“武” 金文的“武” 小篆的“武”

    从造字上看，“武”和“兵”字很相似，只不过“兵”用了双手示意，兵器是斤；

    而“武”字则用脚示意，兵器是戈。有趣的是，“戒”字跟它们也非常相

    似。“戒”字跟“兵”字一样用双手示意，跟“武”字一样兵器是“戈”，表示以

    手持戈，戒备敌人。利用相关部件的不同的搭配组合，造出了不同的字来表示相近

    又有所区别的意义，也体现了汉字造字的灵活和巧妙之处。甲骨文的“戒” 金文的“戒” 小篆的“戒”

    因为“止”字经常表示停止的意义，所以古人又给“武”字作了一个新的解释

    ——“止戈为武”，就是说制止战争才是“武”。虽然是去作战，但目的并不单是

    为了战胜别人，而是为了化解纷争，这也是中国古人爱好和平的思想的体现。

    中国传统文化并不推崇单纯的“武”，而是强调“允文允武”“文武双

    全”。“文”和“武”就像是阴阳两面，“文”象征温柔敦厚，“武”象征开拓进

    取，无论做人还是做事，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周文王礼贤下士，广罗人才，规劝商纣王废除“炮烙之刑”，赢得百姓爱戴；周武

    王继承父志，伐纣灭商，分封诸侯，一统天下。汉文帝休养生息，无为而治，革除

    秦朝严刑峻法，减轻徭役赋税，使人民回归土地，安居乐业；汉武帝平定南方闽越

    动乱，派名将卫青、霍去病出击匈奴，收复河套地区、河西走廊，同时招降西域诸

    国，开启了沟通东西方世界的丝绸之路。周朝和汉朝之所以成为历史上被人们称道

    的强盛王朝，与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政治特色关联甚密。

    当代社会，国家的“文治武功”依然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个人对“文武之道”的

    修炼。一个人如果只有“文”的态度、没有“武”的意志，难免会给人畏缩保守、软弱可欺的印象；相反，如果只讲“武”而不讲“文”，则会流于刚愎自用、穷兵

    黩武。古人所说的“文武之道”，既是对国家政治的要求，也是对个体人格的完

    善，如何在张弛有度中活得健康、愉快，是我们现代人需要继续思考的问题。

    山西太原北齐娄睿墓出土的武士俑

    不仅仅是虚构“侠”是一个形声字，从“人”，“夹”声。“侠”字的本义就是重义气、轻生

    死、不畏强暴、扶困救厄的侠客。

    “侠”字的声旁“夹”，繁体作“夾”，象二人夹持一人(“大”)之

    形，“夾”字的本义就是夹持、夹辅。与“夾”字形相似的还

    有“亦”字，“亦”字象人形(“大”)，在两臂下标注两点，表腋下义，就

    是“腋”的本字。

    甲骨文的“夾” 金文的“夾” 小篆的“夾” 小篆的“亦”

    《说文解字》里有一个跟“夾”字极其相似的字，只是两边不是“人”形，而

    是“入”形——“ ”，读作shǎn，注“盗窃怀物也”，有闪躲之义。这个“”字，在文献中并没有保留下单独使用的证据，但它却作为声旁出现在“陝

    (shǎn)”字中。所以，虽然“陝”字今天简化写作“陕”，右部也变成

    了“夹”，却不像“侠”“峡”“浃”等字一样读xiá或jiā，因为它们原本的声旁

    是不同的。“侠”的传统在中国历史上由来已久。《史记·游侠列传》云：“其言必信，其行必

    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生死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

    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这段话是说，为“侠”者讲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承诺一定遵循，甘愿牺牲生命救人于危难，虽已经历生死考验，却不自我夸耀，如

    此崇高的人格，当然值得赞美。

    “侠”是当代中国人的青春之梦，坦坦荡荡行走江湖，轰轰烈烈谈情说爱，潇潇洒

    洒一掷千金，风风光光功成身退。一梦醒来，满眼依旧是无聊的作业、考试、加

    班、应酬、上有老下有小、柴米油盐酱醋茶。做梦归做梦，生活还得继续，大侠从

    来不愁生计，可咱们不能不愁。

    实际上，与其羡慕、膜拜、沉浸于武侠游戏或是幻想自己成为武侠剧里的男女主

    角，还不如在日常中真正去践行“侠”的精神，将青春之梦变为现实。“侠”不一

    定武艺超群，纵然不会飞檐走壁，更不能刀光剑影，但至少可以做到坚强勇敢、言

    而有信、重义轻利、敢爱敢恨。

    对朋友，对陌路，对弱者，对强者，当你面临抉择时，不妨想想自己的偶像，不妨

    大胆做一回自己的偶像。社会复杂，胜似江湖，“侠”非虚构，正是你我。清人绘《七侠五义》绣像

    人间主宰

    《说文解字》：“帝，谛也，王天下之号也。从‘丄’，‘朿’声。”是根据小篆

    字形的解说。小篆的“帝”

    “丄”即“上”字。《说文解字》中“上”写作“丄”，“下”写作“丅”，是指

    事字。

    不过，甲骨文中“帝”的字形恐怕不能像许慎那样解释了，古文字学家一般认

    为，“帝”是个象形字，表示捆束起来的木枝。古人束木燔烧祭天，所以

    用“帝”字表示天神。

    甲骨文的“帝” 金文的“帝”

