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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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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032KB,705页)。

     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这是一本非常真实的朝鲜战争史记书籍,书中采用全景式的写法,采用三个层次对朝鲜战争进行了描述,为读者提供了简明的阅读。

    朝鲜战争书籍介绍

    《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是一部研究朝鲜战争的全面又精彩的综合性著作。美国政治作家约瑟夫·古尔登充分利用1970年代末开始解密的有关朝战的官方档案,收集到美国政府重要决策所依赖的原始情报数据,此后四年间采访众多当事者和知情人,经过精准梳理和敏锐把握,完成了这部内幕之作。而这批“五角大楼朝战文件”资料已经被小布什政府重新加密,这使得本书所揭示的真相更为难得可贵。

    本书循着战争决策和实施的主线,从党派政治、关系、军事战略、战役以至战术等角度,详尽地描述和分析了朝鲜战争的起因、背景、发展和结局,全景式地再现了美国政方和军方决策和作战的真实进程。

    书中更有很多美国决策当局的内幕情节,着力刻画了诸多军政要员的独特性情和手段,如杜鲁门的固执轻率、艾奇逊的聪明傲慢、麦克阿瑟的乖戾戏剧化等,栩栩如生,如在眼前,向读者提供了一个观察美国军事政治决策出台、运行的视窗,以及理解政治、战略和战场“互动”的全新视角,极具可读性。

    朝鲜战争作者

    约瑟夫·古尔登,美国知名政治作家,曾长期从事情报分析工作,后投身新闻业,任《费城问讯报》华盛顿分社主管。古尔登在《朝鲜战争》前一部著作《黄金时代:1945-1950》(The Best Years:1945-1950)涵盖了从美国对日战争胜利(V-J Days)到朝鲜战争的历史,是美国文化机构每月一书俱乐部力荐读物。另一著作《律师》(The Superlawyers)登上《纽约时报》书排行榜达24周之久。

    朝鲜战争图书亮点

    上世纪90年代“内部发行”图书,军史研究著作

    20多年后公开出版,原班译者重新校订,增补文字逾5万字

    全景式写法,提供了政治、战略和战场“互动”的全新视角

    像故事书一样好看的军事史

    精装典藏版全新上市,更完美的阅读体验

    朝鲜战争主目录预览

    第一章 鲸斗殃虾

    第二章 战争爆发

    第三章 “警察行动”

    第四章 炫耀武力

    第五章 先斩后奏

    第六章 背水一战

    第七章 仁川赌胜

    第八章 放手行事

    第九章 “悠悠行动”

    第十章 威岛会谈

    第十一章 大军待发

    第十二章 中国介入

    第十三章 暂时平静

    第十四章 走向深渊

    第十五章 死里逃生

    第十六章 陷入灾难

    第十七章 临危受命

    第十八章 麦帅解职

    第十九章 将军归来

    第二十章 敞开秘密

    第二十一章 和谈密径

    第二十二章 争持不下

    第二十三章 政令之变

    第二十四章 最后和平

    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截图

    目录

    本书缘起

    引言? ?“一场苦涩的小战争”

    第一章 鲸斗殃虾

    朝鲜共产党人进入

    李承晚的流亡岁月

    在“适当的时候”独立

    雅尔塔交易

    瓜分朝鲜

    美国脱身

    李承晚负起责任

    重新制定美国战略

    建立韩国军队

    李承晚坐立不安

    北朝鲜心理战

    情报失灵

    第二章 战争爆发

    总统休假

    星期六夜晚的惊恐

    韩国部队溃不成军泰然自若的麦克阿瑟

    李总统惊恐万状

    艾奇逊坐镇指挥

    制订反应计划

    杜鲁门中断休假

    联合国决议

    布莱尔大厦做出的决定

    美国人撤退

    华盛顿忧虑加深

    麦克阿瑟失去信任

    空战打响

    穆乔南撤

    汉江的灾难

    第三章 “警察行动”

    回到联合国

    汉城的混乱

    麦克阿瑟僭职越权

    巡视战场

    美国加强干预

    批准动用地面部队

    麦克阿瑟请求增援

    共和党人的反对第四章 炫耀武力

    愤怒的李承晚

    史密斯准备战斗

    加快增援

    美国人的首战

    史密斯特遣部队后撤

    继续推进

    “增兵!”——麦克阿瑟

    汉城的红色政权

    第五章 先斩后奏

    兵员不足

    拜访麦克阿瑟

    一个美国营的覆灭

    一支赤手空拳的军队

    美军盛气凌人

    渔网堵漏

    迪安将军被俘

    中国问题

    艾夫里尔·哈里曼的使命

    内阁之乱

    新幽灵局长

    第六章 背水一战倒霉的团队

    北朝鲜人的战术打法

    “就地死守!”——沃克

    陆战队到来

    战场上的残酷行径

    暂时的平静

    第七章 仁川赌胜

    陆战队的任务

    参谋长联席会议疑虑重重

    动员后备役

    麦克阿瑟的计划受到质疑

    麦克阿瑟给参谋长联席会议出难题

    麦克阿瑟的“绝妙陈述”

    总统赞许

    参谋长联席会议疑虑加深

    反攻计划

    “勇敢窃贼”使命

    首次轰击仁川

    麦克阿瑟登船出发

    麦克阿瑟“信使”通报情况

    陆战队冲上滩头

    主 攻陆战队挺进内陆

    麦克阿瑟登陆

    第8集团军冲出釜山

    麦克阿瑟催促陆战队

    重占汉城

    仁川登陆的后果

    第八章 放手行事

    “北进!”—李承晚

    麦克阿瑟钻了空子

    靠不住的战略

    英国人胆怯不安

    华盛顿的红色间谍

    第九章 “悠悠行动”

    攻陷平壤

    威洛比宣布胜利

    举措失当的“绝妙一击”

    麦克阿瑟僭用职权

    “班师回国”

    第十章 威岛会谈

    杜鲁门的担忧

    第十一章 大军待发

    威洛比计算中国人的数量中国人的一次警告

    是威胁还是恫吓?

    斯大林插了一手

    第十二章 中国介入

    中国人介入的迹象增多

    坠入中国人的陷阱

    灾难的边缘

    敌人的面目

    中国的“志愿人员”?

    麦克阿瑟恼羞成怒

    轰炸鸭绿江

    海军陆战队的忧惧

    “飞毛腿”利曾伯格来了

    第十三章 暂时平静

    差劲的总统顾问

    麦克阿瑟继续推进

    麦克阿瑟再度乐观

    联合国中的僵局

    第十四章 走向深渊

    回家过圣诞节

    威洛比紧张不安

    沃克小心谨慎灰心丧气的陆战队

    第8集团军开始行动

    第8集团军陷入混乱

    第十五章 死里逃生

    “我真为那些中国佬惋惜”

    福克斯高地的磨难

    中共军队继续进攻

    雷·戴维斯的任务

    战斗间歇

    修复断桥

    背水一战

    第十六章 陷入灾难

    参谋长联席会议询问麦克阿瑟

    杜鲁门进退两难

    麦克阿瑟推卸责任

    随便谈论原子弹

    盟国在联合国的反叛

    华盛顿考虑撤退

    国会的质询

    美国在乞求和平吗?

    中国在联合国

    华盛顿惊恐不安五角大楼悲观丧气

    英国人来访

    是一场六个月的战争吗?

    在联合国的徒劳行动

    战地指挥官更迭

    第十七章 临危受命

    决定在朝鲜坚守

    战场上的李奇微

    麦克阿瑟建议被否

    第8集团军再次行动

    麦克阿瑟沽名钓誉

    麦克阿瑟制造记录

    李奇微确定战线

    外交新倡议

    三八线再成问题

    中央情报局羽翼已丰

    第十八章 麦帅解职

    麦克阿瑟大胆妄言

    华盛顿勃然大怒

    总统做出决定

    佩斯接到命令

    麦克阿瑟接到通知病态的总统?

    第十九章 将军归来

    对将军的百般奉承

    白宫反击

    将军们在准备

    第二十章 敞开秘密

    轮到政府

    艾奇逊出庭作证

    听证会结束

    第二十一章 和谈密径

    凯南的办法

    美国的和平条件

    前往谈判桌

    初次交锋

    划定一条分界线

    共产党的妥协

    第二十二章 争持不下

    美英的战争叫嚣

    战俘问题

    利用战俘

    第二十三章 政令之变

    民主党人:“疯狂支持艾德莱”口沫横飞的和谈

    一场僵持的战斗:“坑道战”

    杜鲁门的最后机会

    第二十四章 最后和平

    “亚洲人打亚洲人”

    “小交换行动”

    李承晚的最后立场

    战俘僵局打破

    李承晚“解决”战俘问题

    罗伯逊的友好规劝

    板门店最后一幕

    和平:跋

    个人的观察

    资料来源和致谢

    译后记本书缘起

    我为了写一本有关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新书,及至1977年阵亡将士纪

    念日的时候,已经苦苦奋斗了一年,而且不是很愉快。我本想把这本书作

    为我的《黄金时代:1945—1950》(The Best Years:1945-1950)一书的

    续篇。《黄金时代:1945—1950》讲的是从1945年8月日本投降日到1950年

    6月朝鲜战争开始这一时期的美国。遇到的问题很多都令人烦恼,因为大战

    刚结束后的美国,与其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的差别并不是特别明显。因

    此,在阵亡将士纪念日这一天,我向一位相熟已久的老新闻工作者罗伯特

    ·谢里尔抱怨这些问题。

    “见鬼,”谢里尔建议说,“别去理会全面的历史,写朝鲜战争好

    了。”谢里尔此人博览群书、无所不读,他注意到还没有出版过一本关于

    朝战的完整书籍。确实出了一些将军和政客的回忆录,还有一些分析文章

    和修正的史料,它们在质量和可信程度上各不相同。但是朝战的全貌

    呢?“这样的书还没有人写过。”谢里尔说。

    谢里尔的建议来得正是时候。当我开始到处搜寻朝鲜战争的资料时,发现其数量和质量都令人称奇:它们要么是按政府正常的解密时间安排,首次出现在公开领域,要么是通过《信息自由法》可以获取。因此,本书

    很大部分是依据了以前未曾发表过的材料,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是“五

    角大楼朝战文件”。通过《信息自由法》,我得以阅读华盛顿与其远东战

    地指挥官之间数以百计的电报(之前曾是绝密的),首先是道格拉斯·麦

    克阿瑟将军,然后是他的继任者马修·李奇微和马克·克拉克。我在国务

    院的电文中,看到了美国政府对于南朝鲜总统李承晚的真实看法,官方说

    法是“勇敢无畏”,私下则说他是“一个失去理性、缺乏逻辑思维的狂热

    分子”(如总统特使沃尔特·罗伯逊于1953年7月就这样说他)。在由国家

    安全委员会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工作班子提供的简报文件中,我看到了政策

    的形成过程。通过华盛顿一个相对精悍的、叫作中央情报局的新机构的定

    期评估报告,我得以观察战事的进展。在马里兰州苏特兰的一个联邦档案

    库中,我发现了许多尘封已久的板条箱,装的是远东司令部在朝战前和朝

    战中提供的《每日情报综述》。作为一个局外人,我难得一窥国家重要决

    策所依赖的原始情报数据。我奔波于各个军事图书馆、总统图书馆和其他

    图书馆、档案馆,为进行访谈而旅行。足迹所至,看起来就像一场全国政

    治竞选的旅行日程,或者像是一名逍遥法外的银行大盗,飞快地开着一辆

    汽车,带着一张拙劣的地图,到处狼狈奔窜。

    任何牵涉到调研工作的写书过程,偶然的运气经常不可避免地起着至

    关重要的作用。经过双方熟人的介绍,我得以同汉斯·托夫特进行多次长时间访谈。他是一名魅力十足的丹麦裔美国人,一位间谍大师。在朝战的

    早期阶段,他曾在朝鲜进行中央情报局的秘密行动。托夫特的住所离我在

    乔治敦的家只有几个街区,步行可达。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并辅之以过

    去行动报告的副本,甚至还有照片。我问他为什么以前没有用过这些材

    料,托夫特回答说:“没有人问起过这些。”

    还有一些有趣的资料则以环环相扣的方式获得。当迪安·艾奇逊准备

    写他的回忆录《诞生中的总统》时,他把国务院的原旧部轮流召到普林斯

    顿大学进行自由讨论—产生的记录多达数千页—以此来证实自己在出任国

    务卿期间的记忆。其中一位参与讨论者是保罗·尼采,他曾经一笔带过地

    提起,麦克阿瑟的情报部门首脑查尔斯·威洛比少将有一次承认,自己任

    意篡改情报评估报告,以迎合上司的胃口。我写信给尼采,问他是否记得

    是从哪里听说威洛比讲过这样的话。尼采写了一封长达两页的单行距的信

    来回答我的问题。这封信提供了有关威洛比的进一步的材料,最后还“顺

    便”建议我找查尔斯·伯顿·马歇尔谈谈。在朝战时期,马歇尔曾经是尼

    采在国务院政策计划司的同事。

    几天之后,在弗吉尼亚郊外一处智囊机构内马歇尔和尼采共用的办公

    室里,我访谈了马歇尔,主要是有关在1951年春天杜鲁门政府企图主动进

    行和平谈判的事情。经过几小时成果颇丰的访谈,我开始收拾记录本和铅

    笔,这时马歇尔插进来说:“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托马森·杰弗逊·戴维

    斯吗?麦克阿瑟当陆军参谋长的时候他是副官。”

    我承认说,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完全不熟悉。

    马歇尔示意我坐回椅子,然后告诉我一个故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后不久,他和戴维斯都在华盛顿一个难民救助机构工作,经常一起共进午

    餐。戴维斯当时是一名准将,他曾与麦克阿瑟保持着友好但又实事求是的

    关系达十年之久。这种关系后来以痛苦而告终,当时麦克阿瑟把戴维斯踢

    出了参谋班子,只因为他对麦克阿瑟如此不忠,竟然打赌认为罗斯福将赢

    得1940年的总统连任选举,而罗斯福正是麦克阿瑟心目中的敌人。戴维斯

    告诉了马歇尔很多有关麦克阿瑟的闲闻逸事……喔,是奇闻怪事,特别是

    他怎么对付女人。马歇尔一直把这些故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有趣谈资,直至

    1950年8月麦克阿瑟的所作所为在华盛顿官场引起了不安,因此马歇尔就劝

    说戴维斯给参谋长联席会议写一个备忘录,描述一下他在当麦克阿瑟私人

    副官、与麦克阿瑟朝夕相处时所观察到的情况。

    戴维斯提供的材料(在本书引言中有记载)表明,麦克阿瑟此人过于

    反复无常,不足以委之以如此微妙的军事政治指挥大任。在1950年,参谋

    长联席会议并没有根据戴维斯的备忘录采取行动。第二年春天,他们也没

    有在麦克阿瑟革职之后闹得沸沸扬扬的听证会期间,利用这些材料来反对麦克阿瑟。现在,以迪安·艾奇逊要求保罗·尼采帮助他写书为开端的一

    连串关系,使戴维斯对麦克阿瑟离奇古怪的个人行为的观察第一次得以公

    开。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莱斯利·坎特雷尔·史密斯,她在这个长达四

    年的航程中段参与其中,并且在此期间令人叹服地在旗舰和其他位置上尽

    力服务。

    约瑟夫·古尔登

    于华盛顿特区,以及弗吉尼亚莱利威尔、朗德山、阿灵顿

    1981年6月引言? ?“一场苦涩的小战争”

    “一场苦涩的小战争”,永不衰老的美国政坛老将艾夫里尔·哈里曼

    对这场战争如是说。哈里·杜鲁门总统则顽固地坚称,这不过是一场“警

    察行动”,甚至当美国的伤亡人数突破5万大关时,他还坚持这一令人恼怒

    的文字游戏。共和党把它称为“本世纪对外政策的蠢举妄动”,并以此为

    撒手锏,结束了民主党对白宫20年的统治。“老实说,这是一场军事上的

    奇灾大祸,”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将军说,“这是在错

    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同错误的敌人,打的一场错误的战争。”

    朝鲜战争(让我们还其本来的称呼)正是集以上说法之大成,它还是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军事和外交战略的转折点,标志着美国第一次试图

    通过诉诸武力来阻止共产主义的军事扩张。朝鲜战争是这类冒险行动的漫

    漫长路上的第一步。事实上,就在朝鲜战争刚开始两个月,美国给正在印

    度支那的法国人送去了第一批军事援助,他们正在与一场起义进行苦战,后来这场起义演变成了越南战争。无论结果如何,美国在以后的10年中,把国家的资源,加上声望名誉,越来越多地投到东南亚、欧洲、非洲和拉

    丁美洲。朝鲜战争就是美国企图以强大的军事力量来主宰世界的开端。为

    了保持这种力量,即使在“和平年代”里,也要消耗美国联邦政府年度预

    算的一半,并使美国的无数儿女在世界最遥远的地方枕戈待旦。

    然而,与美国很多不甚愉快的经历一样,朝鲜战争也是其中的一个:

    当战争结束之后,大多数美国人都急于把它从记忆的罅隙中轻轻抹掉。出

    于某一原因,朝鲜战争是美国第一次没有凯旋班师的战争。美国使朝鲜处

    于僵持状态,同中国这个庞大而落后的亚洲国家打成了平手。尽管美国使

    用了除原子弹以外的所有武器,但中国以人海战术和对国际政治巧妙的纵

    横捭阖,制服了美国无比强大的技术力量。使日本人在1945年俯首投降的

    原子武器被禁用了,战地司令官们又不能“把战争打到敌人(指中国)老

    家去”,朝鲜战争粉碎了美国人关于原子武器使步兵过时的梦幻。就政治

    而言,世界舆论不会支持使用这种令人憎恶的武器。从军事上讲,原子弹

    用以对付分散在数百英里山地中的步兵,也是得不偿失的。实际上,朝鲜

    战争开始时,所谓美国的“核保护伞”也只是由四颗原子弹组成。华盛顿

    战略家们也许很明智地认为:这些原子弹应当保留下来,作为同苏联交战

    时的决胜王牌。

    在美国公众看来,朝鲜战争是不受欢迎的,因为它影响了战后的经济

    繁荣。从1945年到1950年,也就是从日本投降到朝鲜战争开始,尽管美国

    仍有一些小小的经济和政治风波,但确是美国历史上最为舒心惬意的时光

    之一。随着大萧条的结束,美国人满心希望能购买汽车、打球娱乐,他们不愿再为沉重的国家大事忧心忡忡。因此,美国没有本能地奋起捍卫自己

    的旗帜,尤其是到了1952年和1953年,朝鲜战争降低为乏味无趣且看起来

    又荒唐的战斗,双方反复争夺同样的几座山包。就是从报纸上看到数以百

    计的美国士兵在诸如“伤心岭”“无名高地”等地点丧命,也并不能激起

    公众对战争的支持。1952年我高中毕业后不久,在尚武精神颇盛的得克萨

    斯州,在一次喝着啤酒的讨论中,一位同学对我们当中应征适龄者的态度

    做了一个总结。“小伙子们,”他说,“有两样东西我们应当躲开—朝鲜

    和淋病。”

    《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一书试图披露美国是如何卷入冲突,以及后来军方和文职领导人又是如何决策的。本书的情节并不令人振奋,因为在战争的大多数年头里,美国在一帮平庸之辈的领导下备受磨难。在

    这帮笨拙家伙(此语虽然强烈,但有事实为证)当中,以杜鲁门总统及其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最为典型。他俩的坚强意志常常在压力之下转化为十

