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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725
如果没有明天余耕.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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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26KB,144页)。

     如果没有明天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文学故事作品,在书中以余欢水为主人公开始了一系列的内容,书中也反映着一些真正的社会生活常理,喜欢的可以阅读。

    内容提要

    故事讲的是一个底层小人物被现实挤压到谷底后的颠覆性反弹。余欢水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猥琐、懦弱、胆小,一贯是个软蛋的他,因为怂到家了,就连妻子都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在公司组织的体检中,余欢水接到通知单,得知自己患胰腺癌。在他灰暗的时刻,各种欺辱接踵而至。生出破罐子破摔心态的余欢水不堪重压,一夜之间成了令人畏惧的“狠角色”,并且将公司美女弄到了床上。阴差阳错之下,他抓住了公安部A级通缉要犯徐大炮,之后又被徐大炮的弟兄们抓住,困在野外山洞里。跟他困在一起的还有:公益慈善会的义工,他对之颇有好感的栾冰然;一对美国驴友;前公司的同事,包括跟他有过一夜情的美女……余欢水利用自己的机智终于将众人解救出来,并使得罪犯落入法网。达到人生高潮的余欢水,忽然发现,自己并未罹患绝症。一夜之间,余欢水不得不回归自我,可一切都发生了巨变,他已无路可回。

    作者介绍

    余耕,原名王兵,山东青岛人,上海余耕影视文化工作室编剧。先后创作人物传记《珍藏姚明》、童话小说《当心你的狗》、都市小说《德行》、历史小说《古鼎》等。最近两年,开始进入影视领域,撰写电影剧本《超萌英雄》、电视剧剧本《我是赵传奇》《重器》。

    精彩书摘

    若是在两个月前,遇到这种事,我是唯恐避之不及,大的勇气也就是站在一旁看个热闹。现在,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我能被流氓碰瓷团伙一刀子捅死,我刚才盘算过有三大好处:一是不用日后遭罪脱了人形,二是儿子能得到我见义勇为奖金,三是能评上见义勇为的烈士,儿子也会彻底改变父亲在他心中的窝囊形象,有利于他日后成长。于是,我才豪气陡增闯进人群管这档子闲事。

    我平时说惯了拍马溜须的温和话,撂狠话的时候不免有点打磕巴。……

    记者们对我用什么语言激怒犯罪分子很有兴趣,追问个不停,栾冰然用她纯净的狗眼看着我,我推辞不过就对记者们说:“有本事你就拿刀子捅了我,不捅我,你就是你妈跟你大爷生的。”

    方队长插话,跟记者们解释说:“犯罪分子的母亲过门不到两年,就跟大伯哥勾搭成奸,害得犯罪分子的父亲一气之下服毒□□,所以,犯罪分子从小被人骂得多的话,就是他妈跟他大爷通奸的事儿。而余先生无意中一句叫板,恰好戳中了他的命脉。”

    接下来的时间,“你是你妈跟你大爷生的”成了网络热门的骂人用语,如果不是因为字数太多,大有取代“傻×”成为新国骂。

    这个意外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居然成了一个轰动新闻事件的主角,而且是满满正能量的男一号。有的报纸还把我誉为“匡扶正义的城市英雄”。……

    如果没有明天余耕截图

    书名:如果没有明天

    作者:余耕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3月

    ISBN:978753067231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一

    还有三天是中秋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第三十九个中秋节。

    除了越来越贵的月饼,还有越来越稀疏的脑门之外,这个中秋节跟前三

    十八个一样,无聊透顶。

    业务部的同事们拿着填写好的客户名单,轮流找主管赵觉民签字,以便在中秋节前把月饼和红酒送到自己的客户手中。吴安同的业绩是我

    们部门里最好的,所以,他的客户名单比较长,用5号字还排满了整整

    两页A4纸。

    我的“月饼”客户名单上只有六位,跟我上半年的工作业绩成正比,赵觉民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给我签字了。我没敢像吴安同那样把自己相好

    的名单放进公司客户名单里面,因为我想保住这份很烂的工作,如果工

    作都没了,老婆喊我“窝囊废”的时候,就更理直气壮了。其实,她叫我

    窝囊废也没什么,以前做爱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叫我的,她只是不该在儿

    子面前喋喋不休地重复这三个字。唉!同样三个字,改变了语境也就换

    了性质。分居以来,估计她在儿子面前已经把我编派得比灰太狼还愚

    蠢。所以,我敢肯定,我儿子学会鄙视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儿子已经上

    一年级了,我去他学校开了几次家长会,老师说我儿子上课不专心听

    讲,脑子总是开小差,到现在还背不下来字母表。老师还建议我带儿子

    去看心理医生,说我儿子的问题老师管不了。我不太担心我儿子的问

    题,因为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其实,我现在也是这样,经常灵魂出窍,魂游太虚。

    吴安同的客户名单被赵觉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重重地点在

    名单的一头一尾两个女性名字上,眼皮不抬地问吴安同:“她们俩与公

    司是什么业务关系?”

    赵觉民的口吻,很像是在询问吴安同与她俩的性关系。吴安同把抽

    了半截的“软中华”狠狠地按在赵觉民满是“中南海”烟蒂的烟灰缸里,不

    紧不慢地说:“我的业务就是靠女人做起来的,你不是也明里暗里地鼓

    励这种业务关系吗?你这么关切,是不是公司要给我发放精子损失

    费?”

    赵觉民干笑了两声说:“谁不知道你吴安同的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

    竭,给你发精子损失费,那是羞辱你。”

    赵觉民说完,坏笑了两声,把两页A4纸签了。吴安同给赵觉民的

    桌面上丢了一根软中华,还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羞辱我吧,撒开

    了欢儿地羞辱我吧!只要补助费够多,我就扛得住……”

    这就是吴安同,嘴巴能杀人。所以,我在办公室里面尽量避免跟他

    交流。如果有不得不说的话,我也尽量把话说得不留下任何话把儿,说

    完了就赶紧摸起电话联系业务,其实我没那么多业务电话。有一次,吴

    安同就把我的电话夺了过去,一听电话里面是忙音,就关切地问

    我:“不装菖能死吗?”

    别人或许会以为我俩关系不好,也许就是不好,可我内心对吴安同

    还是很景仰,觉得整个社会就是为他们这类人配备的,所以他骂我,我

    也不生气。

    临近下班时分,等公司里几个眼尖嘴快的家伙都走了,我才起身磨

    蹭到人力资源部找梁安妮。梁安妮信佛,每到节假日就忙着四处磕头烧

    香去,连指甲钳和发卡都找高僧开过光,虔诚得要死。我一进门就直奔

    主题,我问梁安妮:“我可不可以自己掏钱,买几份公司团购的月饼和红酒送朋友?”

    梁安妮送了我一个温馨的白眼,问我有几个人,让我把名单和地址

    都给她,其他事儿就不用我管了。这是我想要的理想结果,我清楚这小

    妮子对我有点意思,但我不清楚,这个颇有些姿色的小妮子为什么会对

    身材五短、脑门秃显的我有意思。工作上,吴安同比我能干;长相上,赵觉民比我体面。我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就是梁安妮这个小妮子因为信

    佛后独具慧眼,发现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另类奇才。

    梁安妮把我额外给她的名单,都加到了魏总经理的头上,她

    说:“魏总经理的送礼名单多,给了我一沓儿名片,多一个少一个他也

    不会看出来。”

    主要事情搞定后,我俩都长舒了一口气。梁安妮放下名单,笑眯眯

    地等我说好听的话感激她一番,我却着急离开她的办公室。因为赵觉民

    一直想勾搭梁安妮,我可不想夹在中间当炮灰,虽然我也喜欢梁安妮,但对于我这个年龄的已婚男人来说,生存比滥情重要。

    梁安妮问我中秋节怎么安排,我没敢说一个人过节,就敷衍她说要

    带儿子去欢乐谷。梁安妮说那也不能三天都待在欢乐谷,我说一天去欢

    乐谷,一天去石景山游乐园,一天去动物园。梁安妮问我:“你儿子是

    不是有多动症?”

    我说:“多少有一点。”

    我看到梁安妮失望的眼神,不敢再作停留。在她有些恼火的白眼

    下,我媚笑着出了门。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已经近二十年了,最初,我从川北米仓山里进入

    大城市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就找不见了。我还清楚记得从北京火车站出

    来,幸福得快要眩晕的感觉,虽然我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白色回力鞋是新

    的,但我觉得人生崭新的一页就此掀开。白色回力鞋还是父亲极力主张

    给我买的,说孩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穿着解放鞋去上大学会被同学笑话的。按照我母亲的想法,一双回力鞋折合二十多本世界名著。我父亲

    是酱菜厂的供销员,母亲是小学老师,两个人高中还没毕业,就赶上

    了“文革”,所以,上大学一直是二老的梦想。我大学毕业后,国家已经

    不包工作分配,我知道,我崭新的一页已经掀过去了。禁不住大学同学

    吕夫蒙撺掇,我没有回四川广元,而是黑在北京直至今日。二

    最近实在太累了,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儿,中秋节那天原本打算

    睡到下午,可刚过八点就被楼上装修的噪声弄醒了。在公司里受气,因

    为我是个打工仔;在这个房子里,我可是主人。我怒不可遏地冲出门,要上楼去教训教训这帮没有公德心的家伙,可上了一半楼梯我又退了回

    来,我想我要穿得正式一些才能镇住那帮不知好歹的装修工人。于是,我回家换下了睡衣,穿了一身品牌西装再次冲上了楼。开门的是一个被

    白色粉尘染花了的小个子,他让我找他们的工头儿说话。工头儿说他们

    是按照物业的规定干活儿的,早晨只要过了八点就可以开工。我

    说:“今天是节假日,物业算个菖!”

    工头儿说:“那你找菖去理论吧,反正我们没有违规。”

    我正准备把音量再提高一个八度,忽然走进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家

    伙,后面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大个子,工头儿对我说:“房主来了。”

    多年养成的自我防御生理体系迅速启动,使我自然流畅地把声音八

    度降了下来,用近似于商量的口吻,让他们在节假日期间考虑能否九点

    后开工。房主没有开口,戴墨镜的大个子说:“我们在自己家里搞装

    修,碍你屁事了。”

    我把刚才进门时用脚踢倒的油漆桶扶了起来,出于环保和不造成浪

    费的考虑,我是在看清楚那是一只空桶后才出脚的,旨在营造气势。我

    说:“我无所谓,反正我要去海南旅游,我只是替邻居们着想,你们如果着急装修的话,那我就参观学习一下你们的装修布局吧,我也正打算

    重新装修呢。”

    接下来的中秋假期,没有海南旅游,也没有陪儿子出去玩,我天天

    窝在家里跟楼上的装修工人们怄气。装修工们可能看出了我的劲儿,锤

    子抡得更加有力,把我煮方便面的锅盖儿都震到了地上。我不想怪这些

    可鄙可憎的小人物,等我有钱了、等我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大傻个

    儿,他们同样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好在这些事儿我都看得开,物质决

    定男人在社会上的走向。赵觉民经常说物质是面子的替代品,初级阶段

    的男人要物质,上个层次的男人要面子。他和吴安同都到了要面子的阶

    段了,而我还处在要物质的阶段。

    我独自待在房子里,六十九平方米显得很空旷,虽然该死的开发商

    的均摊游戏让六十九平方米缩水很多,但绝不像老婆抱怨的那样:透不

    过气来。现在,老婆带儿子回娘家“透气”已有三个月了,局级待遇的一

    百八十平方米大房子绝对足斤足两,我丈母娘撇着嘴亲口对我说

    的:“没有一平方米的均摊。”

    人就是这么容易忘本,我老婆追我的时候,她家四口人住的房子还

    不如我现在的大。那个时候,我和吕夫蒙成立了一家小广告公司,他是

    老总,我是副总,公司里没有第三个人。我老婆当时刚入一家国企上

    班,我这个广告公司副总对于她就是人中龙凤。等我岳父当上局长之

    后,所有人和事都改变了。首先是老婆的脾气跟她爹的职位一块儿蹿

    升;我这个有“眼力见儿”的女婿渐变成了窝囊废;变化最大的是丈母娘

    越来越歪斜的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中风的早期迹象,后来发现那张嘴

    只是对着我的时候才他妈的“中风”。三个月以来,为了不使丈母娘“中

    风”,我只好努力地忍着,不让自己上门负荆请罪。再说了,我何罪之

    有?如果我算是个“窝囊废”的标尺,社会上不如我的男人海了去了,难

    道社会的基础就是我们这些窝窝囊囊的废物支撑的?

    导致我跟老婆分居的罪魁祸首是另外一个男人,被我视为挚交的吕夫蒙。吕夫蒙上大学的时候跟我住同一个寝室,因为不爱刷牙不爱洗脚

    不爱换内裤,所以被同学们誉为“脏无敌”。就是这么一个肮脏无比的家

    伙,却在大学期间换了七个女朋友,相当于每半个学期换一个,轮空的

    那半个学期是因为他患上了疝气,用鼻子呼吸的时候就会发生腹部痉挛

    和疼痛,而接吻的时候,嘴巴就没有时间辅助他呼吸了。最可气的是,有一个漂亮学妹最早是冲着我才来访我们寝室的,结果也被吕夫蒙的熏

    天臭味儿吸引了过去。从那时起,我就恍惚觉得漂亮女孩都是受虐狂,或者都不知好歹。在我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他俩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还

    要由我来埋单吃饭;学妹去医院堕胎也是我全程陪护,大学时期的我,愚昧得要死,真的以为用手摸一摸下面就造成了学妹怀孕。由此让我联

    想到了中学教生理卫生的老师,每次上课都让我们自己看书,同学们为

    了标榜自己的纯洁,在学期结束时都要比比看谁的“生理书”没有翻动

    过。该死的生理老师!

    大学毕业后,我和吕夫蒙都漂在北京,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一起开广告公司,一起把广告公司关门,一起在路边摊喝得烂醉如泥。

    我之所以还跟他鬼混在一起,是因为我没有别的朋友。吕夫蒙也看到了

    这一点,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基本无视我的感受,从肉体到精神。新交的

    女友上门过夜,他就会把我轰出去,且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新女友变成

    老女友之后,两人在房间里干那事儿的时候故意开着门,每一声惨叫都

    令我肝肠寸断。所以说,吕夫蒙是促成我草草结婚的主要原因。

    一直到我结婚生子,吕夫蒙还保持着大学时的节奏,半年换一个女

    朋友。

    半年前,我遵从老婆的想法,举全家财力十三万元准备买辆最低配

    置的丰田车。该计划被吕夫蒙这厮知道后,他便天天缠着我软磨硬泡,说他最近泡上了一个身价不菲的女画家,还说这次动了真情,泡到手之

    后就立马结婚生孩子,为了达到结婚的目的,他要包装一下自己,首先

    要买一辆车……还说结婚之后,她让女画家随便给我画一幅画,就能把我买的车子提高到德国车的档次。我当时肯定是昏了头了,或者是吕夫

    蒙这厮给我用了江湖蒙汗药了,因为在正常的理智状态下,我不可能把

    钱借给他。就这样,我每天挤公交车回家挨骂,吕夫蒙却开着用我的钱

    买的丰田车泡女画家,而且绝口不提还钱或者给我赠画的事儿。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日晚上,我和老婆、儿子在一家餐馆吃饭,老婆

    突然想起这事儿,就左一个窝囊、右一个废物地数落我。老婆的声音吸

    引了大半个餐馆的目光,大家诧异这个貌似文明进步的时代里,竟然还

    有我这样一位神龟能忍的男性。我对于类似的遭遇和目光早就习以为常

    了。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这种操行会影响儿子的心理成长,但我后来

    又想,如果儿子具备慧根能悟出做父亲这种博大的隐忍的精神境界,那

    也算是他的造化啊。

    可能是老婆的叫嚣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个小偷在此刻下手未

    遂,跟邻座两个男人干起架来,摔碎的啤酒瓶划开了老婆的手臂,留下

    了一个胡椒粒大小的伤口。这下可不得了了,老婆一声尖叫,不知情的

    还以为她的胳膊被砍掉了。她冲着我吼叫时,我清晰地看到一块绿色残

    蔬被她咆哮的卷舌激射而出,幸亏我及时眨眼,但那片蔬菜还是挂在了

    我左眼眼睫毛上,那一刻,我感觉世界是朦胧的绿色。

    因为老婆的胳膊受伤了,而我又没能及时冲上前去参与打斗,所以

    激怒了老婆,当晚便带着儿子回到了娘家。估计我那个歪嘴丈母娘的嘴

    角又撇到腮帮子上了,为了不让丈母娘中风,为了不让丈母娘的嘴巴撇

    到后脑勺上,我忍住了,三个月没有上演登门谢罪的故技。三

    小长假的第二天,楼上装修的噪音让我烦躁不已,我想找点事干来

    转移我的注意力。忽然,我想起门口信箱里塞得满满的邮件,我把它们

    拿到客厅里一封封拆开来看,就连超市的商品打折广告也不放过。一个

    落款是“屈氏防癌筛检中心”的信封吸引了我,公司半个月前在这家防癌

    筛检中心做了集体防癌筛检,应该是他们邮寄过来的防癌筛检报告。因

    为信封上有一对近乎半裸的水印男女,纠缠在一起的体态很撩人,我禁

    不住心底拨动了一下,菖!大概有三个月没有性生活了。一想起可恨又

    可爱的性,我顿时觉得楼上的装修噪音小了许多,那堆垃圾信件也没了

    翻看下去的必要。我脑子里回忆着与老婆做爱的场面,手里还在下意识

    地拆着屈氏防癌筛检中心的半裸男女。老婆的性特征基本都不性感,她

    的小腿和脚倒是有些特别之处,白嫩而且整齐。这两个词用来说老婆的

    小腿和脚可能有些不确切,但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两个词了。其实,我

    很不情愿在性饥渴的时候回忆分居的老婆解馋,可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女人,女人其实也能想起来很多,但大多是偷偷摸摸隐隐约约地蹭一下

    胳膊捏一下手的关系,而且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实在太模糊了。老婆就

    老婆吧,在脑子里扒光梁安妮挺费劲的,我也没那么强的想象力。

    突然,我看到了防癌筛检结论栏里的一行字:胰腺癌……

    我急忙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百度里输入“胰腺癌”三个字,打开最前

    面的搜索链接,进入我眼睛里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电闪雷击:胰腺癌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诊断和治疗都很困难的恶性肿瘤,约90%为起源于腺

    管上皮的导管腺癌。其发病率和死亡率近年来明显上升。五年生存率小

    于1%,是预后最差的恶性肿瘤之一。胰腺癌早期的确诊率不高,手术

    死亡率较高,而治愈率很低。本病发病率男性高于女性……

    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很久,我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冲动,把笔记本电

    脑扔到地上,也没有把那台老电视机砸了,我只是迅速地翻过来防癌筛

    检表的上一页,看看是不是我的名字。当我确认无误后,两颗大号的泪

    珠就砸落到了筛检表上,有一种很清晰的感受: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我?吴安同一天抽三包烟,他怎么不得肺癌?赵觉民

    整天寻花问柳,他怎么不得艾滋病?我丈母娘天天撇拉着一张嘴,她怎

    么连个中风都没得?中年人的癌症发病率是多少,是不是跟买彩票中大

    奖的概率差不多?我从未中过大奖,为什么偏偏得了癌症呢?整整一夜

    没合眼,我在脑子里问了十万个为什么。

    天亮时分,我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被两个小鬼拖进了阴曹地

    府,阎王问我:“你知罪吗?”

    我说:“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罪之有?”

    阎王说:“你猥猥琐琐庸庸碌碌窝窝囊囊空负了上天给你的一身好

    皮囊,还敢狡辩无罪?”

