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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毁了我.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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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88KB,123页)。

     读书毁了我是作者王强写的关于读书的书籍,主要讲述了作者热爱阅读,在读书过程中精神世界得到升华,因为阅读让自己变得更好,拥有了更好的人生。

    读书毁了我内容

    《读书毁了我》是一本阅读札记,几经再版,它已经成了书话作品中的经典之作。这也是一份印证,它昭示着一个生命由阅读而走向更开阔的舞台。王强作为商界精英被人知晓,但是北大西语系出身的他,在私人世界的精神领域,有着资深西文书蠹这样一重多彩而有趣的身份。他为书痴狂,寻书、看书、买书、藏书中的点滴,在他笔下均化为充满爱意的妙趣故事;他以懂书为乐,尤其在西文旧书的世界里见多识广;他眼光苛刻,只读一流书是他的人生信条。作为报答,书重塑了他的生命,与书中的伟大灵魂相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精神世界,让人性的弱点毁灭,而他获得了更好的自己和更精彩的人生。

    王强是新东方的联合创始人,也是一位天使投资人。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嗜书瘾君子。他凭借阅读,从边城考进北大,又从北大到美国深造,供职于美国一流实验室,而后又联合创始新东方、真格基金,成为知名的投资人。阅读拓展了他生命的疆界,而他也是真心喜欢书、喜欢阅读,这种喜爱持续至今。

    作为著名的爱书之人,《读书毁了我》记录了知名“书痴”王强寻书、看书、买书、藏书过程中的故事和点滴感受,其对图书的喜爱入痴的状态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你不妨把书看成是王强的“红颜祸水”。因为很多时候,他已经把书当成了他的情人……

    从历史上的宠物,到厨烟里的大仲马,到莎士比亚的博物学,到伊甸园的黑暗,到曼哈顿的书店……

    书房是王强的王国,现在王国的主人便陪你展开书世界的瑰丽奇航。

    作者简介

    “书痴”王强,北京大学英国语言文学学士,纽约州立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新东方联合创始人;真格基金合伙人;牛津大学哈里斯·曼彻斯特学院基石院士。电影《中国合伙人》原型之一。王强是知名的爱书之人,持续地寻书、藏书、读书、写书,是他极大的人生乐趣。作为资深西文书蠹,他对外文书的品鉴,启发和引导了许多人。著有《读书毁了我》《书蠹牛津消夏记》等。

    书籍目录

    躺在书籍遮蔽的光影里

    成为一个“读者”

    透明的徽标

    涉及一生的童年故事

    电影只是电影

    阅读的果子是涩的

    为自己阅读

    附录:书缘·情缘

    书缘·情缘恺蒂

    藏书的意义福斯特

    我最心爱的读物黑塞

    读书乐胡佛总统

    赌契诃夫

    阅读梭罗

    我的书吉辛

    为什么我们要读一本书?弗吉妮亚·伍尔夫

    读书之乐罗斯福夫人

    一个崭新的世界舍伍德·安德森

    为什么要读书胡适

    读书的艺术林语堂

    读书毁了我截图

    目 录

    躺在书籍遮蔽的光影里

    成为一个“读者”

    透明的徽标

    涉及一生的童年故事

    电影只是电影

    阅读的果子是涩的

    为自己阅读

    附录:书缘·情缘

    书缘·情缘 恺蒂

    藏书的意义 福斯特

    我最心爱的读物 黑塞

    读书乐 胡佛总统

    赌 契诃夫

    阅读 梭罗

    我的书 吉辛

    为什么我们要读一本书? 弗吉妮亚·伍尔夫

    读书之乐 罗斯福夫人

    一个崭新的世界 舍伍德·安德森

    为什么要读书 胡适

    读书的艺术 林语堂读书毁了我

    (美)琳达·施瓦茨 编著

    ==================================

    青苹果数据中心 Green Apple Date Center

    (www.egreenapple.com)的方法去研究呢?你的头到底如何侧动,有什么样的视角?我读过很多

    足够多千奇百怪的刺激。关于“人类”或者“文化”的学问,你会想出怎样

    是指那些奇形怪状的资料和数据,因为我们日常的都市生活已经提供了

    常问自己,到底什么是人类学?我是指这门学问本身所做的事情,而不

    的慰藉。或者我们也可以举不那么专一具体的好奇心的例子。我以前常

    中,不妨还是会去翻看令我们好奇的答案,从而让自己的心绪得到莫大

    直接就去翻结果,可是,在莎玛丝的《阿拉贝斯克》,亦或在济慈的信

    爱河,恰巧又在23岁的年龄病得气息奄奄会怎样?我们读书虽然不一定

    呢?或说阿尔伯汀到底是谁?或许,若真是天赋极高、聪慧绝伦,身处

    一个阿拉伯人,生活在一个失和的国度里,他会怎样看待自己的成长

    有的都能引人醉心其中。这里有纯粹和专一的好奇心:身在以色列国的

    所幸并非所有书都会令我入迷,书有门类,正如爱存多种,并非所

    哪一方神圣可以阻遏这嗜书的癖好。

    已身陷其中,庸迂难返。故先不论佛门教诲,总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吸引力呢?可也许,把这事放在如此庞大失题的词藻下,本身说明自己

    再说还有语言文字本身的赏玩,还有叙事说古中四季不断、生生不息的

    它包容了一份私密的历史与地理:人物的演化、个人品味潜移的图谱。

    不当?我的想法,思想与书籍的交互影响可能是复杂得多的事情。我看

    心究竟能否超脱,或说,称书籍对思维产生的影响为“扰乱”,到底当与

    又不想同样豁达于物外?可是,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没有阅读,我的身

    于我何益?查先生的身心详和与思绪的超然莫不令人嫉羡,我自己何曾

    我想寻找的又是什么?还有所有沉溺积习者都会问的这么一个问题:竞

    躺在书籍遮蔽的光影里,禁不住忧思平生嗜书癖好。一切何所为?

    量它们的尺码。

    达数磅。可是,彼此而对,两相比较,尚可构成完美平衡。我则成了度

    书。剪下来的小纸片不过寸宽,轻若鸿毛,而那一堆书却高几盈尺,重

    柜上,紧靠在一摞书旁,那都是我正在读,计划读,或自以为应该读的

    时谨防他人思想扰乱一己通畅的神思。”我剪下他所说的话,搁在床头

    的痴好。”查先生说:“多读只似作茧自缚,不若信由身心开放。须得时

    的话,说此人“对佛教的信仰……若马勒悬崖,一下子收住了他对书籍

    又少的。可是,《纽约时报》最近一期有一篇文章引述了一位中国学者

    一纸日报触发我去反省自己的一生,这样的情况是极其罕见,少而

    躺在书籍遮蔽的光影里的故事——我尽力去回忆里面的细节,可记得起来的却只是当时的那一

    《世上大敌》,讲1943年谋杀意大利无政府主义人士卡洛斯·特雷斯卡

    的一本书,那是我曾带着十分的贪婪咀嚼过的——多箩茜·格拉格的

    自己都读过哪些书。我一生健忘的习性令人十分的沮丧。我看着书架上

    尽管这样的心灵之舞令人旷达心怡,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才记不住

    的快乐和入神。

    有在和着词语的音调活跃激荡、伸展收缩、纵横腾挪之时才会得到真正

    可能认为这是放纵的怡情。跟舞者或运动员的身体一样,读者的心灵只

    对于思维的愉悦练习,而这位查先生,就是这位佛门的学者,却完全有

    烈的掌声,也没有欢乐和安慰可以传达给别人。它惟一可以赠予的就是

    我们这样去做。在所有这些活动当中,读书赚不回大把的钱,赢不来热

    球的游戏里?我们并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选择,因为根本就没有机会让

    小提琴或者跳芭蕾舞,打垒球或者做体操,就给圈在弯弓跨栏,挥棒击

    圈中,就像那些极具天赋的孩子们一样,早年就透露出自己的天才,拉

    光吗?是我自己选择的,还是被人选择而已?是不是像羊羔一样给赶入

    光都耗在里面了。我决不会放弃它们。不过,当真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

    然戒毒一样排斥它们。决不会。我读了一辈子的书,一生中最美好的时

    让我入迷的是那些想象力的杰作,哪怕我成了佛徒,也断不会像突

    头军四处探寻长寿糕点制法一样。

    笑的一个学者,就跟在电视广告片里哼小曲的女优,亦或像做糕点的火

    过,为的不过是寻找正是所需的某种眼影。那样子,我会成为差劲而可

    终究不像真正的读书,倒像在超市购物,在货架问来往冲突,匆匆急

    下来。就是这种读法,催我一路读完研究生。这种读法虽然有用,感觉

    些字眼出现,就像高速公路上的红灯突然闪亮的时候,眼睛就熟巧地停

    有时候,我们只为某些事实而读:一目十行,单挑关键字眼,当这

    住。

    读下去,这里那里,最后,一个模式会在我眼前清晰呈露,我便就此打

    物”;“死亡,尔乃终极辱没”。这是些不可抵御的金玉良言。我就这么

    使然”;“各色行为,莫不为相对而言”;“有种族从未闻战争为何

    够感受到,在这里就可以找到自己的所需:“人乃习俗所成,绝非本能

    仍然那么可亲可信。哪怕是在每章标题下所列的老式提要里,我仍然能

    是有些发黄了,但毕竟还没有到纸屑纷飞的程度,仍然那么生机勃勃,站在我的书架上,还是用35美分买来的那个企鹅简装本的老样子。页面

    化模式》一书时,对此图案看得最清楚不过。这本书至今还忠贞小贰地

    一处,退后几步再看。我读露丝·本尼迪克特充满智慧的研究成果《文

    过积累和共生形成一些马赛克的。你收集足够多的小东西,把它们放在

    书方才弄明白,这些学科到底都是怎样在发挥作用的,它们又是如何通因此,跟一个惯于结婚的人一样,我怀着绝好的心境拿起一本书,有可能差不多,可是,它们的灵魂是不一样的。

    健康的手术一样:它们从来都不是供人放在一张皮里面的,它们看上去

    日,欢乐和责任离得越来越远,就好像连体婴儿经历一次残酷但又有利

    高涨一样。婚姻也是一种圣事,一旦进入,就成了一种责任。日复一

    有可能就来自于同样一种对圣事意义的消解,就好像人人可见的离婚率

    样,读书也会唤起一层职责的坚挺的光晕。我的骑士中途丢弃一本书,时代起,我一直都认为阅读是一件高尚无比的事情,而像所有的圣事一

    力向我倾诉,我却闭上自己的耳朵。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粗俗。自打儿童

    悄地放回黑暗中的书架。可那就好像是最为粗鲁的行为。一个声音在努

    我也曾将书放在一边,很自然地,但心中总会有歉疚。我把它们悄

    只读那些在语言上令人心动的书。

    小说,无论如何我也不去读贴上这种标签的书。它们并不令人刺激;我

    么说,读者都是些寻找刺激的人,不过我自己却并不读令人毛骨悚然的

    的时候,我的心头会掠起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良心刺痛。虽然,不管怎

    便一把将书甩下:狂喜、超验的感觉、一种神秘的牵连刺激感,这么做

    右,我想办法不要一口气读完一些书。只要有什么东西让我厌烦起来,说起真的来,我也确曾努力尝试过迈向超脱。在刚刚过去的10年左

    头脑会不会更超脱一些呢?

    代肉欲的腐臭。这些东西难道值得人投入一辈子?没有这些东西,我的

    环:莎士比亚的芳香,托尔斯泰时代清新的微风,伟大的尤里庇底斯时

    这么耽于幻想多少年,我得到了什么呢?一个感觉,一种质地,一道光

    中聚合在一起。这不就足够了吗?远远没有。所发生的事情也很重要。

    儿争相泄出的毒气一样,都想在一个特别的宇宙里,在一个事件的排列

    就是老丹斯克歪斜的厌世情绪——那就像是在太古时代的虚空中打着旋

    险的怨恨、比利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辞,还有威尔船长可怕的果决,再有

    心惊胆战的。可是,我安慰自己,我记住了那场冲突,还有克莱加特阴

    在攻击上司,他杀掉了自己的长官。”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而这是令人

    切……我最后在一种矛盾的感情中嘎然而止。女儿嗫嚅地说,“他不是

    根据法律条文,他必须接受绞刑。可是,可是,我们又无法一口吞下一

    起而雄辩,滔滔不绝。比利·巴德攻击上司,我这样提醒自己的女儿。

    麦尔维尔辩护,对于普遍应用的法律条文与单个案件的准则之间的冲突

    题。我的小女儿对比利·巴德放出毁谤不断的恶语,我就急忙站起来为

    至少我记得,里面有人被杀掉,这是我并不总是能够断言的一个话

    种尚未展开的感觉。

    整连贯的述说来,可是,关于这个话题的质地和里面的活力,我却有某

    份激动。那样缜密错杂的故事情节或者社会历史,我已无从拿出一个完计划陪伴它,不管结果是好是坏,直到最后的一页令我们彼此分开,可

    是……那不再是好玩的事情了。其它更有趣的书已经散放出芬芳。世间

    毕竟有多不胜数的好书。为什么要拘泥于一本不再能够提供新思想,也

    无法带我到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的书呢?我感觉到膝上的书疏远了,正

    如情火熄灭的夫妻远离对方的躯体,自问为什么还要强处一处,为什么

    还要维护这种在一起的感觉呢?在婚姻里,人们希望那是一阵风来雨去

    的暂时感觉——也许还会出现原有的时刻,不过,这些日子以来,这样

    的情形似不多见——可是,在书的情形中,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不被

    人遗弃呢?

    不过,这与我20岁时的理想主义是迥然不同的情形,那时,我渴望

    读一切书,就因为那些东西已经有人写了出来,就好像一个攀登埃佛勒

    斯峰的冒险者一样,就因为那座山摆在那里就要攀登它。其他一些追求

    感官享受的人。他们一定要遍尝所有能吃的东西,或者尝试每一种可能

    的性交姿势,不管吃下去的东西多么粘口,也不管这种姿势的摆法做起

    来有多么吃力。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确信自己真正活过。没有哪一种

    经验是他们不愿意去尝试的,就好像竭尽全力本身就是生活的尺度一

    样。

    后来,我慢慢失去或者抛弃了这种有山必登的兴趣。书架仍然是令

    人愉快和逗人喜欢的东西,可是,就像手握神杖的女人一样,我现在明

    白哪个地方一定有水了,我不必再去刨开表土挖洞找了,我只会到神杖

    会颤抖的地方去。

    那些在书架上还没有读完,或者根本就没有读的书在温情地等待

    着,有些书我买回家来,仅仅是因为有朋友介绍说不错(可只有他们才

    必须读那样的书),或者是因为受到评论的盛赞(可是,我喜欢的是那

    些评论者,正如普里斯齐纳喜欢约翰·奥登,或者罗克塞因喜欢塞兰诺

    一样。我应该买的是那些评论家的书。)另外一些只是包装好得令人无

    法拒绝的书。如今的书籍包装俨然已成一门艺术,在书架上浏览一番,本身就是叫人留连忘返的一件美事,是眼睛的一次大享受。在某些情况

    下,书皮就是全书最好的一个部分,是全书的精华所在。我并不是一个

    愿意让美好的事物受到冷落的人,只要美好的事物出现,我都会百倍地

    珍惜。可是,天长日久,我开始慢慢不相信一些金玉其表的东西了,那

    些旨在用像布鲁明代尔的窗户一样诱人的东西来挑动欲望的书籍包装,我不太相信,就好像你可以把用来阅读的东西穿在身上一样。伟大的法

    国小说过去只用平淡而有光泽的黄色封皮,而土褐色的现代图书馆统一

    的封皮,却遮盖着极其丰富的抢劫物。

    我不时拿起一些被搁置一旁的书来,翻动其中的几页,仅仅只是作

    为一种练习而已。书上浅浅地落上一层尘土,暗淡、凄凉的色泽,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拥抱或者爱过的人一样,而它们的邻居却高傲地直立一

    旁,带着极高的自尊,因为毕竟有人了解过它,有人共享了它的私密。

    我很遗憾,可是,我的心却更加坚强起来。

    放弃哪怕最为神圣,最有风格特色的书,我也可以面对自己,可

    是,总有这个世界必须面对,一个没有终结的世界。我想象过这么一

    幕:一群作家坐在一起,谈论着最有教化作用的著作,最伟大的主题,我们打个比方说,就是人类与自然的搏斗吧,就是与死亡的搏斗吧。也

    许,都是些女作家,她们在沉思男人以搏斗和把握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的

    冲动。其中一位转头跟我说,比如,呃,比如谈谈《白鲸记》如何?

    对于阅读,我一个字的假话也说不出来。残余的一点点神圣感依然

    故我,紧贴着我的内心。这就跟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在感恩祷告时不可

    能说出虚伪的话一样。因此,我的脸会红,我会忏悔没有读完一本书,而且,虽然那几位女作家都彬彬有礼,但压抑下来的震怒以及不赞同还

    是会充斥于室(会不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就是说,那些女作家认为我目

    中无人,属于读书人中的艾玛·高尔德曼呢?)