    中国传说中有“三皇五帝”，都是远古时期的领袖，而传说故事中的人物都带有神

    话色彩。后来秦朝统一中国，秦王嬴政取“三皇五帝”之名，自称“皇帝”，开启

    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时代。

    按照《史记》的说法，“五帝”包括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他们都是上古时

    期德行卓越、凡人难以企及的英雄。“帝”字字形与祭天相关，君权神授，说明人间帝王要遵循天意、对上天负责。怎

    样才是遵循天意？《老子》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

    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上天的法则是追求公平和平均，协

    调多寡、贫富，然而老子所看到的古代社会现实却是反天道行之，富者剥削贫者，以致富者越来越富、贫者越来越贫，因此他大声疾呼：人民需要奉行天道——公平

    的统治者。

    奉行天意、爱民如子、做“有道”明君一直是中国古人对人间帝王的希望和要求，可历史上真正做到这一点的统治者却寥寥无几，更别提那些穷奢极欲的“暴君”：

    商纣王造酒池肉林，周厉王使人“道路以目”，秦二世纵容赵高“指鹿为马”，隋

    炀帝三下扬州、两巡塞北，令百姓不堪重负……

    现代中国社会，随着几千年皇权制度的瓦解，君权神授与天命论皆成往事，不

    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语并未过时，公平合

    理、没有剥削和压迫的政治理想从“天意”演化为“民意”，依旧是治国者的永恒

    课题。

    山西大同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漆屏风所绘帝王形象以德服人

    “王”的古文字象斧钺之形，斧钺作为领袖使用的一种重兵器，成为掌管权力的象

    征，“王”的本义就是有威权的首领。

    甲骨文的“王” 金文的“王” 小篆的“王”

    像“王”字这样借助工具的象形来表示某种身份地位的人，也是汉字的一种造字方

    法，本书中就出现了几个，如“士”字，也是一种斧类兵器之形，但是比“王”要

    小，所以表示青壮男子和普通贵族。“工”字，则是工匠使用的器具。“巫”字，则是巫师在祈祷时使用的玉器。再如“父”字，本象斧形，因为男子持斧劳作，成

    为一家之主，用来表示父亲。“王”在夏商周时代，表示最高的首领，是天子的称号。所以《诗经》中说：“溥

    天之下，莫非王土。”古人用声训，常把“王”解释为“往”，即：“民之所归往

    也。”是说王的德行高尚，人民敬服，所以都去归顺。孔子虽没有王位，但在道德

    文化上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也被后人称为“素王”(“素”就表示没有王位的意

    思)。

    关于“王”字的字形，民间还有一种解释：三横一竖，表示天、地、人贯通。所以

    什么是“王”？“王”就是能够凭借智慧、能力、修养使天、地、人和谐共处的管

    理者。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意思是

    说，“霸道”以力服人，靠的是兵强马壮、财大气粗，“王道”则以德服人，不需

    要用任何强势的姿态来充门面。在儒家看来，“王者”不仅应具有领导和管理的权

    威，还要奉行仁义教化的职责，使民众心悦诚服。“王”的核心精神

    是“德”，“以德服人”是中国古人最推崇的领导艺术。《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将

    孟获“七擒七纵”，最终使西南民族诚心归顺蜀汉，就是践行“王道”的典型事

    例。

    今天，“王”的内涵逐渐扩大，不仅是君主、领袖，只要在某一领域取得突出成就

    者，譬如体育界的冠军、演艺界的明星，皆可称“王”。当代社会，“王”是一种

    荣誉，同时，与古人倡导的“王道”思想一脉相承，“王”也是无形的压力和责

    任。每个领域中的“王者”，都有义务严于律己，谨言慎行，将品德视为比技艺更

    宝贵的财富，唯有如此，方能在大众心目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四川雅安高颐阙“高祖斩蛇”画像石。其中人物为汉王刘邦

    勿为所累

    《说文解字》：“名，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

    口自名。”这个解释相当于描述了一个情景：夜晚你遇见一个人，看不清是谁，问：“谁啊？”对方回答时，就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所以“名”字

    以“口”和“夕”来会意。

    今人对古文字的考证，认为“名”字上面“夕”就是“月”字。“夕”和“月”原

    本就是同形字，都象月亮之形，但字义不同，“月”表示月亮本身，而“夕”则表

    示夜晚。后来人们在字形上稍加区别，“夕”比“月”减少了一笔。“名”字上面的“夕”表示月亮，下面的“口”代表某种器物，月光照在上面，器

    物就明亮可见了。也就是说，“名”的本义就是“明”，引申为明确，进一步引申

    为对事物和人的命名。

    甲骨文的“名” 金文的“名” 小篆的“名”

    说到这里，不妨再说一下“明”字。我们常见的“明”字，是“日”“月”会

    意，“日”“月”都是发光的，代表光明。而在《说文解字》中，则是另一种字

    体，写作“朙”。“囧(jiǒng)”象窗形，“朙”表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这样

    的“朙”字，是不是跟“名”字的表义更相似了呢？

    小篆的“朙”

    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古人对“名”和“实”的关系非常重视。人对事物

    的命名，都应是符合其实际的，否则，就会引起误解。一个人的名声也应当与其实

    际表现相符合，否则，就有可能是欺骗、迷惑众人，有个成语叫作“欺世盗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除此之外，“名”还表示名望、名气。当代社会，为人父母者无不“望子成

    龙”“望女成凤”，所谓“龙凤”，多半是成名成家的隐喻。出于成名的目的，孩

    子们几乎一出生就被套上了夹板，学音乐、学美术、学英语，参加各种特长比赛，出书，上电视，家长勒紧裤腰带，为孩子奉献了一切精力和财力，可到头来究竟有

    几个孩子真正成名了呢？更何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过早接受名利思想，并

    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反而可能产生负面影响。

    古时候有个成语叫作“争名逐利”，现在大家往往意识到“逐利”之俗，却忽略

    了“争名”之害。殊不知，“名”在“利”先，“争名”比“逐利”更危及人心。

    从儿童世界里的选拔班干部、课代表、三好学生，到成人世界里的定级别、评职

    称、加官晋爵，每一次“名”的角逐，都使人深感“活得太累”——不管是否属于

    自己、是否适合自己，一味去争，当然会累。

    摩崖刻石中体现出东岳泰山久负盛名

    传承的动力甲骨文中，“祖”字单作“且”，是象形字，表示供奉祖先的牌位，后来增加了形

    旁“示”。“祖”字的本义就是先人、祖先。

    甲骨文的“祖(且)” 金文的“祖(且)” 小篆的“祖”

