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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海:历史的墨西哥湾.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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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6776KB,535页)。

     美国海:历史的墨西哥湾,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历史籍,作者在亲自去调研了大量的事实取证之后写出了这本书,为读者们奉上真实的历史事件,值得一看!

    美国海介绍

    鉴于地理位置、文化和传统,墨西哥湾一直被视为美国的海洋,至今还没有一部关于它的完整的历史。从它的发现到资源开采,再到进入21世纪,墨西哥湾在不断供应丰富资源的同时,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环境历史学家杰克·戴维斯围绕墨西哥湾的自然特点展开,从鱼群、鸟类到河口、海滩,从更新世到21世纪,探讨自然是如何介入人类活动,人类又如何介入自然,从而影响到自身,真正将自然、人和历史结合起来,是一部有很高学术价值的环境史著作。本书因此获得2018年美国普利策历史类图书奖。

    美国海书籍作者

    作者简介

    杰克·E.戴维斯是佛罗里达大学历史和可持续研究教授,也是一位非常受欢迎的环境问题演讲人。他在墨西哥湾地区长大,现居住在佛罗里达州和新罕布什尔州。

    译者简介

    丘梦晨,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毕业,注册会计师,毕业后曾就职于一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现为全职译者。

    美国海目录

    第一部分 河口和陆海变迁:土著和入侵的欧洲人

    一 冢堆

    二 墨西哥湾的由来

    三 无谓的送命

    四 一条最重要的河流和一个“了不得的”海湾

    第二部分 大海和天空:19世纪亮相的美国人

    五 昭昭天命

    六 鱼的海洋

    七 降服海岸的野鱼

    八 铩羽之鸟

    第三部分 未来的序幕

    九 从海湾到海滨

    十 石油和得克萨斯的小心试水

    十一 石油和路易斯安那的奋力一跃

    十二 岛屿,因时而易的沙子

    十三 风和水

    第四部分 饱和与失去:1945年后

    十四 扩张的海岸

    十五 深陷泥潭的佛得二州

    十六 物质过剩的河流

    十七 出逃和失控

    十八 时光沙漏中的沙

    十九 消失的边界

    点评

    1、一份对墨西哥湾美国海岸精辟独到的历史调研,这部引人入胜的作品着重讲述了自然和文明在此地的联结。……本书信息详尽,文笔流畅,将为美国史和环境史的藏书锦上添花。

    2、调研全面、详尽。……戴维斯的据理力争让我们相信,只要采取更明智且有远见的措施——包括以对抗气候变化为目标的举措,海湾地区在可预见的未来依然可以是自然资源的堡垒。

    3、这是一本惊世的环境史书,它的论述范围极广,但同时细致入微得令人惊叹。历史的演进和当地的勃勃生机跃然于书页,而在如今这个危急存亡的时候,它所讲述的生态故事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读物。

    美国海:历史的墨西哥湾截图

    目录 ?

    年表

    序 历史、自然和被遗忘的海

    引言 诞生

    第一部分 河口和陆海变迁:土著和入侵的欧洲人

    一 冢堆

    二 墨西哥湾的由来

    三 无谓的送命

    四 一条最重要的河流和一个“了不得的”海湾

    第二部分 大海和天空:19世纪亮相的美国人

    五 昭昭天命

    六 鱼的海洋

    七 降服海岸的野鱼

    八 铩羽之鸟

    第三部分 未来的序幕

    九 从海湾到海滨

    十 石油和得克萨斯的小心试水

    十一 石油和路易斯安那的奋力一跃

    十二 岛屿,因时而易的沙子

    十三 风和水

    第四部分 饱和与失去:1945年后

    十四 扩张的海岸

    十五 深陷泥潭的佛得二州

    十六 物质过剩的河流

    十七 出逃和失控

    十八 时光沙漏中的沙

    十九 消失的边界

    后记 黑暗中的光明

    参考文献

    图片来源索引年表

    时间 事件

    10000年前至1513年 第一代居民在墨西哥湾沿岸定居生

    活。

    海平面上升至现代水平。

    生态和地理环境演变至现代形态。

    1513~1821年 来自西班牙、法国和英国的征服者

    在墨西哥湾部分海岸登陆并定居。

    欧洲人发现墨西哥湾的主要地理特

    征和海岸线轮廓。

    欧洲疫病在当地肆虐,原住民人口

    剧减。

    1821~1900年 海湾开始美国化。

    海湾五州成立。

    商业性捕鱼业萌芽。

    大肆开发开始对当地包括鱼类和鸟

    类等自然资源产生影响。

    针对墨西哥湾的生态保育活动拉开

    帷幕。

    旅游观光从垂钓扩展到海滩度假等

    活动。 人们开始在密西西比河筑堤。

    1900~1945年 墨西哥湾发现石油。

    工业进步推动着旅游业的发展和自

    然资源的商业化。

    沿岸大部分地区的人口稳定发展。

    摧毁性的飓风为上述发展画上了问

    号。

    部分海洋生物数量呈现急剧下降趋

    势。

    候鸟迁徙路径被锁定,猎鸟开始盛

    行。

    1945~2000年 整个海湾和海滨地区人口呈爆炸式

    增长。

    飓风持续威胁着海滨生物的生存。

    海上石油开采和石油化工行业发展

    至现代水平。

    化工废水污染急剧加重。

    墨西哥湾水域出现死水区。

    工程活动大大改变了海湾的海岸

    线。

    海岸线侵蚀问题被正视。

    动植物数量大幅减少。

    生态学的发展加深了人们对海湾生

    态的理解。 针对海湾的自然生态资源保护活动

    增加,并形成组织。

    部分水体得到了清洁。

    2000年至今 墨西哥湾遭遇史上最严重的一起石

    油泄漏事故。

    污染在部分地区得到遏制,在其他

    地区则仍在发生。

    有组织的自然生态保护活动仍在继

    续。

    海平面上升成为新难题。

    海岸线侵蚀加速,范围更广。

    水产养殖使海湾的自然资源得到可

    持续利用。序 历史、自然和被遗忘的海

    人类应该作为物理世界的组成部分来研究。

    人属于自然范畴。

    ——汉斯·费迪南·海尔默特(1901)[1]

    不录荒野的历史不成其为历史。

    ——E.O.威尔逊(Edward O.Wilson)(2016)[2]

    1904年,佛罗里达州西北岸,霍莫萨萨河(Homosassa River)正

    从这里缓缓流入墨西哥湾,画家温斯洛·霍默(Winslow Homer)整个

    1月都在这里垂钓。此前,这位大西洋画家从未来过墨西哥湾,现下这

    大海和海岸共同构成的大自然调色盘——它的色彩、律动和历史——

    令他兴奋不已。

    沿岸是芦苇丛生的湿地,再往里是茂盛的林地——霍默称那为一

    抹丛林之绿——那里蔓延的气生植物和蕨类植物在斑驳阳光下摇曳,在柏树和红月桂传送的阵阵芳香中,还夹杂着有机肥腐烂的气味。此

    刻,霍默也许在探听丛林深处象牙喙啄木鸟的敲击声,也许在观察正

    在水上安静捕鱼的苍鹭和白鹭的奇特站姿。宽广平静的水面一览无

    余,水底暗流涌动。霍默带上了鱼饵和钓具,划着小船;小船所到之

    处,水底铺满水草,绵延数英里,水草中满是螃蟹、贝类,以及各种

    目不暇接的小动物。其中最亮眼的是成群成群的鱼,它们随着看不见

    的墨西哥湾流游动着,形成的鱼群足有运货的火车那么长。数量如此

    壮观的鱼群,既吸引来了在上方盘旋的鹰和鹗,以及素爱浅滩的涉水

    鸟,也吸引来了霍默。他在数年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他当时68岁,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拾掇妥帖,蓄着胡子;彼时的他

    名声正盛,他的大西洋海景画最为人所称颂。他同时也是垂钓的狂热

    爱好者,他擅长收竿就和他擅长作画一样。冬天到来时,他会关闭他

    在缅因州的工作室,南下度假偷闲,其选取的目的地通常是一个微风

    和煦的海岛。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在古巴和佛罗里达礁岛群(Florida

    Keys)间发现过墨西哥湾的影子。多年来,他的垂钓日记都在称颂美

    国后院的海是垂钓者的天堂,是未被开发的人迹罕见的净土。从佛罗

    里达州南部到得克萨斯州南部是一条长长的弧形海岸线,遍布绝佳的

    垂钓点,而其中霍莫萨萨河的入海处是他一直以来的最爱。《森林和

    溪流》称其“实在是一处迷人之地”,在那里“钓竿守卫者平常用来

    放钓饵和固定钓钩的时间就足够让他钓上一条大鱼来”。鱼来得如此

    轻松,霍默在给他弟弟的去信中写道,那“是他能找到的全美国最棒

    的地方”。[3]

    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当地独特的历史印迹,尽管它们在多年后已被

    美国的主流历史所遗忘。你若沿着海岸行进一整日,沿途可能一个人

    影都看不见,却随处可见数不尽的土著冢堆,它们在平坦的荒原上如

    此突兀,处处透露着旧时人为的痕迹。这些冢堆由泥土和贝壳组成,上面覆盖着植被,就像鱼群和树林一样,融为大自然闪耀的一部分。

    它们是人造环境的遗迹,是数千年前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但后来又消

    失了的人们留下的。其中少数冢堆相对更高耸、庄严,其余的则多是

    较低矮的丘堆,它们中部分要追 溯到公元前250年甚至更早。数量最

    多的是堆了生活垃圾的山包,它们被称为厨余冢;人们在里面发现了

    贝壳和骨头,它们既是土著饮食结构的明证,与现代垂钓者们的盛宴

    也同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揭示了一段至今仍未被揭晓的历史。

    墨西哥湾熠熠生光的自然和历史唤起了霍默的创作灵感。他正等

    待这样的时刻。他只要带着鱼竿和渔线,就一定也会带上颜料和画

    笔。当他的画作日渐成熟,以往作为背景出现在他画布和画纸上的自

    然景观现在已经成为他作画的焦点。在他许多的大西洋海景画中,人

    物细节清晰,摆位正中,画中人常与大海做着搏斗,磅礴的大海时见

    惊涛骇浪,象征着大自然的无上威力。

    墨西哥湾水面开阔,常常平静有如小水池一般,如此一来画面上

    的各个要素的比例便面临调整。霍默在霍莫萨萨河边完成的几幅水彩

    画中,人物只是淡淡的一抹颜色点缀在平静的大海上,海面碧绿宛如

    硕大的明镜,棕榈树映衬在其上,树干向着淡褐色的云层一直延伸到

    画面的中央。《贝冢》(Shell Heap)正是这样一幅作品,画面上蒲

    葵树下是一个原始丘堆,丘堆上满满的牡蛎壳一直散落到了水边,近

    岸处漂着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两个垂钓的人,此处寓意的正是原始到

    现代的延续。和霍默在霍莫萨萨河边的其他所有画作一样,《贝冢》表现的是人、自然与历史三者之间密切且重要的联结。我把这三要素

    称为霍默的真理,它是此书的核心。

    霍默那个年代,在大多数人包括史学家眼中,大海和自然并不单

    独存在,它们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人类的活动和发展。尽管海洋面积占

    地球表面积的71%,但史学家们的研究主题仍是重大事件、数据、战

    争,以及大城市和民族国家。时至今日仍是如此,海洋代表贸易和勘

    探通道,甚至在更多时候,它只是一个陪衬的背景。在1901年发表的

    一篇少有人知的以太平洋为论题的论文中,史学家爱德华·维尔切克

    伯爵(Count Edward Wilczek)提到了这种异常,他认为海洋“在人

    类历史进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即使是维尔切克伯爵,这位奥

    地利贵族,最后也是落了窠臼,他的论述依然将海洋视为一片起到连

    接或分离陆地作用以及文化作用的被动水域。[4]

    直到20世纪中叶,以法国学者费尔南德·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为首的新一代历史学家才开始转向更开放的态度。布罗代尔

    是当时倡导创新的年鉴学派的领导者,年鉴学派从普罗大众的视角解

    析历史,颠覆了传统史学自上而下的研究方式,即将历史事件的发生

    归因于少数领导者个人的行为。布罗代尔在年鉴派方向上更进一步,将“我们所见所爱的海洋”视为影响人类活动的重要媒介。他发表了

    具有开创性的他称之为地中海“传记”的两卷本著作[5],肯定了维尔

    切克的观察,与霍默的理念不谋而合。作品于1949年面世,并于1966

    年、1972年再版发行,《地中海》一书引领了一股海洋研究的热潮。

    世界各地的史学家纷纷开始撰写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历史。从

    那之后,越来越多的研究出现,其中也不乏以地中海为题的。但进取

    的海洋史学家却总止步于墨西哥湾,墨西哥湾未在这段辉煌中占有一

    席之地。

    即使在今天,墨西哥湾也不被美国历史提及[6]。因此本书涵盖了

    从更新世至今的历史,旨在展示这片在沧海桑田中孕育了数个文明的

    海洋。墨西哥湾不仅承载着灿烂土著文明的全貌,也是西方帝国财富

    积累的积极推动者,美利坚版图扩张和经济崛起的重要一环。合众国

    的缔造者们通过协约、征战和买地筑起了这个国家,他们认为墨西哥

    湾理所应当是美国的。早在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案和此后的西进运

    动之前,托马斯·杰斐逊就将当时还处于西班牙控制下的这片海域,视为这个年轻的共和国日后兴旺的基础。但如此有杰斐逊之视野,能

    将其看作国家扩张目标和 美国精神化身的史书却是罕见。只需对海湾历史稍作了解,便能知晓它对美国人民价值指向和野心的彰显力度并

    不亚于西部历史,而针对西部历史的书作已浩如烟海,无不试图借此

    探讨美国精神之所在。

    墨西哥湾的历史,如我们将看到的,正是美国的历史,两者唇齿

    相依。学校书本教给我们说,加入美国独立战争的是英属的十三州殖

    民地,但实际上是十五个:被遗忘的两个分别是当时同被殖民的西佛

    罗里达和东佛罗里达。湾区与北美十三州同样站在抗争的前线,为美

    国人民和移民提供了追求更好生活的机会,让国家得以繁盛,这一切

    依赖的不仅仅是西部的林地、群山和河谷,还有南方的海湾。19世纪

    初,新英格兰的捕鱼船将贸易活动开展到了墨西哥湾,于是东北部、中西部的度假爱好者和霍默一样,闻声南下,被这里的阳光和户外活

    动吸引而来。此时,一个垂钓者来到了得克萨斯州一片封闭的小海湾

    里想试试运气,结果在他的小船下发现了石油。于是油田勘探者纷纷

    会集到近海处,在地底下寻找那个污秽黏稠的东西,最终墨西哥湾便

    成了整个国家最重要的油气储藏地。

    随着每一条驶往海岸的铁路线的铺设,每一家新旅馆的开业,各

    路眼睛都紧盯着这里的紧俏资源,这个地方很快便和这个国家的其他

    地方一样,紧紧跟上了改变和消耗的步伐,最后一举超越了它们。墨

    西哥湾成为美国海。

    这些无一不受自然的影响。既拥抱霍默的真理,我们便不能撇除

    自然的语境;在传统的历史叙述中,人类活动的背景没有得到应有的

    记述,自然因素被抹除和忽视,本书将摒弃这种叙述方式。即使在很

    多随《地中海》浪潮而起的海洋传记中,自然环境这一历史媒介也是

    ——用近70年前布罗代尔的话来说——“几 乎无法察觉的”。正如这

    位法国学者所说,自然从不缺席,它不只是模糊的背景[7]。

    它是参与者、推动者和催化剂。丰富的资源既使一国富饶强盛,也使各国短兵相接;我们的祖先坚持垦荒畜牧,靠天吃饭。人们以何

    种方式,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式来建造他们居住和营生的地方,都

    依赖于自然环境和条件。人们书写作画、穿戴交谈、谋划消闲,以及

    选择生计的灵感,无不来源于天地之间。自然塑造了战争策略和经济

    形态,自然资源的丰富和贫乏便决定了人们和其事业的兴衰。

    和前辈温斯洛·霍默同样敏感的密西西比河画家沃尔特·安德森

    (Walter Anderson),曾经问道:“人为什么活着?”20世纪中叶他曾旅居在墨西哥湾一处岛上,在其日志中,他是这么回答的:“为了

    成为自然的仆人和奴役。”安德森并非在宣扬一种理想,而是陈述海

    湾人们固有的生活。它丰富的渔业资源,准确来说,并不是新英格兰

    人进取开拓的产物,而是墨西哥湾富饶的河湾带来的。第一批度假爱

    好者是被当地一种鱼吸引而来的——这种鱼凶猛好斗,非常受垂钓爱

    好者的青睐——随后被垂涎的便是这里美妙绝伦的海滩和落日了。河

    流将美国海和本国的其他地方,包括其农业和工业中心,连接了起

    来,从此墨西哥湾沿岸便有了全国最繁忙的货运港口。偶然而成的地

    质条件,连同河流、山川、千变万化的海洋、久远的海洋生命,和古

    老的地球一起,赋予了海湾丰富的石油资源,而它正以令人难以置信

    的方式改变着现代社会。[8]

    西方传统将历史当作文明进程和伟大领袖天才之举的记录。但传

    统观念上的进步——人口发展、财富积累、技术进步——却 可叹地一

    直伴以生态环境的恶化。湾区曾有不计其数的飞鸟从天上跌落,只为

    满足商业活动和人类的消遣。这片地区成为美国陆军工程兵团[9]展示

    其地表挖掘技术的绝佳场地,也成了全国农业和工业污水的集中排放

    地。壮观的海湾几近枯竭,当日霍默看见的鱼群种类中只有小部分存

    活至今,而水也不如那时清澈干净了。

    海洋并不是唯一遭殃的,发展带来的恶果也侵蚀着大陆和岛屿。

    墨西哥湾是美国的飓风走廊,但美国人还是死心不息地在其中大搞建

    设。移民大量聚集的众多海滩,并不全是天然而成,而多是花着纳税

    人的钱与大海“打对台”的结果。这些恶劣的事例反映了当下盛行的

    文化观念,它们蚕食着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支柱,使未来岌岌可危。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请用平等的心怀思考过去和未来”,T.S.艾略特在他著名的描写海洋的诗篇《干燥的塞尔维吉斯》(The

    Dry Salvages)[10]中如此写道。我们这个时代的议题,已经与霍默时

    代相去甚远;我们的日常话题都在探讨我们与环境的关系,而且对此

    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但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与往日并

    无不同。我们没完没了地往自然界生产垃圾、排出废气——我们仍然

    按我们的意志在使用它。[11]

    可以说如今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来自气候变化和海平面上

    升,而在美国所有地区中,墨西哥湾首当其冲。我们在寻找补救方法

    时,可以在历史中找到大量可供参考的先例:其他文化中人们是如何与周围环境共处的;我们如何在过去过着比现在更可持续的生活;当

    我们试图改变自然时它是如何给出与以往不同甚至令人不解的回应

    的;或者当从前无人叨扰时,自然是如何不吝馈赠,而自从人类干预

    以来,它却变得所剩无几。历史可以揭露适得其反的行为,同时也能

    借过去的智慧弥补过失。它可以揭 示生态环境对人类状态的影响,重

    新唤起自然是人类居所这一理念。

    因此全书章节的结构是围绕墨西哥湾的自然特点展开的,从鱼

    群、鸟类到河口、海滩,旨在探讨它们是如何介入人类活动中,以及

    相应地,人类是如何介入自然从而影响到自身的。基于各种相关原

    因,后面很多内容都聚焦在了美国。它不像大西洋有多达43个国家共

    享其海岸,也不像太平洋几乎占了半个地球,墨西哥湾并不是一个有

    相似体量的国际性海域。与它接壤的只有三个国家,而美国占据了其

    一半的海岸线。然而海滨景色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地缘政治、地理、经济,尤其是生态环境等因素都使墨西哥湾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脱不

    了干系。

    在我看来,墨西哥湾在我们的生活和历史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

    色,因此我们有必要将它的前世今生了解得更为透彻,这也是我撰写

    本书的起因。自2010年“深水地平线”漏油灾难发生以来,墨西哥湾

    的名字上便被打上了石油的烙印。它塑造了人们——无论是记者还是

    政策制定者,甚至是科学家和游客——对美国海的观感。前后持续了

    87天的噩梦,造成了11人丧生,爆炸的钻井平台在世界地球日不幸沉

    没,这次事故成为史上最严重的石油泄漏事故,也许也是最糟糕的一

    次事故善后处理。墨西哥湾从此背负着对未来致命且未知的后果,对

    此作家罗恩·雅各布森(Rowan Jacobsen)在《墨西哥湾上的阴影》

    (Shadows on the Gulf)[12]一书中已有了敏锐的预判。

    此书并不是专门为“深水地平线”两亿加仑的原油倾泻事故作的

    序。一来,正如雅各布森和文稿中提及的其他人所认识到的,这次重

    大的石油泄漏并不是,也远远不是墨西哥湾自然生态遭受到的最大灾

    难。无论源头远近,墨西哥湾每天都在经历环境灾害,泄漏事故也因

    此不足一提。二来,没有单独的一个人或一次事件能代表一个或一连

    串悲剧的全部。

    墨西哥湾及其历史——布罗代尔也许称之为它的传记——应 当被

    称颂,而非哀悼。美国海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人类的福音。

    它为我们的生活带来美好,鼓舞人们的精神。它为我们提供食物,调节气候,帮助我们减少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代之以我们呼入的氧气。

    这种养分不是从水井抽取上来的,而是散布于海湾各处。它是一个整

    体的生态,是从阳光到植物到动物的能量循环;对未来生存而言,生

    命链条上不竭流动的活力比化石储藏量更重要。

    [1] H.F.Helmolt , The World’s History : A Survey of Man’s Record ,vol.1(William Heine-mann,1901),ⅹⅹⅴ.