    足的愚顽固执,他们为此大吃苦头,正如国家为此大吃苦头一样。1950年6

    月,在北朝鲜挥师进入南朝鲜之后,杜鲁门和艾奇逊在四天之内就把美国

    投入了一场战争,美国军方对此未及准备,而且事实上他们一直被告知并

    不需要去打这场仗。在夏季的那些狂热的日子里,杜鲁门和艾奇逊“制止

    了”共产主义的入侵。他们认为“真正的敌人”是苏联(尽管他们从未公

    开这样说过,以便给莫斯科一个保全面子的机会而不致介入战争),他们

    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镇住了美国最强大的对手。及至1950年10月以前,干涉

    行动似乎已大功告成,北朝鲜人已经被打着联合国旗帜的一支军队(尽管

    大多数都是美国人)击退,杜鲁门和艾奇逊对自己的精明强悍感到扬扬自

    得。

    然后形势突变,急转直下。1950年11月和12月,中国人,这个远比北

    朝鲜人更令人生畏的劲敌进行了干涉。在那令人绝望的几周中,联合国军

    处于被赶出朝鲜半岛的危险之中,成师的部队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被

    围困在山野里;仅仅是由于马修·李奇微中将这位默默无闻的战争英雄做

    出的超人努力,军队才得以稳住阵脚,并使中国人停止前进。这时,杜鲁

    门和艾奇逊又仓皇失措地把他们“显示美国意志”的行动降了级,给战争

    设置了种种限制,从而使胜利完全无望。当他们认识到两年后美国才具备

    向苏联直接挑战的能力时,已经为时过晚。因此,朝鲜战争被重新确定为

    一场地区性战争,必须限制在朝鲜半岛之内。

    杜鲁门和艾奇逊鲁莽轻率的冒险行动,以及向美国人民兜售其理由时

    之信口开河、文过饰非,在1952年底他们企图以停战来结束战争时表现得

    最为淋漓尽致。美国所宣称的干涉理由是保持大韩民国(这是南朝鲜政府

    的正式名称)的完整与独立,但是这些条件未能使大韩民国总统李承晚感

    到满意。这个年逾古稀、行为古怪的民族主义者,早在1905年就曾向西奥多·罗斯福总统首次呼吁过朝鲜的独立。李承晚认为自己将被置于今后的

    共产主义入侵的危险中,他不愿意在此条件下放弃他半个世纪的奋斗。他

    觉得杜鲁门和艾奇逊为使美国从一场已经误入歧途的战争中脱身而要牺牲

    掉他,因此拒绝了停战条件。

    于是,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准备另辟蹊径。如果李承晚不愿接受停战

    计划,中央情报局将策动一场政变赶他下台,让一个可能更忠顺听话的军

    政府取而代之。如果李承晚继续顽抗,他将会被“除掉”。

    在越南战争某个更为严峻的时刻,有一名年轻的美国陆军军官曾对一

    名电视记者说过:“我们必须摧毁那个村庄,为的是要拯救它。”此人说

    的是一个村庄而已;杜鲁门和艾奇逊则是要摧毁一个完整的政府,从

    而“拯救它”。值得美国庆幸的是,杀死顽固不化的李承晚这一建议尽管

    在官僚机构中历经繁文缛节,但是从未得到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杜鲁门总统

    的批准。这个建议只好被束之高阁。

    杜鲁门—艾奇逊决定介入朝鲜战争,这是为名誉而战。美国死敌苏联

    的卫星国北朝鲜政权悍然入侵了大韩民国。北朝鲜(以及它的苏联“恩

    师”)本来有机会在联合国的监督下举行大选,以建立一个统一、独立的

    朝鲜。北朝鲜人公然蔑视联合国,选择了子弹而不是投票箱。

    但是,评价国家领导人,必须观其行为、究其动机。杜鲁门和艾奇逊

    旨在建立这样一个论点:国际秩序不容蔑视和伤害。他们的假设一开始就

    是:苏联要对这场战争负责,他们是在用一个代理人来试探美国的意志。

    这种苏联同谋论只需间接证据就可以成立,而这些证据比比皆是。苏联人

    把北朝鲜人武装到了牙齿:坦克、强击机、自行火炮,这些都是用于进攻

    而不是用于防守的军事装备;3 000多名苏联顾问与北朝鲜人民军紧密合

    作;整个战争期间,在联合国和其他地方,苏联人都在政治上支持北朝鲜

    人。然而,杜鲁门和艾奇逊自始至终都避免直接指责苏联是这场战争真正

    的罪魁祸首。这一步失策了,它从本质上证实了苏联人的观点:苏联可以

    用其卫星国来戳美国的软肋,而无须害怕引发美国的直接报复。这就是杜

    鲁门—艾奇逊在朝鲜政策上的根本失误。

    那么,把我们拖进朝鲜战争的究竟是谁?责任最大的是杜鲁门和艾奇

    逊。这是一对最不可思议的政治搭档,他们两个人行动一致,极为和谐。

    杜鲁门的衣着谈吐和举止品行都是小城镇“国际扶轮社”的派头,与之配

    对的艾奇逊则是奢华讲究、美髯蓬松,其风度举止、谈吐腔调足以扮演一

    名英国勋爵。杜鲁门的力量在于一种直觉的智力和独立奋斗、不达目的誓

    不罢休的决心;他虽非科班出身,恐怕却是美国历届总统中除去伍德罗·

    威尔逊这样的学究外,对历史最具有博大精深理解的一位。杜鲁门的问题

    是没有什么人重视他。因此,1948年杜鲁门击败共和党人托马斯·杜威时,爆出了美国政治生活中最令人震惊的冷门。杜鲁门再也不是靠腐败不

    堪的密苏里小集团政治发迹起家的那个目光短浅、经营无术的中西部男子

    服装店老板了。现在这位“意外总统”大权在握,信心独具一格,因为此

    人终于在其花甲之年卸下了肩头重担,不必再去说服其他人相信他的价

    值。1948年之后,哈里·杜鲁门就不曾受到过自我怀疑的困扰;他信任自

    己的直觉,他在做出重大决策时,比如干涉朝鲜,行动之快速敏捷,几乎

    是出自强迫的冲动。先行动起来,以后再论后果。

    杜鲁门的信心是一个克服了多年谦卑低下之感的人的自信。与此相

    反,迪安·艾奇逊的信心却似乎是与生俱来。艾奇逊毕业于格罗顿高中[1]

    和耶鲁大学,是最高法院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的高足。他才智横溢,几

    乎令人震惊。1950年,在他57岁时,曾是华盛顿最著名的科文顿—伯林法

    律事务所的合伙人,还在罗斯福手下做过财政部副部长,并于1941年到

    1947年在国务院身居高位。艾奇逊的力量在于,他有一种能将诸如外交与

    货币政策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处置得当的本领。杜鲁门政府中的一名官员

    在谈到艾奇逊时说道:“教长(他的诨名)本来是可以兼国务卿和财政部

    长二职于一身的。”

    1949年1月,杜鲁门让艾奇逊重返政府出任国务卿。尽管杜鲁门精通国

    内政治,但他意识到在外交事务方面需要专家指点。一个具备欧洲人眼光

    的人出任此职时机已经成熟。始于1947年的“马歇尔计划”正向欧洲提供

    大批经济援助,建立于1949年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正在全力对抗苏联

    的扩张行为,这种扩张已经使捷克斯洛伐克遭到了颠覆。艾奇逊了解欧

    洲,并对杜鲁门一片忠诚。他常常对国务院的同僚们说:“我对之负责的

    选民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杜鲁门总统。”

    当然艾奇逊也有缺点。他那十足的自信心常常把他的聪明才智转化为

    傲慢自大,此人从来不知谦虚的含义,也不懂得何时应该缄口不言。他对

    敌手宁肯出语尖酸也不愿意好言相慰,其实这些人的支持对他极为有利。

    在一次国会秘密听证会上,他把参议员肯尼思·惠里刺激得暴跳如雷,这

    位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人狂怒之下竟冲过桌子挥舞拳头,艾奇逊则抡起

    胳膊还以颜色,事态后来恢复平静。其结果是,艾奇逊在华盛顿的朋友寥

    寥无几,甚至在白宫里也是如此。当然,哈里·杜鲁门除外。

    1950年,艾奇逊在政治上也出过问题。共和党对手要他对把中国“丢

    失”给了共产党政权负重大责任—在此前一年,共产党政权把蒋介石的国

    民党政府赶下了台。他们指责说,艾奇逊的罪过在于发表了一册关于美中

    关系的大部头的白皮书,其中把蒋介石贬为腐败无能、不可救药之辈。共

    和党人说,这一文件给那位“大元帅”的垮台雪上加霜。嗣后,1950年

    初,艾奇逊又说他不打算“背弃”阿尔杰·希斯,这番话固然仁慈友爱,但是在政治上却并非明智。希斯是他的多年好友,这位国务院官员在一次

    被指控为苏联间谍的调查中被判有伪证罪。这样,在1950年6月,杜鲁门和

    艾奇逊就因“对共产党温和”以及让亚洲最大的国家落入共产党之手而遭

    到了共和党猛烈的批评。

    在军事危机时期用以阻止行政当局冲动行事的一个机构,是参谋长联

    席会议,这些身穿军装的军方首脑实际是总统的最高军事顾问。从朝鲜战

    争第一天起,参谋长联席会议就对战争中出现的失误负有重大责任。1949

    年,参谋长联席会议在广泛研究了如何把美国有限的军事力量部署到全球

    去的问题之后,把南朝鲜当作对美国“几乎没有战略价值”的地区而一笔

    勾销。那里的占领军应当撤出,而且一旦北朝鲜入侵,美国也不得参与防

    卫。艾奇逊的国务院,以及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杜鲁门对此都表示同意。

    到了1950年6月,当艾奇逊劝说杜鲁门推翻既定的国策并对朝鲜战争进

    行干涉时,参谋长联席会议只是袖手旁观。他们根本就没有告诫总统:他

    正在下达一个军方尚未准备好去执行的使命。

    后来,更令人丧气的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竟然对战争中的美国战地司

    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失去了控制。他们允许他从精神实质上(如

    果不是从文字上的话)对军令有所不受。他们冒险地放手让他治军带兵,甚至他的排兵布阵使数万士兵的生命处于危险中也在所不惜。他们不把他

    当作下级相待,而把他当成一个乖戾顽皮的孩童,必须加以劝诱哄骗方能

    使之从命。容许这些无法容忍的事情发生的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

    ·布雷德利将军,此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在欧洲统率过一支130万人的

    地面部队,这是一位美国将军指挥过的最大部队。但是布雷德利还是难以

    驾驭麦克阿瑟。布雷德利有一次哀叹道:“他对待我们,就好像我们是一

    群小毛孩。”

    麦克阿瑟当然不是一名稀松寻常的战地将军。1950年麦克阿瑟70岁,这位美国陆军的高级将领是美国军队所造就的最令人恼怒的复杂人物,他

    融恺撒大帝和卡利古拉皇帝于一身,游走于才华超群与乖张怪戾一线之

    间。“麦克阿瑟亮丽耀眼的戏剧性表现(陆军参谋长劳顿·柯林斯将军

    说:“他本可以成为又一个约翰·巴里摩尔[2]。”)使他周边的人要么对

    他阿谀奉承,要么轻蔑不屑。他那无比庞大的自我意识不允许有任何暗

    示,指出他在任何事情上、任何时候会有什么差错。他救世主般的滔滔雄

    辩折服了怀疑者,使之追随他并落入他的股掌。他因勇敢而荣获13枚勋章

    (包括1枚荣誉勋章[3])。他似乎有时在故意嘲笑死神,或者相反地,他有

    着一种长生不死的感觉,觉得可以暴露于敌人炮火之前而安然无恙。(尽

    管如此,在他曾指挥的太平洋战区作战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却嘲笑他是“钻

    地洞的道格”—一个不在其位的司令官,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摄影师,而不是为了真正的战斗。这个绰号有失公允。)但是对于美国陆军而言,道格

    拉斯·麦克阿瑟是独一无二的。他是一位大明星,他荣获过各种荣誉,荣

    任过从西点军校优等生到参谋长的各种高位。从1945年到1951年,在太平

    洋战争获胜之后,麦克阿瑟作为总督,把支离破碎的日本重建成一个民主

    国家。麦克阿瑟对他在日本的责任如此一往情深(他是这么说的),他甚

    至在战后都没有回到美国去接受传统的英雄凯旋仪式。他已经13年未回故

    土,但是没关系,他依然坚守其位。因此,在美国公众眼中他像是一个近

    乎神话中的人物,他的本尊真容因为他的遥不可及而被放大了。[4]

    然而,在麦克阿瑟自负和刚毅的表层之下,是一团深不可测的自我怀

    疑和自虐。令麦克阿瑟不得安宁的是他那过于溺爱他的母亲萍姬·麦克阿

    瑟,所有的证据都明确证明她之愚不可及。她认为她丈夫,一位内战时的

    将军和英雄,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尽管他曾荣获包括荣誉勋章在内

    的诸多褒奖)。多年来她代表丈夫一直跟陆军军方纠缠不清,直至那可怜

    的家伙去世。然后她将情感转移到“小道格拉斯”身上,先是帮他赢得任

    命,进入西点军校,然后跟着他去了西点(她就居住在校园内的泰耶酒店

    里,他的宿舍就在她的视野之内)。在他整个职业生涯中,她都在骚扰和

    刺激他取得“更大成就”,她向高级官员写信敦促给他提升晋级,亦步亦

    趋地跟着他从一个无聊的职务到另一个职务。20世纪20年代,麦克阿瑟有

    一次试图摆脱她,他娶了一位身材苗条的咖啡馆社交圈子里的离婚女子,这位女子几乎成功地劝说麦克阿瑟离开军队投身银行界。麦克阿瑟的母亲

    拒绝出席他们的婚礼。当八卦专栏作家们报道麦克阿瑟的妻子在他身居海

    外之时,继续着她寻欢作乐的社交生活(跟其他男人),麦克阿瑟急忙去

    了离婚法庭。

    这是在1929年,这一幕刺痛了麦克阿瑟。只是因为新闻品位和《诽谤

    法》的缘故,这位备受渲染的将军才未被公开披露是一个戴绿帽子和被抛

    弃的丈夫,一位司令官如果不能齐家又如何能带兵?对他的傲慢的另一个

    打击是在1932年。当时麦克阿瑟披挂全套作战服,指挥部队和坦克向那些

    穷愁潦倒的退伍军人开进。退伍军人们聚集在华盛顿讨要他们的退伍补偿

    金,麦克阿瑟奉命把他们驱赶出令人可怜的宿营地。麦克阿瑟觉得这个任

    务很讨厌,但是他遵命执行。他被媒体嘲笑为一名流氓打手,去痛打那些

    他在法国曾经指挥过的袍泽弟兄。

    为此,麦克阿瑟退居江湖之外。作为陆军参谋长,他在华盛顿波托马

    克河对岸绿树成荫的弗吉尼亚乡间的梅耶堡有一处优雅的居所。但是现在

    麦克阿瑟渴望私密空间,而不是军方职务这种金鱼缸式的生活。他脑子里

    想着一些特别的乐子。在一个可堪信任的副官托马斯·杰弗逊·戴维斯中校的安排下,他在

    华盛顿西北区的卡罗拉玛路租了一套公寓,只有少数几位密友知道这个隐

    居之地。麦克阿瑟在这里招待一批又一批的妓女,有时候一次两三名甚至

    四名,不过他只是作为一个尽情欣赏、高高在上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性伙

    伴。戴维斯在他有关与麦克阿瑟共事的日子的回忆录中说:

    他认为的欢乐时光就是把她们带进来共度夜晚。他从来没有搞她们,他只是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让那些女孩子赞叹他是如何伟大的人。

    他也有一种施虐狂的倾向。我们会去巴尔的摩的一所妓院,麦克阿瑟

    会挑选一名出众的妓女,对她十分善待—带她去晚餐、吟诗诵文、给她买

    花,总之把她捧到昏昏然,对他神迷心醉。而她第一次说出一些施加压力

    的话语、似乎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永久性的东西时,他就会斥责她不过

    是一个“小妓女”,然后扬长而去。在驱车回华盛顿的路上,他还会嘲笑

    她。

    麦克阿瑟的另一种怪癖则是十分严重了。很多个夜晚,他把戴维斯叫

    到起居室。他坐着,手里拿着一把上膛的左轮手枪,讲述着做一个美国最

    杰出的士兵的难言之苦。在同僚军官和美国公众眼中,他是美国军队的一

    代骄子,但是他当真对得起这些表彰吗?在天亮之前几小时,麦克阿瑟会

    沮丧地宣称他是一个名不副实的英雄,只是因为他母亲的坚持,他才成为

    一个“集光荣的阿波罗、罗兰[5]

    和乔治·华盛顿于一身的人物”。他觉得

    自己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个将军,都被高估了。他害怕在生命的某一

    个顶点将面对一个他不能跨越的考验,然后就是失败。但是,由他自己选

    择时间和方式的死亡—说到这里他有时会将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将使

    他免受失败的耻辱,给他带来心灵的安宁。

    戴维斯的角色是好言相劝,请麦克阿瑟把手枪放下,并说他是一位如

    此宝贵的战士,国家不能没有他。麦克阿瑟则会继续说,他能在这样一位

    好友的陪伴下死去,备感“舒畅宽慰”,但是他同意放下枪。在20世纪30

    年代,他一直在不断重演这一幕。

    仅有一次戴维斯没有说对他的台词,当时这两位军官正在一列穿越美

    国南部开往华盛顿的火车上。麦克阿瑟猛敲戴维斯包间的房门,他又一次

    拿着手枪。“我们快要到我父亲获得荣誉勋章的地方了,”麦克阿瑟告诉

    戴维斯,“我在陆军、我在生活中,该做的都做了,我的参谋长任期也到

    点了。等我们经过田纳西河大桥的时候,我要从火车上跳下去。这是我生

    命终结的地方,戴维斯。”

    “将军,”戴维斯回答道,“那请你快一点完事,我好回去接着睡

    觉。”麦克阿瑟摔上了包间的门。第二天早晨,他为“情绪过于激动”道了

    歉。此后不久,他的老妈萍姬·麦克阿瑟去世了,戴维斯再也没有听到过

    他要自杀的威胁了。

    但是,戴维斯中校见过的那些奇特场景跟朝鲜战争时期颇为相关,麦

    克阿瑟在这场冲突的关键转折点上,也展现了他个性的一些怪异之处。读

    了战争时期他发给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数十份电报—其中大部分以前均未公

    开过—人们就可以感到他是一个脱离现实的人:他希望把战场上的每一个

    胜利都归功于自己,失败却都没有他的过错;他发出的每份电报都带有附

    加条件,“给我提供我所要的东西,否则后果(指美军的伤亡)由你们承

    担”。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档案对麦克阿瑟的行为做出了一种更加击中要害

    的解释:1950年11月和12月,当中国人突然入朝几乎把他的军队赶出朝鲜

    时,他丧失的不是理智,而是胆量,军方的一代骄子在他一直害怕的公开

    的失败边缘吓坏了。

    麦克阿瑟的反应是拼命为自己开脱。他要求参谋长联席会议允许把战

    争急剧升级,包括封锁和轰炸中国大陆,他想沿鸭绿江南岸即北朝鲜和中

    国“满洲”[6]

    的边界设置一道“放射性废物带”。在私下谈话中,他还说

    到更加实质性的东西:对中国进行核攻击。如果这些袭击导致了同俄国的

    战争,那就去打好了。麦克阿瑟不想打亚洲的地面战争;因为同中国的人

    海大军的一次交锋已经给了他必要的教训。但是,如果真的是苏联人挑起

    了朝鲜战争(美国情报界和外交界都一致这么看),那么苏联人就应当付

    出代价。对麦克阿瑟来说很不幸的是(我们将会看到),他把这些见解透

    露给了驻东京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外交官,这些外交官一如既往地向本国政

    府做了汇报。美国国家安全局按常规对这类外交电报进行了截听破译,并

    立即送给了杜鲁门。麦克阿瑟曾因在公开言论中批评政府的亚洲政策,已

    经同总统发生龃龉;再加上现在更为严重的叛逆行为的直接证据,麦克阿

    瑟在一周之内就被杜鲁门罢了官(固然出于安全和外交礼貌,杜鲁门不能

    提及国家安全局的截听之事)。“麦克阿瑟被解职”是当代轰动一时的政

    治事件,对美国公众来说是一个令人痛苦和困惑的插曲,这一插曲破坏了

    美国全国的团结,致使两年之内都未能实现和平。

    然而麦克阿瑟离职时毫无悔意,他坚信自己并未做过任何超越职业军

    人界限的事情。他还向他的继任者马修·李奇微将军透露说,可能是杜鲁

    门总统精神上的疾病造成其解除了他的职务。麦克阿瑟是在被解职的第二

    天跟李奇微谈话的,他宣称从一位“杰出的医学人士”那里得知,杜鲁门

    患有一种名为“恶性高血压症”的疾病。麦克阿瑟接着说,这种痛苦病症

    的“特征是头脑的迷惑和混乱”。麦克阿瑟指责杜鲁门脾气火暴,比如杜

    鲁门给《华盛顿邮报》的一位音乐评论家写了一封卑鄙肮脏的信,因为此人批评了杜鲁门的女儿玛格丽特举办的一场音乐会。(李奇微听了麦克阿

    瑟所言,明白了患有精神毛病的人并不是总统。)