    我们常说“祖宗”。“宗”字由“宀”和“示”组成，“宀”表示房屋，“示”表

    示供桌。“宗”的本义是祭祀祖先的宗庙。甲骨文的“宗” 金文的“宗” 小篆的“宗”

    宗族观念是中国传统的重要观念，古时帝王贵族都建有宗庙，祭祀家族历代祖

    先。“宗”和“祖”都能表示祖先，对比来说，“祖”是始祖，“宗”则是祖的后

    代，所以古代王朝的开国皇帝的庙号一般称“祖”，如唐太祖、宋太祖之类；继位

    的皇帝则称“宗”，如唐太宗、唐高宗、宋仁宗、宋徽宗之类。

    “祖”是一个家族、一个王朝的开创者，在后代心目中英雄有为、备受尊崇。大禹

    治水，为夏朝之祖；成汤革命，为商朝之祖；武王伐纣，为周朝之祖。三代以下，历朝历代都由一位精明强干的君主创立基业，绵延后世。

    不过，有好的开端未必就有好的结束，有英雄的祖先未必就有能干的子孙。古代王

    朝每一位开创者，何尝不希望自家天下永远保持下去，可惜偏偏子孙不肖，靠着天

    上掉馅饼的荣华富贵不思进取，白白断送了祖上打下的锦绣江山。

    民谚有云：富不过三代。有个好祖先，终究不如靠自己努力奋斗。鲁迅《阿Q正传》

    里的阿Q经常标榜自己“祖上姓赵”“先前阔”，这种“精神胜利法”不但不能获得

    别人的尊敬，反而会成为大家的笑柄。

    “祖”是“源”，“宗”是“流”，“宗”的核心精神在于传承。一个家族昌盛的

    标志是支脉众多，一种文化繁荣的标志是宗派繁衍。譬如佛教有显宗、密宗，武术

    分气宗、剑宗，都是其文化本身流播广泛、百家争鸣的结果。

    佛教宗派讲究“宗风不坠”，其他文化艺术流派也有自己坚持的传统和法则。然

    而，无论宗派的形成还是发展，都离不开与外界的交流、融合。汉传佛教受道家影响而创立“禅宗”，正统儒家又受禅宗影响而创立“心学”，中国历史上，儒、释、道三家相互切磋，渐渐形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文化默契。

    中国文化自古具有强大的吸纳、包容能力，几乎所有外来文化都能很快被中国人接

    受并进行本土化的改良。在交流中拓展，因碰撞而思索，中国文化之所以能够绵延

    数千年而“宗风不坠”，原因正在于此。

    北京太庙——明清两代皇家祖庙

    温馨的港湾“家”字由“宀”和“豕”组成，“宀”表示房屋，“豕”即猪。

    关于“家”字的本义，即为什么用“豕”来表示家，今天古文字学界主要有两种不

    同的看法：一种认为与猪同居是先人的一种生活方式，早期人们建造两层屋舍，上

    层住人，下层养猪，猪圈还能兼有厕所的作用，今天某些地区的农村还遗留了这种

    建筑方式。还有一种看法，认为“豕”是用来供奉的祭品，而“家”的本义就是贵

    族的宗庙，引申表示卿大夫的封地，如《论语·季氏》中孔子说：“丘也闻有国有家

    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里面的“国”，指的是诸侯的领

    地；“家”，指的就是卿大夫的封地。由此，“家”再引申出家族、家庭义。

    我们熟悉的“嫁”字跟“家”有着密切关系，《广韵》中说：“嫁，家也。故妇人

    谓‘嫁’曰‘归’。”因为“嫁”就是成家，所以出嫁也可以说成是“回家”了。

    而“庄稼”的“稼”字(本义是耕种，如《诗经·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

    三百廛兮。”里面的“稼”和“穑”，都是耕种的意思)也跟“家”字有密切的关

    系，古代农业社会，“稼”是家庭的主要活动，也是家族得以延续的保证。

    自古以来，中国人非常重视“家”的观念，而“家”的存在，却又往往“令人欢喜

    令人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必每个中国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体会。

    20世纪著名作家巴金写过脍炙人口的“激流三部曲”，第一部就是《家》。对于十

    分重视宗族关系的中国人来说，“家”是整个社会的缩影，所以巴金写一个家族，以小见大，反映出来的却是当时最普遍的社会问题。

    一百年来，从以大家族为生活单元到以小家庭为生活单元，中国人“家”的观念实

    现了现代化的进步。不过，受到传统影响，血缘仍然被强调，成为维系家庭的重要依据。

    “血浓于水”的家庭，往往重视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轻视夫妻之间的交流。“中国

    式”家长习惯于将孩子的利益与自身利益捆绑在一起，既给予他们丰厚的供养，又

    施与他们回馈的压力。因此，面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孩子们难免情绪复杂——既感

    恩不尽，又如芒刺在背。

    为了实现家长的愿望而扼杀子女的个性、兴趣、创造力，无疑是人生的悲剧。尽管

    如此，不少家长依然明知故犯。当代社会，“家”理应是每个人享受温暖的避风

    港。如何建立平等对话、自由发展的健康家庭模式，值得我们不断思考。

    河南博物院藏东汉陶舍天下大同

    “丰”的繁体字写作“豐”，下部“豆”字表示容器，上部象形，表示容器中的物

    品非常丰盛。

    金文的“豐” 小篆的“豐”

    “豐”字跟“豊”字金文同形，人们认为它们早期就是一个字，后来有了分

    工：“豊”演变成“禮(礼)”，专门表示仪式活动和仪式中发展出来的行为规

    范；“豐”字呢，则专门用来表示仪式中的物品非常丰盛。

    我们今天使用的简体“丰”字也是古已有之，《说文解字》：“丰，草盛丰丰

    也。”作为草木茂盛的“丰”字古时也可以表示丰满义，如《诗经·郑风·丰》：“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不过，“丰”一般只表示人的容貌丰满，不像“豐”字常