    我说:“我秃顶凹面,身材五短,算不得好皮囊。”

    阎王一拍惊堂木便把我惊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原

    来是楼上装修的冲击钻发出的声音。他妈的!老子都得了绝症了,还不

    让我消消停停地过几天,你们不让我好好活着,我也不让你们好过!我

    他妈的跟你们拼了!我穿着一身睡衣便冲出了家门。可能一夜未睡的缘

    故,一出家门我就发现眼前的景物都是灰色的,包括走廊里的光线,也

    许……是癌细胞转移到了眼睛。二度进门,装修的工人们一看是我,都报以轻蔑的点头微笑。我不

    露声色地四处踅摸一眼,就地捡起一把螺丝刀,撬开了一桶未开封的油

    漆,搬起来泼在了刚刚刮好泥子的电视墙上。屋里的装修工人们不再微

    笑了,他们呆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怀疑我是另外一个邻居。我趁他

    们发愣的时候,上前劈手夺过来那个让我焦躁不安的冲击钻,顺手从还

    没有封好的阳台扔了出去,片刻后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烈的狗叫声。

    临出门时,我对发愣的装修工人们恶狠狠地说:“今天是节假日,你们

    胆敢再吵我,我就提着菜刀上来。”

    平生第一次如此勇猛,使得我心跳有些过速,感觉很刺激很过瘾,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肾上腺激素分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有些不甘心,再次拿过那张防癌筛检表来,首

    页上接受体检人的姓名的确是我,单位、家庭地址、电话都一一对应,我难道真的死到临头了?不应该啊,我虽然秃头面老,但我的生理年龄

    还年轻啊……“砰砰砰”的敲门声惊扰了我,肯定是装修工人们跟“阿玛

    尼”西装告状了,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听到他们在打电话。想到“阿玛

    尼”身后那个戴墨镜的大个子,我便去厨房摸了一把大号的菜刀,他只

    要敢跟我动粗,我就给他当头一刀,就算是劈不开头骨,也能肢解掉那

    副令我恶心的墨镜。我打开防盗门,刚刚开启了一条细缝,就听到一阵

    密不透风的女性叫骂声,中间还夹杂着狗叫。原来是刚刚扔楼下的冲击

    钻,砸中了这条倒霉京巴。那个女人好像跟我住在同一个单元,因为我

    认得她怀里抱着的那条京巴狗,经常在电梯里撒尿,有一次差点尿到我

    的皮靴上,往旁边挪了一下脚,还被这个可恶的女人翻了一个白眼,似

    乎我应该喝下她家的狗尿才对。这个女人的肺活量很大,叫骂起来基本

    上不用换气,这让我想起了我老婆,她俩如果打一个遭遇战,应该难分

    伯仲。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不在我的大脑控制范围之内,因为正常情

    况下的我见不得血,我晕血。首先,那个女人狮子大开口,让我先掏五千块钱给她家“宝宝”看

    腿。我说我没钱,她说没钱就要去法院起诉,还会向我讨要精神损失

    费,宝宝的营养费、康复费,以及她本人护理宝宝的误工费,没有个三

    五万摆不平这事儿。我说:“费你妈的费,如果你妈今天晚上喝白开水

    呛死了,是不是还得问我要丧葬费?”

    这个女人肯定在平时听到过我老婆骂我,她一只手抱着京巴,一只

    手来抓我的脸,嘴里骂道:“你这个连老婆都守不住的窝囊废!跟你老

    娘我撒野,我让你不得好死。”

    听到有人再次骂“窝囊废”这三个字,我虽然已经秃顶也没戴帽子,但是依然有怒发冲冠的感觉。我抬手挡开了那泼妇伸过来的鸡爪子,顺

    势一把揪过来她怀里的那条京巴,拎出背后的菜刀,手起刀落砍下了京

    巴的狗头。一股热乎乎的狗血溅上了我的脸,一时间,我的耳朵清净了

    下来。菜刀在我手里有如此威力,我上辈子该不会是个厨子吧?当我抬

    起头,想欣赏一下那泼妇的神情时,竟然同时看到了三张惊恐的脸,而

    且都是灰颜色的。我已经断定这是癌细胞的作用,因为我昨天看到

    的“阿玛尼”的脸是红光闪亮的,墨镜大个子的脸是黝黑泛绿的,而此刻

    这三张脸都变成了灰色,还带着满脸的惊恐。

    我用滴着狗血的菜刀指着那泼妇的鼻尖说:“你现在不用给你宝宝

    看腿了。”

    这女人尖叫着,转身拼命扒拉开“阿玛尼”和墨镜大个子,迅速地消

    失在我的眼前。“阿玛尼”眨巴了两下小眼睛,显然也被吓得不轻,胡乱

    地冲着女人的背影说着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之类的屁话,然后呵斥墨镜大

    个子,让他到楼下车里去给我取一盒冰淇淋月饼,说算是装修房子给邻

    居们带来不便的一点小表示。墨镜大个子扔掉手里一根杯口粗的木棍,转身下楼取月饼了。“咣当”一声爆响,我摔上了防盗门。世界真的安静

    了下来,楼上装修的工人似乎学会了蹑手蹑脚走路,我这才发现自己满

    身的狗血。我发出了一声下意识的呻吟,一下子瘫坐在门口的死狗旁,感觉自己虚脱得像一根煮烂了的面条。

    望着小京巴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我禁不住有些发抖,我想学着电影

    里面对待死人的方式,给它把两个眼皮抹下来,可是狗好像没有眼睑,死京巴依旧瞪着我。我抱着头抽泣起来,越哭越伤心,我不知道我是在

    为自己哭,还是在为狗哭。四

    我在虚脱和恍惚中睡了过去,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秃头

    乃是天相,会……”

    就在我想努力地把下面的话听清楚的时候,“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把

    我惊醒了。菜刀竟然还在我手里握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了灰

    黑色。我拄着菜刀,勉强坐立起来,走过去打开防盗门。门口站着一个

    大个子,但没有墨镜,他双手把一大盒月饼递给我说:“这是一点过节

    的小礼物,不成敬意。”

    我用菜刀把那盒月饼推开,说我不喜欢吃月饼。大个子说:“不吃

    也收下吧,要不我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拜托啦。”

    最后一句,大个子几乎是用恳求的语调。我轻轻点了点头说:“那

    放在门口吧。”

    大个子如释重负,临走时,他问我是不是在家里总拎着菜刀。我

    说:“是,因为我讨厌狗。”

    我关上了防盗门,又重新瘫坐在刚才的地方,我也许是想继续刚才

    的那个梦,主要是梦里那句还没有说完整的话。果真如我所愿,我又睡

    了过去,这次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噩梦,即便是噩梦都没能让我醒过

    来,我实在太累了。

    当我再睁开眼时,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哪,我竟然在门口的地板上睡了一整天。我活动了一下两条胳膊,觉得这一觉使我恢复了不

    少体力。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去他妈的!谁的电话都不接了,管他领

    导、客户、吕夫蒙,还是老婆,通通见鬼去吧!老子不想再看你们的脸

    色、听你们的废话了,我的癌症没准就是被你们折磨出来的,你们从没

    让我有过好心情。手机还在桌子上爆响,一边响一边震动着,结果把自

    己摔到了地上。平时担心错过打进来的电话,所以我把手机铃声调到最

    大,而且还设置了震动,就算挤地铁的时候听不见铃声,也能感觉到震

    动。错过领导的电话挨批,错过老婆的电话挨骂,错过客户的电话赚不

    到钱,错过吕夫蒙的电话得罪了朋友。哪一天就算是坐到马桶上,突然

    想起没带手机,我都恨不得夹着半截儿大便,跑回办公室取手机。因此

    我经常幻听,觉得电话在响。有一次,腿肚子痉挛抽筋,我的第一反应

    就是手机来电振动,我甚至顾不上弯腰蹬腿对付抽筋,先摸出来手机查

    看。手机啊手机,我都他妈的快被你累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在地板上跳动振铃,而且是奔着门口方向移动

    过来……节假日休息时间,谁会这么着急找我?接听?还是不接?会不

    会是公司有什么急事?万一我还能活个三年两载,丢了这份破工作怎么

    生活呢?也许是吕夫蒙这厮的电话,他是不是要还钱?我拿到这笔钱后

    买车,还是吃喝嫖赌?也可能是老婆的电话,这婆娘兴许是自我反省

    了,发现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手机叫唤着移动到了我身边,我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竟然是梁安妮的来电。

    说起来,梁安妮还算是对我不错的人,而且还总想跟我上床,我能

    感觉到。以前总担心干了人家就得对人家负责,吕夫蒙就笑我是个土

    鳖,他说女人也寂寞,有时候就是想找个男人寻刺激,你要想对人家负

    责就等于给人家添麻烦。

    我决定接听梁安妮的电话,即便是我的担心成立,这个责任也不用

    我来承担了,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梁安妮知道我跟老婆分居了,所

    以,一上来就嗲气十足:“干吗这么久才接人家电话,你在动物园还是游乐场?”

    我已经有了那个贼心思了,索性就跟她实话实说,告诉她我一个人

    闷在家里。梁安妮听了很是兴奋,她说:“我正在参加一个法国新葡萄

    酒上市的酒会,还买了两瓶今年的新酒,你要不要尝尝鲜。”

    我说:“我刚好上个月买了一个醒酒器,你带酒过来吧,地铁2号线

    到积水潭出来……”

    梁安妮说:“我打出租车过去,你告诉我居住小区和门牌号就可以

    了。”

    这小妮子真是臊气冲天,连坐地铁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我对即将送上门的这个未婚女性,失去了以往的期待和欲望,我只

    不过觉得自己是将死之人,有便宜不赚白不赚。而且,我的视线里还是

    一片灰色,我觉得过一会儿,甚至都分不清梁安妮内衣的颜色,那是我

    以前最感兴趣的一部分。但我还是把糟乱的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垃

    圾信函塞进垃圾袋,把身首异处的死京巴塞进了月饼盒子,又把那份该

    死的防癌筛检表夹进了书橱里一本叫《尘世挽歌》的书里。我找了半天

    醒酒器却未见踪影,后来才发现它在阳台上,我儿子用它养了两条小地

    图鱼。我大概有三个月没去阳台了,醒酒器里的水早就干涸了,两条小

    鱼干让我辨认了半天才断定是地图。

    我刚把又腥又臭的醒酒器和自己的一脸狗血洗干净,梁安妮就到

    了。她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就中国人的习惯来看,这等于

    通知我把鬼混前的废话铺垫全免了,他妈的!梁安妮居然是这么给力的

    女人,醒酒器也白洗了。接下来,我马上厘清了一个事实:我现在有那

    个心思,却没有那个能力。那个心思源于我是要死的人了,不干白不

    干。可我那个不争气物件蔫头耷脑的,任凭梁安妮像一条被砸烂脑袋的

    蛇一样,在我身上翻滚扭动了半天,还是毫无反应。梁安妮安慰我

    说:“你没享过艳福,精神一紧张会造成气血停滞,要放松,做深呼吸。”

    她接着从包里掏出两粒蓝色的药丸递给我,她说:“幸亏提前做了

    准备,赶紧吃下去。”

    难道这就是情色界传说的“伟哥”?我听吕夫蒙说了一百多回了,说

    伟哥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哥们儿,我一度怀疑他是个江湖卖春药的。

    二十多分钟后,药力果然见效了,可我死活进入不了梁安妮的身

    体。她鼓励我耐心一点、用力一点,弄得我满头大汗,像个未经云雨的

    处男一样狼狈。梁安妮说:“别灰心,找准了点,再来,驾驾驾!来!

    驾驾驾!来!”

    她的话既像是鼓励,又像是个赶车的马夫,搞得我越发笨拙起来。

    又一个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我的身体开始燥热起来,有一种欲罢不能的

    感觉。和着梁安妮喊的赶马车号子,我似乎要拼尽全力埋葬我的耻辱,催动腰胯打夯一般狠狠砸下去。随着梁安妮一声惨叫,我的下身也像剥

    了皮似的疼痛,我们俩双双扑倒在沙发里。梁安妮的身体在抽搐,但不

    像是高潮来临,而是一种痛苦的抽搐。我下身的疼痛还在持续,咳嗽一

    声都觉得撕扯到了那玩意儿,他妈的!要死的人了,连这事儿都弄不

    成,也枉负了这小妮子的美意了。我爬起身来,歉疚地看了一眼瘫卧在

    沙发里的梁安妮,突然发现她的下身流血了。我紧张得有点语无伦

    次:“抱歉……真的抱歉,你……你不会还是处女吧?”

    梁安妮紧闭着双眼没有作声,但眼角上挂着泪珠,她已经停止了抽

    搐,似乎是趴卧在沙发里休息。

    处女?三十三岁的处女?还让我赶上了?我席地而坐,依靠在沙发

    上喝着梁安妮带来的葡萄酒,寻思着往日跟我不沾边的运气和概率。吕

    夫蒙明确告诉过我:干了就干了,没有女人会让你负责的,尤其是你。

    这个说法,今天还成立吗?干了处女是不是就另当别论了呢?会不会是

    一个圈套?肯定是要套我的钱,因为我没权没色啊。嗯!可能是一个圈套,要不怎么会流出来灰色的血。

    梁安妮在沙发里翻了一个身,似乎是刚刚睡了一觉,她问我要了一

    杯葡萄酒,语气非但没有发嗲,而且冰冷得像个催债的。她龇牙咧嘴地

    坐起身来,随后便抱着衣服临摹着亦步亦趋,进了我家的卫生间。又一

    个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才穿戴整齐地从洗手间里出来,对我说:“谢谢

    你!”

    我心虚地问她:“谢我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一个石女,去年公司组织去河南旅游,从

    一尼姑庵里得了一个秘方,找一个属狗的秃头男人才能‘破石’重生,而

    我认识的男人里面,你是唯一符合这两个指标的。”

    我菖!折腾了半天,我原来就是她的一个药引子。

    一股被羞辱、被利用的怒气冲上了脑门,我撅着直挺挺的物件走上

    前去,狠狠地抽了梁安妮一个大嘴巴。她捂着半边脸,一瘸一拐地走到

    门边,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希望你用正确的心态理解这件事儿,就当

    是积德行善吧,我们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提这事了。”

    我说:“去你个狗日的!赶紧滚开!”五

    现在,紫药水在我眼里是黑色的,稍微干涸后就会有荧光般的闪

    亮,我把它涂在我直挺挺的物件上,刚才做药引子的时候,包皮系带

    被“石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不停地滴血。唉!这根物

    件跟着我真是受苦了,吃了一辈子家常粗粮,临死要让它开开荤,还啃

    了块“硬石头”。这个梁安妮真够可恨的,不光欺骗我的感情,还利用了

    我的物件,还把我的物件弄伤了,没准就此残了。残就残吧,反正以后

    也用不到这物件了,我已经没有这个心气了。总不能每次都用伟哥吧,听吕夫蒙说,这玩意儿一百多块钱一粒,成本那么高还不如自慰划算

    呢。涂完紫药水之后,我还是没办法穿裤子,下面的物件依旧倔强地坚

    挺着,搞得我焦躁不安。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很滑稽,挺着一根黑色的闪

    光物件,眉头紧锁着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像一头发情的驴子。美国人真

    他妈的操蛋!“伟哥”既然改变了用途,就不能把药劲儿降一降,活该这

    帮败家玩意儿闹金融危机。

    天黑了,但我不想用华灯初上之类的狗屁话,反正我眼前的灰色正

    在渐变成黑色,我想这恐怕就是死亡的颜色,或者是死亡的演示。看

    来“伟哥”的解药有三种:射精、流血和死亡。我烦躁不安地挨着时间,三个小时后,我那根物件终于在夜色中垂下了它倔强的头。

    我穿上裤子,可我不知道穿上裤子后干吗。对!找吕夫蒙去,我都

    要死的人了,还讲什么朋友面子。我在这儿孤独地迎接死神,他却开着用我的钱买的车,逍遥自在地泡女画家。不行!临死之前,这钱得要回

    来,这口气得撒出去。钱要回来,留给儿子也行,我突然想到了儿子,虽说我儿子在他妈和他姥姥的调教下,对我一百二十个不尊重,其实儿

    子对谁都不尊重,因为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走神相。但儿子毕竟负责

    传输我的基因啊,权当是我把钱要回来给儿子付运费吧。

    我拨通了吕夫蒙的电话,他说正陪女朋友看一个画展,晚上还会有

    什么画展,纯属扯淡。我说我有要紧的事儿,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

    见。可能是这厮从未听过我这样的表达方式,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那就

    去宋庄画家村的白百合馄饨店吧。

    要搁在先前,我肯定是挤地铁转公交车去宋庄,从现在开始,我决

    定出门就打出租车。我前后用了半个小时、换了三个路口,终于遇到一

    辆不拒载的出租车,钻进车里的时候,我全身已经冻透了。出租车司机

    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用一口城南京腔开聊了:“打

    不到车吧,这真怪不得出租司机拒载,北京的路这么宽,交通还这么

    堵,要我说,这一半责任是红绿灯和进出口设计不合理,另一半责任就

    是开车的人素质忒差造成的。”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但是几乎没有耽误他说话的节奏:“哎哟

    喂,开个日本车就牛菖成这个样,你要是开个奔驰宝马法拉利,市政府

    得专门给你修个高架桥吧,得!您忙,您先走,您说说现在这开车的,都什么素质……嘿!看到这日本车,我就来气,那铁皮薄得跟纸糊的差

    不多,日本人当年把中国糟蹋成什么样了,但凡有点骨气的就不能买日

    本车,去年有一阵子砸日本车,要我说,连开日本车的汉奸都应该一起

    揍了,中国人要是心齐了,一年不买日本货,他小日本的经济就彻底完

    蛋了,你买不起德国车,买一韩国车也成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实在被这个司机聒噪得不行了,便想噎住他的话题,我说:“日

    本当年经济腾飞的时候,跟中国几乎没有贸易,所以人家的经济命脉跟

    中国人买不买日货没有太大关系。日本侵华战争的时候,武装了很多韩国人参战,他们在中国烧杀掳掠的劲头儿比日本人还足,你要是倡导不

    买日本车,那也不应该开你这辆现代车。”

    吕夫蒙没想到我这么快赶过来,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让

    我先吃碗馄钝等他。我吃下一碗馄钝之后,才觉得自己饿了,我想起自

    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待到吕夫蒙这厮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

    第五碗,店主笑着对我俩说:“你们艺术家真有意思,每一个都是饿得

    扶着墙进来,然后,撑得扶着墙出去。”

    吕夫蒙盯着我的脸,似乎发觉我有点异样,便问我:“你有什么急

    事,赶着去投胎啊!”

    在我的记忆中,这厮是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的。如果放在两天

    前,他能这样注视我,我就张不开嘴问他要钱了,不是我犯贱,实在是

    我的朋友太少了。我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纸,重重地拍在餐桌上,结果

    把桌子上半碗馄钝拍翻了,整张纸全浸在馄钝汤里。我拎起馄钝汤纸片

    甩了甩,对吕夫蒙说:“这是十三万元的同期银行利率,作为同学加哥

    们儿,我总共给你让了两个点,合计是十四万七千两百六十四块五毛

    七,今天晚上这顿饭算是我请客,所以,我再刨去零头两百六十四块五

    毛七,剩下的十四万七千块钱,限你三天还清。不要问我为什么要钱,因为钱本来就是我的。你也不要找什么借口,你的借口肯定比不过我的

    借口,因为我快要死了。”

    吕夫蒙愣了一会儿,而后笑着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一口气说这

    么多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说:“屁话!老子这辈子什么时候容易过。”

    吕夫蒙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他低着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抬

    头说:“你别着急,我现在账户上没钱,还钱的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我说:“我没有耐心跟你从长计议,我只问你还不还钱,什么时候

    还?”他反问我:“是不是你老婆逼你来问我要钱?”