    战争就其实质而言是一种欺诈行为,朝鲜战争自然也有许多隐秘。在

    创作本书历时四年的研究过程中,许多机密已大白于天下。对于这场战争

    的记载是瑕瑜互见、媸妍并存的:

    ——新生的中央情报局有幸适逢战争时期进行实地活动,策划出各种

    鬼点子来折磨中国人。其中一项行动是在公海劫持一条开往中国的医院

    船,当时正是一场传染病放倒了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之时。这条船挂的是

    挪威国旗,挪威长期同美国保持友好关系。但挪威人有所不知的是,那些

    在台湾北边捕获了这条船的“中国海盗”,正是由中央情报局一名特工雇

    佣和指挥的。

    ——在美国考虑放弃这场战争的沮丧关头,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了一

    项应急计划,把韩国政府和军队(包括家属60万人)重新安置到在美国萨

    摩亚群岛上建立的所谓“新朝鲜”。参谋长联席会议说,那里气候适宜耕

    作,岛上大多数地方无人居住,韩国人“可能”会适应这个新环境的。然

    而,该计划从未同任何韩国官员商量过,“因为怕引起公众的不满情

    绪”。

    ——尽管杜鲁门总统经常公开保证不在朝鲜使用原子武器,但是在

    1950年12月,未装配好的原子弹被悄悄地运到了一艘停泊在朝鲜半岛附近

    的美国航空母舰上。美国飞机还对北朝鲜首都平壤进行了模拟核袭击,作

    为打原子战争的应急计划的一部分。

    ——从杜鲁门的日记中可以看出,私下的他更加好斗,他日记中那些

    愤怒的潦草字迹,读来就像报社收到的那些疯子邮件。1952年1月,杜鲁门

    对北朝鲜人和中国人在停战谈判中的不妥协态度大为恼火,他写道:

    跟共产党政府打交道,就好像一位正人君子试图跟一个赌博大王或者

    一个帮派头目做交易。我认为,现在的正确办法应是一项限期10天的最后

    通牒,告诉莫斯科,我们准备封锁从朝鲜边界到印度支那的中国海岸,我

    们准备用各种手段摧毁“满洲”的每一个军事基地,包括潜艇基地。如果

    还有进一步的干涉,我们将在必要时摧毁任何港口或城市,以实现我们的

    和平目标。

    杜鲁门意识到了可能产生的后果:

    这就意味着全面战争。这就意味着莫斯科、圣彼得堡(1952年叫列宁

    格勒)、沈阳、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北京、上海、旅顺、大连、敖德萨、斯大林格勒以及中国和苏联的每个制造厂都将被毁灭。这是苏联

    政府决定其是否愿意生存的最后机会。

    五个月之后,杜鲁门又一次盛怒了,他旧话重提。这一次,他向苏联

    领导人提出了一系列对方无须回答的问题:“现在,你们是愿意结束在朝

    鲜的行动,还是准备让中国和西伯利亚被摧毁?两者随你们选择,非此即

    彼……要么接受我们公正合理的建议,要么就被彻底摧毁。”尽管杜鲁门

    从未采取任何行动来实施这些个人想法,但这些想法却显露了他关于部署

    使用核武器的内心世界。

    但是在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使用核武器已接近于现实。1953年5月20

    日,国家安全委员会讨论了如果共产党不接受合情合理的和平条件时必须

    采取的行动。委员会决定了“针对中国和‘满洲’”[7]

    采取空中和海上行

    动,其中包括“战略上和战术上广泛使用原子弹”。这项重大升级行动将

    以海上封锁中国港口为开端,然后逐渐扩大到核轰炸,其目的是为了“取

    得最大的突然性和最大的心理影响”。受到美国此种意图的转弯抹角的警

    告,中国人很快就决定结束战争,一项停战协定在一个月之内就签订了。

    这场“苦涩的小战争”—再次借用艾夫里尔·哈里曼的话来说—几乎

    变成了美国的核战争。1953年7月,根据停战协定,战争结束了,朝鲜仍然

    是一个分裂的国家。目前,在将近30年后,两个朝鲜的代表们(美国军官

    陪伴着韩国人),每一个月左右会在一个中立地区举行一次形式上的会

    晤。表面上的理由是为和平寻求共同的基础,实际上双方什么也不说,除

    了偶尔会有一些相互指责外。金日成仍然是北朝鲜的独裁者,他时常会发

    表一些强硬的声明,表示他企图以武力收复南朝鲜,就像他在1950年试图

    所为的那样。南朝鲜则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更换独裁者、总统和政治

    强人,他们监禁不同政见者,对于任何提及与北朝鲜和解的说法都嗤之以

    鼻。大约4万名美国士兵仍在那里服役,作为针对北朝鲜任何进犯的一种警

    戒防务。美国新一代士兵时时发问:“我在世界上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干什

    么?”这也正是从1950年6月战争开始以来,许多美国人所问的问题。

    [1] 译者注:格罗顿高中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格罗顿镇,这里诞生了两位美国总统以及很多政

    治人物。

    [2] 译者注:约翰·巴里摩尔(1882—1942),美国著名戏剧和电影演员。

    [3] 译者注:这是美国的最高军事荣衔。

    [4] 作者注:关于麦克阿瑟久离美国的另一个较为靠谱的说法,缘起于他当时离开的情景。当

    他要从陆军参谋长的位置退休时,他想成为菲律宾陆军的“战地元帅”。他觉得他正当57岁,在军

    旅生涯中还有一些用武之地。麦克阿瑟认为罗斯福总统解除他陆军参谋长一职过于匆忙草率,这令

    他大怒,他对副官们发誓说:“只要罗斯福还是总统,我绝不回美国。”麦克阿瑟的一位同事觉

    得,这一份反感一直迁延到了杜鲁门(罗斯福选定的副总统)身上。[5] 译者注:罗兰是中世纪欧洲的传奇英雄,他的故事流传于著名法国史诗《罗兰之歌》中。

    [6] 译者注:即中国东北地区。为保留特定历史语境,此处依原文译出。

    [7] 编者注:为还原历史真实语境,依原文译出,敬请读者鉴别。下同,不再赘述。第一章 鲸斗殃虾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此人善于辞令、怒形于色,他在朝鲜战争某一特

    别沮丧的时刻曾愤怒地拍案而起,吼道:“如果世上最聪明的人们企图为

    我们在世界上寻找进行这场该死的战争最糟糕的地点的话,无论从政治上

    还是军事上考虑,都会无一例外地选中朝鲜!”确实,韩国这个联合国认

    定的盟友是一个相当别扭的伙伴,但这是有原因的。朝鲜过去和现在一直

    都是屡遭不幸的国家之一,它总是处在世界强权政治的夹缝之中,不断遭

    受毗邻强国的摆布、践踏和占领。在朝鲜人看来,中国、日本和俄国是世

    代仇敌。每当日本冒险向亚洲大陆发动周期性的帝国主义征战时,朝鲜都

    是最为理想的入侵路线。从防守的角度看,日本又把朝鲜半岛视作从中国

    刺向它的匕首。多少个世纪以来,这些对手中的每一家都从各自的私利出

    发利用朝鲜,除非许以一些交换的条件,比如贸易垄断或者政府的从属地

    位等,否则朝鲜不能指望其中任何国家来“保护”它。正如朝鲜的一句古

    代谚语所云:“鲸鱼打架,殃及小虾。”

    从自身利益出发,朝鲜始终都希望能独处一隅,以培植和享受悠久的

    历史文明。在17世纪一段难得的、没有外国占领的短暂时期,一位朝鲜国

    王甚至禁止开采黄金和白银,以期减少夷人对进入朝鲜的兴趣。但想成为

    一个“隐士王国”的尝试成了泡影。1882年,在另一个关键时刻,中国人 [1]

    为了削弱日本人的支配地位,甚至说服软弱的朝鲜政府与美国谈判签订

    一项颇为含糊其词的“友好”条约。虽然当时美国在朝鲜没有经济和其他

    利益,但美国外交官还是同意缔约,以便今后在这个国家建立一个可能的

    立足之地。条约中的执行条款规定:“如一方政府遭受其他列强非公正或

    压迫性之对待,另一方自获知之日起应从中斡旋,以实现和睦解决,以示

    相互之友好。”

    毫无疑问,条约的措辞极为含混,以致强大的一方可以任意利用它。

    缔约以后,美国很快就把它搁置脑后,其原因是出于实际和实用方面的考

    虑:美国既无野心也无力量在远东发挥任何影响。因此,在1896年俄国和

    日本签订在朝鲜划分势力范围的正式协定时,美国仍然保持沉默。日俄两

    国沿三八线几乎是把朝鲜半岛拦腰分开,俄国获得北半部,日本占领南半

    部,双方在各自地域掌握政治和经济大权。日本人由于占领了首都汉城,控制了朝鲜傀儡皇族——一个名义上的统治者,主要功能是镇压国内反对

    派。朝鲜这个被分割的附庸国,既不能控制自身的现状,也谈不上对自己

    的未来有什么发言权。但是,正如占领军从历史上领悟到的:民族主义尊严这种特质,不是

    用刺刀或者军靴可以轻易抹去的。朝鲜人对于自己的过去感情强烈,他们

    津津乐道于回忆那些久远的年代,这个国家以拥有未受外来影响的文化而

    感到自豪。这种情感之最强烈者,莫过于一个被称作“两班”的稀奇古怪

    的社会阶层。

    “两班”者,均是学者打扮,峨冠博带、长髯飘拂,他们一辈子献身

    于一门最特别的学问:记忆自己或是朝鲜其他家族的系谱。李敬善是一个

    十分敬业的“两班”,他可以两腿相盘,端坐于坐垫之上达数小时;他双

    目微闭,发吟唱之声,背诵24卷以上的家族系谱表,其中包括17代之前的

    荣耀一幕,当时他父系的一名亲戚曾短暂地跟高丽王位继任之事沾点边。

    然而李敬善的儿子李承晚(生于1875年3月26日)在年轻时就意识到

    了“两班”体系的荒诞之处。现在的家族住在一所俯瞰汉城的破木屋里,每天靠几把大米活命,对祖先的顶礼膜拜究竟有什么价值呢?“两班”又

    有什么权利向其他家庭索求物质支持?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后裔在20个甚至

    30个世纪之后,还跟王权沾点边吗?正如李承晚对传记作家罗伯特·奥利

    弗所说,“这种膜拜祖先的毛病”,甚至传到了一贫如洗的种水稻的农民

    那里。

    于是,李承晚做了一个决定,这对一个亚洲青年来说无疑是极为困难

    的。在他19岁的时候,他进入汉城一所由卫理公会传教士办的中学,并渐

    渐脱离由他父母传承的佛教和儒家信仰,剪去了朝鲜男人头上的传统发

    髻。他阅读《麦克卢尔》《展望》这些美国杂志,当他了解西方的民主

    后,发觉对于中世纪式的朝鲜社会和政治制度再也无法忍受。仅仅是几个

    月的工夫,他实现了从一个传统的东方主义者到一个准西方人的突变。

    李承晚的下一步是投身于反对帝制的政治活动。他在教会中学里编辑

    一份学生报纸,并领导游行示威活动,要求驱逐日本人,重建一个经过大

    刀阔斧改革的君主政体。他在一次集会上饱含激情地慷慨陈词,汉城的报

    纸称他为“激进分子和好斗之士”。傀儡王朝则报以对政治异见分子的镇

    压,将李承晚投入监狱。朋友们把枪支偷运进监狱,发生了交火,一名警

    卫腿上受伤。李承晚和一名同伴逃出来了,但很快又被抓了回去。

    接着发生的就是折磨与苦难,其残酷程度即使以东方酷刑的严苛标准

    来看也是无比残忍。李承晚手无寸铁,落在一个堪比中世纪的王朝的一群

    暴徒手里。据李承晚对他的传记作者奥利弗的叙述,他的双臂被丝带紧紧

    地绑在背后,丝带紧勒入肉。“他两腿之间放着两根棍子,再在膝盖和脚

    腕处把两腿紧紧捆起来,之后两名警察拧动两根棍子,还把三角形的竹片

    系在他手指之间,然后一起收紧,以致骨肉都脱落了。”李承晚在地板上

    四肢摊开,被竹棒抽打直至血肉模糊。在夜间,他被戴上手铐脚镣。记忆和希望都消失了。这种孤独和失去自由的囚禁持续了七个月,典狱长每天

    只给他打开镣铐五分钟。之后,他就被带去和一个同样参与越狱的同伴一

    起接受审判。仅仅因为李承晚的手枪没有开过火,他的生命得以保留。那

    个同伴被判以斩首极刑;李承晚被判以终身监禁,另加竹杖鞭笞100下。一

    名狱警念其身体虚弱,免除了李承晚的鞭刑。

    之所以如此详尽地叙述这些折磨苦难,是因为它有助于理解李承晚在

    以后的岁月里(也包括朝鲜战争时期)为朝鲜独立而奋斗的坚强决心。经

    受酷刑是一种历练,只有挺过来的人才能理解它。李承晚经历的煎熬给他

    留下了一个永久的信念。无论任何人想要解决有关朝鲜的任何问题,无论

    是什么条件,只要其中没有确保朝鲜的独立,李承晚就不会考虑让步的问

    题。

    总之,李承晚在狱中又被关了六年,尽管生活条件还差强人意。他的

    美国传教士朋友们常来探望,给他带来书籍,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坚

    持信奉耶稣基督的理想,对于实现政治自由至关重要。在他的宣言和政治

    宣传册子里,李承晚哀叹本国人民的自私自利,他们不互相帮助,因为他

    们并不懂得“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道理。他认为,政治自由不是通

    过“法律和规章”,而是通过平民百姓的心灵改变而实现的。

    李承晚全盘接受基督教义一事十分重要,原因有几个方面,尽管有些

    在当时还无关紧要。李承晚有了新的信仰,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工具,上帝

    的意志将通过他得以贯彻;他不能主导自己的命运,尽管上帝的指引常在

    手中。半个世纪之后,当他与美国官员发生争执时,他们经常会怒斥他就

    像“基督救世主”,他如此相信自己是一贯正确的,不愿倾听别人的意

    见。他们的评价基本正确,只是需要有一个重要的附加说明:李承晚的使

    命感并非来自他个人,而是他认为这个使命是上帝所赋予的。

    人们是否相信一个人可以真正成为上帝的使徒,这一点其实并不重

    要。李承晚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使徒,他在今后一生中都依此来左右自己

    的行为。

    李承晚当时还没法感觉到这一点:他后来的皈依具有巨大的政治价

    值。20世纪上半叶美国大众舆论对亚洲的看法,过多地受到那些曾经在中

    国、朝鲜、日本、印度支那和其他地方服务的传教士的影响。用罗斯·科

    恩在他的经典之作《院外援华集团》一书中的话来说:

    来自美国各教会的传教士们通过学校和医院把西方的教育、科学和医

    学引进中国。美国新教教会举办培训班,让那些支持教会工作的成员了解

    传教士的活动,这就给数百万美国人带来了有关中国的信息。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美国舆论对中国的蒋介石(他也是一个

    皈依的基督徒)的支持很容易就转移到李承晚身上,当时两人的命运似乎

    交织在一起。美国支持李承晚,并不是支持一位“亚洲君主”,而是支持

    一位“基督徒政治家”。

    李承晚之西方化的主要价值,对他具有直接意义的是这导致他在1904

    年被释放出狱。当时的情景充满了朝鲜政治中令人啼笑皆非和自相矛盾的

    故事。那一年,日本和俄国看来就要开战,朝鲜又一次害怕自己即将成为

    鲸鱼打架时遭殃的小虾,因此,朝鲜傀儡政府中的一个派别决定,请美国

    实施他们在20年前签订的“友好条约”。在全朝鲜,公认的最合格的人选

    就是李承晚——他确实是一名政治犯,但是他会讲英语,了解美国的制

    度,还是一名基督徒。

    这样,李承晚就被放出牢房,有三个月时间休整恢复,并作为“特派

    密使”被派往美国,不过他得到的支持十分有限。朝鲜政府中占有主导地

    位的一派甘愿接受由日本控制朝鲜所产生的经济利益,而促成李承晚使命

    的那一派比较弱小,他们希望朝鲜是一个更加独立的角色。两个派别都有

    所不知的是,美国干预日俄冲突这个问题业已解决。西奥多·罗斯福总统

    对日本的“强大和能量”很是赞赏,他接受了顾问们的意见:朝鲜“并不

    适合”自我治理。罗斯福在东方的首要目标是保持美国对刚从西班牙人手

    中夺来的菲律宾的控制,罗斯福认为美国具有一种“天定命运”,要把菲

    律宾带入现代世界。这样,罗斯福就同日本做了一笔交易:罗斯福支持日

    本宣称其在朝鲜和“满洲”具有“特殊利益”;作为回报,日本将不会再

    去动菲律宾的念头。从帝国主义的实用利益来说,这个交易对美国有利,一旦日本想要攫取菲律宾,美国可没有军事力量来保住它。在罗斯福的回

    忆录里,他给出了另一种解释:

    诚然,条约已庄严确定朝鲜应当保持独立,然而朝鲜本身无力实施该

    条约。至于设想任何其他国家在自身利益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去为朝鲜

    人做他们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这是不可能的。

    李承晚当时29岁,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他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大国外

    交现实中的初次洗礼。给他的钱只够他旅行到日本神户,他必须在那里暂

    时停留(以及在檀香山、在旧金山),以便募集款项,继续他的“使

    命”。在华盛顿的朝鲜亲日外交使节拒绝为他安排任何官方介绍,李承晚

    只能依靠他在卫理公会的关系,获得了年迈的美国国务卿海约翰的接见。

    海约翰做了一个小心翼翼的郑重声明:“只要机会出现,本人无论代表个

    人,还是代表美国政府,都将尽己所能,履行条约规定的义务。”

    此时,日本和俄国已经在一场虽然短促然而十分激烈的海战中兵戎相

    见。双方都意识到接着打下去也是徒劳无益,于是接受了罗斯福的安排,到他位于纽约长岛蚝湾的夏季别墅举行和谈。经过海约翰的安排,1905年

    夏天,李承晚终于在蚝湾拜访了罗斯福,吁请美国支持朝鲜的独立。罗斯

    福对李承晚说了很多客气而又模棱两可、不得要领的话。如多年后李承晚

    所回忆的,罗斯福表示他“将乐于为贵国做任何事情”,但是任何请求都

    必须经过正式的外交渠道。罗斯福没有告诉李承晚两件事。就在那时,陆

    军部长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正在前往东京的途中,去批准一项协议的生

    效。作为日本人控制“满洲”和朝鲜的回报,这项协议将给予美国自由控

    制菲律宾的权力。另外,罗斯福完全清楚,驻华盛顿的朝鲜亲日大使馆不

    会做任何事来干扰这笔交易。(几个月之后,正式的俄日条约在罗斯福的

    主持下,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朴次茅斯签字,该条约给予日本对朝鲜事实上

    的控制权。)