    用，而且可以表示各种事物。另外，“丰”还可以表示人的仪态优美，这

    是“豐”所不具备的，如“丰姿”一词，古人一般是不会写成“豐姿”的。

    丰收是农业社会里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有关于丰

    收的诗——《周颂·丰年》，诗中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

    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形象地描绘了大获丰收后粮食堆满仓

    库、人们祭祖谢神的盛况。

    一只容器装满粮食的样子，就是“丰”字繁体字的原型。远古时代，生产力低下，生活富足的标准就是吃饱饭，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富足的标

    准比几千年前大大提高，不单要吃饱饭，还要住好房、开好车，钱不嫌多，多多益

    善。

    尽管如此，在任何一个时代，“丰”与“欠”、“富”与“贫”都是相对存在的概

    念。唐代诗人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

    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权贵能够制定富足的标准，穷人却无法选择贫困的底

    线。时至今日，一个简单的“吃饱饭”，对很多人来说依然不可企及。

    每当看到非洲饥饿儿童的新闻图片，我们都触目惊心。一双双睁大的无辜的眼睛提

    醒我们，在自身生活“丰满”的同时，不要忘记还有人活得“骨感”，发扬人道主

    义精神、关心弱势群体，才是实现“世界大同”的根本途径。陕西咸阳汉阳陵出土的陶仓

    从声音到心情

    “乐”字繁体写作“樂”，甲骨文则只有“木”和“丝”组成，木上附丝，表示的

    就是古琴。后来金文增加了字形“白”，象调弦之器，字义就更加明确了。在汉字

    发展逐渐符号化的趋势中，像这样通过添加象形部件来明确字义的，并不多见。甲骨文的“樂” 金文的“樂” 小篆的“樂”

    “乐”字的本义是音乐(yuè)，音乐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精神愉快，所以引申出快

    乐的意义。《孟子》中说：“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每两个“乐”字相连，前一个都表示音乐，后一个都表示快乐，这句话可以说是生动地诠释了音乐与快乐

    的密切关系。

    中国人讲究“礼乐文化”。古时候，“乐”和“礼”一样，目的是实现一种和谐的

    秩序，所以《论语·泰伯》记载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人的修

    养，开始于学诗，自立于学礼，完成于学乐。

    “乐”字在历史进程中渐渐从发音和内涵上脱离了音乐的本义。今天，我们看

    到“乐”字，首先想到的是快乐。“快乐”的字眼无处不在，生日快乐、圣诞快

    乐、新年快乐……当你收到太多有关“快乐”的祝福时，是否能真正感觉到快乐？

    我们常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可见获得快乐并不容易。为什么呢？说到底，还是欲望在作祟。佛家认为，人们不快乐的根源，完全在于攀比。比家庭、比学

    校、比住房、比穿戴、比职位、比工资、比孩子……比来比去，总能发现自己不如别

    人之处，于是沮丧、烦闷、懊恼，离快乐越来越远。知足常乐。人生何必非要攀比？有时候，发扬一点“阿Q精神”，多发现自身的优

    势，多进行自我肯定，其实更有助于快乐地生活。何况每个人所定义的“快乐”并

    不相同，没必要把所谓“公认”的“标准”当成自己快乐的标准。如果我们用一生

    的光阴去完成别人定义的“快乐”，岂不白来世间走了一遭？

    天津蓟县独乐寺山门

    增加生命的容量“寿”是一个形声字。从“老”省，“畴”声。我们从它的金文字形中能很清楚地

    看出形声构成。最初声旁只是象形的“畴”的初文，后来又添加

    了“口”和“又”，就是“寿”字的繁体“壽”了。

    金文的“壽”

    “畴”最初只是个象形字，象田垄环绕之形。后来添加了表义偏旁“田”。再后

    来，象形部件换成了表音部件“壽”，就是“疇(畴)”字了。

    甲骨文的“疇”

    小篆的“疇”与“畴”字类似的演变，还有我们熟悉的“终”字。“终”字最初就是一个简单的

    象形字，象线头的终端的绳结之形，表终尽义。“冬”字最初与“终”本为一字，特指一年四季的终尽。后来“冬”字添加了表寒冷义的“仌”旁；而“终”字则添

    加了“糸”旁，又把原来的象形部件换成了表音的“冬”字。这就

    是“终”与“冬”一系列复杂的关系。

    每个人都“乐生恶死”，希望能尽量活得长久一些，只有不死，人生中的一切才有

    享用的意义，所以，“寿”被列为“五福”之首。古时民间还供奉一位叫作“寿

    星”的神仙，为慈祥老者形象，手持仙桃，于是桃也成了长寿的象征。

    随着医疗技术和生活水平的提升，人们对“长寿”概念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过去

    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孔子活到七十三岁(虚岁)、孟子活到八十四岁(虚

    岁)，都被视为罕见的长寿。今天，七八十岁而精神矍铄的老人比比皆是，百岁老

    人也越来越多，人们对“长寿”有了更大的信心和追求。

    不过“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正如古诗所言，人类的寿命终究有限，彭祖寿

    至八百岁，或是神仙长生不死，总归是不切实际的传说。有学者甚至直言不讳：我

    们每个人从出生之日起就被判了死缓，死亡是大家都将面对的残酷事实，谁也不能

    例外。

    《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话虽如此，可

    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获得更多知识、取得更多成就、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永远

    是摆在人类面前的重要课题。无论长寿与否，珍爱生命，珍惜光阴，都是我们做人

    必修的功课。陈少梅《寿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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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汉字里的宗教文化

