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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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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4074KB,342页)。

     羊脂球,这是一本全新的文学作品书籍,书中一共拥有29篇作者的代表作品,每一篇都是作者的用心之作,喜欢的网友可以来阅读!

    羊脂球简介

    本书收录29篇莫泊桑的短篇小说代表作。

    世界短篇小说巨匠莫泊桑,把现实主义文学提高到了一个亘古未有的水平,为短篇小说创作开辟了广阔的道路。纪德盛赞他卓尔不群,屠格涅夫将他誉为法国文坛的天才。

    羊脂球书籍作者

    莫泊桑(1850-1893)Guy de Maupassant

    法国作家,与契诃夫和欧·亨利并称“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

    莫泊桑是法国文学史上短篇小说创作数量和成就都数一数二的作家,其三百余篇短篇小说的巨大创作量所达到的艺术水平,在世界文坛上都是超群的。他的短篇描绘了当时社会的方方面面,构成了一幅十九世纪下半叶法国社会的风俗画,更重要的是,他把现实主义短篇小说的艺术提高到了一个前人不曾达到的水平。

    羊脂球图书特色

    《羊脂球》是世界短篇小说巨匠莫泊桑的扛鼎之作。

    收录29篇莫泊桑的代表作品,包括《项链》《我的叔叔于勒》等经典篇目。

    法语翻译界大家柳鸣九经典译本。

    新课标、教育部推荐读物。

    随书附赠解读手册:莫泊桑的文学人生。

    羊脂球目录

    羊脂球

    月光

    幸福

    戴奥菊尔·萨波的忏悔

    在旅途上

    项链

    一个诺曼底佬

    两个朋友

    骑马

    西蒙的爸爸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

    戴丽叶春楼

    小狗皮埃罗

    瓦尔特·施那夫斯奇遇记

    我的叔叔于勒

    勋章到手了

    绳子

    小酒桶

    烧伞记

    一个儿子

    莫兰这头公猪

    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

    珠宝

    壁柜

    港口

    一次郊游

    爱情

    一家人

    修软椅的女人

    羊脂球截图

    欢迎你从《羊脂球》进入读客经典文库!

    浩瀚的经典文学史,就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成长史,大师们从各个角度探索、解析、塑造并丰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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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翻译家,是中国翻译日文作品最多的人。很多日本作家如川

    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都是经由她首次介绍给中国读者。与丈

    夫萧乾合译《尤利西斯》,造就了一段文坛佳话。2002年获日本政府

    颁发的“勋四等瑞宝章”, 2012年获“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柳鸣九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

    在法国文学史,西方文学思潮,文学理论与美文作评、文学名著

    翻译以及学者散文写作方面均有丰厚劳绩,有“著作等身”“学术胆

    识卓越”的美誉。其论著与译作已汇集为《柳鸣九文集》(15卷),共约600万字。

    2006年被评选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最高学术称号“终身荣誉学部委

    员”。郭家申

    俄语翻译家,毕业于莫斯科大学文学语言系。

    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编审。

    长达60年的翻译经验,累计翻译字数约500万字,翻译作品达30

    部。

    译著有:《外国当代戏剧选》 《艺术创造的本性》 《高尔基自

    传三部曲》 《一个沉思默想的女人》 《迷惘的微笑》等。话剧译本

    《华沙曲》获辽宁省翻译奖。罗新璋

    1957年毕业于北大西语系。

    1963年转入国家外文局《中国文学》杂志社从事中译法文学翻译

    工作,1980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从事法国文学创

    作。

    曾花四年时间手抄200多万字的傅雷译文,在翻译时更是字斟句

    酌,力求精益求精,享有“傅译传人”的美誉。

    主要译有《红与黑》《特利斯当与伊瑟》《列那狐的故事》《猫

    球商店》等。巴蜀译翁(杨武能)

    1938年生于重庆,师从叶逢植、张威廉、冯至等先生,国家社科

    基金重大研究项目“歌德及其汉译研究”首席专家。

    先后荣获联邦德国总统颁授的德国“国家功勋奖章”、联邦德国

    终身成就奖性质的洪堡学术奖金,以及国际歌德研究领域的最高奖歌

    德金质奖章。

    著作译作数量众多,影响较大的包括《浮士德》《少年维特的烦

    恼》《格林童话全集》《魔山》等。李玉民

    从事纯文学翻译近40年,出版作品上百部,总计翻译字数达2500

    万字。主要译作有:《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缪塞戏剧选》《艾

    吕雅诗选》等;主编《纪德文集》(5卷)、《加缪文集》(3卷)。

    在李玉民的译作中,有半数作品是他首次向中国读者介绍的。周克希

    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华东师大数学系任教二十八年,又在

    译文出版社当过十年编辑。译有普鲁斯特、福楼拜、圣埃克絮佩里、大仲马和萨勒纳弗等人的小说。著有随笔集《译边草》《译之痕》

    《草色遥看集》。谭晶华

    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原上海外国语大学常务副校长,现任该校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会长、上海翻译家协

    会会长。出版众多著作、论文、辞典和教材、文学名著译作120多部

    (篇), 350余万字。黄宜思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著名翻译家黄雨石之子。译有《罗马帝国衰

    亡史》《澡盆故事》《远航》《六便士之家》《罗马史》等。于2008年和2009年两度担任中国翻译协会主办的全国“韩素音青年翻译

    奖”竞赛评委。曹明伦

    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翻译协会

    理事、成都翻译协会会长,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译有《爱伦·

    坡集》《弗罗斯特集》《培根随笔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等多

    种英美文学经典。姚锦清

    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上海市语委英译专家。参编

    《20世纪欧美文学史》《外国文学名著赏析辞典》及《外国抒情诗赏

    析辞典》。主要译作有《布赖顿硬糖》《心灵的激情——弗洛伊德传

    记小说》等。王之光

    浙江大学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和文化翻译教学与实践,已经出版

    的有《发条橙》《索多玛的120天》《小妇人》《圣经故事》《法国电

    影》等,还有汉译英作品如《台湾简史》《中美关系史》等。陆求实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致力于日本文学

    译介多年,译有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吉川英治、渡边淳一、村上

    春树、岛田雅彦等人作品,曾获“上海翻译新人奖”“上海优秀中青

    年文艺家”“上海文艺家荣誉奖”, 2011年荣获日本“野间文艺翻译

    奖”。吴刚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翻学院副院长、教授,英美文学博士,上海市

    翻译家协会理事。出版有《霍比特人》《美与孽》《莎乐美》等翻译

    作品30多部。姚向辉

    青年译者,译作有《教父》《七杀简史》《漫长的告别》《马耳

    他之鹰》等。汪洋

    毕业于北京大学,翻译家,外国文学资深编辑。从事英、日文文

    学翻译、编辑工作十余年,已出版译著有《D之复合》《人类灭绝》

    《鹰翼行动》《百年法》《亲爱的提奥——梵高传》《红字》等,涵

    盖推理、科幻、军事、惊悚、艺术史及经典文学等领域。刘勇军

    知名青年翻译家,译风简练而深邃。译有《月亮与六便士》《刀

    锋》《不安之书》《生命不息:归来》《日出酒店》《遗失的时光》

    等经典作品。Boule de Suif

    Guy de Maupassant译序

    莫泊桑是十九世纪后期自然主义文学潮流中仅次于左拉的大作

    家。他继承了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传统,又接受了左拉的影响,带有

    明显的自然主义倾向。他在相当短暂的一生里,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文

    学成就。他既是一系列著名长篇小说的作者,更是短篇小说创作的巨

    匠。他数量巨大的短篇小说所达到的艺术水平,不仅在法国文学中,而且在世界文坛上,都是卓越超群的,具有某种典范的意义,所以人

    称“短篇小说之王”。

    莫泊桑(1850—1893)1850年8月5日诞生于诺曼底省,名为贵族后

    裔,实际上其祖父只是复辟时期的一个税务官,父亲则是一个游手好

    闲、没有固定职业的浪荡子。莫泊桑在诺曼底的乡间与城镇度过了他

    的童年,1859至1860年随父母到巴黎小住,就读于拿破仑中学,后因

    父亲无行、双亲离异,随母又回到诺曼底。故乡的生活与优美的大自

    然给莫泊桑的影响很深,成为他日后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源泉。

    莫泊桑的母亲洛尔·勒·普阿特文具有深厚的文学修养,莫泊桑

    从小就深受她的熏陶。洛尔的哥哥阿尔弗莱德颇有文名,青年时期曾

    是福楼拜以及帕纳斯派诗人路易·布耶的同窗。莫泊桑在鲁昂城高乃

    依中学念书时就结识了舅舅的这两位老友。这时,他早已是一个喜爱

    文学并已开始习作诗歌的青年。他从这两位前辈那里听到了“简明的

    教诲”,获得了“对于技巧的深刻认识”与“不断尝试的力量”。可

    惜的是,路易·布耶于1869年就去世了。同年,莫泊桑来到巴黎大学

    改修法律,不久普法战争爆发,莫泊桑被征入伍,在军队里担任过文

    书与通讯工作。在这场灾难中,他耳闻目睹了法军可耻的溃败、当权

    者与有产者的卑劣以及普通人民的爱国主义热情与英勇抗敌的事例,感触很深,所有这些日后都成为他文学创作的又一个重要源泉。

    战后退伍,由于家庭经济拮据,莫泊桑于1872年3月开始在海军部

    任小职员。七年之后,又转入公共教育部,直到1881年完全退职。在

    小职员空虚无聊的生活中,莫泊桑不幸染上了恶习,私生活放荡,这

    种下了他过早身亡的祸根。但另一方面,他勤奋写作,拜福楼拜为

    师,在他的具体指导下刻苦磨砺,长期不怠。在此期间,他于1876年

    又结识了阿莱克斯、瑟阿尔、厄尼克、于斯曼等青年作家,他们都以

    左拉为崇拜对象,经常在巴黎郊区左拉的梅塘别墅聚会,号称“梅塘集团”。1880年,“梅塘集团”六作家以普法战争为题材的合集《梅

    塘之夜》问世,其中以莫泊桑的《羊脂球》最为出色。这个短篇的辉

    煌成功,使莫泊桑一夜之间蜚声巴黎文坛。

    《羊脂球》写于1879年,是莫泊桑经过长期写作锻炼之后达到完

    全成熟的标志,紧接着这个中篇,是如喷泉一样涌出的一大批中短篇

    小说。从1880年到1891年因病停笔,十年期间,他共创作发表了三百

    余篇中短篇小说,几乎每年都有数量可观的精彩之作问世,特别是在

    前三四年,佳品更是以极大的密集程度出现,1881年有《一家人》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戴丽叶春楼》,1882年有《菲菲小姐》《一

    个儿子》《修软椅的女人》《小狗皮埃罗》《一个诺曼底佬》《月

    光》《遗嘱》, 1883年有《骑马》《在海上》《两个朋友》《珠宝》

    《米隆老爹》《我的叔叔于勒》《勋章到手了》《绳子》, 1884年有

    《烧伞记》《项链》《幸福》《遗产》《壁柜》,等等。1885年,莫

    泊桑短篇小说创作中名篇的数量有所下降,但仍不乏出色之作,如

    《珍珠小姐》(1886)、《流浪汉》(1887)、《港口》(1889)、《橄榄

    园》(1890)等。

    早在以短篇小说成名之前,莫泊桑就开始了长篇小说的创作,他

    的第一部长篇《一生》经过几年的耕耘,于1881年完成,1883年问

    世。自此,他逐渐由短篇转向长篇,在几年之内相继发表与出版了几

    部著名的作品:1885年,《漂亮朋友》;1886年,《温泉》;1888

    年,《皮埃尔与让》;1889年,《如死一般强》;1890年,《我们的

    心》。

    莫泊桑早就有神经痛的征兆,他长期与病魔斗争,坚持写作。巨

    大的劳动强度与未曾收敛的放荡生活,使他逐渐病入膏肓,到1891

    年,他已不能再进行写作,在遭受疾病残酷的折磨之后,终于在1893

    年7月6日去世,年仅四十三岁。

    莫泊桑是法国文学史上短篇小说创作数量最大、成就最高的作

    家,三百余篇短篇小说的巨大创作量在十九世纪文学中是绝无仅有

    的;他的短篇所描绘的生活面极为广泛,实际上构成了十九世纪下半

    期法国社会一幅全面的风俗画;更重要的是,他把现实主义短篇小说

    的艺术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他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主要

    就是由他短篇小说的成就所奠定的。莫泊桑短篇小说的题材是丰富多彩的,在他的作品里,形形色色

    的社会生活,如战争的溃败、上流社会的喜庆游乐、资产者沙龙里的

    聚会、官僚机构里的例行公事、小资产阶级家庭的日常生活、外省小

    镇上的情景、农民的劳动与生活、宗教仪式与典礼、酒馆妓院里的喧

    闹,等等,都有形象的描绘;社会各阶级各阶层的人物,从上层的贵

    族、官僚、企业家到中间阶层的公务员、自由职业者、小业主,到下

    层的工人、农民、流浪汉以至乞丐、妓女,都得到了鲜明的勾画;法

    国广阔天地里,从巴黎闹市到外省城镇以及偏远乡村与蛮荒山野的风

    貌人情,也都有生动的写照。在广阔的艺术视野与广阔的取材面上,莫泊桑的短篇显然超过了过去的梅里美与同时代的都德,而在他广泛

    的描写中,又有着三个突出的重点,即普法战争、巴黎的小公务员生

    活与诺曼底地区乡镇的风光与逸事。

    由于莫泊桑亲身参加过普法战争,他在当代作家中就成为这一历

    史事件最有资格的描述者。他对战争的所见所闻是那样丰富,而他的

    体验感受又是那么深切,因此,他在整个创作的历程中始终执着于普

    法战争的题材,写出了一批以战争为内容的短篇。毫无疑问,他是对

    这场战争描绘得最多的法国作家。可以说,这一历史事件由于有了莫

    泊桑才在法国文学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莫泊桑关于普法战争的著名

    短篇有《羊脂球》《菲菲小姐》《女疯子》《两个朋友》《瓦尔特·

    施那夫斯奇遇记》《米隆老爹》《一场决斗》《索瓦热老婆婆》《俘

    虏》等。

    在法国文学中,莫泊桑是公务员、小职员这一小资产阶层最出色

    的表现者,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阶层在文学上的代表。他自己长期是

    这个阶层的一员,熟悉这个阶层的一切,他以一系列短篇对它的生活

    状况、生存条件、思想感情、精神状态做了多方面的描写。这方面出

    色的短篇有《一个巴黎市民的星期天》《一家人》《骑马》《珠宝》

    《我的叔叔于勒》《勋章到手了》《保护人》《烧伞记》《项链》

    《遗产》《散步》等。

    在生活的描绘面上,莫泊桑对法国文学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他

    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过去某些作家主要以巴黎生活为描写对象的倾

    向,而更多地把诺曼底地区城镇乡村五光十色的生活带进了法国文

    学。由于有了莫泊桑,法国北部这个海滨地区的自然风光、人情世

    态、风俗习惯,都得到了十分精彩的描绘。莫泊桑关于诺曼底题材的

    短篇为数甚多,重要的有《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戴丽叶春楼》

    《瞎子》《真实的故事》《小狗皮埃罗》《一个诺曼底佬》《在乡下》《一次政变》《绳子》《老人》《洗礼》《穷鬼》《小酒桶》

    《归来》《图瓦》等。

    莫泊桑在自己的短篇里,总是满足于叙述故事、呈现图景、刻画

    性格,而很少对生活进行深入的思考,很少通过形象描绘去追求作品

    丰富的思想性,而且,他也并不是一个以思想见长的作家。在现实生

    活里,他是一个思想境界并不高的公务员,对现实生活的认识并不深

    刻丰富,因此,他的短篇缺乏隽永的哲理或深蕴的含义,他在其中所

    要表现的思想往往是显露而浅明的。

    莫泊桑在短篇小说中,几乎很少接触历史的、政治的问题,但他

    作为普法战争的参加者,却对这场民族灾难有严正的思考。他在短篇

    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爱国主义思想与带有民主主义色彩的和平主义思

    想,可算是他作品中最严肃、最认真的思想,是他创作中所发散出来

    的一束最炽热的精神火花。

    莫泊桑短篇小说在思想性上另一值得肯定的价值,是对资产阶级

    上流社会的批判与讽刺。他揭露得较多的是资产者的道德沦丧、生活

    放荡;他还比较多地揭示了资产阶级家庭中的冷酷。这种冷酷有时表

    现为漠然与隔阂的关系,有时则演化为深刻的仇恨与尖锐的矛盾。

    莫泊桑短篇小说思想性的另一颇具特色的内容,是对小人物、公

    务员、雇员的人道主义的同情。由于莫泊桑本人就是公务员行列中的

    一员,他对小公务员虽不乏讽刺与嘲笑,但基本上抱怜悯的态度。在

    他看来,这些公务员实际上过着一种监牢的生活。他从人的正常生活

    的观念出发,写出了行政牢房在人身上造成的扭曲与异化并寄予同

    情,使他的短篇具有了人道主义色彩。

    整个说来,莫泊桑短篇小说的思想内容并不深刻,意境并不深

    远,在战争问题上,在社会现实问题上,他的思想并没有超过一个对

    普法战争有正常认识的爱国者的水平,一个具有常情常理的公务员的

    水平。当然,他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思想又不可能是单纯的。这也反映

    在他的短篇中,一方面他对劳动人民有着同情,另一方面他又不止一

    次描写下层人物中的人性恶;一方面他对纯洁忠贞的爱情做过赞颂,另一方面他又乐于描写纵欲淫乱的故事;一方面他对资产阶级共和

    派、民主党有过辛辣的讽刺,另一方面他又不止一次在字里行间对社

    会主义者、巴黎公社加以丑化;一方面他在小说里表现了清晰的思

    想,另一方面他有的小说又有神秘主义情绪与精神变态的迹象。他短篇中所有这些消极因素,反映了莫泊桑本人的另一个方面,即他作为

    一个世俗的、染有放荡的恶习、精神不甚健康的公务员的那个方面。

    此外,有些短篇,因为莫泊桑在其中只满足于讲故事,又不免有客观

    主义的倾向。

    莫泊桑在文学史上的首要贡献,在于把短篇小说艺术提高到一个

    空前的水平。

    逼真自然,是莫泊桑在短篇小说创作中追求的首要目标,也是他

    现实主义小说艺术的重要标志,较之十九世纪前期巴尔扎克、斯丹达

    与梅里美,莫泊桑的短篇已经完全摆脱浪漫主义色彩,更抛弃了传奇

    小说的一切手法。在选材上,莫泊桑的短篇大都以日常生活的故事或

    图景为内容,平淡准确得像实际生活一样,没有人工的编排与臆造的

    戏剧性,不以惊心动魄的开端或令人拍案叫绝的收煞取胜,而是以一

    种真实自然的叙述艺术与描写艺术吸引人。在描述中,莫泊桑甚至不

    用情节作为短篇的支架与线路,更力戒曲折离奇的效果,他总以十分

    纤细、十分隐蔽、几乎看不见的线索将一些可信的小事巧妙地串联起

    来,聪明而不着痕迹地利用最恰当的结构,把主要者突出出来并导向

    结局。以他的名篇《一家人》而言,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可言,所写的只是一个公务员家庭里从头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晚上所发生的