    [2] Edward O.Wilson,Half Earth:Our Planet’s Fight for Life(Liveright,2016),211.

    [3] Charles Hallock,Camp Life in Florida:A Handbook for Sportsmen and

    Settlers(Forest and Stream Publishing,1875),336,337;Helen Cooper,Winslow

    Homer Watercolors(Yale University Press,1986),234;Randall C.Griffin,Winslow

    Homer:An American Vision(Phaidon Press,2006),190.

    [4] Count Edward Wilczek , “The Historical Importance of the Pacific

    Ocean,” in Helmolt,World’s History,566.

    [5] 指的是La Méditerranée et le Monde Méditerranéen á l’Epoque de Philippe

    II,英译名为The Mediterranean,中译本为由唐家龙、曾培耿、吴模信译介,商务印书馆出

    版的《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全二卷)》(下文简称《地中海》)。另,本

    书后文也征引了不少书目,但少有中译本,因此除非注明,相应中文书名仅供参考。——译注

    (除特别标明为译注,本书其他脚注均为作者注)

    [6] A couple of noteworthy exceptions include Robert S.Weddle,Spanish Sea:

    The Gulf of Mexico in North American Discovery,1500-1685(Texas AM University

    Press,1985);and Kathleen DuVal,Independence Lost:Lives on the Edge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Random House,2015).

    [7] Fernand Braudel,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the Age

    of Philip Ⅱ,vol.1(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5),20.

    [8] Walter Inglis Anderson,The Horn Island Logs of Walter Inglis Anderson,ed.Redding S.Sugg Jr.(Memphis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73),28.

    [9] 美国主要水利机构之一,隶属于联邦政府和美国军队,主要负责水利工程的规划、设计、施工管理及运用维护。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共工程、设计和建筑管理机构。——译注

    [10] 出自其《四首四重奏》(收录于《T.S.艾略特诗选》,译者张子清)。——译注

    [11] T.S.Eliot,“The Dry Salvages,” in Four Quartets(Harcourt,1973),48.

    [12] Rowan Jacobsen,Shadows on the Gulf:A Journey through Our Last Great

    Wetland(Bloomsbury,2011). Similarly,Terry Tempest Williams has dedicated a

    compelling chapter in her latest book to the events of the tragedy and its

    immediate aftermath. See The Hour of Land:A Personal Topography of America’s

    National Parks(Sarah Crichton Books,2016),221-51.引言 诞生

    墨西哥湾环流滋养着墨西哥湾暖流,改变了欧洲人从新大陆返程的航道。

    墨西哥湾的生态故事……就是一切的源头。

    ——威廉·惠特森(William Whitson),《墨西哥湾计划》(Gulf of Mexico

    Program)(1993)[1]

    1.5亿年前,从赤道往北极方向的三分之一处,墨西哥湾开始有了

    雏形。它的发展势头并不迅猛,却蔚为壮观。它的形成得 益于泛大陆

    的分裂;泛大陆是当时地球上唯一的大陆地块,被唯一的大洋——泛

    大洋——所包围。亿万年来偶有发生的地壳震动撼动着这片超大陆,使陆地分裂,沼气喷涌而出。火山爆发,数以千计的火山带溢出炽热的火山熔岩,最终形成山体。喷射物使整片天空弥漫着烟雾和二氧化

    硫,导致了“大灭绝”的发生;这是地球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物种

    灭绝事件,几乎所有海洋生物和大部分的陆地脊椎动物因此绝迹。在

    断裂碰撞之下,巨大的上地幔和地壳板块经过一系列的震动、推移、碰撞和相互堆叠,在隆起形成了更多高山的同时,也撬动着超大陆的

    解体,它一分为二,诞生了劳亚古大陆(北美和欧亚大陆)和冈瓦纳

    古大陆(南美和非洲大陆)。裂缝将巨大的陆地地块尤卡坦半岛与佛

    罗里达割离,中间便形成了一处盆地。

    慢慢地而又不可阻挡地,盆地发展为海湾。水从西南和泛大洋灌

    进来,当时的尤卡坦半岛尚在逆时针漂移,以后它才与墨西哥合为一

    体,成为一道天然大坝。在东边,一道裂缝形成的海峡切割了佐治亚

    州的下半部陆地,引入附近的水流,也就是日后的大西洋。不久海峡

    闭合,加勒比海成为盆地唯一的海水源头,海水从尤卡坦东侧海峡流

    入。在地球的极点还未被永冻冰层占据时,海湾所能覆盖的最北端位

    于现在伊利诺伊州开罗市的位置。

    经过数百万年的断裂、下沉和侵蚀,这个海盆终于被打磨成如今

    墨西哥湾的大小和形态。恐龙出现又消失,它们中的一些进化成了鸟

    类,在地质灾害时期存活了下来,栖息在墨西哥湾海岸。海水上升、下降了两次、三次、四次,也许更多。在更新世时期,蓄水的海盆大

    幅萎缩,水位比今天差不多要低250英尺,温度也比现在低很多。墨西

    哥湾此后四分之一的水量被冰川裹 挟,随之北上了数百英里,随着冰

    川融化,水流通过密西西比河流域倾泻而下,灌饱了盆地。

    墨西哥湾是如何形成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地球科学领域

    的一个谜。地质学家有时通过观察地球的特征来判断它的起源,苏伊

    士湾就是一个例子。俯瞰下,它狭长的水域就像绿巨人衬衫上崩开的

    一道缝,这表明它起源于一次断裂。但就墨西哥湾来看,它的形状让

    人想起一只被牵引着的、头向西侧视的骆驼脑袋的轮廓,地表并没有

    暴力撕扯留下的痕迹。19世纪发展起来的诸多起源理论基本只是未加

    证实的猜想。一些科学家猜测是小行星碰撞产生的其中一颗流星撞进

    大气层进入地球后,在墨西哥湾的位置砸出的一个深坑。这个猜想毫

    无根据,也许可见于科幻小说情节,但与真相相去甚远。

    20世纪末时,一位专研石油的地球物理学家在尤卡坦半岛西北角

    位置发现了一个110英里宽的陨石坑,将其命名为希克苏鲁伯陨石坑。

    这在当时被普遍认为是触发传说中白垩纪第三纪大灭绝的导火线,陨石撞击造成大量烟尘升空,遮天蔽日,阻挡了光合作用,使依赖阳光

    获取能量的植物和浮游生物无以为继,包括恐龙在内的动物便因此断

    了食物来源。

    墨西哥湾起源的决定性证据一直深埋地底,直到20世纪初才在石

    油公司的一次偶然侦测下得见天日。通常,地质学家的研究成果会为

    矿物探测带去帮助,但在这次案例中,石油公司在这个地区广布的深

    钻勘探井为科学家们提供了前所未见的重要样本,以及指向断裂和泛

    大陆解体的实质证据。石油公司成功的勘探发现也坐实了这个结论,因为断裂点通常就是石油的发现地。

    一直以来墨西哥湾起源的难以定论让世人对它的定位也摇摆不

    定。1895年作家斯蒂芬·克兰在得克萨斯州一港口城市加尔维斯 顿流

    连时,曾表达出当时人们的普遍想法,他注意到“墨西哥湾被认为是

    大西洋的一部分也许是个错误”,它的名字在地图上应该也是“大写

    的红色字体”才对。数十年后,由沿海国家组建的承担世界水道测量

    工作的国际水文组织,将墨西哥湾划定为大西洋海域的一部分。此次

    降级掩盖了墨西哥湾的独立起源,模糊了它的物理属性、水文特征和

    个体特征,也为此书的存在提供了部分理由。[2]

    温斯洛·霍默再一次给我们带来灵感,但这次他是作为大西洋画

    家出场的。有别于他对广阔大洋的描绘,他的霍莫萨萨河水彩作品更

    加印证了墨西哥湾独一无二的特性。霍默画笔下的大西洋是一个狂怒

    咆哮的巨人,灰暗的海面下海水翻腾,惊涛骇浪,鲨鱼涌动。海岸上

    海浪击打着参差不齐的礁石,黑暗汹涌有如压顶的天空。画中人常常

    与冷酷无情的风浪抗争,因为大西洋广阔、粗暴、自我,并不轻易让

    你容身。相反,霍默笔下的墨西哥湾亲切友好,有着另一番色彩。在

    他的画里,水面平静,波澜不惊,偶尔有鱼跳动着吐钩。但这令人兴

    奋,而非害怕,垂钓者继续让小船随波漂着,继而用一个漂亮的动作

    将渔线收回。白云悠悠的天上,鸟儿张开翅膀迎着上升的气流自在飞

    翔。

    霍默注意到,墨西哥湾最大的特点在于其散发的独特气质。它诱

    使你进入,但在你眼前的并不是像大西洋画里呈现的那样是一个暗藏

    汹涌的海底旋涡。它叫你融入它,叫你踮着脚丫走在慢慢暗下来的船

    坞上。在20世纪30年代的墨西哥湾,七岁的E.O.威尔逊便是在这样一

    个船坞上度过了一个夏天。这个夏天被他称为“奇幻的一个夏天”,他不断在那里发现“珍贵稀有的”生物,这次经历使他一往无前地走上了开拓学识和精神视野的人生之路。当他长大成人,成为美国国内

    卓越的进化生物学家时,他写道,他此前的这番经历“当被一代一代

    人重复上无数次”。[3]

    但这并不表示墨西哥湾总是风轻云淡。它也会翻脸无情,那可能

    是因为大西洋的坏天气席卷而入,也可能是它自己酝酿翻腾的结果。

    可以肯定的是,正如英国旅行作家亨利·梅杰·汤姆林森(Henry

    Major Tomlinson)多年以前说过的,它有“翻江倒海”的能力。[4]

    端详着墨西哥湾的人们如果没有将它与大西洋混为一谈,那他们

    常会将它同地中海(同样被国际水文组织定义为大西洋的附属海域)

    联系起来。1934年,当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从基韦斯特往墨西

    哥湾望去,他总有那么几次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另一片海。他给在康涅

    狄格州家中的妻子去信说,墨西哥湾“有地中海般的美丽”。这种比

    较可追溯至早期欧洲人的活动,他们尝试在这里再现熟悉的景色,尽

    管二者的形态相去甚远。地中海比起蓝中透着绿的、水深较浅的墨西

    哥湾,要更年轻、更大、更深,也更蓝。年轻的这片海,海岸都是峭

    壁,几乎不见潮水涨落,而年长的这个,落潮涨潮分明可见,罕有礁

    石,垂直高度最高的不过是沙丘和少见的红黏土断崖。地中海严格说

    来也是海,而墨西哥湾,其实,是一个海湾。[5]

    史蒂文斯的这番比较最终抛出了一系列问题:一个水体什么时候

    是海湾(Gulf),什么时候又会被纳入洋(Ocean)、海(Sea)、湖

    湾(Bay)、小湾(Cove)[6]或其他类别里?大小是最主要的区分点,洋是其中最大的。它们是地球上广而深的所在,是有边界的主体,是

    互相连接的海水整体。在大小上紧随其后的是海,然后是海湾,虽然

    划分并没有固定的标准,有点像服装行业里不统一的尺码表:这个牌

    子的中码是其他牌子的大码。墨西哥湾的总面积有60万平方英里,比

    俄罗斯东端的鄂霍次克海要大五分之一,比之日本海就更是大了。

    可以确定的是,在日常谈话中,将海湾称为海并无大碍,但绝不

    能将海称为海湾。另一个让人不自觉地会将墨西哥湾和地中海 联系起

    来的原因,是海湾和海都与洋相通而又部分地被陆地包围。除了九英

    里宽的直布罗陀海峡外,地中海四周被陆地环绕,而古巴、墨西哥和

    美国也将94%的墨西哥湾包围了起来。从理论上来说,海湾应大于湖湾

    和小湾之流,而且通常也包含它们。不过,地理学,像所有其他东西一样,都有规则破坏者。就面积而言,北美洲的哈得孙湾[7]比世界上

    其他海湾都大,除了一个:墨西哥湾。

    这个最大的海湾其面积在地球上所有水体中排第十位。墨西哥湾

    的表面积相当于太平洋的百分之一,大西洋的五十分之一。费城到伦

    敦的航行距离大约就是墨西哥湾的周长,海湾沿岸是美国的五个州、墨西哥的六个州。海岸线中约有1500英里从墨西哥的塔毛利帕斯州延

    伸至金塔纳罗奥州北部,另有1631英里从美国的佛罗里达州到得克萨

    斯州。墨西哥湾区的所有海岛、湖湾和其他枝枝节节上的海岸线有美

    国潮汐海岸线的十倍之长。古巴236英里的海岸线虽然相形见绌,但这

    个横卧在海湾中央修长优雅的海岛是出入海湾的唯一门户。从古巴的

    最西端向西横跨125英里便是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此间的尤卡坦海峡

    连接了加勒比海与墨西哥湾。哈瓦那东北方99海里(115英里)就是基

    韦斯特的所在地,两地之间是佛罗里达海峡,部分墨西哥湾流从这里

    涌入巴哈马海峡和大西洋。

    墨西哥湾流是一股温暖而强有力的水流,它沿佛罗里达东部海岸

    而上到达北卡罗来纳州,然后横跨大西洋向欧洲流去。它就像大海中

    的河流,以每小时5.6英里的流速每一秒输送着将近40亿立方英尺的水

    量——这比世界上所有河流的水量总和都要多。欧洲 人若想加快回家

    的航程,多半会选择让载着新世界金银的船只从墨西哥湾起航,于是

    湾流的源头来自何处便激起了科学家们的好奇心。1575年,安德烈·

    特维(André Thévet)——这位法国牧师和宇宙学家——错误地断言

    密西西比河是湾流的源头。他错得离谱。

    来自尤卡坦和加勒比暖流以及太阳的热力和能量,在墨西哥湾形

    成一股强劲的环流,即使从卫星图像上也能清晰看见这股墨西哥湾环

    流像毛毛虫似的蠕动着。它的尾部从尤卡坦海峡一直爬升至路易斯安

    那海岸。躯干的部分环绕着佛罗里达狭长地带[8]海岸线行进,然后以

    几乎平行于赤道的方向,通过古巴和基韦斯特间的佛罗里达海峡,与

    此同时虫子的脑袋继续沿着半岛往北推进。环流如此循环重复,南北

    往返耗时大约一年时间。

    蕾切尔·卡森,这位为海洋生命著书立说的人物,将墨西哥湾称

    为“靛蓝的洪水”。它比周边水域的颜色要显而易见地深上一两个色

    度,这部分是由于水里布满了游动的生物——小至显微镜才能观测到

    的浮游生物,大到海龟,比比皆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喜爱在基韦斯

    特和哈瓦那之间的墨西哥湾捕鱼,寻找与大马林鱼或金枪鱼一战的机会。有了湾流的助力,再加上他自身的坚韧品格和高超捕鱼技术,海

    明威赢得了世界纪录创造者和巡回赛冠军的头衔,以及海上杰出运动

    家的名号。[9]

    华莱士·史蒂文斯从没和海明威钓过鱼,却和他在基韦斯特一处

    酒吧门口打过架。他戏谑道,他刚到墨西哥湾来,就被一阵飓

    风“推”出了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这倒不全是坏事(至少远远坏不

    过他那只向海明威下巴抡去一拳反倒骨折了的手)。史蒂文斯从此便

    知道墨西哥湾也能生出不同于地中海的美来,就像一首自有一套节奏

    和韵调的诗歌。美国海成为他的罗蕾莱女神,将他迷住了;他来了一

    次又一次,古巴和湾区五州他都去了个遍。

    想象一下,他坐着客船,像玩跳房子一样在墨西哥湾上从这玩到

    那。第一步是乘着蒸汽船驶出哈瓦那港,将旧时西班牙的要塞莫罗堡

    (Morro Castle)甩在身后,往北方的亚拉巴马州莫比尔港驶去,来

    到湾区最靠北的海岸——至此他已经行进了将近700英里了。此处风景

    之动人让他写下了一首描写鱼鹰的可爱诗歌《来自帕斯卡古拉的一些

    朋友》。下一跳将会从佛罗里达西海岸的坦帕市出发,这里盛产用古

    巴烟叶人工卷制的雪茄(“上好的圆胖的”那种最合他的胃口),穿

    过湖湾狭长的航道,就能迎着落日进入墨西哥湾,客船要如此行进

    1000个五英里才能最后到达墨西哥的港口。[10]

    在两趟旅程之间,他会经过一个装着6430兆加仑水的海盆,就提

    到的这个容量而言并不算太大,因为墨西哥湾的平均深度只有一英

    里。卫星图显示,整个海岸边上似乎聚集着一片雪地,其中最厚的当

    属尤卡坦、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那些。那是大陆架和大陆坡,这就

    解释了为什么墨西哥湾的浅水(约38%)比深水(约20%)占比更大。

    大陆架是亿万年前在海平面更低洼时其四周还未被淹没的陆地。

    现在你若站在墨西哥湾边,由于地球曲度的存在,你是无法一眼望到

    更新世时海浪到达的边界的。那时的气候寒冷、干燥,狂风大作,和

    现今的温暖和煦相去甚远。乳齿象、剑齿虎、大熊、骆驼,还有牛一

    般大的地懒在热带稀树草原上扬长而过,稀树草原呈阶梯状,草色褐

    中带金,针叶林地的树种现在只能在大陆北方见到了。在这片大风肆

    虐的土地上,除了有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动物外,也居住着人类。这些

    体型巨大的动物举步维艰,因为它们不仅面临共同的无情的捕食者

    ——手持矛枪骨棒的人类——还要应对不断变化的气候环境。历史告

    诉我们,它们的灭绝是这两者共同导致的。[1] Quoted in Associated Press , “Scientists Say Flood Waters Threaten

    Gulf,”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August 17,1993.