    多少年以来,我一直迷惑不解。我有一个朋友在出版公司工作,每

    天都有手稿梭标一样扔给她,让她在一个晚上作出裁决。她整天忙得不

    可开交。提到任何书,她都好像读过。在我无知的眼睛看来,她简直就

    博学得很可以,当然也只是匆匆一阅而已。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

    了,就像一个孩子突然间明白了圣诞老人一样:不可能的。她在撒谎。

    我可并没有一肚子气,甚至都没有把她列入不可信任者之列。理由很简

    单:啊,原来如此,就好像无害的谎言一样,那是社会交往中有用的钞

    票,赚起来也相当轻松的。你读一读书评,还有书封上的文字,然后听

    听别人说什么。如果你顺应时势、善纳良言,明白吧,你甚至有可能提

    出比别人差不到哪里去的批评意见,你还甚至有可能提出比看过书之后

    还要有效的意见。毕竟,能够损失什么东西呢?只是实际的经验,只是

    与书在漫长岁月中的相处,只是感觉到词语的外形、它们的轰鸣和在耳

    中的尖叫没有了,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在阅读上面撒一些谎还是有风险的,这风险就跟你说自

    己见过上帝,或说自己喝过天堂的蜜,而你实际却并没有喝一样。这就

    是说,若真有天堂之蜜突然呈奉在你面前,这谎言会使这天堂之蜜平淡

    如水,若农闲之粥。

    要我将一本书扔掉也决非易事。我放弃掉的东西太多了,我还将很

    多东西一撕两半,可是,就跟交战敌国一样,毁灭意味着尊重:敌方是

    必须看重的一股强大力量。将一本书扔掉,显示的是对精气神的轻蔑。

    这可并不是说我就没有试过。我的女儿们扔掉一些书,又被我捡了回

    来,为它们找一个临时的栖息之地,直到有新家为止。可是,其中有一本书,的确也是太差劲了,根本没有生存的权利。我将它送回到了垃圾

    箱,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想说。一整天下来,想到它与鸡骨和橄榄核为

    伍,心中竞不是滋味,如若百虫穿心。有五六次我把它翻找出来,重新

    找个地方放起来,就好像一个举着屠刀却对极刑当否另有看法的刽子手

    一样。最后,我将那本书放在书架高高的一个地方,就是放在我看不

    到,眼不见心不烦的一个地方。也就是终生监禁。有朝一日,我的孩子

    们清理我的财产时,也许会说:“她为什么会把这本垃圾珍藏起来?她

    原本并不喜欢此书的。”“哎呀呀,你们还不明白她是怎样的人?这毕竟

    还是一本书的嘛。”

    说良心话,远在读到关于查先生的一番话之前,我就曾思考过读书

    之事。那是1986年春天,对我来说那是个度日如年的季节,对纽约市的

    棒球爱好者来说,却是个欢乐的季节。就跟喜欢上某个东西,或者迷上

    某种东西时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读书嗜

    好,直到一切都为时已晚。我从来都没有跟踪过垒球比赛,也没有在看

    电视的时候感到过安全,那是魔鬼众多伎俩当中的一种,旨在摄取我们

    的灵魂。可是,说到底,我们根本就没有安全感可言;在茫茫的生命之

    海,我们都处在死亡之潮里,如此往复。我的家人看垒球赛。一开始,我从客厅经过时,偶尔也会瞥上一眼,对屏幕上的东西总有些许不屑。

    慢慢地,我也会在那里站一小会儿,可时间也越来越长了,直到我了解

    到各个队员,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各自的性情和个人癖好:他

    们是怎样吐口水的,他们嚼口香糖是什么样子,没有击中的时候是什么

    反应和表情——是泰然自若,还是那种“我操”的手势——他们穿的队服

    是否合身,紧张的时候一般先扎哪边的衣摆。这游戏本身,我早已明白

    一个大概了,以前在布鲁克林时,每当夏天的傍晚,我们都会在街上打

    起小型垒球来。直到光线在砖房的后面落下去,粉红色的斯波尔汀街灯

    随着黄昏的空气里每一计充满希望的弧线的舞动而渐暗下来。留下来的

    一切,就是各个更为精微的击点,需要向我一一解释清楚。我为祭献所

    惊讶,所触动,就如同那种牺牲式的飞动(这个形容词会唤起团结精

    神,还有一份浅浅的宗教情怀)和彼此的碰撞,看上去愚不可及的一个

    游戏,几个成年男子聚在一起,跟在一只永不停息地转动的球,一只慢

    慢滚动的球后面爬动。安慰打中有复杂的比较哲学,它让我得到感动,暗中跑垒的后勤供应使人震惊。这听上去好像是受禁的行为,可是,人

    人都对此想当然,就跟白领犯罪一样,大盗盗国,职业盗贼成为华尔街

    上体面的玩家。接着有一天晚上,那是个转折点——我坐了下来,让自

    己的身体安歇在椅子里,眼睛对着屏幕,我的灵魂向着全国人民爱戴的

    超灵。

    我装得像人类学家一样超然物外,我要探求的是事物精微和象征性的一面——比分为3—2时的紧张、在球垒上扑作一团的男子们的心跳

    声、让人想起像棋手们推测棋局(你这么走,我就那么走)的球队经理

    们眼光长远的精打细算、令人困惑的飞一样的跑动和泄气时的沮丧,还

    有在这一切之后神秘的迹象。因为,在关键时刻,星星一样点缀在球场

    边或者躲在掩体里面的教练会捶胸顿足、拍腿骂娘,还会在口齿不清的

    叫骂声中急得腿脚抽筋。很快,一切都非常明白了,我并不像假装的样

    子一样无动于衷。一个球队的运气,还有各个球员的起伏变化,慢慢就

    让你牵挂于怀了。那有一部分是亲近,是大部分爱里面包含的、不可缺

    少的东西,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美。‘长颈鹿般的达里尔’斯特罗贝里轻舞

    猿臂,一只飞球就稳稳地歇在他的球套里,我为此感到的快乐,只有以

    前看安德鲁·伊格尔斯基在纽约芭蕾舞团表演时才有过。他跳跃起来,飘在空中,就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要受地心引力支配的。这跟我在读书

    时体验到的快乐也是一样的。

    不过,我从来都没有看过一整场球赛。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我一

    般看得很迟,打到1局的45时才去看,那个时候,气氛已经确定下来

    ——并不是说,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在一瞬间发生变化,那才是垒球的迷

    人之处哩。我跟酗酒者一样,总相信自己任何时候都可以停下来的,可

    以不再喝了。我也可以在选择的任何时候开始。我可不会一听到“星条

    旗”国歌奏起来就猛地奔向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看,就好像可怜的铁屑被

    一块磁石猛吸过去一样。

    惊心动魄的夜晚一个接一个,是一个拉长的狂热季节。不仅仅是输

    赢的结果,而且还有游戏本身的美感和不同性格完全的绽放:温和的莫

    基·威尔逊光芒四射的友善,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令人感到他娴熟

    的技巧;孩子般的加里·加特像一整套公关技巧一样的咧嘴傻笑;霍华

    德·约翰逊让人困惑不解,他没有自己的性格,像处在球队中间的一个

    威力无比的巨大黑洞吸纳一切;罗杰·麦克杜威尔总像缺点脑子,包勃·

    奥杰达的下巴极有力,一脸的胡子来来去去,扯动得很有章法;开斯·

    赫兰戴茨对这个世界总像有一肚子怨气,生起气来煞是可爱;伦·戴克

    斯特拉根深蒂固的不安感结实地包扎在一起,形成密不透风的致命武

    器;杜威特·古登年轻但深不可测,反映了这只球队的不可思议之处

    ——是高傲还是仅仅是热情而已?一切都那么明确而具体。

    在这一切壮丽无比的时刻,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爬动,是皮下更

    深一层的麻刺感。一连几个小时我吝惜浪费掉的时间。我被迫违背自己

    的意愿看下去。可是,问题在哪里呢?看垒球百无一害,只有那种强迫

    性才是惟一值得抱怨的,可是,我又不是那么严厉的说教者。

    那一场场的游戏剥夺了我的某些东西。就是它,突然间,我意识到

    那种不安的感觉就是“失去”,想到此,一切便豁然开朗。阅读。阅读是一幕安逸不变的背景,我的生命就在这背景上徐徐展开。那是我习惯于

    在漫长的黄昏缓缓度过的人生时光。永远没有早晨,哪怕是对如此沉湎

    于自我的一个人,如果突然间醒来,然后立即捧上一本书,那也好像是

    略微有些罪恶感的事情。而午后也只是时有时无的光景。在白天,我常

    常会偿付欠这个世界的一切。阅读就是回报,一种孤寂、晦涩难懂和仅

    只属于黑夜的奖赏。这是我可以将挡在路上的人世间的一切丢弃一边而

    去做的事情。现在,缺了这个东西就尝到苦头了。我已经显示出衰退的

    迹象了。

    我努力放弃垒球。我转变方向,急速退回,尽了天地作证的努力。

    接着,突然间,我的努力完全不再需要了,成了纯粹的多余。那一份重

    负从肩头滑落,自然而然,就如同禅师说,雪从压弯的竹枝悄然滑落,重负自除,水到渠成。梅茨队得了全球系列赛的冠军,但一夜之间,再

    也找不到棒球的影子了。

    设若我的这份努力8年之后才开始,那么,那次备受责难的垒球罢

    赛也可能会以突然得近似残酷的、没有一点禅宗气的方式从我肩头卸

    下。垒球队有两年时间背弃了大家,有多少人在其间大受其苦,他们觉

    得突然间被剥夺了一切,心中不是滋味。只好寻求其它的一些娱乐,而

    这些娱乐又会让他们感觉到同样的被遗弃感,就是与志趣相同的一些梦

    想者一起走过绿草如茵的神话同样的浪漫感。他们看电影,看电视体育

    节目,他们开始做健身运动,他们让自己对一个球队的忠实转向篮球或

    者曲棍球(有些人甚至有可能转而去读书)。可是,他们说,一切感觉

    起来都不同,完全不一样。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投身其中的人,只是偶尔看一看垒球赛,或

    者只是作为一种反常的活动。我怀疑自己也会受那么多的苦,可是,我

    怎么可能知道那一切呢?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喜欢的那个队,我喜欢

    的那些名字还有那些从属于那个队的人物,也可以说那些角色,都一去

    不复返了。就我而言,梅茨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梅茨队了。我一次又一

    次地因那些无情的行为而困惑,队员们被换掉,那些队员也随遇而安、有奶便是娘。我曾问过一些真正的球迷,说一个队的队员年年换来换

    去,你们怎么可能还对那个队一往情深呢?可我一次又一次听说,是那

    支球队才让人挂念于怀的,而不是组成球队的各个队员。可是,球队是

    一个抽象物,一套制服,一个徽标,一对错开的颜色。队员才是真正重

    要的,正如同你不可用解说的文章来代替《傲慢与偏见》或《金枝》,不可用不同的词汇来讲同一个故事,然后称其为同一本书。

    无论如何,我的转变和与垒球的瓜葛没有任何痛苦就结束了,那个

    系列赛事的胜利已随风而散,我又回到了阅读,回到了我自己的生活

    中。也许,那是从生活中的退隐,就是中心上的虚空?禅宗大师们说,一切存在皆从中跳出。

    说到底,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度过一生?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我们阅

    读以寻求答案,而这寻求本身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因而也就成为答案本

    身。这又使我想起了查先生。他明白自己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他极珍

    重自己无忧的思想,或者是铃木大师在《起步学禅》一书中所说的“大

    思”,以对应于为日常琐事烦心的小虑:

    但凡萦萦于怀者,非尔真思,盖因万有之念,人皆存之,无甚妙

    处。真思乃禅,为大思,为无上大思。大思为一切所见。真思藏于所见

    万物。自在之思不为人觉,然四季皆存,无时不在,所见即为所思,即

    见即在。真思常见,时时洞察万物。不可日此为真我,此即我思,亦不

    可妄言此为茅塞之思,彼为真大思。若果如此,心智必为所阻,真思不

    得而出,令其顿成外物。佛说:“观鱼者,必先察水。”水若得见,则鱼

    见矣。

    可是,我辈人必先见鱼才能明白水之存在。若没有千种百类的鱼用

    以显示水的质地,这泓清水也可能澄澈难测,无从揣摸。

    我有位写诗的朋友,心脏动了手术以后,护士劝他多习默坐,好减

    缓身心紧张。护士说:“你得把大脑全盘倒空。”他回答说:“我花了一

    辈子时间往里面装东西,你怎么能指望我又把一切全倒出来?”他们俩

    人的争论是照字面来说的。在佛偈中,倒空可有填充的意思,填充也可

    表示倒空,这是就人心相对于宇宙而言的。不过,不管哪一种方式,我

    一直在操心那些鱼们,它们颤动的双鳍映衬出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如果

    鱼只作了通达目的的方式,亦或成为通达宁静心态的途径,那可真是令

    人扼腕叹息之事。

    在《大使》一书里,温和拘谨的斯特莱沙派往巴黎,去拯救一个为

    激情所困的年轻人,可反过来,他自己却坠入同样的激情中。在一阵暴

    风雨似的狂喜中,他劝诫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好活着。“活着,活下

    去!”话说得极其猛烈。可是,对哈泼出版公司的亨利·米尔斯·奥登来

    说,事情显然并非如此。此公退回了交到他手上的亨利·詹姆斯手稿。

    他在自己的报告中写道,“情节很有趣,”

    却不一定会成为受欢迎的小说。小说的组织太过纤细脆嫩,不易为

    普通人所欣赏。太主观,包罗在思想织就的密网里,读者若精神涣散,必如坠五里云雾。书中角色很多都是美国人,可场景又大都设在巴黎。

    故事(仅仅指情节的故事)集中于在巴黎的一位美国青年,他迷恋于一

    位法国妇女(与丈夫分居两地),关键情节围绕救他的亲朋好友展开。

    最后的道德教诲是,他处在这样的俘虏状态中,远胜于他的朋友们想救

    他回去的那种情形。

    我建议不予采纳。我们应该有更大的作为。我们大家都走运的是,这本组织纤细的小说终于得到印刷许可,并

    以精装本印出。在这中间,“活下去!”便成了觉醒的斯特莱沙的名言,相当于詹姆斯时代贴在汽车保险杠上的贴签。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

    想,这是在活着吗?也许只是在阅读?书籍就是世界,或者至少是一个

    世界?有这么多的书要读,十辈子都读不够,我又怎么可能是在“活

    着”?说到底,这“活着”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我活过吗?如果这仅仅

    只是詹姆斯用来委婉地表达激情的一个词,那么,我可以说过关了。阅

    读并不是一件让人失去能力的伤害。别人做过的我做了,我的一生可算

    一场合理的秀。现在我可以回到自己的书里面吗?因为,如果“活着”意

    思是指极尽奢侈,骄纵淫怡,那么,为什么……

    阅读之前就已经有一种生活。16世纪以前,一些手稿只有僧人和皇

    室才能搞到。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语言之前也已经有一种生活——有

    咕哝声,有痛苦的表情,有眼泪,有欢笑(可是,没有语言,欢笑有多

    少呢?),有尖叫,有低吟,还有同情悲悯之心。所有这些都很容易想

    象得到。可是,没有书却又有语言?玉米捣碎,水也担来,奶油也搅拌

    好了,然后干什么呢?让头脑空空如也,跟查先生所建议的那样?没有

    故事让大脑超脱,空虚也可能就是真正的空虚,就跟弗罗依德所说的那

    只谚语雪茄一样。好了,总算有讲故事的人出现了,老妇人坐在火塘

    边,让一家人听得滋滋入迷。要么是行吟诗人在集市的汲水管旁吟唱着

    世代传诵的谣曲,妇女们从乡间的烤房回来经过这里,肩上用木板顶着

    热烘烘的面包。可那只是一种社会经验。有了书籍以后,就没有一同听

    故事的人了,不再有血肉之躯构成的说书人,再也没有同类的感觉存

    在。

    史家将中世纪的同一与和谐与现代社会的分层相对照,在数百种引

    发这些变迁的原因当中,故事产生的私密感也可能数得上其中一个。起

    先是一种社区活动,听故事的人因为话而聚积在一起,也因为话而彼此

    相连,使他们的梦想人人都听得见,可现代人远离了这些,让一个孤独

    的声音在你耳边窃窃私语。

    今天,历史又对人类进行了一次奇怪的捉弄,公众朗读会又一次时

    兴起来,虽然不是在市镇广场上进行,但在街角的书店,在图书馆或者

    画廊里,在咖啡屋或者公园里。看起来,人人都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或

    者散文,或者诗歌,人人都在大声念叨着什么东西。我们是在集体掰弄

    自己的手指——而且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书籍眼看就要消亡了,将让

    位于电子、广泛流行的文盲和半文盲,可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的人愿

    意来此听别人读点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真是一个详谬,可

    是,毫无疑问,历史还会让邪乎得更不近人情的潮流并浪齐涌。

    尽管如此,今天的读者所寻找的,已经不是他们的远祖追求的同样的东西了。行吟诗人、滔滔不绝的老奶奶和乡村教师,都因为他们所讲

    的故事令人惊奇而受人爱戴。他们是故事的惟一来源。如今,我想,听

    故事的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什么,更多是为了看看讲故事的人,为

    的是一睹名人本身的风采。一种奇怪的崇敬心慢慢袭来,进入笔者的心

    头——我想起来,狄更斯和王尔德是如何跨越大洋,顺着船侧的跳板阔

    步而下,享受欢迎的人群如雷的掌声——就好像故事和作者是一个整

    体,是同一个东西。

    可是,你无法看见或者触摸一个声音。这就是令它无比神秘、微妙

    和无比诱人的地方。如果没有我年轻时代的那些声音,没有我依稀可见

    的熟悉的事物,我又如何能够成为今天的我?成为一个“读者”