    事,唯一可称为情节的仅仅是老太太的休克,但小说却绝妙地表现了

    公务员家庭生活的情景与他们的精神状态。读者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一

    个故事,而是一种生活现实,而且所有这些细节写得生动真切,富有

    情趣,具有可读性的艺术魅力。其他如《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戴丽

    叶春楼》《水上》等,都属于这一类型。莫泊桑所有这些作品实际上

    已形成了情节淡化与生活图景自然化的倾向,现代小说艺术的一个特

    点在他这里已露端倪。

    在对人物的描绘上,莫泊桑不追求色彩浓重的形象、表情夸张的

    面目、惊天动地的生平与难以置信的遭遇,而致力于描写“处于常态

    的感情、灵魂和理智的发展”(《论小说》),表现人物内心的真实与

    本性的自然,他的途径一般不是由他自己来做详尽的心理分析,也不

    是钻进人物的内心进行心理描述,而是通过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

    状态与在一定情势下必然有的最合情理的行动、举止、反应、表情,来揭示出其内在心理与性格的真实,他描写人物性格极为出色的一系

    列名篇如《一个诺曼底佬》《小狗皮埃罗》《羊脂球》等,无不具有

    这种特点,特别是《一个诺曼底佬》。如果说在其他一些短篇里都是

    围绕一定的故事情节来展示人物性格的话,那么在这个短篇中几乎无情节可言,只是通过一些日常的交谈、表情、举止,就把一个地方色

    彩深厚的乡下人的真实形象与性格活生生地展现了出来。在莫泊桑的

    短篇里,也曾出现过一些不平凡的、有英雄行为的人物,如米隆老

    爹、索瓦热老婆婆、莫里索先生与索瓦日先生、农妇贝蒂娜等,另

    外,还有一些具有高尚品格的人物,如《西蒙的爸爸》中的铁匠菲利

    普、《幸福》中为了爱情抛弃荣华富贵的苏姗娜等。在这些正面人物

    的描绘上,莫泊桑从不给他们加上神圣的光圈,从不赋予他们格外堂

    皇的形貌,而力图把他们描绘得像普通人一样平凡自然,有时还让他

    们在形貌上比一般人更不起眼,甚至更丑陋,有时又并不回避指出这

    些人物身上的可笑之处和缺点过错,因此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些人物

    既像普通的人,又是并不多见、难能可贵的普通人;既像平凡的人,又是有着非凡特点的平凡人。莫泊桑短篇小说在人物描写上的现实主

    义艺术,总的来说,就是人物形象的自然化与英雄人物的平凡化。这

    两个特点使他不是与过去的小说艺术,而是与他之后的现代小说的写

    实艺术联系了起来。

    莫泊桑力求逼真自然的写实方法是与他的现实主义典型化的艺术

    思想不可分的。他严格地把“逼真”和“真实”区分了开来。他摒弃

    照相式的真实,而致力于“把比现实本身更完全、更动人、更确切的

    图景表现出来”,他善于在那些粗糙、混杂、零散、琐碎的日常生活

    现象中进行选择,舍去所有对他的主题无用的东西,采用其中最具特

    征性的细节,以“突出表现那些被迟钝的观察者所忽视的,然而对作

    品有重要意义和整体价值的一切”(《论小说》)。在这一方面,莫泊

    桑与自然主义的实录性的写作方法有所不同,从而避免了这种方法所

    必然带来的烦琐拖沓的文风。事实上,在他的短篇中,典型化的场

    面、图景与细节几乎处处可见,如在《两个朋友》中,莫泊桑所要表

    现的是巴黎被围并处于饥饿状态、战争的破坏与敌人的残暴以及普通

    巴黎市民的爱国主义精神等一系列重大的历史内容,如此丰富的一

    切,仅仅用了四个中心画面,即两个朋友在巴黎街头的相遇、战前垂

    钓之乐的回顾、战火下冒险的追求以及被俘后的就义,就完整而鲜明

    地传达给了读者,四个中心画面高度集中,蕴含着丰富的含义,显然

    是作者剪裁加工、进行了提炼与典型化的结果;再如,在《菲菲小

    姐》中,墙上的一幅名贵的油画,其中妇女画像傲慢地翘着两撇被人

    用木炭涂上的胡子这个细节,不仅把“菲菲小姐”这个普鲁士军官恣

    意作恶的坏蛋性格表现得很充分,而且本身就是被占领军任意糟蹋的

    法兰西的一个缩影,具有高度的典型性。莫泊桑艺术描写的逼真自然与他作品中形象的鲜明,首先来自他

    观察的广泛、深刻与独具见地。他在长期的习艺过程里,从老师福楼

    拜那里接受了这样的教导:“对你所要表现的东西,要长时间聚精会

    神地观察它,以便能发现别人没有见过和没有写过的特点。任何事物

    里,都有未曾被发现的东西。为了要描写一堆篝火和平原上的一株树

    木,我们要面对着这堆火与这株树,一直到我们发现了它们和其他的

    树、其他的火不大相同的特点的时候。”(《论小说》)莫泊桑把这称

    为“作家获得独创性的方法”。正因为莫泊桑所认定的独创性“是思

    维、观察、理解和判断的一种独特的方式”,并且他在福楼拜的指导

    下长期进行了这种锻炼与实践,培养了他以“一种自己所特有而又是

    从他深刻慎重的观察中综合得出来的方式来观察宇宙万物、事件和

    人”的才能,所以在他的短篇中,不论现实题材、形象图景、生活场

    面还是人物性格,都莫不别开生面,丰富多彩,各具特色,绝不雷

    同,更不落于俗套或陷于程式化,总之,如他自己所追求的那样,是“充满个性的人世假象”。同是以普法战争为题材,莫泊桑作为

    《梅塘之夜》的作者之一,他的《羊脂球》取材就比其他作家的作品

    有更多的独创性;在他自己的短篇里,同是对普鲁士人的描写,每一

    个都写得各具特点,既有侵略者粗暴的共性,又有各自独特的个性表

    现,同样,他笔下虽有一群爱慕虚荣的小公务员形象,但各自的情态

    嘴脸无一雷同。

    在表现形式上,莫泊桑是炉火纯青的技艺的掌握者。他不拘成

    法,不恪守某种既定的规则,而是自由自在地运用各种方式与手法。

    在描述对象上,有时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有时是事件的某个片断,有

    时是某个图景,有时是一段心理活动与精神状态,既有故事性强的,也有情节淡化的,甚至根本没有情节的,既有人物众多的,也有人物

    单一的,甚至还有根本没有人物的;在描述的时序上,有顺序,有倒

    序,有插序,有目前与过去两重时间的交叉;在描述的角度上,有客

    观描述的,也有主观描述的,有时描述者与事件保持了时空的距离,有时描述者则又是事件的参加者,有时描述者有明确的身份,有时则

    又身份不明。在莫泊桑的短篇里,描述方法的多样化与富于变化,无

    疑是他以前的短篇小说作家所未具备的。他大大丰富了短篇小说的描

    述方式,提高了叙述艺术的水平,为后来的短篇小说创作开辟了更为

    广阔的道路。

    如果说莫泊桑在技法上是不拘成法、绝对自由的话,那么,他在

    短篇小说创作的艺术规律面前,却是一个忠实的服从者。他深知短篇

    小说创作最基本的要求,是在短小的篇幅中表现尽可能丰富的生活内容。为此,他服从艺术规律而力求他的短篇以小见大,以一当十。要

    达到这个艺术境界,除了题材、图景与人物的典型化外,最重要的就

    是艺术上的锤炼,这正是莫泊桑长期在福楼拜指导下刻苦学习的一个

    重要内容。福楼拜曾向他提出过这样严格的要求:“只用一句话就让

    我知道马车站有一匹马和它前前后后五十来匹是不一样的。”莫泊桑

    终于掌握了这种高超的技艺,使他的短篇成为以小见大、言简意赅、高度精练的艺术典范。在他的小说里,以短小的篇幅、少量的文字,完整地、准确地、鲜明地表现一种现实、一个事件、一种性格、一种

    状态的范例,屡见不鲜,不胜枚举。

    莫泊桑的简练并不等于粗略,善于以白描的笔法进行勾画是他的

    特长,而以丰富鲜明的色彩进行细致的描绘,亦是他才能之所在,当

    他需要的时候,他往往绘制出精细入微的图景。为了揭示那些有身份

    的上等人的馋嘴、自私与厚颜,他把羊脂球那一篮引起他们心动的食

    物描写得似乎能闻其香、能见其色、能知其味;为了给普鲁士人留下

    一幅讽刺性的画像,他如此细致地描写了军官嘴有两面撇典型的普鲁

    士式的胡子,甚至让读者看到了胡子“最尖端只剩下一根根极细的黄

    丝”。

    莫泊桑是法国文学史中的语言大师之一,他摒弃华丽的辞藻,使

    用最规范的语言,追求“一个字适得其所的力量”。他的文学语言清

    晰、简洁、准确、生动,像一池透明的清水。他的语言不仅与他精练

    的叙述方式、简明的白描手法相得益彰,巧合天成,而且在写景状

    物、绘声绘色上也具有很强的表现力,正是以这种优美的语言,莫泊

    桑对诺曼底的山川平野、小镇情貌、田舍风光、渔家景象、巴黎街景

    以及朝暮晦明的自然景色,进行了卓越的描绘,留下了一幅幅构图清

    爽、色彩鲜明的画面,具有高度的艺术水平,如《月光》中对月光的

    描写,即为脍炙人口之一例。

    总的来说,莫泊桑的短篇小说创作体现一整套完整的现实主义小

    说艺术,这既是对以往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继承,也是对它的补充与

    丰富。应该指出,莫泊桑虽然基本上恪守写真实的原则,但也并不放

    弃对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效果的追求,他有时在细节上加以浪漫主义的

    夸张,如在《珠宝》中,主人公丧妻后竟然那么失望,“以致不到一

    个月,头发全都变白了”;他有时着力渲染神秘主义的气氛,如《水

    上》中对人物在夜间无名恐怖心理的描写;他有时更追求怪诞的效

    果,如《他是谁》中的种种不可理解的细节。当然,莫泊桑的短篇小

    说较之传统的现实主义,还有一种更为引人注意的新成分,即自然主义的成分。尽管莫泊桑否认自己是自然主义作家,但由于他处于自然

    主义文学思潮兴盛的时代,出入自然主义文学的圈子,深受这种思潮

    的熏陶,他的写实艺术自然就带上了自然主义的特点。这种特点表现

    在他的短篇中,主要是他对人的生理本能、对人的“肉体”和“肉

    欲”的观察与表现。在《一次郊游》与《保尔的女人》里,推动人物

    行动的实际上是对肉欲的或隐秘或露骨的追求,作者把人物的行动与

    故事情节都建立在这种性的生理本能的基础上;同样,在《一个农庄

    女工的故事》中,不仅人物盲目的性本能是具体情节发生发展的原委

    与契机,而且构成整篇小说的基本矛盾,决定人物的情绪、感情以及

    人物之间关系变化的,是人对生育后代的本能渴求,女雇工与农庄主

    人的矛盾由此而来,矛盾的解决也取决于此。把生理的动因写得如此

    明显突出,这是自然主义给文学带来的一个变化,也正因为莫泊桑

    对“肉”有了某种关注并企图把它带进文学,所以,在他的风景描写

    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文句:“世界上有许多美丽的角落,给我们的眼

    睛带来的一种肉感美,使你不由得要用肉体的爱去爱它们。”(《索瓦

    热老婆婆》)莫泊桑短篇小说中的自然主义特点,在他的长篇小说里有

    更多的表现。目录

    译序

    羊脂球

    月光

    幸福

    戴奥菊尔·萨波的忏悔

    在旅途上

    项链

    一个诺曼底佬

    两个朋友

    骑马

    西蒙的爸爸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

    戴丽叶春楼

    小狗皮埃罗

    瓦尔特·施那夫斯奇遇记

    我的叔叔于勒

    勋章到手了

    绳子

    小酒桶

    烧伞记

    一个儿子

    莫兰这头公猪

    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

    珠宝

    壁柜

    港口一次郊游

    爱情

    一家人

    修软椅的女人羊脂球

    一连数日,败军残部乱哄哄地从城里穿过。这哪里还像军队,简

    直就是一群零乱不堪的散兵游勇。一个个胡子拉碴,脏乎乎的,军服

    破破烂烂,既无军旗,又无番号,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他们都显

    得垂头丧气,精疲力竭,而且脑子也麻木了,不能思维,没有主意,仅凭简单的惯性,机械地移动脚步,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因为太累而

    倒在地上。看起来,这些被征入伍的,大多数本来都是生性平和、与

    世无争、安分度日的年金领取者,而今一个个被枪支压得腰弯背驼;

    另外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国民别动队队员,他们容易激昂慷慨,也容

    易惊慌失措,随时准备冲锋陷阵,也随时准备仓皇逃命;行列中还零

    星夹杂着穿红色军裤的士兵,他们是不久前在一次大战役中被击垮的

    某师团的残余;也有一些穿深色军装的炮兵,同形形色色的步兵并列

    往前走;偶尔,还有个把头戴闪亮军盔的龙骑兵,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负荷较轻、走路较为轻快的步兵,显得格外吃力。

    随后,一批批游击队员也穿城而过,每队都有一个英勇神武的称

    号,诸如“报仇雪耻军”“公民掘墓团”“英烈敢死队”,等等,但

    他们的神情作态却像是土匪。

    这些游击队的长官,过去都是布商、粮商、油脂商、肥皂商之类

    的生意人,时势造英雄,凭着有钱或蓄了长长的唇髭,就被任命为军

    官。且看他们全身披着法兰绒军装,佩戴军衔,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老见他们在讨论作战方案,出言不凡,自称法兰西的胜败存亡全系于

    他们的肩上。但他们对自己的士兵却心存畏惧,这些兵痞本来就是偷

    鸡摸狗之徒,勇起来命都可豁出去,但抢掠奸淫,无所不为。

    有传闻说,普鲁士军队很快就要占领鲁昂城了。

    两个月以来,本地的国民自卫军一直在城郊附近的树林里,小心

    翼翼地侦察敌人的动静,有时还神经过敏地误击自己的哨兵,有时荆

    棘丛里有一只小兔稍动一下,他们就准备浴血奋战。可是,普军即将

    攻占的消息一传来,他们就纷纷逃回家了。他们的军服、枪械、装

    备,所有这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行头,原来还用来吓唬方圆三法

    里之内的路碑,现在都不翼而飞,丢失不见了。最后一批法国正规军总算渡过了塞纳河,准备从圣塞威尔与阿夏

    尔镇方向退守奥德梅桥。殿后的是一位将军,他由两名副将陪伴左

    右,也是徒步行走。他神情沮丧,率领着这支残兵,实在无力回天,一个善于征战、攻无不克的民族,竟然惨遭大败,全线崩溃,他本人

    陷身其中,岂能不沮丧懊恼。

    法军既撤,随后城中便是一片沉寂,在静悄悄而又惶惶不安的气

    氛中,人们在等着将要降临的事。许多大腹便便的生意人,早已在商

    场上磨尽了男子汉的气概,正惴惴不安地等候占领者的来到,但一想

    到普鲁士人也许会把店里的烤肉铁扦与切菜刀误认为是武器,便胆战

    心惊了。

    生活似乎停顿了。商店都关门停业,街上寂无人声。偶尔,有个

    把居民上街,也被这种沉寂吓了一跳,旋即沿墙根匆匆离去。

    等待所引起的焦虑不安,反而使人盼望敌军早日进驻。

    就在法军撤离后的第二天下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几个普鲁士轻

    骑兵,疾速穿城而过。没过多久,从圣卡特琳山坡上来了黑压压的一

    大片人马。与此同时,从通往达尔内塔尔与布瓦纪约姆的两条大道

    上,另有两大股侵略军潮水般地涌现出来。这三支大军的先头部队,恰好同时在市政府广场上会合。随后,德军大部队就开到,从周围的

    大街小巷里鱼贯而出,一营营排列整齐,迈着沉重而有节奏的步伐,踏得石板路面嘎嘎作响。

    一种陌生而喉音很重的口令声,沿着那些看似空荡而死寂的房舍

    升起。其实,此时在那些紧闭着的百叶窗后,正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

    进驻的胜利者:他们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人,可以根据“战时法”任

    意处置全城人的生命财产。居民们躲在自家昏暗的房间里,惶恐不

    安,胆战心惊,如同遇到了洪水泛滥与强烈地震,任凭有什么智慧与

    能耐,都无能为力。诚然,每逢事物的秩序被打乱,安全不复存在,人类的法律与自然的法则所保护的一切,遭到某种疯狂凶残力量的摆

    布时,人们都会产生这种惶恐感、战栗感。大地震将一个地方所有的

    人都压死在倒塌的房屋之下,泛滥的洪水冲走了被淹死的农民与耕牛

    以及房屋的梁木;同样,打了胜仗的军队就要屠杀继续自卫的人,要

    押走俘虏,要以战刀的名义进行掠夺,要用大炮的轰鸣向上苍表示感

    恩。所有这些可怕的灾难埋葬了我们对永恒正义的信念,使我们不再

    像有人教导的那样,去信赖上天的保佑与人类的理性。在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人数不多的德军小分队在敲门,接着,他们就进入屋内。这就是入侵后的占领。战败者的义务由此开始,招

    待战胜者,当然必须和颜悦色,温良恭顺。

    过了一段时间,入侵后的初期恐怖消失了,出现了一种新的平静

    气氛。在许多家庭里,普鲁士军官都与主人一家同桌吃饭。有的军官

    很有教养,出于礼貌,还对法兰西表示表示同情,说自己参加这场战

    争,并非自愿,心里实在是反感。普鲁士军官竟有这份情感,房主一

    家自然感谢不已,何况说不上什么时候,还得仰仗他的保护呢。再

    说,把他侍候好了,也许可以另外少给几个士兵供饭。既然好事坏事

    都取决于他,那又何必去冒犯他呢。真要去冒犯他,那就不是勇敢,而是鲁莽了。想当年,鲁昂城的市民确曾鲁莽过一次,英勇保卫了这

    座城市[1]

    ,使它名扬四海,但物换星移,今非昔比,鲁昂人再也不会

    犯此种鲁莽的毛病了。从法兰西的处世智慧中,他们总结出这么一个

    至高无上的结论:只要不在公共场合跟敌对国士兵亲近热乎,在自己

    家里客气一些并不为过。于是,在外面,彼此装作不认识,但一到家

    里,就谈笑风生了。每天晚上,大家围炉而坐,德国人久久也不离

    去。

    即使是这座城市本身,也渐渐恢复了和平时期的常态。法国人固

    然不大出门,但普鲁士士兵在大街小巷到处可见。况且,那些蓝色轻

    骑兵的军官虽佩带着又长又粗的杀人武器,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其实

    他们对普通老百姓的态度,并不比去年在那些咖啡馆里喝酒的法国轻

    装兵更为盛气凌人。

    不过,空气中多了点儿什么东西,某种不可捉摸的、陌生的东

    西,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异样气息。这种气息扩散开来,无孔不入。

    它充斥于每家每户之中,广场街道之上,它改变了饮食的味道,使人

    仿佛觉得离家远行,来到了野蛮而可怕的部落。

    战胜者索取钱财,贪得无厌。城里的市民无当如数缴纳,幸好他

    们确也殷实富足。不过,诺曼底商人越是有钱就愈加吝啬,越舍不得

    拔毛出血,只要看见自己的财富有一点儿落进他人手里,就特别心

    疼。

    但是,出了城,沿河往下走两三法里,到克鲁瓦塞、迪耶普达尔

    或比萨尔一带,船长与渔民经常从水底打捞上来穿着军服的德国人的

    尸体,他们有的是被一刀砍死的,有的是被人踢死的,也有被石头砸死的,或是被人推下水淹死的,都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了起来。河底的