    我说:“你还有脸问我老婆的事儿,就因为你欠钱不还,我老婆都

    跟我分居三个月了。”

    吕夫蒙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应付我说:“婚后分居有利于男人身体

    健康,你小子还挺会保养的。”

    我说:“你他妈的是真不会说人话,所以我就不跟你费唾沫了,赶

    紧说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我说话的音调越来越高,他赶紧示意我小声一点,说在这里吃饭的

    人大都是他女朋友的朋友。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从手机里面找到了她

    女朋友的名字,我对他说:“既然你怕在你女朋友面前没面子,那我就

    找你女朋友要钱吧。”

    吕夫蒙起身抢回了他的手机,气呼呼地大声质问我:“你要钱不要

    脸了,是吧?为了这几个臭钱,你竟然跟老同学、跟好哥们儿玩不择手

    段,你以后还在社会上混不混了?”

    小餐馆总共没几个人,这时候,大家都不吃东西了,盯着我俩看笑

    话。邻桌一个大胡子对吕夫蒙说:“小吕,这个年头的人,都没有什么

    道德底线,你就当是遇人不淑吧。”

    经吕夫蒙的错误引导,又经大胡子不分是非的解读,小餐馆里看热

    闹的眼神变成了轻蔑的眼神,进而转成鄙夷的眼神。这是我熟悉的眼

    神,以往不管是在同事那里,还是在装修工人那里,抑或是在我岳父家

    里,我都受过,而且照单全收。可今天,老子不想要了,因为我快要死

    了。我从大胡子的餐桌上抄起他没喝完的半瓶啤酒,“啪啦”一声在墙根

    儿的暖气片上砸掉瓶底,然后抵在吕夫蒙的胸前,用我自以为很歹毒的

    语气说:“因为你,我老婆才跟我闹分居闹离婚,你现在还要赖账不

    还,你已经把我逼上绝路,今天我就跟你做个了结吧。”吕夫蒙的下巴半天没合上,合上之后,他才说:“别激动!好好

    好!三天就三天,我他妈的还了你的钱,咱们以后各走各的路!”

    我倒是想跟你们走同一条路,可造化弄人啊。奇怪!他们是不是都

    已经看出来我要死了,要不一天当中怎么会有两个人跟我说同一句话

    ———我们各走各的路。苏格拉底死前好像就说过类似的话:死别的时

    辰已经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我去死,而你们去活。哪一个更

    好?六

    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两条腿越来越沉重了,人老腿先老,人死也是

    腿先死吧,怪不得电影里快要死的人,都要坐在轮椅上。

    中秋节三天假期熬完了,我没去公司上班,而是在家里浑浑噩噩地

    又拖了一个礼拜。这期间,我接过赵觉民一个电话,他问我为什么不去

    公司上班,我说我快要死了。他可能以为我在发牢骚,笑呵呵地叮嘱

    我:“抓紧时间写遗嘱,还得办理工作交接。”

    我问赵觉民:“你是不是要给我披麻戴孝,要不怎么会关心我的遗

    嘱?”

    赵觉民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挂掉了。我终于也敢像吴安同那样跟赵

    觉民说话了,这样的话说起来很痛快,就像放了一个长长的屁。我想,这或许就是语言的快感,我此前从没有享受过,哪怕是对我儿子。

    我今天要不要去上班?我觉得继续工作还是有益的,公司里人多,能够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省得我老想着该死的“胰腺癌”这三个字。再

    说了,这个月的薪水还没领,等到最后的日子,就算是吸毒镇痛也得需

    要钱啊。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基于我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坚决

    不去医院。因为我相信医院不可能治愈癌症,能够治愈的肯定不是癌

    症。当然,也不能做手术,每个手术做完了,医生都会跟病人或家属

    说,手术很成功。狗屁!现在医院里医生的话还能信吗?凡是人干的工

    作就会出差错,但谁听见医生说过“今天的手术很不成功”之类的话?中国的医生害怕承担责任,总是夸大病人的病情,三分病说成十分,胆小

    的基本能被活活吓死。夸大病情有两个好处,一是治死你不用负责任,二是治好了你得对我感恩戴德。

    我又走进了办公室,十天没来上班,竟生出一些陌生感。我坐定后

    半天,才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

    情,像是服了“含笑半步癫”。我不想关心,也不想探究这帮孙子为什么

    服药,都癫了才好,也省得我黄泉路上太寂寞,看着这帮人明面上勾肩

    搭背、暗地里钩心斗角,也算是一乐。其实,到了我这般光景的时候,才觉得以前动那么多脑子担心这个,花那么多心思算计那个,真他妈的

    不值。所有人似乎都在竞赛,谁比谁更能捞钱,谁比谁更能往上爬,谁

    比谁更鸡贼。

    吴安同系着裤子前裆的纽扣儿走了进来,前台的小姚姑娘闻到了酒

    气,笑着问吴安同:“吴总,是不是早晨喝酒了?”

    吴安同嘿嘿一乐:“小丫头笑话哥,哥昨晚陪客户喝多了,我是O型

    血,所以这酒醒得慢,早晨撒尿都是一股酒精味儿。”

    这个浑蛋因为客户多,所以几乎每天都要喝酒应酬,喝得自己两只

    手经常发抖,洗手间到办公室至少有二十步,他还是扣不完裤裆里的三

    个扣子。

    吴安同经过我的工位时,愣了一愣,扣着裤裆的扣子问我:“十多

    天不见了,你减肥了?”

    问完,吴安同从裤裆处抽手要来抚摸我的头,我知道这家伙大小便

    从来不洗手,所以我急忙挡开他的脏手,对他说:“有事说事,别动

    手。”

    吴安同说:“你小子吃枪药长脾气了。”

    我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把裁纸刀,压低了声音对吴安同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要敢再用手拍我的脑袋,我就让你这辈子端不了酒杯。”

    吴安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裁纸刀,又盯着我的脸瞅了瞅,似乎有点

    不适应我的华丽转身。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在公司里,第一次有人

    敢跟吴安同这样讲狠话,着实让他手足无措。公司里的业务大拿,相当

    于球队里的球星、剧团里的台柱子、动物园里的熊猫,人人都得敬着哈

    着。看着吴安同左右不是的神情,我心里禁不住竟生出些得意:得了绝

    症也并非一无是处啊!至少可以到处放狠话,享受语言的粗暴和快感。

    吴安同不愧是老江湖,很善于化解尴尬,他把那张被酒精浸染成紫

    灰色的大脸伸了过来,同样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知道大家偷着乐什

    么吗?”

    看在他自己找台阶下的份儿上,我也很配合地让他就坡下驴,我说

    不知道。他说:“昨天晚上,赵觉民和梁安妮出事了,两个人偷着去开

    房,被赵觉民的老婆带着人堵在房间里了,他老婆刚来公司闹过了,把

    赵觉民的脸都挠花了,反正这小子也不要脸了。”

    我菖!梁安妮急三火四地找我干那事,其实就是为了跟赵觉民鬼混

    啊,我整个就是他们俩的药引子。不对,药引子不够准确,我应该是他

    俩的前戏。他妈的!活该被捉奸!

    吴安同大概是看到我的脸阴晴不定,接着忽悠道:“赵觉民的部门

    主管算是干不下去了,现在,我们公司最牛菖的业务部空缺出一主管,老弟你做人做事儿都规规矩矩,我看好你哟!”

    我知道吴安同的心思,他对业务部主管的位置觊觎很久,对赵觉民

    早就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暗地里没少下绊子、使阴招。现在机会来

    了,他岂肯拱手让给别人,刚才对我放的那一通臭屁,只不过是我今天

    的态度和手里的裁纸刀发挥了作用。这事儿如果发生在十天前,吴安同

    不管是搞串联,还是拉选票都不会夾我一眼,因为我连做他的绊脚石的

    资格都不够。我有多少斤两,吴安同心里明白,我更清楚。但现在不同了,因为我得了绝症,还因为梁安妮拿我当药引子。再因为,就是你吴

    安同一直瞧不起老子。想到这些,我对吴安同说:“既然你都看好我能

    做业务部的主管,那我就当仁不让了,如果公司领导找我谈话,我就勉

    强接受了。”

    为了让办公室的其他人都能够听到,我把音量提高了很多。在这间

    办公室待了七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大声音说话。我的话刚刚说完,前台小姚进来对我说:“余总,魏总经理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搞销售的人虚荣心强,所以我们业务员的名片上都印着业务经理的

    头衔,彼此之间也尊称某总。听完小姚的话,业务部往日不把我当菜的

    一群总们,用张开的大下巴把我目送出办公室。我走出没两步远,吴安

    同小碎步追过来,小声对我说,“老弟,你如果能让贤给老哥,我把手

    里现有的客户都给你,如何?”

    我想了想,对吴安同说:“我一向图利不图名,如果魏总经理不是

    把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干,我就举荐老兄。”七

    日薄西山时分,我才艰难地把新挂牌的丰田车挤出阜石路,紧张得

    我出了一身臭汗,在北京城里开车真他妈的自虐,尤其是对于我这样的

    新手。夕阳也是灰色的,近乎惨白,一抹细云斜横在夕阳下方,很像我

    丈母娘快要中风的歪嘴。

    吕夫蒙把钱还给了我,虽然超出了我规定的日期,但还是按照我规

    定的数目偿还的,我退给了他一万七千块,只收了本钱。他也没客气,收起钱转身就走人了,临出门又重复了一遍“今后我们各走各的路”那句

    废话,以宣告我俩友谊彻底破裂。怪不得有人说千万不要借钱给朋友,除非你不想和他做朋友了。也怪不得中国政府动不动就减免那些非洲小

    国的外债,真是要不得,一要账就翻脸,翻脸后就在联合国不投我们的

    赞成票,还要拿我们的人权说事。

    我没有拿十三万去吃喝嫖赌。吃,我没有胃口;喝,我的酒量不

    行;嫖,我包皮上的裂口还没有痊愈;赌,我几乎就没赢过。思前想

    后,我觉得还是去给老婆买车吧,就算这车里以后坐着别的男人,我也

    认了。我老婆曾经断言,说吕夫蒙不会还我的钱,理由一,我是个软柿

    子;理由二,我是个窝囊废。现在,我不仅把钱要回来了,还让吕夫蒙

    支付了利息(虽然我没收利息)。我要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努力一把,看看她能否给我摘掉“窝囊废”的帽子。但就目前我留给老婆的印象来

    看,我很担心她在我死后的墓碑上不写我的名字,而是刻上“窝囊废之墓”五个字。

    我也没当成业务部的主管,因为魏总经理叫我去谈的根本就不是这

    事儿,而是道听途说我跟梁安妮关系暧昧,就找我来询问梁安妮和赵觉

    民偷情被捉的破事儿。我肯定不会给这俩狗男女说什么好话,我把赵觉

    民说成着衣冠的禽兽,把梁安妮说成禽兽的衣冠,衣冠任禽兽们谁想戴

    就戴,谁戴了谁就是禽兽。魏总经理说:“你这样憎恨梁安妮,她怎么

    还会把你私人送礼的名单加到我头上?难道你也是衣冠禽兽?”

    我说:“我他妈的禽兽不如,我只配给禽兽们做药引子。”

    于是,我便把那天下午我和梁安妮干的勾当,添油加醋地全盘托

    出。反正我他妈的没几天好日子了,所以我不怕说实话。魏总经理叫魏

    党军,我总是担心有一天,会有人喊他党卫军。魏总经理听得瞠目结

    舌,半天后站起身来,握住我的手说:“我在商界驰骋了将近三十年,会做生意的人见得太多了,可从未见过你这么诚实的人,今后,业务部

    的工作由你来抓吧。”

    我说:“我业务能力不行,还是由吴安同来干吧,我可以辅佐他当

    个副主管。”

    魏总经理说:“诚实做人,踏实做事,不图名利,举贤唯能,你真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最后,魏总经理还不忘叮嘱我几句:以后要多向他汇报业务部的工

    作,说把我看作是自己人。

    从魏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我就看到了在一旁束手恭立的吴安同。他

    迎上前来,双手紧抓住我的双手,像是油画里井冈山会师般的庄重,眼

    里泛着泪花小声说道:“我都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你这个兄弟我认定

    了,你想嫌弃老哥都不行!”

    我在心里嘀咕说,我要不是得了绝症,孙子才让贤呢。我得赶紧捞点钱才是实惠,副主管的薪水加上接手吴安同的客户提成,我在这里多

    熬一个月,至少多拿两万块钱。干那个劳什子主管干吗,我凭什么操那

    个闲心,撑到年底拿到年终奖,我就旅游度假去了,死哪儿算哪儿,青

    山不幸埋废物,何须马革裹尸还。

    我终于把车开到了丈母娘家的楼下,下车后才发现把车停在了我小

    舅子的悍马旁边,货比货才能看出来,丰田车显得有些“迷你”和寒酸。

    我小舅子跟我同岁,但他跟我说话的口气像是我的长辈,后来发现他对

    他妈和他姐姐说话都是那个德行,我也就权当他是放屁了。他跟他老婆

    先后辞职下海经商,依靠我岳父的关系,生意做得跟满地捡钱差不多。

    钱多了,给他养了一脖颈子赘肉,使得他那个大猪头脑袋都懒得往地面

    上瞅一瞅,似乎是担心谁丢了个钱包会玷污了他那双眯缝眼。让我奇怪

    的是,他从来不看着地面走路,也没能把他那两个烟熏火燎的大黄门牙

    磕掉。

    给我开门的是我老婆,她在我家里嘚瑟得像个慈禧太后,在她娘家

    却像个门房或厨娘。以前,我偶尔跟她回娘家,不是为了看我丈母娘的

    歪嘴,而是看着她被我猪头小舅子两口子呼来喝去,觉得解气过瘾。我

    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大户人家的热闹,我儿子和猪头小舅子的儿子正在

    客厅里争夺一个肢体残缺的变形金刚,我老婆正在厨房煎炸烹炒,丈

    人、丈母娘和猪头小舅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丈母娘撇了一下歪嘴、猪

    头小舅子点了一下猪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算是跟我打过招呼了。我

    丈人毕竟是官场上的人,面子上总能让人过得去,他起身招呼我过去落

    座。我的屁股刚刚坐定,我儿子就把那个破烂变形金刚从他表弟手里夺

    了过去,小崽子随即便哭叫起来,只一声就把他妈从房间里风一般拽了

    出来。看到自己的孩子吃了亏,这女人上前就给了我儿子一个很干脆的

    耳光。我腾地站起身来,心里盘算着上前去揍这个臭女人还是揍他儿

    子,这时候,我丈母娘说话了:“孩子打架,大人插手有失体统。”

    我没想到我丈母娘那个歪嘴还能说出这样一句公道话来,我强压着火气坐了下来。我儿子虽然不愿意亲近我,可那毕竟是我儿子,要揍也

    应该是我来揍他,轮不着你们这些王八蛋来管教。在两个孩子的哭喊声

    中,我老婆和保姆把饭菜端上了餐桌,我丈人打着哈哈催促大家去餐厅

    吃晚饭。猪头小舅子两手撑着沙发才支起他肥猪一样的身材,仰着大猪

    头脑袋呵斥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再哭一声就别想吃饭了!”

    这两个小兔崽子果真听话,立即收声,奔向餐厅。

    坐在我旁边的小舅子稀里呼噜喝完一碗汤,隔着我把手里的碗递给

    我老婆说:“哎,给我再来一碗汤。”

    我没好气地对猪头说:“她是你姐姐。”

    小舅子问我:“姐姐怎么了?保姆不在呀。”

    我抓起他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指着他的猪头大脸说:“你怎么不

    让你老婆给你盛汤?她是你姐姐,不是你家保姆!”

    我又指着我儿子说:“他也不是兔崽子,他是我儿子!”

    突然间,猪头小舅子用他那破锣嗓子哈哈大笑起来,他随后站起身

    来,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把我拎离了饭桌说:“你这个穷鬼是不是欠

    收拾?”

    我说:“你敢收拾我,我就去市纪委,把你跟你爸串通做公司的事

    儿揭发出来。”

    猪头小舅子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瞪着一双猪眼说:“我看你是想

    找死。”

    我说:“你不弄死我,你就不是你爹妈生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期待这个猪头对我下手,或者雇人行凶也可以,反正我是个要死的人了,能把这个猪头捎带上,也省得我老婆和儿子日

    后受他欺负。老丈人一拍桌子,把自己的饭碗震翻在地,气得满脸通红,只说了

    一句:“都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胳膊上的米饭粒,从口袋里摸出丰田车的

    钥匙递给了老婆,对她说:“以后还是回家住吧,那个房子小是小了

    点,可不用受这个猪头的气。这个礼拜就去办离婚手续吧,省得你以后

    落一个克夫的名声。”八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白天是灰白色,夜晚是灰黑色,我想我剩

    下的日子不多了。

    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是协议离婚。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破书之

    外,我没拿家里任何东西,因为我很快就用不着任何东西了。办理离婚

    手续那天,老婆签字的时候有些犹豫,她对我说:“我不是想离婚,我

    只是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我说:“还是离了吧,你心气儿那么高,你的生活里面不应该有个

    窝囊废在眼前晃来晃去。”

    老婆说:“你不是窝囊废,你还是挺爷们儿的。”

    因为在她家里,除了她爸爸偶尔训斥一下他的猪头弟弟,没人敢对

    他大声说话。老婆给我摘掉了“窝囊废”的帽子,还封我一个“爷们儿”,那天我哭了。我们俩都落泪了,但最终还是签字了,是我坚持的。因

    为,我应该在她感觉我最“爷们儿”的时候离去,让她看看,五短的身材

    也有潇洒的背影。

    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也许是想离自己的儿子近一点,虽然他不亲近我。我也不经常去公司

    了,我们业务部可以不坐班,因为总有客户需要应酬。我的客户不需要

    维护,等他们觉得我不够意思的时候,我早就不干了。再说那些客户都是吴安同的,他把基础打得很好,足够我挥霍一阵子的。

    如果没得这个破病,生活还是挺美好的。至少现在去了办公室,每

    个人都争着跟我打招呼。梁安妮又回公司上班了,上周在公司里见过一

    次面,我们俩谁都不理谁。他妈的!她就不觉得对我理亏?

    不知道是每天躺在家里睡觉的原因,还是癌细胞扩散导致的,我觉

    得身体虚弱得很,坐在床上都觉得头晕眼花。真的不去医院了?吃点药

    是不是会扛得时间长一点呢?我承认,我开始留恋这个世界了,因为,它并非一无是处。

    我一进公司的门,前台小姚就迫不及待地跟我说:“余总,这一周

    有您四个订单,都发货了。”

    我奖励给她一盒进口巧克力,是我刚刚在楼下超市买的。我不在办

    公室的时候,就把我的座机电话转接给小姚,免得客户的订单被其他人

    撬走。我在座位上还没坐稳屁股,吴安同就系着裤裆里的扣子走了过

    来,他看见我之后,便径直奔我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地对我说:“这几

    天你得过来坐班。”

    我说:“我要约客户吃饭,没有时间来公司。”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吃个屁饭,整天在家睡大觉,还以为

    我不知道。”

    我说:“我的业务已经连续两个月第一了,不坐班是正常的。”

    吴安同说:“你是业务部的副主管,你得替我来撑几天,我已经答

    应我老婆了,要陪她去度假。”

    吴安同已经度假两周了,我也坚持坐班两周。我每天都要在那些订

    单、发货单之类的破单子上签字,无聊透了。以前看着赵觉民笔走龙

    蛇,坐在这里签字的时候,心里羡慕极了,曾经一度幻想着自己也能坐

    上这个位置。如今,我虽然坐在这里了,签上字了,心里却烦得要命。好在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年终奖金昨天就发放了,加上这个月的薪水和

    提成,我的账户上一下多了六万块钱。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好好规划一

    下怎么把这笔巨款花掉,我得把我这辈子想干没敢干的事都干一遍!我

    今天之所以还来公司,是为了递交我的辞职报告,算是为我这辈子的工

    作画一个句号。

    熬到快下班的时候,我敲开了魏总经理的办公室。魏总经理正在给

    自己滴眼药水,他泪眼汪汪地眨巴着问我:“业务部最近有什么动向,有没有人抱怨奖金的分配方案?”

    我没有回答他的提问,我说:“我是来辞职的。”

    魏总经理吃了一惊,他问我:“你知道吗,你今年的年终奖金比吴

    安同还要高?”