    [2] Stephen Crane,Stephen Crane:Prose and Poetry(Penguin,1984),707.

    [3] E.O.Wilson,Naturalist(Island Press,1994),7,11;Edward O.Wilson,interview by the author,June 19,2014.

    [4] Henry Major Tomlinson,The Sea and the Jungle(E.P.Dutton,1920),363.

    [5] Holly Stevens,ed.,Letters of Wallace Steven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6),268.

    [6] 对不同大小的湾,此处分别译为海湾、湖湾、小湾以示分别。在汉语习惯中,实际

    不作严谨区分。尤其对于gulf和bay,专有名词的中文译名一般均译为湾,例如下文中提到的

    在英语中能体现出区别的哈得孙湾(Hudson Bay)和墨西哥湾(Gulf of Mexico)。——译注

    [7] 哈得孙湾具备海湾(gulf)的特性,若非沿用历史上的命名,称其为海湾(gulf)

    更妥当。

    [8] 佛罗里达狭长地带(Florida Panhandle),即佛罗里达州的西北部,也译作“佛罗

    里达走廊”。——译注

    [9] Rachel Carson,The Edge of the Sea(Houghton Mifflin,1983),192.

    [10] Stevens,Letters of Wallace Stevens,449,655.第一部分 河口和陆海变迁:土著和入侵的欧洲人

    一 冢堆

    湾区被数量巨大的贝冢环绕,标志着湾区的富足和外来文明入侵前原住民生活的兴旺。

    最浪漫的莫过于绿色的海湾闪烁着粼粼波光,自古老的冢堆而上,远远地映

    射于天际。

    ——威尔士·摩西·索耶(1896)[1]

    美国考古史上最令人兴奋的考古发掘之一是伴随一声闷响开启

    的。1895年初,墨西哥湾上靠近佛罗里达南端有一个叫马 可岛

    (Marco Island)的小岛,一名劳工的铲子在岛上淤泥沼泽地里铲到

    了一个手工雕刻的木制物件。这名劳工是W.D.柯里尔(William D.

    Collier)手下挖泥煤的,挖到的泥煤会被用来给蔬菜园子施肥。人们

    称柯里尔为柯里尔船长,他种植柑橘和椰子,捕捞蛤蜊,建造、驾驶

    包船,经营岛上的杂货店和小旅馆。他还是马可岛的邮政局局长,虽然岛上居民比方圆500英亩的土地上的居民都少。他拥有诸多头衔,但

    没有考古学家这一头衔。

    尽管如此,当他的工人挖到这件宝贝的时候,柯里尔还不至于毫

    无头绪。在墨西哥湾住了一辈子的人,不会不知道它的海岸边环绕的

    都是土著留下的贝丘,山体连绵不断,直入墨西哥境内。人们不断地

    在山丘上挖掘,希望能让他们找到印第安人留下来的金银。他们有时

    能找到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小饰品,可能是当时双方的贸易品,但最常

    见的还是矛尖和看上去没什么价值的贝壳之类的东西。柯里尔的这件

    手工品连同它的出土地——沼泽,而不是山丘——都不太寻常,不寻

    常得就像未起贪念的柯里尔一样。他本着探索历史的兴趣去咨询了一

    位考古爱好者C.D.邓福德(Charles D. Durnford),这是一名从爱丁

    堡来的英国退休军官。

    邓福德和墨西哥湾间有那么一点不解之缘。他的曾祖父作为英国

    皇家陆军工兵的测绘署署长,曾在18世纪60年代对彭萨科拉市进行了

    测绘,当时彭萨科拉市西至密西西比河一带是英属殖民地。邓福德则

    不时地来墨西哥湾钓大海鲢,以及探索人人称奇的人造山遗迹。有人

    说这山是早已消失的湾区土著留下的,也有人说这是外来移民修建

    的。查尔斯·肯沃西,这位经常来墨西哥湾边海钓的纽约户外运动爱

    好者,在20年前的《森林和溪流》中也提出过这个种族学上的迷

    思,“众所周知,印第安人如此懒惰,是不可能完成这项工程的”。

    他呼吁“我们的科学人士们”去调查调查。但当时墨西哥湾并未引起

    考古界的兴趣,这个答案唯有等柯里尔领着邓福德去采样后才能揭晓

    了。[2]

    这位考古爱好者明白这东西必须让专家过目,而找专家最好去费

    城。邓福德的家乡爱丁堡是苏格兰启蒙运动的中心,而费城就是美国

    的爱丁堡。两座城市在科学领域上的交流可追溯到本杰明·富兰克林

    时期。邓福德亲自将手工艺品送到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及人类学博

    物馆,并请博物馆的创始人威廉姆·培柏作评。威廉姆·培柏也是一

    位备受尊敬的物理学家,在学术界和社交圈中被称为胡椒博士[3]。当

    时同在博物馆的还有一位人类文化学家弗兰克·汉密尔顿·库欣

    (Frank Hamilton Cushing),他看起来身体虚弱。库欣本任职于史

    密森学会[4],当时告了病假在培柏这儿养病。他只扫了一眼穿孔的贝

    壳和绳网,就知道眼前这东西是土著留下的古物。于是他不顾病中的

    身体,坚持要马上到马可岛上去。库欣天资高,做事细致,自尊心强,是完成这项工作的最佳人

    选。人类学和种族学领域的同行都尊他为土著文化研究的权威。库欣

    的童年在纽约州的中北部度过,小库欣在家里农场耕犁边上发现了一

    枚箭镞,这仿佛是命运的召唤,因为他的脚下正是詹姆斯·费尼莫尔

    ·库柏笔下《最后的莫希干人》这样的印第安故事的发生地。库欣在

    17岁时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科研论文,论述对象是他研究了三年的当地

    的一个碉堡。他19岁时便在史密森学会得到了一个馆长的职位。[5]

    此后他逐渐走入公众视野。纽约报纸上刊载着他在新墨西哥与祖

    尼族印第安人共同生活的六年经历,这段经历使库欣成为美国社会科

    学史上利用参与式观察法进行科研的第一人(这个名号在他离世多年

    后却被错误归到了别人头上)。《华盛顿邮报》一则头条里称他

    为“最著名的西部专家之一”,库欣在史密森学会的上司约翰·韦斯

    利·鲍威尔也称库欣是“天选之才”,而鲍威 尔本人就是一位西部研

    究领域中杰出的科学家和勇敢的开拓者。库欣遇到邓福德时已经37

    岁,胡子拉碴,身形瘦小却神情刚毅,永远在田野工作中忙得停不下

    来,即使因此染上了病痛也不管不顾,就像晕船却不愿意离开大海的

    海员一样。[6]

    库欣对土著文明研究的贡献是卓著的,他的发现曾轰动一时,但

    历史没有记住他,一同被遗忘的还有他将在马可岛上挖掘出的遗落的

    印第安文明。提到美国的诞生地,现在更为人熟知的是那群走出森林

    的祖先,但被库欣称为“礁岛居民”的原住民和他们赖以生存的海湾

    对美国历史的贡献绝不逊色。

    墨西哥湾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口湾区之一,其200多个河口(占北美

    河口总数的四分之一有余)占地近800万英亩。与美国五州接壤的墨西

    哥湾沿岸是生命的发源地,造就了这片美国海独特的生态环境。它的

    存在有赖于几个条件。一是土地——无论海岛半岛,无论气候干湿

    ——需部分地被浅水环绕,形式也不拘于湖湾、长沼、小湾、潟湖、入海口、海峡、河谷或湿地。这些地形在墨西哥湾处处可见。

    另一个条件就是最早研究海湾的拉丁人所说的“aestuarium”,也就是“有潮汐的地方”。海洋生态系统的核心就是海水和淡水间的

    动态交换机制,淡水可能来自溪流、河流或者地表径流。美国内陆的

    65条河流缓缓汇入海湾,交汇融合,最后形成了环绕聚合的湾区。流

    动的淡水夹带着肥沃的沙土沉淀物注入咸水。这锅咸水犹如高汤,滋

    润着动植物的生长,为饥饿的野生动植物送去大餐。墨西哥湾就这么勤劳地、坚定地集合了众河流之力建筑着大海和海岸,它的周边是当

    时世界上最富饶的栖居地。它孕育了礁岛居民,也间接地为库欣的墨

    西哥湾之旅埋下了伏笔。

    从费城到佛罗里达州西南部的这趟旅程除了需要耐力,还需要耐

    心。库欣见过邓福德不久就踏上了火车,但火车出不了纽约州,于是

    他们转乘克莱德公司的蒸汽轮船到了佛罗里达州东北岸的杰克逊维

    尔。然后又从那儿坐艉明轮船往南跨过半个半岛,来到自南向北流的

    圣约翰河的下游城市桑福德,桑福德盛产柑橘,但那年冬天冰天雪

    地、霜冻绵延。接下来是火车,再接下来是30英里的马背之旅,终于

    来到了佛罗里达的西南海岸,夏洛特港口的蓬塔戈尔达(Punta

    Gorda)。他可能在蓬塔戈尔达旅店歇了一晚,当时很多海钓的狂热爱

    好者会在每年开春南下钓大海鲢,这家旅店就是为迎合这批旅客新近

    修建的。库欣在当地雇了一个叫约翰·史密斯的海钓导游,史密斯驾

    着一只他起名为“佛罗里达号”的“单桅小帆船”,带着库欣沿着海

    岸来到了马可岛。[7]

    佛罗里达的西南岸远离了季节性游客的喧闹,只有寥寥几百的居

    民,他们都是些分得了土地的定居移民、牧场主、渔民和野生动物盗

    猎者,散居于这1000平方英里的灌木丛地、沼泽地和充当着海风屏障

    的岛屿上。库欣又一次来到了科研前线,虽然这地方看着和他住过的

    位于西部的祖尼族栖居地——刷新了美国人想象的一次经历——不太

    一样。但它们是一样的天高云阔,在一片红红褐褐的荒漠沙石中,库

    欣看到了银白的沙滩、葱绿的岛屿和一望无际的水域。他后来写道,眼前的景象,把他带回到了“儿时关于海盗和西班牙人传奇冒险的梦

    境……”[8]

    为了能真实记录下这趟探险,库欣随身带着一本日记本。第一篇

    日记出现在5月28日(1895年),那天,史密斯船长和他的伙伴带着库

    欣在“美丽的黑夜”里从夏洛特港出发了,他们航行在港口“光洁的

    水面”上,穿过迂回曲折的水道,来到了墨西哥湾。按工业文明的定

    义,这些水道被称为港口;按自然界的说法则是入海口,皮斯河和米

    亚卡河在这里放缓,众多的小海湾构成了整个河口,它吞纳潮汐,被

    湿地环绕。库欣就是从夏洛特港开始被一点点吸引去的。[9]

    “佛罗里达号”航行了一个小时后,“远方水天交接处出现了一

    根蓝色的带子”,那是墨西哥湾,这是库欣第一次见到它,它“泛着

    乳白色的光”,“壮观极了”。如果“佛罗里达号”驶往得克萨斯州或者湾区北部,史密斯船长会看到更平静慵懒的海湾。为了能到达马

    可岛,船长选择了更常规的航道,往基韦斯特和古巴的方向向南驶入

    派恩岛海域——这也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河口,周围岛屿“密布棕

    榈”,“泥沙均被吸附其上”。[10]

    从蓬塔戈尔达到马可岛,在顺风的好天气里不作停歇,一日便可

    到达,结果他们却用了八天。每到一个出现了贝冢的岛,库欣便

    要“佛罗里达号”停下来。从夏洛特港到马可岛的一路至少有75个冢

    堆,根据他的估测,其中40个体积“巨大”,他称之为“被截了顶的

    金字塔”。“古老的”水道在土地上“交织”而过,他认为那是供独

    木舟行驶的,间或还点缀着似是人工挖就的湖泊。他还遇见了海螺壳

    筑成的防波堤,有几英尺高,将潟湖状的区域围了起来,他将这片封

    闭区叫作“水下广场”,认为这里曾是人们安居的地方。他渐渐意识

    到土著人口数量要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而且他们很可能并不是从别

    地迁居至此,而是真正的原住民。[11]

    开始时,库欣和其他大多数的游客一样,将此地的自然景色视为

    多彩的热带风光的一部分。然后他注意到在冢堆和水下广场周围野生

    生物活动频密,于是他开始将这些现象联系起来。他坐在“佛罗里达

    号”的船舷侧,从船舷上方望去,陆地和海岛近岸“遍是暗绿色的红

    树林”。红树林生长在海岸线,常见于气候更温暖的河口地带。全世

    界有超过50种的红树林,三种生长在墨西哥 湾的美国海岸,集中于广

    阔的海岸林里,库欣称其为“遮天蔽日的水中丛林”。最为多产的红

    色红树林只分布在佛罗里达州,因其垂悬赤褐色的铅笔状细长荚果而

    得名。它们向外伸出细长的支撑根,像准备好要迈起步来的样子。黑

    色红树林在地理上的分布则更为广泛,因黑色树干和硬铁般的心材为

    人所熟知。它们长着成千上万的一种名为呼吸根的特殊根茎,这些

    根“像蜈蚣腿似的弯曲着”钻出湿地,库欣如此描写道,使它们在变

    化的潮汐间也能够呼吸。不喜湿水的白色红树林则生长在它的两栖近

    亲的后方,因此长得也就没那么古怪。[12]

    红色和黑色红树林都是河口生态的庇护者和市集。海潮高涨的时

    候,树林的根系网络将海上的漂浮物诸如腐烂植物、贝壳、不完整的

    珊瑚和被连根带起的海绵动物都网罗了起来,变成了食物的储藏地。

    附生在根系上的红树林牡蛎将随海潮漂来的浮游生物过滤取食,反过

    来,一同到来的鱼类也会以牡蛎为食。同样地,红树林蟹会吃入浮游

    的碎屑腐食,然后通过被鱼类鸟类吃掉将能量传送到食物链的上一级。在潮间滩涂地里,独居的寄居蟹和成群的招潮蟹的做法也多是如

    此。咖啡豆一样的蜗牛为了躲避鱼类捕食会往树上爬,但也只是成为

    鸟类的食物。生活在红树林草上的蚊子也同样是这个生态系统的重要

    组成部分。处在食物链底层的蚊子幼虫便是小鱼们的食物来源。

    虽然水下的生命对库欣来说并不那么容易看见,但它们并不比湾

    区任何一个城市冷清,挤满了蓝蟹、牡蛎、游虾、乌龟和各种或幼小

    或成熟的鱼。“世界上没有其他水域能像佛罗里达南边的墨西哥湾海

    岸一样,”库欣断言道,“有这么丰富的能产出食物的动物了。”在

    浅滩和海岸,红树林在其根部堆积腐殖土,海草滋长,营养丰富,生

    命繁衍不息。在库欣那个时期,湾区河口广布着远超百万英亩的海草

    草甸,数量以佛罗里达水域为最。有人估测,一英亩的海草生长一年

    即能为上千万的无脊椎动物和上万的鱼类提供足够的食物,无论是虾

    米还是大鱼。库欣沿途遇见“极大的”鱼群,它们常常“恣意跳

    跃……一遇到张嘴而来的海豚和庞大的鲨鱼时就四下逃窜而去”。[13]

    鸟,这种最招眼的野生动物,也被鱼群给招呼来了。库欣有一次

    目睹了千鸟齐飞的景象。鸟中的长腿家族,像苍鹭、白鹭、朱鹭、篦

    鹭和林鹳,喜爱在“灌木丛生的”红树林里筑巢栖息,于晨昏间到浅

    滩,偶尔也会到更近岸处,涉水啄食。鹰和鹗靠飞临水面抓获食物。

    褐鹈鹕头朝前方,从天上俯冲而下,“一举便迅速锁定了它们的晚

    餐”。鱼群和鸟群使河口呈现出一派生机,而它们周围也总是会出现

    冢堆和水下广场,这传递了一个信息。它们“以一种生动瞩目的方式

    告诉了我”,为什么几百年前人们“会选择在海边安营扎寨”,库欣

    写道,“他们跟随鹈鹕和鸬鹚的步伐,在可以行船但又不至于太深的

    近水海岸,先是解决了生计,最后世代定居于此,这不是最自然不过

    的事儿了吗?”[14]

    晚上,“佛罗里达号”停靠在一处偏远的商业运营的海钓营地边

    上。营地管理者是些偏爱孤岛生活的人,他们习惯了蚊虫和这里黏糊

    湿热的天气,可库欣却一晚没合眼。晚餐常是白天里的猎物,从来难

    不倒他们。有一顿晚餐是史密斯射杀到的苍鹭——“不错的食物”,库欣写道。另一个晚上的,是库欣在海滩上踱步捡贝壳时将它翻了个

    个儿的一只海龟——“比牛排要好。”当他们的单桅帆船终于抵达马

    可岛时,岛主人柯里尔船长端出了一盘鹿肉来。库欣显然觉得这无甚

    特别,全然没提到它的味道。[15]但他记下了对柯里尔的印象——一个“有礼”之人,但“嘴上并

    不尊重神明”,意思是他为说话添趣不避脏字。身材细长,蓄着胡

    子,正值中年,柯里尔[16]多少算是这个遍地有湾区常见的锯棕榈和菜

    棕装点的马可岛的统治者了。落潮时露出的红树林沼泽便将他的岛与

    另一个名叫卡桑巴斯(Caxambas)的岛连接了起来,卡桑巴斯岛比马

    可岛大了好十几倍[17]。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绿地中,少数的渔民、猎户

    和向导都住在用厚木板搭建的刷了白漆的房子和捕鱼用的小屋里。

    在柯里尔还是小孩时,这个岛便是他的家。他、他的父母和他的

    八个兄弟姐妹在美国内战中流离失所,父亲是田纳西州的一名技工,造了一艘纵帆船并命名为“罗伯特·E.李”,全家人乘着它行驶在湾

    区海面上。1870年这家人在不幸地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偶然来到马可

    岛,就像不计其数的为了政府授予的160英亩宅地而迁居西部展开新生

    活的人一样,他们在这里落脚了。

    柯里尔的夫人,玛姬·伊莱扎·莫西维恩,也吃惯了岛上生活的

    苦,自幼生长在锡达礁(Cedar Keys)海岸上,那正是柯里尔大量往

    来贸易的地方。她经营着他们有20间客房的旅馆,帮忙监管他们雇来

    照看菜地的工人们。这菜并非要运去集市上售卖,而是专供店内客人

    食用,客人们多是北方来的有闲阶级的先生女士们,热衷于运动休

    闲。这里最吸引他们的是休闲式的钓鱼活动,但有些人会到佛罗里达

    的大柏树区去渔猎。大柏树是个尚未被伐木工染指的千年湿地森林,人们总期望能在那里猎获美洲豹或熊,但短吻鳄从不会让他们失望。 [18]