    幼年读书,三岁半便开始了。楼上的姑娘教我。黄昏时分,她在走

    道上挂着黑板,在上面画一些符号,跟从我们嘴里说出来的是一样的符

    号,只是披上了另一层感观的外衣。一旦掌握了对话的原理,轻飘飘的

    语音气息便有了视觉上的对应,其它的东西,就是老师所说的“破译密

    码”,都非常轻松容易。

    世界摆在我们面前是让我们来阅读的,我就读了。妈妈在炖锅上摇

    动盐罐,圆柱状的盐罐上就写着戴蒙德晶体卫生粗盐,还有每只写有

    Reg.U.S.Pat.Off.字样的罐子和盒子,都有街上的小姑娘们一边跳绳,一

    边唱的抑扬顿挫的诗句那样的节律。还没有明白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

    会是谁的时候,我就已经成了神童,成了一个“读者”。朋友来访,父亲

    会召我过去,指着《纽约时报》上的头版故事说:“来读一段。”我就

    读,不过那些符号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有时候,客人们都不太相信,怀疑是有人教我,就像无线电有奖表演的大赢家一样。因此,父亲会请

    他们随便挑哪一篇文章让我读,看是不是真的会读。没有哪个4岁的孩

    子能够把一整版报纸全背诵下来的。他们都对我怪头怪脑的非凡天才表

    示惊讶,这与我生理的存在似乎相去甚远,可是,不一会儿,我又回头

    去玩纸人了。

    如果我的用处和对父母的价值就在这种读报逗人喜欢的能力里,那

    我就得不停地读下去。阅读是一张门票,拿着它我才能够找到自己在这

    个世界的位置。可是,在学校里,还有其它一些聪明的孩子。不久之

    后,人人都可以阅读了。我的门票都磨破了,失去了它的价值令人伤

    心,我感觉到的慌乱和曾参(史诗中记载的以色列英雄)感觉到的一定

    差不远。一旦成了普通的凡人,我们该怎么办呢?曾参在毛发和巨力之

    间进行的选择。再也不是我原来所想的随意或者特别了。如果你的身份

    依靠的是特别的力量,没有这些力量,你就会发抖,你会光着身体忍受

    风在你的脖子后面猛劲抽打。

    另找一张门票已经太晚了,而且,我也没有特别的法子了:没有不

    可抵御的魅力,没有动人的容貌,也没有体育方面的专才和圣洁。我能

    否就这么活下去,没有任何特别的用途,仅仅因为已经生下来就必须活

    下去呢?我嫉妒无忧无虑的同伴们,她们好像并不需要支付任何特别的

    入门费。我现在仍然嫉妒她们。站在讲坛上讲话时,我会嫉妒那些听

    众,他们只需要出一只耳朵就行了。我父亲的鬼魂就在我的肩后,不仅仅盯着我,而且还盯着客人们。他的头猛地一扭,敞口大笑着说,瞧,你们看看。

    因为我阅读的时候仍然相信魔术,因此,阅读就是有魔力的事情,而不仅仅是破一些密码,也不仅仅是把一套符号换成另一套符号。能够

    转换的想法本身就像魔术,到今天感觉起来仍然是这样的。符号语言学

    在成为正式的学科之前,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玩弄手法的一件事:符号

    和事物,事物和符号,在一阵暗示之舞中错落有致,有时候又是挤头撞

    脑的伙伴。

    可是,生活在如此之多的词汇中,有时候我会过高地估计它们的力

    量和宽度。世界不仅仅依靠辞词,如果眼睛和思想因为这些字眼而饱

    和,它才会似乎是这个样子的。这把其它感官的价值低估了。在一篇关

    于父亲的故事里,我写到了比例失当,“伦勃朗的两幅肖像,”可是,对

    我仍然适用。

    他喜欢文字。图画是粗劣、临时的表达和交流方式,语言出现之后

    就乖乖让位了,今天在图画里面找信息的人,他们仍然处在前语言的状

    态里,是些婴儿,或者是尼安德特人。《每日新闻报》、《纽约图画

    报》全都是为文盲设计的读物……同样,《生活》周刊也是如此,以照

    片为荣。他不允许家里有人看图画……

    也许是图画的局限性和有限性招致他不喜欢图画的。他喜欢慷慨无

    边的事物,不喜欢小气狭隘的东西……图画都有边框围着。一幢房子,一棵树,一片云,加起来构成一幅风景画,但也仅此而已。图画的空间

    是内在的空间,可是,他不愿去打量那内在的空间,他喜欢平直简易的

    事情。不过,文字却可以永远走下去,是直线的,一个字会打开通往另

    外十几个字的门,每个新字都会悄悄推开另一扇门,如此往复,直到没

    有止境的默想大厦。在你可以说出来的话里面,也没有任何限制存在,文字会生成更多的文字,会产生无穷多的定义、比较、类拟。一图值千

    字,这是我在学校学来的。可在我看来,那个价值反倒是应该倒过来

    的。为什么不能有一万字,十万字呢?给我一幅画,我可以写出好几本

    书来。画里面虽然有意义隐藏着,可是,只有文字可以将它们的意义解

    放出来,并且在同时,在它们出生的时候,在它们从画里面产生的时

    候,就可以抓住它们,让它们有一个形状,还有具体的力度。只有用文

    字具体化,否则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据有或者真正是真实可感的。上学

    的每一天都有“看看说说”节目,可是,我很少拿任何东西去给人看。你

    可以一直拿给人看,可是,你怎么能够判断本质的东西已经传达出来了

    呢?文字包含了知识,文字就是知识本身,就是一个标记,文字证明知

    识存在着。

    我父亲嘲笑图画产生的影响非常之大,我从来都不曾认真看过一幅画,直到上大学以后。为了拿到学分,我选了艺术史概论课,每周花三

    个课时坐在黑暗里看图画幻灯片。那位年轻的讲师显然觉得,让学生们

    坐在黑暗中思考错综复杂的图画是件很自然和极有用的事情,他的专心

    慢慢打消了我后天习得或者说遗传来的对图画的轻视。我发现,图画也

    是可读的,里面的一切都是一些符号,正如文字和短语也是符号一样。

    图画是自成一体的故事,每根线条和每一刷子的挥动,每一种物体的颜

    色和位置都带有一个故事在里面,它们是从无限多的可能中选择出来

    的,带着一个目的摆放在那个地方,而且,它们还会慢慢地增加意义。

    你觉得画家为什么要把一只打破的鸡蛋摆在那里?老师问我们这样

    的问题。它们对自己在画上占据的位置做了些什么?对那个被占据的位

    置的周围产生了什么影响?或者说,为什么角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污点?

    我以直觉也在书中的文字里问到这些问题。我的思想以声音的形式形成

    了自身,是通过文字的声音形成的。同时,我曾看到过一些油画和照

    片,也就是随便一看,就像看进入我视线的一切一样,一棵树,一幢房

    子,一只交通信号灯,就好像它生而就在那个地方,是被人指定在那个

    地方一样。如今,我开始明白,也开始通过看来思考了。我突然想到,一幅画是造就的,画中的奇迹,除开任何特别的美或行为的技巧以外,就是它本来就生存了,它就在那里,它克服并覆盖掉了彻头彻尾的空

    白,就如同文字将空白的书页变成了故事的载体一样。(一幢房子或者

    一只交通灯也是造就的,它有自己的幸运,或也有自己的设计上的缺

    陷,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而至于一颗树,只有上帝才可以造就它,就

    如同乔伊斯·基尔墨告诉我们的一样,在诗歌当中,我们是在小学被迫

    记住的,就是男孩子们咯咯念叨的:“大地甜蜜可爱的乳房。”世间的一

    切也许都是为了战胜空白虚无而设的。或者,想得更好一点点,是作为

    铃木先生所说的“大思”的表现而设的。也就是:“真思常见”。)

    总起来说,一幅图画有其视觉的愉悦提供给人,这种愉悦甚至有可

    能超越可以在里面读出来的东西。这一份愉悦,那位讲师并没有予以讨

    论,也许这是因为除我之外,人人都能明白。是啊,一定就是这样的,毕竟,我从来没有指望,也不需要自己的音乐史教授指出哪一个音乐片

    断好听。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听到了。

    看的快乐慢慢来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体会到。也许,在我们的

    童年,如果不是至少朦胧地感觉到了感官的刺激,那么,没有哪一种感

    官刺激会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打个比方说,如果我们在婴儿期或

    者儿童期没有欣赏过自己的肉体,那么,作为成人我们能够体会到性欲

    的兴奋吗?这样的一种剥夺是否有可能发生?)如今,看着一幅画,有

    时我会感到眼中有一阵尖刺般明确的快感,我明白这一定也就是艺术爱

    好者们永久感受的东西:就是虹膜纯净的、狂喜样的颤栗,而这一点是我很少能够体会到的。哪怕体会到了,我一定也会承认,我仍然像孩子

    一样的品味也一定会直奔“好看”。色彩和设计会使我愉悦(马蒂斯和莫

    奈),构图也一样(塞尚和米开朗基罗)。可是,为什么不昵?它们并

    不要求观看者有特别敏锐的观察力。当然,这都是些极复杂的画家,因

    为下意识的努力,我得知是什么使他们复杂起来的,可是,我喜欢这些

    东西是视觉“适当性”的原始感觉,正如同在奏鸣曲里有和协的和弦分解

    一样。我太频繁地远离一些粗厉、令人不安、彻头彻尾的“丑恶”或别的

    平淡无味、默不出声的东西,所有这些东西,比我更有鉴赏力的眼睛会

    觉得是绝对优美的。遇到难于理解、不太和谐和微妙的事物就退却,这

    正好就是我与一些抱怨某本书“太压抑”,或者“要求太多”,太长或者太

    复杂的读者感到痛苦的地方。没有办法解释一本书的好坏与其受欢迎的

    程度没有一点关系,也不好解释一本“使人压抑的”书也可以使人感到明

    确的快乐。我怀疑,在一些“不太好看”的油画中得到类似的快乐,我是

    否需要带着不同的基因再出生一次,或者让人在早年就教我明白如何喜

    欢观看这个行为。

    碰巧,如果靠文字生活,靠组织起来的一些文字生活,靠说文叙事

    的文字生活,谈到操作现代电子装置时就是一个障碍了,比如像电话答

    录机或者VCR(更不提计算机和幻影一般的电子邮件了)。这样心无旁

    物决非破口大笑的孩子们所说的行为古僻或者未老先衰。这一切只是简

    单地因为读者习惯于以叙事方式接受信息。如果神经通路没有为此受到

    训练的话,一排用极小的字标出来的按钮什么也不是。不错,机器是有

    使用说明书的,可是,那都是低徊在语言边境上的东西,更接近摇滚乐

    随脉而动的阵阵喧嚣,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符号语言学。青年人会嘲笑

    他们的父辈,可应该受到嘲笑的正好是他们自己,就是说,语言的丢失

    是一个忧郁的玩笑。我的小女儿将使用手册翻译成日常语言时,我也会

    让机器动起来:“开动快乐的VCR的方法:将电视打开。将VCR打开。

    注意红色按钮亮起来。做其它事情时让VCR一直开着。小红色按钮应该

    是一直亮着的。”做这件有创意的事情时,我也感觉到了语言的快乐。

    如果我们当中靠语言生活的人在未来的一些年里变成多余人了,那不会

    是因为技术的进步,而多半是因为连贯的表达已经消失了。透明的徽标

    这一切——指我的阅读——全都是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发生的,然

    后,它就渗透进来了。阅读并没有替代生活,它往生活里面灌输了一些

    内容,直到这两者无法单独抽出,就像无法从一滴水珠里将氢原子和氧

    原子分开一样。要使它们分开,可能需要采取非常激烈,甚至是非常致

    命的手段,那是一种精神的电分解。

    房子里能够找到什么我就读什么。那是个什么都讲成套的年代,很

    多东西都藏在我的卧室里,我姐姐出嫁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就接过了

    这间卧室。狄更斯的书都有棕色皮封,横着有一条黑色的长条,看上去

    安适惬意。可是,哈佛经典丛书就是用黑色皮革包的,饰有金色的饰

    带,但很难让人亲近,特别是普鲁塔克的《人生》和马库斯·奥雷里亚

    斯的书,还有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的确想办法找到了一本,第

    17卷,里面有所有的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的童话,这些故事都是我差不多

    真的用舌头一页一页舔开的。尝起来很苦,味道怪怪的,就像咖喱一

    样。又苦又甜、最有意思的一个故事,陌生而又熟悉的故事,是“美人

    鱼”,今天再读一次,很容易明白为什么。跟我一样,那个“安安静静、一脸沉思的”的美人鱼贪恋这个世界。不管与其它5个可爱的姐妹共享的

    那个海底王国有多么可爱,多么引人入胜,上面的那个世界还是在她的

    早年就吸引着她。她渴望光明,水面底下的那轮巨大的太阳在海底变成

    了紫红的光环。她也渴望人,喜欢人所有的荣耀:“她越来越喜欢人

    类,也就越来越喜欢与人类作伴了。他们的世界在她看来似乎比她自己

    的那个世界大得多。”

    当然,在我的世界里也有很多人类,可是,我想象的是另外一类

    人,就在我感觉远在另外一个地方的伟大的世界里。那条美人鱼不得不

    等待多少年才能得到准许,浮到海面上去看看她的姐姐们所描述的美妙

    的世界。“啊,但愿我有15岁就好了,”这是她的感叹,就像我的感叹一

    样,因为我也有一个姐姐,她穿得漂漂亮亮的,与男孩子们一起闲逛。

    我们大家都知道,美人鱼最后用自己的尾巴交换了人腿,希望能够

    赢得她喜爱的王子和不死的灵魂。不过,这个世界却并非毫无代价的,作为最高的牺牲,她必须让海底女巫割掉她的舌头,她就失了声,失去

    了“陆上海底最美妙的声音。”我小的时候喜欢反语,每一个转折都是叫

    人痛苦又极甜蜜的惊讶。在这里,这些反语却是弯曲不平的:美人鱼成

    为王子的朋友,但又无法说明是她在海难中救了他的命。反过来,他爱上了在海滩上发现他的这个姑娘,错误地相信她是他的救命人。“啊,但愿他明白,我牺牲了自己的噪子是为了与他在一起的!”