    我说:“我做卧底的费用肯定要比做业务的高,他们出卖的是体

    力,我出卖的是人格。”

    魏总经理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便扯到另一件事上,对我说:“公司月底到司马台长城开年会,还安排

    你讲话呢,整两天公司全体人员登司马台长城,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

    光,多好的寓意,你在这个公司有多好的前程……”

    我说:“我受够了年会的虚伪做作,大家伙忙叨一年,为什么就不

    能回家跟自己的家人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魏总经理说:“就因为大伙儿辛苦一年,公司才会找个好地方让大

    家好吃好喝好住,放松放松嘛。”

    我说:“你去问问大家,那是放松吗?全公司上下端着酒杯,挖空

    心思地讲一大堆好听的话,恭维完了部门主管恭维你们几个老总,生怕

    自己的话说不到点,生怕自己的酒喝不到位,为什么每到年会就会有一

    大批人喝酒喝到吐,其实是想把一年的苦水全他妈的吐出来!”说完,我把辞职报告拍在了魏总经理的桌子上。我快走到门口的时

    候,魏总经理还不死心,他说:“小余,你再考虑考虑,是不是别的公

    司高薪挖你了?”

    我往外一边走,一边吟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大爷一去兮不复

    返!”九

    走出写字楼,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浓郁的雾霾,我知道,我已经等

    不到得肺癌了。将死之人,就是这么任性。从这一刻开始,我要珍惜我

    还能生活自理的每一天。今天是平安夜,这是我以前从来不屑的日子,不屑有二:一是怕给老婆买礼物,买贵了舍不得,买便宜了会被嘲讽;

    二是洋人的节日,中国人连《圣经》都没有读过,过什么基督教节日。

    我漫步在CBD街头,对,是漫步,这辈子头一回漫步。以前总是行色匆

    匆,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挤地铁,赶着去买菜,我那么着急到底

    是为了什么?我忽然想起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一句旁白:生命可以

    归结为一种简单的选择,要么忙于生存,要么赶着去死。

    还好,我在赶着去死之前还漫步过。该怎么过我今生最后一个平安

    夜呢?迎面走来一个长相跟我差不多猥琐的小伙子,怀里抱着一束包装

    精美的玫瑰,耳朵里面塞着耳机讲电话,大概意思是约女朋友去三里屯

    一个英文名字的酒吧。是啊,我该去酒吧逛逛,这辈子只去过一回酒

    吧,还是去找人,找吕夫蒙。那个时候,我刚结婚,孩子还没有出生,老婆出差去了上海,吕夫蒙给我发条短信,说他在三里屯月色酒吧,问

    我去不去喝酒?我当时觉得酒吧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万一被老婆知道

    我去酒吧,肯定会跟我吵架。可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心里痒痒的又想

    去看个究竟,便纠结着给吕夫蒙回了一条信息:月色酒吧好玩吗?因为

    心里紧张,结果把这条信息发给了我老婆。一分钟不到,老婆的电话便

    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我趁她出差就约小姑娘去酒吧鬼混。我解释说,是吕夫蒙,不是小姑娘。老婆说什么都不相信,在电话里足足

    骂了我一刻钟。好不容易挂断电话,我倒了一杯水刚送到嘴边,就

    被“咣咣咣”的砸门声惊扰,水杯跌落在地上。我气恼地打开门,发现老

    婆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一脸捉奸成功的愤怒相。我急忙接过箱子,问

    她:“提前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她回道:“是不是我提前回来,坏了你的好事?”

    我急忙掏出手机,翻出短信,给她看是不是发给吕夫蒙的短信。老

    婆撇了一个我丈母娘式的歪嘴,说:“这一招已经被男人们用滥了,把

    情人的电话标在死党哥们儿名下,把哥们儿死党电话标注在绰号名

    下。”

    一时间,我有口难辩,恨不得割腕自杀以洗清冤屈。老婆说:“这

    样吧,你带我去三里屯月色酒吧,看看是不是吕夫蒙。”

    于是,我带着老婆打车去了三里屯,找到月色酒吧却寻不见吕夫

    蒙,原来这厮在月色喝完了,又去了男孩女孩酒吧。这就是我这辈子去

    酒吧的经历。回忆起这段窝囊的经历,更加坚定了我今夜去酒吧的想

    法。去酒吧之前,我得把身上捯饬一下。上一次进酒吧,我看到那些衣

    着光鲜发型张扬的男女,就不自觉地自惭形秽。抬头正好看到一家装潢

    考究的发屋,我灵光一闪,走进那间发屋,对一个分不出男女的造型师

    说:“给我剃个秃瓢。”

    小时候,我爸爸他们酱菜厂厂长就是秃子,留着一个地方支援中央

    的发型。有一天,我爸爸请秃子厂长去家里喝酒,因为他想竞争供销科

    科长。酒喝到一半,我妈做的羊杂汤端上桌子,爸爸起身给秃子厂长盛

    了一碗。秃子厂长喝了一口,说胡椒面不够。我妈急忙取来一瓶胡椒

    面,给秃子厂长倒进碗里足有一勺,厚厚地漂在羊汤上面一层胡椒面。

    秃子厂长端起碗来闻味道,结果热气把胡椒面送进鼻腔,秃子厂长狠狠

    打了一个喷嚏,贴在中央的地方长发被喷嚏狠狠甩进羊杂汤里,他习惯性地用手一捋头发,甩了我爸爸一脸胡椒面。那个狼狈画面死死烙在我

    的记忆中,上课的时候想起来都会笑上半节课,老师和同学们都以为我

    有神经病。当时我就想,这辈子倒什么霉也别让我秃头。人生就是这

    样,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刚过而立之年,我便渐露秃相。三十五岁之

    后,我的中央就完全暴露给了地方,每每站在镜子前,我都觉得自己当

    年被尴尬的秃子厂长诅咒了。

    我光秃秃地从发屋出来,又进了隔壁一家男装店,导购小姐热情得

    像是迎来了情人,堆着一脸假笑问我:“先生要看什么时装?”

    我反问导购小姐:“去泡酒吧穿什么衣服合适?”

    导购小姐很是机灵,问我:“去酒吧猎艳,还是约会情人?”

    我说两样都不是,就想去酒吧喝杯酒坐一会儿。导购小姐说话很有

    分寸,把我身上的劣质西装说是工作西装,她说:“穿这个肯定不合时

    宜。”

    我对导购小姐说:“你根据我的身材和我要去的地方,帮我搭配一

    身衣服吧。”

    导购小姐很是兴奋,承诺要让我焕然一新变成另外一个人,还问我

    大概预算是多少?我看了一眼一条围巾上的价格标签,标价是688元,咬了咬牙说:“五千左右吧。”

    导购小姐的眼神闪了一下,笑容虽然没变,眼神里的光泽明显暗了

    一半。她旋风般地在店里飘了一圈,左手胳膊弯里揽着一堆衣服,右手

    提着一双“NB”休闲鞋,走到我跟前说:“可能会超出预算一点点,您到

    左手第二个试衣间试试大小吧。”

    导购小姐眼睛真够毒的,范思哲紧身T恤、杰克琼斯牛仔裤、阿玛

    尼短款风衣,无一不合身合体。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头型很

    酷,不是秃子厂长那种大圆脑袋,而是中间略微凸起的尖头形,这不就是佛家说的慧骨吗?加上导购小姐给我配的这一身时尚行头,我简直就

    是他妈的脱胎换骨呀,短款风衣正好模糊了腰臀比例,从外观看上去,我顶多就是矮一点,跟“五短身材”压根就不沾边。我菖!试衣间真是一

    个有魔力的地方,能让人在瞬间找到这么好的感觉,怪不得那对狗男女

    能在优衣库的试衣间翻云覆雨。

    依靠一个傍晚膨胀起来的自信心撑着,我从国贸一直走到三里屯。

    走到三里屯,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显摆这一身将近一万块钱的行头。

    唯一的遗憾是回头率不高,或者说是没有回头率。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

    的缘故,回头会让冷风灌入后脖颈子。导购小姐的“超出预算一点点”居

    然是翻番,这些女孩子真是见过世面,下得去手。等我走出更衣室那一

    刻,这一身衣装别说是一万,就是两万我也不往下脱了。把那条688的

    围巾往后一甩,走出时装店的瞬间,我原谅了天下所有爱逛街买衣服的

    女人。人生苦短,女人的青春更短,永远没有人猜得出意外和明天谁先

    到来。导购小姐穿着小短裙从店里追出来,手里拎着我换下来的劣质西

    装和破皮鞋,我头也不回地扔给她两个字:“扔了!”

    三里屯跟早些年我来找吕夫蒙的时候变化不大,依然灯红酒绿,依

    然纸醉金迷。据吕夫蒙说,单身进酒吧的男人只有两种:精神猎手和肉

    体猎手。我今天晚上进酒吧,到底是精神猎手还是肉体猎手呢?怎么捕

    猎精神,又如何捕猎肉体呢?吕夫蒙还说,进酒吧的女人比男人款式多

    得多,有可爱的小白兔,有漂亮的梅花鹿,有活泼的加菲猫,有冷艳的

    美洲豹,如果你遇到一只扎你手的小刺猬也别尴尬,肯定是她来了大姨

    妈。就在我站在两家酒吧中间犹豫选择的时候,被一个服务生拉进了一

    个叫眼镜蛇的酒吧。服务生替我脱下短款风衣,披在我的座位椅背上,问我喝点什么。我问他:“有没有白酒?”

    服务生迟疑一下说:“您是不是想喝高度酒?”

    我点头称是。服务生说:“有威士忌、朗姆酒、杜松子和伏特加。”我点了一杯威士忌,服务生微笑着把酒送过来,小声说道:“在没

    有找到目标之前,不应该喝高度酒。”

    我说:“我想尽快进入角色,酒壮人胆,我才敢下手。”

    服务生带着职业微笑走开,继续去门口拉客。我环顾四周,酒吧里

    的男男女女大都相熟,或者已经勾搭成熟,唯有两个单身男分别坐在两

    个角落里,看上去都是吕夫蒙那个级别的老猎手。威士忌远比中国白酒

    难喝,一口酒咽下火辣辣一根直窜入胃,紧接着又窜上头顶,感觉晕晕

    乎乎。

    喝酒是不是会加快癌细胞扩散呢?管他呢,已经知道了死期,再多

    活三五天有什么意义。据说癌细胞怕热,这酒火辣辣一根儿下去,会不

    会杀死癌细胞呢?还是那句话,已经知道了死期,再多活三五天有什么

    意义呢?活在当下每一天每一刻,想那么多有个卵用,也就是时下网络

    流行语:然并卵。

    一杯威士忌下肚,一位女服务员又给我上了一杯杜松子酒,我想都

    尝个遍,看看它们谁更难喝。我闭着眼睛,强忍着喝下这杯杜松子酒,等我再睁开眼时,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大眼睛的女孩,正愣愣地盯着我

    看。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有两只长耳朵的白色绒线

    帽,难道这就是吕夫蒙说的可爱小白兔?小白兔眨巴一下眼睛,问

    我:“你信什么?”

    我很是疑惑她想知道什么,我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信。”

    小白兔说:“不可能,人总得信点什么,例如信佛信道信神信鬼信

    上帝信真主,或者信你老婆也成。”

    我说:“我离婚了,没有老婆可信。”

    小白兔急忙向我道歉,我说:“没关系,反正我快要死了。”

    小白兔说:“我们都一样。”我很吃惊,难道小白兔也得了癌症,自从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以来,我第一次生出怜悯心。小白兔接着说:“人人都会死,只不过是早死或

    晚死。”

    我明白了,小白兔是从哲学角度看待死亡,我马上收起我即将泛滥

    的怜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被女人骗。我喝干了杯子剩下的杜松子

    酒,准备起身换一家酒吧,据吕夫蒙说,某些人跟某些酒吧气场不和,所以有人才会一晚上换好几家酒吧。小白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对我

    说:“你想不想在死之前救赎自己?”

    我问她:“救赎能不让自己死?”

    小白兔说:“不能,还得死。”

    我说:“我时间有限,就不瞎耽误工夫了。”

    小白兔跟着我站起身来,她说:“你想不想死得不憋屈,死得坦然

    一些?”

    我站起来有些急,酒劲跟着一块儿往头上窜。死得坦然、死得不憋

    屈,这倒是个好建议,我这两个月来就一个感受:憋屈。

    小白兔见我纠结,从书包里取出一沓儿传单,对我说:“我们是一

    个公益性质的临终关怀组织,今天晚上要在这条街上发放传单,您能帮

    我们在眼镜蛇酒吧发传单吗?”

    我问小白兔:“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和地点?”

    小白兔说:“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都是大人给孩子们送礼物,今

    年我们想给老人们也送一份礼物。”

    我问小白兔:“你们的公益组织都是信基督教的?”

    小白兔说:“不是,有信基督教的有信伊斯兰教的有信佛的也有信

    道的,总之都是有信仰的。”我问她:“你信什么?”

    小白兔说:“我刚刚加入这个公益组织,还没有想好信什么,但是

    我肯定会信一样,没有信仰的人跟猪狗一样,很是可怜的,死了都没处

    去,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我借着酒劲,直勾勾地对望着小白兔,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干净,单纯又无辜很像狗的眼睛。也许是小白兔那句“死了都没处去,就会变

    成孤魂野鬼”起了作用,我顺从地从她手中接过传单,我说:“好吧,我

    帮你发传单。”十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睡在租住房的沙发上了。我觉得身子骨像

    是散了架,而且头疼欲裂。眼前的灰不是灰,是模糊,难道是癌细胞侵

    入了眼睛?我索性闭上眼,大脑从断片儿开始往前回放:我接过小白兔

    的传单,在酒吧门口刚刚站定,便进来一群叽叽喳喳的时尚女子,大概

    七八人的样子。其中一个染成黄发的女子接过我的传单,看都没看一

    眼,拍了一下我的胸口说:“小哥的脑袋挺有型,过来陪妹妹喝一杯。”

    黄发女子话音刚落,其他女子捉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酒吧里面

    走,传单散落一地。我想这可能就是酒吧里的规矩,相逢何必曾相识。

    吕夫蒙说过,陌生人通过一杯酒,顷刻间就能无话不说。赶上我运气

    好,一口气遇到这么多热情好客的女子。这辈子跟桃花运无缘,临了来

    酒吧开回洋荤,没想到处处桃花开,酒吧里怎么会这么缺男人?

    我被这群女人拖进一间包厢,黄发女子开始点酒,两瓶威士忌、两

    瓶法国什么庄园红酒,还要了两打啤酒。服务生一边记录一边用怪异的

    眼神看我,我想用手理一下头发,才想起自己已经剃成了秃瓢。看什么

    看,你能看出来老子是快要死的人吗?我心里想。

    酒水上来之后,女人们七手八脚忙着倒酒,像是苍蝇扑进粪坑一样

    迫不及待。黄发女子拍了一下我的光脑袋说:“你主动一点呀,把自己

    当处男了吧。”

    众女子哄笑起来,貌似都在笑我。我有什么可笑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其实,让我主动一点也没什么错,就我一个男士,本该为女

    士服务。于是,我左手端着威士忌酒瓶,右手端着啤酒瓶,给每一位女

    士斟满酒杯。又是黄发女子发话,她好像是这群女人的头儿。黄发女子

    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从我开始,每人用一句色情话概括‘我老公很

    懒’,不够色情或者概括不到位的罚酒一杯。”

    其余女人听完,叽叽喳喳叫成一团,大多数女人理解了,不理解的

    女人问道:“怎么玩呀,大姐先给我们示范一遍。”

    黄发女子说:“我老公很懒,接吻都懒得伸舌头。”

    众女人哄笑,齐声说过。黄发女子右手边是一个短发女子,她

    说:“我老公很懒,半年都没看我一眼。”

    众女子说这是抱怨,不够色情,罚酒一杯。短发女子无奈,端起一

    满杯威士忌,幽怨地对我说:“你真心疼老娘啊。”

    我坐在短发女子下手,黄发女子对我说:“轮到你了,你得说你老

    婆。”

    我说:“我已经离婚,没有老婆。”

    黄发女子说:“不行,就说你老婆。”

    我想了想,说道:“我老婆很懒,连高潮都嫌累。”

    众女子开怀畅笑,说我很会吹牛。笑声还没停止,包间的门被推开

    了,一下子拥进五六个男人,都穿着跟我差不多的黑色紧身T恤,领头

    的男人很帅也很瘦,身上的香水味道比在座的女人还浓郁。他走到我跟

    前说:“你是哪条道上的,竟然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抢生意。”

    黄发女子好像跟这个瘦帅的男人很熟识,她叫他阿凯,黄发女子指

    着我问阿凯:“这不是你的人?”

    阿凯笑着叫黄发女子姐姐:“我下面那几块料,姐姐哪个不熟悉,这只苍蝇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说:“我不是苍蝇,我是这里的客人,不信你可以问她们,我指

    着在座的众女子。”

    结果,众女子们异口同声说:“他不是客人,我们才是客人。”

    阿凯一挥手,对身后站着的男人说:“给他讲讲做生意的规矩。”

    于是,这群人不容分说就把我臭揍一顿。我满心期待这群女人看在

    我给她们倒酒的份儿上,能帮我一把,可她们居然端着酒杯看热闹,那

    场景就像我是一只不听话的猴子,驯猴子的人正在拿着鞭子抽我。黄发

    女子把我发给她的传单塞进我的紧身T恤里说:“你小子胆儿够肥的,干

    这活儿还敢招摇着发传单。”

    我抓住一个挨揍的空当儿,跟黄发女子解释说:“我这是替别人干

    的活儿。”

    阿凯说:“那更欠揍了,市场行情就是被你们这群兼职的业余鸭子

    搞坏了。”

    我被拖出眼镜蛇酒吧的时候,脑子还挺清醒,因为我的手里死死攥

    着我的阿玛尼风衣。……原来如此,鸭子们把我当成跟他们抢生意的鸭子了,我可是来

    泡妞猎艳的。有炒股炒成股东的,有泡妞泡成老公的,可猎艳猎成鸭子

    未免有点太过悲催了。我在沙发上翻个身,四肢酸痛不已,好在这群鸭

    子把力气都用在女人身上,下手不够重,我身上只有瘀青,没有骨折。

    突然,我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下意识用手摸摸胸口,掏出一张传单来,是小白兔让我帮她发放的临终关怀传单,最醒目的大字写着:这个世界

    上每个人都需要爱。

    怪不得会被酒吧里的人怀疑我是鸭子,因为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根本

    看不清剩余的小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需要爱”这句话没有错,只是我们对爱的理解太过片面,羞于说爱,一提到爱就跟他妈的性交联系到

    一起。小白兔她们是如何进行临终关怀的?我是不是也需要这样的临终

    关怀?