    库欣径直走到挖掘点,“几乎是马上就发现了遗迹”。“巨大的

    成功”,他在他(1895年)6月5日的日记中写道。在污泥里苦干了一

    天,就让他碰上了个大的。他肯定那是土著居民的村落遗址,他们并

    非带着身家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的,而是让自己适 应了当地的环境。

    接下来他马上回了费城。他带回的样本内有一个木制面具和海螺壳制

    的长勺,成功说服了培柏博士和菲比·A.赫斯特为接下来的全面研究

    提供资金支持,菲比即威廉·伦道夫[19]的母亲[20],她同时也是一位

    满腔热忱的人类学研究赞助人。当年12月,库欣就回到了佛罗里达。 [21]

    这一次,他从佛罗里达的塔彭斯普林斯(Tarpon Springs)启

    航,那是湾区边上的一个村庄,定居着在这里下水采收海绵的希腊裔

    移民。他拿到了驾船许可,船名叫“银色浪花”,它是一只52英尺长的纵帆船,“船帆很多”,总共六张。事实上他是掌舵的最佳人选。

    据这支探险队里的画家威尔士·索耶(Wells Sawyer)说,库欣有

    着“用不尽的、无处不在的……热忱和激情”,让这支他亲自挑选的

    11人组成的考古队伍士气高涨。从塔彭斯普林斯出发时,系着领带,穿着翻翼领的衬衫、西服马甲和外套,健康状况仍然堪忧的库欣,在

    陪伴他13年的妻子艾米莉·丹妮森的陪同下,驾驶着“银色浪花”从

    安克洛特河往湾区驶去。他们周日下海,周三便到了马可岛的峡口。

    那里“顺风而下,别有风味”,索耶在给友人的去信中如此说到“银

    色浪花”。于船的左侧便可见覆盖了整个200英里海岸的红树林。[22]

    柯里尔把马可岛完全交由库欣支配,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将挖

    出的不含盐分的腐殖土留下给他的庄稼用。从表面看,挖掘现场就像

    一个“淤泥洞”。这“整个地方就像一块厚厚的海绵”,库欣写

    道,“浸透了水,水里含盐量高,臭味也足”——如此他也并不泄

    气。这个臭熏熏的泥潭,形成一个厌氧泥沼,有效地将氧气隔离在

    外,将里面的东西保护起来。但当木制手工品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他并没有为即将到来的可怕事情做好准备。它们 开始迅速腐烂。索耶

    赶在那个祭祀用的面具或辟邪器物还未丧失它原有的色彩和形状前,用纸、笔和速写本疯狂画了起来。其中一些出土物,索耶的速写成为

    它们最后仅有的留存形式。[23]

    此外令人丧气的是挥之不去的蚊子,工作人员一直用烟熏也无济

    于事,它们可能带来潜在的危险。索耶染上了轻微的疟疾。库欣的身

    体倒令人意外地挺住了。他每天穿着白衬衫和马甲来,却迫不及待要

    弄脏它们,如此持续了六周的挖掘工作,是美国考古史上成果极为丰

    硕的一次。“他们每次挖到好东西的时候,”玛姬·柯里尔在她日记

    里写道,“所有人都会大喊一声,然后库欣先生会与那个发现东西的

    人握手。”喊声和握手频频出现。库欣的团队挖掘出约1000件手工艺

    品:几百年前的祭祀面具、工具和武器。他的上司鲍威尔从华盛顿来

    了,还有F.W.帕特南,这位哈佛大学皮柏第博物馆的考古馆长,说“几乎不敢相信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那些面具,帕特南坚定地

    认为,是“所有出土文物中最为了不起的考古证据”。[24]

    对帕特南和其他考古学家来说,更重要的是,库欣证明了生活在

    佛罗里达州西南部的人们已经发展出了一个有机的社会。他们最开始

    可能来自中美洲或南美洲,甚至也可能是北美洲,但他们在墨西哥湾

    的海洋环境中重新孕育了全新的文化,在这里生息繁衍了数千年。当库欣此后开始将这些实实在在的过去的手工制品与西班牙殖民时期的

    第一手档案资料联系起来时,这一事实显得更加清晰。西班牙人是第

    一批到达墨西哥湾的欧洲人,在他们到来时,时值16世纪,当时佛罗

    里达西南部的土著人口数量可能已经有两万人,分散在50个村落中。

    这些人即库欣所称礁岛居民的后代,他们生活在等级森严的酋邦社会

    中,通过战略性联姻和武力来维系权力。他们的领地范围覆盖了南部

    三分之一的佛 罗里达半岛,之后追随库欣而来的研究人员将其合并定

    义为沼泽文化。

    来自西班牙的征服者和传教士将他们在佛罗里达西南部遇到的土

    著人以他们的酋长(最高统治者)名字为名,称他们为“卡洛斯”,后衍化为“卡卢萨”(Calusa)。根据西班牙人的记录,当地的被统

    治族群将卡卢萨解释为“凶猛的人”。这个形象很快传遍了大西洋。

    新大陆早期的史学家对卡卢萨性情的描述是“极为乖戾野蛮,凶狠好

    斗,不受控制,喜怒无常”[25]。这个毫无疑问就成为欧洲侵略者眼中

    当地土著的形象,而他们第一次展现出这些特质是在海上。

    卡卢萨人将柏树改造成木筏,先用火将原木的中心烧掉,然后用

    贝壳铲刀将中间掏空,两根原木经过捆扎后可以载40个士兵。装上船

    帆后,这只得力的小船便能将他们载往古巴,也许还能到尤卡坦和卢

    卡亚[26](巴哈马群岛)[27]。

    胡安·庞塞·德莱昂于1513年第一次来到佛罗里达,当他在今天

    的夏洛特港附近登陆时,他与那些木筏相遇了。他的三艘海船驶入对

    方控制的水域,靠岸时带着武器和装甲士兵,这副极富侵略性的武装

    姿态,导致了两场小的冲突,八个印第安人被俘,双方均有伤亡。某

    日的破晓时分,80艘木筏上的战士悄然潜伏在水中,瞄准了这些抛锚

    泊定的入侵者,然后随着声声高喊,箭镞和飞镖如雨点般划过头顶,刚好落在入侵者船只前的不远处。这是警告。西班牙人只好撤退,并

    最后返回到波多黎各。

    在将近四个世纪后,随着库欣团队的挖掘,证明这些土著势力存

    在的有力证据展现在世人面前。它们是武器和家用工具的残骸。北方

    土著用的是石头,卡卢萨人则用他们所在环境中可及的材料;而他们

    周围除了石灰岩外,几乎不见卵石和岩石。骨头和贝壳是南佛罗里达

    文化的核心。“他们的艺术,”库欣写道,“是贝壳和牙齿铸就的艺

    术,海洋为其提供了几乎所有部件,土地仅仅为部分材料的使用提供

    了场地。”战士们用来武装自己的矛枪是用短吻鳄和鱼的骨头做成的,刺 的脊椎骨也能用作不错的家用刀具和鱼叉。鱼叉在战斗中能

    兼作矛枪。贝壳用作勺、匙、碗、锤子、锥子和其他的挖掘砍劈工

    具。大的带尖头的海螺壳被绑在棍棒头上,可用于打斗。[28]

    八年后,不知悔改的庞塞·德莱昂再一次将自己暴露在这些防御

    武器面前。他率领两艘船回来,计划要殖民这片土地,卡卢萨人又一

    次阻击了欧洲人。后来西班牙的历史编写者将卡卢萨人描述为长着渡

    鸦般的黑色毛发的巨人。虽然他们并非巨人,但这种夸张说法情有可

    原。卡卢萨人身高在五尺八到五尺十之间,比西班牙士兵的平均身高

    高了数英寸,比库欣也还要高些。这两次失败打击了号称所向披靡的

    西班牙征服者,也击碎了庞塞·德莱昂的梦,这也就让卡卢萨人以巨

    人的形象出现在了欧洲人的新大陆神话中。

    是什么让卡卢萨人无论在身高还是政治上都如此令人瞩目?简单

    来说,是海湾的生态。具体而言,根据库欣的发现,其他的狩猎采集

    社会在过冬时,存粮和猎物都在减少,食物短缺的问题甚至严重到了

    威胁生命的地步,年老体弱者将很难熬过冬季。但对卡卢萨人而言就

    不是这样了。他们只需固守在湾区河口,这里源源不断地供着蛋白质

    ——自生自长,长年不断——让卡卢萨人免去了冬季里的忍饥挨饿。

    他们不再需要费心农耕,同时也因为常年待在一个地方,他们能专注

    发展出稳定的社会和有力的防御机制。

    在北美乃至全球,能让人永久定居且无须操心粮食作物的地方实

    属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奢侈。卡卢萨人也无须逐猎而居,因为食

    物会自己送上门。大鱼、小鱼、虾米、海龟、螃蟹、龙虾、海牛,甚

    至是鲨鱼、鲸鱼和西印度海豹,只用矛枪、渔网甚至是敏捷的双手就

    能轻易捕获。水鸟、鹿和植物在当地食物中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在所

    有食物来源中,海洋生命占了超过90%的比例。卡卢萨人身材高大,因

    为他们有丰足的食物。

    从库欣和其后的研究者们从贝骨冢堆中获取的挖掘物可以轻易破

    译他们的日常饮食。冢堆中贝壳的密度和种类与当地生态相关联。牡

    蛎壳占据了河口一带,海螺壳则集中在含盐量高的水边。库欣很早便

    注意到,那些被称为土著居民的垃圾山或厨余冢的冢堆常包含更多信

    息。由于海湾海岸上少有天然山地,土著人于是用废弃贝壳制造高

    地,这在他们的文化中象征崇拜和政治荣耀。近海居民对其自然环境

    同样有明智见解。他们将房子抬高,直到高于海水涨潮和预计风暴潮

    将到达的高点,高处的风也许还能击退咬人的虫子。库欣很肯定湾区土著在为他们的房子市镇选址时考虑了风和海的

    因素。当贝壳不够用时,或者如果某人的社会地位不足以确保他拥有

    稳固的基底,他们便会往淤泥里敲木桩,将房子高高盖在它们上面以

    保持干燥。马可岛的原住民将房子建在北边,也就是靠近大陆一侧的

    岛屿上,可以稍稍阻隔些暴风雨和飓风。尽管如此,一场大风仍然可

    以掀掉他们的住所。其建筑物是标准的圆形一室小屋,以松木杆支

    撑,以棕榈叶和茅草为顶,配以斜条结构的墙和相同材料编织而成的

    地垫。

    酋邦里的公共议事厅,可以容纳2000人,在和平时期酋长便在这

    里用鱼和牡蛎(没有蔬菜或陆地食物)来招待西班牙使者。公共议事

    厅设置在基冢岛(Mound Key)上,议事厅是一个大型的土垒工事,贝

    壳基材将其整体抬高了60多英尺,其他小些的住房抬高高度在20~30

    英尺。

    库欣的研究对象们也并非过着全无忧虑、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

    不会像北美的其他狩猎采集者一样,将野牛恐吓驱赶到悬崖边上[29],不会为了获取猎物而火烧森林,不会耕作田地直至地力枯竭。但他们

    也汲干湿地、清整土地,建立镇区,这些镇区相互独立,都经过严谨

    细致的规划。所有新大陆的土著居民都面临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西半

    球没有马或骡子供他们用来拉车,但卡卢萨人有他们的河道。在他们

    的冢堆周围,他们挖掘了大量绵延数英里、不亚于威尼斯运河的水

    道,通过水道,他们乘木筏漂流2.5英里,就可以横跨位于两个海峡间

    的派恩岛,而无须蹚10英里的水绕道岛的任何一头。在从18世纪中叶

    卡卢萨人消失,到白种人在下个世纪移居至此的这段时间里,被清理

    的空地上草木重新生长,湿地也恢复了,正如柯里尔和库欣挖掘留下

    的坑洞此后又重新变回沼泽。

    但卡卢萨人的生活并没有离开有机自然,他们始终在这个环境里

    生活工作,与之共存。库欣修复了卡卢萨人的渔网后便从中注意到了

    这种互动方式。他们用辛勤的双手将松萝凤梨和棕榈纤维(蒲葵或锯

    棕榈)旋转捻拧成紧紧的绳索,然后同样小心细致地将它们编织成

    网,并沿着底边穿上贝壳,以加重网底的重量。为了能让网笔直立在

    水里,他们把上沿的绳索(也就是今天的浮子绳)绑上有悬浮力的葫

    芦科植物——通常是当地生长的木瓜或压扁的西葫芦。他们捕到了

    鱼,而且数量众多。海湾用丰富的海草和清澈的河湾持续养育着它

    们。卡卢萨人世代见证了这种从不 间断的丰饶富足,他们明白鱼类和

    鸟类之间相互依托的关系。他们也看到了月运周期和季节间的联系:月亮潮汐会将贝类带到近岸,冬天遇到大退潮时,牡蛎床就会暴露出

    来;春天海龟会被吸引着爬到岸上产卵,大鱼会游到内陆水道里找

    食。

    即使在西班牙人大加赞叹对手的健美和壮硕时,他们也没有将这

    些和富饶的河湾环境联系起来。尽管他们在湾区奋力拼搏,却始终没

    有正视土著文化是如何在自然世界中自处的。他们也许在航海报告和

    日志中对此稍作评论,但从未试图去复刻它。库欣对历史的挖掘是对

    这段遗落的文明和遗产的记录。欧洲人的征战,正如后文将讲述的,使后人与自然的关系抛弃了和谐,走上了不明智的道路。

    在庞塞·德莱昂第一次撞见卡卢萨人的一个半世纪后,西班牙人

    已经征服了佛罗里达东海岸,尚未占据墨西哥和古巴外沿的墨西哥

    湾。但他们丝毫没有停下在印第安村落里布道的脚步。基督徒有义务

    传颂上帝的话语,为未入教的人引路。耶稣会会士胡安·罗赫尔与卡

    卢萨人一同生活,那时卡卢萨人已经勉勉强强地接纳了西班牙人。他

    的布道持续了整整三年时间。在此期间,罗赫尔由当地人带着,乘木

    筏,沿着手工挖掘的运河,走遍了各个村子。无论什么季节,他都穿

    着粗纺教士服,束之以黑色腰带,头戴不带绒球的四角帽,手按圣

    经。圣经告诉他,上帝主宰人类,而人类主宰世界,因此人类对海里

    的鱼、天上的鸟以及世上万物有绝对的支配权。不同于上帝创造的其

    他“牲畜”,人类是一个独立物种,拥有智力和理性,拥有神赐的福

    泽,他与自然有别,高于自然。

    卡卢萨的宗教领袖们有与此截然不同的精神感悟,但它们不是从

    书上来,而是来自土地和海洋。他们不穿袍子,但是戴面具。面具就

    是库欣在地里发现的那种,上面雕着动物形象,用于仪式;人们也许

    会在仪式中称颂大海的慷慨。小雕像用当地悬铃木雕刻而成,同时融

    合了人和动物的样貌特点。卡卢萨人相信在他们死后,他们的灵魂会

    附着在某个陆地动物或者鱼的身上,当它们被吃掉,灵魂便又转移到

    下一个动物身上。所有形式的生命都是人和动物共通的灵魂的集合。

    罗赫尔既不能理解面具和雕塑的含义,也不能将它们赶走。他试

    图阻止被他称为“巫医”的卡卢萨宗教领袖们参与卡卢萨的宗教仪

    式,但未能如愿。一年之后,他向在圣奥古斯汀的执政者去信表达了

    他的挫败感:卡卢萨人“和我说,他们的祖先有史以来就生活在而且

    愿意生活在他们自己的规则体系下,所以我应该随他们去,他们不愿

    意听我的话”。布道不止于拯救灵魂。罗赫尔尝试禁止卡卢萨人涂画身体,他给他们遮蔽裸体的布料,给他们修剪长发的剪子,给他们种

    植粮食作物的工具,但都被卡卢萨人拒绝了。粮食作物可以喂饱罗赫

    尔和他的卫兵。但卡卢萨人更愿意围绕海湾自然组织自己的生活,而

    不是在田地上耕作。[30]

    326年后,弗兰克·汉密尔顿·库欣踏上了这个曾经被罗赫尔的教

    士袍拂过的土地,但这位人类学家没能活到他的发现被发扬光大的时

    候。此时距离他辞世还有五年,他并非在调研时染病去世——这倒是

    浪漫的死法——据说他是在缅因州一所名叫庇护港的隐居寓所里整理

    墨西哥湾笔记时被一根鱼骨噎死的。

    库欣曾经到佛罗里达的西南部去研究一种古代文明,他称这个文

    明下的人们是“史前最聪明的人群之一”。他在那里也了解了墨西哥

    湾的相关信息。古老的面具之后就隐藏着关于他的礁岛居民兴盛之谜

    的答案。威尔士·索耶为此以一首抒情的赞歌作结:“与自然面对面

    在所有他们眼见到的在小鸟、溪涧和花朵里自然的法则在运行用法

    力让它们生生不息。”这是墨西哥湾的馈赠。这是库欣杰出发现的关

    键,虽然西班牙人发现了墨西哥湾并据为己有,但他们从未领悟这一

    点。[31]

    [1] Quoted in Marion Spjut Gilliland , Key Marco’s Buried Treasure :

    Archaeology and Adventur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University of Florida Press,1989),94.

    [2] Charles Kenworthy,“Ancient Canals in Florida,” Forest and Stream

    5(August 12,1875):8.

    [3] “培柏博士”在英语中称Doctor Pepper,与当时七喜公司推出的一款碳酸饮料(中

    译名“胡椒博士”)同名,故有此昵称。——译注

    [4] 1846年创立于美国华盛顿的一个博物馆机构。——译注

    [5] Frank Hamilton Cushing , “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 , ”

    Journal(New York),June 21,1896.

    [6] “Folk Lore of the Zuni ,” Washington Post , August 25 , 1895;Alex

    F.Chamberlain , “In Memoriam : Frank Hamilton Cushing , ”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3(1900):129;“In Memoriam:Frank Hamilton Cushing,”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2(1900):366.

    [7] Cushing,“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

    [8] Cushing,“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

    [9] Cushing,“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10] Cushing,“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

    [11] Cushing , “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Frank Hamilton

    Cushing,The Pepper-Hearst Expedition:Preliminary Report on the Exploration of

    Ancient Key-Dweller Remains on the Gulf Coast of Florida(MacCalla,1897),20.