    春秋时期，楚王率兵进犯随国，随国派少师前来求和，楚王故意做出军容不整的假

    象迷惑少师。少师回国，便请随侯追击楚军。这时季梁连忙出来阻止，他说：“楚

    是大国，随是小国，只有当小国得道而大国残暴的情况下，小国才有可能抗拒大

    国。所谓得道，就是政府要取信于鬼神。现在随国并没达到这个标准，如何能抵御

    大国？”随侯说：“我上供的牲畜膘肥体壮，为什么还不能取信于鬼神呢？”季梁

    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百姓才是鬼神的主人，所以圣明的君主总是先把百姓的事情办好，再致力于祭祀鬼神。只有百姓安

    居乐业，神明才会赐福给一国君主。如今百姓挨饿、君主却在纵情享乐，仅靠丰盛

    的祭礼，是不会得到神明保佑的。随侯听了季梁的话，痛改前非，整顿内政，于是

    楚国再也不敢进犯随国。

    “夫民，神之主也。”这句古训代表了中国古人独特而理性的宗教观念。本章

    中“祭(祀)、社、祝、福、龙、凤、儒、道、佛、神、圣、仙、巫、鬼、精、气”这些汉字，就是人本主义宗教文化的具象体现。

    在共同记忆中建立信仰

    “祭”是一个会意字，表示用手(“又”)拿着肉(“月”)供奉在桌案

    (“示”)上，是古人一种按时供奉天地神明的宗教性仪式。“祀”与“祭”同

    义，是一个形声字，从“示(礻)”，“巳”声。小篆的“祭”“祀”

    古人也有对“祭”“祀”两字做出分别，说“天神称祀，地祇称祭”，即祭祀天神

    称为“祀”，祭祀地神称为“祭”。《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

    祀与战争是早期国家最紧要的两件事：战争关乎国家的存亡，祭祀则关乎人民的生

    产生活和精神信仰。

    上面说到，“祭”“祀”两个字中，“示”部件的作用有所区别，在“祭”中是形

    象的供桌，而在“祀”中则是抽象的表义符号，表示跟祭祀有关。多数情况

    下，“示”作为部件都起到后者的作用，如“社”“祝”“福”“神”等字。所以

    《说文解字》中说：“示，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许慎没有看到更古老

    的甲骨文材料，不知道“示”字表供桌的象形意义，他根据小篆字形推出的是它的

    引申义和作为汉字部件的意义。

    今天我们说到“祭”，一般与悼念逝者、缅怀先人有关。清明时节祭祖扫墓的风俗

    历代沿袭，已成为中华民族的一种固定传统。当代除了私人祭扫，还有上升到国家

    级别的“公祭”。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主要参战国纷纷以国家公祭的形式悼念

    战争中死难的人民，增强后来者对战争灾难的历史记忆。2014年，中国政府将12月13日确定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此后每年举行

    公祭活动，哀悼在1937年南京大屠杀中牺牲的无辜平民。国家公祭日的设立，不是

    出于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出于博爱的人道主义，是为使和平年代的人们警钟长

    鸣，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明白这一点，一个民族才能真正强大。

    现代汉语中“祭”“祀”常常连用，那么“祀”又是什么意思呢？《说文解字》解

    释“祀”字说：“祭无已也。”就是指“没完没了地祭祀”。中国古代祭祀仪式程

    序繁多，难免耗费时间，不过，如果在祭祀上投入过多精力，或是不辨对象、胡乱

    祭祀，在古代也会受到批评，被称为“淫祀”。

    《礼记》云：“淫祀无福。”可见随意祭拜是不能得到神明保佑的。然而中国人往

    往习惯于见庙就进、见神就拜，今天拜玉皇大帝，明天拜如来佛祖，后天拜耶稣基

    督，对所有信仰一概采取兼容并包的态度，可对每种信仰又缺乏虔诚的坚持。如此

    介于“泛神论”与“无神论”之间的信仰，或许在现代社会仍算是一种“淫

    祀”吧？山西太原晋祠圣母殿。圣母作为水神享祭千年之久

    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古人说“天神称祀，地祇称祭”，“社”就是“祭”的对象，“地祇”也就是土地

    神，所以“社”字由“示(礻)”和“土”组成。古人传说土地神的名字叫“句

    龙”，是共工的儿子，又称为“后土”。我们常说的“皇天后土”一词，指的就是

    天神和地神。

    古人常“社稷”连用，“社”是土地神，“稷”则是谷神。《汉书》：“稷者，百

    谷之主，所以奉宗庙，共粢盛，人所食以生活也。”“稷”是一个会意字，从“禾”，从“畟(cè)”。“畟”字的本义是深耕田地，由“田”“人”和“夊

    (suī)”三部分构成，表示人在田地里往返劳作(“夊”表行走义)。“稷”字本

    义是谷子，后也用来表示农作物的总称，进而引申出“谷神”的意义。

    土地和农作物是先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社稷”在古时有着崇高的地位，也因

    而引申出“国家”的意义。中国古人营建国都，讲究“左祖右社”。《周礼·考工记》云：“匠人营国，方九

    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所谓“左祖右

    社”，就是指在宫殿左边(东)建造祖庙，在其右边(西)建造社禝坛，左右对

    称。这是传统礼制思想的一个重要内容，祖庙代表时间上皇统的传续，社稷坛则代

    表空间上的国家和土地，一纵一横，交织成一个王朝的精神格局。

    今天，在北京故宫两侧，我们还能看到“左祖右社”的设计。故宫东边是太庙，现

    在叫作劳动人民文化宫；西边就是社稷坛，现在叫作中山公园。中山公园是明、清

    皇帝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地方，公园主体建筑——社稷坛位于轴线中心，坛为汉

    白玉砌成的正方形三层平台，其上铺着由全国各地进贡而来的“五色土”：东青、南红、中黄、西白、北黑，分别象征木、火、土、金、水五行，寓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坛台中央还曾有一方形石柱，名曰“社主石”，又名“江山石”，寓