    罗斯福模棱两可的话语让李承晚兴高采烈地赶往华盛顿,可是朝鲜外

    交使节粗暴无礼地拒绝见他,并命令门卫,如果他再来“就把他扔出

    去”。于是,李承晚的使命悲惨地告终。美国的口是心非和他自己国家的

    政府为经济利益而接受日本支配的意愿,使李承晚成了牺牲品。

    多年之后李承晚说,这疯狂的几周给他对美国诚信度的看法留下了永

    久的伤痕。无论是以正式的条约语言或是外交官说了什么,可以相信的

    是,美国只会捍卫它所认为的最高利益。李承晚的教会“朋友们”也不想

    改变美国的政治。“接受现实吧。”他们一次又一次告诉他。

    日 本 人 把 朝 鲜 正 式 变 成 一 个 “ 受 保 护 国 ” , 更 其 称 号

    为“Chosen”[2]

    ,并宣称日本将要按一个省那样来治理朝鲜。美国和其他

    国家把外交使团撤出了汉城。朝鲜作为一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

    极度痛苦的李承晚不能回到他的祖国,他知道他的反日政治活动已经

    使自己成为一个受到监视的人物。曾创办了李承晚在朝鲜上过的教会中学

    的卫理公会传教团,愿意帮他在美国维持学生身份。接下来的五年里,李

    承晚成了一名流浪学者。他在位于华盛顿特区的乔治·华盛顿大学学习神

    学,他放映幻灯片、开讲座,讲述传教工作和朝鲜独立事业,以赚取一些

    生活费(一位传教士的支持者赞扬他是“基督福音为朝鲜人民服务的杰出

    榜样”)。1907年,他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毕业,转战哈佛。又是靠着卫

    理公会的接济,他在哈佛取得历史和政治学硕士学位。接着,他获得支

    持,得以在普林斯顿大学学习两年。他住在神学院,修政治学博士课程。

    他后来称这一段生活是他一生“最安宁”的时光,这主要是因为他与普林

    斯顿大学校长伍德罗·威尔逊及其妻子和三个女儿的友情。李承晚身着黑

    色羊绒西服,显得一本正经。当其他普林斯顿学生都在唱歌时,他面无表

    情,站立在威尔逊家客厅的钢琴旁,任凭威尔逊的女儿们戏谑逗笑而无动于衷。威尔逊对性格内向的李承晚(他比同班同学年长10至15岁)厚爱有

    加,常介绍李承晚是“朝鲜独立的未来救星”。

    1910年,这田园诗般的生活结束了。国际基督教青年会给了李承晚一

    份工作:在汉城的基督教青年会当教师和福音传道者。李承晚的教会朋友

    们暗示说,他回报他们投资的时候到了。他们出资把他教育成一名传教

    士,现在他们期望着他的表现。

    李承晚在朝鲜只待了17个月。由于他的政治活动记录,日本人对他一

    直极为关注。看到他的同胞们生活在被奴役之中,李承晚痛心不已,但一

    筹莫展。他退出了基督教青年会,成为一所小学校的校长。1912年,日本

    人开始逮捕基督教领袖人物,李承晚逃离朝鲜,开始了他长达33年的流亡

    生活,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他定居在朝鲜人相当多的夏威夷,专心致志地从事流亡政治活动(他

    当了一所教会学校校长,以维持生活)。散布在夏威夷、美国西海岸以及

    中国和日本的数千名朝鲜流亡者中的核心争议是:他们应该用武力还是通

    过西方的外交努力来赶走日本人。尽管以前曾对西奥多·罗斯福政府感到

    过失望,但是李承晚仍然相信西方外交官的公开言论。因此,当他的普林

    斯顿老朋友伍德罗·威尔逊(现在是美国总统)宣称,巴黎和会结束了第

    一次世界大战,将要关注“各国人民的自决权”的问题时,李承晚又一次

    欢欣鼓舞。兴高采烈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们在汉城开会,组织了一个“临时

    政府”,选举并未到会的李承晚为总统。李承晚有此头衔在身,就向美国

    国务院申请了一本护照,以便出席巴黎和会。令他痛苦的是:威尔逊总统

    下令把李承晚摒于门外。为了东方的和平,威尔逊需要日本的合作,而李

    承晚的出席将会带来“干扰”。(另一位亚洲人胡志明则设法进了会场,但是没人把他当回事,在越南战争时期他名震世界。)

    绝望的李承晚试图组织群众集会,调动美国舆论来支持他的事业。那

    些十年前曾经欣赏过他关于朝鲜传教士生活的幻灯片的卫理公会教友们,现在都对李承晚敬而远之,他只能对少得可怜的在美朝鲜人发表讲话。李

    承晚跑到上海去会见他的临时政府的“内阁”成员,然而他看到的更多的

    是明争暗斗而不是宏图大计。李承晚的领导权很快就旁落了。20年来,他

    曾宣扬以渐进主义方式争取独立,但是一无所成。他的“美国朋友们”曾

    两次有机会帮助朝鲜,但是美国两次都变成一头帮着摧残朝鲜这只小虾的

    鲸鱼。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李承晚现在开始具有的名声是好争善辩和顽

    固不化。他和其他流亡政治家,甚至他的卫理公会朋友们争吵不休。1922

    年初,47岁的李承晚最后回到了夏威夷,在那里传教布道、教书授业。他

    的名誉声望更多来自往昔,而不是今天,更不是未来。朝鲜共产党人进入

    由于李承晚“渐进式”反对日本占领运动的失败,许多朝鲜人指望从

    别处得到更加有力的反对力量。20世纪20年代初这种力量有两个来源:一

    个是当时正处于反国民党政权斗争早期、羽翼未丰的中国共产主义运动;

    另一个是苏联,它急于鼓励任何力量去整日本人。朝鲜的共产主义者饱受

    了跟李承晚的“和平改革”集团一样的内斗苦难,日本人的镇压迫使他们

    流亡在上海、日本、苏联和“满洲”,他们的队伍因政治内讧而不断削

    弱。

    但是,共产党人在几个方面比李承晚有优势。他们大多数人在朝鲜大

    无畏地进行抗日;他们保证不但要赶走日本人,还要创造一个“更美好

    的”(也就是共产主义的)社会。反共的韩国历史学家南君宇承认,共产

    党人更受农民和工人的欢迎,他们甚至不顾严厉的警察手段,设法发动游

    行示威和集体抗租运动。再者,流亡的朝鲜共产党人在“满洲”前线成立

    游击队与日本军队作战,他们还是中国共产党的人民解放军[3]

    的一部分。

    1912年,在朝鲜西北的平安南道,出生了一位游击队员金成柱(他后

    来成了朝鲜战争时的北朝鲜首相),或者说,现代北朝鲜的宣传媒体是这

    样宣称的。长期以来,由于没有其他资料来源,在分析金和北朝鲜其他领

    导人时,美国情报界必须依赖的那些资料的可信程度,就跟30年代好莱坞

    影迷杂志差不多。感谢宣传家们,他们的确给了金一个与一位共产党巨人

    相吻合的背景。他的父亲穷困然而大胆,白天教年轻人学习历史和文化,晚上训练他们打日本人。他父亲被捕入狱并饱受折磨,被迫流亡到“满

    洲”,利用粗浅的医学知识为穷人们开办了一个诊所。但监狱生活毁坏了

    他父亲的身体,他父亲死时才32岁。

    据说小金很早就懂得憎恨日本人,当他母亲告诫他“快快长大,为父

    亲报仇”时,他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传奇故事的一部分是:父亲临终

    时交给儿子两支手枪。你用吧,他叮咛道。我会的,儿子回答说。

    金的第一次政治活动据称是在1928年,当时他16岁。他可能是在“满

    洲”商业城市吉林领导了暴力示威活动,反对把朝鲜的主要铁路延伸

    到“满洲”。他被关入监狱一小段时间,然后退居到乡村,“鼓动农民、学生和小商业者组织起来反对日本人”。

    金的组织工作显然有了成果,当1931年至1932年日本入侵“满

    洲”时,他领导的一支游击队就是反日运动中崛起的多支队伍之一。中国

    共产党人对游击组织实施了全面的控制,把这些队伍命名为东北抗日联军(这个名称听起来比实际上更令人生畏),并向他们提供武器和政治领导

    人。20年前作为金成柱出生的那个人,现在接受了“金日成”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来自一位传说中的游击队领袖,此人在世纪之交曾经打过日本

    人。

    改名这件事具有巨大的心理意义。它赋予金一个民族英雄的神秘特

    质,以致当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在他的祖国时,许多人见到这样

    一个年轻人都惊讶不已,他们事实上在想聚会欢迎的金日成是不是其本尊

    真身。后来,北朝鲜的官方历史甚至赞扬21岁的金日成作为领袖“巩固了

    同志们的团结”,这些同志在1934年和1935年间战斗在“满洲”北部。

    (韩国历史学家南君宇认为此说可疑,因为当时在该地区显然没有总的领

    导人。)

    此说之真伪先放一边,共产党确实在“满洲”建立了强大的游击部

    队,他们使用从日本人手里夺来的武器,偶尔会以超过1 000人的兵力进攻

    日军驻地。金的具体活动以及行踪不可能记录在案,北朝鲜的官方传记则

    把一系列不合情理的丰功伟绩都归于他。无论金的直接作用如何,日军的

    官方数字证明了游击队的功效。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至战争结束,“满

    洲”的共产党游击队共击毙日本士兵超过6万人,相当于6个师。

    有证据表明,金的游击队成就使苏联人相信,此人在战后大有用处。

    苏联人在战争期间实施了有关朝鲜的若干种不同路线。一方面,他们支持

    朝鲜的独立运动,以此作为折腾日本人的手段。与此同时,他们又显示出

    谨慎的利益考虑。苏联人希望一旦日本人离开之后,他们能控制“满

    洲”,但是又担心住在那里的朝鲜人会助力把这个“国家”[4]

    归还给中

    国,或者甚至宣布其成为朝鲜自己的一部分。(居住在朝鲜——“满

    洲”边境的人民不太在意正式的边界,而且那里有很多来来回回混居的人

    口。)因此,出于“安全原因”,苏联在30年代末干净利落地把居住在

    与“满洲”接壤的沿海各省的将近15万朝鲜族男女老少迁移到苏联内地。

    年轻人被征召入伍,明显是为了一旦苏联和日本开战就用其去打日本人。

    在金的官方传记里,这一人口大转移的时期,适逢金的游击队宣布要

    被迫向“满洲”北部进行一次“长征’,以避开越来越严重的日本军事压

    力。这应该正是金成为一名红军军官、直接接受苏联控制之时。不管真相

    如何,1945年末,金作为苏联选定的共产主义政权领袖在朝鲜露面时,身

    穿苏联红军少校的军服。对金的生涯中凤毛麟角的少数细节进行研究的西

    方专家们认为,如果金没有在他们羽翼之下待过相当长的时间,苏联人要

    委之以如此重任是不可能的。无论金日成的背景和他战时生涯的真相如何,他显然是苏联可以信任

    和控制的人。李承晚的流亡岁月

    在金的游击队岁月里,百折不挠的李承晚继续奔走于西方政要的办公

    室之间,希望美国人承认他是朝鲜的合法领导人。他的时间花在了他在夏

    威夷的学校和访问华盛顿之间,他的“临时政府”在华盛顿还保持着一个

    韩国驻美国委员会。不顾已经遭到几乎是一致的冷遇,李承晚仍然认

    为“我们的努力至少在目前必须集中在美国身上”。人们同情这位老人的

    热忱,也质疑他的现实性,因为美国已经表示,它没有什么兴趣对这个大

    多数美国公民在地图上难以找到的附属国提供援助。《洛杉矶时报》可能

    对李承晚每次来到洛杉矶都坚持要求被采访一事感到不快,刊出一则题为

    《朝鲜败业之李承晚在此》的报道,第一句话就说:“东方失败事业之领

    袖李承晚博士……今在洛城,晤见华人商界及政要,以图获其援助于朝鲜

    之自由运动。”李承晚一度甚至转向苏联,他向苏联驻巴黎大使力陈亚洲

    大陆有必要成立一个联合阵线以对抗日益增长的日本威胁。李承晚设法搞

    到了苏联签证,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旅途,不料被告知这一切都搞错了,他必须马上离开苏联。

    这次旅行确实给李承晚带来莫大收获。在乘火车前往莫斯科之前,某

    晚在餐桌上他碰巧坐在弗朗西斯卡·端纳旁边。她是维也纳一个富有工厂

    主的三个女儿中的长女。端纳先生是一位严格的循规蹈矩之士,教给他的

    女儿们“商业管理的基础知识和像男子一样的自力更生”,并强调要有自

    我责任感。弗朗西斯卡面容刚毅、金发卷曲,她对国际事务略知一二,也

    曾看过李承晚关于朝鲜独立的著作。两人相互吸引,一见钟情。两年之

    后,1934年他们在纽约结婚。从此之后,她就成了李承晚的妻子、秘书、家庭主妇和志同道合者,“最温暖的支持者、顾问和照应者”。

    及至30年代末,李承晚很显然是领导了一场“失败的事业”。他的临

    时政府成员们转向抗日暴力攻击和游击战,有人甚至投奔北朝鲜人民军之

    旗下,李承晚斥之为“共产党和异教徒”;其他人则与中国共产党人合

    作。用那位友好的传记作者奥利弗的话来说:

    他谋求通过吸引西方的利益和善意来光复他那失去的国家,这个政策

    看来已经破产。他的领导权从来没有给那些他试图吸引的美国官员留下深

    刻印象。年复一年,随着他的计划一无所获,他的追随者们开始四分五

    裂。

    甚至李承晚的朋友们都开始称他为顽固不化、难以对付的老头,死抱

    着声名狼藉的策略不放,还想捞取一些或明或暗的个人好处。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李承晚搬回华盛顿,住在俯瞰国家动物园的

    一所小房子里。他在那里“倾听着虎啸狮吼……有一种沮丧的同病相怜之

    感”。珍珠港事件后不久,他拜访了国务院,要求远东事务主任斯坦利·

    霍恩贝克承认他的“临时政府”是合法的朝鲜政权。关于“对抗日本”的

    老生常谈肯定不再起作用了,霍恩贝克对他虚声恫吓、东拉西扯,最后干

    脆不予理睬,仿佛他是从大街上闲逛进来的一个老百姓。后来,助理国务

    卿阿道尔夫·伯尔在一封拐弯抹角的正式信函中告诉李承晚:美国目前不

    打算承认那些卷入战争的国家的流亡集团所宣称的“合法”政府。总而言

    之,让我们先打赢这场战争,然后再解决政治问题。

    李承晚甚至失去了“临时政府”中多数人的支持。1942年,“临时政

    府”投票罢免了他的总统职务,选举在中国政治避难的金九接替他。金九

    是一个温和派,他想成立一个由“所有革命组织组成的代表大会”,甚至

    包括共产主义的朝鲜民族革命党。1942年末,霍恩贝克唐突无礼地通知李

    承晚:国务院认为他在朝鲜国内完全没有知名度,临时政府也不过是“一

    个流亡团体内部自行组织的、限制成员数量的俱乐部”。李承晚显然不是

    美国政府喜欢的人。

    与此同时,朝鲜共产党人则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埋头与日本人战

    斗。在“适当的时候”独立

    国务院在告诉李承晚没有资格代表任何“政府”时,丝毫也不忸怩作

    态。朝鲜是许多被抛弃的国家之一,其未来将由和平来解决。在1942年,朝鲜问题并未列在任何人优先考虑的清单上。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像他的亲戚西奥多同样对民族主义的朝鲜人缺

    乏尊重。在1943年举行的德黑兰会议上,他告诉苏联领导人约瑟夫·斯大

    林,朝鲜人“还不具备行使和维持一个独立政府的能力,而且……他们应

    该经过40年的监护”。在同年晚些时候举行的一次会议上,罗斯福、英国

    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和中国的蒋介石发表了一份正式公报,它反映出罗斯

    福的悲观论调:“轸念遭受奴役的朝鲜人民,前述的三大国(美国、英国

    和中国)决定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朝鲜自由和独立(着重号为引者所

    加)。”

    在李承晚和其他朝鲜民族主义者看来,“适当的时候”这个措辞是一

    种露骨的侮辱,朝鲜这只小虾又在鲸鱼厮杀中进退维谷。李承晚愤怒地责

    问美国国务院,盟国有什么权力阻止朝鲜独立?

    罗斯福对朝鲜缺乏热情,这并没有改变他阻止苏联战后在朝鲜发挥统

    治作用的意图。根据国务院的秘密文件,罗斯福力图推行一项广泛的外交

    策略来达到这一目的。比如,他对国务卿科德尔·赫尔说,朝鲜“可以置

    于国际托管之下,由中国、美国以及其他一两个国家参加”。国务院其他

    计划文件甚至走得更远,它们要求战后由美国对朝鲜实行统治,这意味着

    美国应该在武力解放朝鲜的问题上发挥作用。1944年3月,国务院的一份计

    划文件指出:“美国参与在朝鲜及其周边发生的军事行动,将大大加强它

    在临时政府的内政和国际监督中所发挥的主要作用。”该报告预计美国可

    能要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对朝鲜实行军事占领,而且可能会与将占领这

    个国家“相当一部分面积”的苏联一起,共同实行军事占领。两个月以

    后,即1944年5月,另一份文件警告说,如果苏联人独自占领朝鲜,“美国

    将认为这会危及未来太平洋的安全”。这份文件以及其他文件都提议,任

    何占领必须通过一个由各方参加的中央政府实行,而不是几个区域性政府

    分治。

    朝鲜终于被纳入了广阔的太平洋战区的战略规划之中,以此作为吸引

    苏联对日作战的诱饵。这里需要摆一下背景情况。由于当时苏联人正在东

    线同德国人展开殊死的战斗,甚至在美国珍珠港遭到日本攻击、苏联的主

    要盟国美国和英国对日宣战以后,苏联人依然在法律意义上与日本处于和

    平状态。日苏双方都无意开启战端,前者被牵制在亚洲其他地区作战,后者则无意开辟第二战场。但早在战争初期,美国远东地面部队司令道格拉

    斯·麦克阿瑟将军就曾敦促他的华盛顿上司设法说服俄国参加太平洋战

    争。1941年12月10日,即珍珠港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麦克阿瑟从他设在

    菲律宾的司令部向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将军发出一份陈情电报:

    敌人在本战区向菲律宾及其以东地区投入大量的海上和空中力量,从

    而使日本本土呈现虚弱,此间获得的确切情报表明,敌人最为担忧的莫过

    于俄国参战。目前正是大好时机,从北部直接攻击日本,这不仅可予敌以

    重创,并且将即刻缓解日本人南进的势头。……

    趁敌忙于其延伸过度的早期空中行动,我发动总攻的黄金机会,此其

    时也。

    这种请求并不现实,一方面是因为德国人正兵临莫斯科城下,另一方

    面是因为马歇尔不予考虑。但在1944年底,也就是将于第二年初在俄国克

    里米亚的雅尔塔举行三大国战略会议之前,这个问题又提出来了。国务院

    的计划文件对苏联参战的必要性表示赞同,不过措辞谨慎。此刻,陆军部

    正忙于制订一系列进攻日本本土的计划,它担心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有人

    估计,美国要牺牲100万人)。两年前,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上曾经含糊其

    词地答应在“适当的时候”参加太平洋战争。现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敦促

    罗斯福让斯大林履行诺言。陆军部的情报官员们声称,欲消灭日军主力,俄国参战是“至关重要的”。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们估计,德国投降后,对