    7岁的时候,我没有自己的王子,更不会想到会有永生不死的灵

    魂。我真正关心的倒是要有自己的声音。我可不想用自己的噪子去交换

    任何东西,我觉得,就好像当时我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一生的爱好,是通

    往一种生活的道路。我为那美人鱼失去的噪子而痛苦。她要是能够书写

    就好了!是啊,她可以学会读和写,然后给她的王子写一封信,把一切

    都解释清楚,把挡住故事发展的情结都解开,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可

    是,在童话里面,没有比书写和阅读更无生趣的,而且在悲惨的童话

    (区别于从此以后两相愉悦、皆大欢喜的结局)中,根本也没有什么未

    来可言。

    在这个故事里面,小美人鱼最终将得到自己的灵魂,因为她曾受过

    这么多的苦。可是,没有声音来表达的灵魂又有什么好处呢?没有声音

    和文字来表达又有何意义呢?现在想起这个故事来,我甚至不能够肯

    定,讲给她一个灵魂的那一部分故事是不是在哈佛经典丛书的安徒生童

    话的第17册里面。也许我只是在刚刚读过的、没有经过掺杂的那个翻译

    本里读到的,因为原版读起来的确更长一点,更悲惨一些,也更有抒情

    意味,里面的前言部分还抱怨经常给孩子们看的那个版本的安徒生童话

    是“扭曲和肢解了的”,“这里那里丢弃一些,又随意增加一些与真正的

    故事毫无关系的,也合不上拍的东西,次序也乱得很。”最简单的事情

    莫过于到书架上去查一查那一套老哈佛版本第17卷,可是,这又无法做

    到,因为那一卷神秘地失踪了。

    没有失踪的是那一套小皮面图书馆,都保存在我的餐室里,看上

    去,感觉起来和闻起来都跟我lO岁时一模一样:几十本书,跟香烟盒大

    小差不多,封皮都是树绿色的软面,里面的书页已经开始破落,看上去

    是喝淡了的茶水的颜色。鲁迪亚德·基普林、莎士比亚的商籁体、易卜

    生的《玩偶之家》、柯南道尔的书,一排一排都放在一起,都是些奇怪

    的伙伴,都潮乎乎地粘在一起,拿出一本会扯得其它一些书嘶嘶响。奥

    斯卡·王尔德的《快乐王子》是我知道的最悲惨的一个故事,放在这本

    书旁边的是一本同样悲惨但没有诗意的故事,就是《一个没有国家的

    人》,艾德华·埃佛莱特·哈尔写的。在这里,这英雄也热爱自己的国

    家,可最后并没有得到人们的尊重,反倒受了羞辱。菲律普·诺兰不是

    王子,而是一位海军军官,他在一阵愤怒之中辱骂了美国,希望再也不

    要听到这个国家的名字。他的话被人当了真。对他的惩罚是终生生活在

    船上,永远不得听见任何一个关于家的字。那是个童话,可听起来也是

    相当吓人的,他那个愿望完全是随口而出,并没有经过深思的!在哈佛

    经典丛书第17卷里,这些都兑了现:因一阵冲动而说一句轻率的话,一不小心的失言,最后都成了命运。那个故事说,词汇是不可拭去的。每

    句说出来之前,最好多想一下,小心为妙。

    放在《一个没有国家的人》旁边的,是《夏瓦莎和卡门》及《爱丽

    丝漫游奇境记》,还有《皮帕关口》和《葡萄牙商籁体诗集》,这些并

    不是奇怪的伙伴,可是,还有最奇怪的一本书在这里,就是《杰基尔医

    生和海德先生的奇怪案例》。“‘这位海德先生是位小个子吗?’他问

    道。‘个子特别小,而且看上去还特别邪恶,那是仆人骂他的话’,那位

    军官说。”我的个子也很小。那是不祥之兆吗?《一千零一夜》放在坡

    的《故事集》和《奥玛·卡亚玛的鲁拜亚特》旁边。还远远没有开始自

    己的生活,我就已经听说,我这样的人是可有可无的。

    另一卷里面装着《给加西亚的消息》,我母亲谈起此书总是一脸正

    色。作者艾尔伯特·胡巴德是世纪之交时的一名记者,也是叫作《菲律

    斯丁人》的一本期刊的编辑,他恰如其分地称此书为“文学上的小把

    戏”,说他仅在一个小时内便写成此书,发表在1899年3月号上,让他感

    到惊奇,又让他得到很多荣誉的是,这本书一下子卖掉好几百万册。这

    本书被翻译成了“所有有文字的语言”,在俄国,铁路职工和士兵人手一

    册,日本的每一个政府雇员都有一本。该书开始讲一个例子,讲西班牙

    和美国战争时期,一位忠于职守的信使受麦金利总统之托前往古巴,这

    篇小故事中的说教是,这名雇员或者下属把工作干好了,什么问题也不

    问,值得称赞。一个人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时,谁会去挑勤奋和有效工作

    的毛病呢?11岁的时候,我所能够做的全部事情,也只是对此毫无趣味

    的美德耸耸肩而已。但在今天,只有顺从而不问因由听上去很是危险。

    这书里面的内容带有武夫气味也不是什么意外。(俄国士兵是不是也发

    了托尔斯泰的书呢?)假设1899年的读者大众拥有预见奴性会招致什么

    结果的想象力,他们也可能更喜欢将其评述为胡巴德如此冒犯人的“粗

    俗之作,散漫得愚蠢,邋里邋遢的冷漠和极不认真的作品。”这书也是

    惜时如金的先例,他认为,太多的同情都浪费在“血汗工厂里面的那些

    受苦穷人”了,也浪费在“想找份体面工作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身上

    (他用的引号让人甚是疑心),他还建议要扭转这一方向:

    让我们也为那些努力撑持一个大企业的人一掬同情之泪吧,他们的

    工作时间并不限于一声口哨,他们的头发因为操心维持企业的事情而快

    速变白……如果不是因为企业存在。粗俗的愚昧和无情的忘恩就会变成

    饥饿和无家可归。

    因为风格和用词简约明白,还暗指着信息化时代的“第三浪潮”,这

    些话有可能成为目前的保守派智囊团研究的一个部分。(Le plus ca

    change)这样的变化越是多……

    平心而论,为求公允对待胡巴德,我还应该提到,他的原则引导纽约的东奥罗拉建立了一个社区,基本上松散她建立在和谐生活与有机耕

    作的理念上,还生产出手工极好的家俱。他还在那个地方成立了罗依柯

    夫出版社,里面的印刷厂制作出手工书籍,符合威廉·莫里斯的传统。

    胡巴德在Lusitania号上终其一生,这条船因1915年被德国潜艇击沉而出

    名,潜艇也是在执行任务,根据游船上的灯光击沉了它。

    对于“无怜悯心的美妇人”,我没有冷漠的耸肩,而只有迷惑不解。

    我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使那位全副武装的骑士烦恼,“孤独,脸色苍白

    地徘徊”。因此,他跟那漂亮妇人一同到她的“妖精窠”去,等他醒来

    时,她已经走了。为什么这次野合会让他淹死,这是个神秘的事件。儿

    童接受神奇的事物;如果要自伤脑筋,那是因为索求过多。

    同样神秘的还有“莎洛特夫人”。她为什么会困在那个岛上,为什么

    只能透过一面镜子看世界,只能用“明亮的色彩”编织网,而那些网所描

    述的情景为什么又是她永远也不能够进人的?只要满足自己的心愿直接

    看一眼卡米洛,她为什么就会被毁掉呢?为什么她会引起恐惧?她可以

    传播什么样的诅咒,因此没有人来拯救她,或者救她于苦厄呢?丁尼生

    觉得,没有必要像济慈解释他的骑士痛苦一样,去解释这“童话中的”妇

    女的囚禁因由。可是,那骑士是爱的奴隶,而这妇人呢?她是什么的奴

    隶?某种无法说出来的诅咒。诗人很高兴能够随意这样处置,他那反常

    的喜悦就是诗的魔力所在。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思考这些反常

    之处,当时才10岁,在床上弓着背什么也想不明白——我的父母在不停

    地叫唤我。当时是要去走访亲戚,是我的叔叔那位牙医,他的妻子从来

    都只给我们吃鱼制沙拉。我们倒情愿朝海边开去找热狗吃(父亲吃炒

    蛤)。我走下楼去,钻进车里被带走,忘掉了莎洛特夫人,就像这个世

    界也忘掉了她一样。

    也可能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便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就是担心被

    人打断自己的事情。(也可能是这个原因,我长大以后,慢慢就喜欢在

    深夜读书了,这个时候,令人烦心的世界全都上了床。)有时候,读得

    正起兴,陶陶然的时候,一阵恐慌感会突然袭来,电话或者门铃也许会

    响起来,有人会需要我,或者要求我做什么事情。当然,我也可以不理

    睬,但我们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这样反复出现的周期必须打破。事实上

    已经被打破。恐慌本身已经成了一个打扰人的事情。我自己在打扰自

    己。真奇怪,电话经常就真的响了起来,正如偏执狂病人幻视敌人一

    样。人生的设计就是要不停地打断狂喜的事情。到底是我们自己为自己

    来做这件事,还是由某种东西为我们做这件事情,这是次要的。

    我嫉妒自己的姐姐,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打扰她。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会很快放下书抬起头来,而她却可以纹丝不动,这是一种非凡的本

    领。她看书的时候,我常常会测验一下。那就跟喊一块石头一样,可是,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想象力,我们还可以推断石头会有什么样的想象

    力,尽管是石头的语言。姐姐好像是在场,可是,她却沉浸在书中。这

    是极了不起的天赋,极其有用。那惊诧不已的请愿者知难而退,因为那

    种可以淹没整个世界的看不见的力量而惊讶。

    我问她的时候,姐姐说,她真的不知道有人在同她说话。多少年过

    去以后,我在自己的大女儿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天赋。她也没有听见

    吗?不,她说,当然她听到了,可她只是没有回答而已。很明显,在她

    的脑子看来,那与彻底的粗鲁不是一回事。她觉得自己已经身处异处,因此也就按身处异处的方式行事。也许,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入迷过,可

    是,我怀疑。我所缺乏的只是纯粹负面的自我中心主义。这两个都是我

    们家兄弟姐妹中的年长者,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小孩子也许很高兴

    有人叫,不管谁叫都会兴高采烈地回应,他们的耳朵树得高高的,以便

    抓住任何可以使其身份合法的机会。

    有人若与我的小女儿说话,她都会听着,可是,她又有她自己的读

    书癖好。她读书喜欢放音乐。很明显,音乐和阅读她都吸收进去。她记

    得比利·巴德一拳打死了克拉加特,而我却是在完全彻底的寂静中读完

    那个故事的。我盯着这个场景看。如此对称,手、耳和眼睛全都投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明白,如果仔细分析一个人的癖好并评头品

    足会给人造成什么样的感觉。那完全是我年轻时代的模式再现。可是,我又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文字也是进入耳朵的音乐,是可以吟咏的微妙

    的声音,而人们怎么可以同时聆听两种不同的音乐一块儿放?

    顺便说,对一个家庭成员的行为提出质疑和批评,并非十恶不赦的

    大罪。它表明家人之间对彼此生活的牵挂,也是表明关爱和对彼此密不

    可分的了解的好奇心,当然,家族的敌人也许会说,正是这种关心的密

    度才是要人命的。在易受影响的年岁里,一个朋友的父亲的行为给我留

    下深刻印象,他从来不直接提出针对任何个人的评论(不过,随我对他

    慢慢的了解,也曾听到过很多间接的批评)。一种令人惊讶的超脱表现

    出来,你做的任何事情,说的任何话,很少能够让他抬一下眉头的。当

    然,他也从来没有赞扬过任何人。虽然这样一种掩埋情感的做法在禅宗

    大师带学生的时候非常有用,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并不是超

    验的世界观。不一会儿之后,我会恋家,我会怀念自己家里火热的气

    氛,在家里,一切都会明明白白,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后还没有人知

    道。你永远也不可能怀疑自己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我的父母都是爱书之人,只是爱得有些过份而已。并不是说他们就

    是一些追赶文学风潮的人,而只是非常尊敬和信任书面文字的教化作用

    (不过,父亲也可能对这一点的真实性产生怀疑)。跟我一样,他们从

    来不扔掉任何书。我用过的两间卧室都藏过书,先是一个小卧室,然后是姐姐结婚以后从她那里接过来的稍大的那间,弟弟接过了我那间小卧

    室,我们都像小学生一样,一级一线往上升。

    第一间卧室里面的书,都随墙纸的图案、家俱的角度和椅子投在地

    毯上的阴影及反射在镜子里的样子一起刻蚀在我的脑海里:《霍拉希奥

    ·荷恩布鲁尔船长》和《随武仙座》,《我的船友》和《随船入海》

    (为什么弥漫着大海的气息我永远也不太明白),还有《星星落在阿拉

    巴马》,不久我知道这书名也是一首歌的名字,比利·霍勒戴唱的。不

    过,直到几十年之后我才得知,“星星落在阿拉巴马”指的是一件真实的

    事件,是1833年夏天发生的一次壮观的陨石雨。当时,那场陨石雨让一

    些看到的人困惑不已,也受到惊吓,不知道那是天知道的什么不祥之

    兆。我花两个星期时间到阿拉巴马的塔斯卡努沙去了解此事。那是个平

    淡无奇、令人昏昏欲睡的小城,不过有一些非常不错的维多莉亚时代的

    老房子,有阿拉巴马大学和地位极高的橄榄球赛传统。快要离开那座小

    城时,阿拉巴马大学正在为迎接主场球赛做准备,那是全年的橄榄球盛

    事。木板在校园里堆得高高的,像一座三层高的楼房一样。搭台子的人

    只得用梯子才能爬上去,那是为星期六晚上的营火晚会而准备的。人们

    开着拖车和卡车赶来,在校园附近的空地上用帐篷搭起营地,晚上用铁

    叉在明火上做烧烤,坐在塑料椅子里望天,就好像等待某颗星星落下来

    一样。就在城外面,过了一长排无法躲避的购物中心以后,有家不怎么

    逗人喜欢的窝棚一样的餐馆,名叫梦之地,对于星星任何时候都有可能

    落下来的一个地方,这个名字倒是挺合适的。这家餐馆还声称做得有全

    国最好的排骨。排骨端上来了,肥厚、光灿灿的,装在硕大的浅盘里,还用小山一样封装的白面包吸肉汁。外面是星光灿烂的夜空。我吮吸着

    排骨,心思回到了我的小卧室,那里面的书架上有一本名字稀奇的书。

    《星星落在阿拉巴马》是卡尔·卡默所著,他是北方人,20世纪30

    年代来到塔斯卡努沙,在阿拉巴马大学教历史。他对这片土地的怪诞和

    它的传奇感到奇怪(“施了魔的一片土地,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他的

    书是一份奇怪的一览表,有民俗、有奇闻轶事,有当地的习俗,有长串

    的迷信,有被子图案的名字,还有拉提琴人的歌曲。如果我lO岁的时候

    打开这本书来看,也许会非常喜欢。我显然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当我望

    着书脊上的书名时,竟会有朝一日发现自己就在一个半世纪以前落下过

    星星的同一片天空下,吃着哪怕在梦之地也无法想象竟然会存在着的那

    种烤制的排骨。

    摆在我第一间卧室里的书架上的那些书我并没有读。可是,我曾对

    它们色彩斑斓、华丽无比的封面盯着看了好几年,我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穿透这些书的。我对书的猜想,毫不亚于我读过然后又遗忘的那些生动

    无比的书。它们的名字,在我的脑海里,就是一个时代模糊的印记,而《给加西亚的消息》却是一枚透明的徽标。

    我常常被邀请到姐姐房间里去帮她背诗。我刚刚上小学的时候,她

    已经在上大学了。她很早就上学了,15岁上大学,我父母对此非常自

    豪。那几年,让聪明的孩子尽量连跳几级是个习惯做法。那些按正常时

    间到18岁念完中学的人,在我家里人看来都是些头脑迟钝的人。我姐姐

    的跳级纪录是最高最快的,我和弟弟都没有能力超过那么多级,甚至连

    同级的人都相差不多,因为我们那个时候已经不时兴跳级了。另一个更

    有价值一些的习惯便是背诵。诗歌是她的英语课里面用的,我有幸去锻

    炼她,就在有朝一日会变成我自己的卧室的房间里。那个时候,我弟弟

    都还没有出生,当时我连再有一个弟弟的想法都不敢有,因为若果如

    此,我母亲生孩子的年代间隔就会大得出奇,就好像那个点子是突然间

    才想到的一样。直到后来我才得知,她流过不少产,我们三个算是粘附

    力比较大的。

    我坐在姐姐的床上,腿上搁着好几本肥厚的作品集,她就在房间里

    甩着栗色的头发到处走动,一边在背诵:“我一定要再下深海,深入孤

    独的海与天空,我要一条高高的大船,还要有一颗星星引导她划

    动。”还有用她自己极清晰的用词背出来的:“啊,我记得那么清楚明

    白,阴惨的十二月刚刚到来,隔夜的余火在地上投下阴暗的冷漠。”然

    后,她就跟一些士兵开车出去,留下我一个人与路易·安特梅尔在自己

    的膝盖上。当我注视他们的选择时,她在我的想象中已经在穿制服的男

    人浪漫的怀抱里翩翩起舞了。

    我姐姐的诗集中,我最喜欢的是坡的“安娜贝尔·李”。有很多装饰

    性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小孩子喜欢上“安娜贝尔·李”,可是,除开所有特

    别的东西以外,它还具有一种怪异之处,这种“究为何物”的特性,被斯

    迪芬·迪达拉斯定义为刚奎那的“claritas”,或称光辉。斯迪芬说,“这顶

    级的质感是艺术家所能够感受到的,因为那个美学的形象第一次在他的

    想象当中形成。”还有那样一个时候,“美妙的形象清晰的光辉被大脑智

    性四射地捕捉住了,”他称之为“心的迷醉。”我在感触的那一端感觉到

    了那份迷醉,是我最早读懂一些作品的时候,我今天仍然可以感觉到

    它,有一种莫名的惊诧。

    “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就在海边的一个王国里,生活着一个少

    女,你可能认识……”是我有可能认识的!真不可思议!我从来都没有

    机会认识任何一位在某本书里描写过的人:也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位写过

    书的人。可是,那一份暗示是一道微暗的希望光芒。另外,尽管这首诗

    登载进了大学里学习的厚厚的灰皮作品集,但这首诗无疑是为孩子们写

    的,节奏和头韵以及可以预测的韵律都很合适。那本诗集里面的其它一

    些诗很显然只是为成人们写的,小孩子一边去,可这一首诗却是为孩子们写的。里面的一切说得那么清楚明白。“我是个小孩,她也是个小

    孩。”孩子们在这里得到了认真对待,在这首诗里,终于有了为孩子们

    的爱情生活成高歌的意思。“可是,我们的爱强烈得多,远胜成人的爱

    情生活,远胜比我们聪明得多的人。”最令我入迷的一句话是“无法把我

    的灵魂与美丽的安娜贝尔·李分开。”是那些S音,那些敢于冒犯的嘶嘶

    声,是伤心和悼意,是威胁。特别是“割裂”中的S音,对耳朵来说不啻

    一断回文。

    孩子们也有可能产生激烈的爱情,这是成人不愿相信的一种现象。

    可在这里,“爱”这个词得到一再的重复——头两段里面重复了6次,就

    好像诗人的嘴无法尽情表达一样,就好像他永远也说不够一样。在我家

    里,我们很少利用那个词对彼此说什么,彼此关系的描述也不用那个

    词,对别人也不用。我母亲讲到一些夫妻时,都说“处在一起”,或者说

    订了婚。她常常说,“当然,她喜欢他,”或说:“她好像很喜欢他,”从

    来不说他们彼此相爱,更很少提到他们是有可能处在“恋爱”中的,就好

    像这个词里面含有某种愚蠢和弱智的成份在里面,坦白地说会使人难

    堪,几乎接近于不负责任或不名誉,当然更不能四处传播。浪漫之爱,根据我当时所能够明白的道理,是比我们在体面和智力水平上差很远的

    人所有的,只有我们才会更懂这类的事情。同时,我有一个印象,好像

    是说我们对爱信以为真(严肃认真的爱),对它感觉如此亲近,在我们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们的尊严就会受到威胁。那个东西之浮浅和庸