    [12] Cushing,“Relics of an Unknown Race Discovered”;Cushing,Pepper-

    Hearst Expedition,3,4.

    [13] Cushing,Pepper-Hearst Expedition,7,68.

    [14] Cushing,Pepper-Hearst Expedition,8,68;Frank H.Cushing,Exploration

    of Ancient Key-Dweller Remains on the Gulf Coast of Florida(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2000),3,4.

    [15] Cushing , Exploration of Ancient Key-Dweller Remains , 4;Phyllis

    E.Kolianos and Brent R.Wiesman , eds. , The Florida Journals of Frank Hamilton

    Cushing(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2005),22.

    [16] W.D.柯里尔与广告业大亨巴伦·柯里尔并无血亲关系。巴伦·柯里尔后来成为当地

    乃至全州最大的地主,佛罗里达州的柯里尔县即以他命名。

    [17] 库欣时期的马可礁(Key Marco)现名古马可村(Old Marco Village)。20世纪80

    年代,马可岛南边的霍尔岛(Horr’s Island)被开发商更名为马可礁。二者在20世纪60年代

    的一项疏浚填筑工程中被连接了起来。

    [18] Kolianos and Wiesman,Florida Journals,23.

    [19]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20世纪初美国报业大王,是新闻史上饱受争议的人物。

    ——译注

    [20] 几乎所有提到她的材料中都将其身份错误标示为是赫斯特的妻子。

    [21] Kolianos and Wiesman,Florida Journals,23;Cushing,Exploration of

    Ancient Key-Dweller Remains,28.

    [22] Wells M.Sawyer,“Memories,” Wells M.Sawyer Collection,Special and

    Area Studies Collection , University of Florida;Wells M.Sawyer , “The

    Health”(undated verse),Sawyer Collection;Wells Sawyer to My Dear Weller,March 1896,Sawyer Collection;Kolianos and Wiesman,Florida Journals,89-90.

    [23] Kolianos and Wiesman,Florida Journals,59.

    [24] Randolph J.Widmer,“Introduction,” in Cushing,Exploration of Ancient

    Key-Dweller Remains,ⅹⅵ;Cushing,Pepper-Hearst Expedition,112.

    [25] 这位史学家是冈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奥维耶多-瓦尔德斯(Gonzalo Fernández

    de Oviedo y Valdés),由R.H.福森(Robert H. Fuson)引述于Juan Ponce de Léon and

    the Spanish Discovery of Puerto Rico and Florida(MacDonald and Woodward,2000)一

    书第165页。

    [26] 卢卡亚,西语为Lucayos,卢卡亚人是西班牙人入侵前定居在巴哈马群岛的土著居

    民。——译注

    [27] 16世纪的史学家弗朗西斯科·洛佩斯·德哥马拉(Francisco López de Gómara)

    认为卢卡亚的女人拥有能引诱男人们渡过大海的美貌。Francisco López de Gómara,Historia General de las Indias y Vida de Hernan Cortes(Biblioteca Ayacucho,n.d.),p. 23.

    [28] Cushing,Pepper-Hearst Expedition,83.

    [29] 美洲野牛是北美土著居民重要的生计来源,他们猎杀野牛的技巧便是将野牛引诱、恐吓至悬崖边上,牛群跑至悬崖前收不住腿便会随惯性跌入崖底摔死,然后人们在崖底预先布

    置好的屠宰场中将其宰杀。——译注

    [30] Darcie A.MacMahon and William H.Marquadt , The Calusa and Their

    Legacy(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2004),84.

    [31] Gilliland,Key Marco’s Buried Treasure,75;Sawyer,“Health.”二 墨西哥湾的由来

    在欧洲人到来前,成千上万的土著居民生活在墨西哥湾海岸,在富饶的河口繁衍生息。

    水对人类是友好的。海洋,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它不可改变、至高无上的威

    力与人类的精神大相径庭,却从来都是地球上前进开拓的各国的朋友。

    ——约瑟夫·康拉德(1906)[1]

    1519年6月,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álvarez de Pineda),这

    位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少有恶名的西班牙探险家,驶入墨西哥湾,环绕海岸绘制了一幅地图。尽管西班牙人到过佛罗里达,也正对墨西

    哥进行殖民统治,但在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的地图出现之前,他们

    并不确定两地之间的这片水域是海洋、大型湖湾还是海湾。大航海时

    期,一个广阔的世界展现在欧洲各个帝国势力面前,约瑟夫·康拉德

    称这些帝国为“世界上奋进开拓的各国”。他们的航海人发现了墨西

    哥、中美洲、南美洲、格陵兰岛、纽芬兰岛、百慕大群岛、马达加斯

    加岛、津巴布韦和亚马孙河。他们绕过非洲的好望角驶过崎岖的水

    道,到达印度、泰国、越南和中国。瓦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

    (Vasco Nú?ez de Balboa)将船停靠在加勒比海岸,穿过巴拿马地峡银灰色的山林后,他眺见了太平洋。他将其命名为Mar del Sur,即“南海”。六年后,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开始了他的勘测之旅。

    克里斯多弗·哥伦布到达新大陆后,首要任务是沿着加勒比地区

    开疆拓土、征服岛民,无暇顾及该如何界定北面那片水域。区域地理

    的划定同样也是问题。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的西班牙殖民地之间,有

    一片狭长的热带山坡和绿林,日后它被命名为古巴。它阻隔了征服者

    们的视线,本身也一直未被外界踏足。殖民者们以为古巴是另一片新

    大陆的边缘。即使只是在它边上流连数年,人们也时刻感受到了来自

    全新的土地和海洋的吸引力,未来的财富和荣耀在向他们招手。

    第一个向古巴驶去的是哥伦布,他要去探寻他幻想中通往远东极

    乐和财富的入口。1492年10月,他沿着古巴岛的东北岸往湾区驶进,然后遇到了一股强大的海流,迫使他倒退。他驶入了墨西哥湾流,但

    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或者他坚持认为他知道,古巴是亚洲大陆东

    端的半岛。

    胡安·德拉科萨(Juan de la Cosa),他是哥伦布远航旗舰“圣

    马利亚号”的主人,同时也是领航员和船长,他对此有不同 的想法。

    他随船环绕了古巴岛,也在哥伦布的命令下签署了证明他们勘察到一

    个半岛的保证书——以防自己被割了舌头,但他之后绘制了一幅地

    图,上面显示他勘察的这片陆地是一个海岛。绘制于1500年,德拉科

    萨的这幅地图艺术气息浓厚,除标识着地理信息外,它用色鲜艳如同

    手工艺品。因此也就不奇怪,在被湮没在巴黎的档案文件里数个世纪

    之后,它能成功引起亚历山大·洪堡的注意。洪堡是19世纪最伟大的

    科学家之一,也是最先提出南美洲和非洲大陆原属一个大陆的人之

    一。洪堡力证德拉科萨是个天才。这个西班牙人描绘古巴的角度非同

    一般,地图上岛的北端是一片大大的直入大陆中心的湖湾或海湾。他

    也许是从西班牙的奴隶口中得知海岛和其上水域的存在的,因为这些

    奴隶常来往于这些未知海域,也可能他是从生活在加勒比、在当地航

    海的泰诺人处了解到的。随后另两幅地图也问世了,它们的绘制思路

    与德拉科萨的近似。最后,西印度群岛的总督尼古拉斯·德奥万多

    (Nicolás de Ovando)为找到确定的答案,寻求塞巴斯蒂安·德奥坎

    波(Sebastián de Ocampo)的帮助。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项任务本都不可能轮到德奥坎波。虽然他掌

    管着一队贸易商船,但他本不被允许这么做。他在西班牙惹了麻烦,罪名已不可查,但皇室将他流放禁足于伊斯帕尼奥拉岛(如今的海地岛和多米尼加共和国)。但德奥万多总督一直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虽

    然也不是毫无防范,但他还是在1508年派德奥坎波前去查明古巴的地

    理形态。德奥坎波率领的两艘船先是到达古巴岛北岸,然后和哥伦布

    船队一样,逆着洋流往西侧驶进。德奥坎波奋力前进,在他的船只要

    停下来做例行检修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港口,他后来起名为Puerto de

    Carenas(此后更名为哈瓦那)。船只准备好后,他继续前进,绕过了

    古巴岛最西端——圣安东尼奥角,此时伟大的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就

    在他的右肩方向,但很可能超出了他的视野范围。他回到了伊斯帕尼

    奥拉岛,证明古巴是一个岛,而且它的西北方还有一片广阔的海域。

    德奥万多总督的探索发现给他自己和出逃的德奥坎波带来了麻

    烦。古巴岛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两年后,随德奥万多征战伊斯帕尼

    奥拉岛的其中一个副官,迭戈·委拉斯开兹·德利亚尔(Diego

    Velázquez de Cuéllar),对这座岛屿发动了一场成功入侵。作为古

    巴岛第一任总督,委拉斯开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殖民地事业上,他

    稳定经济,奴役泰诺人,许多泰诺人都成了他的私人奴隶,数量从几

    人上升到惊人的三万人。他,至少在那个时候,无暇理会岛屿北边的

    海域。他现在做的事为胡安·庞塞·德莱昂后来成为史上第一个进入

    墨西哥湾的欧洲人开辟了道路。

    继哥伦布后,那段时期最为人熟知的一次远航当属胡安·庞塞·

    德莱昂1513年的发现佛罗里达之行。他没有其他航海家那么“花里胡

    哨”,已故史学家查尔斯·阿纳德(Charles Arnade)如此评论道,与他的同时代人比起来,他的成就是瞩目的,但尚不至于伟大。庞塞

    ·德莱昂死后,因与不老泉[2]传说联系在一起而声名鹊起,这个故事

    最早见于早期的编年史料,然后因受到纳撒尼尔·霍桑[3]、奥森·威

    尔斯[4]和佛罗里达旅游业的推崇而广为流传。对像庞塞·德莱昂这样

    一位自筹资金远航的征服者来说,其议程上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踏上

    一片能令此行有利可图的土地。西班牙皇室颁予他的特许状里强调其

    任务是寻找金银和奴役印第安人,未提到泉水的事。[5]

    因一个传说而声名大噪的这项远航任务实际上并不传奇。他在3月

    初启航去寻找巴哈马北面未知的大海和陆地,没有可供导航的地图。

    当他的三艘船到达佛罗里达东海岸的时候,他以为他碰巧到了一座岛

    上。他沿着海岸线北上,因时值复活节,于是他将这片陆地取名为La

    Florida[6]以作纪念,“复活节”一词在西班牙语里即Pascua

    Florida,意为“花的盛宴”。而今天的佛罗里达人更愿意将其解读为西班牙人踏上的这片土地多彩芬芳,因 为它确实有如亚热带地区般繁

    花盛开。这是个稀奇的说法,抛开了征服者的角度,代之以现代人的

    视角,用他们生活周围的、公园里看到的井然有序的景观来描绘早期

    的佛罗里达,他们对西班牙人当时登上的北美大陆的蛮荒所知甚少。

    在庞塞·德莱昂眼中,海岸上应该尽是干草丛生、藤蔓缠绕的树

    林,灌木丛林地里满是锯棕榈,它们蔓延着生长开去,令人无路可

    走。这个地方应当是几乎见不到花的踪迹的。作为虔诚的罗马天主教

    徒,西班牙人常以宗教节日来命名他们新发现的地方。如果船队在更

    北的地方着陆,那么特拉华州或新泽西州,即便在当时还没迎来春

    花,它们在今天也许就被称为佛罗里达了。但这个小型护航队到了卡

    纳维拉尔角附近,一路往南开,绕过半岛南端,沿着西海岸来到了今

    天的夏洛特港海域。庞塞·德莱昂实际已经进入了墨西哥湾,只是他

    自己并未意识到。西班牙人与卡卢萨人斗争了两周后便离开了。在返

    回波多黎各途中,他们登上了有11个小岛的岛群,将上面的野生动物

    掠杀一番,杀了数以千计的鸟和好几只海牛。他们的指挥官将群岛命

    名为Los Tortugas[7],这次这个名字无关圣人,也无关宗教纪念,而

    是以160只他们或杀或掠的海龟为名。

    庞塞·德莱昂环行于红树林环绕的佛罗里达半岛时,并没有意识

    到它西边的大海是一个海湾,也全然不知佛罗里达连接的是一个大

    陆。他以为那是另一个新世界的海岛。如果不是在半岛东边有了一个

    重大发现,他1513年的这次出行本将无功而返。他在卡纳维拉尔角附

    近转向南行,船只遭遇到一股强大的洋流,使他们寸步难行。这些西

    班牙人还未意识到他们已经完全被裹挟在墨西哥湾流中了。不久,他

    们就估摸出这股激流能够将一艘船一直往东推进,横跨大西洋,直至

    欧洲。一位墨西哥湾流学者这么评论道:“克里斯多弗·哥伦布找到

    了通往新世界的路,而庞塞·德莱昂则找到了回来的路。”[8]

    对湾流潜在动力的发现其实应归功于庞塞·德莱昂身边机敏的副

    驾驶员安东·德阿拉明诺。他是地地道道的西班牙帕洛斯(Palos)

    人,而帕洛斯正是哥伦布那次历史性航行上的站点,也是无数航海人

    的摇篮。德阿拉明诺在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加入了哥伦布对新世界

    的第四次探险。庞塞·德莱昂有幸在数年后获得他的帮助。德阿拉明

    诺是当时最熟悉西印度群岛的人之一,也因此成为数一数二的领航

    员,颇受推崇。帝国力量的施展,既少不得像委拉斯开兹和庞塞·德

    莱昂这种自负而乐天的开创者,也同样不能缺少像德阿拉明诺这样有

    高超航海技术的领航员。领航员们看得更远,也更接近事实的真相。地理大发现时代在自

    然界里有着功不可没的同盟:助力的洋流和大风,导航的星辰和太

    阳,建造船舰的材料,还有人们期待中的风险回报——金山银矿。作

    为一个领航员,德阿拉明诺要依赖人类发明的航海仪器,星盘和四分

    仪引导他靠近如灯塔的星体,指南针在地球磁场的作用下为他指引方

    向。他只需看一眼清澈夜空中的星辰,稍加计算,就能知道他所处的

    纬度和已航行距离,从而根据已知的地点——西班牙或伊斯帕尼奥拉

    岛——推算出当下身处的位置。当暴风雨让他偏离了航道,或者不合

    时宜的云层遮挡了他观测天体的视野时,他也许也会咒骂自然。可

    是,要想横穿大西洋或带领庞塞·德莱昂顺利到达未知的墨西哥湾,德阿拉明诺不得不指望自然的力量。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当他遇到了挡住去路的陌生洋流时,相比

    于阻力,他从中看到更多的是可利用的机会。六年后的1519年,也就

    是阿隆索·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绕着新海岸航行的同一年,德阿拉

    明诺就第一次利用当时还不知名的墨西哥湾流让满舱满载的西班牙舰

    队从墨西哥顺流而返。湾流在接近欧洲大陆的地方分为两路,一路去

    往不列颠群岛和挪威海,另一路去往西班牙。顺流而行在横渡大洋时

    可以节省一个星期的时间。在 水上停留的时间越短,也就意味着更低

    的行船成本与更小的遭遇恶劣天气和海盗的风险。对西班牙人来说,湾流不仅可以运送贵金属,还可以运送木材、松脂制品[9]、糖和朗姆

    酒。它成为全球贸易的海上高速通道,正如已故的地理学家卡尔·奥

    特温·苏尔(Carl Ortwin Sauer)所说,它是“帝国”的“生命

    线”。[10]

    在美国版本的历史里,本杰明·富兰克林是第一个绘制出湾流地

    图的人。这股水底的暗涌的确吸引了他,但他并不是地图的始创者。

    一个世纪前的1665年,德国耶稣会士亚塔那修·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在他绘制的世界大洋图上已将湾流标示了出来。其他在富兰