    我人生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昨晚,改变形象还是很有效的,我摸了摸光头,努力挣扎起来到卫

    生间照镜子。左眼窝和右面颊上的瘀青,依旧阻挡不住我张扬的头型,从秃头初现那年起,我第一次这么爱我的头,我早干吗了?真可惜,临

    到生命最后一刻才发现适合自己的发型和衣着,黑色紧身T恤除外。造

    成昨晚意外有几个方面,一是小白兔的传单,二是黑色紧身T恤,三是

    光头。因为我看到进来揍我的那帮鸭子,他们都是穿着黑色紧身T恤,其中还有一个是光头。不过他是假秃头,我才是真秃头。现在看来,我

    命里不仅没有桃花运,简直是碰不得女人。跟我最亲近的女人是我老

    婆,可我得有多招她恨,才能把我视作窝囊废。还有我丈母娘,为了讨

    厌我,不惜搭上一张歪嘴,真是煞费苦嘴。梁安妮是第一个让我婚外出

    轨的女人,可她只是拿我的命根子当工具用,我的命根子在她眼里就是

    一根搋马桶的搋子。昨晚的导购小姐,为了拿提成居然把我往鸭子里装

    扮,女人一旦把钱看重了,母性的光辉就轻了。最可恨的是导火索小白

    兔,趁着我上来酒劲,让我帮她发传单,我挨揍的时候却看不见她的踪

    影。剩下的日子为了不让自己闹心,一定要远离女人。寂寞一点无所

    谓,我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也终将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从起点到终

    点的过程是不是热闹,实在是无关紧要。

    我走到书桌旁打开电脑,想把电脑里存的毛片删除掉,以免后人将

    来发现我的小秘密,觉得我是个色情狂。这些年以来,我和老婆之间很

    少做爱,我靠电脑里的毛片解决生理问题,我老婆靠什么呢?她会不会

    跟我一样靠自慰呢?删除毛片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存量巨大,这些年来得

    空就上网找种子,其实,常看的就那几个,我干吗下载那么多?手腕差

    点累折了,才把硬盘里的毛片删除干净。其实,我应该格式化,因为电脑里的东西我再也用不着了。彩虹都在风雨后,我的灵感都在问题解决

    后。我环顾房间,想看看是什么神灵困扰着我,让我的脑子总是慢三

    拍。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小白兔给我的传单上,我在电脑里输入了

    www.zhongjilove.com,网页做得非常土气,一看就是那种没有钱的网

    站。

    “让每个生命都有尊严地谢幕”是网页的主宣传语,这个比“这个世

    界上每个人都需要爱”好多了,至少不会被别人误会成鸭子。这个网站

    貌似是一个公益组织,他们没有医院地址,也没有收费价格,并承诺提

    供的临终关怀都是免费服务。免费服务就意味着没有盈利,没有盈利,小白兔她们靠什么生活呢?当今世上骗子比好人多,我家里的座机电话

    半年前报了停机,因为它每天只干一件事,接听五湖四海各路骗子的电

    话。全国人民都圆睁双目逡巡着发财机会,不仅给骗子留下可乘之机,也在时刻提醒着劳苦大众:任何一顿免费午餐都可能是致命陷阱。

    临终关怀会是什么新骗术呢?我在网站“志愿者”一栏里找到了小白

    兔,原来她叫栾冰然。骗子面目已经有了轮廓,栾冰然倒过来不就是然

    并卵吗?长着一双干净的狗眼的姑娘,为什么要做骗子?不行!我得揭

    穿这帮骗子,因为如此干净的狗眼,杀伤力太大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

    着她的道呢。从昨天潇洒辞职那一刻起,其实是从我给前妻留下潇洒背

    影那一刻起,我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就开始对潇洒上瘾了。我暗下

    决心,要光明磊落潇潇洒洒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然后慷慨赴死。

    我打开网站报名申请临终关怀的页面,开始填写自己的诊断资料,并在“申请意向关怀人”一栏里填上了栾冰然。十一

    我走过两条拥挤的街道,准备去台塑牛排用午餐。跟前妻谈恋爱的

    时候,曾经在这家餐厅吃过一次牛排,账单让我心疼得几乎背过气去,不过牛肉真他妈的好吃。后来前妻还要去吃,我推说那家牛排有塑料味

    儿,前妻骂我抠门加土鳖,我由前妻加封的众多“谥号”,最终稳定

    在“窝囊废”上。我始终搞不清楚西餐的搭配,还有那些奇怪的名字,为

    了避免尴尬,我点了一份最贵的王品珍藏套餐。牛排要了十分熟的,服

    务员苦笑一下说:“十分熟的牛排太老了咬不动。”

    我说:“酱牛肉有二十分熟,怎么还咬得动?”

    服务员不再争辩,转身去下菜单。

    我的手机响了,是那家临终关怀的网站打来的电话,说她们正在核

    实我的诊断信息,会尽快给我答复。我特意强调意向关怀人必须是栾冰

    然,对方稍作迟疑说:“您现在尚处于生活能够自理状态,是否需要意

    向关怀人这么早地介入?”

    其实,此刻我已经不再觉得对方是骗子了,因为骗子不会有这么多

    疑问。我说我现在完全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才能坚持生活自理,轰然

    倒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又说:“我要在意识模糊之前,感受一下人

    间的温暖。”

    摆放餐具的服务员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提防我会瞬间变形。我冲着她很绅士地微微一笑,她给我递过来一杯红酒,说请我品尝

    一下今年的新品。我说:“先喝酒就吃不下东西了。”

    服务员说:“这是餐前开胃酒。”

    冬季的北京,完全笼罩于现代工业的尘埃中。再过十年,这一城人

    估计都得患上幽闭恐惧症,早一步离开这座雾霾包裹的城市,也许是上

    天见怜。我第二次漫步北京街头,用充满悲悯的目光看着匆匆而过的行

    人,他们都是昨天的我。手机铃声打断我的意淫,一个性感的女声向我

    推销一块风水墓地,两个月来我已经接了无数推销墓地的电话,防癌筛

    检中心真他妈的可恨,连癌症病人的信息也卖。我走进路边一家玩具

    店,给儿子挑了一个最贵的变形金刚。半年前也是在这家玩具店,儿子

    想要一只霸王龙,我嫌贵没有买,儿子就地撒泼打滚摔坏了店里四件玩

    具,赔了六百二十块钱,而那只霸王龙才二百六十块。我抱着最贵的变

    形金刚走出玩具店,折回头去又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变形金刚,这个是

    给我猪头小舅子的儿子买的,免得他跟我儿子争玩具。

    走到家门口,应该说是走到我前妻的家门口,我习惯性摸口袋掏钥

    匙,才想起来我已经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前妻了。我犹豫着敲敲门,努力

    地调整并告诫自己:这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来开门的是我儿子,他看见我怀里的变形金刚比看见我兴奋,敷衍

    着叫我一声爸,就把变形金刚夺走了,都不给我抱抱他的机会。前妻的

    眼神露出我不曾见过的兴奋,她指着我的光头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似

    乎是被我的全新形象震住了。她侧着身体,让我进屋里坐。我抬起脚

    来,让她看到我的“NB”休闲鞋,我说:“脱鞋不方便,就不进去了。”

    前妻的一副心肝脾肺肾全挂在脸上,当即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不知

    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但我十分清楚,我的心里充盈着胜利者的骄

    傲,这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前妻有些尴尬,她问:“干吗要买两个一样

    的玩具?”我说:“给你猪头侄子也买了一个,免得两个孩子抢玩具打架。”

    在前妻失望又期待的目光中,我走进电梯。真希望从门口到电梯的

    距离,长一些,再长一些。我受过的不屑眼神实在太多了,如果,从头

    至尾都是这般殷殷期待,我宁愿这段距离是从地球到火星。

    我回到租住房里,查阅了整整一下午关于胰腺癌的资料。其实,这

    两个月以来我已经查阅无数次了,胰腺癌的发病概率、胰腺癌的症状、胰腺癌的治疗……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一些胰腺癌患者对晚期症状的

    叙述,其痛苦折磨堪比炼狱。

    “让每个生命都有尊严地谢幕”,小白兔他们如何让胰腺癌患者有尊

    严地谢幕?我到晚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被疼痛折磨得像一条狗,苦

    苦地哀号着,央求医生给我来一针吗啡?资料显示,大多数晚期患者的

    时间是三个月到一年,这个时间段里,我若是不去医院挨宰,就得自己

    想一个万全之计。据网上一些病患家属反映,黑市上杜冷丁的价格高达

    两百块钱一支,我得把这个钱留出来,免得自己在最后一刻尊严无存。

    我的运气一向不够好,所以我把自己从发病到死亡的晚期暂定为半年,如果每天注射一支杜冷丁就是三万六千元,如果最后时刻每天需要两支

    杜冷丁,那就得准备五万元。这两天已经挥霍掉将近两万块钱,账户上

    还剩下四万,可这四万块钱是我准备潇洒享受人生最后时光的钱。我对

    潇洒刚刚上瘾,不能半途而废。把钱留着遭罪时候用,而在能享受的时

    候,活得却像一个苦逼?可是,最后时刻的痛苦,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明摆着的。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变成钱?我没有房子、没有车

    子、没有保险、没有股票、没有古董、没有珠宝,除了身体,我别无一

    物。对了,我还有身体,能不能把我身体里的器官卖了呢?社会上不是

    有很多地下贩卖人体器官的组织吗?我在网上试着搜索“人体器官买

    卖”,搜索结果让我很是振奋,不仅买家踊跃,而且价格不菲。虽说人

    体器官买卖是违法的,但越是违法的就越是暴利的,就如同贩毒一样。

    我在纸上记了一堆QQ号码,开始试着联系出卖自己。终于,一个叫“匡扶正义的人”的家伙跟我联络了:

    “你好!”

    “你好!”

    “什么事?”

    “我想卖器官。”

    “你?”

    “我。”

    “卖什么?”

    “全卖。”

    “想找死吗?”

    “早晚都是死,想提前消费。”

    匡扶正义的人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接着说:“人体器官买卖可是

    违法的。”

    我说:“我知道,捐给医院,医院也会把我拆散了卖给别人。”

    “你是条子吧?”

    “我不是。”

    “那把你的名字和身份证信息报给我。”

    我说:“我不能透露我的个人信息。”

    “你都不想活了,个人信息有什么用。”

    我想想也是,就用手机拍了一张身份证图片,上传给了匡扶正义的

    人。过了半天,匡扶正义的人给我回复,说身份信息没有问题,让我留下手机号码,说他们会跟我联系。“他们”是怎么核对我的身份证信息

    的?“他们”不会是警察吧?就算是警察又怎么样,我又不是贩卖人体器

    官的,我卖的是我自己。就好比我是跑单帮的暗娼,不是组织卖淫的团

    伙,就算是被警察抓住,顶多也是罚款教育。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接到了匡扶正义的人打来的电话,约我十一点

    整在西单君太百货东门见面。我刻意戴上墨镜,又找来一顶帽子戴上,担心真的是警察钓我上钩。我如约而至到了君太百货东门,徘徊了有十

    分钟也不见有人来搭讪。我拨通了匡扶正义的人的手机,还没有等我开

    口,匡扶正义的人就问我,戴红色棒球帽黑墨镜的是你吗?我说是,并

    四周看了一圈,有几个拿手机的人都是行色匆匆,没有一个像是匡扶正

    义的人。

    匡扶正义的人让我往北走,一路不要停,一直走到灵境胡同,并不

    准我挂掉手机。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觉得有点像是中情局的特务接

    头,没想到黑社会现在竟然玩得如此高端。匡扶正义的人一直不停地跟

    我说话,走到灵境胡同,他让我进地铁,然后乘坐两站地铁,到平安里

    站下车后从B口出来,再一路往西走到平安医院门口,让我站在门口等

    着。

    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了大概一刻钟,前后有三个挂号的“黄牛”过来问

    我要不要专家号。手机铃声响起,还是匡扶正义的人打过来的,让我继

    续往西走两百米,进一家肯德基店。我忐忑着找到那家肯德基店,走进

    店里刚刚坐下,便有一个戴墨镜的小个子男人走过来,他冲着我点点

    头,坐在我的对面。我问他:“你是匡扶正义的人吗?”

    小个子说是,他问我准备卖什么?什么时候卖?开什么价?我

    说:“什么都卖,按照你们的市场行情走,你先给我报个收购价,我听

    听合适不合适。”

    小个子上下打量着我,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说:“我想活,可我得了癌症。”

    小个子问:“得了什么癌症?”

    我说:“是胰腺癌。”

    小个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鼓鼓的金鱼眼说:“忽悠我玩哪,癌症

    患者也能卖的话,这个世界还会缺器官?”

    听小个子这么说,我心里凉了半截,原来人家不收癌症患者的器

    官。小个子有些激动,他的嘴里骂骂咧咧,问我:“是不是想钱想疯

    了,理论上讲癌症患者的血液里已经携带了癌细胞,把这样的器官卖给

    别人等于谋杀,你还有没有职业道德了?!”

    我说:“这不是我的职业,所以不够专业,当然也就谈不上职业道

    德了。”

    小个子一副被耍弄过的恼怒神情,他站起身来往外走的时候,还碰

    洒了一位女士托盘里的百事可乐。那位女士跳着脚咒骂小个子赶着去投

    胎,把托盘里的一对烤鸡翅也跳到地上,她气冲冲地把托盘扔到我坐的

    桌子上,说是我的朋友给她造成的损失,让我赔偿。我只好自认倒霉掏

    钱包,突然有人把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扔进女士的托盘,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小个子又回来了。小个子盯着我的眼睛,对那位泼妇女士

    说:“不用找零了,滚!”

    小个子的阵势不仅唬住了泼妇女士,也震慑了我,泼妇女士拿起托

    盘里的钞票,夸张地把自己的胖脸甩了一下,想在气势上赢回一点颜

    面,随后急匆匆走出店门口。我受到泼妇女士的启发,用同样坚定的眼

    神回看着小个子,问他想干什么?小个子说:“就算你是个得了癌症的

    倒霉货,可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卖。”

    我说:“我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

    小个子说:“没有人喜欢你的灵魂,但是有人需要你灵魂的窗户。”“灵魂的窗户?”我摸不准小个子要说什么。

    小个子说:“把你的眼角膜卖给我,角膜上没有血管,是癌症患者

    身上唯一可以出卖的物件。”

    我问小个子:“多少钱?”

    小个子说:“三万。”

    我说:“就算是得了癌症,也不会贱卖自己,十万。”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我的眼角膜最后以六万的价格成交。小个子随

    后带我上了一辆面包车,并给我戴上眼罩,说是让我感受一下没有眼角

    膜的世界。我当时就急了,说我不是现在卖。小个子说:“我也不是现

    在买,我带你去签协议,拿定金。”

    面包车开了足足有一个小时,我一直感受着没有眼角膜的世界,其

    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一个清醒的人长时间闭上眼睛,思维倒是越来越

    清晰,趁机可以把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想明白。

    我被小个子搀扶着走路,七拐八拐走了大概一两百米的样子,才被

    摘下眼罩。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发现自己被带进一间房

    子里面,房屋的陈设像是一个普通居家的客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瘦子

    坐在一张沙发里面,正在上下打量我。眼镜瘦子问小个子:“他的手机

    关了没有?”

    小个子把我的手机扔到沙发上,说:“一上路就关机了。”

    眼镜瘦子点点头,继续审视我,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眼镜瘦子从茶几上拿起几张A4纸,递给我说:“那就签合同吧。”

    我接过合同,看到上面写的是“个人自愿捐献人体器官协议”,我

    说:“我不是自愿捐献,我是卖的。”眼镜瘦子微微一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我,说:“协议总不能签你卖器官给我吧,说是自愿捐献,钱我会照付不

    误。”

    我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沓儿钱,应该是三万块。我有些着

    急,说:“讲好了,是六万块。”

    眼镜瘦子说:“是六万块,等我们拿到眼角膜之后,再付你剩下的

    一半。”

    我说:“等你们拿到眼角膜,我已经花不了钱了。”

    眼镜瘦子说:“这是我们交易的规矩,剩下的一半钱会交给你的家

    属。”

    我说:“我的家属不需要,这个钱是我准备用来死前挥霍的。”

    眼镜瘦子说:“生前一次性付账,我们只能付四万五。”

    我犹豫一下,说:“四万五就四万五。”十二

    栾冰然敲开我的房门时是上午十点整,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

    那双纯净的狗眼,顿时完全清醒了。那一刻,我觉得灰了两个多月的世

    界,顿时明快起来,而且有了颜色。栾冰然看见我很吃惊,站在门口迟

    疑了至少十秒钟,问道:“原来是你啊?”

    我微笑着伸出手,栾冰然却把手别到身后,说:“我不跟没有洗漱

    过的男人握手。”

    我下意识地把手在睡衣上蹭了蹭,侧过身来邀请栾冰然进屋。她进

    屋后,脱掉小白兔帽子和羽绒服,环视四周,像个警察一样打量着房

    间,突然问道:“这是租来的房子吧?”

    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栾冰然说:“房屋主人的装修还是蛮有品位

    的,跟你的风格不相符。”

    我说:“我的品位有那么糟糕吗?”

    栾冰然说:“说不上糟糕,有点二罢了。”

    在我短暂的一生中,听过无数奚落和嘲讽,我已经可以做到用浑不

    在意的微笑掩饰内心的愤怒。自从得了癌症以来,我连内心的愤怒都省

    掉了,根本用不着掩饰。所以,我心平气和地问道:“我的风格怎么二

    了?”栾冰然走到电视机前,用手敲了敲电视机后面的大理石墙面,说:“这是产自澳大利亚的黑金花大理石,在澳大利亚就不便宜,运到

    中国后更是价格不菲。”

    “你觉得我没有钱,用不起这样的装修材料,是吗?”

    栾冰然说:“这个不仅仅是有钱没钱的事儿,能够使用黑金花的

    人,肯定是一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

    我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生活品质的人?”

    栾冰然走过来,扯了扯我身上的睡衣,说:“一个如此讲究生活品

    质的人,至少应该穿纯棉睡衣,而不是尼龙丝质睡衣。”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问道:“尼龙丝质睡衣怎么了?很舒

    服的。”

    栾冰然说:“尼龙丝质睡衣会跟毛毯、床单摩擦产生静电,你晚上

    睡觉转身的时候,就没有被噼里啪啦的静电电醒过?”

    我回忆了一下,的确有过这样的时候,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做梦

    呢。看不出来,小白兔的眼睛跟狗眼一般纯净,却能看出这么多内容

    来。我问小白兔栾冰然:“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意大利的大理石?”

    栾冰然说:“我在澳大利亚读的高中和大学,业余时间在悉尼一个

    土豪家里做保洁,他们家的浴室和客厅里用的都是黑金花大理石,主人

    曾经跟我说过这种大理石,还叮嘱我不要用化学去污剂擦洗。”

    在我想象中,凡是能够出国读中学的孩子,家里都是非富即贵,怎

    么还会去当地人家里做雇工?栾冰然看出我的疑惑,说:“我们家不当

    官也没有钱,我爸爸是首钢一个车间主任,母亲还下岗在家闲着,可他

    们非要送我出国读书,就是盼着我有出息,将来能够生活得体面一些,所以二老省吃俭用攒下钱,都花在我身上了。”我问栾冰然:“那你后来出息了吗?”

    栾冰然说:“我的大学还没有读完,爸爸就得了肺癌,我只好辍学

    回来了。”

    我问:“你爸爸现在怎么样?”

    栾冰然纯净的狗眼里飘过一丝遗憾,说:“半年前去世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谁都会死。”

    我还想安慰小白兔几句,可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要开始

    工作了。我问她开始什么工作?她说:“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告诉

    我,我们的慈善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实现一些愿望。”

    帮我实现一些愿望?我说我有很多愿望。栾冰然说:“我们只能帮

    你完成一些合理的、可操作性强的、不违背人性的、不违背法律的愿

    望。”

    我问道:“怎么收费?”

    栾冰然说:“不收费,我们是NGO,是一个公益的、非营利性的慈

    善组织。”

    我还是不太相信,我又问道:“你们的经费从哪里来?”