    日本作战还将持续18个月;而且,如果苏联人在美国进攻日本本土以前参

    战,那么盟军就可以减少20万人的伤亡。

    对罗斯福的小圈子来说,减少如此之多的牺牲使美国有理由冒政治上

    的风险,也就是让苏联有机会向日本控制的区域扩张。国务院为雅尔塔会

    议进行准备的官员认为,朝鲜是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抵押品。根据雅尔塔

    的工作文件,美国愿意在战后与英国和中国(以及苏联,但它必须参加太

    平洋战争)共同占领朝鲜,但是文件强调美国应该“在占领以及军政府中

    发挥主导作用”。美国在朝鲜没有长远的利益,它所希望的是缓阻俄国对

    日本的任何插手。

    朝鲜又一次成为鲸鱼厮杀时被裹挟其中的一只“小虾”。雅尔塔交易

    1945年2月,富兰克林·罗斯福乘船去雅尔塔时已经重病缠身。前一年

    夏天,一次中风使他的大脑受到损伤,他最后的致命发作只不过是几周之

    后的事情。在横渡大西洋和穿越地中海的十天旅途中,他一直待在舱室

    里。官方的解释是总统患了“重感冒”,但是当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

    在中途停留站马耳他港向他的老伙伴挥手致意时,本能地觉察到情况并非

    如此。丘吉尔感到总统看上去“体态虚弱、满面病态”。

    罗斯福在雅尔塔会议期间的身体状况和他达成的协议,牵扯连累了美

    国对外政策达30年之久。共和党人抨击说,一位思维紊乱的民主党总统把

    东欧和亚洲大片土地“出卖”给了诡计多端的苏联领袖斯大林。在历次会

    谈中,这位苏联独裁者不断地变换脸谱:他在公众场合迷人可爱,其程度

    不亚于他在暗地里的冷酷无情。他还屡次三番地强调永恒的友谊。他在一

    次频频举杯的伏特加酒宴上敬酒时说:“我们的联盟……不会失却亲密无

    间的特征……祝愿这种联盟强大和牢固。”

    斯大林和盟国都怀着至高无上的一己利益来到雅尔塔。斯大林想在亚

    洲和欧洲建立“缓冲区”,也就是对莫斯科俯首帖耳的卫星国。有关欧洲

    的各种细节极为复杂,难以在此穷究深研。给予苏联在欧洲的“权利”,基本上是那些苏联红军已经夺取或是在战争结束前即可夺取的东西,这种

    既成事实谁都没有充分的理由以期改变。

    斯大林和罗斯福在一次私下会谈中确定了亚洲的缓冲区。早些时候,斯大林曾经告诉美国驻莫斯科大使艾夫里尔·哈里曼,他参加太平洋战争

    想要得到的是“归还”库页岛南部和千岛群岛,他声称这些是1904年战争

    中被日本夺去的俄国领土(事实上,当时日本仅夺去库页岛南部,千岛群

    岛是日本根据1875年自由谈判达成的一项条约获得的)。斯大林对罗斯福

    说,苏联在“满洲”应拥有“特权”,因此他希望大连港国际化,苏联可

    把旅顺港作为海军基地,共同管理“满洲”的中国铁路。作为交换条件,苏联将在“德国投降后两三个月内”参加对日作战。

    罗斯福避而不答,他说必须先同蒋介石协商,否则难以就港口和铁路

    事宜做出承诺。但他对其余的条件一概答应(这使得罗斯福的顾问查尔斯

    ·波伦大为沮丧,他不赞成总统“背着我们的中国盟友”就“满洲”进行

    交易。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正遭到中国共产党人的强大进攻,听任苏联统

    治“满洲”只会危害蒋介石的事业)。

    但是,持波伦意见的仅占少数。美国军方,特别是太平洋战区司令道

    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强烈主张让俄国人参战。雅尔塔会议结束几天以后,陆军部派遣小保罗·L.弗里曼上校到麦克阿瑟的司令部向他通报这些

    决定。麦克阿瑟正忙着制订进攻日本本土的计划,他对于“日本军队的后

    劲”以及日本从“满洲”和中国抽调部队保卫本土的可能性表示担忧。弗

    里曼在1945年2月13日致陆军部的电报中引用麦克阿瑟的话说:“他强调指

    出,除非俄国军队首先在‘满洲’采取行动,否则我们绝不进攻日本本

    土。”麦克阿瑟意识到战后需要付出的政治代价。弗里曼在备忘录中还

    说:

    他(指麦克阿瑟)对俄国的用心一清二楚,他们要全部“满洲”、朝

    鲜,可能还有华北的一些地盘。占据这些土地已不可避免,但是美国必须

    坚持俄国要为此付出回报,即打败德国以后尽快地进入“满洲”。

    几天以后,麦克阿瑟用同一种口吻与另一位陆军部代表乔治·林肯准

    将谈话。1945年2月25日,林肯向他的上司发回电报:

    麦克阿瑟将军指出,在政治上,他们(俄国人)希望得到一个不冻

    港,也就是旅顺港。他认为,鉴于他们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不让他们拥

    有这样一个港口是不切实际的。因此,唯一正确的是,让他们也为击败日

    本分担血的代价。

    1945年6月,正当陆军部为是否下达入侵日本的最后命令而苦苦思考

    时,麦克阿瑟又一次要求苏联给予支援。他给乔治·马歇尔将军发去一份

    电报,这位陆军参谋长在白宫的一次会议上宣读了它。麦克阿瑟称他的入

    侵计划“在物力和人力方面是最为经济可行的”。他再次要求得到俄国人

    的帮助。他说:“如果苏联在我们与敌人决战的目标日期足够长的时间之

    前从西伯利亚发起攻击,我们的危险和损失将会大大减少。”[5]瓜分朝鲜

    1945年8月,两团原子弹的火球使一切进攻日本本土的计划都失去意

    义。第一次核攻击是在8月6日。两天以后,苏联终于参加了太平洋战争,但已为时过晚,失去了任何实际的军事价值,只不过是履行他们在雅尔塔

    做出的承诺。8月10日,日本人乞求和平。与此同时,几个俄国师开始越

    过“满洲”向朝鲜急速推进。

    天晓得他们到哪里才会停止。尽管就苏联出兵举行了多次会晤,但却

    从未确定在朝鲜哪里划定分界线。将近一个月以前,在德国东部举行的波

    茨坦会议上,美方的军事顾问们曾经向马歇尔将军建议沿三八线划界,这

    条线把这个国家大致上一分为二。但美国人显然未与苏联人磋商此事,因

    为波茨坦会议记录里未曾有过划界的记载。

    随着和平在即,这个问题突然变得紧迫了。距离朝鲜最近的美国地面

    部队还远在600英里[6]

    外的冲绳岛。8月10日至11日深夜,早在二战期间已

    建立、行使协调职能的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三部协调委员会在五

    角大楼举行紧急会议,主要议题是日本在朝鲜投降的问题。国务院代表出

    于政治方面的考虑,希望美国接受日本投降的区域尽可能往北推移。但当

    时马歇尔的参谋人员中一位年轻的上校迪安·腊斯克[7]

    指出,军方“手头

    缺乏可供立即投入使用的兵力,加上时间和空间等因素,抢在苏军进入该

    地区之前向北方更远的地方推进会有困难”。助理陆军部长约翰·麦克洛

    伊请腊斯克和另一位上校博尼斯蒂尔三世到另一个接待室去,看看能否搞

    出一个既能满足国务院的政治意愿,又符合军事现状的折中方案。腊斯克

    后来评论说:“军方认为,如果我们提出的受降建议大大地超过我们的军

    事实力,那么苏联就很难接受。速度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谈毕,腊斯克和博尼斯蒂尔三世还是建议沿三八线划界,“虽然万一

    在苏联翻脸的情况下,三八线过于靠北,远离美国军事力量实际能够到达

    之处”。他们选中三八线,是因为“我们认为重要的是,要把朝鲜首都汉

    城包括在美国部队的责任范围之内”。

    使腊斯克感到意外的是,俄国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建议。9月2

    日,日本在东京湾美国“密苏里号”战舰上签字投降。同一天,麦克阿瑟

    正式发布命令:三八线以北的日本士兵向俄国人投降,三八线以南的日军

    由美国人受降。

    这条分界线长达190英里,虽然它在迪安·腊斯克的地图上看起来很整

    齐,但却没有什么经济意义。南方地区的面积有3.7万平方英里,人口约2100万,农业人口占三分之二。虽说南方拥有全国20座大城市中的12座,包

    括200万人口的首都汉城(现已改称首尔——编者注),但是它基本上是一

    个农业区,历来向全国提供粮食。北方地区的面积虽达4.8万平方英里,但

    人口仅为900万。由于北方拥有高度发达的水电资源,因此,北方拥有朝鲜

    的大部分工厂,其中包括化工、钢铁、水泥和化肥工厂等,以其产品支援

    南方的农业经济。双方在经济上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

    尽管腊斯克提出的分界线有些缺陷,但却符合当时所希望的政治目

    的。受降的命令传到战地时,分兵进击的苏军部队已经越过三八线,沿着

    公路向汉城运动,但他们一接到关于分界线的命令,就迅速撤回。这是苏

    美在朝鲜最后一次名副其实的合作。

    第7步兵师的部队是首批抵达朝鲜的美国部队,他们于9月8日在仁川登

    陆,这次行动的代号为“黑名单40”。次日,他们在朝鲜人狂热的欢呼声

    中开进汉城。50年来,朝鲜人都在盼望独立和尊严,现在他们认为,这些

    都已牢牢在握了。

    然而,他们依旧两手空空。麦克阿瑟指定约翰·霍奇少将任占领军司

    令。霍奇是一名骁勇的战地司令官(他曾指挥过对冲绳岛的进攻),但也

    是一个呆板人物,尽管处理军务是内行,但却不适合处理任何外交事务。

    占领的第一天他就惹出了乱子。驻朝日军司令官在投降以后请求批准保留

    一支日本武装警察部队,用以保护他的人员和在朝的60万日本侨民免遭报

    复,因为朝鲜街头的肇事者已经开始向他们切齿痛恨的外国占领者投掷石

    块和垃圾了。

    霍奇回答说没有问题。他说,他认为“朝鲜人和日本人都是一丘之

    貉”,并且打算把他们都当作被征服的敌人来对待;此外,曾经与日军一

    道作战的朝鲜人非常之多,他需要时间来搞清楚他们的真面目。美国新闻

    界报道了霍奇的讲话,这使在华盛顿的上司大吃一惊。乔治·马歇尔将军

    命令他解散日本警察部队,并且避免再发表侮辱朝鲜人的言论,但是损失

    已经造成。霍奇后来以美国副领事的虚衔在朝鲜又待了四年。那些年里,他和朝鲜人相互之间的看法始终没有改变。

    霍奇有自己的理由,在朝鲜的头几个月里,他没有接到华盛顿的任何

    指示,这迫使他从头做起。他未曾接受过担任地方军事长官的训练,他的

    部队缺乏会讲朝语的人员,战后迅猛异常的退伍之风使他的师失去了一批

    最富有经验的官兵。除此之外,日本人的离开也使朝鲜经济陷于一团糟。

    此时此刻,长期漂泊异乡的李承晚正在华盛顿烦躁不安地打发着战后

    最初的几个星期。6月,他曾请求美国承认他为朝鲜政府的领袖,因为在20

    世纪20年代,其他流亡者曾委他以朝鲜高级专员的头衔。不过一些中级外交官总是把他描绘成一个专爱挑剔的老头(当时李承晚已经69岁),他离

    开故土达30年之久,而且自封的种种头衔已是陈年往事,令人将信将疑。

    国务院(1945年6月)奉杜鲁门总统的指示,拒绝承认李承晚的“临时政

    府”(以及其他任何组织);否则,“就要在朝鲜人民按他们的意愿选择

    政体和政府成员的权利上讨价还价”。

    但在1945年10月,李承晚突然得到一股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的支持。

    麦克阿瑟将军要在朝鲜找一位他信得过的全国领袖。因此,他曾经询问其

    他亚洲人,特别是中国的蒋介石:在所有这些自称是朝鲜领袖的人当中,谁最合适?

    蒋介石当时从未见过李承晚,但他从一些自认为可靠的途径对李承晚

    有所了解。其中有一个就是金九,他曾担任过李承晚临时政府的“总

    统”,战时待在中国陪都重庆。蒋介石和李承晚一样都是皈依的基督教

    徒,在中国的新教教会也高度评价这位朝鲜人,许多在中国经商致富的朝

    鲜流亡者都竭力举荐他。李承晚坚决反共,对蒋介石来说这也是一个卖

    点,蒋的政府正被国内的共产党人搞得焦头烂额。

    因此,李承晚和金九都奉麦克阿瑟的命令于1945年10月中旬返回汉

    城。与此同时,国务院就朝鲜问题给麦克阿瑟发去一份总括性的政策指

    示,“为在朝鲜分阶段地建立一个自由和独立的国家创造条件”;先由美

    国和苏联派出文官管理,再由美国、苏联、英国和中国实行一段时期的托

    管,最后“实现……完全独立”并且加入联合国。

    麦克阿瑟不管金九在场,明确表示要李承晚担任统治者。霍奇遵照麦

    克阿瑟的命令,为欢迎李承晚回到汉城举行了一个戏剧性的仪式,在一番

    热情洋溢的介绍之后,李承晚才从幕后出来登台亮相。霍奇敦促“全体朝

    鲜人拥戴他们的领袖李承晚”。

    正如杜鲁门在6月曾宣称的,美国政府的政策是不支持任何个人和集

    团。霍奇却认为这种政策是危险的。1945年12月,他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报

    告说:“朝鲜人渴望独立胜过其他一切,而且要即刻实现。”派往麦克阿

    瑟司令部担任政治顾问的外交官乔治·艾奇逊有一次曾提出成立由李承

    晚、金九以及另一位抵抗运动领导人金奎植组成的联合政府。但是李承晚

    可不想成为联合政府的一分子,他希望自己是至高无上的,他组织了一

    个“迅速实现独立协会”的党派,并且在全国各地频频举行集会。他向各

    界寻求广泛的支持,但是绝不与共产党人搞任何形式的联合。

    在霍奇将军看来,朝鲜政治是一个烂泥潭,他还是尽量不进入为好。

    12月底,他被口角争吵搞得灰心丧气,于是向陆军部建议,苏联人和美国人同时从朝鲜撤军,听任这个国家“不可避免地发生内乱,以达到其自我

    净化”。

    俄国人却没有合作的意思。在战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很快用苏联的模

    式建立起一个卫星国,由返回故国的游击队领袖金日成担任首脑。数千名

    流亡“满洲”和苏联的朝鲜人回国,其中大多数在流亡期间已经彻底共产

    化了。反对派都被关进监狱或者出走南方。到1946年中,金日成的控制如

    此严密,以致俄国人在北朝鲜仅需留下一支1万人的占领军。(相比之下,霍奇的部队约有4.3万名美国士兵)。

    最为重要的是,1945年苏联人在莫斯科举行的四大国外长会议上,把

    美国逼到难以招架的地步。外长们同意设立一个美苏联合委员会,以与朝

    鲜领导人咨商,并且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临时政府。经过“长达五年

    的”托管,朝鲜将实现统一和独立,并且成立由人民选择的政府。

    托管的建议在南朝鲜激起剧烈的骚动,霍奇只得动用军队上街镇压暴

    乱。苏联人机灵地编造了虚假的宣传言论,声称托管的主意是由美国人炮

    制出来的(斯大林在雅尔塔会议上已接受了托管的设想),而且美国人实

    际上希望十年的托管期。苏联人还声明(这也是捕风捉影)他们准备随时

    让朝鲜独立。在这场外交游戏中,俄国人占了上风,霍奇愤怒至极。1946

    年2月,他对麦克阿瑟说:“朝鲜人认为美国人又‘出卖了他们’。”

    1946年1月和2月的正式谈判会议上,美国提出南北合并,可是苏联人

    不希望他们严密控制的卫星国解体。苏联人的居心彻底暴露在麦克阿瑟、霍奇和美国外交官的面前。只要南朝鲜局势动荡加剧、美国越发不得人

    心,一个亲苏的共产党政权就会应运而生。

    美国人进退维谷,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在当时席卷南朝鲜的政治动乱

    中建立的任何政府,都无法与纪律严明的北朝鲜相提并论,它已经在着手

    组建一支军队了。麦克阿瑟最初选择的领袖李承晚是一个靠不住的人物。

    例如,1945年12月陆军的一个安全机构反谍报队在年迈的李承晚筹划去美

    国旅行时,定期窃听了他的电话并截留他的信件。李承晚向诸如富兰克林

    ·罗斯福的遗孀埃莉诺·罗斯福、联合国大会主席保罗·亨利·斯巴克、联合国秘书长特里格夫·赖伊以及纽约天主教大主教管区的弗朗西斯·斯

    佩尔曼红衣大主教等达官贵人致信发函。1945年12月,负责占领事务的政

    治官员威廉·朗登向国务院发出一份电报,归纳了李承晚的各种用心。李

    承晚打算“击破和瓦解”美国实行托管的企图,旨在争取美国和联合国的

    舆论,以结束美国的占领。(李承晚设法拜会了他在信件中想巴结的那些

    人物,但是没人愿意帮助他。)霍奇认为,李承晚蓄意破坏美国的政策,因此占领当局必须挑选另一个人。一度是李承晚的盟友、战时待在中国的金九是一个较驯服的替代人选。1945年12月,政治顾问朗登向国务院发回

    一份密电,就美国对任何朝鲜新政府的坚定原则陈述了实用主义的理由:

    旧的本地政权内部封建而腐败。但是记录表明,它在对待外国在远东

    三个国家的利益,保护外国侨民生命、财产和企业,以及尊重条约和特许

    权利方面,表现最佳。我确信,至少我们应该在很大的程度上依靠上述的

    本地政权……

    但是金九未能获得人民的支持。他曾主持一个“委员会”,占领当局

    还曾指望这个委员会转变成一个政府,这种设想仅仅几个星期就告吹了。

    到1946年初,占领当局感到智穷才尽,无力再建立任何形式的过渡政府

    了。无孔不入的李承晚尽管说不上有谁追随他,却拥有煽动街头闹事并且

    向其他领导人发难的政治计谋。一位局外的观察家、《芝加哥太阳报》的

    马克·盖恩认为他是一个“阴险狡猾的危险人物,一个过时的遗老,误打

    误撞进入这个时代,运用陈词滥调和民主机制以达到其卑鄙无耻的专制目

    的”。在盖恩眼里,李承晚是一个令人费解的人物,此人身材瘦削,白发

    稀疏,嘴唇苍白,眉毛稀疏,狭小的眼睑总是遮住他的眼睛,使他看起来

    像是昏昏欲睡。他讲的语言,正如一位朝鲜人对盖恩描述的,是“夏威夷

    腔的洋泾浜朝鲜话”。霍奇的一位政治顾问向盖恩担保说,李承晚绝不是

    法西斯分子,“他比法西斯早200年——一个货真价实的极端保守分子”。

    但是李承晚已经规定了底线:朝鲜这只小虾再也不会在鲸鱼厮杀中被

    挤得粉身碎骨。美国脱身

    后面的两年,即1946年至1948年,国务院和陆军部与占领当局的电报

    往来之多,用尺子来量要比按页码计算方便多了。电文读来枯燥而如出一

    辙,都是外交官和军官们所写的有关寻求解决方案的文字,人们最后都知

    道到头来这是空忙一场。占领当局所处理的都是几十年结下的政治冤仇和

    纷争,南朝鲜一度出现多达113个“政党”,几乎谁都不愿意和他人携手联

    合。定期与苏联人就托管整个朝鲜所进行的磋商毫无成效。从北朝鲜传来

    的情报使霍奇相信,南侵的威胁“绝非谣传”。占领当局的政治官员们认

    为,苏联人已经立足于打一场消耗战,他们确有把握地认为美国人最终会

    放弃并离开朝鲜。霍奇在1946年中意识到,“尽管朝鲜在美国的外交政策

    中远未提上日程……但我感到,这里的局势可能一触即发,必须引起华盛

    顿的注意”。

    华盛顿最后的决定是迫不得已的:美国将解除对南朝鲜承担的义务,舍此别无其他抉择。主要原因是在战后几年里美国大幅度地裁减军队。关

    于这一点,杜鲁门完全顺应百姓的呼声,他们喊道:“让小伙子们回家

    吧!”人们还把成百上千双婴儿鞋子送给国会议员,以强调他们期待自己

    的丈夫和父亲尽快回家。1945年8月对日作战胜利那天,美国大约有1 200

    万男女在军队服役。1946年1月,杜鲁门通知五角大楼,他打算保持一支

    200万人的常备军事力量(将军们希望再增加100万)。但是国会比总统更

    注意民意,它在这个问题上走得更远。1946年春,国会两院的拨款委员会

    规定,(所有军种的)军队人数到1947年7月1日不得超过107万。成千上万

    的舰船、坦克和飞机将被封存,军队将成为一支警备部队,主要执行占领

    任务和训练。

    1947年初的几个月里,国务院和国防部主要审议如何部署这些有限的

    部队,毫无疑问,欧洲必须优先考虑。大战结束以后,苏联人已经巩固了

    他们对东欧的控制,并且表露出种种迹象,要对虚弱的法国和意大利开

    刀。美军作为一支对抗力量,可以动用的部队不过2个师—2万多士兵,上

    下差不了千把人—而当面的苏军和卫星国部队达65个师之多。

    1947年9月25日,一份经由当时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德怀特·艾森豪

    威尔将军代表各位参谋长签署的备忘录,呈交给了国防部长詹姆斯·福莱

    斯特。在此基础上,美国做出了一项重要决定。备忘录的结论认为,鉴于

    美国的军力有限,在朝鲜保留军事基地和驻扎军队“没有什么战略意

    义”。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杜鲁门表示赞同。福莱斯特摆出下列理由:一旦远东发生战事,我们目前驻朝鲜的军队将成为一个军事负担,而