    克林时代前出现的地图也对此有过刻画。它们是专门为贸易和清算公

    司绘制的,作为机密被妥善保管起来,谨防商业对手的窃取。富兰克

    林的确创作过一幅地图,但是是基于早期的地图和多位船长的证言而

    成。当时他还是殖民地的邮政局局长,想通过避开洋流的阻力加快英

    国寄来包裹的到达速度。只是,船长们是一群顽固的人。他们没有理

    会富兰克林的示意,邮件越过大西洋的速度依然一如既往地慢。将近

    一个世纪后,墨西哥湾流才迎来第一次精准的现代化勘测。主导人就是美国海岸勘测局的负责人亚历山大·巴赫(Alexander Bache),他

    也是富兰克林的曾孙。

    如果说好奇心是探险和摸索新世界的领路人,那利益便是前进的

    驱动力。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于1488年首次到达好望角,为开辟前

    往亚洲的贸易通道奠定了基础。打通水上的全球贸易通路后,各国商

    船赚得盆满钵满,欧洲帝国财富膨胀,教会将金银收入囊中。为了能

    走得更快更远,新式海船被设计了出来,原先60英尺的轻便帆船被改

    进为大得多的宽身帆船。船员们在世界地图上连点成线,探险家们的

    胆子也越来越大——如果可能的话。当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数斐迪南·

    麦哲伦的环球航行,麦哲伦是扬着西班牙旗帜出发的葡萄牙裔人,所

    率领的舰队代表当时最先进的航海力量,他启航的时间正是阿尔瓦雷

    斯·德皮涅达完成墨西哥湾海图绘制的那一年。

    在庞塞·德莱昂之后,先后有三队探险人马到过墨西哥湾。他们

    从古巴岛,向东途经尤卡坦半岛和玛雅人的金字塔式台庙,最终到达

    了墨西哥湾底部一个开阔的椭圆形湖湾上。其中一人,德阿拉明诺,将其命名为坎佩切湾(Bay Campeche)。第一队人是带着殖民任务的

    骑兵,他们没有带劳工——而要想在加勒比地区建立起有利可图的殖

    民事业,劳工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随后那支队伍由离经叛道的征服

    者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率领,他们收获了墨西哥的金

    银财帛。此后一个月,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便从牙买加向墨西哥湾

    进发了。

    我们对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知之甚少,无论是他的国籍、经历

    还是相貌。他有没有可能,像德奥坎波一样,是被牙买加总督派来执

    行任务的流放犯?这位总督垂涎的不仅是珍贵金银;其岛上奴隶的数

    量因受到体罚、旧大陆疫病肆虐而锐减,他亟须补充奴隶,而北方的

    墨西哥湾就是一片等待被征服的领地。

    开春后,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率领四艘船离开了牙买加,他很

    有可能是从尤卡坦海峡进入墨西哥湾的。从这里开始,他的航行路线

    我们不得而知。他要么顺时针、要么逆时针地将湾区环绕了一周,也

    或许两种方式都走过也未可知。证据就是他的地图。他的地图绘制得

    粗糙简单,没有指示线,没有方位刻度或标识,至多是一条鬼画符样

    的海岸轮廓线。看起来丝毫不像能改变一个领航员一生的那种海图,但它恰恰就是。那个鬼画符样的轮廓线是墨西哥湾物理形态的恰当表

    达,它解开了两个谜题。它告诉我们庞塞·德莱昂发现的佛罗里达岛其实是一个半岛,古巴北边不知名的水域周围有大陆环绕,那是一个

    海湾。

    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到达湾区北部海岸、到

    达得克萨斯州海岸的欧洲人。途中,他发现了几条河流,包括看起来

    像密西西比(他将其命名为Espiritu Santo,意为“宗教节日”)的

    一条河,此后它将成为欧洲各国在北美大陆最为重要的一条河流。湾

    区地图的第一位绘制人也在维拉里卡(Villa Rica)遇见了正在征战

    墨西哥的埃尔南·科尔特斯。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继续往北走,在

    墨西哥的帕努科河(Río Pánuco)附近展开了殖民统治。这段时间持

    续得不长。史学家们判断有99%的可能,他是在当地瓦斯特克人

    (Huastec)的反抗中死去的。

    他的地图比他长寿,此后出现的各版本地图也充分显示了其影响

    力。曾经隐匿于世的这片海也有了自己的姓名。1541年的一版作者不

    详的地图上称之为Seno de Mejicano,也就是“墨西哥湾”(Mexican

    Gulf)。塞巴斯蒂安·卡伯特——新大陆发现人约翰·卡伯特的儿子

    ——在1544年发行的一版地图上指其名为Golpho de la Nueva

    Espa?a[11]。一位葡萄牙制图师从地理角度取了一个中性的拉丁文变体

    名Sinus Magnus Antiliarum,意为“大而圆的海湾”。这个名字的命

    运就像它的前辈们一样,并未被采纳,也许是因为显得笨拙了(不像

    制图师本人的名字LopoHomem,是拉丁语中“狼人”的意思),最终被

    敲定的名字是Golfode México。

    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是否曾为墨西哥湾命名,我们不得而知。

    在他的地图上没有看到这样一个名字,而且不幸的是,他的探险之行

    没有在后世留下任何书面文字。因此这片大海和海岸经过他的巧手绘

    制,却也没留下一些诗意的结语。正如每个探险家都会做的一样,阿

    尔瓦雷斯·德皮涅达肯定也有记日志的习惯。他的日志将是发现新大

    陆时期唯一从第一视角对海湾北部的当地文化进行观察描述的文字。

    根据二手史料的记载,他遇见的土著族群有40个之多,那将是数千年

    土著文明的最完整呈现,因为此后横渡大西洋的每一艘船都将带着欧

    洲大陆的病菌,侵袭大片的土著生命。考古证据表明,他会看到保存

    完好的圆顶小屋,小屋以木梁承重,覆以动物皮毛、茅草或棕榈叶,卡卢萨人的住所也一样,被建在贝冢上,其中有不少要比埃及金字塔

    还要古老。他在6月到达这里,也许会看见空无一人的村落。因为在卡

    卢萨以外的地区,海湾海岸的狩猎采集者会在暖和的季节里前往内陆采集坚果、水果,追猎野生动物,其余时候则回归到海湾常年供应的

    食物上。

    阿尔瓦雷斯·德皮涅达的日志里还很可能会描述地形,而当地的

    地形,一言以蔽之,就是平坦。不同于他所熟悉的加勒比地区高峻的

    火山岛群,湾区地势并无明显的起伏。没有岩石嶙峋的山峦岬角,也

    没有陡直纵深的山谷沟壑。虽然地形千篇一律,但地貌是多样的:沿

    海草原、盐沼、宽阔海滩、红树林防护线、海峡、潟湖、障壁岛、河

    口三角洲。它们组成了湾区的自然景观,使湾区的土著居民活得健康

    强壮,从而有力地抵御了欧洲入侵者,让他们当中很多人为此付出生

    命的代价。

    [1] Joseph Conrad,The Mirror of the Sea(Harper Brothers,1906),168.

    [2] 不老泉(Fountain of Youth)是传说中能使人异常长寿的奇妙泉水,其最早见于公

    元前3世纪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中,此后也有许多欧亚民间传说间接地提到了不老泉

    水。在大航海时代,加勒比海的土著居民认为这种神奇的泉水是在比米尼群岛(Bimini)的某

    片神秘土地上。16世纪胡安·庞塞·德莱昂占领了波多黎各,不老泉的传说也被写进了其传记

    中。——译注

    [3] 19世纪美国著名小说家,代表作有《红字》等。——译注

    [4] 20世纪美国著名演艺人士,《公民凯恩》的导演、制片和编剧。——译注

    [5] Charles W.Arnade,“Who Was Juan Ponce de Leon?” Tequesta 27(1967):

    3.

    [6] 西班牙语“花开的土地”的意思。——译注

    [7] 西班牙语“海龟的岛”的意思。——译注

    [8] Stan Ulanski,The Gulf Stream:Tiny Plankton,Giant Bluefin,and the

    Amazing Story of the Powerful River in the Atlantic(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2008),ⅹⅱ.

    [9] 松脂制品因其疏水性被广泛应用于木制船只的建造和维护,在大航海时代中扮演重

    要角色。——译注

    [10] Carl Ortwin Sauer,Sixteenth-Century North America:The Land and the

    Peoples as Seen by the European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5),29.

    [11] “新西班牙海湾”之意。——译注三 无谓的送命

    对土著来说,16世纪驶近海岸的西班牙船只充满了敌意。作为回击,有三位著名的征服者都

    在墨西哥湾的异域海岸上丢了性命。

    一个头脑清醒的人被惊恐绝望弄得如此软弱,以至于面对上天的丰富馈赠也

    不懂利用;知道这一点,我们的怜悯之情也就少得多了。

    ——伯纳德·罗曼斯(1776)[1]

    毒番石榴树生长在热带地区,常与红树林为邻。它的大小与红树

    林相当,根系暴露在外,扭曲弯折。它们之所以扎根于海湾沿岸,也

    许是靠果实随着环流一路从中美洲漂荡而来播下了种子。毒番石榴树

    的叶片亮绿无瑕,花气香甜,果实有手掌大小,形似苹果——它的外

    表掩藏了其致命的毒性。西班牙人叫它manzanilla de la muerte,即“致命的小苹果”。当庞塞·德莱昂于1521年带着殖民者第二次来到南佛罗里达时,一个卡卢萨守卫者用一个手工刻制的梭镖投射器掷出一个飞镖,击中

    了庞塞·德莱昂的大腿。被击退的殖民者带着半昏迷的队长逃离。几

    乎可以肯定飞镖的尖端沾有毒番石榴的毒液。庞塞·德莱昂撤回古巴

    几天后就身亡了。几个世纪后,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

    (William Carlos Williams)对此挖苦道,卡卢萨人“让他的泉水涌

    了出来”。[2]

    当时居住在海湾沿岸的土著有上万人,他们防守能力强,沟通网

    络高效,能够将信息沿着陆地和水道传送到千里之外。作为海上民

    族,他们并不像西班牙人设想的那样,过着原始的离群生活。他们的

    世界跨越了地平线。实际上,在西班牙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前,他们已

    经知道了西班牙人的存在。他们已经获知了发生在巴哈马群岛、伊斯

    帕尼奥拉岛和古巴岛上的对印第安土著的殖民和杀戮。还有那个年代

    随处可见的船舶残骸,也出卖了他们的存在。自从欧洲人开始大探险

    以来,漂浮的残骸持续冲刷着印第安土著居住的海湾沿岸,一同被冲

    上岸的还有T.S.艾略特所说的“外国死人的装备”,有时还包括遇难

    人本身,他们面目模糊,披头散发,穿着厚重的衣服。偶尔会有幸存

    者爬上岸,如此一来,外来人的信息就更多地被透露了。所以当庞塞

    ·德莱昂第一次见卡卢萨人,对对方还一无所知时,当地人便用西班

    牙语和他的船队问好了。[3]

    印第安人并不奇怪这位征服者在八年后重返此地。在这个他认定

    将成为他伊甸园的地方、在那个苹果面前,他终究还是倒下了。印第

    安人也不惊讶七年后又来了另一位征服者,潘菲洛·德纳尔瓦埃斯

    (Pánfilo de Narváez)。这些征战者前赴后继,冷酷无情,而德纳

    尔瓦埃斯的冷血一如他的前辈。在史学家们的笔下,他是一个说一不

    二的暴虐之徒——一个“嗓音低沉的恶霸”,有人这么说——一心想

    着报复埃尔南·科尔特斯,绝不会任人宰割。他是地道的卡斯蒂利亚

    人[4],蓄着红褐色须髯,是征战牙买加和古巴的主要力量。科尔特斯

    也曾参与古巴殖民战争。他和德纳尔瓦埃斯当时是迭戈·委拉斯开兹

    ·德利亚尔的手下,委拉斯开兹在征服古巴后,成为古巴总督,蓄养

    了三万奴工。[5]

    古巴岛土壤肥沃,因此除了蓄养农奴外,委拉斯开兹还在这里种

    植了木薯(古巴语称为yucca)一类的农作物,它们能换取大量财富,但这些作物一旦离开健壮的劳动力则毫无价值。大部分土著奴工不是死于外来的疫病就是死于殖民者的暴戾酷刑。由于前两次出师尤卡坦

    半岛均不成功,委拉斯开兹于1518年末派科尔特斯发起了第三次征

    战。事实证明这是一次错误的决定。科尔特斯掠得阿兹特克的金银

    后,尽管是委拉斯开兹资助了此次出征,但他丝毫没有要起程返航与

    其分享战利品的意思。一年后,总督派德纳尔瓦埃斯将科尔特斯带回

    来。科尔特斯的一个手下,伯纳尔·迪亚兹,后来回忆起此事时,说

    德纳尔瓦埃斯是一只“赶尽杀绝的疯狗”。但显然这两人中,科尔特

    斯是更精明的那一个。他征战阿兹特克人的经历,在他与这位卡斯蒂

    利亚对手的斗争中重演了:他以少胜多,打败了德纳尔瓦埃斯。德纳

    尔瓦埃斯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保住了性命。他在韦拉克鲁斯

    (Veracruz)——欧洲人在北美大陆的第一个永久殖民地——被囚禁

    了近四年,后来在其妻子的担保下被释放。[6]

    重获自由只会让德纳尔瓦埃斯重燃复仇之心。他回到西班牙,请

    愿要与科尔特斯一战。查理五世很慷慨。除了庞塞·德莱昂的旧有领

    地,他授予德纳尔瓦埃斯的佛罗里达领地向北延伸至今天的佛州边

    界,向西至距离太平洋250英里处,向南到了墨西哥他的关押地附近。

    几乎还未被白人染指的墨西哥湾海岸线的三分之二都落入他的管辖范

    围。古往今来除了君王,没有一个人像他这般坐拥如此多的滨海之

    地。德纳尔瓦埃斯出征时的头衔也是一大箩:总督,船长总领,第一

    执法人,要塞总指挥,殖民地行政总督。他此去墨西哥湾将要自筹资

    金。但是,人们预期此行将会带来回报(金银和奴隶)以及与科尔特

    斯彻底清算的机会——这是一个会削弱判断力的动机。不仅如此,代

    价还包括性命。有大约600个士兵、水手和殖民者为这次出征赌上了性

    命——这是一场不明智的赌博。

    史学家们一直以来都说德纳尔瓦埃斯不仅是最残酷的,也是“所

    有征服者中最不走运的”。所有跨洋跋涉都伴随着风险,正因为危险

    无处不在,一次平安的旅程就将成就一段史诗。德纳尔瓦埃斯率领着

    五艘船于1527年夏天渡过了大西洋,一路无灾无难。但不幸的到来也

    是史诗级的,他刚驶入新世界,坏运气就像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他身

    上,直到耗尽他的生命。一场罕见的11月飓风带走了两艘船、60条人

    命和20匹马。德纳尔瓦埃斯在古巴岛上换了船,还雇了一个领航员,对方称自己具备相应的航海技术,足以驾驭前方的陌生海湾。他上任

    第四天,便将船队带上了古巴南边海岸的暗礁,导致船底龙骨触礁,船搁浅了两周。然后从南边席卷而来一场船员们平日最怕的暴风雨,海潮上涌,船队才得以脱身。他们随后在哈瓦那补充给养,整装再次

    出发,却因偏航一头扎进另一场风暴中,然后是第二场、第三场。[7]

    他们在哈瓦那重整旗鼓后,这群着了咒的西班牙人终于做好向墨

    西哥进发的准备了。在新世界里行进仍要依赖古希腊传下来的工具,那就是用来指示方向的罗盘和测定纬度的星盘,但它们并不准确,因

    为要到两个世纪后才发展出能做精准测量的六分仪。当时的海图也不

    可靠,常常标错地标,地标间距也不准确。航海人到16世纪末才等到

    可以测船速的测程板出现。18世纪时,用以定位东西方向并确认经度

    的经线仪问世。领航员可用的工具有限,因此他们在航位推测上的技

    术就显得尤为重要。所谓航位推测,就是基于船速和洋流方向而做的

    猜测;船速的测算依据是水面泛起的波纹大小,而说起洋流,墨西哥

    湾流在当时仍是一个谜。

    当船队离开古巴时,事情就变得糟糕透顶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格

    兰德河(Rio Grande)以南125英里处的帕尔马斯河(Rio de las

    Palmas)[8],领航员穆罗本应按这个西向航线相应调整他的罗盘,然

    后根据水面波纹计算定位。在海上不知过了多少天后,他们还是看到

    了陆地,但他们身处的不是帕尔马斯河,而是900多英里之外海湾另一

    头的坦帕湾附近——他们到了哈瓦那的北边,而不是西边。

    尽管日落出现在大海那头而不是陆地那头,穆罗和其他领航员都

    坚称船队到达的地方就是墨西哥,只要沿着海岸往北走10~15里格[9]

    就是帕尔马斯河了。这支小船队究竟是怎么偏离航道的至此仍旧是个

    谜。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另一场暴风雨袭击了德纳尔瓦埃斯,另一些

    认为船只是遭遇了墨西哥湾流和环流而被带偏的。这两种观点都说得

    通。

    可以肯定的是,德纳尔瓦埃斯要先解决摆在眼前的难题。迷了路

    的西班牙人应该尝试去找帕尔马斯河吗?如果要找,是走着去还是坐

    船去?当地的土著会作何反应?土著居民有黄金吗,或者他们知道哪

    里能找到黄金吗?他们有食物吗?

    补给是远道而来的殖民者面对的最要紧问题。随船而来的都是西

    班牙社会中称得上体面的一群人——工匠、商人、律师、科学家、绅

    士和修道士。除了一些奴隶外,他们所有人都是基督徒,势必跟随他

    们的上帝以及代表耶稣战士的德纳尔瓦埃斯,他们必定是坚韧自律、忠于信仰、仁慈宽容的。但渐渐地,他们开始感到怀疑、害怕和懊悔

    ——背靠丰饶的河湾,饥饿反倒是无须担心的。

    他们从没想过要从坦帕湾开始对水底生命进行全方位的勘测,这

    是他们的失策之处。在海洋这座不眠的都市中,海湾是熙熙攘攘的市

    中心,而坦帕湾就是海湾东海岸的大苹果城[10]。鱼群就像集市或露天

    市场前后簇拥的人群。它们的数量之多就和陆地上的昆虫一样。在海

    湾绵延的海草床上,200种鱼类在和虾蟹、小鱼们孜孜不倦地玩着捉迷

    藏的游戏,鱼类在海底可以轻而易举地捕获到蚝、蛤和扇贝。这里生

    活着鲨鱼、 鱼、宽吻海豚、水獭和数十种鸟类,它们的存在将海湾

    的食物链向上拓展到人类下方的位置。

    科学界的主流猜想是千万年前,坦帕湾所在的石灰岩板块分裂,于是形成了坦帕湾这么一个淡水汇集的盆地。也许在6000年前,墨西

    哥湾水位不断上涨,海水开始涌入这个淡水盆地,海生动植物也借机

    寄居于此,直至今日。四条占据了2200平方英里流域面积的河流在这

    里汇合,源源不断地供应着淡水,但它们对河口生态改变甚微,仅仅

    使其在干涸和季节性的水位上涨间摇摆徘徊。不同区域的水体表现略

    有不同,或浑些或清些,或咸些或淡些,沿岸多是红树林和盐沼。

    西班牙人早期称呼坦帕湾为Bahia Honda,意为“深的海湾”。坦

    帕湾平均水深12英尺,虽然适合德纳尔瓦埃斯的船队通行,但若不加

    疏浚的话,其水深并不足以支撑此后出现的大型船舶行驶。也许更合

    适它的名字应是Bahia Muchos[11]。坦帕湾占地400平方英里,是一个

    汇 聚 了 众 多 小 海 湾 ( 名 称 分 别 为 Terra Ceia , Boca Ciega ,Hillsborough,Old Tampa,Little Cockroach,Miguel,Mobbly,Double Branch,East,McKay,Joe)和长沼(名称分别为Coffee

    Pot,Cabbagehead,Boat,Mullet Key,Clam,Cooper,Little,Big,Emerson,Cambar,Champlain,Critical,Custer,Tillette,Williams)的海湾区。虽然河口形态在持续不断地变化着,但坦帕湾

    今日的轮廓线与当年被德纳尔瓦埃斯错认为墨西哥河的那个基本一

    致。

    关于德纳尔瓦埃斯此次远征的大部分史料都来自阿尔瓦·努涅斯

    ·卡韦萨·德巴卡(álvar Nú?ez Cabeza de Vaca);卡韦萨·德巴

    卡是此次远征队伍中的幸存者,他在呈给国王的一份报告中记录了这

    些事件。史学家普遍认为其所言可信,但他的话里没有提到德纳尔瓦埃斯对土著的残忍行为。年代史编者后来是从其他渠道了解到征服者

    们的事迹的,包括从遭受了他暴行的人们口中流传下来的故事。

    卡韦萨·德巴卡是一名孤儿,原出生于南西班牙的一个下层贵族

    家庭,后来作为德纳尔瓦埃斯手下的皇家财务总管加入了远征舰队,在这之前他从未踏足过新大陆。今天,卡韦萨·德巴卡的纪念碑被安

    放在休斯敦的赫曼公园里。他铜像上闪烁的熠熠光泽很好地映衬着他

    的面容,他胡须蜷曲,衣袖细长,头戴高顶头盔(这是传统的征服者

    们的头盔),胸前是硬挺的护胸铠甲,凝视前方的眼神透露出的并非

    坚定,而是好奇。政府追认他为得克萨斯州外科学会的守护圣人(他

    为一名印第安人移除了嵌入其胸膛的一枚矛镞),得克萨斯州的第一

    名欧洲商人(他协调了印第安族群间的贸易活动),第一位人种学家

    (他记录了对狩猎采集社会的描述),第一位史学家(因记下了他在

    海岸上的经历)——德纳尔瓦埃斯远征结束后发生的事情。

    卡韦萨·德巴卡也对当地的动植物做了记录。新世界的自然环境

    对西班牙人来说,一方面是新奇,另一方面又难以适应。他的记录里

    没有提到土地上显而易见的葱茏繁茂。在一个征服者看来,平静得毫

    无威胁的大自然并不能吸引其注意,只有当它来势汹汹挡住其去路时

    才能被正视。卡韦萨·德巴卡描述海岸边是一片“陌生又糟糕的土

    地,资源缺乏,让人留也不是,去也不是”。与此相反的是,至少有

    35万名土著居民在这里兴旺繁衍,他们中多数都栖居在河口地带。[12]