    意“江山永固”。

    几千年来，中国人在社稷坛的建筑中寄托了国家统一的美好愿景。虽说当代我们不

    会再专门修建新的社稷坛，但这份祈求国泰民安的心愿却一直延续下来，为一代代

    华夏子孙所继承。周原社祭建筑遗址，迄今发现最早的社祭遗存(周原考古队：周原遗址凤雏三号基

    址2014年发掘简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5.7)

    神圣的祷告“祝”字的甲骨文字形，象一个人踞坐在供桌前，“祝”字的本义是祭祀时主持祈

    祷的人。《说文解字》：“祝，祭主赞词者。”祭祀中负责读赞词，也就是主持祈

    祷的意思。因为“祝”所宣读的赞词大都是美好的愿望，所以“祝”字又引申出祝

    福、祝愿之义，成了今天的常用义。

    甲骨文的“祝” 金文的“祝” 小篆的“祝”

    跟“祝”字形义相近的还有我们熟悉的“咒”字。“咒”字，古时写作“呪”，或

    从“言”，写作“詋”。“呪”字的本义也是祈祷，其实就是在“祝”字的基础上

    替换了形旁造出的字。后来，“呪”更多表示祈求神灵降祸于人，则跟“祝”字的

    意义相反了。佛教引入中国后，“呪”也被用作梵语dhāranī(陀罗尼)的意译，就

    是佛家念的咒语了。

    “祝”在古代最初只是名词，表示一种神职人员，作为官名则称“太祝”。《周

    礼》云：“天子建天官，先六太：曰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典司

    六典。”太祝在祭祀中迎神送神，念诵祷告之辞，祈求吉祥。

    关于祷告的具体内容，还有“一曰顺祝，二曰年祝，三曰吉祝，四曰化祝，五曰瑞

    祝，六曰策祝”的说法。“顺祝”的功效是“顺丰年”，祈求天人和谐，事事平

    顺；“年祝”的功效是“求永贞”，祈求仁者长寿，享受天年；“吉祝”的功效是“祈福祥”，祈求五福齐全，行无不利；“化祝”的功效是“弭灾兵”，祈求消

    除灾祸，远离战火；“瑞祝”的功效是“逆时雨、宁风旱”，祈求气候稳定，避免

    旱涝；“策祝”的功效是“远罪病”，祈求无罪无过，无病无痛。

    今天，“祝”在很多场合都已当作动词来使用。“祝你健康”“祝你幸福”“祝你

    一路平安”……这样的句子脱口而出。我们不需要通过神明就能表达心中的美好祝

    愿，互相“祝”福变成了人与人交往的常态。不过，现代社会，“祝”的分量也逐

    渐降低，多数人只把它当成一句客气话，忽视了“祝”的微言大义。如果大家了解

    到“祝”字本身具有的神性，再说出祝福的话语，是否就会觉得这份祝愿更隆重、更珍贵呢？

    殷墟刻辞卜骨求神不如求己

    “福”的甲骨文字形中，“示”表示祭祀的供桌，“畐”象酒樽之形。“廾”则表

    示两手捧持。所以，“福”的本义就是以酒祭神，祈求神灵降福。后来常省略表两

    手的“廾”，就是我们熟悉的“福”了，甚至有时也会省略“示”，单写

    作“畐”。

    甲骨文的“福”

    金文的“福”小篆的“福”

    汉字中跟“福”关系密切的有一个“富”字，相比于“福”字，形旁换成

    了“宀”，表示房屋义。《说文解字》：“富，备也，一曰厚也。

    从‘宀’，‘畐’声。”认为“富”是一个形声字。“富”字出现远晚

    于“福”字，从音义上看，我们不能否认它们的渊源。“富”就是完备，就是丰

    厚，这显然也“福”的核心要义，是人们祈福的主要愿望。只是“福”字诞生于早

    期原始的宗教文化，而“富”字的背景则转向家庭的世俗生活。可以说，“富”字

    的出现也显示出社会的发展和人们思想观念的变迁。

    “福禄寿三星”之中，“福星”居首，“福”是中国人对一切好事、好运的概括，祈福、迎福、纳福，过年贴“福”字，寺院请“福”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谓

    之“福相”……传统文化中许多内容都围绕“福”字展开。《尚书·洪范》归纳

    出“五福”的说法：“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即

    善终)。”东汉学者桓谭所著《新论》中也提到“五福”：寿、富、贵、安乐、子

    孙众多。

    人人渴望有“福”，然而“福”从何处来？烧香拜佛恐怕不如辛勤耕耘。《诗经·大

    雅·文王》里有句箴言：“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福气是靠每个人自己努力获得

    的，任何神灵、外力都帮不上忙或者帮忙有限，只有反求诸己、亲手创造出点滴惊

    喜，才能串联成真正的幸福人生。

    况且“福”的内涵可大可小，古人追求的幸福主要围绕长寿、富贵、功名、子孙等

    展开，今人则更看重平凡中的浪漫和欣喜。一张久违的新年贺卡、一次愉快的长途旅行、一桌丰盛的家庭晚餐、一份特别的周年礼物、一个温暖的互相拥抱……这些日

    常小事中往往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感动，令人追忆，引人深思。只要多一点善于发现

    的细致和耐心，收获微观的幸福其实非常容易。

    唐·颜真卿《千福寺多宝塔感应碑》拓片

    融合的图腾“龙”字繁体作“龍”，本是一个象形字，描绘的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甲骨文和

    金文的字形都很形象。

    甲骨文的“龍” 金文的“龍” 小篆的“龍”

    汉字中表示动物的字，很多都是象形字，如“虎”字：

    甲骨文的“虎” 金文的“虎” 小篆的“虎”“馬(马)”字：

    甲骨文的“馬” 金文的“馬” 小篆的“馬”

    “鹿”字：

    甲骨文的“鹿” 金文的“鹿” 小篆的“鹿”

    “犬”字：

    甲骨文的“犬” 金文的“犬” 小篆的“犬”

    “它”字：金文的“它” 小篆的“它”