    栾冰然说:“主要是靠社会慈善捐助,也有一些接受我们临终关怀

    的人,把部分遗产捐赠给我们慈善会。”

    我说我没有财产,所以也没有遗产。栾冰然说没有关系,她还

    说:“在我们有信仰的人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我说:“有钱人和没钱人。”

    栾冰然说:“有信仰的人和没有信仰的人。”我说我没有信仰,你们还会对我进行临终关怀吗?栾冰然说:“没

    有信仰的人更需要救赎。”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小白兔栾冰然都在工作,她用了笔记本上十页

    纸才记录完我的愿望。栾冰然甩了甩胳膊,说:“你也太贪心了吧。”

    我说:“蹉跎半生,临死之前总得奢侈一回,哪怕是过过嘴瘾也

    好。”

    栾冰然收拾起笔记本,站起身来穿衣服,说:“我先回去整理出一

    份报告交上去,等经费批下来,就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了。”

    我一听到她说写报告、审批等词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栾冰然看

    出我情绪的变化,她安慰我说:“别拿我们当有关部门看,我们的审批

    很快,评估部门开一次会就可以通过。”

    我问她,我的所有愿望是不是都能通过?栾冰然说:“不一定,评

    估部门会结合病患者的实际情况,做一些项目的删减。”

    三天后,栾冰然再次登门,说我的愿望有一半通过了。我问,哪些

    愿望没有通过?栾冰然说:“去夏威夷冲浪、带着美女乘坐私家豪华游

    艇、去西藏登一次雪山、四千米高空跳伞,这些都没有通过。”

    我说:“你们太抠门,费钱的项目都砍掉了。”

    栾冰然说:“跟钱没有关系,夏威夷浪大,你没有进行过冲浪基础

    训练,万一淹死谁负责?带着美女乘坐私家游艇属于低级趣味,被删掉

    了。癌症病人去登雪山容易引发高山反应,高空跳伞危险系数太高,也

    被删掉了。”

    我问栾冰然:“蹦极也是危险系数极强的项目,你们怎么不删掉?”

    栾冰然说:“死于蹦极的人与死于登山和跳伞的人相比,是一比六

    十万,蹦极比踢足球的安全系数还高。”我说:“听上去,是很专业的数据,你做这个工作多久了?”

    栾冰然说:“两个月前,经一个在澳大利亚留学的朋友介绍,我才

    进入慈善会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关怀对象,如果不是你点名执意要我

    来,像我这种培训时间不到半年的,是没有资格参与临终关怀的。”

    我说:“看不出来,你们对自己要求还挺严格的,培训时间比卖车

    卖房子的还长。”

    栾冰然颜色一沉,说:“有一群人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得到,只

    是付出,而且还做得这么认真,他们是值得尊敬的。”

    我也觉得自己言语有些轻浮,这跟我做销售工作的经历有关系,在

    我们那种低端公司里,相互间嬉笑怒骂挤对是家常便饭,大家唯利是图

    并无孔不入。我尴尬着找话题掩饰,就问栾冰然:“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愿望?”

    栾冰然说:“从现在开始,栾冰然将帮你完成所有人生愿望。”

    在栾冰然的安排下,我们开始实施我的第一个夙愿:蹦极。

    中午,我请栾冰然在一家老北京火锅店吃涮羊肉,这只小白兔比我

    还能吃,要了四份羔羊肉,她吃了三份,最后还吃得下一份手擀面。年

    轻真好,能吃能造,如果上苍能够给我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我一定要

    好好享受生活,不再这么窝窝囊囊活一辈子。祈祷的时候,我只能说上

    苍,其实上苍不是人也不是神,是一个虚幻的泛指,这一点就不如栾冰

    然她们,她们直接向自己信仰的神索取,要么是上帝、要么是真主、要

    么是佛祖,指向清晰,到达率才会高。像我这样泛泛地祈祷,肯定是屁

    用不管的。

    栾冰然开着一辆她舅舅送她的二手捷达车,循着手机导航跑了两个

    半小时到了十渡,这里的蹦极是北京开办最早的一处。冬季,极少有人

    蹦极,十渡也处在半歇业状态。关于蹦极,我一直觉得它是精神病级的自虐之举,在两个月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这个鲁莽又愚蠢的游

    戏,所以它根本就不是我内心的愿望。可是自从得知病情之后,我对癌

    细胞最后时刻在人体内的肆虐惊恐不已。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曾经亲眼

    看见外公被胃癌一天天折磨得失去人形,外公低沉的哀号好几次出现在

    我最近的梦里,挥之不去。所以,那天当栾冰然询问我今生未尝的夙愿

    时,我丝毫没有犹豫选择了蹦极、登雪山、高空跳伞,我的初衷是出现

    一次意外,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飞翔着扑向大地,免遭日后被癌细胞

    折磨的痛苦。可是,栾冰然的慈善会居然把可能出现意外的登雪山和高

    空跳伞删掉了,只让我参与蹦极,而且还告诉我蹦极的保险系数是登山

    和高空跳伞的六十万倍。说白了,就是让我遭受纯粹的惊吓,没有丝毫

    解决我痛苦和恐惧的可能。

    一位满脸黢黑的小伙子接待我们两个不速之客,当我们三个人乘坐

    电梯登上蹦极台之后,我的双腿就如同灌了铅一般,挪动每一步都需要

    极大毅力。栾冰然倒是坦然,还趴在栏杆上四下张望,不时发出兴奋的

    赞叹,似乎是在嘲笑我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人生除死无大事,我不就是

    求一死吗,我怕什么?任凭我如何劝慰自己,我的身体就是不由我摆

    布,当栾冰然用她那双纯净的狗眼回眸时,我恨不得不绑安全带就跳下

    去。可是,我的双腿就是迈不开,我甚至有了匍匐爬过去的想法。我在

    想,恐高绝不是心理问题,肯定是器质性差别。

    黢黑小伙子满以为是栾冰然要蹦极,他在给我的双脚捆绑安全带的

    时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说:“不要紧张,安全着呢,我们这里从

    未出过安全问题。”

    他搀扶着我站到起跳位置上,我努力低下头看了一眼脚底,发现结

    冰的湖面很是刺眼。我问小伙子:“水面结冰了,万一绳子脱落了,必

    死无疑啊。”

    小伙子笑着说:“下面的水就是给人心理安慰的,这么高的位置摔

    下去,水面的硬度跟水泥地没什么两样。”我迎着风呆立在起跳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只手搭到我

    的肩膀上,我几乎吓得瘫坐在地上。栾冰然一把扶住我,说:“我理解

    你此刻的心情,一辈子的夙愿在即将实现的那一刻,心中肯定是百味杂

    陈,可你也不能在这上面过夜啊。”

    我几乎是用哭腔哀求栾冰然:“你……你从后面给我……给我一

    脚。”

    终于,我在栾冰然的帮助下,完成了我第一次蹦极。栾冰然很是配

    合,她说她踢我那一脚,让她很有快感,有一种小时候恶作剧成功的快

    感,尤其是我接下来的那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叫,爽得她汗毛都竖立起

    来。听她描述自己的快感,我觉得这只小白兔很变态,她跟我以前见过

    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十三

    接下来,栾冰然要帮我完成第二个愿望:做一回背包客。做背包客

    的打算是我想去西藏,去西藏的初衷是登雪山,登雪山的目的是我想遇

    上一次意外,然后我的身体就永远冰封在冰雪世界,或许当有一天人类

    科技破译了所有基因密码,我没准就会被解冻复活,并治愈我的癌

    症……现在,慈善会把我的登雪山计划做了调整,让我在北京周边做一

    回背包客。虽然距离我最初的想法已经背道而驰了,但是做一回背包

    客,还有可爱的栾冰然一路陪伴,也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蹦极回来第二天,栾冰然开着她的二手捷达拉着我去了五道口,进

    了一家专业的户外用品商店,开始按照事先拟好的购物清单购买户外装

    备:两支五十升的背包、两个睡袋、两个防潮垫、一顶帐篷、气炉、气

    罐、多用途工兵锹、指南针、哨子、绳子、蜡烛、头灯、冲锋衣裤、远

    足靴、刀子、绳子、压缩饼干、巧克力、牛肉干、速溶咖啡、方便

    面……足足装满两个五十升的背包。这些东西置办齐了总共用了七千多

    块,费用都是栾冰然支付的,并如实开具了发票。在我们销售行当里,凡是能报销的项目,都会低消高开,绝不可能出现实消实开的发票。吴

    安同给培训部门买个小黑板,都能捎带上一盒中华烟,再开发票。当我

    看到清单上只有一顶帐篷的时候,不由得心里一动:荒山野地里,我要

    和可爱的小白兔共处一顶帐篷。我特意爬进那顶帐篷里试了试,这么狭

    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不可能避免肢体接触。一想到这些,心率明显加速

    了,这是我知道自己得癌症之后唯一的兴奋点。前几天,我出去卖我器官的时候,还有昨天蹦极的时候,我的心率也曾飞快加速,但那两次都

    是被吓的。

    从户外用品商店走出来,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歪歪扭扭扑向一辆慢

    速行驶的奔驰轿车。奔驰车立刻刹住车,中年男人则躺在轿车前面一动

    不动。奔驰车里的中年女司机急忙下车查看,脸色吓得惨白,厚厚的脂

    粉因为胖脸陡然变形几乎开裂剥落。周边迅速围拢上来几个男人,在一

    旁大声斥责胖脸女士为富不仁,在声势上迅速完成阶级分类。作为常年

    浸淫在销售江湖上的我,一眼就能判断出这是一起合伙儿碰瓷,周边围

    拢看热闹的男人,跟被撞的男人同属一伙。此刻,人群里有一个男人扮

    演影视剧里的旁白,指着地上躺着的男人,开口说道:“这个男的我认

    识,叫徐二炮,在我们小区地下室租房子,是河北平泉农村的,他把家

    里的房子和地全都卖了,带着他老娘来北京看病的……”

    这话听上去就是扯淡,农村的土地都是国有,怎么可能买卖呢。栾

    冰然在一旁捅了我一下,说这帮人是在碰瓷。我很是惊讶:“你怎么看

    出来的?”

    栾冰然说:“我半个月前遇到过一次,他们的说辞都差不多,最后

    讹了我两千块钱,可惜我的车上没有行车记录仪。”

    那个男人完成旁白后,开始扮演和事佬,让胖脸女人掏个万八千

    的,权当私了和扶贫。此刻,地上躺着的徐二炮“苏醒”过来,嘴里不停

    地呻吟。和事佬男人蹲下身子,询问躺着的男人:“让事主给你出一万

    块钱,你是死是活是瘫是瘸,都不赖人家,好不好?”

    地上躺着的徐二炮痛苦地点点头,说:“好吧……我正缺钱给俺妈

    看病呢。”

    此时,周边其他群众演员开始帮腔:“一万块钱太便宜了吧,这人

    将来要是残废了怎么办?”

    “残废了就得养他一辈子。”“不光是养他,还有他医院里的老妈。”

    “真是怪可怜的,老天爷长眼就应该把这人一下撞死,免得活遭

    罪。”

    “……”

    胖脸女人此刻已经被吓傻了,嘴里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冷的

    天,汗水从她宽阔的额头渗出,划过扁平的鼻梁,从鼻尖跌落到高高隆

    起的腹部,全然无视平胸的感受。汗水不停跌落,在女人胖脸的脂粉层

    上流凿出一条水渠,水渠冲刷出皮肤上褐斑密布的底色,两岸却依旧白

    雪皑皑,看上去既狼狈又可笑。和事佬男人说:“别光知道说对不起,赶紧掏钱吧。”

    胖脸女人恍然大悟,急忙开车门拿出LV手提包,准备掏钱。我拨

    开围观的人走进去,对胖脸女人说:“别在这儿发愣了,赶紧送人去医

    院检查吧。”

    在我的印象里,胖女人都很聪明,可眼前这个女胖子却是个例外,她丝毫没有明白我的暗示。这的确是个例外的女胖子,因为胖女人全身

    都应该胖,她却独独胸部是瘪的。我再次提醒胖女人:“实在不行就报

    警吧。”

    胖女人看着我,有些犹豫不决。和事佬盯着我,说:“这档子闲

    事,你管得着吗?”

    若是在两个月前,遇到这种事,我是唯恐避之不及,最大的勇气也

    就是站在一旁看个热闹。现在,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我能被流氓碰

    瓷团伙一刀子捅死,我刚才盘算过有三大好处:一是不用日后遭罪脱了

    人形,二是儿子能得到我的见义勇为奖金,三是能评上见义勇为的烈

    士,儿子也会彻底改变父亲在他心中的窝囊形象,有利于他日后成长。

    于是,我才豪气陡增闯进人群管这档子闲事。我用同样挑衅的眼光盯着和事佬,在脑子里搜索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狠话:“路不平有人铲,事

    不平有人管,光天化日之下,碰瓷讹人钱财,这是小流氓无赖的作为,今天这档子闲事,老子管定了。”

    我平时说惯了拍马溜须的温和话,撂狠话的时候不免有点打磕巴。

    但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豪言壮语,连我自己都被自己这张嘴惊讶了。胖

    脸女人受到了我的启发,从LV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来,说:“可不就是碰

    瓷吗,我这车开得稳稳当当,速度也不快,怎么会撞到人,再说了,我

    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呢。”

    胖脸女人抹了一把鼻尖上的冷汗,开始拨打报警电话。躺在地上的

    徐二炮一骨碌爬起身来,嘴里嘟囔道:“好吧,算我今天倒霉。”

    说完,徐二炮挤出人群,一溜烟走了。和事佬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低声说:“这年头,管闲事的都命短。”

    和事佬说完,也转身离去,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看热闹的男人。和事

    佬他们没有掏刀子,我有些许遗憾,我冲着和事佬的背影高声骂

    道:“老子还嫌命长呢,有本事你拿刀子捅了我,不捅我,你就是你妈

    跟你大爷生的!”

    突然,和事佬站住了,忽地转过身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

    刀子,奔着我冲过来。看见刀子的时候,我觉得我就要得偿所愿了,所

    以我不退反进,与其说是我奔着和事佬冲过去,倒不如说是我奔着刀子

    冲过去。嘈杂的现场顿时静下来,众人除了本能地往后躲避,所有人的

    眼睛和我一样,都盯着和事佬手里的尖刀。在我跟和事佬即将碰撞在一

    起的刹那,站在一旁的栾冰然突然伸出一只脚,绊倒了高速冲上来的和

    事佬,和事佬的刀尖划过我的鼻尖,连人带刀摔倒在地上。和事佬的速

    度太快了,他摔倒时把自己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登时晕死过去。临街

    小区的两个保安跑过来,用绳子把和事佬捆绑了个结结实实,还把路边

    的尖刀装进一个塑料袋,貌似很专业的样子。胖脸女人已经跟110讲述完案情,刚刚挂上电话,冲着昏死在地上

    的和事佬乱骂一气。我抬头看了一眼栾冰然,她也张大嘴巴看着我,纯

    净的狗眼瞪得圆圆的,显得更加纯净了。她冲着我伸出大拇指,大声叫

    道:“牛菖!男人!”

    接着,四周看热闹的人跟着栾冰然一齐喊道:“牛菖!男人!牛

    菖!男人!牛菖!男人……”

    这是我在北京工人体育场以外,第一次听到这么多人齐声高呼“牛

    菖”。每次在工体看足球比赛,听到几万人齐声高呼“牛菖”的时候,我

    都幻想着自己是场上的一名国安的球员,踏着慷慨激昂的“牛菖”节奏,突入对方禁区起脚打门。此刻,我又进入臆想的虚幻状态,感觉自己是

    一直默默隐姓埋名的汤姆·克鲁斯,拯救完人类后走进中情局,正在接

    受局长组织的小范围的欢迎会。而我,也向大家报以汤姆·克鲁斯式的

    微笑,栾冰然恰如其分地走过来,我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就在我要继续

    给她一个汤姆·克鲁斯式的热吻时,警笛声响起,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

    在我俩的跟前,问是谁报的警?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已是傍晚时分,派出所冯所长把我带进他的办

    公室,介绍我和栾冰然认识了分局刑警队的方队长。方队长握住我的手

    很是热情,感谢我帮他们抓住了公安部A级通缉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和事佬居然是一个身背六条人命的重大案犯,而这个残忍的

    杀人狂魔竟然没有捅死我,我到底是命赖还是命硬?我突然看到冯所长

    办公桌上,有一份抬头上标记“绝密”字样的通知,内容是“按照市局部

    署,将于2014年12月31日晚八点整,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打击抓捕地下贩

    卖人体器官的犯罪活动……”妈的!老子这回棋高一着,拿到了卖眼角

    膜的全款,等到警察把这帮王八蛋全抓了,我的眼角膜就可以再卖一次

    了。不对!我的资料和身份信息已经在买方那里备案了,如果他们被

    抓,我卖眼角膜的赃款肯定也会被追回。

    方队长把我和栾冰然带进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里面挤满了京城各个媒体的记者,方队长对记者们很是和蔼,举止像是一个应付自如的新闻

    发言人,他向记者介绍我说:“这位就是协助警方抓获公安部A级通缉犯

    的英雄余先生,如果首都,如果全国都是余先生这样侠肝义胆、见义勇

    为的英雄,那些犯罪分子将无处藏身。下面的采访,请大家遵守我们特

    殊领域的采访纪律,不要拍照、不要录音、不要透露被采访人的任何个

    人信息。”

    生平第一次接受采访,紧张得我语无伦次,很多细节都是栾冰然替

    我做了补充。而且,栾冰然压根就没有提自己伸出的关键一脚,她是这

    样讲述这段细节的:“当时,和事佬已经离开现场准备逃窜,余先生急

    中生智,用语言激怒了和事佬,和事佬掏出刀子转身回来找余先生拼

    命,余先生看见反扑过来的犯罪分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冲向犯罪分

    子,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刹那,犯罪分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当时,罪犯的刀尖距离余先生心脏绝对超不过五厘米……”

    记者们对我用什么语言激怒犯罪分子很有兴趣,追问个不停,栾冰

    然用她纯净的狗眼看着我,我推辞不过就对记者们说:“有本事你就拿

    刀子捅了我,不捅我,你就是你妈跟你大爷生的。”

    方队长插话,跟记者们解释说:“犯罪分子的母亲过门不到两年,就跟大伯哥勾搭成奸,害得犯罪分子的父亲一气之下服毒自杀,所以,犯罪分子从小被人骂得最多的话,就是他妈跟他大爷通奸的事儿。而余

    先生无意中一句叫板,恰好戳中了他的命脉。”十四

    接下来的时间,“你是你妈跟你大爷生的”成了网络最热门的骂人用

    语,如果不是因为字数太多,大有取代“傻菖”成为新国骂。

    这个意外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居然成了一个轰动新闻事件的主角,而且是满满正能量的男一号。有的报纸还把我誉为“匡扶正义的城市英

    雄”,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了匡扶正义的人。我纠结了一整夜,最终忍住

    没有打电话向匡扶正义的人通风报信,我反正是一个一条腿迈进鬼门关

    的人了,名声于我已经不重要,我是一个为生活所迫的卖方,警察肯定

    不会抓我,就算是把我的赃款没收,我还可以卖给下一家。这种成熟行

    业的地下买卖,一次大清洗肯定收拾不干净。再说了,我已经是这座城

    市里“匡扶正义的城市英雄”,怎么能反过头来给地下犯罪团伙通风报信

    呢。主意打定,我准备静观这帮贩卖人体器官的犯罪分子被抓。日子居

    然定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真希望来年能让这座城市干净一些。

    我和栾冰然约好上午八点半在北京北站集合,然后乘坐火车到河北

    的金山岭,沿着金山岭长城往东穿越到司马台,在司马台迎来新年第一

    缕曙光。然后,再由司马台乘坐公交车前往雾灵山,从西雾灵山穿越到

    东雾灵山,全部行程大约需要五天到六天时间,这是我的第二个愿望,做一次背包客。

    我到北站的时候,栾冰然已经在报摊上买了所有报道我的报纸,足

    有十几份。从政治到娱乐,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所有报纸每天报道内容差不多的新闻,一个城市需要这么多份报纸吗?怪不得国家的森林

    面积逐年萎缩,都他妈的印报纸了。所有的报纸都没有提我的名字,更

    没有上我的照片,只称呼我Y先生。有一家报纸把我说成是这座城市的

    超人,报纸解释说,这个时代敢直面歹徒凶器的,除了警察就只剩下超

    人和傻瓜了。这是死逼着我做超人啊,因为就算我是将死之人,我也不

    想做傻瓜。

    好些年不坐绿皮火车了,我以为中国已经淘汰绿皮火车了,没想到

    北京北站还有这种老古董。进站后在月台上,我看到一个穿军绿棉衣的

    中年男人,相貌有几分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做了十年

    销售,见过无数客户,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便没在意。

    火车以标准的绿皮火车速度,“咔嚓咔嚓”行驶在燕山山脉,铁路两

    侧的山体和落叶灌木混成一个颜色,脏乎乎的根本不是传说中的黛色,应该将其称为雾霾色。栾冰然合上报纸,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说:“说

    说,你当时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

    我说:“你比我的勇气更大,如果不是你伸出那一脚,我已经做了

    歹徒的刀下鬼了。”

    栾冰然用那双无比纯净的狗眼望着我,摇摇头说:“人不可貌相,那一刻的你,就像是翻越阿尔卑斯山、挺进意大利的拿破仑。”

    我说:“我听出来了,你是在嘲笑我的身高。”

    栾冰然说:“有人会嘲笑拿破仑的身高吗?”