    淤泥掩藏着不少此类野蛮而合情合理的地下复仇行为,这些无名英雄

    不声不响地抗敌,比光天化日之下的战斗更要危险,但又得不到扬名

    天下的荣耀。

    因为凡是对外敌的仇恨皆有无穷的感召力,总能激起一些英勇的

    义士,他们全都出于信念而视死如归。

    虽然普鲁士人侵占了全城后实施了铁腕统治,但并没有干过任何

    一件传闻他们在进军中所犯的那类暴行。于是,城里的市民胆子壮起

    来了,当地商人重开买卖、招财进宝的欲望又蠢蠢而动。有几个商人

    原本在勒阿弗尔港有大笔投资,那个港口至今还在法军的手里,所

    以,他们打算从陆路先到迪耶普,然后再乘船去勒阿弗尔。

    他们利用所认识的几名德国军官的关系,从占领军司令部获得了

    离城特许证。

    于是,一辆四匹马拉的旅行大马车整装待发,有十位客人订了座

    位,他们决定星期二早晨天亮之前就动身,以免招路人围观。

    几天以来,气候寒冷,地面也冻硬了。到了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光

    景,北风猛吹,刮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大雪纷飞,从傍晚起一直下了

    一个整夜。

    凌晨四点半,旅客们都聚集在诺曼底旅馆的院子里,他们要在这

    里上车。

    一个个都睡眼惺忪,身上披着毛毯,却也冻得浑身发抖。在一片

    昏暗中,彼此看不清楚,身上又都穿着臃肿的冬装,看上去就像身着

    教士长袍的胖神父。有两个男人终究还是认出了对方,第三个人也凑

    上去,于是,他们就谈开了。一个说:“我这次带老婆一道走。”另

    一个说:“我也一样。”第三个说:“我也如此。”第一个又

    说:“我们再也不回鲁昂了,如果普鲁士军队再逼近勒阿弗尔,那我

    们就去英国。”三人的打算不约而同,如出一辙,实在是气味相投。

    但是,迟迟不见有人前来套车。一个马夫手提一盏小灯,不时从

    一扇黑洞洞的门里走出来,又立即钻进另一个门洞。马厩的地上有垫

    草与肥料,马蹄磕地的声音就不响亮了,从屋里传出一个汉子骂骂咧

    咧在跟牲口说话的声音。一阵轻微的铃铛声表明有人在搬弄马具,这轻微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清脆、持续不断的颤音,节奏随着牲口的动

    作而有所变化,有时寂静无声,有时又突然猛响一阵,同时伴随着马

    蹄磕地的沉闷声。

    那扇门猛然关上了。一时鸦雀无声。那些有钱人冻得发僵,也都

    沉默下来,直挺挺地待在那里。

    绵绵不断的雪花织成了闪闪发亮的帷幕,徐徐向大地降落,它使

    万物模糊不清,给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像泡沫一样的雪花。全城

    一片寂静,一切声响都被严冬埋葬了,只听见雪花落下时的窸窣之

    声,它微细不清,飘忽不定,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感觉,这细小

    轻微的动静,仿佛充塞了整个寰宇,覆盖了世界大地。

    提风灯的那人又出现了,他牵来一匹垂头丧气、不愿受驱使的

    马,把它拉到车辕前,系上绳套,转悠了好些圈,总算把马具套好,因为他一手提着小灯,只有另一只手可以干活儿。正当他要去牵第二

    匹马时,他注意到旅客们全都站在那里不动,身上都飘满了雪花,便

    对他们说:“你们怎么还不上车,车里至少可以避避雪。”

    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一听此话就一拥而上。那三个男

    人先把自己的妻子扶上车,随后也跟了上去。另外还有几个形貌模糊

    的人,也上车在空位子上就座,一言不发。

    车厢的底板上铺了麦秸,旅客都把脚插了进去。坐在里头的那几

    位太太,带了烧炭暖手的小铜炉,她们点燃其中的化学碳,开始低声

    数说这种暖炉的优越性,其实她们如数家珍所说的种种,都是老生常

    谈,无人不晓的。

    马车终于套好了,原定四匹马拉,考虑到路滑难拉,又加套了两

    匹。这时,有人在车外问道:“人都上齐了吗?”车里有人应

    道:“全上来了。”于是,马车就出发了。

    马车慢吞吞地前进,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轮子陷在积雪里,整

    个车厢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在呻吟哀鸣。拉车的马老是打滑,气喘吁

    吁,全身冒热气。车夫不断甩响他的大鞭,四面飞舞,颇像一条长

    蛇,时而蜷缩,时而伸展,突然一下,长鞭抽在一个滚圆的马屁股

    上,那马的臀部便往上一拱,用力拉车。车里人不知不觉,外面天已经亮起来了。那漫天飞舞的大雪,刚

    才还被车里一位在鲁昂土生土长的旅客形容为棉花雨,现在已经停

    了。一道昏昏的光线从乌云层里透射出来,在厚重乌云的反衬下,雪

    野显得格外明亮耀眼,地面上时而闪现一排着霜衣的大树,时而出现

    一座戴雪帽的茅屋。

    马车里,借着黎明这种清幽的光线,旅客们开始好奇地互相打

    量。

    车厢里头最舒适的座位上,是大桥街一家葡萄酒批发商行的老板

    鸟先生及其太太,他们面对面坐着正在打瞌睡。

    鸟先生从前给人当伙计,趁东家做生意失利破产,把店铺盘过

    来,从此就发了财。他经常以极低的价格,把劣质酒批发给农村的小

    贩,因而,在朋友与熟人的眼里,他是个狡猾刁钻的奸商,是个脸上

    笑嘻嘻、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的地道诺曼底佬。

    他的奸商名声已经家喻户晓,以致成为了公开的笑料。兹有一

    例:在省政府某次晚会上,本地的骄子图奈尔先生,他文思敏捷,见

    地犀利,专爱编写寓言与歌谣,当时见与会的女士们无精打采,困意

    甚浓,就拿这位奸商开涮,他提议大家来玩“鸟飞”游戏;此一双关

    妙语[2]

    当即不胫而走,传遍了省府的每个客厅,很快就扩散到了全

    城,引得省内人士整整一个月笑得合不拢嘴。

    鸟先生闻名遐迩,还另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爱搞恶作剧,爱开

    各种各样的玩笑,有文雅的,也有粗鄙的;因此,任何人提及他,无

    不马上补充一句:“这只鸟,真是个无价的活宝。”

    他身材矮小,挺着一个圆球似的大肚子,两片灰色的颊髯之间,夹着一张赤红赤红的脸。

    他的老婆人高马大,神态凌厉,嗓门洪亮,处事果断,在自家店

    铺里体现了井井有条与精于算计的风范。她的老公则以自己嘻嘻哈哈

    的做派,来活跃店铺的气氛。

    坐在这对夫妇旁边的,乃卡雷-拉马东先生,他出身于更高的阶

    层,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棉纺业里颇有声望,举足轻重。他开了三

    个纺织厂,得过荣誉团骑士的称号,又是省议会的议员。在整个第二帝国时期,他一直是温和反对派的领袖。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历来

    的行事方式不过是,先持反对立场,用钝器虚晃一招,然后再附和主

    流派,以求自己得到较高的身价。

    卡雷-拉马东太太比先生年轻得多,鲁昂驻军中出身贵族的军官,经常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她坐在自己丈夫的对面,娇小而漂亮,蜷缩

    在毛皮大衣里,正用沮丧的眼光,瞧着这寒碜破旧的车厢。

    坐在她身旁的是于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与夫人,他们的姓氏

    要算是诺曼底最古老、最高贵的姓氏了。伯爵是个派头十足的老绅

    士,并且刻意修饰打扮,竭力突出他在相貌上与亨利四世国王的相似

    之处。根据他的家族引以自豪的一种传说,亨利四世曾使布雷维尔家

    族的一个妇女婚外而孕,那妇女的丈夫便因此受封为伯爵,并荣升为

    该省的总督。

    在省议会里,于贝尔伯爵与卡雷-拉马东先生是同僚,不过,他在

    省里代表了奥尔良立宪君主派。他是怎么跟南特一个小船主的女儿结

    为夫妻的,这始终是个谜。不过他的夫人确也雍容华贵,她还善于交

    际,技压群芳。据传,她曾得到过路易·菲利普[3]

    的一名王子的爱

    恋,所以,整个贵族阶层都向她逢迎讨好,她的沙龙在当地要算首屈

    一指,是昔日风流情致犹存的唯一场所,一般人是难以进去的。

    布雷维尔家所拥有的全是不动产,据说每年收入高达五十万法

    郎。

    以上六位是马车上旅客的核心,他们是社会上经济收入稳定、生

    活安逸、有权有势的人士,是信奉宗教、讲究道德的正人君子。

    巧得出奇,所有的女客都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伯爵夫人的旁边还

    坐着两个修女,她们手里拨着长串的念珠,嘴里在念《圣父经》与

    《圣母经》。一个是老修女,满脸麻坑,就像劈面挨过一片霰弹似

    的。另一个身体甚为瘦弱,脸蛋俏丽,但病容满面,胸脯瘪陷,显然

    她对宗教信仰已经痴迷入魔,使她情愿以身殉教并幻想超凡入圣,以

    致自己的躯体日渐羸弱消瘦。

    在两个修女对面,有一男一女是车上旅客众目睽睽的焦点。那男的颇有名气,人称民主专家科尔尼代,他是所有上流社会人

    士眼中的危险分子。二十年来,他泡在有民主气味的咖啡店里,不断

    用大杯大杯的啤酒滋润他那棕红色的大胡子。他父亲本是一个糖果

    商,给他留下了一份相当可观的财产,却被他与狐朋狗友吃得精光。

    于是,他就急不可待地盼着共和国早日再来,以获取他为革命喝了那

    么多啤酒之后应有的权位。九月四日[4]

    那天,也许有人故意捉弄他,他真的以为自己被任命为省长了,不料走马上任时,那些在办公室里

    掌了实权的杂役,却拒不承认他的资格,逼得他立即打退堂鼓。好在

    他是个挺好说话的主儿,与世无争,乐于助人,于是,他又以无比的

    热情,全力组织抗敌守土的防务。他发动大家在平野上挖了一些坑,把附近林子里的小树全都砍倒,在每条大路上都设下陷阱,他对自己

    这些防御工事甚为得意,认为必奏奇效,所以待敌军一逼近时,他便

    急急忙忙撤退回城里去了。现在坐在马车上,他想,自己到勒阿弗尔

    去,要比待在鲁昂更有用,那里正遭普军威胁,很需要构筑新的防御

    工事。

    那个女的呢,是一个被人们称为婊子的主儿;她由于过早发福而

    闻名,得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绰号叫“羊脂球”。她个头儿矮胖,浑身

    圆滚滚的,肥得油脂流溢,连一根根手指也是肉鼓鼓的,只有每个骨

    节周围才细一圈,皮肤紧绷而发亮,像一串短香肠。她的胸脯丰满挺

    拔,在连衣裙里高高耸起。她皮肤细嫩,明艳照人,叫人看着就怦然

    心动,其顾客着实不少。她的脸蛋像一只红苹果,又像一朵含苞欲放

    的牡丹花,脸蛋上部,两只美丽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四周围着一

    圈又长又浓的睫毛,而睫毛又倒映在眼波里;她脸蛋的下部则是一张

    媚人的小嘴,两排细牙洁白明亮,嘴唇柔美湿润,简直就是专为接吻

    而造设的。

    据说,她还有许许多多难以言传的媚人妙处。

    大家一旦认出了她,那几个正派女士便放肆地交头接耳,评点议

    论了起来,说什么“婊子”啦,“社会耻辱”啦,等等。虽然是窃窃

    私语,但声音很高,引得羊脂球不免抬起头来,她把同车的旅客扫视

    了一圈,目光大胆,并无惧色,且带有挑战的神情。那些人立即都不

    吱声,纷纷低下了头,只有鸟先生,还在用不正经的眼光偷偷地看

    她。

    但不一会儿,那三位女士又开始交谈,有这妓女在场,她们突然

    亲近起来,甚至可以说成为了亲密的朋友。面对这个无耻的卖淫女,她们似乎觉得必须拧成一股绳,以显示有夫之妇的尊严,因为合法的

    婚姻从来都鄙视淫行苟合。

    那三个男人也同样如此,因为有科尔尼代在场,他们出于保守派

    的本能而互相亲近了,都以一种蔑视穷人的口气谈论各自的钱财。于

    贝尔伯爵历数普鲁士军队进攻已经给他带来的损失,还有牲畜被抢、庄稼歉收可能带来的亏空,他说起这些,口气满不在乎,就像亿万富

    翁那样自信,似乎这些损失只会给他造成一年半载的拮据。卡雷-拉马

    东先生的棉纺业损失惨重,但他早有防范,先将六十万法郎汇往美

    国,以备不时之需,以解燃眉之急。至于鸟先生,他也早做安排,将

    窖存的葡萄酒全部都推销给了法军的后勤部,因此,政府欠了他一大

    笔款子,这次他去勒阿弗尔就是去取款的。

    这三位先生一边谈,一边频频交换友好的眼光。尽管他们的社会

    地位各不相同,但因为都有钱而感到彼此亲如兄弟,同属于大富豪行

    会,手一插进裤兜就弄得金币哗哗作响。

    驿车行驶的速度极慢,到上午十点钟,还没有走出四法里。有三

    段爬坡的路,男乘客都是下车步行的。大家开始担心,原定到托特吃

    午饭,现在看来,天黑以前也难以赶到。每个人都望眼欲穿,但愿能

    在途中发现一家小饭铺,却不料马车又陷进了一堆积雪,好不容易花

    了两个小时才脱离困境。

    大家都越来越饿,饿得心里发慌,却仍然看不到一家小饭铺或小

    酒店。要知道,一是因为普鲁士军队逼近,二是因为饿狼般的法军部

    队曾席卷此一地区,附近的店家早都吓得关门停业,逃之夭夭。

    只要路旁有农舍,车上的男士都要跑去找充饥的东西,结果总是

    连面包也弄不到,因为农民生性多疑,早已把自家储存的食品都藏起

    来了,生怕路过的大兵饿红了眼,见到什么就抢什么。

    将近下午一点钟,鸟先生公开宣称,他已经饥肠辘辘,支持不住

    了。大家也都跟他一样,饿得心里发慌,要命的饿劲越来越折磨人,他们也就没有半点儿兴致来说话聊天了。

    时不时,有人打个哈欠,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打,于是,大家就轮

    番打起来,有人张开嘴巴大声打,有人打得文雅些,还用手去捂住往外冒热气的嘴巴,性格、教养与社会地位各不相同,打法也因人而

    异。

    羊脂球好几次弯下腰去,仿佛要在自己裙子底下找什么东西,但

    每次都犹疑一下,看看旁边的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每个

    人的脸都苍白无光,时有抽搐。鸟先生说他情愿付一千法郎买一只肘

    子,他老婆做了一个手势要表示反对,随即又平静下来。每当她听说

    要花钱破费,总是心如刀割,甚至把玩笑话也当真。伯爵说:“的的

    确确,我是感到不舒服,我怎么没想到带些吃的东西上路呢?”他这

    么一说,大家都纷纷跟着责怪自己。

    科尔尼代倒是带了满满一壶朗姆酒,他把这壶酒奉献出来,但大

    家都冷冷地谢绝了。只有鸟先生接受邀请喝了一点儿,递回酒壶时,他谢道:“还真不错,可以暖和暖和身子,也可以解解饿。”两口酒

    下肚,他的兴致又上来了,就提议像歌谣里唱的坐小船那样,让大家

    把最胖的旅客分割吃掉。这话显然是影射羊脂球,对几位有教养的人

    士来说,这实在是不堪入耳。谁都不去应声附和,唯独科尔尼代笑了

    一笑。两个修女已经不再念经,双手插在肥大的袖口里,低垂着眼

    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肯定是在向上天表示她们的痛苦,以答

    上天赐苦之恩。

    三点钟,马车驶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看不到任何村落的

    影子。这时,羊脂球突然弯下腰去,从长凳底下拉出一只蒙着白色餐

    巾的大提篮。

    她先从提篮里取出一个陶瓷盆,一只小银杯,再取出一个大瓦

    罐,里面盛着两只已经切好了的鸡,周围满是结了冻的酱汁。大家看

    见篮子里还有一包包好吃的东西,馅饼啦,水果啦,甜食啦,等等,实在是丰富得很,足够在旅途中吃上三天,有了这些食品,三天之内

    就不必再沾旅馆厨房的任何油水。几大包食物之间,还露出四瓶酒的

    瓶颈。她拿出一个鸡翅膀,就着一个诺曼底地区叫“摄政”的小面

    包,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她。接着,食物的香味散开了,刺激得大家的

    鼻孔张得大大的,嘴里流出了大量的涎水,耳朵下面的腮帮子也紧绷

    得发痛。几位夫人太太对这窑姐儿嫉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简直就

    想把她宰了,或者把她扔下车去,连同她的酒杯、篮子与所有的食

    物,全都扔进雪地里。然而,鸟先生的眼睛直冒欲火,盯着那只盛着鸡的瓦罐,他说

    道:“妙得很,这位太太想得比我们周到。有的人总是事事有先见之

    明。”羊脂球听了,抬头看着他说:“您,想来一点儿吗,先生?从

    早上一直饿到现在,可真叫人难受。”鸟先生点头致意,说:“说老

    实话,我还真不能拒绝呢,我饿得实在挺不住了。战时就得说战时的

    话,是不是呀,太太?”说着,他向周围扫了一眼,接着又说:“碰

    到眼前这种情况,有好心肠的人乐于助人,可真叫人高兴。”他正好

    有一张报纸,就把它摊在面前,以免弄脏裤子,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

    把随身带的小刀,用刀尖挑起一块裹满了冻汁的鸡腿,用牙齿撕开,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吃得那么心满意足,不顾身份,在车里引起

    了一大阵痛惜的叹气声。

    不过,这时羊脂球又以谦恭柔和的声音,邀请两位修女也来分享

    她的便餐。这两人立即就接受了,她们结结巴巴说了两句感谢的话,眼皮也没抬就赶快吃起来了。科尔尼代同样也没有拒绝他这位芳邻的

    邀请,跟两位修女一道,把报纸摊在膝上,拼成一张临时饭桌。

    这几张嘴不停地一张一闭,张张闭闭,大吃大嚼,大吞大咽。鸟

    先生在一个角落里闷头大吃,不遗余力,还低声劝他老婆跟着效仿。

    鸟太太抵制了好一阵子,后来饥肠辘辘,抽搐难当,只得屈从。于

    是,鸟先生十分委婉地问他们的这位“可爱的旅伴”,能否允许他给

    自己的太太拿一小块鸡。羊脂球粲然一笑,答了一声“当然可以,先

    生”。说着就把瓦罐递了过去。

    打开第一瓶红葡萄酒之后,出现了一个难题:只有一只酒杯。于

    是,大家只好把酒杯轮流传递下去,轮流喝。前一人喝后,把杯子抹

    一下,后一人再喝。只有科尔尼代与众不同,他偏要选择羊脂球唇迹

    未干的杯沿喝,显然是在大献殷勤。

    至此,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与卡雷-拉马东夫妇周围的人都在吃

    东西,食物散发出来的阵阵香味使他们透不过气来,他们忍受着那种

    以“坦塔罗斯”[5]

    命名的痛苦。突然,棉纺厂主的年轻太太长叹一

    声,大家转过头去一看,只见她脸色煞白得像车外的积雪,双目紧

    闭,耷拉着脑袋,已然不省人事。她的丈夫吓得六神无主,恳求大家

    帮忙救护。慌乱之中,人人束手无策。这时,年纪较大的那个修女托

    起病人的头,将羊脂球的酒杯贴着她的嘴唇,灌进几滴葡萄酒。随

    即,美丽的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睛,露出了笑容,用微弱的声音对大家说她现在觉得好多了。但是,那修女怕她再晕过去,又逼她喝下满

    满一杯酒,接着说:“她是饿晕了,没有别的原因。”

    一听这话,羊脂球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她看着那四位饿着肚子

    的旅客,颇为尴尬,结结巴巴想做点儿解释:“上帝啊,我不知道自

    己是否可以请这几位先生和太太来一道……”说到这里,她把话咽下

    去了,怕自讨没趣,招来一场侮辱。这时,鸟先生表态了:“哩,不

    言而喻,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应当互相帮助。来

    吧,两位夫人,不用客气,去他妈的规矩!让吃就吃吧,今晚能不能找

    到一个地方过夜,还不知道呢!照现在这个走法,明天中午之前恐怕也

    到不了托特。”那几个放不下架子的贵客,仍在犹犹豫豫,谁都不敢

    说声“好吧”,唯恐承担放弃了道德抵制的责任。

    最后,还是伯爵当机立断,打破僵局,他转过头去,对着那怯生

    生的胖姐,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贵族派头,说道:“好吧,夫人,我

    们领情接受邀请。”