    俗,就如同有人当面提及他每天洗澡和付账单一样。爱还有可能是太有

    力,太神圣的一个词,因此而不可滥用,就如同我们不应该写“GOD”这

    个词,而只能写“C—D”一样,这在美感上面使我感到不平,是在阅读

    中产生的一点点走神的空档,因为这是在对一个已经得到足够注意的人

    进行更多的注意。

    后来,我非常惊讶,在书中和在生活里都是一样,我发现爱是公开

    说出来的:“可是,父亲,我爱他,”或者宽容地说,“这可怜的姑娘能

    够怎样呢?她爱他嘛。”或者严肃地说:“你能够肯定你爱他吗?”或者

    以宿命的口吻说:“他朝她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爱上她了。”在其它的一

    些家庭里,很明显,爱既不是那么神圣,也不是那么愚蠢的一个词。可

    在诗里面,“爱”却四处都是:我姐姐用清晰甜蜜的嗓音在念叨它,就在

    她的卧室里,就在有窗框的房间里。她离开家跟人结婚之后(假定也先

    落入爱河),这卧室会归我所有。

    在“安娜贝尔·李”中,有几个词是我不太明白的。根据上下文,我

    推测“seraph(六翼天使)”可能是指天使一样的东西。“coveted(嫉

    妒)”这个词的意思也很快让人痛苦地明白了,原来就是“envying(嫉

    羡)”的意思——我听到这个词的回声在里面想起。“天使在天上得不到一半这样的快乐,因此她们就慢慢嫉羡于我和她。”姐姐解释

    了“kinsmen(族人)”。可是,很奇怪,我并没有问一个关键的

    词“sepulchre(坟墓)”,它的开头那么怪,看上去阴森森的。我无法承

    认,也不想承认,安娜贝尔·李的族人会将她埋入坟墓。一个小孩子只

    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阵风怎么可能杀死任何人?也许她并没有死,她的族人只是将她带走了,因为他们不喜欢讲故事的人——他不像他们

    一样出身高贵。另外,天使又怎么可能因为嫉妒杀人呢?天使应该是些

    好人。要在我的理解力与无知之间划一个界限出来是件异常困难的事

    情。我已经失去了儿童了解又不了解许多事物的能力,那是美感痛苦中

    最有意味的一部分,如同泪中的盐。

    我喜欢那个大胆出格的结尾——说书人说他每天晚上都靠在安娜贝

    尔·李的坟边睡,可是,这个结局还是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我把一切都

    当真的看。我以前经常看见大海,布鲁克林也是靠海的一个王国,哪怕

    还在5岁的年龄,我就已经知道如果把人埋在水边的湿沙里会发生什么

    事情。可是,没有关系。讲故事的人伤心得发了疯,而疯狂会使一切成

    为可能。我想像,若向今天的孩子们讲这个故事,也就是这么一个治疗

    的时代,是一些电影故事中的说事人,他们百般努力地“弥补”他们的损

    失,以达成某种情感的平衡。在我早年的那个什么都讲求一致的时代,怪诞仍然是一件需要忍受的事情,是作为本身的一种形式存在着的,不

    是在治疗的路上必经的一个阶段。

    总起来说,那首诗是关于损失的,那是我长年不断的一个喜爱的主

    题。我感觉着自己也失去了某些东西,不过,到底损失了什么东西我还

    得慢慢想。也许当我学会阅读的时候就失去了它,也许是在我学会说话

    的时候便失去了它,也许是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失去了它:那

    就是婴儿世界的一切——空无一切但又是完整的一切,就是佛陀和查先

    生的佯谬——然后,它就开始与周围的一切断开了联系。

    在那间小卧室里的某个书架上,我找到了尤金·费尔德的“伤心的小

    男孩”,那是一枚杰出的催泪弹。如果看“伤心的小男孩”时没有哭,那

    你就得大笑,而我现在又还没有到有大笑心态的时候。那首诗跟“安娜

    贝尔·李”一起对我的心施了魔,并且为未来的一切阅读设定了一个模

    式。也许,设定标准的不是那些诗,而是它们所唤取的激烈的情绪。

    《莉西达斯》从来都没有像“伤心小男孩”一样折磨我,这并不是说《莉

    西达斯》在任何意义上稍逊一筹,而是指儿童时代的承受能力,还有简

    洁所具有的力量。

    “伤心小男孩”在我听来十分悦耳,不过,它并不像坡的诗那样,有

    一种内在的节奏在轰响,在嗡嗡叫。这首诗里面也有一些新词,比

    如“stanch”和“moulds”:“他的步枪模就在手里,”这是一句赞美的话。还有“带脚轮的矮床”,听上去就好像诗中的孩子可以爬进去睡觉的东西。

    还有两个极奇怪和不太常见的短句子:“那士兵长进很快”,我当时的理

    解是“还算可以”,不错;只是在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通过”有可能

    从字面上理解成“超过”。还有“到了小玩具狗换别的东西玩的时候”,这

    样的说法人们很少听到,但能很快理解(对于非本土的人来说,也可能

    很难解释清楚)。多么紧凑,多么有力:“是时候了,”这是绣进句法中

    的嘲讽,就像大理石蛋糕上点缀的巧克力纹线。

    读“伤心小男孩”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有5岁左右了,因此我不知

    道,就像他被拿走的玩具一样,到底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从来不醒?我觉得那首诗是个谜(的确,它的心脏里面是有可

    怕的神秘),是一种侦探故事,但又没有足够的线索留下来,否则我也

    找不到。如果我怀疑现实,我则有可能仍然会因为唤醒他的“天使之

    歌”所困惑,因为“唤醒”是指生命和动作。那个小男孩从生命中醒来进

    入死亡,意指我们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一直都在睡觉。我永远也不太可

    能接受这种解释。因为就像在“安娜贝尔·李”中一样,小孩子在没有得

    到任何警告之前便死掉,那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我并没有意识到,在我们的大家庭里,有两个孩子早就死掉了,两

    个都是男孩子。他们本有可能是我的第一批表亲的,那可不是微不足道

    的一种亲情,因为我们那个大家庭非常亲近,父亲这边有7对姑丈叔

    婶,母亲这边还有5对,所有这些亲戚都经常走动,还带着三三俩俩的

    孩子一起,性格各个不同,他们的生活近况大家都非常清楚。因为大家

    的生活大致差不多,因此,我父母在人生起伏当中对这个大家族产生的

    一些影响也肯定是真实的。

    星期六下午,母亲和她的3个姐妹经常到我外祖母的厨房去报告和

    分析她们的小女儿们的近况。由于我比大多数表亲小得多,因此,他们

    出去谋生的时候,我还坐在那里听故事。有些上了大学,有些去工作,还有一些无所事事,有一些找到了男朋友,而有一些又没有。她们去了

    哪里,与谁一起去的,她们说了什么,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这里就是我

    慢慢习惯了的日积月累的、耐心的性格成长,并在小说中使之变成疯狂

    故事的东西。因此,我默不出声地坐在那里慢慢喝茶,慢慢咬胡桃的时

    候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阅读,但又没有一本看得见摸得着的书。

    那本书最主要的气氛,也就是提供环境和讲述口气的东西,就是我

    那个子小但很威严的外祖母,她的眼睛里有天蓝色,头发是平滑的白色

    和金黄。在她年轻的时候,听人说头发曾是红色的,消失掉的红色如今

    变成了金黄的色调。白天,她将头发在脖子上面扎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

    面包,可是,一清早,或者在上床睡觉的时候,头发就散下来,一直在

    她背后散开成一个长长的浓密的发卷。我知道这个情况,是因为我曾在那里睡过几次,看到她穿长袍的样子,有了那么一团勃勃生机的头发,她看上去就像小姑娘一样。星期六的下午慢陈家史的聚首中,她无一例

    外会系上围裙,不时围着桌子转几圈,刮掉油布上面沾着的一些胡桃碎

    屑。她握住刀,展开很大的圆弧形刮,钝刀的声响在油布上面刮磨产生

    的声晋很是让人奇怪,就好像贝多芬的主题曲。然后,她会把碎屑拢到

    一起,用手掌接住,一小片碎屑也不漏掉。她不时嘘嘘地把她那只有用

    但没有人喜欢的猫赶到冰冷的餐具间里去。里面角上有一张小床,床上

    坐着她的半个兄弟。他很少说话,但从来也都是个温驯的人,比植物活

    跃一点点,但比一个完全的参与者就差得多。我外祖母不时递给他一杯

    茶或者一块松糕。那几个姐妹可以当着他的面随便说话,因为他是个聋

    子。

    我听说,在大萧条时期,她们几姐妹曾经带着丈夫和孩子各自睡在

    旧石头地上,后来光景好一些了,才又一个一个搬进了自己的房子。我

    自己的姐姐就常跟我讲以前的事,说她经常与一窝表亲一起在地上滚成

    一堆,我带着极大的嫉羡听她讲,就跟听远古时代的寓言故事一样。我

    们现在住的房子很小,干干净净的,很普通,在这里,我无法想象会有

    什么惊天动地的寓言故事会发生。我敢肯定自己永远也不会体验到大萧

    条时期极有特色的生活了。

    我们坐在一起聊天的大厨房在一个长长的黑走道的尽头,有一对可

    以转动的玻璃门通往餐厅,不停地开关那两扇玻璃门,我会看到自己的

    形象一会儿胀大,一会儿缩小。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前院,里面只有一棵

    树,有14级石阶通往第二层石级,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有任何人

    往上面爬过。它们的用途是玩弯腰球,我跟街对面的孩子们一玩就是几

    个小时。球一次弹跳就抓住得10分,飞行途中抓住得20分,撞到石级边

    沿上又正好回弹就得100分。其它玩耍的东西还有骑铁门,那扇铁门几

    乎可以转动360度,金属板之间有方便的地方,大得足够一个孩子放进

    一只脚。

    除开闲聊、玩弯腰球和大门之外,那栋房子其它的乐趣就是冰盒。

    送冰人用巨大的夹子夹着一大块冰沿着昏暗的走道来到厨房,沿路会撒

    下大串闪亮的碎冰。外祖母常常就在这样的时候把冰盒的门开得大大

    的。有时候,送冰人送冰时还会把另一块冰放在人行道上,这时候,我

    就跟街上其他的孩子们一起,用手使劲搓那滑溜溜的冰角,看着它们在

    手摸过的地方化掉一些。夏天,我们会围在冰块跟前,希望能够吸到冰

    块的凉意。冰块上会有小片的冰落下来,我们就抓起来捂在手掌心里。

    冰块搬走以后,会在街上留下一个由冰碎块留下来的圆圈,就好像珍宝

    店里撒下来的珍珠一样闪亮,但大部分时候只不过是在街上留下一小滩

    水渍,提醒人们想到冰块在原来的地方时是何等的风光。有一天,就跟“伤心小男孩”的消失毫无预警一样,有人来拖走了冰

    盒。他们在原来放冰盒的地方放上了一只小小的闪亮的冰箱。我所有的

    姑姨都来庆祝外祖母终于进入早就应该享受一下的现代世界,她的双眼

    也放射出骄傲的光芒,用一块破布狠劲擦着里面的东西,再把大堆食物

    塞进去。可是,送冰人和冰块呢?它们怎么办?再也不可能有温热的手

    抚平那冰块的时候,或者,在你冲下楼的时候,猛然听得一声断

    喝:“等等,送冰人!让送冰的人先走!”后来我听说,有一曲很著名的

    戏剧,名叫《送冰的人来了》,我非常渴望去看看,为的只是捕捉住那

    古旧的冰盒某些不可再有的荣耀。我的愿望最后得以满足的时候,我已

    经是17岁了,那份沮丧向谁言说?几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坐在低等酒吧里

    喝醉酒的样子,仅此而已。根本就没有送冰人,也没有冰盒。那个戏名

    是从一个低等玩笑中借来的,最后成为一个可怕的比喻。就这么一点点

    怀旧。

    我不知道,那两个本有可能成为我表亲、后来死得没有解释的婴

    儿,是像伤心小男孩子那样死去,还是像突遇风寒,就像安娜贝尔·李

    一样。直到几十年后,我才发现他们短暂的一生,是从这里那里的一些

    话里面得知的。死亡是一部没有讲述出来的故事,是没有得到语言赞美

    的一阵悲伤。难怪我喜欢读书呢。在书中,我明白、奢华地发现在生活

    中掩盖的一切。

    不知何故我一定知道一些有关伤心小男孩的事情。我究竟为什么会

    为那些玩具痛苦呢,它们在等待那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孩子,它们的尊严

    只不过是忠诚和无知的混合物啊?我的同情全都是为了他们。那首诗朝

    那个方向偏去,使那男孩子成为一个叛变者,一个叛徒,那些玩具也抛

    弃了那些受害人。偏斜就是使它不再成为一个伤心落泪的定位块。我们

    被人引导着与那些玩具站在一边,就是要避免与那个孩子站在一边。可

    是,我们的安全感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感觉,如那首诗在脑海中自我纠

    正一样,我们都感受到了后怕。哪怕在今天,伤心小男孩会那么快就没

    有了,这仍然让人吃惊。他甚至都没有发一阵抖。他全身心地希望回到

    他梦之旅中的第二个早晨:“现在,我来之前你们都不要走,”他对玩具

    说,“你们也不要出声!”可是,最后永远不出声的倒是他本人。

    我们在很早以前便得知,人都是有生有死的,从暗示到证据开始。

    伤心小男孩拿那个秘密打赌,正如某些作品拿性或者残暴做交易一样。

    任何东西,如果用诱人的办法触动不可言说的事物,另外还把响亮言辞

    的种种好处呈现在我们面前,都可以让我们成为永久的人质,正如神话

    故事中聪明的女巫,她们利用天真者没有经验而俘获他们。

    书架里面潜藏着真正的神秘,不仅仅是形而上的神秘,在这些神秘

    故事当中,我最喜欢的是厄尔·斯坦雷·加德纳、佩里·马森、汉密尔顿·伯格、保尔·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所有那些受尽苦难的秘书们,就

    在当时,我就已经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一种自我,远在它们变成

    电视屏幕上的阴影之前,我就已经在想象中赋予它们极详细的情节。我

    读生动和残酷无情的《艾莱莉·奎因神秘杂志》,它每个月都会寄来,我父亲说他的兄弟丹恩大叔真的认识艾莱莉·奎因本人,听后我大吃一

    惊。(因此,“安娜贝尔·李”所暗示的就是真实的了:你可以在书中认

    识一些人,或者在他们之后认识。)另外,艾莱莉·奎因并不是一个

    人,而是两个人,但他们都不用那个非常打眼的名字。他们并不是侦

    探,而只是其写作业务中的合伙人。丹恩大叔竟然认识他们,与他们讲

    话,并访问他们,这真是让我万分惊讶的事情,是奇中之奇,是曼哈顿

    的一所公寓。可是,如果有人认识一位作家(这里是两位作家),那一

    定就是丹恩大叔,因为他是一个笼罩着饱经世故气氛的人。他穿极名贵

    的衣服,开非常打眼的名牌汽车,在高级餐馆吃饭,他好像认识那里的

    侍者,很乐意签支票,而且没有结婚。他开始是结了婚的,但他妻子因

    为神秘的疾病而去世。因此,虽然人近中年,他实际上还是带一些女人

    幽会,是我们经常在高级餐馆见到的那些女人。她们的生活风格接近他

    的风格,虽然她们有时候也会是一些人的母亲,寡妇或离了婚的人,但

    跟我所认识的一些母亲不同,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些丰满而又贤惠的母

    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进忙出,想象着自己的女儿以后会变成哪一种

    人。我自己倒没有想到要去做那样一些系着围裙的人,当然也不想做懒

    人。读书的时候,也许我还在想,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别的某种类型的

    人。

    不过,在我还没有变成哪一种人之前,已经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一

    个不知道答案的大问题。虽然方式令人困惑,虽然半知半觉,但我认为

    我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父母所描述的,或者定义我以后会成为的那种

    人。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他们必须知道,不是吗?他们为确定和规

    定自己的3个孩子而贡献了毕生的大部分精力。他们准确地观察,然后

    又犯下一个错误,把他们自己的观察塞进一个预先做好的模子里:比

    如,我读了很多书,在学校表现不错,因此,我就属于“知识分子”,或

    者更可怕的是,的确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并非赞美之语。父

    亲称我的两个第二代堂姐妹为“知识界人士”,说话的腔调不无嘲讽。我

    总也无法让他说出到底她们有什么毛病;我一问这样的问题,他那严厉

    的脸就板了起来,说我应该自己去找答案。可是,在我有机会见到她们

    的那几次,却很喜欢她们,又活泼,能说会道,头发一小卷一小卷的,口音十分别致。她们靠自己生活,我甚至都可以嗅得出她们的毛孔里透

    露出来的新鲜坚强的独立精神。父亲有可能觉得她们很傲慢,无所不

    知,过份自信了。女人自信并无坏处——我母亲就不属于温顺之辈——只要她们将这种自信保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也就是家里就行。