    我说:“有,波旁王室。”

    栾冰然说:“拿破仑会介意波旁王室嘲笑他的身高吗?”

    我说:“嘲笑不嘲笑,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栾冰然说:“有意义,你给了这座城市希望。”我愣了一下:“希望?什么希望?”

    栾冰然说:“正义和勇敢。”

    正义和勇敢,是两个与我从来不相干的词汇。栾冰然这样说话,我

    权当是她们临终关怀的一部分,没有太往心里去,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

    人,怎么可能在最后时刻给予一座城市希望?别忘了,这里是北京。

    下午两点整,我们俩按预定时间到了金山岭长城,栾冰然没有去售

    票点买登长城的票,她说网友提供了三条逃票路线。我们俩绕道很远,才按图索骥找到网友提供的逃票线路,两个人省下一百二十块钱,我问

    栾冰然:“你们有信仰的人也干逃票这种事?”

    栾冰然说:“我信仰的前提是公平。”

    我说:“别的游客都是买票登长城,你不买票就进来,这是公平

    吗?”

    栾冰然说:“今天这段长城河北收费,明天我们徒步走到司马台,北京那段长城又要收费,公平吗?汉朝就有了长城,除了元清两朝,历

    朝历代都巩固修缮长城,两千多年以来,有哪个朝代登长城是收费

    的?”

    我一向笨嘴拙舌,根本争辩不过见多识广的栾冰然,因为她有一双

    纯净如水的狗眼。我们俩不再辩论,不再辩论是因为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们俩已经从野路成功地登上了金山岭长城,沿着陡峭的城墙往山上攀

    登。用了大概两个半小时,我们已经攀越了九座敌楼,脸颊虽说冻得生

    疼,但身上却已大汗淋漓。时值隆冬,登长城的人本来就少,越往山顶

    上去,游客就越是稀少。我们俩在一座敌楼里坐下来小憩,我问栾冰

    然:“这里晚上会不会有狼?”

    栾冰然说:“这些年自然生态有所恢复,据当地村民说,狼和野猪

    都有了。”我说:“那我们应该把帐篷搭在敌楼里面,狼和野猪应该都上不

    来。”

    栾冰然笑着问我:“杀人恶魔你都不怕,怎么突然害怕狼和野猪

    了?”

    我说:“我不怕,我一个要死的人,我担心的是你。”

    栾冰然居然脸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她站起身来往远处眺望着。此

    刻,夕阳西下,崇山峻岭的雾霾色掺上几许残红,显得无力又无神。栾

    冰然指着远方的一座敌楼说:“看那儿,还有跟我们一样来长城上宿营

    的人呢。”

    我站起身来,循着栾冰然的手指望过去,在距离我们三座敌楼的位

    置上,有三个身影正在往山上移动,其中一人好像还穿着一件军绿棉

    衣。栾冰然抓起背包,说要赶在天黑前找到一座避风的敌楼宿营,还要

    到城墙下找一些干柴,晚上点篝火取暖和做晚餐。我竖起大拇指,给她

    点一个赞。栾冰然说是自己提前备课了,查阅了很多野外生存知识的资

    料,还说选择宿营点要结合阴阳风水,冬季避风,夏季避水,四季避开

    陡坡落石……我背背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攀登的三个身影,竟

    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因为那三个人好像只有一人背着背包,不像是来

    长城宿营的。如果不在长城宿营,这个时间应该下山往回走了,他们怎

    么还在往上攀登呢?

    我们俩又往前走了四座敌楼,我突然反应过来,对栾冰然说:“你

    从书本上学的野外生存知识害死人。”

    栾冰然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说:“所有长城都建在山脊之上,敌楼都会着意挑选制高点建设,哪里会有避风的敌楼呢?”

    栾冰然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几座敌楼,的确都处在山峦的制高点,不禁哑然失笑,说:“书本上的知识没有错,我们要在长城上宿营是个

    例外。”于是,我们就近找了一座敌楼,把帐篷搭建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长城,没有看到先前那三个人的身影。也许是从未在野外宿营的

    缘故,我仍有一丝不安和担忧。我顺着一处坍塌的豁口下了城墙,在灌

    木丛里捡了一大捆干柴,背进敌楼里面,准备一会儿点篝火。想到今天

    晚上就要跟栾冰然共睡在同一顶帐篷里,心里竟充满了期待,盼着夜色

    快点降临。

    篝火点燃了,温暖的火光洒满敌楼,栾冰然煮了一锅方便面,这是

    我这辈子吃的最香的面,最后连汤都被我喝得一滴不剩。刚刚填饱肚

    子,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就开始在体内升腾,这都是栾冰然那双纯净的狗

    眼惹的祸。她不经意地一瞥,我们俩的目光只要在空中相遇,我便不由

    得一震。更可喜的是,栾冰然的目光根本不回避我,荒山野岭夜长城,我和她孤男寡女,宿营在一顶帐篷里,她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或

    许她也在期待那一刻?我一个将死之人,我一副窝囊废尊容,让栾冰然

    期待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没有期待,栾冰然为什么对跟我同住一个帐篷

    这般坦然?难道这也是慈善会临终关怀的一部分?就在我的灵魂即将飘

    离我的身体,要去非礼栾冰然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们俩几

    乎同时站立起来,寻着脚步声望去,敌楼外面走进来两个白人背包客,一对年轻的男女。白人男女热情地跟我们俩打招呼,白人小伙子做了自

    我介绍,说他们是美国留学生,就读于北大,并询问我们俩介不介意他

    们俩也把帐篷搭在敌楼内?栾冰然急忙说不介意,还说荒山野岭正好做

    个伴儿。我也只好随声附和,并帮着踅摸搭帐篷的空地儿。等两个美国

    留学生支好帐篷,栾冰然已经为他们俩煮好方便面,两个美国留学生不

    住口地称谢。趁着吃面间歇,我们四个人分别做了自我介绍,美国小伙

    子叫杰克,杰克的女朋友不出所料叫露丝。杰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威士

    忌,倒在四个纸杯里,我们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对饮起来,话题从中美

    两个大国关系到双边经济贸易,最后终于接了地气,聊到吸血鬼和狐狸

    精。谈兴将尽,我开始憧憬着帐篷里的零距离接触,于是,我冲着杰克

    和露丝连连打了两个哈欠,两个美国年轻人很知趣地向我们道晚安,便一前一后钻进了帐篷。

    栾冰然说我们也该睡了,她让我往篝火里再填几根粗灌木,自己先

    进了帐篷。我把剩下的粗灌木都填进火堆里,以防后半夜温度过低把我

    们冻醒,虽然我们有天鹅绒睡袋和防潮垫,可这里毕竟是隆冬时节的金

    山岭。摆弄一晚上篝火,我的脸被烤得有些发烫,还有万千飞扬的思

    绪,再加上我马上就要进入帐篷,瞬间觉得浑身燥热起来。我只好走出

    敌楼,让金山岭深夜的刺骨寒风使我镇定下来。突然,我看到相邻一座

    敌楼里面也有篝火的光亮,影影绰绰还有人影走动,看来金山岭长城今

    晚不寂寞。我做了三个深呼吸,返回敌楼。站在帐篷前,我迟疑了三秒

    钟,冲着帐篷轻声说:“我……我要进去了。”

    帐篷里没有动静,我又重复了一遍,栾冰然还是没有回应。我想,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些羞涩也很正常,不像梁安妮那种奸淫

    邪恶之女,精于世故,老于江湖。我把声音提高后,又说了两遍,帐篷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我想我该主动一点,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开口让我进

    帐篷吧。于是,我脱掉鞋子,拧开头灯,钻进帐篷,发现栾冰然已经钻

    进睡袋睡着了。我有些失望,默默地脱下冲锋裤和羽绒服,给自己做了

    个枕头。可帐篷实在太小了,我的胳膊好几次都碰到栾冰然的屁股,她

    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我见过无数用时装束缚的女人曲线,可是第一次看

    到用睡袋裹出来的女人曲线,比起时装来,睡袋更具神秘和诱惑。看到

    栾冰然的羽绒服和冲锋裤堆在脚下,我又给她做了一个枕头,轻轻托起

    她的脑袋塞进去。栾冰然哼唧了一声,口齿不清地说:“拜托,帮我松

    开胸罩,勒死我了……”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脑门,身体内的原始欲望再次升腾,我用颤抖的

    手打开栾冰然的睡袋,再颤抖着伸进她的抓绒衣里面,终于找到胸罩的

    扣子。我从未接触过如此嫩滑的肌肤,前妻的后背上有疙疙瘩瘩的小颗

    粒,初恋的后背还没摸过就分手了。我承认我比以前胆子大了,尤其是

    色胆。自从给梁安妮做了一次药引子之后,再加上我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的雄性本能和动物特征全部彰显出来,此刻,就算是女神安吉丽

    娜·朱莉躺在我的帐篷里,我都会义无反顾。感受完栾冰然的后背,我

    的手开始往她胸前探寻,就在刚刚触及乳房海绵体时,栾冰然突然扭转

    身体坐起来,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我的左脸颊,把我的头灯也打落到睡

    袋里。帐篷里一片漆黑,空气也瞬间凝固,大约过了有一分钟时间,我

    们俩同时发声,都说了一个“你”字后,又同时闭上嘴。我随后用不卑不

    亢的音调,对栾冰然说:“你先说。”

    栾冰然用生气的口吻问道:“你不是同性恋吗?”

    我有些被激怒了,愤愤然道:“你他妈的才是同性恋!你全家都是

    同性恋!你们一小区都是同性恋!”

    隔壁帐篷里的美国小伙子沉不住气了,问道:“需要帮助吗?”

    栾冰然说不需要,她摸出睡袋里的头灯,照在我的脸上,似乎是要

    鉴定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头灯晃得我眼睛难受,我拨拉开栾冰然手里

    的头灯,问她:“我脸上刻着‘同性恋’三个字吗?”

    栾冰然说:“可……可我一直以为你是……同性恋。”

    我怒气未消,但是把声音降下来,说:“你怎么不以为我是美国总

    统?”

    隔壁帐篷里的美国小伙子再次发声,说:“不!奥巴马不是同性

    恋。”

    栾冰然把声音压得比我还低,对我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认定

    你是同性恋。”

    我问她为什么?栾冰然说:“你当时穿的那一身行头,让我误会

    了。”

    我说我当时穿了一身名牌,跟同性恋有什么关系?我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栾冰然撇了撇嘴。她问我:“我记得你当时穿的是杰克琼斯的牛

    仔裤,杰克和琼斯是两个男人的名字,两个男人合在一起,是什么?”

    我说:“兄弟俩?”

    栾冰然摇摇头,用不屑的口吻说:“是Gay。”

    我问道:“同性恋?”

    栾冰然点点头,又说:“你的风衣是阿玛尼,也是欧洲同性恋比较

    追捧的品牌。”

    她伸手拉了一下我抓绒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范思哲紧身T恤,说:“在欧洲,几乎每一个老男人同志,都有一件范思哲,在全世界,几乎每一个搞基的小鲜肉,都有一件黑色紧身T恤,你穿着黑色范思哲

    紧身T恤,显然是想老少通吃。”

    我浑身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我躺在防潮垫上,沮丧地说:“平

    安夜,我先是被你当作同性恋利用一把,接着又被当成鸭子挨了一顿

    揍,我就那么不像正经人吗?”十五

    第二天,2014年的最后一天,天色变得阴沉起来,就像我和栾冰然

    的心情。我们收拾停当,准备上路的时候,杰克和露丝还在帐篷里酣

    睡,萍水相逢无须道别,我和栾冰然上路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我的眼前又开始呈现死灰色,那是一种美国大片

    里常用的世界末日的颜色。这样的颜色,在我的眼前已经有两个月了,是栾冰然出现后,用她那双纯净闪亮的狗眼,驱散了死灰色,让我的世

    界有了色彩。可经历了昨夜的尴尬之后,色彩消失了。

    临近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雪花,我和栾冰然终于徒步到了司马

    台。一路之上,我们俩都很沉默,并刻意回避着彼此的目光。我觉得浑

    身疼痛,不知道是负重登山造成的肌肉酸胀,还是癌细胞露出它的狰狞

    面目。我恐惧这一刻的到来,又似乎是在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因为这一

    刻真的来了,我也就不恐惧了。

    因为我们带的水全部用光了,晚上只能宿营在古北水镇旁边的河床

    上,以便到水镇的小超市里买水。真是冤家路窄,我在小超市买水的时

    候,居然遇见赵觉民,而他居然在挑选避孕套。这个时候,我才猛然想

    起来,今天是我原来的公司全体人员在古北水镇开年会的日子。赵觉民

    也看到了我,他急忙扔下拿在手里的一盒避孕套,很尴尬地跟我打招

    呼,问我怎么到这里了?我说我过来徒步宿营,准备用一种不一样的方

    式来迎接新年第一缕阳光。我问赵觉民有多少人喝吐了?赵觉民苦笑一下,对我说:“幸亏你一句话,公司今年给全部员工都放假了,只带着

    公司的中层过来的,算是一个务实的年会,主要讨论公司明年发展的方

    向和策略,所以,没有人喝多。”

    我问赵觉民:“避孕套是你们明年发展的方向还是策略?”

    赵觉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道:“我……只不过是触套生

    情,原来……原来跟梁安妮偷情时,用过这个牌子……”

    我说:“听你的话,感觉你俩已经是过去时了。”

    赵觉民长叹一声:“我已经离婚了,可是……可是,我发现梁安妮

    已经跟魏党军搞到一起了。”

    我说:“胃口不小啊,梁安妮这是要把公司一举拿下的节奏。”

    赵觉民看着我:“你说,这个世界上有真感情吗?”

    我说:“基础是鬼混,你还指望忠贞?你现在跟魏党军比拼的不是

    真感情。”

    赵觉民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是谁的器大活好,舌乖指巧。”

    从超市到宿营地,大概不到五百米的距离,等我给赵觉民醍醐灌顶

    后回到营地的时候,却发现栾冰然失踪了。帐篷和她的背包都在,但是

    任我怎么呼喊,空荡荡的河床上没有任何回应。我想,她可能还在为昨

    晚的事情生气,故意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见我。雪花零零散散飘落下来,看来今晚该有一场大雪了。我打开头灯,沿着河床找寻栾冰然的踪迹。

    河床上一个闪亮的物件吸引了我的视线,走近一看,发现是一把瑞士军

    刀。我认出来这是栾冰然的刀子,昨天晚上,她还用这把刀子打开了沙

    丁鱼罐头。我继续往前搜寻,又找到了栾冰然的头套和围巾,此刻,我

    知道栾冰然出事了,因为这些物品都在相距很远的地方散落着,应该是她故意扔掉的,给我留下寻找的踪迹。我当即掏出手机来,拨打报警电

    话,却发现此处没有任何信号,大概是因为两岸的悬崖太高的缘故。就

    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闪一闪的微弱亮光,我急忙奔

    跑过去看个究竟,居然是栾冰然的手机,而且解除了密码锁。她的手机

    也没有信号,我按动电源键,手机的屏保上显示有一条未发送短信,我

    打开手机的未发送短信,原来是发给我的信息:我被绑架SOS。

    我清晰记得栾冰然的手机有密码锁,现在密码锁解除了,肯定是她

    暗自操作的,想让手机告诉我更多信息。我继续翻看手机,打开相册看

    到的都是今天穿越路途中的照片,我又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有好多音

    频文件。我打开最上面一个音频文件,里面传来嘈杂的但有节奏的声

    音,很容易辨别出这是走路的时候录制的,手机应该是揣在口袋里操作

    的,偶尔有说话的声音,但是模糊不清。第一个音频文件没有听到有价

    值的信息,我接着打开第二个文件,传来栾冰然的声音:“越往上游走

    越冷,你们想冻死我呀?”

    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声回道:“别嚷嚷……往前不远,有一个山洞,冻不死你。”

    栾冰然接着说:“山洞在哪里?还要走多远?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

    我一个弱女子,不知道害臊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

    这个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故意告知我对方人数、性别还有落脚处。

    有一个男人说话,也许是隔得太远,一句都没有听清楚,接着又是栾冰

    然的声音:“你们怎么知道我还有男朋友?难道你们仨一直跟踪我们?

    对啊,我男朋友回来看到我失踪了,他肯定会打电话报警的。”

    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声:“……别提你的男朋友了,警察来了也是给

    你收尸……”

    栾冰然:“劫财劫色都可以,为什么要杀我,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

    大恨?”…………

    接下来的几个文件,声音全都是模糊不清,偶尔有一两声男人催促

    栾冰然走快点的呵斥声,再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三个人居然

    要杀害栾冰然,而且不是为了财色。还有,栾冰然居然没有否认我是她

    男朋友,这一点让我心底泛起一丝温暖。我极少被感动,因为这个世界

    给了我太多被动。此刻,手机没有信号,下山去报警肯定来不及,我该

    怎么办?落雪已经快把地面覆盖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

    以救栾冰然,只能硬着头皮追踪、找寻前面的那个山洞。雪地上已经有

    了一些凌乱的脚印,我加快了脚步追赶,因为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担心

    积雪盖住脚印。我关掉头灯,以免被歹徒发现我的踪迹,从地上脚印判

    断,我距离他们应该不远了。四周已是白雪皑皑,即便是夜色已深,地

    上的脚印和四周的环境还是能够辨认清楚。我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

    瓶刚买的矿泉水,扔在路上,我这样做的目的,一是减轻自身重量,二

    是学着栾冰然的做法,在路上留下线索。我往前又追赶了大约一公里的

    样子,已经能够听到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抬头望去,前方大约一百

    多米的河床上,有四个人影。而且,我清晰地听到栾冰然大声说

    话:“怎么还没到?我走不动了。”

    另一个男人说:“你不用枉费心机嚷嚷,在这里,你就算把狼喊

    来,也不会有人理你。”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停下脚步,其中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徐

    二炮,该到地方了吧?”