    万事开头难。一旦跨过鲁比孔河[6]

    ,大家就无所顾忌,开怀大吃

    了。不一会儿,那篮子里的东西就吃得精光。篮里本来还有一罐鹅肝

    酱,一罐肥云雀酱,一块熏牛舌,几个克拉桑产的梨子,一块主教镇

    的蜜糖方面包,几块小点心以及满满一杯醋腌黄瓜与洋葱,羊脂球与

    所有的妇女一样,都最喜爱吃这些生冷蔬菜。

    吃了这个姐儿的东西,就不能不跟她讲话交谈了。于是,大家聊

    了起来,起初还有人端点儿架子,后来见她说话颇注意体统,大家也

    就比较放松自如了。德·布雷维尔夫人与卡雷-拉马东太太很善于交

    际,懂得如何和蔼可亲而又讲究分寸,尤其是伯爵夫人,特具高贵妇

    女的大家风范,礼贤下士,蔼然亲切,高洁而不可染,显得格外有亲

    和力。相反,那个又高又壮的鸟太太,脑子像宪兵一样不开窍,光闷

    头大吃,不屑于交谈,持不同流合污的态势。

    大家自然而然就谈起战争,大谈普鲁士军队的残暴与法国军民的

    英勇抗敌。别看这些人自己逃跑得快,却大肆赞扬别人的勇敢。接

    着,大家又谈起各自的经历,羊脂球讲述她是如何离开鲁昂的,讲起

    来充满了真挚的感情,言辞甚为激烈,大凡妓女要发泄内心的愤慨,往往就会言辞过火:“本来,我以为可以留在鲁昂,我在家里储存了很多食品,我宁

    可供养几个大兵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处流浪。可是,我一看见他

    们,这些普鲁士猪,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他们简直把我的肺都气炸

    了。我感到受了奇耻大辱,哭了整整一天。哼,我如果是个男子汉就

    好了!我从窗口一直盯着他们这几头戴着尖顶头盔的猪猡,若不是女仆

    拉住了我的手,我真会把家具扔下去砸断他们的脊梁骨。后来,他们

    要住进我的家里,我扑向头一个走进来的家伙,掐住他的脖子,要掐

    死他们并不比掐死其他人更难,如果不是有人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拉

    开,那个家伙肯定被我干掉了。出了这事以后,我不得不躲起来。最

    后,我终于找机会逃了出来,上了这辆车。”

    同车人都大大夸了她一顿。他们都不曾有过如此勇敢悲烈的行

    为,因而对她有了几分敬重。科尔尼代听她讲述时,脸上带着教士那

    种赞许与善意的微笑,就像一位神父在听教徒颂扬上帝。因为留大胡

    子的民主党人总是垄断爱国主义的专利,就像穿教袍的神父总是垄断

    宗教的专利一样。轮到他讲述时,他用了一种布道说教的口吻,还加

    了慷慨激昂的言辞,这种言辞都是他从每天张贴在街墙上的宣言声明

    中搬来的。最后,他还讲了一段雄辩风格的话,把“巴丹盖无赖”[7]

    狠狠骂了一顿。

    不料,羊脂球听了此话,当即勃然大怒,因为她是拥护波拿巴

    的。她的脸涨得比樱桃还红,气得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坐到他的位子上会怎么样。肯定会更

    糟糕!他这个人呀,就是被你们出卖的!如果换你们这样的瘪三无赖来

    统治,所有的人都只好离开法国啦!”

    科尔尼代并不动火,脸上仍保持着那高傲优雅、不屑计较的微

    笑。不过,大家感到脏话就要出口了。幸好伯爵挺身而出,以权威的

    口气宣称,凡是坦诚的见解都应当受到尊重,好不容易才劝住了这位

    怒气冲冲的姐儿。伯爵夫人和棉纺厂主的太太,跟一切有身份的人一

    样,打心眼儿里就莫名其妙地憎恨共和国;还跟所有的妇女一样,本

    能地喜欢讲究奢华的专制政体,因此,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充满正义感

    的妓女吸引,觉得她那一番感情倒是跟她们自己挺投合。

    一篮子食物全吃光了。十张嘴巴,对付这些东西,毫不费劲,倒

    是颇为遗憾地觉得这篮子还不够大。东西吃完后,谈话还持续了一段

    时间,不过渐渐地冷了下来。夜幕降临,黑暗变得越来越浓重。人在消化食物时往往特别怕

    冷,羊脂球虽说身体肥胖,也不免打起了寒战。德·布雷维尔夫人的

    小暖炉从早上到现在,炭已经加过好几次了,这时,她表示愿意借给

    羊脂球暖一暖。羊脂球立刻接过来,因为她觉得两只脚已经冻僵了。

    卡雷-拉马东夫人与鸟太太也把各自的小手炉借给两个修女。

    车夫已经点上风灯。明亮的灯光照见辕马臀部汗流如洗时所冒出

    的腾腾热气,也照见大路两旁的堆堆积雪,在摇曳的灯光下向后迅速

    退去。

    车厢里什么也看不清楚,突然,在羊脂球与科尔尼代之间,有点

    儿什么动静。鸟先生两眼极力在黑暗中搜索,觉得自己看出了那个大

    胡子急速往旁边一闪,似乎挨了人家狠狠的一闷拳。

    大路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就是托特镇。马车一共行

    驶了十一个小时,加上途中四次停车暂歇、给马喂料耽误两个小时,总共十三个小时。马车驶进市镇,在商会旅馆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了,一种耳熟的声响令所有的旅客不由得大吃一惊,那

    是军刀刀鞘碰撞着地面的声音。随即,一个德国人在喊叫着什么。

    马车虽然已经停稳,可是谁也没有下车,好像害怕一出车门就会

    遭屠杀似的。这时,车夫提着一盏马灯走过来,灯光照亮了整个车

    厢,但见张张面孔全都惊恐万状,嘴巴大张,眼睛直瞪。

    在车夫身旁,有一名德国军官站在灯光里,他是个细长高挑的年

    轻人,身材非常瘦削,头发金黄,军服紧紧裹在身上,就像女人的束

    胸紧身衣。他头上歪戴着平顶鸭舌漆皮军帽,样子挺像英国旅馆的侍

    役。他的两撇唇髭长得出奇,一根根胡须又长又直,向两侧伸展,越

    来越稀,稀到最尖端只剩下一根根极细的黄丝,细得叫人无法看清末

    梢。这两撇胡子在脸部倒是举足轻重,压住了嘴角,显得两片脸颊往

    下坠,给嘴唇标出一道垂下的褶痕。

    他用阿尔萨斯[8]

    人讲的法语,要旅客们下车,口气很生硬:“你

    们不远(愿)意瞎(下)来吗,先生们和代代(太太)们?”

    那两个修女首先服从了命令,她们本乃圣洁女子,惯于百依百

    顺。伯爵与他的夫人也下了车。随后,是棉纺厂主及其太太。再后,是把自己高大的老婆推在前面的鸟先生。他脚一着地,便对那军官说

    了声“您好,先生”,但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出于谨小慎微。那

    德国军官像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一样傲慢,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羊脂球与科尔尼代虽然离车门最近,但最后才下车,他们要在敌

    人面前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气概。胖姐竭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那位

    民主党人则不停地捋着棕红色的大胡子,手微微发抖,颇有悲壮意

    味。他们懂得,在此种场合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代表着自己的国

    家,为此,他们就是要保持一点儿尊严,眼见旅伴们恭恭顺顺,他们

    都甚为反感。因此,羊脂球要尽力显得比同车的那几个正经女人更为

    高傲,而科尔尼代则感到自己应该做出表率,要以自己的态度表明,他仍在坚持抗战,就像当初他在大道上设置路障一样。

    大家走进旅馆宽敞的厨房,德国军官要他们出示总司令部签发的

    离境证,那上面说明了每个旅客的姓名、面貌特征、职业。他仔细审

    视了每一个人,一一对照了证件。

    接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豪(好)啦”,随即就走了。

    旅伴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还感到饿,便吩咐旅馆准备晚

    餐,不过他们必须等上半小时。趁两个厨娘忙于准备之际,他们抽空

    去看看各自的客房。客房排列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

    扇玻璃门,门上标明了是“厕所”。

    终于,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正要入座,旅馆老板突然跑进来

    了。他从前是个马贩子,父亲传给他的姓氏是佛朗维。这个患气喘病

    的胖子,喉咙里老有痰,总发出咝咝声与呼噜声。

    他问道:

    “哪位是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

    羊脂球战栗了一下,回头应道: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要立即与您谈话。”

    “跟我谈话?”“没错,如果您就是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的话。”

    羊脂球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下,断然回答说:

    “有可能是找我,但是我不去。”

    她周围一阵骚动,大家议论纷纷,猜测普鲁士人下这道命令的缘

    由。伯爵走过来,劝说道:

    “您这样做就错了,夫人,因为您一口回绝,不仅会给您自己带

    来很大的麻烦,而且也会连累我们这些同行者。要记住,永远不要抗

    拒最强大的人。您去跑一趟,绝不会有任何危险,很可能只是要补办

    什么手续。”

    大家都附和伯爵的意见,纷纷恳求羊脂球,催她快点儿去,还开

    导了她一番,并终于说服了她。原本大家都怕她一意孤行,拒绝军官

    的命令,而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最后,羊脂球表示同意:“显而易见,我可是为了你们诸位才去

    的!”

    伯爵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们大家都感激您呀!”

    羊脂球去了。大家坐在餐桌边等她回来一起用饭。

    这时,每个人心里都颇感遗憾,要是普鲁士军官叫到自己,而不

    是叫这个性格暴烈、脾气不小的姐儿去,那该多好!他们一边这么想,一边慢慢考虑,如果自己被轮到时,该讲些什么逢迎讨好的话呢。

    可是,才过十分钟,羊脂球就回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

    坏,怒火冲天,结结巴巴地骂道:“这个流氓!这个流氓!”

    大家都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问她,她却什么也不

    讲。在伯爵一再追问下,她才神情凝重地回答说:

    “不,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我不能讲。”于是,大家只好围着一大盆汤坐下,汤盆里散发出白菜的清香。

    虽然刚才受了一惊,这顿晚餐还是吃得开开心心的。苹果酒品味很

    正。鸟先生夫妇与两位修女为了省钱只喝苹果酒,其他人都要了葡萄

    酒。科尔尼代则叫了啤酒,他喝起来自有一套独特的方式,先开启瓶

    塞,让啤酒溢出泡沫,再把酒杯斜端着仔细端详,然后端起杯子,对

    着灯光鉴赏酒的色泽。喝的时候,他那一把与这心爱的饮料同颜色的

    大胡子,似乎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他那双眼睛睥睨着盯着酒杯,一动

    也不动,那神情好像是在完成他为之而生的唯一职责。可以这么说

    吧,有两种伟大的爱是他毕生为之献身的,那便是对淡色啤酒与对革

    命的爱,这两者在他思想里相互接近,甚至水乳交融,合二为一,因

    此,他现在品尝啤酒时,就不能不想革命。

    佛朗维先生与他老婆在餐桌的另一端用饭。那男人像一辆破火车

    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的胸膛一呼一吸,次数过于频繁,那

    是没法边吃边说的。可是,他的老婆却从没有住嘴的时候。她讲述普

    鲁士军队刚来时给她的种种印象,讲述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的所说

    所讲。她恨透了他们,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损失了不少钱,其次因她

    的两个儿子当兵上了前线。她特别乐于跟伯爵夫人交谈,觉得跟一位

    贵族夫人谈话甚为荣幸。

    接着,她压低嗓门儿,讲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她丈夫不时打断

    她的话:“最好是闭上你的嘴。”但是,她根本不予理睬,照说不

    误:

    “没错,夫人,那些家伙,除了吃土豆与猪肉,还是吃土豆与猪

    肉。可是,别以为他们干净。不,他们才不干净呢。恕我说话不雅,他们到处拉屎撒尿。他们操练起来,一连好几个钟头,甚至一连好几

    天,看看真是大开眼界啰!他们全集合在田地里,一会儿向前走,一会

    儿向后走,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干什么不好呢,至少

    在自己国家种种地也好嘛,或者就去修修路吧!可他们偏不干,夫人,那些军队从不干好事!难道老百姓养活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什么也不

    学,只去杀人吗?不错,我不过是个老太婆,没有受过教育,可是看

    着他们从早到晚在那里踏步走齐步走,累得筋疲力尽,我心里就琢

    磨:有些人专门发明创造,为的是对人类有用,但另外一些人却挖空

    心思、费尽力量,只是为了损人害人!老实说,杀人,不就是作恶吗?

    不管是杀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如果有人伤害

    了你,你就进行报复,那是不对的,你会被判刑;但是,有人用枪屠杀我们的小伙子,就像打猎似的,难道就对吗?谁杀人最多,难道就

    该把勋章授予他吗?岂有此理!我真弄不懂!”

    科尔尼代提高嗓门儿说:

    “如果是进攻一个爱好和平的邻国,那么战争就是一种野蛮行

    为;如果是为保卫祖国而战,那就是一种神圣的职责。”

    这老婆子低下头,说道:

    “是的,如果是自卫,那是另一码事。可是,有些帝王君主专靠

    打仗取乐,难道不该把他们统统杀掉吗?”

    科尔尼代眼睛一亮,他说:

    “讲得真好,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正陷入沉思。虽然他对那些赫赫有名的战将崇拜

    得五体投地,但这个乡下女人所讲的这一番常情常理却引起他的思

    索:在一个国家中,这么多人手竟闲置不用,任他们耗费大量财富,这么多力量竟不事生产创造,如果把他们都调动起来,投入宏伟的事

    业,以完成好几个世纪才能完成的大工业进程,那该多好!

    这时,鸟先生离开了座位,去同旅馆老板低声交谈。那个胖子边

    笑边咳嗽边吐痰;听了鸟先生一些逗趣的话,直乐得肚子起伏跳动,当即向鸟先生订购了六大桶红葡萄酒,说好等开春普鲁士人走后即交

    货。

    旅途劳顿,大家都累得身子散了架,刚一吃完饭,就都回房歇

    息。

    然而,鸟先生处处事事都留了心眼儿,他扶老婆上床躺下之后,便走到门口,时而把眼睛对着锁孔望,时而把耳朵贴上去听,想要发

    现若干他所谓的“走廊秘事”。

    过了一个钟头左右,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就赶紧去看,但见

    羊脂球穿着一件镶有白色花边的蓝色开司米睡袍,比白天更显肥胖。

    她手里端着一支烛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这时,忽见走廊旁边

    的一扇门开了一条缝;过了几分钟,待羊脂球回来时,科尔尼代穿着背带裤走出来跟随其后。他俩开始低声交谈,停了下来不走。羊脂球

    似乎是坚决不让他进她自己的房间。鸟先生在这厢看得发急,苦于听

    不清两人在讲些什么,后来,他们提高了嗓门儿,他才听清了几句。

    科尔尼代正在急切地央求,他说:

    “瞧您的,您何必这么傻,这对您有什么不好呢?”

    羊脂球愤愤然,拒绝道:

    “不,亲爱的,有些时候,这种事是不能干的;何况在这里干,更是可耻!”

    科尔尼代显然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还问为什么。这一下,羊脂

    球火了起来,声音也高了:

    “为什么?您还不明白为什么?普鲁士人就在这幢房子里,也许

    就在隔壁房间,亏您还问为什么。”

    科尔尼代不吭声了。有敌人在附近,这个妓女便不肯接受一个男

    人的求欢,这种爱国的情操想必在他心里唤醒了他那一息残存的尊严

    感,于是,他只是搂住羊脂球吻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去

    了。

    鸟先生的欲火已燃得老旺,他离开锁孔,在房间里蹦蹦跳跳了一

    下,戴上睡帽,掀开被子,躺在他老婆硬邦邦的身躯旁,用一个亲吻

    把她弄醒,悄声对她说:“宝贝儿,你爱我吗?”

    这时,整个旅馆寂静无声。但是,过不了多久,不知是从哪里,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也许是从地下室,也许是从阁楼,响起了一

    阵鼾声,那鼾声雄浑有力,单调而有节奏,低沉而悠长,还带有若干

    颤音,犹如汽锅受蒸气压力而颤动。佛朗维先生睡熟了。

    原定第二天早晨八点动身,到时候,大家都汇集在餐厅里准备出

    发。然而,那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院子当中,顶篷上盖着一层积雪,却既没有套马,也不见马夫。大家到处找他,马厩里、草料房里、车

    库里全不见他的踪影。于是,所有的男士们决定到镇上去找,说罢就

    出了旅馆。他们来到教堂前的广场,广场两侧有些低矮的房屋,那里

    有几个普鲁士士兵。先看见一个士兵正在替居民削土豆皮,稍过去一

    点儿,一个士兵在帮理发店洗刷店面。还有长着络腮胡子的士兵,正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儿,把他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摇动,哄他不

    哭。那些胖胖的乡下女人,丈夫都当兵打仗去了,现在正打着手势,指挥那些听话的胜利者该干什么活儿,如劈柴啦,往面包上浇热汤

    啦,磨咖啡啦,等等;有一个士兵甚至在替女房东洗衣服,因为她年

    纪很老,而且手脚不灵便。

    伯爵甚为诧异,这时,从神父的住所走出来一位教堂执事,他便

    上前打听。那位虔诚的老者回答说:

    “哦,这些士兵并不坏。听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而是从更偏远

    的地方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他们也是抛下了老婆孩

    子,背井离乡,出来当兵;要说打仗,他们并不觉得有趣!他们家里的

    女人也在为男人提心吊胆,伤心落泪。他们家乡跟我们这里一样,日

    子也很不好过。我们这里还算好,眼下还不算太苦,因为这些士兵在

    这里并不为非作歹,倒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帮着干活儿。您瞧见了

    吧,先生,穷人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要打仗的是那些大人

    物。”

    战胜者与战败者居然如此和睦共处,科尔尼代实在看不惯,心里

    冒火,便愤然离去,他宁可回旅馆一个人闷在自己房间里。鸟先生倒

    讲了一句笑话:“这些普鲁士士兵在这里繁殖人口。”卡雷-拉马东先

    生则讲了一句严肃的话:“他们是在做出补偿。”到这时为止,车夫

    仍然没有找到。最后,总算在镇上的咖啡馆里,才发现他正同那个普

    鲁士军官的勤务兵,亲如兄弟般地坐在桌前。伯爵向他提出质问:

    “不是要你八点钟把车套上,准备好出发?”

    “不错,可是我又接到另一个命令。”

    “什么命令?”

    “根本不许我套车。”

    “是谁给你下的这道命令?”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位普鲁士军官。”

    “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这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谁下的命令,您去问谁好了。不准

    我套车,我就不套车。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那军官亲口给你下的命令吗?”