    在他们到达坦帕湾后,远征升级为殖民、探险和财富掠夺,复仇

    之役演变为延续了八年之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长篇传说,既暴露了德

    纳尔瓦埃斯的凶残本性,也显示了他领导能力的不足。从中也能看

    出,当面对同样的自然环境,土著和欧洲人所代表的两种文化是如何

    做了截然相反的解读:一种待其如朋友,另一种则当成对手。

    这五艘随海浪摆荡的船在坦帕湾下了锚,在土著居民看来,这些

    船只令人生厌。这些土著居民身上文有蛇、鸟和几何图案,因此很有

    可能就是拜日的图可巴伽人(Tocobaga)。面对眼前在海上受尽磨难

    的迷路的西班牙人,他们既没有发起攻击,也没有张开双臂欢迎。

    对征服者们来说,海岸上荒无人烟也不如在陆地上看到印第安人

    来得可怕,印第安人是他们对“新发现土地”上的土著人的称呼。欧

    洲人,尤其是西班牙人认为,土著人缺乏进取的野心,也没有取得西

    方文明的成就。上帝创造了他们,但他们没有接受他的恩典,反而去尊崇——用一位多米尼加修道士的话来说——“他们的自然之神”。

    在海湾土著人和欧洲人的互动中,有一个史学家们甚少提到的事实,那就是土著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他们进行的宗教活动,让欧洲人愈加

    坚信印第安人是低等种族,因而欧洲人确信他们的征服行为是正当

    的。在西班牙人看来,守着丰富的自然资源不用、对财富没有野心和

    追求的人,都是粗鄙、懒惰的人,于是西班牙人理应夺回上帝恩赐的

    资源,并将这帮野蛮人奴役为己用。印第安人看似过着简单的生活,衣不蔽体,贫困潦倒,他们心安理得地臣服于自然,而没有征服它的

    心思;他们生于这片荒野,和这里的荒地一样未经开化。在一段时间

    里,他们可以被用来当向导、奴隶,为西班牙人提供食物。除此之

    外,他们就像灌木丛一样,西班牙人只想将其铲除得干干净净。[13]

    当船队遇到图可巴伽人时,德纳尔瓦埃斯期待他们能为其人数众

    多的远航部队奉上食物,然后领着他们去寻找黄金白银。他梦想得到

    财富和权力,但他现在来到远离墨西哥的这个地方,这两样都沦为泡

    影,对此他无法接受。耐心也不是他的品格之一。一项早期的资料显

    示,他在一场与图可巴伽人的争吵后砍下了酋长的鼻子,并令咆哮的

    军犬扑向对方的母亲。图可巴伽人急切地想摆脱这个胡子拉碴的暴虐

    之徒,于是指向北边,向他保证他想要的东西都能在那个叫阿巴拉契

    (Apalachee)的地方找到。德纳尔瓦埃斯另派了一支船队走水路去搜

    寻原定的目的地帕尔马斯河,自己则领着剩下的队伍走陆路,向着金

    山银山进发。他后面跟着300人的队伍、40匹营养不良的马,以及数量

    不详的身负教化任务的修道士,尽管他们已经自身难保。他们计划最

    终要与船队会合,虽然没人清楚确切的时间和地点。德纳尔瓦埃斯在

    关键时刻总能做出决断,只是他的决定不是每次都正确。

    德纳尔瓦埃斯率领的一众人沿着当地土路前进了200多英里。不仅

    是土路,他们还用斧头开路,在柏木沼泽、阔叶林和松木林都留下了

    欧洲人的新足迹。当他们披荆斩棘来到阿巴拉契,也就是今天佛罗里

    达北部塔拉哈西附近时,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堪,最后直到他们奄奄

    一息也没有找到财宝。图可巴伽人骗了他们。阿巴拉契人已经收到西

    班牙征服者要前来的预警,于是全数搬离了村子,并且手持竹箭埋伏

    于树林和沼泽地旁,箭镞是鱼骨、蟹钳或者火石,他们向着西班牙人

    不时地一通乱箭齐发,且屡屡得手。

    饱肚和逃生的需求已经取代了对金银的渴望,成为远征队伍的首

    要目标。西班牙人撤退到阿巴拉契湾(Apalachee Bay)沿岸,他们祈

    祷着在那里可以看到前来会合的船只,但未能如愿。陷入困境的西班牙人决定自救。现在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所到

    的是海湾的另一头。他们认为现在的最佳选择是先造木筏,然后乘木

    筏到位于墨西哥的西班牙领地去——想比做容易。在他们组成的这个

    分工各异的西班牙小社会里,似乎没有谁具备造船的技能,但此时已

    经走投无路的队伍别无选择。

    剩下这大约250人的队伍开始合力打造起能出海航行的木筏来。这

    是一项因地制宜的工程。海岸边上是茂密挺拔的松林。它们在几个世

    纪后,将被机器轻而易举地伐倒并被榨取制成纸浆。而手边没有切锯

    工具的西班牙人唯有就地取材,用马革制成风箱,把马刺盔甲、长剑

    弯刀等能找到的金属品都熔化了,锻造出凑合用的斧子,砍了大概150

    棵成熟松木,每30根松木做成一个木筏,每一个木筏搭载合计四吨重

    的人和物资。最终,这些木筏虽然做工粗糙,却格外牢固,它巧妙地

    结合了外来资源和本土资源,堪称典范。柏木则用来做船桨。船帆是

    用衣服缝制成的。至于木桩之间的空隙,这些造船新手用了矮棕榈叶

    子和松树脂的混合物将它们密封住。

    他们还有阿巴拉契湾的帮助。阿巴拉契湾位于大弯曲(Big

    Bend)上方,湖湾海岸线长200英里,南边是塔彭斯普林斯(Tarpon

    Springs),北边是欧拉克尼湾(Ocklocknee Bay)。霍莫萨萨河盆

    地,也就是在1904年被温斯洛·霍默引以为最佳钓鱼点的那个地方,就位于阿巴拉契湾上。大弯曲的水浅,看起来像个水塘,天然适合潮

    沼、带状草地和灯芯草的繁衍壮大。平静的水面和阳光普照的浅滩,促进了以泰莱草和海牛草为主的海草的生长繁殖,形成了绵延1200平

    方英里的水下草原。在暖和的季节里,海牛(manatee)从南边迁徙来

    吃草。有些人会将这种大型哺乳动物称作海中牛(sea cow),哥伦布

    曾误以为它们是美人鱼。海湾东部有85%的鱼都曾在大弯曲的草场里觅

    食草料,而扇贝、虾蟹、海马和海星则会选择避开捕食者。长久以

    来,这里的河口环境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但它没有填饱西班牙人的肚子。他们到达阿巴拉契湾时正值夏

    末,正是食物富足的时候。牡蛎随处可见,它们已经让多须石首鱼、红鲈和蓝蟹们饱餐了一顿。西班牙人造木筏的时候正遇上石蟹产卵季

    里的最后一个月,多肉的甲壳动物此时正爬向浅滩,红鲑鱼开始产

    卵,此时也是这些平日清心寡欲的动物一年中唯一的交配时间。但自

    学成才的造船工们似乎在捕食海鲜这件事上没有天资。他们为了果

    腹,隔一天便宰杀一匹马,直到木筏可以出海的那天——9月22日——

    刚好吃剩最后一匹,这时的鲻鱼开始成群游向近岸准备过冬产卵。木筏启航了,从印第安人那里强征来的玉米被装上了船,每人每天定量

    配给。

    风和沿岸洋流将西班牙人送往了他们想要去的方向——西边。虚

    弱的船队一开始只在海岸和障壁岛间航行,小心避开牡蛎床。对印第

    安人来说,牡蛎床是全年食物的指望,但在西班牙人看来,那是长着

    锯齿的沙洲,一不小心就会将他们好不容易饿着肚子造起的船给劈

    开。于是,他们诉诸惯用的伎俩,一路偷袭印第安土著人,毕竟除了

    饥饿以外,土著人本身也是另一种威胁。抢来的食物,卡韦萨·德巴

    卡写道,“为当时的他们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土著人日常以渔猎各

    种牡蛎和鲻鱼为食,对这些窃来之食,西班牙人也难有贬损之

    词。“我们见过的所有印第安人都长得很好,匀称健壮,身手敏

    捷。”“远看就像巨人。”[14]

    离开内陆河道的庇护后,水手们便遭遇了坏天气。海浪汹涌,扎

    木筏的绳索眼看着要松解,但它们顶住了,这是对造船新手技艺的一

    次考验。他们过得越发艰难。淡水和食物一直短缺,“身上的骨头都

    能数清了”,而当他们气虚力竭地上岸找食物时,还常会遇到攻击他

    们的土著人。接下来,飓风季过去了,东北风暴(nor’easter)来

    了,寒风和冬季里混浊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木船。德纳尔瓦埃斯此时

    宣布所有人各自为战,这是一条海事规约,当境况发展到了团队作战

    会危及个体生存且已经别无他法时,便适用这条规约。但卡韦萨·德

    巴卡认为,那是他的指挥官退缩了。[15]

    很快,在11月的一个寒夜里,海浪“在黑暗中怒吼”,海浪将木

    筏一个接一个地抛向岸上。这些西班牙人此时身在得克萨斯州,散落

    在今天的加尔维斯顿(Galveston)和科珀斯克里斯蒂(Corpus

    Christi)间。印第安人埋伏在海岸的最南端,突袭被冲上岸的船只。

    那些在骇浪中活下来的人,结局依然是一死。为了让自己免于此劫,德纳尔瓦埃斯在船靠岸后,行使自己的特权,命令两个人为他在夜里

    值守以保证安全。但夜里突然起了大风,把正熟睡的人带到了海里,带向了死亡。[16]

    德纳尔瓦埃斯因为倒霉和自大死了,留下了卡韦萨·德巴卡和其

    余40名幸存者,他们精疲力竭,继续面对来自陆地的折磨。许多人蜷

    在海滩上,赤着身子,带的东西都在来路上丢光了。海湾北部的冬

    季,不停刮着让人生疼的北风,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存有救赎希望的

    季节。没有衣服蔽体只是其中一个担忧。那些不停为生计奔波的狩猎采集者正在障壁岛上过冬。毫无抵抗之力的西班牙人,对这个远离冷

    酷大海的避难港一无所知,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土著人的仁慈。

    卡韦萨·德巴卡后来将这座岛称为Malhado,即“苦难之岛”,这

    个命名并不妥,因为岛上的土著人可是救了他的。土著人虽将他和其

    他幸存的人俘虏为奴,但给了他们食物、容身之所,以及性命。有五

    个人因为害怕自己会沦为献祭品或者食人族的食物而挺身反抗,但土

    著人也没有伤害他们。除了他们自己,他们本不需要害怕任何人。或

    出于无知,或出于恐惧,他们放弃了河口的天然给养,导致了此后的

    厄运。他们“互相吃掉对方”,卡韦萨·德巴卡写道,“直到剩下最

    后一个人”。基督信徒 们认为这种难以置信的行为是蛮荒之地的习

    俗,而他们自己正犯着这样的罪行。土著食人族的故事受到欧洲编年

    史作者的追捧,这为他们笔下的新世界故事增添了猎奇色彩。此后美

    国大学里的考古学家们也不遑多让,继续编造着这些神话。一位史学

    家在1959年的写作中称得克萨斯州的印第安海岸为“吃人的海岸”。

    但是迄今也没有一人做过可靠的田野调查,来证实无论是出于宗教目

    的还是饮食需求,都是确有其事的。恰恰相反,卡韦萨·德巴卡记录

    道,土著人对这些陌生人居然争先恐后地相食同类的行为大感惊骇。 [17]

    整个岛被卡兰卡瓦人(Karankawa)占据,西班牙人在这个岛上孤

    立无援。虽然卡韦萨·德巴卡的记录中没有说俘虏者的任何坏话,但

    历史还是将卡兰卡瓦人视作嗜血的恐怖分子。几个世纪以来,白人都

    害怕搁浅在得克萨斯州海岸,因为按照传言,他们很快会遭到土人的

    折磨、杀害,成为被吃掉的那个弱者。因此大概在19世纪30年代,当

    卡兰卡瓦人逐渐走向绝灭时,没有人对此感到惋惜。

    100年后,得克萨斯州沿海土著的形象仍停留在老一辈的故事里。

    同时他们也引起了学术界的兴趣。得克萨斯州考古学和古生物学学会

    (Texas Archeological And Paleontological Society)的创始人埃

    德温·布斯·塞尔斯(Edwin Booth Sayles),在一只名叫“开

    心”的混血杰克罗素?犬的陪伴下,完成了对美国土著历史的一项初

    步调研。此后有很多研究者也跟上了脚步。随着一个个矛头、贝冢和

    考古现场的出现,土著文化开始被重塑。和卡卢萨人一样,卡兰卡瓦

    人体型占优、孔武有力。在欧洲人到来的几个世纪里,他们面对来自

    大陆、来自大洋对岸的西班牙人、法国人、墨西哥人和美国人,纷纷

    奋起反击,捍卫自己的领地和生活方式。得克萨斯州的考古学家罗伯

    特·里克利斯(Robert Ricklis)说,我们将守卫者贴上“怀有敌意”(这是英裔美国人社会中至今仍然使用的描述印第安人的用词)

    的标签,谴责他们的行为,可同样的事情挑衅的入侵者们做得更多。 [18]

    在塞尔斯带领的这条研究支线上,里克利斯是其中最新近的一位

    研究者。他认为卡兰卡瓦人并不是一个仅仅在生存线上挣扎 而没有组

    织的零落种群。这个说法就像那些说他们好斗食人的说辞一样不准

    确。他们的祖先在8000~10000年前来到得克萨斯州海岸,他们身强体

    壮,有着完整的社会关系结构,对自然有一套传统的认知体系。他们

    将自然尊为高于人类生命、社会和文化的神圣力量,这是土著人和欧

    洲人之间的最根本差异。

    差异可能是从看似不相关的东西开始体现的,比如当地人使用的

    一种抗蚊叮的制剂,这是一种用短吻鳄脂肪和鲨鱼鱼油调制而成的膏

    药,因为气味辛辣,致使欧洲来的访客对土著人的人道产生了怀疑。

    一名来自得克萨斯州海岸的学者说:“你还没看到来人,就能闻到那

    是一个卡兰卡瓦人。”他们身上刺着文身,喜欢在脖子上挂着海螺

    壳、野狼牙齿,雕琢过的北美野牛骨头在胸前晃荡着,这说明他们和

    海湾另一边的卡卢萨人不同,他们是半游牧的种族。他们在春天离开

    岛屿,为了躲避烦人的蚊虫,他们搬离盖着兽皮的椭圆小屋组成的驻

    扎地,顺着内陆的河流一路采食牡蛎和蛤蜊,跟着白尾鹿群和北美野

    牛穿过草原,等到秋天再回到他们位于岛上的营地。在沿海地带,因

    为不用担心会断粮,他们会吃得更痛快些。[19]

    卡兰卡瓦人像墨西哥湾海岸的其他土著人一样体格高大,比生活

    在内陆的人吃得更好。“无论是早期还是后来的目击者,他们在这点

    上的看法都高度统一,”19世纪的一位人种学家评论道,“那就是他

    们的人长得很高,身材健美,体格强壮,身形比例上也是匀称得堪称

    完美。”里克利斯写道:“他们这种体型,一部分可能是源于其膳食

    结构,而不只是社会文化因素驱使下基因筛选的结果。”[20]

    卡兰卡瓦人控制的367英里得克萨斯州海岸线有小海湾、后湾、长

    沼、潮汐带和峡湾,是一道呈弧线形的河口湾区,土地肥沃,物产丰

    饶。它们中许多此前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也是在土著人定居后才逐

    渐成形的,其他河口区也有这样的规律。切萨皮克湾(Chesapeake

    Bay)和纳拉甘西特湾(Narragansett Bay)就是曾经的河谷因冰川融

    化导致被海水淹没而有了现在的河口 湾。有些河口湾,例如坦帕湾,是从湖泊盆地发展而来的。也有些原本是陆地,由于地质变动或火山爆发引起陆地断裂而形成河口湾。旧金山湾(San Francisco)就是一

    例,普吉特湾(Puget Sound)也有这个成因的河口。而峡湾型的河

    口,是原本纵深的河谷被冰川切割后,经冰川消融后的海水倒灌而

    成。得克萨斯州的海岸地势相对低洼,也就没有险峻的河谷或峡湾。

    但它有河水冲积的三角洲,包括加尔维斯顿湾(Galveston Bay)、马

    塔戈达湾(Matagorda Bay)以及科珀斯克里斯蒂湾(Corpus Christi

    Bay)。它们与入海口处的潟湖汇合;近岸泥沙堆积形成了障壁岛,由

    于障壁岛的隔绝,就形成了与外海分离的水域,即潟湖。

    得克萨斯州最大的河口潟湖是马德雷湖(Laguna Madre)。从地

    图上看,它是帕德雷岛(PadreIsland)和大陆之间一道狭长的蓝色线

    条。有着3000年历史的马德雷湖北起于科珀斯克里斯蒂湾,南止于格

    兰德河三角洲,长115英里(和古巴到基韦斯特的距离一样)。它的下

    半截,也就是南马德雷湖,与北马德雷湖之间被潮汐滩和美墨边界阻

    隔,湖长与上半截相当,沿着墨西哥塔毛利帕斯州(Tamaulipas)的

    海岸展开。这里才是德纳尔瓦埃斯的倒霉船队从古巴出发后本应登陆

    的目的地。

    北马德雷湖中间位置有一个以它遥远的北极表亲命名的巴芬湾

    (Baffin Bay)[21]。和科珀斯克里斯蒂湾一样,巴芬湾最后与马德雷

    湖主干一起流入河口三角洲。由于没有足够的淡水河注入,加上潟湖

    水浅、水流速度慢,马德雷湖是世界上含盐量最高的潟湖,甚至高于

    墨西哥湾,对牡蛎这种得克萨斯州海岸上有着重要历史地位的食物来

    说,这里的水太咸了。但是,全美四分之三的海草草甸都分布在这片

    潟湖的65%的面积上,海草草甸连同蔓延的潮汐滩、向内凹的黑红树林

    带,为鱼蛟虾蟹们——鲻鱼、鲣鱼、海鳟、红鲑、小褐虾和甜虾等

    ——铺就了寄身之所,它们正是得克萨斯州当代商业性渔业的最主要

    贡献者。超过七成的约 100万只北美潜鸭聚在马德雷湖过冬,数量多

    得让19世纪初发现它们的户外运动人士惊愕不已。

    大多数遇难的西班牙人都搁浅到了马德雷湖以北的海岸上,邻近

    加尔维斯顿湾,或者加尔维斯顿湾区中较小的水域——克里斯姆斯

    (Christmas)、韦斯特湾(West)或德拉姆湾(Drum Bay)。加尔维

    斯顿、福莱特(Follet’s)、圣路易斯(San Luis)的群岛后方围蔽

    着众多二级小海湾,史学家们普遍认为卡韦萨·德巴卡的登陆点就在

    那一带。加尔维斯顿湾是墨西哥湾美国境内部分最大的海湾,比坦帕

    湾还大200平方英里。它属于特里尼蒂-圣哈辛托河口湾(Trinity-San

    Jacinto Estuary)的一部分,特里尼蒂-圣哈辛托河口湾是得克萨斯州第一大、全美第七大河口湾,水域极其开阔,但水深仅有七英尺。

    有33000平方英里流域的淡水注入其中,它们来自地上径流、特里尼蒂

    河(Trinity River)和圣哈辛托河(San Jacinto River),并且带

    来了大量泥沙,混合于海水中。当西班牙人在那里着陆时,海湾中满

    是牡蛎,更别提虾蟹和鱼类了,而鱼类中又以石首鱼和红鲑鱼为最。

    从阿巴拉契湾来的这一路,随着征程越来越艰难绝望,这些走投

    无路的难民中有部分人摸索出了怎么捕食贝类。在得克萨斯州,他们

    从他们的俘虏者那里学到了如何在河口湾环境中觅食,因为西班牙人

    作为奴役者本来就被指望要给所有人准备食物。一个半世纪后,当法

    国探险家罗伯特·拉萨尔(Robert de La Salle)率领的船队搁浅在

    100英里外的马塔戈达湾上时,队员们感恩河口湾为他们提供了蛋白质

    来源。“水面阵阵骚动,水里的鱼纷纷弹跃而起……我们收获颇

    丰,”远征队的成员之一昂利·如泰勒(Henri Joutel)在他的日记

    中写道,“这种程度的收获经常有,对我们的生存起到了很大帮

    助。”[22]