    徐二炮打开手电,照了照左手边的悬崖,说:“是这儿。”

    说完,被叫作“徐二炮”的人领头往悬崖上一条小路走去。“徐二

    炮”?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噫……我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三天前在大

    街上遇到那伙碰瓷的,和事佬称呼躺在地上的人就叫“徐二炮”。如此说

    来,和事佬的同伙这两天一直在跟踪我们,我在火车北站遇见的军绿棉衣,昨天下午尾随我们攀登长城的那三个人……昨天晚上,他们之所以

    没有动手,是因为那两个美国人突然闯入。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真的

    躲不过。和事佬身背六条人命,这次进去必死无疑,这样一来,我们跟

    这伙人就是血海深仇。不过,电视上播放的法制栏目里讲述的案情,都

    说犯罪分子不讲道义,大难临头各自保命,没听说有为同伙复仇的。

    我跟随着歹徒和栾冰然,沿着悬崖上一条之字形小路攀上去。在距

    离河床垂直距离大概有三十多米的悬崖上,有一个像鲇鱼嘴的洞口,前

    面的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贴近石壁进入洞口,因为脚下的石阶不到半米

    宽,下面就是陡峭的悬崖,摔下去肯定一命呜呼。临踏上石阶之前,栾

    冰然再次惊叫起来,我知道她在故意示警,因为她的胆子比我大得多。

    悬崖之上的尖叫声传出去很远,徐二炮后面的两个歹徒一前一后,各拽

    住栾冰然的一只胳膊,连推带拽把她弄进鲇鱼嘴山洞。我紧跟着走到山

    洞边上,掂量着石阶的宽度,还有上面一层被踩实了的雪,不亚于被送

    上蹦极台的感觉。我站在石阶前抓住旁边一棵小树,使劲地做着深呼

    吸,想让自己镇静下来。我心里明白,我现在进去也是送死,我不可能

    打得过三个身经百战的歹徒。可我更没有转身逃走的勇气,栾冰然是我

    再三强调的意向关怀人,做个背包客也是我的夙愿,而无辜的栾冰然是

    帮助我完成人生最后愿望的人,我怎么可以把她留在狼窝里,独自逃

    生。再说了,我就算逃走,也不是逃生,死亡是注定的,只不过是我的

    期限更短。留下也是死,逃走也是死,为什么就不能流氓假仗义一回,陪伴着栾冰然一起赴死呢。整个事件的发端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得

    癌症、如果我不做临终关怀、如果我的愿望不是做个背包客、如果我那

    天不管闲事揭露碰瓷……栾冰然就不会有此劫难。

    我做了一个直面死亡的决定,一定要进入山洞陪着栾冰然,最后一

    刻再看一眼她那双纯净的狗眼。黄泉路上,有这样一双狗眼陪伴,也不

    枉我今生的窝囊。我摘下背包挂在一棵树上,担心背着背包就贴不到石

    壁上,并从背包外挂上摘下带锯齿的工兵锹,紧紧握在手里。我又做了

    几次深呼吸,手持铁锹踏上石阶,一步一步谨慎地往洞口挪过去。走过石阶一半的距离,我身上流出的汗水肯定已经把我的内衣全部湿透。这

    个时候,一片跳跃着的亮光从洞口延展出来,肯定是洞里点起篝火。就

    在此刻,我听到有人操着一副公鸭嗓子说话:“二哥,这丫头就这么点

    钱,不到两千,倒是有银行卡。”

    徐二炮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公鸭嗓子说:“加上这两千,一共是一万三。”

    另一个男人说:“这点钱应该够咱们跑到云南了,咱就别耽误工夫

    了,赶紧撒丫子跑吧。”

    徐二炮说:“火车飞机都不敢坐,长途车一站一站倒腾过去,费钱

    又费时间,一路上吃的喝的住的,哪样不要花钱?就算到了云南,不给

    蛇头交人头钱,谁送咱们出境?”

    公鸭嗓子说:“二哥深谋远虑,想得真周到,我们还是应该干一大

    票再走人,当今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

    徐二炮说:“黑子哥,你去外面捡一点木柴,回来烤个火,这点树

    枝子一会儿就着没了。”

    黑子应声道:“好嘞。”

    紧接着,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觉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

    开了。此刻的我正进退维谷,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我本能地蹲下身

    来,想让自己的重心更低更沉稳。突然,我灵光一闪,迅速地躺倒在石

    阶之上,脑袋冲着洞口的方向。就在我刚刚平稳躺下,我听到黑子的脚

    步声已经到了跟前,就在他的一只脚踏上我的胸口之际,我双手抓住他

    的脚腕子,用力往悬崖下面推去。随着黑子一声低沉哼唧,紧接着传来

    一声更为沉闷的落地声。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在心里默念着,躺在石阶

    上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嘴里、我的眼睛里,我继续这样静静地躺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如果黄

    泉路上能够得到栾冰然的陪伴,那么刚刚死掉的黑子,肯定也会一路同

    行,他会不会在半道上对我俩继续下毒手?所以,我得多坚持一会儿,让黑子先过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就得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黑子就不

    会记得今生的事儿,也就不会为难我和栾冰然了。如果喝了孟婆汤就记

    不得今生的事儿,有没有栾冰然的陪伴,似乎也就无关紧要了。就在我

    躺在雪地里魂游太虚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栾冰然的声音:“别

    用刀杀我,我害怕血,能不能给我吃药,什么药都可以。”

    我不能再继续神游了,本来想着躺在原地不动,等着下一个歹徒出

    来,我再故技重施。等到只剩下一个歹徒,没准就能跟他拼个你死我

    活,这样或许能保证栾冰然活着。可是此刻,歹徒可能要对栾冰然下毒

    手了,我再躺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往前移动到洞

    口,发现山洞很深,正是那个穿着军绿棉衣的人,用一把刀子抵在栾冰

    然的喉咙上,另一个人正在一旁摆弄篝火。军绿棉衣一张嘴,我才知道

    他是徐二炮,也就是那天躺在地上碰瓷的人。徐二炮对栾冰然

    说:“说,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栾冰然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徐二炮持刀的胳膊,声音开始发

    抖:“您……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徐二炮的刀子稍一用力,栾冰然的脖子上被割开一个小口子,鲜血

    顺着刀刃流了下来,栾冰然尖叫一声,便大声哭起来:“为什么要杀

    我?我哪里冒犯你们了?为什么……”

    徐二炮松开刀子,并将刀刃在栾冰然的羽绒服上蹭了蹭,说

    道:“好吧,我让你死个明白,三天前,我们哥几个在五道口做生意,你男朋友过来搅了局,更可恶的是你伸脚绊倒了我哥哥,害得他被条子

    抓了,他身上有人命案子,进去就是一个死,所以,我今天把你抓来一

    命偿一命,提前祭奠我哥哥徐大炮。”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如今的流氓不会那么仗义,和事佬原来是徐二

    炮的哥哥。听徐二炮讲完话,栾冰然忽然瘫坐在地上,估计是知道自己

    在劫难逃了。徐二炮揪着栾冰然的头发,一把把她从地上抓起来,恶狠

    狠地说:“你要是想死得痛快一点,就把你的银行卡密码告诉我,不然

    的话,我让你生不如死。”

    栾冰然哆嗦着说:“我……我爱你我爱你。”

    徐二炮一愣:“说什么?你想……”

    公鸭嗓子一旁解释道:“她说的是银行卡密码, 520520。”

    我急忙掏出钱包,把钱包里面两张银行卡拿出来,一时间不知道藏

    在哪儿,只好塞进内裤里。银行卡里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就算是我死了

    也要留给我儿子,不能让钱落在歹徒手里。

    徐二炮松开手把栾冰然放下,他盯着栾冰然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提醒我了,小妞儿模样不错,就这么宰了有点可惜,倒不

    如我们哥仨开开荤。”

    公鸭嗓子凑过去,盯着栾冰然脸:“二哥说得是,兄弟我都好久没

    有碰女人了,这姑娘比小姐漂亮,也比小姐干净。”

    徐二炮对公鸭嗓子说:“先捆起来。”

    公鸭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捆胶带,开始反手捆绑栾冰然,徐二炮则

    在一旁解皮带。栾冰然纯净的眼里充满恐惧,两颗大号的泪珠夺眶而

    出,她不再尖叫了,而是用哀求的声音说:“求你们了,用刀吧,求你

    们了,杀了……杀了我吧。”

    公鸭嗓子把栾冰然的双手捆绑好了,开始撕扯她的裤子。不能再犹

    豫了,我握着工兵锹冲进洞口,并学着文艺作品里的救兵亮相,一声断

    喝:“住手!”我的声势果然起到了震慑作用,徐二炮和公鸭嗓子都禁不住一哆

    嗦,我趁着两个歹徒发愣怔的片刻,举起工兵锹狠狠拍在距离我最近的

    公鸭嗓子的头上,他当即扑倒在地。徐二炮顾不得提裤子,急忙掏出刀

    子抵在栾冰然的脖子上说:“你再动一下,我就先宰了你娘儿们。”

    我举着挥在半空的工兵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敢动,因为我知

    道这些人说到做到。徐二炮大声呵斥:“把铁锹扔掉,快点!”

    栾冰然说:“别扔,你扔了,他们会连你一起杀了。”

    徐二炮一挺手里的刀子,栾冰然的脖子上又添了一道伤口,鲜血汩

    汩地流出来,我急忙扔掉工兵锹。这时,趴在地上的公鸭嗓子爬起来,并从地上捡起工兵锹,对着我的脸狠狠拍下来,在我还没有感觉剧痛的

    时候,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我想我的鼻梁骨肯定折了。紧接着,我的两个鼻孔一阵发热,血流如注。公鸭嗓子似乎还没有解恨,一锹接

    着一锹拍在我的头上、脸上、肩膀上,直到把我打趴在地上,这才掏出

    胶带把我的双手也反绑上。在我疼痛倒地的那一刻,我觉得头晕目眩,似乎整个脑袋都不属于我了。

    在我晕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听徐二炮说:“老子本来不想多杀无

    辜,你小子既然送上门来了,那是自己找死。”十六

    等到我脑子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双手已经被捆住,而且有人正在

    我的身上掏口袋,我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到是徐二炮蹲在身边,手里拿着我的钱包和栾冰然的瑞士军刀。突然,洞口方向传来极速的脚

    步声,公鸭嗓子拎着我扔在洞外的背包,喘着粗气跑进来,说:“黑

    子……黑子哥死了。”

    徐二炮很吃惊:“怎么死的?”

    公鸭嗓子说:“看样子是从悬崖上摔下去,摔死的。”

    徐二炮站起身来,对着我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说:“凭黑子的身

    手,应该不会着了这个货的道。”

    徐二炮问我:“你刚才在外面看见有人了吗?”

    我说:“我沿着河床往上走,找我的女朋友,突然听见旁边有东西

    摔落在地上,我过去一看是一个人,所以就从悬崖上来找到这里。”

    我说“找我的女朋友”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栾冰然,她纯净的狗眼

    里露出了期许之色。另外,我也没敢承认是我把黑子弄死的,不承认不

    是怕死,而是怕他们用更阴毒的手段把我折磨死。

    徐二炮掂着手里的刀子,说:“有你们俩垫背,我大哥就算是死也

    不寂寞了。”我说:“这事儿跟我女朋友没关系,你大哥本来可以逃跑的,是我

    说他是他妈跟他大爷生的,把他激怒了,他才返回来找我寻仇,而且是

    他自己摔倒的。”

    徐二炮听我说完,对着我的肚子又狠狠踢了一脚,我瞬间觉得五脏

    六腑在肚子里翻滚起来,疼得我眼泪直流。徐二炮说:“你怎么知道我

    家的糗事?我告诉你,我大哥是野生的,我徐二炮可是正宗的。”

    我忍着疼痛说:“那……那说明你跟你大哥,没有那么亲近。”

    徐二炮说:“放屁!我们哥儿俩是一奶同胞,怎么不亲近了?”

    我说:“父债子还,父仇子报,对不对?”

    徐二炮说:“这是江湖上起码的规矩,怎么了?”

    我说:“你大爷给你爹戴了绿帽子,你大爷就是你爹的仇人,你爹

    仇人的儿子被绳之以法,你爹肯定高兴,对不对?”

    徐二炮正在琢磨我的话,公鸭嗓子插嘴道:“二哥,这小子在数落

    你的家丑,我听得都脸红了,你还跟他挺配合的。”

    徐二炮闻听后,也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对着我的肚子又狠狠补了两

    脚,疼得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望着栾冰然干着急。徐

    二炮对公鸭嗓子说:“你干掉那个女的,我宰了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咱们好下去把黑子哥埋了。”

    公鸭嗓子答应一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蝴蝶刀,还翻转着手腕玩

    出一个刀花,惊得栾冰然又是一声尖叫。

    我高声断喝,听上去很像话剧舞台上的腔调:“且慢!”

    徐二炮和公鸭嗓子一齐望着我,我说:“杀了我们俩,你们俩也凑

    不齐跑到云南越境的钱,如果不杀我们,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可以让你

    们俩拿到一大笔钱。”听说能够拿到一大笔钱,两个人的眼睛里瞬间闪出金灿灿的亮光,公鸭嗓子扯着他的公鸭嗓子问道:“说给大爷听听,怎么拿到一大笔

    钱?”

    我反问他们俩,有没有听说地下人体器官的买卖?徐二炮点点头称

    是,公鸭嗓子说他以前有个狱友就是干这一行的,现在还在里面坐牢。

    我说:“杀了我们俩多可惜,把我们的器官卖了,你们不仅没有损失,而且还能捞一笔巨资上路,你们俩想想划算不划算。”

    徐二炮似乎动了心思,他对公鸭嗓子说:“倒是一个好思路,可这

    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买家?”

    我说:“我能帮你们联系到买家。”

    徐二炮问怎么联系?我说:“用手机,只要手机有信号。”

    徐二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比河底下好点,有一格信号。”

    公鸭嗓子把徐二炮拉到一边,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栾冰然躺在

    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小声问我:“你真的认识贩卖人体器官的?”

    我说:“我刚刚卖了我的眼角膜。”

    栾冰然哭得越发伤心了,说:“我哪里都不想卖,我不想来世变成

    一个没心没肺的瞎子。”

    我说:“信佛教的才会在乎来世,你不是打算信基督教吗?你这么

    善良,肯定会进天堂的,上帝会把你身上缺的部件,全都配上进口

    的。”

    栾冰然说:“可惜,我还没有受洗礼。”

    我说:“相信我,只要乖乖听我的话,你不会死的。”

    栾冰然止住抽泣,问我:“真的?”我冲着她点点头。

    这时候,徐二炮和公鸭嗓子双双走到我的跟前,徐二炮对着我的肚

    子又狠狠踢了一脚,骂道:“差点被你忽悠了,你一个见义勇为英雄,怎么会跟贩卖人体器官的黑社会有联系。”

    我忍着疼痛,说:“我的背包里内侧防水袋里有一份合同,是我卖

    眼角膜的证据。”

    公鸭嗓子从我的背包里找出那份合同,看了一眼说:“这他妈的是

    捐献眼角膜,哪里是买卖眼角膜?”

    我说:“买卖人体器官是违法的,所以,他们签的都是捐献合同。”

    徐二炮接过合同,看了看,对我说:“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没有直接回答徐二炮的问题,而是反问他现在几点了?公鸭嗓子

    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2014年12月31日晚上9点23分。徐二炮问我,为

    什么要知道现在的时间?

    我说:“合同下面有一个联系电话,我的手机里也有这个电话,名

    字就是“人体器官买卖”,每次联系他都要等到晚上9点以后,你们若是

    不相信,可以给这个手机发个短信问问,用你们江湖上的切口跟他说,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公鸭嗓子打开我的手机,照着合同上的手机号码输入,果然出来

    了“人体器官买卖”。公鸭嗓子说:“我跟他招呼两句。”

    徐二炮说等一等,他转头问我:“杀了你们俩也是死,把你们俩拆

    散了零碎卖也是死,而且还活遭罪,你这么做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成

    全我拿到一笔钱?”

    我说:“我这么做,就是想保住我们俩其中一个。”

    徐二炮问:“保住一个,你们俩保住谁?你还没问我答应不答应呢。”

    我说:“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徐二炮冷笑一声:“你都这副样了,还他妈的嘴硬,你先给我说出

    个一二三,我听听怎么个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用下巴颏儿点了一下栾冰然,对徐二炮说:“她得癌症了,器官

    卖不了,卖了等于谋财害命,谁安上谁得癌症。”

    栾冰然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

    我急忙打断栾冰然的话:“我跟这个贩卖下水的很熟,他们会相信

    我的话。”

    我看了一眼栾冰然,又对徐二炮说:“这个姑娘心地善良,胆子又

    小,而且年轻,保住她吧。”

    栾冰然听我说完,眼泪扑簌簌滚下来,她对我说:“你是我的客

    户,照顾好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还是保住你吧。”

    我听栾冰然说我是她的客户,生怕她接下去说漏嘴,急忙制止

    她:“别再说了,说多了惹恼了两位大哥,咱俩谁都活不了。”

    公鸭嗓子撇了撇嘴说:“管谁叫大哥,我是80后好不好。”

    公鸭嗓子刚说完,忽然洞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余!栾!”

    紧接着又是一个女声:“栾!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上面吗?”

    喊话的正是美国人杰克和露丝。他们俩早晨起床晚,应该是刚刚赶

    到司马台,看到我们的帐篷里没有人,这才寻找上来。我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喊道:“我们在上面,你们不要……”

    徐二炮一把捂住我的嘴,然后用胶带把我和栾冰然的嘴巴全都封

    上。徐二炮对公鸭嗓子打了一个手势,两个人迅速扑向洞口,埋伏在洞口两侧,准备对付杰克和露丝。我内心是期待杰克进来的,杰克人高马

    大,没准真能制伏这两个歹徒。而且美国人习惯扮演救世主,拯救地球

    都不在话下,何况拯救我们两个中国人。我看到徐二炮收起刀子,从腰

    里拔出一把手枪,我吃惊他居然还有枪。这个时候,杰克和露丝已经步

    入山洞,徐二炮跳出来用手枪指着两个人,杰克没有上演空手夺枪拯救

    人质的动作大戏,而是乖乖举起双手投降,并且示意身边的露丝不要反

    抗。妈的!美国人在性命攸关时候,怎么比中国人还。公鸭嗓子熟练地

    用胶带捆绑好杰克和露丝,看来公鸭嗓子在这个团伙里负责捆绑,手法

    娴熟,而且捆扎结实。

    徐二炮还是老一套,又对着我的肚子踢了一脚,疼得我半天缓不过

    来。他撕开我封嘴的胶带,教训我说:“就凭你这副不合作的德行,先

    把你小子卸了卖了。”

    我说:“那你不能再踢我了,把我的心肝脾肺肾要是踢坏了充血,人家买家还以为你以次充好,卖注水下水呢。”

    公鸭嗓子看着杰克,对徐二炮说:“二哥,这个老外看上去像是FBI

    的,咱们先把他干掉吧。”

    徐二炮说:“你他妈的美剧看多了吧,咱们又不贩卖核导弹,招得

    来FBI吗?这两个美国人,不就是昨晚跟这小子搭伴过夜的吗?”

    公鸭嗓子说:“不过这个老外人高马大的,是个不安全因素。”

    徐二炮说:“你要是手痒了,就先把他干掉。”

    公鸭嗓子答应一声,掏出刀子来,就要动手。我故技重演,又吆喝

    一声:“且慢!”

    我接着说:“老外的器官比中国人的器官值钱,你们别糟蹋了好东

    西。”

    徐二炮问:“为什么老外的器官比中国人的值钱?”我说:“老外有钱,他们的器官买卖当然就比中国人贵了。”

    徐二炮向公鸭嗓子丢一个眼色,说:“你跟那买下水的切几句,探

    探底儿。”

    公鸭嗓子说:“好嘞,这个咱拿手。”

    杰克问我:“他们是干什么的?”

    我说:“Scoundrel。”

    徐二炮听见我和杰克说话,走过来又要踢我,我说:“踢坏了我的

    五脏,你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徐二炮犹豫了一下,还是踢了我一脚,他说:“有了比你更值钱

    的,把你踢坏了就当残品搭上。”

    这时候,公鸭嗓子端着我的手机走到徐二炮跟前说:“二哥,他们

    是道上的人。”

    徐二炮说:“好,你询询价,看看洋人的什么价,中国人卖什么

    价……”

    徐二炮一句话没有说完,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洞里的人

    都吓了一跳。徐二炮急忙掏出手枪,并用沙子把篝火熄灭,他小声警告

    洞里的人说:“谁敢不老实,老子就开枪毙了他。”

    洞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小心点儿,宝贝儿。”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想起来了,这是我们魏总经理魏党军的声

    音。

    另一个女声接着说:“吓死宝宝了。”

    我菖!这是梁安妮。紧接着听魏党军说:“你这丫头,怎么寻到这

    个地方的?”梁安妮说:“人家前天就过来安排会议食宿了,魏总不是总念叨要

    有野趣嘛,我就寻了这个石洞,放心吧,里面干净着呢。”

    这两个货刚走进石洞,就被徐二炮和公鸭嗓子拿下,一并捆绑起

    来。篝火被重新点燃,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吃惊不小,却也无言以对。

    公鸭嗓子挠了挠头,自言自语说:“这样狗进人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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