    尽管如此,这么一个标签还是不能够吸引人。我模模糊糊地感觉

    到,我的素质适合另外一种模式,或许——我甚至是不是在猜测?——

    我这人什么都不适合,而只配做另类之人。在这样的一片混乱的迷雾之

    中,也许只是8到9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本告诉我更多答案的书,它

    让我明白我是谁。那本书就是《一个小公主》,是弗兰西丝·霍德森·伯

    恩纳特写的。我反复地读这本书,孩子们拿到特别的书时都是这样的。

    每隔几年,我还会读这本书,它吸引我,就如同一段美好的音乐,或者

    一片美好的风景经常会让人不时回顾一样。每次它都赠予我一些东西,可是,很多关键的知识也太容易丢失,世界好像全力让我们遗忘什么东

    西一样。

    我从来都没有像女主角萨拉·库鲁韦一样给送到寄宿学校,也没有

    人强迫我成为操持家务的女佣,我也没有名门贵族的出身,好受尽人世

    磨难后再重获荣华富贵。不过,每一个小孩子美味的自由是一种奢华,而万事求同的黑暗年代——在我的情况下很早便开始了,就是我小时候

    被人要求去念《纽约时报》的时候——也是一种苦差。

    因此,不管怎么说,那是对我而言的,而且我也为其它的儿童梦想

    者考虑。有时候,当我提到《一个小公主》的时候,会发现有人马上就

    入神地想起往日的某些事情,我们彼此会会心一笑。没有哪一种亲密的

    感觉能够超过两个为同一本书所确定和滋养的人,他们共享一种奇异的

    人生。不管我们是在分隔多远的地方长大的,都会一起做梦,而梦想到

    的就是那种无定形的东西——庞大、开放、充满异国风情——某种家里

    没有地方,学校也没有地方可以容纳的东西。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一个

    小公主》传达给我们的知识,就是说,我们就是自己真正感觉到将来会

    变成的那种人,我们可以相信自己内在的确定的东西,不管别的人怎么

    看自己,也不管人们希望我们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个真实最后会变成每

    个人的生活,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至少我希望如此),可是,我很幸

    运自己在书中发现了这一点。

    “假如我是穿破衣烂衫的公主,我内心还是可以做公主的,”萨拉这

    么想。“如果我穿黄金织就的衣服,当公主肯定就容易一些,可是,如

    果没有人知道你是个公主,那将是更大的一个胜利。”关键的词眼不

    是“公主”——我自己从来都没有去想黄金织就的衣服的事——而是“内

    心”。我曾怀疑,内心的生活是不是跟没有生活一样真实,但是,没有

    人能够对我讲明这一点。萨拉·库鲁韦是穿破衣的女主人公,她展示出

    所需的一切毅力和耐心,直到我内心的想象能够在实际的世界里找到自

    己的道路。

    她的朋友,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的厄门加德因为萨拉的幻想所迷倒,并小声说“啊,萨拉。听起来这就像一个故事,”萨拉就回答说:“的确

    是个故事……一切都是一场故事。你就是一个故事,我也是个故事。明

    琴夫人(那个恶毒的女校长)也是一个故事。”故事中的故事,波浪一

    样一直波及世界的每一个边缘。我们在人生摸索的时候,也可以编织自

    己的故事。自己编织自己的故事,比让别人来替你编一个故事不知强到

    哪里去了。

    除了让想象中的生活变成现实以外,萨拉还变成了一个教训,她不

    知道如何面对成人世界可怕和令人失望的威力。萨拉为残暴的女校长明

    琴夫人所征服,我在普通的家庭生活环境里长大,因为所有家庭生活背

    景都是普通的。可是,我仍然在想办法挣脱儿童时代的枷锁。从我可以

    记得起来的最遥远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希望像个成人那样过自己的生

    活。儿童因为渴望而产生的力量跟成人的力量相比,在哪一个方面都不

    会弱,可是,儿童却没有力量。因此,他们的行为就带着违抗、敌意、不好取悦。不管怎么说,我是这样的,我做了所有那些事情,显示出自

    己的欲求,但又没有办法获得自己所欲求的一切。弗兰西丝·霍德森·伯

    恩纳特是萨拉的创造者,她明白这一点:她在自传中写到,还在3岁的

    时候,她就意识到了“明摆着的一个事实,成人可以做他们选择的一切

    事情,要想影响他们无所不在的力量,连门都没有。”

    尽管萨拉对明琴夫人气极万分,可是,她明白提出抗议也徒劳无

    益。“她的心变得傲慢起来,又痛苦不堪,可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

    讲起心中的感觉。”我却不然,我天生喜欢斗争,喜欢有用无用大发牢

    骚。我羡慕萨拉的沉默。我明白了沉默的份量。我也想要。这样的沉默

    来自于对现实痛楚的感知,也来自于对强权的默认。因为不服强权的惟

    一办法就是聚集内心的力量。

    我并不经常回答问题。我能回答的时候也从来不回答。人们侮辱你

    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是最好的——只是看着他们,心里思考问题……

    如果你不急,人们会明白,你比他们更有力量,因为你坚强得足以忍受

    住愤怒……没有什么比愤怒更强大的,除非你隐而不发——这是更强大

    的东西。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愤怒的事情——声音宏大,令人惧怕——我小的

    时候就领教过了。从这个方面来说,我的家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我认

    为愤怒一定是最有力的。愤怒一定是如雷贯耳的。我余下的一辈子都想

    弄明白,大声吵闹不是力量的显示,人的精神因为相信内在的声音而生

    动有力,他们坚信萨拉在11岁的时候认识到的那个无名的东西,就是让

    你隐而不发的更为强大的东西。

    如今,当无所不至——也令人精疲力竭——的感情表达被认为是情

    感健康的标志时,萨拉的隐忍被视为纯粹的变态。它有可能会让人产生的那种要人领情的标签会自然而然地跃入脑海。没有关系。萨拉过去和

    现在的行为,都使老式的一些标签活跃起来,比如荣誉和尊严(更不用

    提自豪感),会超过我们最时髦的概念。哪怕明琴夫人,也因为萨拉复

    归贫穷,重新送回那冰冷的阁楼时的举止而不安:

    如果她大哭,如果她抽泣,如果她显得担惊受怕,明琴夫人有可能

    对她更有同情心一些。她是个女人,因此喜欢专横一点。显露出自己的

    威严,可是,看到萨拉苍白坚毅的小脸,听到她骄傲的内心声音,她就

    明显觉得好像已经成为一个零,什么也不是。

    严格地说,明琴夫人的力量因为碰到一种比她自己更为坚强的意志

    力而变成了零。有气就撒当然痛快,可是,真正的沉着——让自己的内

    心超然物外,也就是引发我想起这么多事情的查先生这位佛徒本人的话

    ——会有更持久的回报。萨拉明白,需要不断地表达出来的力量根本就

    不是力量。真正的力量是自信,根本无需示人。涉及一生的童年故事

    在儿童时代,我常常容易感到厌倦,经常跟母亲发牢骚,说找不到

    什么事情做。她无一例外地建议我去缝补什么东西,要么就去读书。我

    不喜欢缝补,我对家庭妇女们热衷的一切手艺活皆没有兴趣;不过,我

    倒是喜欢看母亲若无其事地把一种接一种的配料往她厚重的玻璃盆,或

    是那破旧灰罐子里扔,从来都不用什么食谱,因此,我想象做饭是某种

    天赐的巫术。她做饭的背景可真是彻底的低科技水平:她是巧手,无中

    生有的艺术家,只用少到极点的用具。她到底是不会使用那些器具,还

    是弃绝那些东西我不得而知,可是,用一把大匙子搅土豆泥,而不是我

    在朋友家的厨房里见到的那种十字形捣碎器。她用叉子搅鸡蛋,而不是

    搅蛋器,用菜刀削土豆,而不是常用的剥皮刀。她用一只绿色的玻璃挤

    汁器挤桔汁。那是一只小浅碗,中间有加撑的突起,一直到升到顶端很

    尖的地方。桔子挤到突起物一半的地方就开始卡住了,然后一小圈一小

    圈狠劲转动。桔汁流到碗里,碗上开有一个小口,刚好方便往杯子里

    倒。我和我弟弟都不喜欢里面有果肉,因此就可以用一只小滤网过一

    下。我家厨房里值得一吹的最奇妙的东西就是做华夫饼的铁板。那个小

    装置我非常喜欢。它有两排整整齐齐的网格,装满大堆稀浆之后,啪地

    一声就合上,几分钟后便把那稀浆凝结成非常漂亮、香甜可口的欧几里

    德广场——这是可食用的三维猜字游戏。

    我母亲小小的一套用具当中,我很喜欢的还有绞肉机。那是很大的

    一架灰色金属装置,用螺丝牢牢地固定在案板角上,让人联想到中世纪

    的刑具。顶端是一只漏斗,但比圆锥更具曲线美,就像一只绽放开的大

    朵的花,也许像一朵盛开的青莲。这台绞肉机花朵一样的面孔对着厨灯

    人造的光芒,母亲将大块的牛肉或猪肝、切成四分之一的洋葱和带壳煮

    熟的鸡蛋往里塞。她以夸张的圆周运动猛摇手柄,可怜的食品便被挤变

    了形,鸡蛋成了碎块,洋葱成了细片。最有意思的是,肉从机器里面冒

    了出来,呈意大利面条形的长条,一串串滴在接在下面的碗里。发生在

    绞肉机内胆里面的形变真有不可理喻的意义,而正是这样的形变,不管

    是思想变成了文字,还是肉块变成了一串串的肉线,使我感到万分惊

    讶。我常常恳请母亲让我也用一下绞肉机,有时候她真的就让我玩一

    玩。在我开始像施虐狂一样猛烈地大摇手柄之前,母亲非常小心,确保

    我的手指都完全撤出那盛开的花朵一样的漏斗。

    尽管如此,那也只是一小会儿的事情。我无心总在厨房里跟在母亲屁股后面转。说实在的,什么事情我都不是非常想做,这也许是因为,儿童一般只喜欢做几件事情——东跑西跑的,做游戏,捣乱,画画或者

    做手工——可对我来说,任何事情,只要得到了批准,我就没有兴趣做

    下去了,快乐顿时减少。我喜欢的是坐在床上,找一本书捧着读。没有

    人可以操纵我,也不能够干扰我。

    就是在厨房里绞肉玩的那段时间,我一天闹着没有什么好玩的了,母亲就推荐我去读《双城记》。我照她的话做了。一连几个星期,也可

    能是几个月,我交叉着腿坐在床上,看《双城记》消磨时间。那本书很

    难读,也没有趣味,特别是开头的部分。可是,我决心要读完,因为母

    亲曾说狄更斯是位伟大的作家。在一阵阵的无聊当中,还是有很多了不

    起的段落,比如露茜和曼内特先生的重逢,还有受审的一幕,或者是邪

    恶的埃佛里蒙德赶着马车在贫民窟里横冲直撞的情景。这些段落带我度

    过了大段无聊的时光,就如同周末与情人一起度假会使一个寂寞的人度

    过孤独的几个月一样。不过,我并不急于翻找那些有趣的章节看,后来

    我看一些争相传阅的书时就是那样的,比如《安博公爵》、《别爱陌生

    人》——这些书里的情节都只是一些过渡,写着写着就见手指开始偷偷

    摸摸地顺着大腿一寸寸往上摸。我读狄更斯写的每一个字,我相信,如

    果不读那些无趣的部分,就无法欣赏写得精彩的部分。也许的确是这样

    的,也表明我已经早熟,已经有了人物与背景之间的关系感,或者可以

    说,尽管有反叛式的惰性,我还是被那个时代无法抵抗的道德观所降

    服:快乐是对受苦或“约束”的回报,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实际也是如此。母亲建议我去做缝纫的时候,如果我照她的话做

    了,也可能会学得这门好手艺,因为我后来就会因为轻视这门家庭妇女

    做的手工活而自悔。读《双城记》的那阵子,我已经上了六年级,我发

    现,所有姑娘们都要求缝围裙和帽子,准备第二年上初中的烹饪课时

    用。围裙很快成了我的沉重负担,不过,它所象征的不良行为属于哪一

    种,我并不清楚——毫无疑问是懈怠之罪。

    老师好心肠,给我们裁好了白布料,那是她惟一仁慈的举动。我们

    得在围裙周边缝一条针脚整齐的红带子,约为每英寸缝六针,然后再把

    束带翻过来,沿整个周边缝包边。另外,围裙屁股上还得缝上一只小口

    袋,不明白什么道理,装厨具太小了,再说厨师又不像杂工或修电话的

    人一样搞阴茎崇拜,把那些东西都斜挂在屁股口袋里。但是,还是要求

    缝口袋,口袋上还得有红色的束带,缝两条,然后缝在转裙上。帽子是

    白布做的三角形帽子,跟带彩色斑点的大围巾一样戴,上面也有红束

    带。这么一件事情,连裁剪带缝制,总共花了一个学年的时间,因为我

    无法按教师的要求做好。她是个唯美主义者,“可是,不费一点力气就

    可以看出,我们的缝纫和拆洗课完全是一无所获。”她警告说,除非缝完围裙,除非把帽子缝得好好的,否则,谁也别想升初中。针脚不密实

    的,边子缝得松跨跨的,都不能允许。整整一个学年,除了看着一个女

    孩子的巨乳飞速膨大以外,我不记得自己做了别的什么事情。回家后,我哭哭啼啼,大吵大闹,最后还是在母亲的帮助下完成了。她比起我来

    也算不上什么好缝工,可是,她更有耐心,也没有抵触的情绪令她的手

    指挤来挤去。

    我怀疑我们永远也不会用上那个围裙,那只是学校特别擅长的一种

    施虐狂的典型例子。但是,我错了。初中有烹饪课,有很大一间屋子,有8套或者10套洗碗槽、灶具、碗柜和柜台,我们都穿上了围裙,戴上

    了帽子,炒椰菜,做烤鹅三明治,做番茄面条和洋葱酱面条。不管做出

    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得自己吃,兴高采烈的年轻的斯克拉女士会盯

    着看。如我们做的东西出了差错,她会大笑起来,她的同事雪莉女士也

    会在旁边看着。她年龄大了,脸都萎缩了,有钢制的眼镜架子,一头白

    发,脖子上还扎着硬梆梆的橡胶围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治疗脖子用

    的。但是,因为雪莉小姐从无法记忆的很早以前就开始戴那个围脖了,我一直以为那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是像粗布毛衬衫一样的悔罪和自

    我约束用的东西。当雪莉小姐来带烹调课的时候,不禁让人想起修道院

    的酸涩。

    春季,我们仍然穿着围裙,戴着帽子升到了烹调房,那是普通的教

    室门后四间有全套装备的房间,象征着一些门可以掩盖住的所有奇迹。

    在这些房间里面,我们一个星期做好几次清洁,在里面的厨房里做烹

    调。这一次还是在雪莉小姐的盯视下,把自己做的任何东西吃下去。这

    里没有任何比桔汁机、华夫饼铁板和绞肉机更有趣的东西,可是,里面

    却有一个公寓应该具有的所有东西,除书架以外。

    同时,回到家后,我仍然在两座城市之间慢慢地走着,从开始的字

    直到最后一个字。这是爱恨交织的一个时期,可是,我却情愿一直做下

    去,直到光线从有黑色边缘和可爱的竖绞链窗那边慢慢消失,窗口正对

    着一排排的后院。那就是我当年生活的两个部分,《双城记》和围裙。

    它们是粗布衬衫、围脖和纪律。

    我父母喜欢书,也喜欢杂志:每日的邮件是通过大门的一个小口递

    进来的,里面都是用棕色纸包着的宝物。我最喜欢《读者文摘》,因为

    里面有笑话和轶闻趣事。里面的一切都很简短有力,是一些廉价的乐观

    主义,年轻时寄住在我的脑海里,然后又慢慢很痛苦地清除出去,就好

    像很多的榴弹片一样。我还读《星期六晚间邮报》、《绅士》和几种妇

    女杂志,有《红书》、《大都会》(不是今天这种全是色情的破玩艺

    儿,当时是指导女性行为的正派指南。)有《麦柯》、《妇女之家》和

    《家庭主理》。每种杂志里面都有四到五篇故事,有时候是系列故事,还有压缩的小说。故事都是些“女人的小说”,就是说,是关于家庭和爱

    情的,也是对这个世界弥足珍贵的指南。我研究过每月的栏目——“这

    场婚姻可否挽救?”还有“您告诉我,医生。”那一头银发的医生慈祥的

    面孔(栏目每期都配有他的一张照片)带着非此世的智慧,他的读者提

    问题所透露出来的口气也相应地非常虔诚。战争使许许多多令人宽心的

    假定都没有了,像佯谬一样叫人回味,获得一代人的信仰和臣服。让人

    们喜欢听劝告、喜欢循规蹈矩的,也许只是一种焦虑,是任何可以让他

    们卸掉生活重负的东西。

    看起来,只要有一点点耐心和节制,婚姻总还是可以挽救的。我非

    常厌恶忍耐。我喜欢大闹一场,我的判断与温文尔雅的坡普诺先生完全

    不一样。我希望烦恼的妻子将喜欢说三道四的婆婆掀出门外,把打呼噜

    的丈夫从安乐椅里拎起来,一把拖到洗碗槽去。我每个月都渴望看到一

    个无法挽救的婚姻,在10年时间里,我只见到过一两篇这样的文章。也

    许丈夫是嗜酒者,也许是恶习不改的赌徒,也许甚至是吻过其它女人的

    男人。

    《读者文摘》每月都登一本压缩书,是最后一期的奖赏。当时,对

    于压缩的东西,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我之所以还喜欢那些东西,是因为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到底有哪些东西还没有讲完,也不用担心作者