    相对于谷物稻米,土著人的一个显而易见但又不太为人知的碳水

    化合物来源,是广泛生长在湿地的香蒲。卡韦萨·德巴卡吃的印第安

    面包,就是以香蒲根茎为原料,将其捣烂并用蛤壳刮擦后形成的淀粉

    浆做的。在陆地上度过的几个月里,他从地里挖各种可食的根茎,割

    仙人掌,到秋天时和当地人一起沿着瓜达卢普 河谷边的野生树林采集

    美洲山核桃,这个采集季就像节日一样盛大,会吸引很多从遥远地方

    来的土著族群。白尾鹿和北美野牛也是他们的猎物,它们以墨西哥湾

    的林地和河岸为主要栖居地。德纳尔瓦埃斯的这支流亡队伍恐怕是第

    一批尝试北美野牛肉的欧洲人,卡韦萨·德巴卡还曾想象这片哺育了

    北美最大野兽的琥珀色草原,在未来某天也会出现欧洲牛群的身影。

    里克利斯的研究显示,北美野牛占了土著人肉食总量相当大的比例,但其比例还是比不上“河口湾区的水生动物”。但看起来,这些西班

    牙人都没有想到商业性渔业在日后的巨大成就。[23]

    虽然卡韦萨·德巴卡保住了性命,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营养

    不良。他多年来作为奴隶在不同的印第安家庭间辗转,而这也正是西

    班牙人轻易强加于殖民地土著人身上的命运。但卡韦萨·德巴卡一直

    在策划逃跑。最后,他和另外两个西班牙人以及一个来自另一远征队

    伍,同样受到奴役的摩洛哥人一起逃走了,希望与他们在墨西哥的同

    胞重聚。这个残余的德纳尔瓦埃斯远征队,穿过了被太阳暴晒的土

    地,往北沿着险峻的西马德雷山脉(Sierra Madre Occidental),一路摸索着往内陆挺进。这是伟大征程的最后一环。还在海岸上时,他

    们会治病的名声就已经传开了。这个消息经由土著人的沟通网络不胫

    而走,他们沿途经过的村庄和营地都会要求他们提供这项服务,以作

    为让他们通行的条件。通常,他们只需做祷告,在病人身上画十字,便可保证四人的安全和温饱。到1535年年中时,他们已经到达墨西哥

    的中北部地区,准备往西南沿古代的贸易路线走,越过东马德雷山脉

    (Sierra Madre Oriental)后朝日落的方向一路穿过索诺兰沙漠

    (Sonoran Desert)。

    在他们被海浪抛在得克萨斯州那个冰冷的海滩八年之后,这四个

    游魂一样的幸存者,同时也是我们知道的德纳尔瓦埃斯陆上队伍中仅

    存的几个 人——三个面目全非的基督徒和一个外国奴隶——他们衣不

    蔽体,受着烈日烘烤,拖着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躯体,终于来到了太

    平洋沿岸的圣米格尔·库利亚坎(San Miguel de Culiacán),见到

    了同胞。

    卡韦萨·德巴卡终于踏上了往西班牙的回程,路上先是击退了法

    国的私掠船[24],然后又一次遭遇了可怕的飓风。他在呈诵给帝国法庭

    的报告中,对湾区的土著和河口环境做了详细阐述。但在许多人的脑

    海中,新世界依然有且仅有满地金银,全然罔顾已经有成百上千的人

    葬身在那里而一无所获的事实。

    赫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是又一个相信远征海湾

    的回报会大于风险的人,他坚信自己会在德纳尔瓦埃斯倒下的地方获

    得成功。他刚为西班牙国库填进了来自秘鲁的银子,于是请求皇室将

    原本属于德纳尔瓦埃斯的领地和所有必不可少的头衔都转授予他,包

    括一个奖励:古巴总督。他曾尝试邀请卡韦萨·德巴卡入伙,好在两

    人后来协商未果,倒是为卡韦萨·德巴卡省去了额外的劳顿。

    德索托的墨西哥湾之行最终只是重现了德纳尔瓦埃斯的暴戾无情

    和败绩。从思想上来说,它同样开启于对墨西哥湾区遍地黄金的幻

    想。德索托押上了他的全部家产,还借了些债。连卡韦萨·德巴卡的

    亲戚也往这个虚无的淘金热里投了钱。从行动上来看,它起始于1539

    年5月的哈瓦那,这一次船在和风春色中扬帆,计划中的目的地是坦帕

    湾。德索托在启航一周后到达,将它命名为Bahía de Espíritu

    Santo[25]。[26]当地土著人看到西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九艘船,然后西班牙

    人就看到远处树林上方升起了烟雾。烟雾延续了几天时间,这是沿岸

    居民在持续给内陆村民发送陌生人的位移信号。德索托在一处人去屋

    空的村子里驻扎下来,村子建在小海牛河(Little Manatee River)

    河口边的贝冢上,这个河口就是当地尤兹塔人(Uzita)的餐饮室。这

    位总督佩上礼仪徽章,站在海岸边,为西班牙皇室,也为他自己,将

    目之所及之处甚至更多,都收入囊中,并且,据史学家玛乔利·史东

    曼·道格拉斯(Marjory Stoneman Douglas)的研究观察,他们四

    处“行礼致敬,插上旗帜横幅,奏响音乐,身着金色祭衣的神父做了

    弥撒,向印第安人做宣告”。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对双方来说各有

    不同意味。德索托有500名可供调遣的士兵,12名负责必要的劝诱改宗

    的修道士。他还得了一个翻译,叫胡安·奥尔蒂斯,曾经是德纳尔瓦

    埃斯麾下成员,被土著人抓去后,由于得到酋长妻女的说情而被释放

    ——这个情节成为日后约翰·史密斯的宝嘉康蒂故事[27]的灵感来源。

    德索托队伍中还包括两个女人、237匹马、数不清的佣工奴仆、驮货的

    骡子、作战的格雷伊猎犬和一群伊比利亚猪。和德纳尔瓦埃斯不同,德索托身边有现成的新鲜肉,不需要牺牲他的马队。[28]

    土著人这次见到的殖民领袖的模样和上次红胡子的那位不同,却

    是一样的嗜血暴君。如果后来人的描述可信的话,德索托有着褐色头

    发(或卷或直),胡须像鸭尾巴,一双浅褐色眼睛横亘在鹰钩鼻上。

    举止间有种高傲。据他的一个传记作者的说法,他作为低阶贵族的后

    代,是一个内心有太多“雷霆和激情”的人,传统生活远远无法满足

    他的野心。[29]

    国王曾令德索托对印第安人要加以“善待和教化”,尽管他们终

    将被奴役和剥夺财产。这位新任总督还接到了措辞矛盾的命令,让

    他“征服并[在此]安居”,“使[此地]永保安宁”。对此德索托还是

    诉诸熟悉的操作。几周后,他和士兵、修道士出发前往阿巴拉契,大

    批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的武器威胁下加入了德索托的分遣队伍,被

    当作搬运奴工,除军队物资外,还得搬运德索托成箱成箱的奢侈用

    品:衣橱、精美的寝具、瓷器、橄榄油和葡萄酒。人和牲畜组成的浩

    荡队伍,绵延数英里,在行进中起起伏伏地蠕动着,像一只有生命的

    爬行动物。队伍长长地划过荒野——当然,这是有主的荒野——随着

    一串串足迹在生机盎然的野地里穿行而过,土地的旧貌不再。风笛手

    吹响了队伍前行的号角,所到之处,刀砍剑劈,人群、马群、猪群踩

    踏而过,俘虏戴上了镣铐。行军路上大开惩戒,这和他们的前人并无不同:外来的人强征食物,奴役更多的土著人,对不合作的土著人,他们砍下其双手、割去其鼻子。[30]

    德索托的远征队于10月抵达阿巴拉契。考古证据显示,西班牙人

    在那里庆祝过圣诞。如果这是真的,尽管庆祝活动可能并不盛大,但

    他们很可能是第一批在今天的美国过圣诞的人。在德索托军洗劫了阿

    拉巴契的一个村庄并且没收食物、摧毁房屋后,土著人掀起反击,西

    班牙人理应有所预料。他们伏击了巡逻队,攻打了德索托的驻地,他

    们的武器通常是像人一样长的弓,以及根据西班牙人的描述,能够纵

    向刺穿一匹马的箭。西班牙侦察队在一个海湾附近发现了德纳尔瓦埃

    斯当初建木筏时留下的残存的营地遗迹,包括被宰杀马匹的骨头。这

    是一个预兆。在佛罗里达的十个月里,后六个月他们持续地遭遇围

    攻,德索托部队只得转移至佐治亚州,结果只是将无法避免的战斗和

    苦难一起带到了那里。

    随着他们往大雾山(Great Smoky Mountains)行进,队伍的人越

    来越少,也越来越疲惫不堪,勘测金银的活动还在虚弱地进行。然后

    队伍转而向西,横渡泥泞混浊的河流之父密西西比河,进入阿肯色州

    和路易斯安那州,路上遇到一个接一个的土著部落。距离他离开古巴

    三年后,德索托在密西西比河边病倒了。一些现代研究者说他死于一

    种热带的热病。但这个结论显然不成立。猜测中的热病指的是疟疾或

    黄热病,但它们都起源于大西洋 彼岸,在德索托时期的北部湾区尚未

    有其踪影。在目击人的记述中也没有提到在队伍里有疫情蔓延的情

    况。但相反,他们提到了流感。不同于黄热病和疟疾,流感病毒的传

    播不需要昆虫做媒介,只需一个咳嗽、喷嚏或者肢体接触,就能在人

    和任何野生或家养的动物间传播。另一个可能性是他感染了伤寒,长

    时间的冬季扎营为有害的粪便细菌的繁殖提供了机会,提高了感染概

    率。卫生纪律的缺乏能够摧毁一支原地不动的军队。德索托死的时候

    正是他刚结束冬季露营的时候。

    当西班牙人将他们领袖的尸体从密西西比河西岸送入水中时,这

    支曾经浩大的队伍已经萎缩到只剩300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人,还

    有几匹羸弱的马。但他们至少在完整性上还是比德纳尔瓦埃斯的好一

    些。他们也没有被印第安人掳去为奴,还进入了此前欧洲人没有踏足

    过的地区。但他们仍是一支没有征服任何土地、没有获利、没有记录

    下任何新领地的远征队伍。他们不堪困窘,只能中断使命,找到回西

    属墨西哥的路。陆上路线没能成功,他们最终还是诉诸德纳尔瓦埃斯

    的办法,打造了七只海航的木筏回到了墨西哥。1543年的一个仲夏夜里,密西西比河的水流将这支临时拼凑的船

    队送往了墨西哥湾。西班牙人刚开始对他们是否到达了目的地不太肯

    定。其中一个存活者回忆说,在晚祷过后,信徒们注意到他们已经接

    近河岸,但仍然在一道“离海岸很远”的混浊的淡水水流上。他们向

    西行驶,力图不让海岸离开视野范围,中间遇到了一场糟糕的暴风

    雨,最后总算活着到了得克萨斯。木船漏水严重,但根据其中一位官

    兵日后写到的,他们发现了一种黑色的“海面涌起的浮渣,看起来像

    沥青一样的东西”,他们于是用它来给船密封。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

    眼前的正是未来的石油——日后西北湾区无出其右的称霸者。[31]

    德索托的剩余部下从得克萨斯州挺进到帕努科河(Río

    Pánuco),这里也是墨西哥湾第一位地图绘制者阿尔瓦雷斯·德皮涅

    达25年前的葬身地。德索托一行历时四年,走过了美国和墨西哥共十

    个州,合计4000英里。最终,德索托所达成的目标也没有比德纳尔瓦

    埃斯更多。如史学家弗朗西斯·帕克曼(Francis Parkman)所言,德

    索托梦中的“黄金国”,已经“化作了苦难与死亡的苍茫之地”。[32]

    但这场悲剧远征的领袖作为一个崇高偶像活在了美国白人的历史

    里。德索托脱离盎格鲁人标准的普利茅斯和詹姆斯敦[33]式的叙事结

    构,成为机会均等(equal opportunity)的典范(当然,前提是如果

    我们不从土著的视角看待这段历史的话)。美国历史上只有出类拔萃

    的美国国父、少数几位总统和马丁·路德·金,能继德索托之后成为

    名字被广为使用的公众人物。多个城市、(佛罗里达州、路易斯安那

    州和密西西比州的)多个郡、学校、高尔夫球场、街道、联邦和地方

    公园、一个国家公园、一个国家森林、一个联邦军事堡垒、一艘美国

    军舰、数个淡水泉、一个瀑布、一个唱片公司,争相以德索托的名字

    命名。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在1928年至1961年间运营着德索托汽车品牌

    (但没有以美国国父名称命名的轿车,倒是福特旗下有林肯汽车公

    司,通用旗下有庞蒂克),20世纪50年代车型引擎盖上的标识是一个

    戴着头盔的德索托半身肖像,现在已经成为收藏家们的藏品。国会大

    厦的圆顶大厅里,悬挂着作于1847年的德索托发现密西西比河的画

    像。虽然那是个没有意义的成就,因为当时没有人记录下河流的地理

    位置,欧洲人需要重新发现它。

    研究德索托的学者倾向于维护他在历史上作为最著名征服者的地

    位。对一些人来说,追踪他行进路上的每一次绕圈、转向、回头和转

    圜都像寻找宇宙起源一样。但它们的大部分都不能粉饰德索托的凶残手段。最近一位传记作者称他的这次征程为“野蛮人在美洲的探

    索”。源于其远征的四份一手材料让我们难得地可以一瞥当时的人口

    种族布局。它们和考古证据一道展示了繁荣的密西西比文化,它由数

    不清的土著部落组成,他们建冢立堆,覆以泥陶建筑和庄稼田地,挖

    凿出小径和步道。一个世纪后,当法国探险家们沿着这些小路对路易

    斯安那进行殖民活动时,土著人的抵抗已经不复从前。存活下来的土

    著村落越来越少。德索托的军事活动扰乱了部族间的权力结构。他挑

    起冲突、盗窃食物、烧毁村舍,但所有这些造成的永久危害都不如他

    们带来的看不见的病菌更严重。[34]

    北美土著人对天花、麻疹、流感等外来的传染病没有免疫力,这

    些病菌随着德索托历史性的跋涉在村落间传播,最终导致了疫病肆

    虐,百万人因此病死。他带来并留下的黑褐相间的猪,其中包括阿肯

    色州的尖背野猪,成为他这趟旅途留下的一个意想不到的“遗产”。

    在今天,它们的野生后代成为一大威胁,它们将当地植被连根拔起,扰乱种群演替进程。当年,受感染的猪很可能触发了肺结核、旋毛虫

    病、布氏杆菌病、炭疽病、细螺旋体病或囊虫病的暴发,或将病菌传

    到了土著人食用的野生动物身上,例如鹿和火鸡。即使德索托只是安

    静旅行,与当地村民握手,而不是砍了他们的手,他依然埋下了种族

    灭绝的暴雷,为日后的殖民之路扫清了障碍。[35]

    佛罗里达的阿巴拉契人、图可巴伽人和卡卢萨人,得克萨斯的卡

    兰卡瓦人,亚拉巴马的莫比尔人(Mobilian),密西西比的比洛克西

    人(Biloxi),路易斯安那的霍马人(Houma),以及所有其他湾区的

    土著居民对西班牙的刀剑和宗教入侵奋起抵抗,长达200多年。但他们

    无力抵御传染病,强大一时的酋邦土崩瓦解。至于卡卢萨人,根据西

    班牙人的记载,他们是被北方殖民地来的印第安奴隶贩子乘虚而入强

    行掳走的。根据哈瓦那保存的洗礼记录,1763年西班牙向英国妥协交

    出佛罗里达后,卡卢萨人中有一部分最后到了古巴。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在写到美国和墨西哥湾的征战时

    说:“我们的历史开启于谋杀和奴役,而不是发现。”[36]

    没人清楚为什么征服者们会饿死在海湾上。有史学家说那是因为

    他们多是来自西班牙内陆,没有吃海鲜的习惯。但显然他们对吃马和

    吃同类倒是不排斥的。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习惯于掠夺食物,相比于从

    海里捞捕食物,掠夺才是他们更熟悉的战略。关键是,他们饿死在了土著们生息成长的这片河湾上。活不下去的那部分人战胜了在这里世

    代繁衍的人,这是不折不扣的讽刺。

    在那几个荒唐世纪里,西班牙人从没有真正利用过海湾上的丰富

    资源。除了他们获得的第一手观察外,他们得出的结论与弗兰克·汉

    密尔顿·库欣不同,后者在历史的挖掘中每每惊叹于土著人民的生活

    方式。法国人、英国人皆如是,他们紧随西班牙人来到这里,但不是

    挖金掘银,而是为了打下更传统的经济根基,这使得他们对此地的地

    理环境有了更好的理解。

    [1] Bernard Romans,A Concise Natural History of East and West Florida,ed.Kathryn E.Holland Braund(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1999),259.

    [2] William Carlos Williams,In the American Grain(New Directions,1925),44.

    [3] T.S.Eliot , “The Dry Salvages , ” in T.S.Eliot : Poetry , Plays and

    Prose(Atlantic,2008),141.

    [4] 卡斯蒂利亚人是西班牙的主要民族。——译注

    [5] Marjory Stoneman Douglas,Florida:The Long Frontier(Harper Row,1967),51.

    [6] Bernal Diaz del Castillo,The Memoirs of the Conquistador Bernal Diaz del

    Castillo,vol.1,trans. John Ingram Lockhart(J.Hatchard Lockhart,1844),302-28.

    [7] Samuel Eliot Morison and Henry Steele Commager , The Growth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Oxford Univ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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