    且如果在战争爆发之前得不到大量的增援,将难以维持。况且,美国或对

    亚洲大陆发起任何进攻行动,大都要绕开朝鲜半岛。

    福莱斯特承认,敌人在朝鲜的海空军基地可以干预美国在该地区的行

    动。不过这些基地“容易遭到空中打击而瘫痪”。他声称空中行动“比起

    大规模地面行动更加可行,而且代价也小”。驻扎在朝鲜的4.5万名美

    军“完全可以投入到其他地区使用”,而且撤出这些部队“不会削弱远东

    部队的军事实力”。根据分阶段的撤军计划,4万多名美国占领军将于1950

    年6月前撤离完毕。此行动的重要性在于,美国正在从它对朝鲜所负的责任

    中脱身而去。

    但是,美国无意把大韩民国完全交给朝鲜人自己。1947年10月,美国

    要求联合国组成一个委员会,于1948年3月31日以前在朝鲜全境举行选举。

    由选举产生的政府将控制整个国家,同时美苏两国军队撤离。苏联人争辩

    说,联合国无权在朝鲜行使管辖权,因为朝鲜不是联合国成员。尽管联合

    国大会通过了美国的提案,但苏联人声明他们不参加任何选举。

    美国可不上苏联的圈套。虽然中央情报局1948年2月的一份报告估

    计,“美军撤出以后,任何南朝鲜政府恐怕都难以维持独立”,但是国务

    院依然通知联合国着手在朝鲜南方举行选举,选出国民议会的成员以组织

    政府。共产党人首先行动起来抵制选举。然而,超过五分之四的合格朝鲜

    人都登记投票,共产党人的杯葛行动失败,他们在5月10日选举日当天采取

    暴力行动,在投票站及其周边打死100多人。虽然如此,参加投票的人数还

    是超过登记的选民数的90%,联合国委员会后来把这次选举称为“选民自由

    意志的有效表达”。

    李承晚是明显的赢家:他赢得了90%以上的选票,获得国民议会代表汉

    城的议员席位。5月31日,国民议会举行会议,公推李承晚担任议长并且着

    手制定宪法。宪法于1948年7月17日颁布,三天以后,李承晚当选大韩民国

    总统。经过50余载的奋斗,这位老人终于赢得了国家的独立。

    现在的问题是,随着美军的撤离,在北朝鲜日益增长的军事力量面

    前,大韩民国到底能维持多久?1948年8月,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在汉

    城举行的李承晚就职典礼上,也许在无意之间鼓舞了南朝鲜的士气。他对

    新总统说:“我本人将竭尽全力帮助并且保卫朝鲜人民,我将像保卫美国

    和加利福尼亚那样保卫朝鲜人民免遭侵略。”

    当然,麦克阿瑟事实上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4万人的占领军已经开

    始迅速地撤离,按计划只留驻一个由61名官兵组成的军事使团。但由于

    1948年秋天在北朝鲜发生了两桩重大事件,使得这一计划突然停顿下来。第一,苏联人宣布成立以金日成为首相的政府;第二,他们扬言打算在年

    底之前把所有的红军部队撤出朝鲜北部,并且建议美军也同时撤离南方。

    苏联急不可待地要求撤出外国军队使汉城的美国官员狐疑满腹,他们担心

    金日成的部队会发动入侵。因此,参谋长联席会议于1948年12月决定暂时

    留驻一个约7 500名美军的团作战部队,但同时也明确指出,美军不会无限

    期地驻扎在南朝鲜,时间仅限于帮助这个羽翼未丰的国家度过其独立后的

    最初几个月。[8]李承晚负起责任

    1948年8月,美国的占领正式结束,约翰·穆乔大使到任履新,这两件

    事加强了美国在南朝鲜的新作用。穆乔那年夏天48岁,他从1921年就开始

    了外交生涯,大部分时间在拉美和远东任职。穆乔是一个粗犷而英俊的单

    身汉,同事们说他对女人和威士忌都有高雅的品位(“他是一个风流老

    手,”有人这么说,“你跟他去一个酒会,看他跟那些女人眉来眼去的架

    势,你就明白他可能跟在场的相当数量的女人上过床。”)穆乔与军方颇

    具情谊,他能够与下级军官们一同饮酒闲聊,男子气概十足,与那些温文

    尔雅的外交官们截然不同;职业军人往往把那些外交官贬为“光屁股的社

    交油子”。

    穆乔一到达这个国家,几乎立刻就受到喜怒无常的李承晚的炮火洗

    礼。驻大韩民国高级军事长官约翰·库尔特少将正在设法进行谈判,准备

    签订一项由美国向大韩民国提供军事援助的条约。[9]

    简言之,李承晚要的

    是钱和装备,但是不准许美国控制装备的使用。他十分乐意美国人到他的

    军队里担任“顾问”,但是不愿意在援助协定中出现“顾问”的字样。一

    旦如此,就会给人一种他依附于美国的印象。美国做了让步,将“顾

    问”一词从协定中删去,不过穆乔在另一个问题上却寸步不让。美国希望

    在撤军期间继续控制韩国军队,特别是三八线沿线的部队,以防止北朝鲜

    的突然进攻。李承晚对此表示反对,但是无济于事。

    这些回合虽然很痛苦,但也令穆乔对李承晚多了几分欣赏。他与这位

    韩国总统意见有分歧是家常便饭,而且经常事后令人沮丧,但是他至少对

    此人有所理解:

    李承晚以一种相当于打游击的方式奋斗了如此之久,以致等到他最后

    正式当选为朝鲜总统时,已经垂垂老矣。……他已经不能从……他那革命

    家的本能转变成一个受到正式认可的国家首脑。当他的思维框架合乎逻辑

    时,他具有出色的历史观。……但是当他情绪激动时,他又回到他那种长

    久以来作为一个个人求生自保的本能上去。……

    穆乔与李承晚的交往越来越深,终于转而支持韩国希望美国军队继续

    留驻的请求。这个有争议的问题占去了1949年头几个月的时间,国务院和

    国防部在这个问题上各自背离了他们本应发挥的作用—外交官要求美军留

    驻朝鲜,将军们则认为应该立即撤军。国务院通过远东事务科的沃尔顿·

    巴特沃思提出,1949年共产党在中国的胜利使人们必须用一种新的观点看

    待朝鲜:中国人现在有能力支持北朝鲜夺取韩国。他谈到一种“日益确定

    的想法……苏联现在决心尽早地动手摧毁(韩国)新政府。……”陆军部副部长小威廉·德雷伯说,从军事角度看,南朝鲜对美国依

    然“没有什么战略利益”可言,驻军只会招惹麻烦。此外,陆军没有为

    1949年以后在朝鲜驻军编制预算。[10]

    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杜鲁门)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后倾向于军方的意

    见。1949年3月23日由杜鲁门批准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第82号报告强调,美

    国有必要帮助韩国人建立自己的军队,北朝鲜入侵的危险“在可预见的将

    来每时每刻都存在着”。国家安全委员会列举了人们的担忧,即美国部

    队“在大规模猛烈进攻面前,要么被消灭,要么不可避免地抛弃朝鲜。无

    论出现哪种情况,都会严重损害美国的声誉”。国家安全委员会确定1949

    年6月30日为撤军的最后时限。韩国人将得到6个月的补给,美国顾问将帮

    助他们建立一支至少拥有6.5万人的军事力量。

    国家安全委员会得出这一结论的意义在于,它表明政府在三年的时间

    里第二次决定反对美国在南朝鲜进一步发挥军事作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

    工作人员几个月来经过缜密的研究,做出了上述各个决定。不过我们将会

    看到,到了1950年6月,美国的政策在短短的24小时内发生了180度的转

    变。

    穆乔在华盛顿出席了有关撤军问题的最后几天的讨论,然后肩负着要

    使李承晚对决定称心满意的使命返回了汉城。他要求“在我有机会忽悠李

    承晚”之前先不要声张。穆乔决计给这位韩国总统下一个套:

    我返回朝鲜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李承晚指出新建立的韩国保安部

    队所取得的巨大进步(他们是取得了不错的进步)。

    李承晚很快就连连欠身,并且当着众人之面夸耀他的小伙子们干得漂

    亮,可以控制局势。等到他一这样公开表态,我就开始忽悠他:“是啊,现在是撤出我们部队的时候了。”他气愤至极,但已是覆水难收。

    不过,李承晚可以利用美军撤离作为条件,索要远远超过华盛顿将要

    (或能够)提供的武器。他希望建立一支拥有2个战斗机中队和1个轰炸机

    中队的“正规的空军部队”,共有30架P-51战斗机和12架B-25轰炸机,以

    及2艘护航驱逐舰、2艘潜艇、5艘扫雷舰和若干艘支援舰只。他希望建立一

    支10万人的陆军部队,外加5万人的预备役部队,所有这些部队都要配备现

    代化的美国装备。这些要求一概遭到美国的拒绝。随着6月30日撤军时限日

    益迫近,李承晚突然间又耍了一个新花招,他要公开给美国一个难堪。

    李承晚在一项公开声明中怒气冲冲地指责美国人抛弃了他的国家。他

    还说,若不是美国人的缘故,北方就不会存在共产党分子,“由于俄美之

    间的协定……我们的国家被分割……才把他们请来了”。通常镇定自若的迪安·艾奇逊要穆乔警告李承晚,如此泄愤将会危及美国未来的援助。艾

    奇逊发去电报说,李承晚“应该丢掉他的幻想,即我们会愿意付出任何代

    价来获得他的赞同。……”

    李承晚哑然无声了。5月17日,他邀请穆乔会见他的内阁成员,韩国政

    府这才第一次获悉,最后一批美国部队“将在未来几周内”撤离。李承晚

    提议建立一个类似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那样的太平洋条约组织,他恳求他的

    国家在万一遭到侵犯时能够得到保护。

    穆乔不能做出任何承诺。最后一批美军按期于6月30日乘船撤离,唯一

    留在南朝鲜的美国军人只是一支小小的顾问团。重新制定美国战略

    1949年8月,苏联进行了第一颗核弹头试验。紧接着几个月以后,毛泽

    东的军队接管了中国。这一切导致美国把一系列计划付诸行动:在不改变

    目前所谓的处理朝鲜问题只是批准一些条款的情况下,一旦在那里开战,这些计划肯定是至关重要的。

    第一份政策性文件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第482号文件,1949年12月30日

    由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杜鲁门总统批准。该文件提出采用“遏制”政策对付

    苏联在远东的扩张。该文件确定美国的基本目标就是巩固非共产化的亚

    洲,并削弱苏联在远东的力量。要运用非军事手段,主要是促进经济和政

    治发展,以及推进友好国家的地区性联盟。韩国被列入获得美国军事和经

    济援助的国家之列。美国将“发展和加强远东地区的安全,使之免遭共产

    党的外部侵略和内部颠覆”。因此,美国应该“改善”其在“日本、琉球

    群岛和菲律宾”的地位。由于疏忽,南朝鲜被排除在一系列获得保护的国

    家之外。

    美国做出的另一项重大决策是,它将不承担被逐到台湾的蒋介石国民

    党政权的军事防御义务。1950年1月5日,杜鲁门公开发表声明说,美

    国“无意攫取”中国的任何领土,这是以间接的方式表示他不会试图以武

    力来逆转中国的革命。国民党政权有足够的力量保卫自己,美国将提供经

    济上的帮助,但是不能提供军事援助。[11]

    美国毫不隐讳地宣布了它打算直接防卫的亚洲地区的新范围。1月12

    日,国务卿艾奇逊在全国记者俱乐部发表的讲话中强调了保卫日本的重要

    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他说:“防卫线沿阿留申群岛至日本,然

    后延续到琉球群岛。我们在琉球群岛上设有重要的防御阵地,并将继续坚

    守这些阵地……防御线还从琉球群岛延至菲律宾群岛。”对于美国保

    卫“太平洋其他地区”的义务,艾奇逊则含糊其词,但是他确实宣

    称:“必须十分明确的是,任何人都不能保障这些地区不受到军事进

    攻……一旦进攻发生……首先依靠的是被攻击的人民的抵抗,然后才是依

    靠联合国宪章指导下的整个文明世界的承诺。”

    当六个月后朝战爆发时,共和党批评家们严厉谴责艾奇逊“邀请

    了”共产党人南侵。马修·李奇微将军(当时只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一名

    参谋军官,后来成为朝鲜战地司令官)认为此说是一种“言之过重而且令

    人误解的简单化说法”。不过他还说,艾奇逊这一声明发表的时机确实可

    以批评,“我们无意防卫朝鲜这一明确表态,也没有让敌人有哪怕片刻的

    停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在他的回忆录中认为,艾奇逊在远东事务

    上“听从了糟糕的建议”,因为他把台湾地区和南朝鲜排除在防卫线之

    外。看来,麦克阿瑟的记性不佳。大约十个月前,麦克阿瑟在与英国记者

    沃德·普赖斯的一次谈话中曾经勾勒出一条极为相似的防线。他说:“我

    们的防线是由亚洲海岸边缘的一系列岛链构成的。”他列举了菲律宾、琉

    球群岛、日本和阿留申群岛这些岛屿。同艾奇逊一样,他也把台湾遗漏

    了。两人声明的唯一不同之处是:麦克阿瑟从南向北列数各个岛屿,艾奇

    逊则由北向南数。

    艾奇逊在讲话时遗漏了朝鲜,当时未引起公众的注意。确实,无论在

    什么场合人们都极少注意朝鲜。实际上,众议院在1月底抗议政府拒绝向台

    湾提供军援这一决定的同时,否决了一项向朝鲜提供6 000万美元援助的议

    案。杜鲁门和艾奇逊亲自出马游说,才使众议院通过此案。具有讽刺意义

    的是,那些曾经率先反对援助朝鲜的共和党人,几个月以后又领头指责杜

    鲁门“抛弃”了朝鲜。

    国家安全委员会第482号文件仅涉及远东问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另

    一份研究报告,即1950年4月拟就的第68号文件,则是针对苏联1949年8月

    一颗核弹头试验所做出的反应,这一试验比美国预料的提前了好几年。国

    务院和国防部的分析家们(保罗·尼采是国务院的主要人物)研究了各种

    选择方案:美军全部撤回本土;打一场预防性战争;美国大幅度增加对盟

    国的援助。最后一条决定被选定了,这是使美国能够从实力地位出发与苏

    联人打交道的手段。这样做的设想是,没有其他威慑力可以让苏联人相信

    美国对全球性防御是一丝不苟的。预计这要耗费惊人的费用,杜鲁门政府

    1950年度的财政预算仅130亿美元出头,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报告要求把

    年度预算增加到500亿美元,大约占国民总收入的20%。它预见到美国及其

    盟国要达到具有全面实力还需要四年,这四年是“危险阶段”。该报告毫

    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样一种观点,即苏俄企图通过直接的侵略和渐进的颠覆

    来统治世界。

    尽管这份长达151页的文件在1975年才公开,此前一直属于高度机密,但是它的基本精神早在艾奇逊和其他政府官员的言谈话语中透露了出来。

    他们认为有必要造些舆论,使公众能接受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这也是他

    们的主要担心。艾奇逊希望首先争取公众接受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

    提出的各项原则,然后再考虑具体细节;否则,用他的话说,“预算局的

    耗子们会把决策的意愿啃得精光”。1950年春季,艾奇逊频频向公众发表

    讲话,中心内容就是反对孤立主义。6月13日,他在达拉斯的一次讲话中

    说:“我们不应该放下百叶窗,坐在客厅里,抱着上膛的霰弹枪等待

    着。”他认为,对苏联野心的姑息纵容就是“改头换面的孤立主义”。70年代的修正派历史学家们把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看成美国对

    外侵略的蓝图,是一份把美国转变成一个战争国家的影响深远的文

    件。“可能就是这样,”艾奇逊在他的回忆录中揶揄地评述道,“也许幸

    运的是,当时没有把这些文件的作者召集来分析一下,如果美国不采取行

    动,形势又会如何。当然我们还是采取了行动。”

    随着事态发展,战争开始时,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还处于形成

    阶段。该文件能从计划变为现实,艾奇逊将其大部分功劳归于朝鲜战争,他声称:“如果苏联没有愚蠢到对南朝鲜发动攻击、掀起‘仇恨美国’的

    运动,那么后来几年发生的事情是否还会实现,是很值得怀疑的。”

    因此,从本质上来说,杜鲁门政府在决策中采取了双轨战略。一方面

    避开亚洲大陆;另一方面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头痛击苏联扩张主义的任

    何企图,其反应程度只受限于战略的现实情况。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

    件并不是有意把美国自动纳入战争的触发器;不过,这份文件代表了一个

    政府的思维模式:一旦遭到挑战,它就决心全力反击。建立韩国军队

    美军撤离朝鲜时,移交给韩国军队的东西乍一看像一座颇具规模的武

    器库:1949年更新的装备价值达1 100万美元,足够装备一支5万人的地面

    部队,有10万条枪、5 000万发轻武器子弹、2 000支火箭发射筒、4万多部

    车辆,以及若干门轻型火炮和迫击炮。让韩国人懊丧的是,美国人没有留

    下坦克、飞机和大型海军舰船。按美国人的设想,韩国只需要具备有限的

    防卫能力。麦克阿瑟在1949年3月7日的一项指令中指出,韩国军队需要具

    有进行“象征性抵抗”入侵的能力,但是它应当“组织到能够明确宣示其

    和平目的,同时不提供任何被说成是对北朝鲜形成威胁的口实”。

    驻朝鲜军事顾问团总共有472名官兵,由威廉·罗伯茨准将指挥。罗伯

    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担任坦克部队军官,他将在朝鲜任职期满后退

    役。无论是罗伯茨还是他手下的弟兄们,都不高兴待在朝鲜。没几个美国

    人会讲朝鲜话;他们发现朝鲜人冷淡漠然;韩国军官们受到了政治支配;

    他们的家居设备原始落后;最后,朝鲜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农民用来当肥

    料的粪便恶臭。“总而言之,”一位前军事顾问团成员说,“整个都是臭

    气熏天—我不只是在说韩国军队。”

    军事顾问团对韩国军队今后的发展十分悲观。托马斯·麦克唐纳中校

    在1949年12月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它就像1775年的美国陆军。”军事顾

    问团的另一份评估报告说:“除了其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外,韩国陆军作为

    一支军事力量乏善可陈。”从来就没有排和连队的训练,射击技术毫无章

    法,军官们不懂如何带兵。

    这些报告都送到了华盛顿(罗伯茨将军甚至在1949年3月给参谋长联席

    会议的查尔斯·博尔特少将写了一封2 300字的私人信函,就韩国军队的糟

    糕境况提出警告)。然而,美国军方已经决定放弃朝鲜,博尔特在罗伯茨

    提出警告后也不打算去对抗政策。1949年6月,博尔特在国会作证时

    说:“我们感到在朝鲜,(南朝鲜)部队的装备现在已经优于北朝鲜部

    队。……建立南朝鲜部队和提供物质援助的目标已经达到……(美国的)