    “它”字象蛇形，是“蛇”的本字。

    而“牛”“羊”二字，不是整体象形，而是象牛、羊的头部之形，突出了角的特

    征。

    甲骨文的“牛” 金文的“牛” 小篆的“牛”

    甲骨文的“羊” 金文的“羊” 小篆的“羊”

    早期氏族社会，常把某种动物作为图腾。有些古文字的字形非常形象，接近于图画，就是专用于表示图腾的。

    龙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异动物，也是东亚民族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文化形象之一。

    它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原始图腾，又与虎、雀，以及一种龟蛇合体的动物并列，合

    称“四神”或“四象”，分别代表四个方位、四种颜色和四个季节：东方青龙，配

    春；南方朱雀，配夏；西方白虎，配秋；北方玄武，配冬。其中青龙形象威武，为“四神”之首。

    据闻一多先生考证，龙图腾是上古蛇图腾、牛图腾、鹿图腾等氏族图腾融合的产

    物，后来又被加上马头、鳄鱼腿、鹰爪、鱼鳞，使其能够上天入海，兴云致雨，屈

    伸自如，变化万千，终于成为中华民族的集体象征。所以说，龙图腾的核心精神是

    团结、融合、凝聚，海纳百川，集众家之长，最终形成一种无坚不摧的强大力量。

    从龙图腾到龙文化，龙的形象在中国历史上生生不息，延伸出大量物质和非物质遗

    产。历史上，龙曾经是帝王权力的具象表达，现代社会，龙的精神则应成为中华民

    族和每一个中国人——“龙的传人”的精神。无论对世界、国家、集体、个人而

    言，有容乃大、博采众长才是合作、对话的前提，同时也是实现自身发展的前提。

    今天，当我们为人处世、选择判断时，别忘了提醒自己要记得龙的精神。河北赵州桥龙纹石栏板

    百鸟来朝

    “凤”字的繁体写作“鳯”。最初的“凤”字只是一个独体象形字，象凤鸟之形。

    后来在象形的基础上加注了声符“凡”，象形部分则被替换成了形近的“鳥

    (鸟)”，就是“鳳”字了。甲骨文的“鳳” 小篆的“鳳”

    跟“凤”字的演变非常相似的还有“鸡”字。“鸡”字最初也只是个独体象形字，后来添加了声旁“奚”，象形部分也替换成了形近的“鳥”，就是繁体的“鷄”字

    了。

    甲骨文的“鷄” 小篆的“鷄”

    “鳯”和“鷄”都是从象形字演变为形声字，它们原有的象形部件都被替换

    成“鳥”，这是汉字规范化的一种方式。而“鳥”字，本也是一个象形字，跟“鳥”字相似的还有“隹”字，《说文解字》中对“鳥”“隹”二字加以区别，认为“鳥”是长尾，“隹”是短尾，这大概只是对小篆字形的观察，并非造字的本

    义。甲骨文的“鳥” 金文的“鳥” 小篆的“鳥”

    甲骨文的“隹” 金文的“隹” 小篆的“隹”

    “鳥”“隹”用作形旁，表义相同，所以有些字既可以从“鳥”，也可以

    从“隹”，就形成了异体字，比如“鷄”在古时就也有“雞”的写法，再

    如“鴈”和“雁”。有趣的是“鴉(鸦)”和“雅”字，最初只是异体字，后

    来“雅”字被假借用作“雅正、高雅”的“雅”，两个字就迥然有别了。

    中国古人把凤看作百鸟之王，古人有“百鸟朝凤”之语，可见其地位尊崇。传说

    中，每当社会安定、政治清明之时，凤鸟就会降临凡间，所以人们常用“有凤来

    兮”这样的话表达对盛世的歌颂。《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号“卧龙”，庞统号“凤雏”，龙凤并称，均为人中精英。

    从古到今，谁不想成龙成凤、出人头地？于是乎悬梁刺股、韦编三绝、程门立雪、牛角挂书，直到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衣锦还乡、扬眉吐气。表面看来，成龙成凤

    令人艳羡，可这些人中龙凤是否真像看上去那样风光潇洒，也唯有“如人饮水，冷

    暖自知”了。

    中国古人常常将“凤”与“鸡”当作一组相对的概念来论述。“鸡窝里飞出金凤

    凰”“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凤”乃鸟中上品，“鸡”为鸟中下品，而在古人

    看来，这上品与下品之间是可以变化互换的，随着外界形势的转移，“鸡”能变

    成“凤”，“凤”也会变成“鸡”。可见“凤”与“鸡”之间本来就没有不可逾越

    的界限，荣耀与平凡之间亦是如此。所以我们不必执着于当上凤凰，只要选择适合

    自己的道路，做好自己的事业，便可以收获属于自己的成功，至于是否成龙成凤，还是留待后人评说吧——毕竟，“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也是一种人生智慧。

    河南洛阳汉墓彩绘凤凰

    德不孤，必有邻《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从‘人’，‘需’声。”用音近

    的“柔”字来解释“儒”，是声训的方法。这里的“柔”字表示安抚义，如《尚

    书》中说“柔远能迩”，就是说君主安抚远近。“怀柔”一词中的“柔”字就是这

    个意思。所以《儒行目录》中说：“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

    汉字中“需”作声旁的字往往与“儒”同音，如“濡(濡湿、浸润)”“孺(小孩

    子)”“襦(短袄)”“醹(醇厚的酒)”“蠕(虫类蠕动)”等。古人也用音同

    形近的“濡”字来解释“儒”，如《儒行目录》：“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

    濡其身。”“濡”是濡湿、浸润义，比喻儒者学习实践先王的道理，如浸润沐浴一

    般。

    “儒”最初大概表示一种文化教育方面的官职，也指文化水平较高的学

    者。“儒”字是专门为此而造的字，所以出现得比较晚，甲骨文、金文中都没有这

    个字。孔子创立了儒家学派后，“儒”字就专门表示儒家、儒学了。

    先秦时期，孔子创立的儒家学派本是“诸子百家”之一，与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等齐名。直至汉武帝时代，董仲舒倡导“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才成