    “不是,先生,他的命令是由旅馆老板向我传达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正要去睡觉的时候。”

    三位先生极为不安,回到旅馆。

    他们要见旅馆老板,但女仆回答说,老板有气喘病,从来不在十

    点钟以前起床,甚至明确规定,除非失火,否则绝不许提前叫醒他。

    他们想见那位军官,但这也绝对办不到。那军官虽说就住在这个

    旅馆里,但只准许旅馆老板一人跟他谈民事。于是,大家只好干等。

    女士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料理些琐事。

    厨房里高大的壁炉中正烧着一堆旺火,科尔尼代在炉前坐下,他

    叫人搬来一张小方桌,要了一瓶啤酒,随后又掏出他的烟斗。那烟斗

    决非等闲之物,它在民主党人中,与科尔尼代享有同等的威望,似乎

    它为科尔尼代效劳也就是为祖国服务。那是一只非常精美的海泡石烟

    斗,已经积了厚厚的烟垢,熏得漆黑,就像它主人那一口牙齿一样,不过,它倒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整个烟斗弯弯的,油亮油亮,它跟主人的手早已混得烂熟,也给主人的仪表增添了好些魅力。科尔

    尼代坐在那里不动,两眼时而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时而凝视着酒杯里

    的泡沫,每喝一口,就心满意足地用瘦长的手指捋捋油腻的长发,同

    时吮吮沾在髭须上的啤酒沫。

    鸟先生借口要活动活动腿脚,跑去向当地零售商推销他的葡萄

    酒,伯爵与棉纺厂主在高谈阔论政治。他们展望法兰西的前途。一个

    看好奥尔良派,另一个则指望出现某个无名的大救星,某个在国家沦

    亡之际力挽狂澜的英雄。也许出一位杜·盖克兰[9]

    ,也许出一位贞德 [10]

    ,或者再来一个拿破仑一世。唉,如果皇太子[11]

    不那么年轻就好

    了……科尔尼代在一旁听着,面带微笑,似乎对民族命运的谜底已经

    心里有数。他抽着烟斗,烟雾缭绕,飘散在整个厨房里。敲十点钟的时候,旅馆老板露面了。大家非常急切地问他是怎么

    回事,他只回答这么几句话,一字不改地重复了两三遍:

    “军官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佛朗维先生,您去告诉车夫,明天不

    准套车,没有我的命令,那些旅客不得动身,您听明白了吗?好吧,就这么办。”

    于是,大家要求见军官。伯爵给他送去了自己的名片,卡雷拉马

    东先生也顺便在那上面加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所有的头衔。普鲁士军官

    差人回话说:他同意接见这两个人,但是要等到他用完午饭之后,也

    就是说,下午一点钟左右。

    几位太太也下楼来了,大家虽然忧心忡忡,还是吃了点儿东西。

    羊脂球似乎身体不适,显得心绪不宁、惶惶不安。

    喝完咖啡之后,勤务兵来叫求见的两位先生。

    鸟先生也要跟着去,他们还想拉着科尔尼代一起,为了使他们的

    行为更为郑重其事。不料科尔尼代却高傲地宣称,他是绝对不同德国

    人打交道的。说罢,他又回到壁炉前坐下,又叫了一杯啤酒。

    三位先生上楼去了,被带进此家旅馆最漂亮的房间,普鲁士军官

    就在那儿接见他们,只见他躺在一把安乐椅里,双腿搭在壁炉上,叼

    着一只长长的烟斗,身上披着一件彩色鲜艳的睡衣,那睡衣大概是从

    哪个俗里俗气的市民遗弃的空房子里偷来的。他没有起身,也不同来

    人打招呼,连瞧也没有瞧他们一眼,这副神态实可谓军事占领者骄横

    无礼、不可一世的活样板。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你们要敢(干)什么?”

    伯爵回答:“我们想要动身,先生。”

    “勿(不)行。”

    “在下斗胆问一句,为什么不放行?”

    “因为火(我)不元(愿)意。”“我很荣幸地提请您注意,军官先生,贵军司令部给我们发了去

    迪耶普的正式通行证,我想我们并没有做任何错误的事情,要受到您

    如此严厉的对待。”

    “火(我)不元(愿)意,就系(是)这么回系(事)……你们可以瞎

    (下)去了。”

    三个人都躬身行礼,一起退下。

    整个下午的气氛都愁云密布,郁郁不欢。谁也不明白那个德国人

    犯了什么病,如此乖张刁钻,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甚至产生了非常

    离奇的想法。他们待在厨房里,设想出了种种荒诞不经的可能,并争

    论不休。也许是要把他们扣为人质——但是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也许是要把他们当作俘虏押到别处去?要不然就是要敲他们一大

    笔赎金?一想到这里,他们都吓得胆战心惊。要知道,愈是有钱的

    人,愈是胆小怕事,顾虑重重。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他们被迫把整袋

    的金币倒在这个蛮横的大兵手里,以求赎身。于是,他们就挖空心

    思,编造一些言之成理的谎言,来隐瞒自己的钱财,把自己装成穷

    人,一贫如洗的穷光蛋,鸟先生还摘下自己怀表的金链,藏进口袋

    里。夜幕渐渐降临,他们的恐惧情绪也与时俱增。屋里点上了灯,离

    晚饭还有两个小时。于是,鸟太太就提议打牌,玩三十一点。这好歹

    也是一个消磨时间的法子。大家都同意。甚至科尔尼代也出于礼貌,灭了烟斗,参加牌局。

    伯爵洗牌,分牌,羊脂球一上来便得了三十一点。玩着玩着,大

    家兴致渐高,平息了压在心头的恐惧感。但这时,科尔尼代发现了鸟

    先生夫妇在串通作弊。

    吃饭时,大家正要入座,旅馆老板又来了,他用咯痰的嗓音宣

    布:“普鲁士军官要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

    改变主意?”

    羊脂球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继而又突然涨红,火冒三丈,气得

    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终于发作:“去对那个臭无赖,那个臭流氓,那

    个普鲁士死鬼说,我绝不同意,听清楚啦,绝不,绝不,绝不同

    意。”胖子老板出去了。大家都围了上来,纷纷询问羊脂球是怎么回

    事,求她说出上次见军官时谈话的秘密。她先是不肯说,但她怒气难

    平,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嚷了出来:“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

    要跟我睡觉!”

    大家都怒发冲冠,听了这句粗话,竟没有感到刺耳。科尔尼代猛

    然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酒杯当即成了碎片。大家异口同声对那个无

    耻的兵痞进行怒骂,同仇敌忾,众怒狂泄,如同一股风暴,似乎那个

    家伙向羊脂球提出的下流要求,也会伤及他们每个人的皮肉,会使他

    们每人也做出一份牺牲。伯爵十分憎恶地说,普鲁士军官那种人的行

    径,简直就跟古代的野蛮人一样。几位太太对羊脂球更是表现出强烈

    的同情与深切的关怀。那两位修女只在吃饭时才露面,这时都低着

    头,一声不吭。

    第一阵怒火平息后,大家还是照常吃了晚饭;不过,很少说话,都在考虑问题想心事。

    几位太太早早回房歇息去了。男士们仍待在饭厅,边抽烟边凑成

    牌局,并邀请旅馆老板来参加。他们一心想巧妙地探问这位先生,看

    有什么办法才能消除那个军官刁难作梗的主意。然而,胖老板一心扑

    在牌局上,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答,只是不断重复说:“打牌,先

    生们,打牌。”他玩得十分专心,连吐痰也顾不上,致使胸膛里不断

    发出一些悠长的声响,肺叶呼哧呼哧扇动,各种音阶的哮喘声应有尽

    有,从深沉浑浊的喘声一直到像小公鸡学习啼叫时那种嘶哑尖叫的喘

    声,无所不有。

    他的老婆困了,来叫他去睡。他却拒绝了。那女人只得一人走

    了,因为她要“值早班”,总是天一亮就起床,而他,则是“值夜

    班”的,随时准备陪朋友熬夜。他向老婆嚷了一声:“把我的蛋黄甜

    奶放在炉边热着。”然后又继续打牌。大家看出从他嘴里休想套出什

    么话来,就说时间已晚,各自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大家仍然早早起床,心里隐隐怀着一线模糊的希望,想

    要动身的心愿愈发强烈,唯恐在这家令人厌恶的小旅馆再泡上一天。

    唉,驿马仍拴在马厩里,车夫仍是不见踪影。大家无所事事,闲

    极无聊,就围着马车转来转去。午饭时大家死气沉沉。经过一夜的琢磨,人们心里有了主意,看

    法有所变化,对羊脂球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他们现在几乎有些埋怨

    这个女子,怪她为什么昨夜里不偷偷去找那个普鲁士军官,也好使得

    她这些旅伴们一觉醒来之后,会喜出望外。这不是最简便不过的法子

    吗?再说,谁会知道内情呢?她自己也满可以保住面子,只需让那军

    官知道,她仅仅是因为可怜旅伴们的困境而屈从的。对她这么一个姐

    儿来说,这种事算个屁!

    虽然他们心里都这么想,可是谁也没有讲出来。

    下午,大家都烦闷得要命。伯爵提议到镇子附近去走走。每个人

    都把身子裹得严严的,一行人就出发了,唯有科尔尼代与两个修女没

    去。科尔尼代宁愿守着壁炉。两个修女则到教堂或神父家去消磨时

    间。

    天寒地冻,日甚一日,冻得鼻子与耳朵如针扎了一般,冻得双脚

    疼痛难忍,举步维艰。待到面对着田野时,望着无边无际的一片白雪

    覆盖着大地,大家不禁有感凄凉肃杀,只觉得心里寒透了,精神一蹶

    不振,无心再走,立刻就掉头而回。

    四位女士走在前头,三个男士跟随其后,相距不远。

    鸟先生对目前的形势,洞若观火,一目了然,他突然发问说,这

    个“婊子”是不是要连累他们,害得大家在这么个鬼地方长期待下

    去?伯爵始终保持温文尔雅的风度,说这种事只能心甘情愿,不能硬

    逼一个女人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卡雷-拉马东先生则指出,如果真像

    传闻所言,法军要从迪耶普发动反攻,那么,两军必在托特这里相

    遇。另外两位先生一听此话,就更忧心忡忡了。鸟先生发问道:“我

    们能不能徒步逃出去?”伯爵耸耸肩膀说:“亏您想得出来。在这冰

    天雪地里,还带着女眷,那些大兵立即就会追,十分钟就能追上,把

    我们当俘虏抓回去,任凭他们处置。”他说得在理,大家不再吭声

    了。

    几位太太在谈论穿着打扮,但心里都为某件事而提心吊胆,谈话

    也就不那么专注热烈。

    突然,普鲁士军官出现在街口那头。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远远

    地勾勒出他那穿着军装的细高身影。只见他走路时双膝向两侧撇开,这是军人特有的步行姿势,因为是怕弄脏了精心擦亮的皮靴。

    从太太们身边走过时,他微微弯腰致意,对几个男人,则轻蔑地

    瞧了一眼;而这几个男人也有点儿尊严,并未脱帽,唯有鸟先生做了

    一个要脱帽的动作。

    羊脂球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那三位有夫之妇则感到,同这个妓

    女走在一起,偏偏又碰见了那个要跟她睡觉的军官,这简直就是她们

    的奇耻大辱。

    于是,她们就谈起那个军官,谈他的身材,谈他的容貌。卡雷-拉

    马东夫人曾结交过许多军官,极具行家的鉴赏力,她觉得这军官很不

    错,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他准能成为叫所有妇女都心醉神

    迷的帅轻骑兵。

    一回到旅馆,大家又不知道干什么才好了,甚至为了一些鸡毛蒜

    皮的事,说话也非常尖酸刻薄。吃晚饭时,大家却沉闷不语,匆匆吃

    完,各自回房就寝,希望在睡梦中把时间打发掉。

    第二天早晨下楼来,个个都是脸色憔悴,心情恶劣。几位太太几

    乎全不跟羊脂球说话了。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是要为一个孩子做洗礼。这个胖姐儿也有一

    个孩子寄养在依弗多的一户农家,一年也见不上一次,但她也从不挂

    念。现在听说有一个孩子要受礼,便骤然萌生了对自己孩子的强烈爱

    心,所以想去参加这洗礼仪式,而且是非去不可。

    羊脂球一走,大家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将各自的座椅往

    一块儿挪近,因为大家感到非得做出决定不可了。鸟先生灵机一动,冒出一个点子:向那普鲁士军官建议,把羊脂球一人扣下,其余人全

    都放走。

    他们还是请旅馆老板担任传话的使命,可是,他刚上楼去见军

    官,就立即下来了。那个德国佬深谙人的本性,把他赶出房门,声称

    只要他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全体旅客都得扣住不放。

    对此,鸟太太那市井无赖的脾性大肆发作起来:“我们总不能老

    死在这里吧。既然这个小娼妇的本行,就是同所有的男人干那种事,我看,她就没有权利挑肥拣瘦。我倒要问一声,这个烂货在鲁昂不是谁要她她就跟谁干吗,连马车夫都不拒绝!没错儿,夫人,就是省督府

    的马车夫,这件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梦,那车夫常在我店里买葡萄酒。

    可是今天,要她来帮我们摆脱困境,这小婊子却装正经、摆架子!……

    照我看,这位军官的行为倒是挺正派的。他也许很久没有跟女人有那

    事了,当然,我们这三位太太更对他的口味。可是不,他愿意将就将

    就,只要能得到那个大家都玩的女人,就知足了。他懂得尊重有夫之

    妇。大家想一想吧,他是这里的主子呀,他只要说一声‘我要’,就

    完全可以靠手下那些大兵的帮助,把我们三个统统强奸啦。”

    旁边两位太太微微打了个寒战。漂亮的卡雷-拉马东太太眼神发

    亮,脸色略显苍白,似乎已经感到自己被那军官占有了。

    几个男人本来在一旁商量对策,这时也凑了过来。鸟先生义愤填

    膺,想把“那个贱货”的手脚捆绑住,将她献给军官。但是,伯爵毕

    竟出身外交世家,祖上三代皆出任大使,本人生来又具有外交家气

    质,所以仍然主张巧施手腕,智取为上:“一定得让她自行决定。”

    于是,他们进行了一番密谋。

    几位太太也紧紧凑在一块儿,低声细语,各抒己见,共商大计。

    她们的话都讲得极有分寸。议论起这些极其淫秽的事情,夫人太太们

    都措辞文雅,表述委婉,句斟字酌,含蓄谨慎,一个局外人是绝对听

    不明白的。不过,上流社会所有的女人身上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只能

    掩盖其外表;一遇见男女间的风流艳事,她们就心花怒放,不由自

    主,打心眼儿里感到蚀骨销魂,如同搔到了自己的痒处,她们怀着漾

    漾春情,为他人撮合,就像嘴馋的厨子在替他人做晚餐。

    这一伙人到后来,觉得这件事本来很滑稽可笑,不由得越谈越轻

    松越放肆。伯爵说了若干粗鄙的取笑话,但是说得很巧妙,引得了大

    家会意一笑。鸟先生一讲,放肆话下流话就出口了,但大家并不觉得

    不堪入耳。他太太则怎么想就怎么说,毫无遮掩,令在场的人都欣然

    认同。她说:“这个婊子既然是干这一行的,为什么她跟别人都干过

    偏偏要拒绝这一个军官呢?”出身高贵、趣味优雅的卡雷-拉马东夫人

    似乎仍持这样的想法:如果她自己是羊脂球,倒宁肯接受这个军官,而拒绝其他的人。

    他们就像要攻陷一座被围困的堡垒一样,花了很多时间讨论具体

    作战方案。大家商定了每个人要扮演的角色,要依据的道理,要采用的手腕。他们也制定了进攻的计划、要使用的计谋与攻其不备的方

    式,以便迫使这座活生生的堡垒开门迎敌。

    然而,科尔尼代却躲在一旁,与他们保持距离,不闻不问。

    他们正全神贯注地进行商议,没有听见羊脂球回来了。幸亏伯爵

    轻轻嘘了一声,大家才抬眼一看,羊脂球已经来到了跟前。大家戛然

    闭口,顿时不免尴尬,不知如何搭话。毕竟伯爵夫人深谙交际场上虚

    与周旋的那一套技巧,比别人灵活善变,她向羊脂球问道:“这次洗

    礼有意思吗?”

    胖姐儿心情激动,余波未平,就把洗礼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如

    见到什么人啦,那些人的形貌神态啦,以至教堂的外观啦,等等,最

    后,她还补充了一句:“有时上教堂做做祈祷,实在太好。”

    一直到吃午饭,这几位夫人太太对她都甚为亲近和蔼,当然是为

    了先取得她的信任,以使得她过会儿能听进她们的劝告。

    一坐上饭桌,这一伙人就开始咄咄进逼了。开始时,他们先泛泛

    谈论献身精神,列举了古代的一些先例,最先举出犹滴[12]

    与霍洛菲

    纳,继而生拉硬扯把卢克雷蒂娅[13]

    与塞克斯图斯也算上,再接着就是

    克娄巴特拉[14]

    ,说她陆续将敌军将领一一引诱上床,使他们终于都像

    奴仆一样俯首帖耳。于是,在晚餐桌上,更有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应

    运而生了。它完全是这几个不学无术的百万富翁想象出来的,说的是

    罗马的女公民纷纷跑到加布城[15]

    ,去搂抱汉尼拔[16]

    ,搂抱他手下的副

    将与雇佣军官兵,让他们在玉臂里睡大觉。这几位说客先生还列举了

    所有那些挺身而出、阻挡了征服者的女人。她们将自己的玉体当战

    场,当制伏敌人的手段与武器,她们以绵里藏针的抚摸亲吻战胜丑恶

    可憎的对手,为了复仇与报效国家的高尚目的而牺牲自己的贞操。

    这几位先生甚至还婉转谈到英国有一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蓄

    意染上一种可怕的传染病,想要让拿破仑也染上,但是在那次暗藏着

    致命危险的幽会中,拿破仑突然感到虚弱乏力,体力不支,只好作

    罢,才奇迹般地避开了这次暗算。

    所有这些故事,都讲得很得体,很有分寸,有时这些上等人士还

    爆发出一阵热情洋溢的赞叹声,意在激励在座的某人进行效法。听来听去,你就会相信,女人活在世上,其唯一的使命,就是永

    无止境地奉献自己的肉体,没完没了地听任大兵丘八的玩弄。

    两位修女似乎充耳不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羊脂球则一声不

    吭。

    整个下午,大家都让她一个人待着,去慢慢进行思考。但是,他

    们本来一直称她为“夫人”,现在却改称“小姐”,谁也说不清为什

    么改变称呼,似乎是有意降她一级,让她从已经爬到受人尊敬的级别

    上挪下来,以提醒她别忘了自己原来的卑贱地位。

    又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刚一上汤,旅馆老板又来了,仍然重复了

    昨天晚上的那句问话:“普鲁士军官派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尔小

    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生硬地答道:“没有,先生。”

    在晚餐上,同盟军的攻势明显削弱。鸟先生讲了两三句,效果甚

    糟。每个人都在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些新的事例,结果一无所获。还

    是伯爵夫人,她并非胸有成竹,事先亦无考虑,只是模模糊糊感到应

    当向宗教表示表示敬意,就随便问问那位年纪大的修女,圣徒们曾经

    干过一些什么了不起的事。殊不知许多圣徒都干过一些被我们视为罪

    恶的事情,但是,只要那些罪恶是为了光耀上帝或为帮助他人而犯

    的,教会就毫不为难地予以宽恕赦免。这倒是一个强有力的论据,伯

    爵夫人立刻加以利用。在这一问一答中,不管是双方的心照不宣、彼

    此默契,还是穿教袍者擅长的存心讨好;不管是答者笨脑子的歪打正

    着,还是傻里傻气的助人为乐,反正这位年长的修女给这伙上流人士

    的阴谋帮了一个大忙。大家原以为她胆小怕事,不善言谈,这时,她

    却表现得甚为大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有时言辞还很极端。神学中

    对决疑论的探讨,从来都未能对她有所影响,她自己奉行的原则坚硬

    得像一根铁棒;她认定的观念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良心更是无所顾

    忌。她认为亚伯拉罕要以子祭神是极为简单正常的,只要上天一声令

    下,要她杀掉父母,她就会立即执行。在她看来,只要意图是光明正

    大的,干什么事都不会惹怒天主。她真是一个天赐的同谋者,又具有

    神圣的权威性,伯爵夫人正好可以大加利用,让她围绕“但求目的,不问手段”这个道德格言,做一番令人感化的宣讲。

    伯爵夫人问她:“如此说来,嬷嬷,您认为只要动机纯洁,上帝就会允许世人采

    取各种方式,就会宽恕任何行为本身?”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夫人,有很多行为本身应该受到谴

    责,但因为当初的意图是纯正美好的,往往最终都成为了值得称颂的

    事。”

    她俩就这样一问一答地交谈着,共同判断上帝的意愿,预测上帝

    的决定,玩弄上帝于股掌,强使上帝为一些与己无关的事情操心劳

    神,承当责任。

    这些话讲得相当含蓄,既巧妙又审慎。不过,这个头戴修女帽的

    圣女的每一句话,都在那妓女愤怒抗拒的防线上攻破一个缺口。随

    后,谈话稍微偏离了正题,这个戴着念珠的女士谈到她那个教派的修

    道院,谈到她那个修道院的院长,谈到她自己和她那个身材瘦小的同

    伴,即她亲爱的圣尼塞福尔修女。她俩都是受命前往勒阿弗尔,去护

    理医院里几百个染了天花的士兵。她对那种病的患者做了一番描绘,详细介绍了患者的病情。现在,她们两人竟被这个胡作非为的普鲁士

    军官截在半路上,一大批本来可以获得她们救助的患者眼见就要丧

    生。护理军人是她的特长,她曾经到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奥地利。

    一讲起她所经历的战役,她顿时就尽显久经沙场的修女英姿,似乎她

    生来就是为了随军转战,在枪林弹雨中抢救伤员的,在那种时刻,她

    比军队的长官更有权威,往往一句话就能镇住那些目无法纪的兵痞。

    的确可谓名副其实的随军修女,她那张脸蛋被天花毁容,布满了麻

    瘢,不正是千疮百孔的战争写照?