    与她已经被阉割得七零八落的小说之间是何等关系。有一阵子,我最喜

    欢的压缩书是多尔·赫亚达尔的《Kon——Tiki》,是关于乘坐小筏子跨

    越太平洋的冒险故事,可是,这本书很快因为另外一本书而失宠,那本

    新书里面有更多的悬念,到今天为止,书中的细节仍然令我于心动时刻

    感觉到它的纤细之处。这本书就是《卡尔维尔的奇迹》,是贝蒂·马丁

    的作品,是以路易斯安娜州一家麻疯病院的真实背景写成的。关于这本

    书,我已经忘掉了许多情节,可又很不情愿再找来查对一番。我有可能

    会大笑起来。并不是笑那些麻疯病人,而是笑我自己对接触到的一切都

    生吞活剥的年轻时代的心境。

    根据我有可能扭曲了的回忆,那故事是一位少妇写的——一个妻子

    和母亲——这女人被发现得了麻疯病,送到卡尔维尔麻疯病院,那个病

    院感觉上就好像是成人寄宿学校或集中营,一座玄妙的魔山,这里的挣

    扎和渴望一律被过滤成更为纯粹的极端。卡尔维尔压倒性的主题——几

    乎就是一门宗教——就是疾病,救赎是以健康的程度来度量的。

    女主角进入了由医生、护士、其它病人和日常琐事构成的一个封闭

    社会,所有这些人都以极其惊人和在我看来又非常吸引人的细节加以描

    述。卡尔维尔的生活是以每月的血样检测为中心的,如果呈阳性则会引

    起绝望,如是阴性,则意味着还有希望,一直到下个月为止。病人需要

    连续12个月的阴性检测结果,才有可能宣布痊愈,回到外面的世界。这本书也是以检测结果为中心写的,里面的紧张感很像一种扑克牌游戏,或者像一种用绳子系住的球类游戏。每一个时刻都有得到未来新生活的

    希望,或者就会使令人痛苦的现在再次推迟下去。我们的女主角反复得

    到四到五次阴性检测结果,因而产生很多的梦想,然后又出现阳性反

    应,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我读那本书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悬得紧紧

    的,每一个细胞都紧张得要命,我缩在床上,因为期望而窒息。希望,绝望,又从绝望中生出无限的希望。麻疯病人,C'est moi.(法语:那就

    是我)。我们会不会得到那几乎不可能得到的12个阴性结果然后离开卡

    尔维尔?《魔山》中不停的体温测量,比较起卡尔维尔的起伏跌宕来说

    足称小巫见大巫。

    然后是对爱的兴趣。女主角的丈夫有时候来看她,可总会有疏远的

    感觉悄悄爬上心头。她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有自己新的生活场

    地,前景莫测,一切都不得而知。麻疯这个词本身就让人退避三舍。在

    那个时代,对这种病的无知使人们产生极大的恐慌,除开是另外一个麻

    疯病人,否则谁还会去爱一个麻疯病人?的确,住在侧楼里的的确有个

    男麻疯病人。他们相爱了……他们是应该与对其生活至关重要的经历一

    点也不了解的原来的夫或妻留在一起呢,还是应该一切重新开始?哪怕

    在我这样一个只知道“这场婚姻能否挽救”的孩子看来,一下子也无法拿

    出解决的办法。我觉得,在经历了许多的痛苦以后,那对恋人决定留在

    一起。然后,这个结构的妙处便显现出来。正当你想象结局会很圆满的

    时候,紧张的气氛却变得更加凝重了。12次的检测对这两个人总是不

    利,就像在神话和重话故事中一样。他几乎就要成功时,她却失败了,只得重新开始。她差不多就要治好了,他的下一个测试却出现阳性结

    果。让人无法忍受的挫折。几年过去了,也可能比雅可布为拉切尔干活

    的时间还要长。(他们是不是睡在一起?但愿如此。这样的问题我当时

    都没有想到去问,毕竟才不过11岁。)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卡尔维尔的奇迹》,可长期以来,一直也都没

    有再去想那本书。当时,我在夏威夷生活了好几个月,还访问过莫洛凯

    小岛。莫洛凯小岛以前曾被人称为孤独之岛,这么叫是有理由的。这个

    岛以前是卡劳帕帕半岛上的麻疯院,因为其与世隔绝的悲惨生活而闻

    名。十九世纪中叶,夏威夷经受了汉森氏麻疯病大传染的灾难。因为不

    知道解脱办法,因为害怕,也有残酷无情的缘故,官方最后决定将受害

    者隔离在半岛上一个两英里长的地带,一面被大海所封闭,一面是几乎

    无法攀登的陡岩。从1866年开始,麻疯病人给渡上小岛,只有最基本的

    生存食物,然后留在那里任其自生自灭。因为没有社会机构或组织来关

    心他们,惟一的支持来自家庭成员,他们陪伴并护养着自己所爱的亲

    人。值得嘲弄的事情是,昔日的流放之地,如今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风

    景地之一,白色的海滩和绝壁千仞的山岩背景,竞为开发商们突然炒

    热,一举成为旅游圣地:这是《蝇王》中的伊甸园,所不同的是,里面

    的居民不是鲁勇的英国小学生,而是疾病缠身、为人类所遗弃的成人。

    1873年,卡劳帕帕的惨境因为达米安神甫的到来开始有所转变。达

    米安神甫是比利时的牧师,他自愿接受这项任务,决心来照顾这里的病

    人,并从混乱、痛苦和无序中建立起一个人类社会。当时的环境非常恶

    劣,达米安神甫在卡劳帕帕山的最初几天只好在一棵树下住着。他挖山

    洞,养护病人,搭建避雨遮风的住处。就这么一点点将流放地变成了一

    个生活区,使流放者的生命得到救赎。达米安被认为是一个活着的圣

    人,其它人也纷纷加入进来,一齐努力。他本人最后也染上了麻疯病,死于1889年,至今仍然受到人们的崇敬。

    今天,只有极少数的人还生活在整洁的卡劳帕帕村。既然汉森氏病

    的辱名已经去除,他们本可以自由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可是,他们

    却宁愿不那么做。他们对生活在曾经为羞辱之地的地方引为自豪。那个

    半岛如今只有乘飞机到达,或者骑骡子或步行顺山弯下去,还可以提供

    有导游的旅游。我并没有去那个地方。这里以前曾是个带有天堂色彩的

    人间地狱,作为一名旅游者到那个地方去,这多少让我有些不安。我站

    在半岛之上1600英尺高的卡劳帕帕眺望崖上,顺着陡峭的山岩俯瞰下面

    扇贝形的长条海滩。那是个雾蒙蒙的日子。我站在那么高的山上,或说

    那个岛在如此低沉深邃的海边,片片飘浮的云朵不时将我与海岛彼此隔

    开。每有云朵浮过,有几分钟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飘动的云,直到突

    然间,云层飘游而去,显露出山崖下一片广大的蔚蓝和壮丽的纯白,只

    有小小的几幢房舍和棕榈树点缀其间。不一会儿,雾霭重聚,几秒钟之

    内,我很快便孤伶伶地封隔于山巅,可以完全忘记山底下存在的一切。

    当初,那些麻疯病人一定是这样为人类社会所遗忘,分隔于高山与雾霭

    的屏障之后的。再过一会儿,当云翳再开,一切又清澄如初,一片灿灿

    的蔚蓝色。在这一片山水之间,在这阔大无边的景色里,痛苦好像没有

    留下一丝半点痕迹,或许,那亘古不变的海滩特别的美处,就是痛苦因

    爱的降临而得救赎性的缓解,那痛苦也就为爱所抹平。

    至于《卡尔维尔的奇迹》,那是我年轻时代读过的种子一样的著

    作,我无法准确回顾其最终的结局,可是,依书名推测,我估计那对情

    人最终一定通过了检测,之后彼此相守,欢度余生。这本书的影响旷日

    弥久,会不会引导我生造一些使人痛苦的情节,在令人发疯的更迭交变

    中让读者体验受苦与大松一口气的紧张与放松?一点也没有。放在《卡

    尔维尔的奇迹》旁边的,就是我自己写的一些小说,里面可谓平安无

    事。但愿事情不是如此,可是,这一切却并非我自己所能控制。我很惊讶地听说,一位作家曾说她只写自己想读的那类书,因为没有别的任何

    人在写她所写的那种书。许多人,包括已经故去的许多作家在内,都曾

    写过我喜欢读的书。可是,我自己却不行。我们热爱读的一些书,倒不

    一定是我们自己写作的书。伟大的意大利作家纳塔莉娅·金茨伯格早年

    曾翻译过普鲁斯特,她感叹自己多么渴望能写出繁馥多指、行云流水的

    美文,将灵魂和宇宙的诸般错综情怀盘绕在每一个螺旋多变的句子里。

    当她正襟危坐,铺纸握笔时,出现的却是简洁直露,枯干若骨的文字。

    可是,那些血液检测,那一连12次的血检。正是那些检测使我揪心

    的,因为我儿时的每一步竟都与检验息息相关,我得跨过一道一道的检

    验栅栏。我读《纽约时报》,我上小学,其中的理解都以检测来决定合

    格与否,那是一个测量的世界,离内心世界感觉方式之差何止数万光

    年。我翻弄自己的内心,试图将它们理出头绪,以便适应这合格与否的

    世界,正如那位麻疯病人,不管她的内心感觉有多么好,不管她所激起

    的爱有多深,每个月她都会进入那个困境,她内心的真实为试管冒出的

    数字所扭曲,试管上面贴着她的名字,一切难于申辩。

    我的父母皆是爱书之人,母亲读家族传奇故事、历史浪漫故事和家

    喻户晓的作家写的流行小说,安雅·塞顿、费斯·波德温、鲁默·哥登、泰

    勒·柯韦尔。父亲读神秘故事,跟很多男人一样,还是《纽约时报》的

    奴隶。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及其残酷无情的美妇之间的关系是属于内在

    的,比许多仅仅的挑斗色情或诉诸低俗情绪的其它玩艺儿更为有力,只

    有济慈才有可能适当处理。有些人可以一连在一页书上混走15分钟。一

    位心细的妇女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吧,他们哪里是在真读书,那是他

    们做白日梦的方式,他们做白日梦的时候,非得要拿一本书挡在跟前才

    说得过去。”

    除开《纽约时报》和一些神秘故事以外,父亲还喜欢读政治和历史

    题材的书,总统传记,西奥多·怀特搞运动,威廉·西拉讲第三帝国。他

    对讲罗斯福的新书总有兴趣。他看书跟我一样,慢慢看,很专心地看,全神贯注,胳膊伸得长长的,书离开眼睛很远,可我做不到这一点。他

    还躺着看书,斜躺在床上看,穿着袜子的双脚交叉在一起。他的右手夹

    着雪茄放在脑后,右边的肘子形成一个锐角。他最喜欢的雪茄是corona

    corona,而在那些日子,哈瓦那雪茄已经随处可见,连我都有可能替他

    弄一支来。因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经常会唤我到他跟前去,带着

    那种准备让人帮忙的人特有的一种迷人之处交给我几枚硬币,问我是否

    可以跑跑腿到糖果店去为他买一只雪茄。这5分钟的路程包括跨过一条

    大街,当时看起来那条街又宽又危险,7岁以前,我母亲都不允许我独

    自一个人过街。对此特权,我感到很是欣慰。口袋里装着一把钱,自己

    出发去完成一项使命,那给我一种非常成熟的感觉,好像已经长大了,我愿意为满足成人的这么一些快乐而跨过更宽广的世界。有时候,他和

    他的某个朋友会坐在前廊下休息,我就会更加卖力为他跑腿,这样便可

    以显示我办事的速度和效率,因为我会非常快就跑回来了,手上握着那

    根雪茄。他总是大大地奖励我,把箍着雪茄屁股的那个金灿灿的圆纸圈

    送给我,因为我喜欢把它戴在手上,直到玩破为止。这小小的跑腿活动

    是我们共同的一项活动,我会听他的话对我来说都是一份快乐,是非常

    合适的事情。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孩子更为合理得多的一个要求,比为

    他聚在一起玩乐的朋友念《纽约时报》合理得多。如果他能够读到这篇

    文章,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我对那种显示自己的阅读能力的活动竟然会

    有如此强烈的厌恶,正如这念头在我写到这里时也让我自己吓了一跳一

    样。

    总而言之,当他看书时,他喜欢躺在床上看,右手上的雪茄不停地

    燃着。他的左胳膊伸在前面远远的地方,手从书底下撑着,翻书的时候

    就用大拇指在书脊底下的地方。他仍然穿着上班的衣服,白衬衣的领口

    扣子都解开了,领带要么歪在一边,要么就是取下了,因为他下班回家

    时经常不换休闲服。他也没有几件休闲装,夏天有短裤,几套运动服也

    只在极少数一些时候才亮出来。他穿运动服的时候,看上去一脸得意洋

    洋的,四处找人赞美那一身装束,可实际上却是稍微有些难看。他早晨

    穿衣,晚上睡觉才换衣上床,仅此而已,白天一旦正式开始,他就不喜

    欢看我们穿着睡衣或者长袍满屋子乱跑。也可以说是服装使一天的日子

    正式开张的,如果我们不穿上正规服装,日子就无法站得住脚,那就是

    一种假设的生活,无定形的,无法预测,他需要让一天的日子正规地过

    起来,尽量有控制。我在周末穿着长袍懒洋洋地躺着,他就会显出不喜

    欢的脸色,传达出我不修衣饰的样子在道德上是站不住脚的。直到今

    天,早晨过了11点以后,我穿着长袍在屋子里转的时候还感到不自在,哪怕我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哪怕他已经故去。我感觉到,对于生活有可

    能对我提出的要求,我有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可以在那个姿势里一读数小时,因此我觉得,那个样子对他也许

    非常舒服,然后,他会慢慢睡着,眼镜滑到一边去,书歇在他的腿上,右手仍然背在背后,两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熄灭的雪茄。我看书也可能睡

    着,最后一些句子会进入我的梦里,我就在那里继续书写那本书。我读

    维德·麦塔写他父母的传记,一连读了好几个晚上,然后就在梦里编造

    出印度婚俗的豪华场面和家庭生活情景,全都是从事实当中生发开来的

    想象。每有父亲喜欢的新书,我都会看到他那习惯性的样子,这些书里

    面有关于水门事件的,有关于肯尼迪谋杀案的,有约翰逊或者杜鲁门的

    传记,有关于越南战争和PAC事件以及石油大亨的,以及一些国会议员

    的恶行的。有时候,我还很可笑地想替他读一渎那些书。父亲也允许我看书,可是,他反对我在餐桌上看书的习惯。他喜欢

    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边吃一边拉家常,他觉得那是很文明的一种吃法。

    吃饭看书是非常不文明的,可是,没有几个动作能够像这样完全令人满

    意的。两种进入的东西,一边是食物,一边是文字,都互相交叉混杂在

    一起。咀嚼和吞咽的动作与句子的节奏混合在一起,是令人陶醉的二重

    唱,耳朵只能够分开一串串的乐曲的长串。平行的线条汇集在一起,食

    物和故事在一嘴的故事里聚集在一起,肉与灵的误导性的双重性被克服

    了。我永远也不能将我反复读过的《海迪》与羊肉块和土豆泥分隔开,这与她祖父总想她喝新鲜的山羊奶有很大的差别,正如某些人无法将性

    与大麻分开,也无法将垒球与热狗分开一样。

    我常常读到最后几页时,突然又回到最前面的几页,不想让它走

    开,不想让书读完。我知遁什么事情会发生倒无关紧要,我从来都不读

    故事,只读其品味。我无法说清楚到底有多少次,读海迪之前我总会去

    读“海迪起床了,”“海迪与彼德”,每一篇都更加稀淡,就跟用同一个茶

    包泡了许多次的茶一样(的确,我最近得知,《海迪》的续篇由一位法

    国翻译家查尔斯·特里丹所写)。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那个名字的外

    国音吧,我以为《海迪》的作者乔安纳·斯普里是位男士,哪怕我知道

    一些妇女也写书的:有路易莎·阿尔柯特,我曾读过她充满阳光的全集

    (只在最近一个时期,因为有对妇女写作的认真研究,她写得更为晦暗

    一些的作品才重新印出来)。我认真读《海迪》的时候,才找到一本新

    书,也是由这位了不起的“男士”写的,《孔纳莉》,是直接寄给我

    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孔纳莉也是一位生非其时的瑞士姑娘。她母亲死了,为了安慰她,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为了纠正她无法抚平的伤痛,她父亲送她去与一