    为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意识形态，渗透进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由一代代学

    者继续发展壮大。“德不孤，必有邻”，董仲舒之后，北宋的周敦颐、程颐、程

    颢，南宋的朱熹、陆九渊，明朝的王阳明，都是在儒学发展史上发挥过重要作用的

    人物。

    几千年来的儒学精髓主要记载于“十三经”。所谓“十三经”，包括《诗经》《尚

    书》《周礼》《仪礼》《礼记》《周易》《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

    传》《论语》《尔雅》《孝经》《孟子》，它们是从汉代《诗》《书》《礼》

    《易》《春秋》“五经”的基础上演变而来，到宋代才完全定型。

    “十三经”卷帙浩繁，简言之，其中蕴含的儒家思想是一种进取、自律、达观的哲

    学。《论语》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做人要能够开拓事业、发扬精

    神，而不是借助某种事业和精神抬高自己。《礼记》说：“君子必慎其独

    也。”——一个人独处时务必小心谨慎，切莫因为没人看见就胡作非为。《孟子》

    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形势不利时便修身自好，一旦抓住机

    遇再以天下为己任，帮助身边人都成为有德行、有操守、能安居乐业的公民，为创

    造“大同”社会贡献力量。

    儒学的最高境界是“君子”。君子不一定能把“十三经”倒背如流，但他一定能做

    到进取、自律和达观。福建泉州文庙

    无为而无不为

    “道”字的本义是道路。金文中的“道”由“行”和“首”组成，后又

    加“止”(表行走义)。后来，“行”字的半边“彳”和“止”组成“辶”，就

    是“道”的字形了。金文的“道” 小篆的“道”

    “行”是个象形字，象十字路口之形，本义就是道路。“行”中再加上“首”，就

    暗含了方向、导向之义。所以“道”字不光表示一般的道路，又进一步引申为达到

    目标的方法和途径，如《孟子》中说：“交邻国有道乎？”《孙膑兵法》中

    说：“以一击十，有道乎？”都是这个意思。再进一步抽象，表示道理、道义、规

    律等。

    “道”字也引申出引导义，人们在其下添加了表示手的“寸”字，写作“導”，来

    表达这一意义。今天，“導”字简化为“导”。

    上面说到“彳”和“止”组成“辶”，我们补充一下，汉字中的“辶”旁就

    是“彳”“止”叠加的“辵”简写。我们可以看“迹”“速”“過

    (过)”“返”等字的小篆字形，都写作“辵”，简化的“辶”是到了隶楷阶段才

    产生的。

    小篆的“迹”“速”“過(过)”“返”在儒家学说占据文化主流的数千年里，道家学说始终与之相依相伴、相辅相成。中

    国古人讲求“儒道互补”，如果说儒家思想是一种“入世”“有为”的哲学，那么

    道家思想就是一种“出世”“无为”的哲学。

    《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

    欲，而民自朴。”这是告诫统治者、管理者减少干预，给予民众充分的发展空间，就像“大禹治水”，采取“疏导”的办法使天下安定。这个“无为”不是“不作

    为”，而是遵循规律、顺从民心、不干涉、不妄为的意思。所以《老子》又

    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即使“无为”，也能达到“无不为”的良好效

    果。古时汉文帝、汉景帝、唐太宗都曾以“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管理国家，使人

    民得以休养生息，史称“文景之治”“贞观之治”。

    《老子》之后的《庄子》更将道家的“无为”发挥到“逍遥”的境界：“若夫乘天

    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

    功，圣人无名。”《庄子》说，抛却功名、无所依凭的人才是真正逍遥的人，摒弃

    自我、顺应天地的心才是真正自由的心——如此美好的理想从古至今都令人艳羡不

    已。

    或许我们依然眷恋名利，或许我们无法放下所有，这本无可厚非。不过，在进取的

    同时学会退守，在“有为”的同时学会“无为”，也是每个中国人应当具备的修

    养。福建泉州清源山老子像

    轮回，因果

    “佛”是一个形声字。《说文解字》：“佛，见不审也。

    从‘人’，‘弗’声。”“见不审”就是“看不清”的意思，《说文解字》中

    把“佛”列在“仿”字之后，解释的是“仿佛”中的“佛”字。

    而我们熟悉的“佛教”的“佛”，其实是用汉字记录外来语的音译。“佛”字表示

    佛教及其相关的意义开始于汉代，印度的佛教传入中国，梵语Buddha音译为“佛陀”，简写作“佛”。“佛”字就成了专有名词。

    汉语中记录外语的音译词也有不少，比如今天我们熟悉的“沙发”“麦克风”“可

    口可乐”等，而古时的音译词，今天就不那么容易看出来了。比如“狮子”，中国

    原本没有狮子，汉代时传自西域，最初人们按当时西域语言的读音写作“师子”，后来因为是动物，又添加了“犭”旁，就写作“狮子”了。再比如“葡萄”，也是

    传自西域，最初音译有“蒲陶”“蒲萄”“蒲桃”等多种写法，后来渐渐统一，写

    作“葡萄”。这些词使用日久，又添加了汉语习惯的表义形旁，就很难看出是外语

    的音译词了。

    与“儒”“道”不同，“佛”不是中国本土的文化产物，它诞生于古印度，由迦毗

    罗卫国(在今尼泊尔境内)王子乔达摩·悉达多创始。乔达摩·悉达多被称为“佛

    陀”，意思是“觉悟者”，他所创立的以“觉悟”为核心的信仰就是世界三大宗教

    之一的佛教。

    在后世发展中，佛教渐渐形成了“小乘”与“大乘”两大派别。小乘佛教注重自我

    完善与解脱，凡人可修果位，却难以达到成佛的境界；大乘佛教则以普度众生为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