    她的发言效果极佳。她说完后,没人再有什么可说的了。

    一吃完晚饭,大家很快就回房歇息,直到次日上午很晚才下楼。

    午饭的气氛甚为平静。大家有意留点儿时间,让头天晚饭时播下

    的种子发芽开花。

    午后,伯爵夫人提议散散步。于是,伯爵按原先商定的方案,挽

    起羊脂球的手臂,走在最后面。

    伯爵对羊脂球说话的口气亲切随和,慈祥关爱,还夹杂着些微的

    轻蔑,就像一个有身份的男人对妓女说话那样,称她为“我亲爱的孩子”,以自己的社会地位与无可争辩的声望居高临下地对待她,直截

    了当地切入要害问题:

    “看来,您是宁愿让我们滞留此地啰,如果普鲁士军队在战场上

    失利,我们就会像您一样遭受他们的种种暴行,您为什么不肯随和一

    点儿,做一次您过去经常做的事情?”

    羊脂球沉默不答。

    伯爵亲切地好言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要时,他既懂得

    保持“伯爵先生”的身份,又善于大献殷勤,逢迎讨好,显得风流可

    爱。他说,如果她解救他们于困境之中,那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

    举,他们都会对她感激不尽的。随即,他突然嬉皮笑脸,亲密地

    以“你”昵称羊脂球,说:“亲爱的,你要知道,事后他一定会大肆

    炫耀,说他尝到了人间尤物的滋味,那是在他本国尝不到的。”

    羊脂球仍是一言不答,她快步追上大家。

    一回到旅馆,羊脂球立即上楼回房,再也没有露面。大家都坐立

    不安,忧虑重重。她到底要怎么样?如果她还要抵制,拒不相从,那

    可就难办到了极点!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等她却没有等到。但见旅馆老板走进饭

    厅,对大家说鲁塞尔小姐身体不适,太太先生们可以先吃了。在座的

    都竖起耳朵。伯爵凑到旅馆老板跟前,低声问道:“行了吗?”对方

    答道:“行了。”为了顾全体面,伯爵对他的旅伴们什么也没说,只

    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当即,每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尽都笑逐颜开了。鸟先生欢呼道:“他娘的!我请诸位喝香槟酒,只要

    这家旅馆里有!”鸟太太见旅馆老板果然拿着四瓶酒来了,不禁心如刀

    割。这时,一个个都活蹦乱跳起来,又说又笑,又吵又闹,每个人心

    里都洋溢着一种放荡的欢快。伯爵突然发现卡雷-拉马东太太原来非常

    迷人,而她的丈夫棉纺厂主也正开始向伯爵夫人大献殷勤。这一席人

    的谈话既热烈欢快,又诙谐活泼,妙语连珠。

    突然,鸟先生故作惊慌之色,举起双臂,叫了一声:“安静!”众

    人都不作声了,大感意外,甚至可以说吓了一跳。只见鸟先生两眼抬

    起望着天花板,侧着耳朵倾听楼上的动静,两手捂在嘴上“嘘”了一声,接着又抬眼望着天花板,再侧耳细听楼上动静,然后才以正常的

    语音对大家说:“太太先生们,请放心,一切顺利。”

    起初,大家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很快就露出了会意的

    微笑。

    过了十几分钟,鸟先生又把刚才的闹剧重演一遍。此后,这个晚

    上他还重复这么闹了好几次。他还假装同楼上某个人进行对话,给对

    方提建议,出主意,语义双关,含沙射影,都是他那推销商的脑袋才

    能想得出来的。有时,他又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悲叹道:“可

    怜的姑娘哟!”或者就假装咬牙切齿,恨恨地咕哝咕哝:“普鲁士无

    赖,干你的吧!”还有的时候,大家都不再想那件事了,他却以颤音又

    一连喊了几声:“够了!够了!”接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但愿

    我们还能见她活着回来,可别让那畜生把她搞死啦!”

    这些玩笑虽然粗鄙下流,但却使大家开心好笑,并未引起任何人

    的反感。要知道,愤怒也和其他感情一样,取决于环境氛围,而目

    前,在这些人周围所逐渐形成的氛围里,则充斥了猥亵淫邪的意念。

    到饭后吃点心的时候,几位女士也含沙射影,讲了些语义双关、内容微妙的俏皮话。每个人的眼神都春光明亮。他们都开怀畅饮。伯

    爵先生毕竟不同凡俗,即使在此放任自流的时刻,仍坚持庄重矜持的

    风度。他打了一个深得大家赞赏的比喻,说北极的冰封期已经结束

    了,冰川中的一群被困者,眼见驶往南方温暖地带的水道已经畅通,莫不欣喜若狂,欢呼雀跃。

    鸟先生乐不自禁,他站起身来,手举一杯香槟酒,欢呼:“为庆

    祝我们的解放干杯!”所有的人都起立,为他叫好喝彩。两位修女难却

    几位太太的盛情相劝,稍稍抿了抿她们从未沾过的这种泛泡沫的酒,品味之后说,这酒有点儿像柠檬水,不过味道要好多了。

    鸟先生出一妙语,把此时的情景做了一个概括:

    “只可惜没有钢琴,要不然就可以跳一场四对舞。”

    科尔尼代一言不发,没有任何举动。他看来沉浸在极其严肃的思

    考之中,有时,他狠狠拽一拽自己那一大把胡子,似乎还要将它拉

    长。将近午夜,大家终于要散了。鸟先生显然喝多了,走起路来便摇

    摇晃晃,他过去突然拍拍科尔尼代的肚子,含糊不清地对他说:“您啦,今天晚上,您怎么不高兴,一句话也不讲,公民?”不料科尔尼

    代猛然抬起头,两眼射出凶光,把在座的人扫视一遍,说道:“我要

    告诉你们这些人,你们刚才的行为卑鄙透顶!”说罢起身,走到门口,又重复了一遍:“卑鄙透顶!”然后扬长而去。

    这无疑是劈头一盆冷水。鸟先生十分难堪,一时呆若木鸡。不

    过,他很快缓过神来,镇定如常,随即,突然捧腹大笑,反复说

    道:“葡萄太酸,老兄,葡萄太酸,自己吃不上,就说葡萄太

    酸。”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就把“走廊里的秘密”和

    盘托出。众人一听,精神重振,又大大乐了一番,几位太太更是乐疯

    了。伯爵与卡雷-拉马东先生笑得直流眼泪。他们简直不相信有这等

    事。

    “怎么!您敢肯定?他真要……”

    “跟你们说吧,这是我亲眼所见。”

    “而她,她竟然拒绝了……”

    “就因为那普鲁士人就住在隔壁房间。”

    “这不可能吧?”

    “我向你们发誓,的确是这么回事。”

    伯爵笑得喘不过气来。那位棉纺厂厂主则双手捧腹。鸟先生继续

    将那民主党人置于死地:

    “所以,你们都明白了吧,今天晚上,他对这件事笑不出来,一

    点儿也笑不出来。”

    三个男人又放声大笑,笑得肚子疼,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连连咳

    嗽。

    大家笑完,尽兴而散。鸟太太生性浑身是刺,当夫妇二人刚上床

    躺下,她便向丈夫指出,卡雷-拉马东太太那个“小骚货”,整个晚上

    都强颜欢笑,她说:“你知道,女人如果是迷上了穿军装的,她就不

    管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反正大兵丘八全都一样。我的天啦,这还

    不丢人现眼吗!”整整这一夜,在黑暗的走廊里,不断有一些轻微的动静,轻得难

    以察觉,有时像是呼吸的气息,有时像是光脚走过地面的声音,有时

    像是不易听见的房门开关的咯吱声。毋庸置疑,大家很晚很晚才睡,各个房间门下的缝隙还久久透出灯光。这都是香槟酒作祟的结果,据

    说,喝了香槟就睡不着觉。

    第二天天气晴朗,冬天的阳光普照大地,把雪原照得明亮耀眼。

    驿车总算套上了马,停在门外等候。一大群白鸽子,粉红眼睛黑眸

    子,脖子缩在丰厚的羽毛里,庄重地在六匹马腿下踱来又踱去,啄开

    刚刚拉下的还在冒热气的马粪,在其中觅食。

    车夫裹着一件羊皮袄,坐在车座上抽烟斗。全体旅客都兴高采

    烈,催促旅馆伙计快快包好食物,以备在旅途中食用。

    只等羊脂球一人了。她露面了。

    看起来,她有点儿不安,有点儿羞愧,怯生生朝旅伴们走去。可

    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故意扭转脸去,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她。伯爵

    先生庄严地挽起他夫人的手臂,拉她躲开羊脂球,以避免有不干净的

    接触。

    胖姐儿不禁愕然,停下步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棉纺厂厂

    主的太太谦恭地道了一声:“早上好,太太。”对方极为傲慢,只轻

    轻点了点头,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种似乎自己的贞操受到了侮辱的眼

    神。每个人都显得很忙,都离她远远的,好像她的衣裙带来了传染

    病。接着,大家又急忙朝驿车一拥而去,羊脂球一人落在最后。她独

    自上了车,一声不响坐到她前一段旅程坐的老位子上。

    大家对她都视而不见,似乎压根儿就不认识她。更有甚者,鸟太

    太远远地对她怒目而视,低声对丈夫说:“谢天谢地,我没有挨着她

    坐。”

    笨重的马车摇摇晃晃起来,又重新上路了。

    起初,大家缄默不语。羊脂球连眼皮也不敢抬。她这时既感到气

    愤,恨这些同车人伪善地把她推进了那个普鲁士人的怀抱,又感到羞

    愧,后悔自己让了步,遭到了那家伙的玷污。不一会儿,伯爵夫人打破这难堪的沉默,转向卡雷-拉马东太太

    说:

    “我想,您一定认识德·埃特雷勒夫人吧?”

    “是的,我跟她是朋友。”

    “的确迷人可爱!她非常出类拔萃,学识极为渊博,通晓各种艺

    术,歌唱得好,绘画也很精彩。”

    棉纺厂厂主正在与伯爵闲聊,在车窗玻璃震响的杂音中,不时可

    以听见息票、到期票据、手续补贴费、到期等等这些字眼。

    鸟先生夫妻在玩纸牌。这副纸牌是他从旅馆里顺手牵羊偷来的,它在旅馆不干不净的桌子上蹭来蹭去已有五年之久,早已是满身油污

    了。

    两个修女从腰带上取下长串的念珠,一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

    唇随即急速地嚅动,而且越动越快,咕咕哝哝背着祈祷文,快得像是

    在进行比赛;她们还不时吻一吻一块圣像牌,吻完再画一个十字,接

    着,嘴唇重又快速地嚅动。

    科尔尼代坐在那里沉思,一动也不动。

    马车行驶了三个小时,鸟先生把牌收了起来,说了一声:“肚子

    饿了。”

    于是,他的老婆拿起一个用细绳扎着的食品包,取出一块冷牛

    肉,麻利地切成整齐的薄片,两口子就享用了起来。

    “我们也吃点儿东西吧。”伯爵夫人说。大家欣然同意,她便打

    开为其余两家准备的食品包。其中有个椭圆形的罐子,盖上有一只彩

    釉的兔子,表明里面装的是野兔肉,那肉鲜美之至,还拌着其他的碎

    肉末,棕色的兔肉上还流淌着白色的油脂。食品包里还有一大块瑞士

    产的干酪,用报纸裹着,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四个大字,还印在油

    乎乎的干酪上。

    两位修女从包里取出一段香肠,它散发着浓浓的大蒜味。科尔尼

    代同时把双手插进他肥大外套的口袋里,从一个口袋里掏出四个煮鸡蛋,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块面包。他把蛋壳剥去,往脚下的干草里

    一扔,就吃起鸡蛋了,蛋黄的渣子沾在他大胡子上,就好像一颗颗星

    星。

    羊脂球今早起床匆匆忙忙,慌慌张张,什么都没有想到,她见这

    些旅伴心安理得在享用美食,不禁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几乎喘不上

    气来。她火急攻心,全身发抖,一连串骂人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因

    为气急败坏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想到她。她感到自己已被淹没在这些

    衣冠禽兽的轻蔑里,这些家伙先是把她当作祭品献给普鲁士人,而后

    又把她当作一件无用而肮脏的东西抛弃掉。这时,她想起她那只篮

    子,里面装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有两只油亮油亮的熟冻鸡,有馅

    饼,有梨,还有四瓶波尔多红葡萄酒,这些东西全被这几个混蛋一扫

    而光了。然而,绳子拉得太紧总要绷断,这时,她气到了极点,怒火

    却陡然平息下来。她只感到自己快哭出来了。她拼命忍住不哭,全身

    绷得直发僵,她像孩子似的把呜咽往肚子里吞,但泪水还是往上涌,在眼圈里闪闪发亮,终于,两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

    流下。随后,泪珠又源源流出,在脸上淌得更快,随即一滴一滴按顺

    序落在她那滚圆的胸脯上,就像从岩石缝里渗出来的一颗又一颗水

    珠。她直挺挺地坐着,两眼呆视着前方,苍白的脸绷得紧紧的,只希

    望别人不要看她。

    可是,伯爵夫人偏偏都看在眼里,便对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伯爵

    耸了耸肩,似乎在说:“有什么办法呢?这可不能怪我。”鸟太太则

    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咕哝了一句:“她觉得丢脸,所以哭了。”

    两位修女把吃剩的香肠卷在纸里,又开始做祈祷。

    科尔尼代正在消化刚吃下去的鸡蛋,两条长腿伸到对面的座位底

    下,身子往后一仰,两臂交叉在胸前,微微一笑,那神情似乎是说他

    想出了一个捉弄旅伴的妙法子。果然,他打起口哨吹着《马赛曲》。

    大家的脸色都阴沉下来。毫无疑问,这支平民大众的歌曲,很叫

    他身边那几位上层人士极不高兴。他们立即就烦躁起来,恼怒起来

    了,一个个仿佛都要大声嗥叫,好像狗听见了手摇风琴的声音就要狂

    吠一阵。科尔尼代见此情状,就越是吹个没完没了,有时,还故意把

    歌词也唱出来:对祖国的爱最为神圣,将我们复仇的手臂引导支撑,自由,自由,无比珍惜的自由,快来跟你的捍卫者一起战斗。

    雪地硬实了一些,马车也就行驶得比较快了。但是在到达迪耶普

    之前,这些太太们先生们饱受了颠簸之苦,挨过了一段漫长难熬的时

    间,因为从夜幕初降,到马车里一片漆黑之后,科尔尼代一直在固执

    而残忍地吹口哨。他这单调而带有报复性的哨声,迫使那些既疲乏又

    恼火的旅伴,耳朵里充满了它,脑子跟着它转,并且随着每一个节

    拍,被迫想起相应的那些革命性的歌词。

    羊脂球一直在饮泣;夜色茫茫,有时在歌曲的两个节拍之间,传

    出她未能忍住的一声呜咽。

    [1]指十五世纪,鲁昂人反抗英王亨利五世的统治。

    [2]在法文中,“飞”与“偷盗”都是“VoLer”,“鸟飞”一语在这里实指“鸟偷”。

    [3]法国七月王朝(1830—1848)的国王。

    [4]1870年9月4日,巴黎爆发革命,推翻第二帝国,成立第三共和国。

    [5]希腊神话中的国王,因得罪了宙斯,被宙斯惩罚站立在水中,但口渴时喝不到水,饥饿时,也吃不到

    头顶上果树的果子,被饥渴煎熬,故称坦塔罗斯之苦。

    [6]在古罗马时代,意大利与高卢以鲁比孔河为界。“跨过鲁比孔河”一语,是指下定决心采取果敢的行

    动。

    [7]巴丹盖,原为法国一泥瓦匠,路易·波拿巴于1864年越狱逃跑时,借用了此人的名字。后来他当了皇

    帝,时人便以此作为他的绰号。

    [8]法国东北部一省区,与德国接壤。1870年普法战争后,被割让给德国。

    [9]杜·盖克兰(1320—1380),法国民族英雄,曾抗击入侵的英军,屡建功绩。

    [10]贞德(1412—1431),百年战争中,拯救了法兰西的女民族英雄。

    [11]指拿破仑三世的儿子,当时未成年。

    [12]古犹太的女英雄,为解救自己的城市,她入敌营灌醉敌军将领,取其首级,使敌军溃退。

    [13]古罗马的烈女,被罗马暴君之子奸污,她要父亲与丈夫报仇后即自杀。她的死激起众怒,导致暴君统

    治被推翻。

    [14]古埃及女王,以其姿色征服了罗马的恺撒与安东尼等名将。

    [15]罗马附近的城市。

    [16]古迦太基的大将,曾率军攻伐罗马,久而不克,驻军于加布城。传说他耽于加布妇女美色。月光

    马里尼昂[1]

    长老的这个名字,威武壮烈,富有战斗性。人如其

    名,他个头儿高大,骨骼嶙峋,有狂热的精神,心气总是昂扬激奋,为人行事则刚毅正直。他的信仰坚定执着,从没有发生过任何动摇。

    他由衷地认为自己很了解他的天主,知悉天主的打算、意志与目的。

    当他迈着大步在他那小小的乡间本堂神父宅院的小径上散步的时

    候,脑子里会经常冒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天主要这样做?”于

    是,他设身处地替天主考虑,殚思竭虑地去找寻答案,几乎每次他都

    能找得到。他决不会怀着一种虔诚的谦卑感喃喃低语:“主啊,您的

    旨意深不可测。”他总是这么想:“我是主的仆人,应该知道他做每

    一件事的道理,如果不知道,那就应该把它猜出来。”

    在他看来,世上的万物,都是按照绝对合理、极其神奇的法则创

    造出来的,有多少个“为什么”,就有多少个“因为”,两方面完全

    对称平衡。创造晨曦是为了使人类苏醒、生机蓬勃,创造白天是为了

    使庄稼成熟,创造雨水是为了灌溉庄稼,创造黄昏是为了酝酿睡意,创造夜晚是为了入睡安眠。

    四时节令完全与农事的需要相应相和,这位神父从不认为大自然

    中没有冥冥天意,也从不认为世上有生命的万物,无须适应时节、气

    候与物质的严峻必然性。

    但他憎恶女人,不自觉地憎恶女人,本能地蔑视她们。他经常重

    复耶稣基督的这句话:“女人,你我之间有何共同之处?”而且,他

    还要加上一句:“天主本人,也对女人这个造物深感不满。”在他看

    来,女人正如有的诗人所说,是那个十二倍不纯洁的孩子。她是勾引

    了第一个男人亚当的诱惑者,而且,一直在继续干这种引人下地狱的

    勾当,她是软弱、危险、具有不可思议的蛊惑力的生灵。他仇恨她们

    招人堕落的肉体,他更仇恨她们多情的心灵。

    他常常感觉到,她们的柔情也冲着他来,虽然他自认为是刀枪不

    入的,但对这种在她们身上颤动着的爱之需求,他甚为恼火。

    在他看来,天主把女人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逗引男人、考验男

    人。跟女人接近的时候,就该小心谨慎,多加戒备,提防落入陷阱。实际上,女人朝男人玉臂张开、朱唇微启之际,岂不就是一个陷阱?