    部队可以而且应该撤离了。”

    一年后,1950年6月6日,也就是战争爆发前三个星期,穆乔大使对韩

    国做了一个更为现实的评估。他在参院军事委员会作证时警告说:“一旦

    发生全面入侵南朝鲜的战争,北朝鲜军队无可辩驳的装备优势将给他们带

    来胜算,尤其是在苏联已经并将继续提供的重型步兵支持武器、坦克、作

    战飞机等方面。”差不多就在穆乔作证的同时,罗伯茨将军跟《时代》周刊驻远东记者

    弗兰克·吉布尼做了一个告别采访。罗伯茨离开朝鲜后将退休,他显然希

    望他这项最后的军事使命被描述成功德圆满。吉布尼在文章中写道:

    大多数观察家现在认为,拥有10万之众的韩国陆军在亚洲同样规模的

    军队中首屈一指。其快速机动的纵队把共产党那几个游击部队几乎横扫干

    净。现在没有人(着重号为引者所加)相信由俄国人训练的北朝鲜军队在

    没有强力增援的情况下,能够顺利完成对南朝鲜的进犯。……

    1950年6月15日,军事顾问团向国防部提出警告:韩国作战部队的可用

    补给仅在“勉强可以维持的水平”;还指出,韩国军队15%的武器和35%的

    车辆已经破旧不堪,韩国军队以其目前手中的装备仅可自卫不超过15天。

    顾问团指出:“韩国正受到跟降临在中国同样的灾难的威胁。”

    然而,美国公众看不到国防部的电报。他们的消息来源就是《时代》

    周刊,它依次报道从美国将军们和外交官们那里听到的说法。一次可以猛

    然醒悟的机会就这样在6月之前告终了。李承晚坐立不安

    李承晚总统毫不掩饰他最终要夺取北朝鲜的意图(同样,金日成首相

    也从未打消过夺取南方的念头)。穆乔大使对1949年底在韩国总统官邸青

    瓦台举行的一次招待会的情景还记忆犹新。一名韩国国防部军官“兴冲冲

    地进门,赞扬他的‘小伙子们’刚刚占领了三八线以北正对开城的海

    州……他没有接着说那些人实际上都被当场击毙。不过这类事件双方都屡

    见不鲜”。

    南北双方都不断遭到对方的游击刺探和间谍活动的骚扰,在这方面北

    朝鲜占有明显的优势,原因有两条:首先,北朝鲜的百姓受到严格的控

    制,陌生人即使有可能活动,也是困难重重,因此南朝鲜的特务活动要冒

    很大的风险;其次,李承晚取得总统职位以后就日趋专制,他压制任何对

    他的政策抱有异议的团体或个人,而且他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北方的“共

    产党威胁”上,很少考虑南方的各种问题。

    战前北朝鲜游击力量的构成,反映了人们对李承晚政府不满情绪的程

    度。例如,麦克阿瑟在东京的远东司令部的情报官员们估计[12]

    ,北方主要

    的游击训练基地江东政治学校的受训人员,“几乎全都是叛逃到北朝鲜的

    南朝鲜人”。一小部分南朝鲜人“因个人原因”越过边界到北方,他们被

    抓获并被迫入伍。远东司令部G-2说,整个北方游击队大约60%的人员是那

    些仍然居住在南朝鲜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做一些招募特务、寻找补

    给品之类的事情,另一些人则配合北方游击队积极参与一些小规模冲突,他们的武器常常只有竹棒和临时抓到手的棍棒等。只有大约1%的人参加游

    击队是情非得已,他们是一些被抓来加入共产党的年轻人,“害怕被处

    死,或者是家庭遭到报复”。

    G-2认为,北方游击队肆意掠夺洗劫南朝鲜村庄,辜负了人们对他们的

    支持。这些袭击时常引来韩国正规部队,并发生短促而激烈的冲突,通常

    是游击队占便宜。此外,分界线地区的很多村民帮助游击队溜进南方,因

    为他们“同情游击队并……希望得到好处”。南朝鲜的海军很不中用,无

    法阻止北朝鲜人员的潜入,因它的巡逻艇“乐意放(游击队的)船只进入

    南方水域以牟取钱财”。

    除了上述活动以外,金日成还利用1949年和1950年头几个月加强其军

    队的力量。与驻韩军事顾问团低调支持韩国军队的做法相反,苏联人控制

    着北朝鲜军队。据估计,他们向这个国家派遣了3 000名官兵(美国人在南

    朝鲜军队中的人数不足500人),每一个北朝鲜人民军的师级单位配有15名

    苏联军官。苏联人还向北朝鲜人民军提供重型坦克、重炮、自行火炮,以及大约180架飞机,其中包括110架战斗机或轰炸机。中国内战的结束又使

    北朝鲜人民军如虎添翼—大约29 500名久经战火磨炼的朝鲜籍士兵返回故

    里。据美国情报部门报告,截至1950年春季,北朝鲜人民军拥有13.5万

    人,南朝鲜仅有64 697人。

    北朝鲜人在装备上的优势甚至更领先,尤其是拥有苏制重型和中型坦

    克。一位军事顾问团的军官问罗伯茨将军,为什么他不坚持向韩国军队提

    供坦克与北朝鲜抗衡。罗伯茨耐心地解释说,南朝鲜的地形不适合坦克作

    战,这里道路很少而且狭窄,坦克无法通过稻田和山地。他说,任何一支

    军队如果把坦克带进南朝鲜,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被击溃。北朝鲜心理战

    1950年春,在南朝鲜的美国外交官和军官们注意到一种迅速加剧的紧

    张气氛。这个国家曾欢庆二战结束后的第一次稻米特大丰收,又迎来货币

    量暴增引发的一场严重的通货膨胀。穆乔大使担心这会影响到对韩经援计

    划,他施压让李承晚实施物价控制。这一并不受欢迎的行动适逢5月举行的

    国民议会大选,大选选出一个反李承晚的多数派。新当选的多数派对李承

    晚拥有强大的草根阶层支持有所顾忌,并没有采取行动罢免其总统职务,然而这次选举让李承晚注意到要更多地关注舆论。

    美军怀疑,金日成在1950年春天有可能利用李承晚的政治虚弱地位和

    美国军事力量的撤离,发起统一朝鲜的行动。北朝鲜媒体大谈有关“祖国

    阵线”,它将实现南北和平合并,只有李承晚和一小撮“亲美亲日叛

    徒”会遭到清除。在此之前,南朝鲜人已经听到太多的威胁和允诺之词,因此似乎没人对金日成太当真。美国大使馆和韩国军队也是如此。1950年6

    月,他们两者都沉浸在初夏的慵懒倦怠之中。

    然而到6月10日,意外出现了。北朝鲜人宣布,祖国阵线的三名代表将

    前往分界线,会见任何愿意讨论统一问题的南朝鲜领导人。平壤广播电台

    坚持承诺自由选举、统一和土地改革。穆乔大使尽管把这些当作宣传而不

    予理会,不过他也说,其“表面的合理性可能对那些渴望消除人为的38度

    分界线的南朝鲜人有所吸引”。他提议—国务院也同意—让联合国朝鲜事

    务委员会的约翰·盖拉德前往边界接收北朝鲜的文件,同时也递交联合国

    大会关于朝鲜统一问题的决议。盖拉德必须大费口舌,才能经过那些韩国

    士兵,他们的任务是向越界的共产党人开火。他步行走到北朝鲜,发现祖

    国阵线的代表们正在火车站的一张桌子边等他。他们给了盖拉德一份建议

    实现统一的冗长声明,但是拒绝接受联合国的文件。有些困惑不解的盖拉

    德回到汉城,发现所谓的“声明”只是一份平壤电台原来广播的文本。

    令美国使馆大吃一惊的是,第二天(6月11日)一早,平壤电台就宣

    布,由于“亲日本帝国主义的李承晚政权”不允许任何南朝鲜官员前往北

    方,因此在当天上午10时,祖国阵线的代表们将应邀进入南朝鲜。他们真

    的去了,不过立即被恭候在那里的一支韩军巡逻队逮捕。韩国人暴跳如

    雷。据美国使馆的哈罗德·诺布尔说,韩国代理国防部长申善模怒吼说,他要把这几个人立刻送交军事法庭,然后枪毙,“这是军事管制区,他

    们……违反了基本的法律,他们是共产党特务。最简单的就是安排一个行

    刑队”。诺布尔坚持说,枪毙这些人只能使他们成为烈士,不如先审问他

    们,看他们能提供什么信息。审问之后得知,这些人原来仅仅是低级官员,只是来递送消息,对于

    他们携带到南方来的文件知之甚少。韩国军方和美国陆军反谍报队的审问

    官们认为,金日成政权是把这几个人派到南方当“牺牲品”。

    于是,几天之后,这几个北朝鲜人被安排坐上吉普车在汉城兜风观

    光,他们看到了跟平壤电台通常描绘的贫穷落后、恐惧笼罩的城市截然不

    同的情况。他们自愿录制了广播讲话,描述南朝鲜较为舒适的生活。他们

    还告诉审问者,祖国阵线只是一个宣传伎俩,用来扰乱汉城。其中有一位

    原来是北朝鲜人民军的军士,他自告奋勇地说,他不知道有什么预示着即

    将南侵的“重大军事行动”。

    这就是哈罗德·诺布尔感到南韩军队和他自己的大使馆被蒙骗之

    处。“他们让几乎每一个人都相信了我们希望相信的事情:他们看了自由

    的南方,他们已经选择了自由而不是共产主义。这些我们都信了,于是他

    们关于军事问题的说法我们也就相信了。他们完成任务了,把韩国军队、政府和我们这样的外国观察家糊弄得不轻。”情报失灵

    预测亚洲在1950年春季和初夏之际的动态的工作,由两个情报组织共

    同分担: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的远东司令部G-2(军事情报处)和远在地球

    另一边的华盛顿的中央情报局。由于不同的原因,这两个机构都是人财俱

    乏,难以执行任务。

    根据1947年国家安全法成立的中央情报局存在仅仅三个年头,它是第

    二次世界大战中战略服务局(OSS)的杂牌儿孙,在华盛顿官场中它没有什

    么朋友,而且遭到军事情报机构的切齿痛恨。中央情报局主要由两类人员

    组成:曾经参与过战略服务局“斗篷加匕首”谍报工作的学者文人,以及

    一些被其他机构剔除的不合适的平庸之辈。雷·克莱因博士(属于前一类

    人)于1949年参加中央情报局并担任分析员,“主要负责起草每月报告,每期4至5页印刷纸,然后放上一张漂亮封面,冠以一个响亮的‘世界形势

    评估’的标题”。朝鲜是报告中经常提到的国家之一。克莱因承认,中央

    情报局离现场太远。“我主要是根据我所阅读的报章杂志文章,再尽可能

    地添加一些分析人员的术语,然后写下我的分析性评论。”

    在克莱因看来,远东是一个极为棘手的地区。“我们手头用以进行工

    作的情报少而又少,很少有具体的情报。麦克阿瑟曾与战略服务局势不两

    立,这使中央情报局始终无法在远东恢复工作。他从不允许战略服务局染

    指他的战区,他对中央情报局的态度也是如此。他绝不让中央情报局涉足

    日本和朝鲜,中央情报局不是他司令部的一个机构。”

    从中央情报局最初的三位局长身上,也可以看出它在华盛顿的地位是

    无足轻重的。西德尼·索尔斯是后备役海军上将,他的平民身份是在杜鲁

    门的老家密苏里州皮格雷-威格利连锁超市的高管人员。他因杜鲁门获得了

    影响力,但是对情报工作一窍不通。接替他的是空军的霍伊特·范登堡将

    军,他出任局长主要是因为他是权势显赫的参议员阿瑟·范登堡的侄子。

    不过,甚至连霍伊特·范登堡也意识到在中央情报局干没有出路,不到一

    年他就离职去当空军参谋长了。1950年6月,局长由罗斯科·希伦科特海军

    少将担任,中央情报局一位熟知内情的人说,他是“海军中的三流人物,他当局长是因为凑巧这次该由海军出人了”。(杜鲁门很少想得起希伦科

    特和中央情报局,以致在北朝鲜入侵后头几天的会议上,这位局长都没有

    被邀出席。中央情报局很显然被认为对这些讨论无所助益。)

    中央情报局对朝鲜爆发战争的可能性评估,是长于分析而缺少具体预

    测,过于关注全球宏观问题而忽视特定形势的具体分析。这也难怪,中央

    情报局在亚洲没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立足点,东京“站”总共才三个人,在一家旅馆的客房里工作。麦克阿瑟的远东司令部甚至拒绝为其提供一个办

    公场所。朝鲜得不到广泛的注意也就不难理解了:

    ——从3月1日至战争爆发,中央情报局的每日综述中未曾提到过朝

    鲜。

    ——同一时期,中央情报局的每周综述曾6次提到朝鲜,3份报告谈及

    了5月份的国民议会选举。3月31日的一份报告是关于动荡不定的政治和经

    济形势,指责李承晚总统一意孤行,坚持扩军以抵抗入侵。6月2日,中央

    情报局对蒋介石若被迫离开台湾将流亡南朝鲜的种种流言蜚语进行了一番

    评论。“朝鲜离苏联和共产党中国[13]

    太近,哪怕把它作为最为临时和最不

    舒适的避难场所都不甚适宜。”中央情报局评论说。6月16日,中央情报局

    的报告中有一小段文字提到,北朝鲜正掀起一场“和平”统一运动。

    ——5月17日,中央情报局在每月《世界形势评论》中预测,如果李承

    晚的权力在当月的大选中受到削弱,那么“共产党在南朝鲜趁火打劫的机

    会将会明显减少”。6月份的《世界形势评论》没有提到朝鲜。

    ——战争爆发以前,中央情报局在一份题为《当前北朝鲜政权的实

    力》的地区性情报报告中最后一次谈及朝鲜问题,报告日期注明是6月19

    日,但使用的素材仅截止到5月15日。报告指出,北朝鲜“有能力以短期的

    军事行动实现针对南朝鲜的,包括夺取汉城在内的有限目标”。报告提及

    了分界线附近的北朝鲜坦克,但却只字未提沿线村民撤出一事。虽然报告

    由中央情报局批准签发,其中的军事部分却是由军方的军事情报处准备

    的,“不顾中央情报局之反对”而纳入报告中。

    总而言之,中央情报局无法向杜鲁门政府发出南朝鲜已经处在战争边

    缘的警告,理由很简单,它缺乏收集情报的能力。

    与之相反,远东司令部的军事情报处,或称G-2,却在负责亚洲的情报

    工作,它活像一台囊括一切的庞大吸尘器,把如此浩繁的细节、未知可否

    的报告以及漫无边际的猜测通通收罗起来,以致军官们很少有时间去进行

    冷静的分析,从而理出有价值的情报来。问题的症结在于缺乏得力的领

    导。1950年,远东司令部情报机构的负责人是查尔斯·威洛比少将,他从

    1941年起就在麦克阿瑟的鞍前马后。1950年他58岁。在德国出生的威洛比

    故意将身世弄得模糊不清,他有时宣称自己是一位德国贵族的儿子,为逃

    避语焉不详的政治迫害而当了难民(《记者》杂志的一位作者在1951年发

    现,实际上威洛比是一个绳索制造商的私生子)。威洛比于1910年18岁时

    来到美国,以“阿道夫·查尔斯·威登巴赫”的名字参加陆军,当了一名

    列兵。他终于获得一项委任,并更改了名字。威洛比是一位撰写辞藻华丽

    的报告的行家,麦克阿瑟很是赏识这种文风。同僚们注意到,他花在捉刀代笔上的时间似乎跟花在情报工作上的一样多。的确,在1949年和1950

    年,威洛比对情报工作几乎毫无兴趣,麦克阿瑟指定他负责撰写和出版一

    部洋洋四大卷的太平洋战争史工作。据一名前情报官员说:“威洛比是麦

    克阿瑟的军事情报处的理想人选。他知道麦克阿瑟想听什么,他就说什

    么,如此而已。”

    威洛比同麦克阿瑟对情报工作的看法如出一辙:他俩对于采用非常手

    段搞来的情报一概拒之不信,对于战略服务局及其后继者中央情报局这类

    海盗式组织收集的情报更是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麦克阿瑟对战略

    服务局的态度十分明确。他不允许该机构的特工人员在他的战区里活动,一经发现就会加以阻挠。威洛比和麦克阿瑟都只相信那些通过武官、审讯

    俘虏以及从缴获的文件中搞来的情报,他们绝少相信“潜伏很深”的间谍

    利用有利的地位或者途径收集到的秘密情报。

    威洛比在东京的主要情报“产品”是一天一份囊括整个远东动态、长

    达40多页的《每日情报综述》。30年后阅读这些卷帙浩繁的情报汇编,就

    仿佛在听集市上一群老太太的唠叨:流言蜚语的大杂烩,胡思乱想,风马

    牛不相及,以致无法进行评估。威洛比的大部分“情报”来源于心怀不满

    的中国国民党军官,他们每时每刻都在预测毛泽东的共产党政权行将垮

    台。军事情报处没有间谍在北朝鲜活动,只得依靠叛逃来的低级官员、难

    民以及为数不多的西方国家驻平壤外交官们提供零零星星的第二或第三手

    情报。尽管如此,如果仔细地审阅威洛比的《每日情报综述》,确确实实

    能够发现一系列事件的某种模式,明显地预示了北朝鲜的进攻迫在眉睫。

    最为明显的证据—所有这些都是公认的事后诸葛,但是其模式还是很

    清晰的—是北朝鲜的坦克部队在靠近分界线的地方迅速集结。5月末的一项

    情报给出了有关北朝鲜人民军组建了一个新坦克旅的异乎寻常的详细报

    告:估计有180辆中型和轻型坦克、1万名官兵,还有诸如反坦克炮、野战

    炮、摩托车这些支持设备。然而威洛比的班子在5月25日的《每日情报综

    述》的一项评论中,拒绝接受这一情报为有效情报。该报告说,“人员与

    武器的总数量超常”,北朝鲜人民军不可能组建如此庞大的坦克部队。G-2

    声称:“先不论在部署—比方说一个坦克师—时通常会遇到的那些困难,感觉上要在北朝鲜组建这样一支部队,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都不切实

    际。”不到一个月之后,北朝鲜人民军的坦克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毁

    了韩国的防御。

    1950年初,G-2曾探知并予以搁置了另一个有关战争迫在眉睫的征兆:

    居住在三八线周边两英里之内的北朝鲜所有住户都搬迁了。一个看起来较

    为明显的原因是为入侵大军提供一个集结的区域,然而威洛比的G-2却另有

    说法:一些农民也许是为了避开北朝鲜人民军“在分界线附近埋设的地雷的危险”。任何被迫撤离都是“出于给部队腾出地方居住的需要,出于在

    时有发生边界冲突的地区进行耕作的不现实性,以及出于对南北武装冲突

    的害怕”。

    还有其他的情况:连接三八线和平壤外围的交通枢纽沙里院的铁路线

    已关闭,只对军列开放;一个大型兵工厂开工,将自主满足北朝鲜对小型

    武器弹药的需求;征召妇女从事通信和护理工作;紧急征召曾经在日本军

    队服务过的青少年和成人男子入伍。G-2把这些异动称为“战争类型的管

    制”,还补充说:“这些步骤让人回忆起二战前德国的类似活动。”

    但是关于入侵的前景,威洛比说起来总是这几句话:是的,G-2一直有

    听到关于入侵威胁的报告;是的,北朝鲜人民军有能力发动攻击;是的,不断有他们军队集结的迹象。但是这些因素中,没有一个被认为足以让G-2

    发布任何具体的入侵警告。

    缺乏近忧远虑,这在杜鲁门政府中蔚然成风。6月20日星期二,负责远

    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迪安·腊斯克在众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就一项援助韩国