    他对修女们尚能宽容,她们立过誓,许过愿,这使她们不至于危

    害男人。但即使是对她们,他的态度也甚为严厉,因为,他感觉到,在她们那些被禁锢的心、被压抑得抬不起头来的心之深处,仍然存在

    着那种永具活力的柔情,这柔情甚至也向他流露,尽管他是位神父。

    这种柔情,他能从她们比男修士更虔诚的湿润的眼光里感觉得

    到,能从她们混杂着性感的恍惚神情中感觉得到,能从她们对耶稣基

    督爱之冲动中感觉得到,这种爱常使他恼怒,因为这是女人的爱,肉

    体的爱。甚至,他还能从她们驯良的态度中、从她们说话时温柔的声

    音中、从她们低垂的眼睛中、从她们遭他严厉训斥时委屈的眼泪中感

    觉得到那该死的柔情。

    因此,每当他从修道院里出来的时候,他总要抖一抖自己的道

    袍,然后迈开大步急忙离去,就像要赶快避开某种危险似的。

    他有一个外甥女,跟她母亲住在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他一直在

    使劲让她去当修女。

    她长得很漂亮,缺心眼儿,爱嘲弄人。当长老说教、训人时,她

    就咯咯发笑;当他冲她生气时,她就使劲吻他,把他搂在自己的心口

    上,这时,他本能地竭力要从这搂抱中脱身出来,但她的搂抱却使他

    体验到一种美妙的喜悦,在他身上唤起了一种父性的温情,这种温情

    在所有男人内心里往往是沉睡未醒的。

    他常常在田野的路上,和她并排行走的时候,向她谈论天主,谈

    论他的天主。她心不在焉,几乎全没有听进去。她望着天空,看着花

    草,眼睛里洋溢着一种生之欢快的光辉。有时候,她扑过去抓一只飞

    虫,一抓到就喊道:“舅舅,你瞧,它多么漂亮,我真想吻它。”她

    这种想要“吻飞虫”或者吻丁香花粒的念头,使神父深感不安,甚至

    颇为恼怒,他从这里又发现了在女人内心中根深蒂固、难以铲除的那

    种柔情。

    圣器管理人的老婆是替马里尼昂长老干家务活儿的,一天,她转

    弯抹角地告诉长老,他的外甥女有一个相好的。

    他一下就愤怒到了极点,站在那里连气都透不过来,满脸都是肥

    皂泡沫,因为当时他正在刮胡子。当他定下神又能说话之后,就高声嚷了起来:“没有的事!你撒

    谎,梅拉尼!”

    但是,那个乡下女人却把手搁在心口上,说:“我要是撒了谎,让天主惩罚我,神父先生。我告诉您吧,每天晚上,您姐姐一睡下,您外甥女就出去。他们在河边见面。您只要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去看

    看就行了。”

    他顾不上刮下巴了,开始急速地踏着重步走来走去,就像平时他

    考虑严重问题时那样。当他又开始刮脸的时候,从鼻子到耳朵竟一连

    刮破了三刀。

    整个这一天,他一声不吭,满腔恼怒,义愤填膺。作为神父,他

    在这种本性难移的爱欲面前感到恼火,作为道义上的父亲、监护人与

    灵魂导师,他因自己被一个女孩儿欺骗、隐瞒、愚弄而更加激怒,就

    像有些父母因为女儿既未通知他们也未征求他们的同意就宣布嫁了一

    个丈夫那样气急败坏。

    晚饭后,他试着读一点儿书,但他办不到。他的火气越来越大,十点钟一敲响,他就操起他那根手杖,一根很可怕的橡木棍子。平

    时,他夜晚出诊看望病人,就是靠这根棍子走夜路。他瞧着这根粗大

    的木棍,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用自己那乡下人强有力的手腕抡了几

    圈,气势汹汹,凌厉逼人。猛然,他把棍举起,咬牙切齿,朝一把椅

    子劈去,椅背就立刻裂开倒在地板上。

    他开门出去,但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不胜惊奇,眼前一片皎洁的

    月光,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般美。

    正因为他生来具有敏感热烈、昂扬激奋的心灵,而基督教早期教

    会那些圣师们,也就是那些爱沉思梦想的诗人们所具有的,也正是这

    种心灵,所以,这一片白蒙蒙夜色的崇高而宁静的美,一下就深深打

    动了他,使得他心荡神驰。

    在他那个小花园里,一切都沐浴在月色的柔光之中,排列成行的

    果树,将它们新披上的嫩绿枝条投影在小径上;攀附在他家墙壁上的

    大忍冬藤,散发出一阵阵清香甜美的气息,似乎在温和清丽的夜里,有一个芳菲馥馥的精灵在飘忽。他开始深深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吸气,如同醉汉尽情狂欢,这

    样,他就放慢了脚步。当此良宵美景,他心醉神迷,赞叹不已,一时

    竟把外甥女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一到田野上,就停下步来,举目朝平原望去,但见大地沉浸在

    温柔的月光之中,淹没在宁静之夜情意绵绵的魅力里。青蛙一刻不停

    地将它们短促而铿锵的鼓噪声投向夜空;远处,夜莺在不断地歌唱,引人入梦而扰人思索,那轻柔颤抖的歌声是专为爱情而发的,更增添

    了月光撩人的魅力。

    长老又开始向前走。不知为什么,他感到心里发虚。他觉得突然

    有些气馁,全身的力气顿时消失。他只想坐下来,待在那里,从眼前

    天主所创造的这一片景物中去思索、去赞美天主。

    那边,沿着曲折的小河,有一大排杨树蜿蜒而行。在陡峭河岸的

    周围与上空,笼罩着一片薄薄的水汽,一片白色的轻雾,经月光一照

    射,就像镀上了一层银辉,闪闪发亮。轻雾裹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好

    像一层轻盈则透明的棉絮。

    长老又一次停下步来,他觉得心灵深处所受到的感动,越来越强

    烈,再也难以自持。

    但是,有一个怀疑、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虑从他心底油然而生。过

    去他向自己提出过很多问题,现在,他感到其中的一个又开始困扰他

    了。

    天主为什么要创造出眼前的良宵美景?既然夜晚是为了睡眠,为

    了无思无虑,为了松弛休息,为了浑然忘忧,那么,为什么要使得它

    比白天更富有诱惑力?比清晨、比黄昏更美好动人?为什么这个徐缓

    移行、清澈迷人的星体要比太阳更富有诗意?为什么它是那么端庄蕴

    藉,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映照世上那些太神秘、太微妙而不宜于光天化

    日照射的事物,为什么它还得以将黑暗也映照得如此通体透明?

    为什么善于歌唱的鸟类中歌唱得最美妙的鸟儿,偏偏不像同类那

    样在夜里安睡,而是在撩人的月影中欢唱?

    为什么给大地蒙上这层半透明的轻纱?为什么心儿这么颤动?灵

    魂这么充满激情?肉体这么疲乏?既然人们已经在床上入眠,看不见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展示这迷

    人的美景?如此绝妙的夜色,如此从天而降的诗情画意,这一切究竟

    是为谁而安排的呢?

    对此,长老实在难以理解。

    但是,你瞧,在那边,草地的尽头,银色的轻雾笼罩着树枝交错

    所构成的拱穹,突然从那下面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肩并肩地在散

    步。

    那男的个子较高,他搂着女伴的脖子,不时去吻吻她的前额。那

    静止的夜景包容着他们,就像是专为他们而设的画面,他们的出现立

    刻使这夜景充满了生气。他们两个人,看上去像是浑然一体,这寂静

    安宁的夜,就是专为他们而设的。他们朝长老这个方位走过来,似乎

    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答案,是他的天主对他刚才那个提问所做的回答。

    他呆立在那里,心口直跳,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他仿佛看到了

    《圣经》上的某种事情,就像路得与波阿斯[2]

    的相爱,已经出现在他

    眼前,在圣书所描述的神圣背景上,天主的意志正体现出来。他脑子

    里响起了《圣经》中雅歌篇的诗句,那是激情的呼声,是肉体的召

    唤,是燃烧着爱情的诗篇中全部炽热的诗意。

    于是,他这样想:“也许,天主创造这样的夜晚,就是为了给人

    间的爱情披上理想的面纱。”

    这一对情侣互相搂着腰逐渐走过来,他则不断地向后退。那女的

    正是他的外甥女。但这时他所考虑的,不是他会不会违反天主的旨

    意。既然天主明显地用如此美好的光辉烘托爱情,难道会不允许男女

    相爱?

    他向后逃走了。不仅心慌意乱,而且羞愧难当,似乎是他闯进了

    一所他根本无权进入的庙堂。

    [1]意大利城市,1515年、1859年,法国军队都曾在这里大败瑞士人、奥地利人。

    [2]《旧约·路得记》载,遵照上帝的意志,路得与波阿斯结为夫妇。幸福

    这是上灯之前的饮茶时间。别墅居高临下,俯瞰大海;太阳已经

    西沉,在身后洒下满天红霞,如迷漫着茫茫一片金粉。地中海上风平

    浪静,水波不生,未见一丝漪涟,那洋面在残阳映照下闪闪发亮,看

    上去像一块巨大无比、整洁光滑的金属平板。

    在远方,靠右边,层峦叠嶂,如锯齿形的山峰,在紫红的晚霞中

    凸显出黑魆魆的身影。

    饮茶的一圈人正在谈论爱情,大家围绕这个古老的话题议论纷

    纷,却又不外是一些老生常谈之见。黄昏时分淡淡的忧郁,使得谈话

    格调徐缓,带有温馨色彩,并且令谈论者心里荡漾着柔情,但听

    见“爱情”这个字眼,反复不断地在谈话中出现,男客们以阳刚洪亮

    的声音说出来,女客们则以柔柔轻灵的音调说出来,一时间,整个小

    客厅的空间里都充满了这个字眼,它像鸟儿一样在飞翔,像精灵一般

    在盘旋。

    一个人的爱,能经久不变、持续多年吗?

    “能”,在座的有些人这么认定。

    “不能”,另一些人则如此断言。

    于是,大家区分不同的情况,设定种种界说,举出一些事例;所

    有在座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回忆之中,种种

    回忆不期而至、突如其来,撩人心弦,扰人心绪,令人话到嘴边却又

    不便启口,这些客人满怀着隐秘的激情与热烈的兴趣,谈论着爱情这

    既凡俗又高尚的事情,谈论着一男一女之间神秘而温柔的结合,个个

    显得热情洋溢,激动异常。

    突然,有一个人,眼睛眺望着远处,大声嚷道:

    “喏!大家瞧,那边,那是什么?”

    在天边,海面上浮现着一个灰蒙蒙的庞然大物,轮廓模糊不清。女客们都站起身来,直盯着那个她们从未见过的惊人之物,弄不

    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有一位客人指点道:

    “那是科西嘉岛!每年有那么两三次,在某些特殊气候条件下,遇

    上天朗气清的时候,没有水蒸气形成的雾霭挡住视线,就可以从远处

    看见它。”

    岛上的山脊隐约可辨,有时还能望见山峰上的积雪。见海上冒出

    这么一个幽灵,众人不胜惊异,颇感不安,甚至还有点儿恐惧。也许

    只有那些像哥伦布一样,去过未知海域的人,才见识过这种奇特的海

    景。

    这时,有一位还没有开口说过话的老先生,说起来了:

    这个岛出现在我们面前,似乎就是为了给我们刚才所讨论的问题

    一个答案,它勾起我在这个岛上的一段奇特的回忆,那是我所见到过

    的经久不渝爱情的一个范例,一个幸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爱情故事。

    我讲给诸位听听:

    五年前,我到科西嘉岛上做过一次旅行。这个蛮荒的小岛,对我们法国人来说,比美洲还要陌生,还要遥

    远,虽然,站在法国的海岸上,有时就能望见它,就像现在这样。

    请诸位想象一下,一个处于混沌状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山峦起伏,如波涛汹涌,山与山之间,是狭窄险

    峻的沟壑深渊,其中水流湍急,奔突骇然,在这个世界,无一马平川可言,只有形如惊涛骇浪的巨型花岗岩,还

    有如巨浪起伏的地块,上面密布着丛薮以及栗树、松树的林莽。这是一片荒芜不毛,未经耕种过的处女地,尽管

    有时也能见着个把村落,但那也只像是光秃秃山巅之上的一堆岩石。没有农田耕耘,没有工艺制造,没有艺术文

    字。你永远见不到一块加工过的木头,一个雕刻过的石块,永远见不到一件历史文物足以说明岛上的人类祖先,对美好优雅的事物有过朴素的或讲究的爱好。世人通常将对完美形式的追求称为艺术,然而,令人最为惊讶的

    是,在这个景色粗犷壮丽的地方,世世代代的人对此竟然漠然以对,无动于衷。

    在意大利,每一座充满了艺术品的宫殿,本身就是一个艺术杰作,在那里,大理石、木头、铜、铁、金属与

    石头,所有这些原材料都有人类的艺术才华附丽于其上;在那些古老建筑中陈列出来的文物,哪怕是最微小最次

    要的,都显示出了这种对美的崇高追求。因此,意大利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就是神圣的祖国,我们爱它,是因为

    它向我们展示了、证实了人类创造性智慧的能动性、伟大、威力与辉煌。

    与意大利隔海相对的是科西嘉岛,它蛮荒不化,仍处于自己的原始时代。那里的人,住在简陋粗糙的房子

    里,凡是与自己的生活或与家族的纠纷无关的事,都一概漠不关心。他们仍保持着未开化民族的缺点与优点,性

    子暴烈,好记恨报仇,凶狠残暴,出自本能而浑然毫不自觉,然而,他们却又热情好客、慷慨大方,忠义不渝,纯朴率真;他们总是打开自己的家门,欢迎每一个路过的旅人,你哪怕只向他们表示一丁点儿善意,他们也会以

    赤诚的友情相报。

    嗯,我在这个景色壮观的岛屿上漫游了足有一个月,颇有远离故土、到了天涯海角之感。碰不见旅店,找不

    到酒家,也没有公路。你沿着骡子走的小道,来到悬挂在半山腰、面临着万丈深渊的村落,那里,晚上可以听见

    从深渊底下传来的响声不绝于耳,那是急湍的水流沉闷而悠长的呜咽。你敲响村民的家门,要求借宿一夜并得到

    一些吃的东西。你得到了接待,吃上主人提供的粗茶淡饭,睡在简陋的房子里;到了第二天早晨,主人与你握手

    告别,并一直把你送到村口。有一天,我步行了十个钟头以后,在傍晚时分,来到了一所孤零零的小屋跟前,这小屋坐落在一条狭窄的峡

    谷之中,沿着峡谷再走一里路就到海边。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密密的丛薮与参天大树,散落着一

    些坍落的岩石,像两道阴郁郁的墙壁,夹住这一条凄惨悲凉的山谷。

    茅屋周围,有几株葡萄,一片小园子,稍远处还有几株高大的栗树,这一切就够维持生活了,在此穷乡僻

    壤,算得上是一份家当。

    接待我的是一个老妇人,她神态端庄,衣着整洁,这在当地是很少见的。男主人坐在一把草椅上,站起来向

    我致意后,又坐下去,始终没有吭一声,他的老伴儿对我说:

    “请原谅他,他现在耳聋,他今年八十二岁。”

    老妇说的是纯正的法语,这使我感到惊奇。

    我问她:

    “您不是科西嘉人吧?”

    她答道:

    “您说对了,我们是法国本土人。但住在这里已经有五十年了。”

    竟然远离繁荣热闹的城市,生活在如此凄凉荒僻的角落,而且一过就是五十年,想起来就叫人感到恐惧,令

    人不安。这时,一个老牧人回来了,大家开始吃晚饭,餐桌上只有一道菜,是用土豆、肥肉与白菜一锅炖的浓

    汤。

    这顿简简单单的晚饭很快就吃完了。我来到门前坐下,眼前凄凉景色的忧郁情调使我心境一黯,大凡旅人客

    走他乡,每遇凄清之夜,每至荒僻之处,那是无不心境黯然、愁绪陡增的。此时似乎觉得世界上、生活中,一切

    的一切都快寿终正寝了,突然之间,人生可怕的苦难,人间的伶仃孤独、万物的虚无渺小、内心的寂寞空虚,都

    一涌而来,呈现在你眼前,打破了一直到死都以梦想来自我陶醉、自我欺骗的虚幻心境。

    老妇人来到我跟前,显然是受好奇心的强烈驱使,这种好奇心即使是在最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身上,也

    是在所难免、根深蒂固的。

    “您是从法国来的?”她问。

    “是的,我出来游山玩水。”

    “也许您是来自巴黎?”

    “不,我来自南锡。”

    我觉得她似乎特别激动,这一点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或者不如说是怎么感觉出来的,那我就说不清了。

    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您来自南锡。”

    那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像任何聋子一样,脸上毫无表情。

    她接着说:

    “没有关系,他听不见。”

    过了几秒钟,她又问:

    “这么说,您在南锡认识很多人?”

    “是的,很多很多人我都认识。”

    “认识圣阿莱兹家族的人吗?”

    “是的,当然认识,他们是家父的朋友。”

    “请问您尊姓大名?”

    我报了我的姓名。她眼睛直盯着我,然后用回忆起往事的那种喃喃低语说: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布利瑟玛尔一家子,他们现在怎么啦?”

    “全都去世了。”

    “哦!西尔蒙一家子,您认识吗?”

    “认识,辈分最小的那位现在当了将军。”这时,她显得很激动,很不安,显得充满了一种我也说不清的神圣、强烈而又含混的感情,显得有一种我无

    以名状的、想要袒露自己的需要:承认一切,道出一切,说道说道那些长期以来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往事以及一直

    搅动着内心世界的故人,她心情如此之不平静,因此,说起话来就浑身哆嗦了:

    “是的,那位就是亨利·德·西尔蒙,我知道他,他是我的亲弟弟。”

    我大吃一惊,深感意外,我抬眼看她,猛然,我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从前,发生过一个特大事件,轰动了整个洛林地区的贵族阶层,一个年轻、美貌而又富有的姑娘,苏姗·德

    ·西尔蒙,被人拐跑了,拐带者就是苏姗父亲指挥的那个轻骑兵团里的尉官。

    那个引诱了团长千金的军官,是个英俊漂亮的小伙子,虽然是农家子弟,但穿上轻骑兵的蓝色带花纽的军

    服,很是神气。大概是在骑兵列队经过的时候,苏姗小姐看见了他,对他一见钟情。至于小姐是怎么跟他说上话

    的、他俩是如何约会的、是如何互通心曲的,而小姐又是怎么敢于让对方明白她芳心垂爱的,那一切就永远无人

    知晓了。

    两人的恋情,当时进行得人不知、鬼不觉,谁也没有洞察,谁也没有预感。有一天夜晚,那位士官值完勤之

    后,就与苏姗小姐一道消失了,大家多方搜寻,但没有找到他们,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久而久之,人们认为小姐已经死了。

    而我却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遇见了她。

    于是,我对她说:

    “是的,我记起来了。您就是苏姗小姐。”

    她点点头表示承认。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掉出来。接着,她朝呆坐在茅屋门口的那个聋老头儿看了一

    眼,对我说:

    “就是他。”

    我明白了,她一直是爱着他的,直到现在,看他的时候,仍带着眷恋的眼光。

    我问道:

    “至少,您过去一直很幸福吧?”

    她以一种发自内心的声音回答说:

    “啊!是的,非常幸福,他使我太幸福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了他。”

    我凝视着这个老妇,既感到悲哀,又感到意外,爱情的力量竟大如斯,真是叫人惊叹!一个富家小姐,跟了一

    个泥腿子男人,竟从一而终。到头来,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满身泥土的农妇。她接受了对方那种没有任何魅力、任何奢华、任何风雅的生活,她将就并习惯这个男人的简陋。她挚爱这个男人,经久不渝。长年累月,她变成了

    一个头戴便帽、身穿布裙的乡下女人。她坐在草椅上,面对着粗木桌子,用一只瓦盆,喝白菜土豆肥肉汤。她傍

    着这个男人睡在一条草垫上。

    除了这个男人,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他!她毫不惋惜失去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风雅标致,华丽软榻

    以及帷幕垂垂、香气暖暖的闺房,还有那使得玉体倍感温暖舒适的鸭绒被。除了这个男人,她什么也不需要,只

    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希求了。

    她年纪轻轻就抛弃了奢华生活、红尘世界以及养育她、钟爱她的亲人。她跟着这个男人,来到了这个蛮荒的

    山谷。对她而言,这个男人就是一切,就是一个人所需求的一切,所梦想的一切,日日夜夜期待的一切,永远希

    望的一切。这个男人使得她一生从开始到终结,都充满了幸福。

    她不可能比这更幸福了。

    整整那一夜,我听着那位老兵沙哑的鼾声不绝于耳,他躺在自己那张简陋的床上,身边睡着那个不远万里跟

    他私奔而来的女人。而我,则默想着这一个奇特而又简单的爱情故事,思索着这种爱情竟是如此之完美,而其索

    求竟是如此之少!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山之时,我握别了这一对老夫老妻,就动身离去。

    讲故事的老先生停了下来。在座的一位妇女大发高论说: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的爱情理想未免太肤浅,她的需要太原

    始,要求太简单。她只不过是个傻瓜。”另一位妇女则慢吞吞地说:

    “其他都无关紧要!只要她自己幸福。”

    在那远远的天边,科西嘉隐入夜幕之中,又渐渐沉回海底,抹去

    了自己巨大的身影,似乎它刚才现身显形,只是为了讲述栖居于其岸

    上的那一对卑微情人的故事。戴奥菊尔·萨波的忏悔

    只要萨波一走进马丹维尔的那家小酒店,满屋子的人准都会乐起

    来。这么说来,萨波这家伙一定是很滑稽可笑啰?至少,他可算得上

    一个跟神父不对劲的主儿!啊,不对劲得很哩!不对劲得很!这个无法无

    天的家伙恨不得把神父都一口吞下。

    戴奥菊尔·萨波,木匠师傅,在马丹维尔当地,代表着激进派。

    他个子高挑,身材瘦削,灰色的眼睛透出狡黠的神情,头发紧贴着两

    鬓,嘴唇薄如刀片。当他以古里古怪的腔调这么称呼“咱们的酒仙圣

    父”时,旁边的人无不捧腹大笑。他别有用心,故意在礼拜天大家望

    弥撒的时辰开工干活儿。每年圣难周的礼拜一,他偏要宰一头猪,为

    了一直到复活节都可以吃上猪血灌肠。每当他见本堂神父走过,就像

    开玩笑似的损上一句:“瞧,这一位刚刚在自己的店铺里把他的天主

    吞掉了。”

    神父长得又胖又高,对萨波损人的玩笑话颇为畏惧,因为,他这

    种话哗众取宠,为他赢得了不少拥护者。马里第姆神父热衷于政治,喜欢玩弄手腕,是当地精明的中产阶层之友。神父与萨波之间的较量

    角力,经年累月,已有十年之久,这争斗看似无形,实则激烈,且从

    未停歇。萨波是市镇参议员,公众普遍认为,他将会当选为镇长。他

    一旦当选,那简直就是教会的彻底失败。

    眼看选举即将举行,马丹维尔的教会派为此而忧心忡忡。为了寻

    求对策,本堂神父在一天早晨动身去了鲁昂,他告诉女仆说,他要去

    见主教。

    两天后,他回来,喜形于色,得意扬扬。次日,大家得知,教堂

    里的圣坛要整修翻新了。主教大人自掏腰包,献出六百法郎作为修缮

    费。

    所有用松木做的神职祷告席都要拆掉,换上用橡木做的新祷告

    席。这是一笔巨大的细木工承包生意,当天晚上即成为了家家户户议

    论的话题。

    戴奥菊尔·萨波没有心情再笑了。第二天,他出门走过村里,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不论是友好的

    还是怀有恶意的,都开玩笑似的问他:

    “教堂里那个圣坛,是不是要你去翻修?”

    他不知如何回答,憋了一肚子火,心里着实恼怒至极。

    那些精于算计的家伙还说:

    “这可是一笔好生意,至少有二三百法郎可赚。”

    过了两天,传说修缮工程将交给贝尔榭镇的塞莱斯丁·尚布朗木

    匠。后来,有人说这消息不确实,接着,又有人说,教堂里所有的长

    凳都要翻新。这项工程就需要两千法郎,这笔经费已呈报政府当局待

    批。这件事更是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戴奥菊尔·萨波失眠了。在人们的记忆中,当地的木匠师傅从未

    承包过如此大规模的工程。不久,又有了新的传闻。人们私下里在

    说,本堂神父实在是不得已,要把这项工程承包给外地人。但萨波则

    持反对意见,不同意将工程交给外镇人。

    萨波风闻此一传言,赶紧趁天色暗下来的时辰去了本堂神父的住

    处。女仆告诉他神父在教堂,他又匆匆赶到教堂去。

    两个许愿终身侍奉圣母的酸溜溜的老姑娘,正在神父的指导下布

    置祭坛,以迎接圣母节的来到。神父站在祭坛的中央,挺着大肚子,指挥两个修女,她们正爬上椅子,在圣体柜的周围摆放一束束花朵。

    萨波像是走进了与自己势不两立的仇人家里一样,觉得浑身不自

    在。但赚钱的欲望在他心里火烧火燎,他放下架子,凑上前去,手里

    握着鸭舌帽,全然没有在意有两个修女在场,她们见他屈尊来到教

    堂,甚感惊讶,一时站在椅子上直发愣。

    萨波嗫嗫嚅嚅地问候:

    “您好!神父先生。”

    神父正忙于祭坛上的活儿,没正眼瞧他,便回应道:“您好,木匠先生。”

    萨波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是好。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对付

    上一句:

    “您在做准备工作?”

    马里第姆神父答道:

    “是呀,圣母节快到了。”

    萨波仍不知如何切题入手,只是应道:“是的,是的。”又说不

    下去了。

    他恨不得一字不提便扬长而去,但是,看了一眼祭坛,他就打消

    了甩手离去的念头。他瞥见那十六张要换新的神职祷告席,六张在右

    边,八张在左边,还有两张在圣器室的门口。十六张神职祷告席全换

    成橡木的,总得花三百法郎。一个人承包下这一批活计,只要不是笨

    蛋,把活儿干得仔细用心些,就准能赚到二百法郎。

    于是,他嘟嘟哝哝道:

    “我是来谈活计的。”

    神父做出诧异的样子,问:

    “什么活计呀?”

    萨波心里发慌,低声说:

    “修缮翻新的活计。”

    这时,神父才转过身来,两眼紧紧盯着他,说:

    “您是说我教堂里祭坛翻修的事?”

    一听马里第姆神父说话的那种口气,萨波感到身上不寒而栗,又

    一次恨不得扭头便走,但他还是低三下四地答道:

    “是的,神父先生。”这时,神父将两手交叉在他的大肚子上,由于眼前这意想不到的

    局面而惊讶得直发愣:

    “您……您……您萨波……是为这件事来找我……您……您是我

    这个教区唯一不信教的人……把修缮教堂的事交给您,会成为一桩丑

    闻,公开的丑闻。主教大人会惩处我,说不定还会撤换我。”

    他喘息了一小会儿,接着,以比较平静的口气说:

    “我理解,您看到如此重大的一项工程交付给邻近教区的木匠,心里的确不是滋味。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呀,除非……不……那绝

    不可能……您不会同意的;您要是不同意,那就只能把工程交给外人

    了。”

    萨波的眼睛盯着那一长溜儿凳子,一直排列到大门口的凳子。他

    心想:见鬼!要是把所有这些凳子全都更新呢?赚头不是更大!

    他直截了当地问:

    “您需要我干什么,您只管说吧。”

    神父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回答说:

    “我需要您做一个公开的保证,保证您对教会的诚意。”

    萨波低声道:

    “我不做这种保证,我不做。也许,我们之间可以另外达成谅

    解。”

    神父声称:

    “必须在下个礼拜天做大弥撒时,您公开领圣体。”

    木匠师傅感到自己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他未做正面回答,反而提问道:

    “那些长凳是不是也要翻修更新?”神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的,不过要晚一步。”

    萨波又说:

    “我不做保证,不做保证。对教会而言,我决不是一成不变、顽

    固不化的,我是赞成宗教的,千真万确赞成。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宗

    教仪式,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决不会倔强到底的。”

    两个修女已经从椅子上下来,躲在祭坛后面,听见了刚才这一席

    谈话,激动得脸色发白。

    神父眼见自己占了上风,突然便换了一张面孔,变得和蔼可亲

    了:

    “好极了,好极了。聪明人讲聪明话,这话讲得特明智,一点也

    不笨。您就瞧好吧,您就瞧好吧。”

    萨波尴尬地笑了笑,问道:

    “总可以想办法把领圣体的事稍为推迟几天吧?”

    一听此话,神父又板起了面孔,说:

    “从工程委托给您的时候起,我就必须相信您已经皈依了上

    帝。”

    接着,他把口气又缓和一点儿,说:

    “您明天就来做忏悔,因为我必须至少审查您两次。”

    萨波跟着重复了一遍:

    “两次?……”

    “是的。”

    神父微笑着,说:“您知道,您必须进行一次全面的清洗,把整个人洗涮洗涮。因

    此,我明天等您来这里。”

    木匠急了,他问:

    “您在什么地方来清洗?”

    “当然……是在忏悔室里。”

    “在……在那边墙角那个小木箱子里吗?”

    “是呀。”

    “可是……可是……您那个小木箱,对我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习惯。而且,我的耳朵有点儿背。”

    神父显得通情达理,平易随和:

    “好吧,您就上我家来吧。在我的客厅里,我们两人面对面,单

    独进行,您看怎么样?”

    “好,这种方式对我挺合适,如果是您那口小木箱子,那绝对不

    行。”

    “就这样吧,明天,傍晚,六点钟。”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咱们说了算数,明天见,神父先生。谁

    要是变卦赖账,谁就不是东西!”

    他伸出自己粗糙壮实的手,神父则将手迅速使劲地往他手上一拍

    一握,一拍为定,铿锵有声。

    这拍击声响彻了教堂的大厅,一直消逝在墙边的管风琴后面。

    次日,戴奥菊尔·萨波整天都心神不定,他像将要拔牙的人一样

    感到恐慌。“我今晚要去做忏悔”这个念头,时时在他脑海里闪现。他那无神论的灵魂,虽已受辱但仍不服输,已是乱了方寸,现在,又

    面临着奥秘的神明所带来的压力与恐惧,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了。

    他一干完活儿,就朝神父的住宅走去。神父在花园里等着他,正

    沿着一条小径漫步,边走边读一本经书,看上去春风得意,喜气洋

    洋,他满脸堆笑向萨波走过来:

    “好啊,咱们又见面了。请进!请进!萨波先生,放心吧,没有人

    会吃掉你的。”

    萨波走在前面,结结巴巴说: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马上就把咱们的事办完。”

    神父答道:

    “听从尊便。我的道袍就在跟前。一分钟之后,我就可以听你忏

    悔了。”

    木匠心思慌乱,顾不上想别的事了,他看着神父披上白色的道

    袍,那上面烫出了密密的褶子,本堂神父朝他做了个手势:

    “跪在这个垫子上。”

    萨波仍站着未动,他耻于下跪,嗫嗫嚅嚅地说:

    “有这个必要吗?”

    神父换上一张严厉的面孔:

    “做忏悔非跪下来不可。”

    萨波跪了下来。

    神父说:

    “请背诵悔罪经。”

    萨波问:“什么?”

    “悔罪经。如果你不会背,我念一句,你跟着重复一句。”

    神父慢慢地抑扬顿挫地念起了经文,木匠跟着一句句地重复。然

    后神父说:

    “现在忏悔吧。”

    但是,萨波一声未吭,他不知从何说起。

    本堂神父只好助他一臂之力:

    “我的孩子,既然你不懂如何进行,那就由我来发问吧。咱们按

    上帝戒律的先后次序,一条一条来问答。仔细听我说,莫要慌张。要

    说老实话,不要怕讲得过多过火。

    汝应奉天主,爱主用全心。

    “您是否爱过某个人或某样东西如同爱主一样强烈?您是否全心

    全意,以全部的爱心、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坚毅去爱主?”

    萨波绞尽脑汁,满头大汗,答道:

    “不。哦,不,神父先生。我尽我的可能去爱主。是的,天主,我是挺爱他的。但要我说我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我说不出口。要说

    必须在我的孩子与天主之间做个选择,这个我也没法办到。要说为了

    爱主就必须损失一百法郎,那我也没法儿说。不过,千真万确,我是

    爱天主的,非常非常爱主。”

    神父神情庄重,告诫道:

    “爱主应该胜过一切。”

    萨波满怀诚意地表白:

    “神父先生,我会努力去做。”

    马里第姆神父接着说:天主不可渎,万物不可侮。

    “您可曾有时说过渎神的话?”

    “没有。哦,这个可没有。我从不说渎神的话。偶尔,我发起火

    来,当然也说过‘他妈的天主!’但我这话并没有渎神的意思。”

    神父大声喝道:

    “这就是渎神的话。”

    然后,他板着脸说:

    “以后不许再犯,我继续下去:

    主日应歇业,事主须虔诚。

    “您礼拜天干什么来着?”

    经此一问,萨波搔了搔耳朵,说:

    “我嘛,我尽最大的努力侍奉天主,神父先生,我在……在家

    里。我礼拜天在家干活儿,侍奉天主……”

    神父宽宏大量,不予深究,打断他说:

    “我知道啦,您以后将有所改正,会行事得体。下面有三条戒律

    我且跳过去,因为我相信头两条你是没有犯过。我们且来说说第六条

    与第九条。我先念一下:

    他人之财不可夺,巧取亦非主所容。

    “您可曾使用什么手段,骗取他人钱财?”

    戴奥菊尔·萨波一听此话,火了起来:

    “啊!绝对没有。绝对没有。我是个诚实人,神父先生。对此,我

    可以发誓,千真万确没有。要说有没有在某些时候向雇主虚报几个工,我不敢说没有,要说有没有在某些时候在账单上多开几个生丁 [1]

    ,我也不敢说没有,不过是几个生丁而已。但要说到盗窃,那是绝

    对没有的,绝对没有过。”

    神父正色指出:

    “即使只骗取一个生丁,也要算盗窃,以后可不许再犯。”

    不应打诳语,撒谎不可宥。

    “您撒过谎吗?”

    “没有,没有撒过谎,我压根儿就不是个说谎的人,这是我的人

    品。要说我有没有讲过什么笑话,那我不敢说没有。要说我有没有在

    事关自己切身利益时,使别人信以为真,上当受骗,那我不敢说没

    有,但说到撒谎,我可绝不是个爱撒谎的人。”

    神父马虎了事说了声:

    “以后要更加检点。”

    接着他念:

    若非夫妻间,性事务杜绝。

    “您可曾在自己婚外,贪恋或占有其他的女人?”

    萨波诚心诚意地叫屈起来:

    “这种事,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神父先生。我可怜的妻子!欺骗

    她?不!不!一丝一毫也没有欺骗过,不论是在想象中还是在行动上,都没有过,千真万确没有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心里产生了一点儿疑虑,放低了声音说:

    “我偶尔去城里时,要说我有没有只是为了开开心,为了闹着

    玩,为了换个新鲜,而去逛过妓院,那我不敢说没有……但是,神父先生,我照价付钱,每次都付钱。既然是付钱的,那就神不知鬼不觉

    了。”

    神父没有再追究下去,赦他无罪。

    戴奥菊尔·萨波得以承包了教堂的修缮工程;从此,他每月都去

    教堂领圣体。

    [1]法币名,面值甚小,一百生丁合一法郎。在旅途上

    献给居斯塔夫·图杜兹

    一

    从戛纳站起,车厢里的乘客就满员了;他们都是相识的熟人,因

    此晤谈甚欢。火车经过塔拉斯贡时,有人说:“喏,这就是发生了谋

    杀案的地方。”于是,大家开始谈论那个神出鬼没、难以捉拿归案的

    凶手。两年以来,他时不时就要取走一个旅客的性命。议论者纷纷提

    出各自的猜测,每个人发表自己的看法;妇女们战战兢兢地盯着车窗

    外的黑夜,唯恐看见从门口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脑袋。接着,大家又

    谈起另外一些可怕的故事,例如与坏人不期而遇;在特别快车上面对

    面与疯子相处;在某种情况下,不得不跟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周旋好

    几个钟头,等等。

    在座的每个男人,都有一桩足以给自己添光生彩的优胜纪略,他

    们都曾在某种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险情中,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机智

    与勇敢,将一个坏人制服、击倒并捆绑起来。其中有一位医生,他每

    年都要到南方去一趟,也助兴讲了以下一桩不同寻常的故事。

    我嘛,我从没有机会碰上像诸位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情,来验证我的勇气;但是,我认识一个女人,她是我的

    一个患者,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她倒是遇到过一桩世上最稀奇特别的事情,也可说是一桩最神秘、最感人的事

    情。

    玛丽·巴拉诺娃伯爵夫人,是一位地位显贵、美貌绝伦的俄国女子。诸位都知道俄国女人有多么美丽,至少

    在我们法国人眼里,她们精巧的鼻子、优美的嘴唇、一双靠得很近、颜色难以形容的灰蓝眼睛,还有冷艳而难以

    亲近的风致,都是妙不可言的!在她们身上,有那么一种既邪恶又诱人,既高傲又亲近,既温柔又严厉的东西,足以叫一个法国人倾倒。不过,说白了,使我们觉得她们身上美不胜收的,不过是人种上与类型上的差异在起作

    用而已。

    几年以来,她的医生眼见她深受肺病之苦,健康每况愈下,就竭力劝说她到法国南方来休养,但她固执地拒

    绝离开圣彼得堡。最后,到了去年秋天,医生认为她已无药可治,就通知了她的丈夫,让他立即命令自己的夫人

    动身到芒通来。

    她上了火车,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她的随从人员则待在另一节车上。她靠着车门,带着淡淡的哀

    愁,望着田野与乡村在眼前驶过,心里倍感孤寂,自己无儿无女,几乎举目无亲,只有一个丈夫,而他对妻子已

    无情无义,如今将她打发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甚至不屑于陪同前往,就像把一个病重的仆人扔进了医院,她感

    触良多,深感自己在生活中已被抛弃。

    每到一站,她的随身老仆伊凡都要过来问问女主人需要什么。他忠心耿耿,对伯爵夫人盲目服从,时刻准备

    执行女主人的任何命令。

    夜幕降临,列车高速行进,伯爵夫人神经过度紧张,久久难以入眠。她偶生一念,想把自己丈夫最后一分钟

    交给她的那些法国金币,拿出来数一数。她打开小钱包,把闪闪发亮的金币全都倾倒在自己的双膝上。

    但是,突然有一阵冷风朝她脸上扑来,她猛吃一惊,抬头一看,但见车门刚被打开,她赶忙用一条披肩盖住

    裙子上的金币,静观其变。几秒钟过去,门口出现一个男子,头上没有戴帽,手上受了伤,气喘吁吁,身上倒是穿着夜礼服。他把门关上,坐了下来,用炯炯有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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