    的法案作证时,被长时间询问有关韩国军队的实力以及北朝鲜人用武力夺

    取南方的可能性的问题。腊斯克表示:“我们看不到当前有任何意图表

    明,分界线那边的人们想为此目的来打一场大战。”腊斯克继续说,甚至

    即使北朝鲜人进攻,韩国人“也能够可靠地应对北朝鲜人所打造的这种军

    事力量”。

    腊斯克有所不知的是,两天前,6月18日,北朝鲜人民军已经向作战部

    队下达命令:准备入侵南朝鲜。

    [1] 译者注:指当时的清朝政府。

    [2] 编者注:日语,意即朝鲜。

    [3] 译者注:原文如此。

    [4] 译者注:此处指“满洲”,依原文译出,敬请读者甄别。

    [5] 作者注:尽管这些声明记录在案,但是麦克阿瑟在其自传(出版于1964年)中厚颜声

    称:“在我看来,俄国在1945年的任何干涉都是不请自来。日本已经元气大伤,其陆海军之精锐已

    被击败,日本本土现在任由空中袭击和入侵。”麦克阿瑟承认他希望俄国人在1941年末参战,以便

    把日本人从南太平洋吸引开,但是“到了1945年,这种干涉就成了多此一举”。麦克阿瑟在其书中

    没有提及上述电报。

    [6] 编者注:本书保留英制单位。1英里约等于1609.3米。

    [7] 作者注:尽管腊斯克打算留在军队当一名职业军官,但他还是在马歇尔1947年成为国务卿

    时随之去了国务院。朝鲜战争期间,他任负责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后来,从1961年至1969年,他在肯尼迪和约翰逊政府中任国务卿。[8] 作者注:麦克阿瑟将军不同意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意见。在12月4日的一封电报中他抱怨

    说,一支“小小的陆军部队在朝鲜……一旦这一易受攻击的显眼目标受到重大攻击,就可能被摧

    毁。该部队……应该是一个负担,而没有什么价值”。

    [9] 作者注:霍奇将军在朝鲜独立后要求解除自己的职务,他说自己跟李承晚的关系很糟糕,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10] 作者注:参谋长联席会议了解撤军可能会引起的后果。1948年1月,联席会议的一个参谋

    部门联合战略研究委员会提出报告说:“现有的情报表明,美军的撤离可能导致共产党的统治。而

    且,及时地建立一支警备部队,使用现有的装备……以阻止苏联的侵吞,这种可能性又令人难以置

    信。因此,最终由苏联统治朝鲜将只得作为一种可能予以接受。”该委员会认为,一支经过扩充的

    警备部队“或许能阻吓北朝鲜军队的隐蔽行动”。

    [11] 作者注:至于政府在外交上承认哪一个中国政府,杜鲁门表示沉默。但是,国家安全委

    员会第482号报告建议继续承认国民党,“直至形势进一步明朗化”,对承认共产党政府一事不做

    表态,“直至这样做确实符合美国的利益为止”。苏联显然认为杜鲁门公开沉默是一个信号,即现

    在是力促以中国共产党人取代国民党人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适当时机。1950年1月13日,苏联代表雅可夫·A.马立克退出安理会的会议,声明除非驱逐国民党人,否则苏联将不参与也不承

    认任何行动的合法性。事实证明,这一举动是一种外交上的错误,六个月以后,苏联人依然拒绝出

    席,因此无力阻止联合国做出参加朝鲜战争的决定。

    [12] 作者注:虽然麦克阿瑟对南朝鲜没有指挥责任,但是他的司令部一直保持同驻韩军事顾

    问团的紧密协调,他的G-2(军事情报处)也在密切监视朝鲜的活动。

    [13] 译者注:此处依原文译出。第二章 战争爆发

    在亚洲北部,6月代表着季风季节的开始。1950年6月25日星期日早

    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阵雨飘落在朝鲜大部分地区。在经历了几个月的

    虚假警报之后,韩国军队度过了一个放松的周末假期。部署在边界的防御

    力量有4个步兵师加上1个团,从理论上讲有差不多3.8万人。实际上,只有

    三分之一的人据守着边界的防御工事,其余的人不是在三八线以南10至30

    英里的地方做后备,就是在休假。6月24日,韩国陆军司令部授权指挥官们

    给来自农村的士兵放假15天,让他们在稻田里劳作。另一件事吸引了更多

    的韩国军官离开—在汉城的陆军司令部一个新的军官俱乐部举行了开张庆

    典。

    与此同时,北朝鲜人民军已经聚集了一支近9万人的大军,并用150辆

    T-34坦克予以支持。T-34是一种车身低平的中型坦克,一直是苏联陆军在

    二战结束时的标准配备。T-34火力强大,装备一门85毫米榴弹炮和两挺

    7.62毫米机枪。该坦克威力无比:曾经阻止了德国人进军莫斯科,此后苏

    联人就继续将它作为一种基本装备。

    威廉·罗伯茨准将在战争爆发两天之前从美国驻韩军事顾问团团长的

    位置上退休。他曾说过,在这个国家进行坦克战是不可能的,道路太窄,稻田太软。罗伯茨错误地以为北朝鲜人也会得出相似的结论,但是他们没

    有。

    北朝鲜的进攻在朝鲜半岛的狭窄部打响,没有一个士兵或一支部队能

    够准确地说出谁听到了“愤怒的第一枪”。金进学是韩国第1陆军师的一名

    年轻中尉,他驻扎在西部城市开城附近,这里是重要的进攻路线之

    一。“战争开始时是一阵突然的炮火,沿着边界我方一侧在我们的战线上

    形成一道弹幕。一分钟前这里只有下雨和寂静,一分钟后梦魇般的巨响和

    爆炸包围了我们。我正在一个防弹掩体里睡觉,掩体挖在山坡一侧,顶上

    盖有沙包。第一轮炮火的冲击把我从行军床上震下来,沙子尘土倾泻到掩

    体里。我设法套上衣服跑到外面。一名中士在门口呻吟着,捂着他的肩

    膀。我跑过去挪开他,他的胳膊掉了下来,它从肩膀那里已经断了。他又

    呻吟着,然后死了。”

    那天早上,唯一在三八线的美国顾问是约瑟夫·达里戈上尉,他所在

    的韩国陆军第12团就驻扎在开城东北方。大约5时,炮击惊醒了达里戈,不

    久弹片和轻武器子弹就击中了他的房子。他穿上衣服,开着吉普车到开城

    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开城市中心,他陡然刹住了车。在几百码[1]

    外的火车站里,北朝鲜

    士兵正在从一列大约有15节车厢的火车上下来,总共约有1 000人,他们根

    本没打算隐蔽。在夜色的掩护下,北朝鲜人已经把在三八线他们那一侧早

    先拆毁的铁轨重新铺上,把部队运送到了靠近北边的韩国士兵背后。达里

    戈猛然挂上挡,向南边疾驶而去。此时他脑海中已经没有疑问:一场战争

    开始了。

    然而,有关在三八线—它就在汉城以北20多英里的地方—发生的战事

    的消息,很慢才渗透到首都。在汉城,星期天一早下着沉闷的雨。清晨时

    分,云层低垂,看不见太阳,这是朝鲜一个典型的夏日拂晓。

    差几分钟到7时,美军顾问团有人给穆乔大使的军事武官罗伯特·爱德

    华兹中校打电话,向他报告有关在边界发生战斗的事。然而,因为前几个

    月接二连三的有关入侵的虚假警报,他不知道北朝鲜人是已经开战了,还

    是新的试探。无论如何,他觉得应该报给大使馆知道。

    爱德华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吸了一口香烟,决定给穆乔的副

    手埃弗雷特·德鲁姆莱特打电话,以免打扰大使。下面一个小时,德鲁姆

    莱特自己给韩国军方总部和美国军事顾问团打了电话。差不多到8时,他报

    告了穆乔。

    “你就等着大吃一惊吧,”德鲁姆莱特开始说道,“共产党正在全线

    进攻!”

    另一个美国人也在那个早晨折腾。杰克·詹姆斯过去11个月里任合众

    国际社驻汉城记者。他头天晚上还参加了一个酒会,然而他是一个勤奋敬

    业的媒体人,那天上午他想去大使馆的新闻处,给美联社写一篇“来

    函”。这种背景资料往往通过邮寄发回,而不是用昂贵的电报发出。詹姆

    斯脑子里已经起草了导语的段落:“尽管北朝鲜人加剧了宣传活动,而且

    继续威胁说决战时刻即将在某月某日到来,但是大多数意见不相信至少在

    秋天之前会有任何入侵。”

    詹姆斯想写完他的报道,去找他丢失的一把雨伞,在这一天的其余时

    间去参加一个野餐。他的韩国助手在周末监视着通常的事态发展。

    与大多数在汉城的美国人一样,詹姆斯已经听到过太多的“入侵迫在

    眉睫”的报道,在他任内就有几十次,他都不予置信。实际上那天早些时

    候他已经听说了有关一次入侵的传言,他向G-2询问,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8时过几分,詹姆斯开着合众社的吉普车到了大使馆。他冒雨奔向门

    口,遇到一名情报官员气急败坏地出来寻找他的汽车和司机。詹姆斯后来回忆道:

    他以为我是来报道这件事。“你听到边界什么消息?”他问我。

    “还没有什么。你听到什么?”我说。

    “该死的,他们应该到处都越界过来了,除了第8师的地盘。”他告诉

    我。

    “这个我还没听说。”我说,然后就去新闻处开始打电话。

    詹姆斯用了90分钟紧张忙乱地给各种消息来源打电话(他们大多数人

    还在睡觉,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并盯着送到使馆来的报告。他甚至鼓动

    一名使馆新闻官员,请他去了解一下北朝鲜电台是不是对大战爆发说了些

    什么。(回答是没有。)“第一批报告都零零碎碎,无法证实。”詹姆斯

    后来回忆说,“大多数都是警察的报告,他们通常都是极度夸大事实的。

    与其开始报道一个不存在的战争,我把所有的报告都扣压了一个半小

    时。”

    詹姆斯以前是一名海军飞行员,在亚洲有着长期经验,他在大使馆的

    军官们和外交官圈子里备受信任。大使馆一等秘书哈罗德·诺布尔认为詹

    姆斯是一位“诚实和敬业的记者”,不搞耸人听闻那一套。因此,詹姆斯

    坐在大使馆的密室里,听着关于事件的讨论。最后,军事顾问团的一位军

    官对另一位说:“我想我们应该让华盛顿知道这事。”

    “如果你们觉得可以发了,那么我也可以了。”詹姆斯说。他急忙草

    拟了一份“紧急”新闻电稿,这意味着它将以最贵的资费发出,并得到合

    众社的优先处理。詹姆斯谨慎处理有关攻击的报道,他在消息中强调这些

    信息都是“零散的”。但是“我之所以把它作为紧急级别发出……这表明

    我觉得此事极端重要”。詹姆斯的电文写道:

    紧急 新闻 合众国际社 纽约

    25095[2]

    詹姆斯 零散报告来自三十八度线指北朝鲜人星期日早晨沿全

    面边界发动攻击 当地时间九时三十分另有报告指汉城西北四十英里之开

    城与韩军第一师总部陷落于上午九时 敌军据报在边界以南三至四公里瓮

    津半岛 坦克据信使用在汉城东北五十英里之春川 来自海上报告东海岸

    之江临以南二十艘小船登陆此地公路切断 完毕 注 应强调此仍为零散

    且局势不清 詹姆斯詹姆斯的电报几乎立即就被合众社在旧金山的办事处收悉,再从这里

    中转至纽约。国际新闻部有一位改写者把詹姆斯压缩的电报语言改成一则

    新闻报道,然后发往全世界。

    一个小时之内,詹姆斯的新闻稿通过合众社的电讯返回到汉城,那里

    的韩文报纸急忙赶出下午特刊,报道了入侵。

    穆乔大使宣布遭到入侵的电报大约在新闻发表的10分钟之后从汉城发

    出。外交电报比合众社电讯要慢,穆乔的电文必须加密,然后发到东京,转发到华盛顿。因此,美国政府收到的第一份关于入侵的消息不是来自其

    大使馆,而是来自一家通讯社的老式收报机。

    穆乔发出的电报带有“NIACT”的优先标志,这是国务院的密码,意

    指“夜间行动”,只用于紧急情况。列为NIACT的电报就要求华盛顿的保密

    室对该电报先于其他往来电报而立即处理,并上报给相关的负责官员。就

    这份电报而言,就是要上报给负责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迪安·腊斯克。总统休假

    战争爆发的这个周末,哈里·杜鲁门早把外交事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差不多18个月的时间里,国会的共和党人始终与他作难,而他那出名的

    脾气也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此刻,他计划离开闷热的华盛顿,到密

    苏里老家去喘口气。他没有具体的日程安排,意在放松头脑、抛开公务,过几天清闲的日子。

    但是,杜鲁门作为政治家,总是要顺道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活动,比

    如巴尔的摩附近的友谊机场落成典礼。临上飞机前,他写了一张便条给国

    务院前礼宾司司长、新任驻加拿大大使斯坦利·伍德沃德。他写道:“我

    正要去巴尔的摩参加一个机场的落成典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我揣

    测是因为马里兰州州长、该州的两位参议员、所有众议员以及巴尔的摩市

    市长执意(原文如此)要我去的缘故。”他温厚地邀请伍德沃德冬天到他

    在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的别墅去拜访他。“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大使先生

    了,白宫的那个人就不能打扰你了。”杜鲁门说,他在密苏里打算“监工

    建造一些围栅—不是政治围栅,而是为农场的房屋新订购一个屋顶,还要

    告诉一些政客见鬼去吧。我希望这是一次极好的访问,对吗?”

    马里兰州的官员在华盛顿国家机场与总统一行会面,经过短程飞行后

    抵达友谊机场。巴尔的摩市市长托马斯·达亚山德罗一路上遭到众人的取

    笑,他承认,第一次乘飞机“真有点胆战心惊”。落成典礼不到一个小时

    就结束了,杜鲁门认真地谈到联邦政府、各州政府以及地方当局有必要携

    起手来共同发展航空业和其他运输业。他绝不放弃这个机会即兴地奚落他

    的共和党敌手:“假如我们听信了那些老顽固的话……那么我们现在肯定

    还在使用公共马车。对不起,其中一些主张公共马车的老顽固仍然和我们

    待在一起,至今还在国会里。不过,上帝保佑,他们不占多数。”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杜鲁门在结束演讲时使用了一连串“和平的未来,和平的目

    的,和平的世界”等字眼。这世界还能和平的时间,只有区区几个小时

    了。

    在那个炎热的星期六下午,美国东部时间3时左右,和平终止了。当

    时,总统的座机正在以巡航速度飞行在密西西比河流域上空,这是到堪萨

    斯城的最后一段航程。星期六夜晚的惊恐

    约瑟夫·艾尔索普作为《纽约先驱论坛报》的专栏作家,握有几张派

    得上用场的王牌:他是罗斯福家的远亲,接受正宗常春藤大学的教育,在

    交际场上风度翩翩(还没有人必须向乔·艾尔索普[3]

    指教餐叉的使用顺

    序);更重要的是,他还具备当记者的精力和智力,这使他与被他采访的

    人在聪颖睿智上旗鼓相当。约瑟夫·艾尔索普和他的兄弟斯图尔特共同主

    持《纽约先驱论坛报》的专栏,斯图尔特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记者和分析

    评论员,只是不那么关注乔治城的社交旋涡。

    约瑟夫·艾尔索普则相反,他能把达官贵人请来用餐,并为能左右席

    间气氛而得意扬扬。而华盛顿的记者们想见这些官员,得靠与他们的助手

    和秘书软磨硬泡才行。当晚的宾客名单非同一般。艾尔索普其人,用全国

    记者俱乐部一个机灵鬼的话来说是“有响度又有深度”。此刻他刚从欧洲

    采访归来,请客为自己接风洗尘。赴宴的客人令人难忘:大法官费利克斯

    ·弗兰克福特、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空军副部长约翰·麦科恩和负责

    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迪安·腊斯克。

    晚宴的场面正如艾尔索普所描绘的:“夜晚真是太美了。星空下,露

    台上,人们谈兴愈浓。”

    可是一名仆人打断了交谈,他宣布有一个电话找“腊什先生”。迪安

    ·腊斯克扫了众人一眼,认定自己是要找的人,然后步入室内接电话。

    几分钟以后,他返回露台,“脸色煞白如纸”(据艾尔索普描绘),招呼佩斯和麦科恩返回室内。不一会儿,他们一同出来含糊其词地

    说:“朝鲜发生了相当严重的边界事件。”他们找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借

    口,便前往国务院。

    据艾尔索普说,晚会于是“安静下来,大家讨论这一次是不是就是那

    件事”。

    与此同时,国家安全机构的其他部门也开始忙乱起来。负责联合国事

    务的助理国务卿约翰·希克森正待在华盛顿克利夫兰公园区的家里。10时

    左右,电话铃响了。“在那些天里,夜里来电话并非不寻常。……我当时

    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它多少也反映了我们过的这种繁忙生活。如果9点钟过

    后来电话,我抓起电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就会下意识地拿起汽车钥匙,以

    备万一。”这次电话是远东司的值班官员打来的,他说:“有情况,我认为您应

    该即刻来此,我在电话中无法说明原因。”

    希克森驱车经过石溪公园前往国务院的办公楼,“我一路上都在寻思

    发生了什么事”。根据值班员的电话来判断,他知道问题出在远东。“我

    琢磨最可能的情况是中国共产党人企图入侵台湾。”

    五角大楼接到入侵的消息时,态度平静,甚至无精打采。当晚11时30

    分,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值日官切斯特·克利夫顿中校最初是由于新闻界询

    问才获悉攻击的消息的。经过与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信息中心核实以后,他

    认定风传的入侵消息已经被证实,而且联合参谋部主任阿瑟·戴维斯海军

    少将已经接到通知。接着,克利夫顿向他的顶头上司马修斯上校报告,马

    修斯起初认为没有必要通知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将军,结果他还是同意照办。(当他们最后通知布雷德利将军时,他已经从记者

    那里得到了消息;他对这些记者无可奉告。)

    这样,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整个五角大楼—由克利夫顿来代表—所

    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准备一份简短的新闻稿,宣布美国政府已经获悉这次

    入侵以及美军没有卷入。

    午夜12时10分,他们又采取了另一项有实际意义的行动。负责军事作

    战的副参谋长托马斯·廷伯曼准将在陆军军事处设立了一个他称之为“指

    挥所”的机构。实际上,“指挥所”的职能只是确保把任何来自国务院的

    零星情报转给太平洋彼岸麦克阿瑟将军的司令部。

    国防部长路易斯·约翰逊几天前刚到远东做了一番实地调查,主要是

    了解台湾的防务问题。电话铃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他接完电话,马上打

    电话给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实际上委托佩斯代表国防部这个文职机构

    行使职权,就当晚任何必须做出决断的事情做出决定。约翰逊精疲力竭。

    除此之外,正如他后来所说,那天晚上国防部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因

    为“我们再没有什么可以干的了”。几个小时以来,布雷德利将军是参谋

    长联席会议中唯一获悉这次入侵的成员。

    必须对美国的反应做出最终决定的人是杜鲁门总统。星期六晚上,他

    在独立城刚刚度过了计划已久的休假的头几个小时。晚餐后,一阵电话铃

    打断了全家的闲聊。电话是国务卿艾奇逊打来的。“总统先生,”他

    说,“我刚得到极其严重的消息,北朝鲜人已经入侵南朝鲜了。”

    杜鲁门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即动身回华盛顿,但是艾奇逊要他等一等。

    情报还不充分,北朝鲜人经常以营级规模的兵力袭击南朝鲜。据信,穆乔

    所报告的行动目前还仅仅是一次惯常的边界冲突(虽然艾奇逊表示怀疑)。更重要的是,在漆黑的夜晚匆匆忙忙地做长途飞行不仅危险,而且

    会引起外界的恐慌。

    艾奇逊的确提出了具体建议,他打算要求联合国安理会举行一次特别

    会议,宣布韩国遭到侵略。杜鲁门表示同意,并且请艾奇逊次日早晨及时

    报告,如果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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