    个有利身心健康的山区家庭一起生活,这样的话,她的伤心就会形成显

    明的对照。那个家庭的母亲告诉孔纳莉说,如果她再怏快不乐,两眼之

    间会长出两只小角来,就像无处不在的山羊一样。孔纳莉跟我一样,把

    什么都当真。我们没有意识到,如果眉头总是皱起,当然就会出现两个

    小肉块。因为她不能够停止皱眉,因此,孔纳莉就想办法让头发梳到前

    面来,好盖住那两只角。那个快乐家庭的所有人都笑她乱七八糟的头

    发,并想办法让她往后梳,可是,她很担心,那些角会露出来,那是她

    悲伤的象征,痛苦会使她变形,成为一只动物。同时,她的痛苦也转移

    了,从母亲故世而转移到了她自己非人类状态的担心。她后来终于明

    白,如果是她那个样子,再那样去感觉是值得羞耻的。很自然,我读那

    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明白那个道理。我不停地为孔纳莉担心,也很愤

    怒。我觉得,她得的权利便是长两只角,有权怏怏不乐,有权用头发掩

    盖自己,正如我有权为自己的怏怏不乐而斗争一样。最后,终于有人揭开了误解的面纱,也许是那位好心的妈妈,从此

    去除了孔纳莉痛苦的根源。她跟她解释说,她不会长角的,那只是一种

    比喻。孔纳莉大松一口气,有人帮了她,因此允许她自己的头发往后梳

    了。她眉间的皱纹消失了,她的悲伤也过去了,她可以不用面罩观察世

    界。如果我可以揭开为什么我会深爱这本书的神秘面纱,我到底是为什

    么在悲伤,或者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份悲伤,那可真是一场真正的面纱大

    揭露啊。

    有很多书我之所以占有,更多是出自私密的情感,而非仅仅为阅

    读。我会在心里牢牢地抓住它们,渴望能够使其穿透胸壁,成为我身体

    的一个部分,要么就让我的身体压扁,成为这些书的一个部分,使自己

    在这些书页间来回潜移。当我还只有8岁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这一份

    激情了——雌雄同体,既想穿透,亦想拥抱,比如《小妇人》,这本书

    我读了好多次。我感受到了一股挫折感,因此就开始往笔记本里抄。抄

    了头几页,我感觉到了谵妄般的兴奋,可这抄抄写写的事情很快便走了

    味。是那些字,那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同样的一些字;把它们抄下来并

    不能使我离拥有更近一步。只到后来,我才明白,我所希望的是,要是

    自己创作了这么一本书该有多么好啊。我自己创作了《小妇人》,自己

    构思,自己孕育它,感觉到那些字句从我自己的笔尖倾流而下。可是,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除非跟博尔豪斯笔下费尽心机准备重新创

    作《堂吉诃德》的彼埃尔·门纳德一样,但是,为了达到这么一个目

    的,他必须在自己心里再次发明一位17世纪的西班牙人的心态。不过,我不想产生跟路易莎·梅·阿尔柯特一样的感觉,也不想像她那样去思

    想,就连去更多地了解她都不愿意。我想写属于自己的一个版本的《小

    妇人》,就是说,如果阿尔柯特是我,她也会那么写的一种版本,或

    者,如果我是她,但过的又是我自己这种生活的话。可是,“如果我是

    她”或者“如果她是我”这么一些个概念使我犹豫不决,从语法上讲更是

    一种荒诞。(如果我是她,我就不可能再是我了。)当我们渴望自己是

    谁时,我们想象离体而去并进行移植的是“我”的哪一个部分?人的自我

    并没有可离散的活动部分。

    自那时起,我不时感觉到一阵阵的冲动,希望能够抄写某些书:

    《伊万·依里奇之死》和《三月中旬》,还有玛格丽特·杜拉勃尔早年的

    小说《磨石》;威廉·麦克斯和帕维斯及纳塔莉亚·金茨伯格创作的故事

    (我曾翻译过纳塔莉亚的某些作品,那是更有用的一种占有方式);还

    有卡文诺的《如果是冬夜的旅行者》,这是一首赞歌,献给全面体会其

    作品丰富之处的那种行为,饱含着对读者的温柔之情,作为一本小说,它的叙述细线穿过了阅读的针孔。

    我还是没有抄成。但是,我仍然认为那些书都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写成的,而这些书,假如有足够的天赋、才智和时间,兴许我真的也就写

    成了。我在黑暗中朝它们的方向摸索,在几个世纪的时间内也许到达了

    那个境界,可是,其它一些人却先我而达。而且,看起来,这另外的一

    些人的关键,是能够认同并使一个主题局部化,而对于我来说,它们仍

    然是没有确定和容易飘散的——直到我在书中读到它们,看到它清澈明

    净和优美的样子。从这个角度说,写作好像更多是一种思想的质地和洞

    察力,是极少见的专注力,而较少为一门艺术。或者,有时候,另外一

    些作者偶遇完美的形式,回避了对主题的争抢——普鲁斯特的沉思小

    说,或者赫伯特·莫里斯像一场私人对话一样的打坐诗,两者对自己的

    长篇大论鲜有歉意。或者,说一些短小一点的东西,比如罗伯特·沃尔

    沙特异的散文,就像在瓶中发现的一些消息,看上去怪得好笑,同时又

    令人绝望。然后我又想到,假如我明白你可以那么做的话……写作好像

    是发明癖和神经的一种功能。不管怎么说,我想自己写出来的那些书,让我想到自己想思考的一切问题,它们以极为熟悉的节奏移动起来。读

    这些书,我会感觉自己错漏百出。某些陌生人,比如《孔纳莉》的作

    者,事先就把我心中的秘密捣腾出来了。我甚是惊讶,但亦有英雄所见

    略同之感。

    也有一些写得毫不逊色的书,虽然我也极崇拜,但并不想自己来写

    的,的确,因为不需要我重写而深感欣慰:《包法利夫人》、《白

    痴》、《达罗卫夫人》、《都柏林人》。太难了,希望太渺茫了,不可

    能具有这样压倒一切的语气和气质。可是,我这是在根据自己的忍受力

    来判断。我又说,如果我是这些作者,我也可以,也愿意成为那些作

    者。这个问题会水气一样消散,成为同义反复。

    关于身份的复杂问题,使另一本极宝贵的书得到滋养,而这本书好

    像知道的人并不太多:《雏菊园的马丁·彼平》,是英国的高产儿童书

    作家艾伦诺·法吉恩所著。法国的超现实主义者一定会赞赏这本书——

    随意、空幻、神秘兮兮,在很大程度上依重不合理推断,而且还尽极奢

    华。马丁·彼平一部分是乡村气的普罗斯佩罗,一部分像帕克,他与6个

    小姑娘生活在雏菊园里——她们是萨莉、索菲、塞琳娜、苏、西尔维娅

    和丝戴拉——她们嚷嚷着要他为每个人讲一个睡前故事,他也照办了。

    同时,在过场中,身份的谜语织就了。马丁·彼平必须猜出那些姑娘的

    父母都是谁,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助他确定,只有一对名字和少数性

    格特征。姑娘们逗他玩,让他很狼狈,把名字和线索都混起来了,她们

    因为身份的神秘性而欢笑。叙述方式听上去经常像是弗吉尼亚·伍尔夫

    在为年轻的读者重写《波浪》。到最后,那些姑娘和她们的父母,原来

    都是马丁田园诗一样的虚构,是他将来可能会有的一个孩子的测想——

    因为最后,那天下午,他终于结了婚。《马丁·彼平》象征着最高层次上的名字游戏,是与姓名变幻莫测

    的本质在做游戏,可以根据我们对名字后面的现实所了解或者想象的程

    度而变成空无一物,或者像风箱一样鼓胀起来。那是普鲁斯特玩弄诺曼

    底和布里坦里的小镇名字式的游戏,或者玩弄弗罗伦萨和威尼斯的游

    戏,他发现这些音节以极细微的表达方式不仅仅唤起,而且包含了那个

    地方的光、气、味和质感。

    我们对名字和叫这个名字的人的感觉,也许取决于我们在儿童时代

    认识的某一个人,也许是一个凯萨琳,是个呆板的孩子,是个叽叽喳喳

    的孩子,或者是一个八字脚,因此,我们会以为每一个凯萨琳都会穿彼

    德潘式的衣领,都是女高音。如果发现有另外一种凯萨琳,比如凯萨琳

    ·希普班,我们一定会费尽力气把原来的那些气质拿掉,换上一些新特

    征。可是,这样一个名字永远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不管有多少不同的

    名字,总还是有其原来名字退化的遗迹。因此,因为有原始的依附情

    结,父母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叫理查德(狮心理查德),或者叫亚瑟或海

    伦,但很少叫卡桑德拉的——没有人要一个讲实话的人。很多名字选择

    的时候,都有其宿命的成份在里头——有王者风范的大卫,聪明过人的

    萨缪尔——另外一些名字又为人所回避,谁会把自己的孩子称作该隐,歌利亚或犹大?依照父姓给男孩子取名,不仅仅是为了文字上的永生,而且是出自这么一个愿望,即孩子会继承父亲的一些禀性,会成为父亲

    本人。可是,在犹太人当中,这一份傲慢就找不到踪影了。犹太人给孩

    子取名是以故去的人为参照的,因此,死者就不会孤单,而且,跟我母

    亲过去常说的一样,“有了某个人”。最后,永生不死的是那些名字,而

    不是人,这些名字吸收了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的历史。无知的婴儿对她

    自己名字的厚重一无所知,无意间就往里面增添了她自己的那一份性格

    和命数。

    除开名字的微妙复杂性之外,马丁·彼平的游戏还暗含着遗传之

    谜,这是孩子们愿意去考虑的。他们会用想象编造的身世把自己弄得头

    晕眼花,比如自己是被人捡来的,而那些继养的孩子也会梦见自己找到

    了“生身”父母,并抓住了一向为人回避不说的事实。我们为什么会成为

    现在这个样子的自己?我常常坐在窗下的床上问自己。我想象自己是从

    不同的、理想化的父母那里生来的,可是,然后,那我就不会是我自己

    了。就算我是在另外一个时辰或者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孕育出来的,那我

    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我们在多么卖力地抵抗成为自己父母的现代翻版的可能性啊。当

    然,我们无法制造新基因,可是,我相信,只要努力,我们总还是会培

    养出一些新品质和生活模式的:就是自我引发的突变。可是,当我们真

    的成功地重新创造了自我时,难道不会总是有这么一个值得怀疑的可能性,即新身份会装入旧身份里,就像人的第二张皮一样,有时候痒痒

    的,或者紧得人不舒服,而并没有遮盖住最容易受伤的部位?突然惊醒

    的时候,不管是从睡眠中醒来,还是因为疾病或者压力使然,我们发现

    自己正好是在按父母的方式行事,基因会通过脆弱的新皮再次表达自己

    的存在,而它们的力量也一点也没有减弱。

    马丁·彼平讲的故事当中,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艾尔西娅·皮多克梦中

    跳绳”,背景是在卡奔山下的格林德村,那里的孩子“大部分吃黄油面

    包,因为他们的母亲都太穷了,买不起大饼。”艾尔西娅3岁的时候,曾

    听到外面那些年龄大些的姑娘们按着节拍跳绳:

    安迪

    斯班迪

    苏加迪

    康迪

    弗伦奇

    阿尔蒙德

    洛克!

    黄油面包晚上吃,妈妈只有这么多!

    她那么早就开始跳绳了——正好就是我学会读书的年龄——她的名

    声传遍了乡村,因为她天生跳得好。仙女们不久便听说她了,她也就成

    了她们的跳绳大师安迪·斯班迪的党羽。每月新月出现,睡得很熟的时

    候,她会加入她们夜半在卡奔山下举行的跳绳大会,安迪·斯班迪在那

    里教她跳魔绳。她可以跳得很高很低,很快或很慢,可以跳上月球,也

    可以跳进地心;她可以从锁孔中间跳过去,也可以歇在草叶上,就如同

    一滴露水。

    安迪·斯班迪是艺术的来源,是有外形的想象力。作为他的徒弟,艾尔西娅·皮多克对他言听计从,从无疑问。训练结束的时候,他舔一

    舔跳绳上的木把,他们就成了苏加·康迪和弗伦奇·阿尔蒙德·洛克。他对

    她说:“从今以后,你的一生会有舔不完的蜜。”虽然当时我年龄太小,不太明白艺术与爱情之间的联系,但我一定是在哪个地方知道一点点,正如我明白人皆有死一样。我知道,他们是全息的,根据光和思考这些

    问题的头脑倾斜的程度而滑入彼此。艾尔西娅·皮多克任何时候都可以

    返回到她的手艺上来,只需要想象力的嘴唇轻轻一碰就可以找到安慰和

    滋养。跳了一辈子的绳以后,“当生活变得艰难时,就跟生活常常会变

    得艰难一样,她就坐在灶台边啃着没有黄油的于面包皮,舔着安迪·斯

    班迪给她救命用的苏加康迪(糖)。”

    多年之后,艾尔西娅·皮多克成了一个传奇故事,当地一个财主,是原型意义上的实业资本家,决定把卡奔山下的跳绳地圈起来,建起浓烟滚滚的工厂。在当地跳绳长大的姑娘们、她们的母亲和祖母们都伤心

    落泪。可是,情感和传统对工业的进步有什么好处呢?突然间,一个老

    妪出现了,个子小得像个小孩。她跟那个财主谈判,要求举行最后一次

    月光跳绳会。财主同意,只有从柔嫩的小姑娘到鸡皮鹤发的老妪都跳得

    再也跳不动的时候,他才能开始建围墙。他耐心地等待着。就在看上去

    好像要跳完的时候,那个小个子老妪又出现了:艾尔西娅·皮多克,她

    已经有109岁了。她宣布,“我跳到最后一跳的时候,你才能砌第一块

    砖。”可是,她永远也没有跳到最后一跳。她永远地跳下去了。她现在

    还在跳。由于在月光之夜做梦与仙女们在一起相处了很长时间,她已经

    得到永生。她的艺术生命长过企业家的贪婪和市政委员会的阴谋以及国

    会法令的草率。这门艺术将如同她在上面跳绳的山和她在下面跳绳的月

    光一样永不消失。

    这就是我多年以来所寄托和赖以生存的一个故事。故事告诉我们

    说,我所喜欢的事物并不可笑,也不是无关紧要的。艾尔西娅·皮多克

    跟安迪·斯班迪学跳绳的时候也许是在做梦,可是,到最后,艺术不仅

    仅是做梦,而且还变成了行动。电影只是电影

    也许,想占有自己喜欢得想抄写一遍的书的最早的冲动,与电影导

    演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们更热切一些,一直都在到处翻找旧书,就像在

    阁楼上找到的一些化妆品一样,拍拍灰就顺着口子拉开,为他们的电影

    而重新设计。我知道,金钱在这里是一个强大的驱动力,可是,我倒愿

    意觉得爱情在此也扮演着一个重要作用。当然是那种值得尊敬的爱才激

    发起“杰作剧院”电视连续剧的,它给我们带来了亨利·詹姆斯和简·奥斯

    汀式生活色彩的东西,由父辈一样的阿拉斯戴尔·库克当中间人:他会

    解释清楚一些微妙之处,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刷新我们的回忆,就跟妇

    女杂志里面所登的小说系列连载一样,每期一个小结。“杰作剧院”自有

    其迷人之处——帕塞尔的预告式小号音乐会召唤我们看电视,摄影机在

    那些威严的皮脊装订书上摇动,星期天夜晚的时间空档,给人一阵以美

    妙的音符开始一周的感觉——可是,盛况的感觉仍然传达到很远的地

    方。伟大的著作最好当作至交朋友来欣赏,而不是炫耀其奢华的外在装

    饰。《金枝》在电视上周游了一番,它找到更多的读者了吗?或者说,大松一口气的观者发出一声感叹:好了,现在我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

    了,不必亲自去读了。看电视版是不是比从来没有听说过詹姆斯“更

    好”?当然,我们假定看电视可以在任何意义上比作与作者詹姆斯的会

    见。

    按照“传道书”,一种或另一种“制造很多书的方法不会有一个完

    结,”根据书来改编电影好像也不会有一个完结。一听说又有某本著作

    将要改编成电影了,我就会心绪不宁。不是因为“它们”会拿那些著作怎

    么办,而是因为担心我应该怎么办而不安。一个朋友问我说:“你去看

    《一个小公主》吗?”我内心的答案当然是不,可是,我却还是要假装

    想一想。虽然是假装,有时候也真的就想一想。为什么要固热己见,拒

    绝别人的好意而逗人不悦呢?因为,不管一些改编的电影多么“忠实

    于”原著,多么“无微不至”,可是,我无法让自己去看电影改编版,不

    管是《一个小公主》、《布里奇夫妇》,还是《持家》、《心是孤独的

    猎手》。伊凡·康纳尔的《布里奇先生》和《布里奇夫人》的各章写得

    非常简洁明快,没有曲里拐弯的东西,是一些清澈见底、干枯如骨的句

    子,好像特别不适合于拍电影。电影是一些活动的图片,不适合于描述

    一个需要耐心和令人炫目的拼贴画。而《持家》像水底梦幻一样与我在

    一起,并不是我希望看着拖到坚实的陆地上来的东西。我最不可能去看的就是《心是孤独的猎手》,这本书我是在少年时

    期读的。跟《小美人鱼》一样,它玩弄的是修辞的多义性,还有人类联

    系中的分枝性问题——它与视觉的内容毫无关系。麦克纽尔所描述的那

    些人物都有性格上面的问题,我想象歌手先生(这对一个聋哑人来说的

    确是个精明的名字)的沉默是丰富的理解力,是从孤独中的解脱。我还

    幻想过告诉他一些有关我自己的秘密,并让他理解那些秘密。可是,当

    我发现他无所不包的接受力只是纯粹的沉默时,对我是多大的一个震憾

    啊,空无一物,不好也不坏。我们彼此一直都在不停地交谈着。这事甚

    至让人怀疑那些在背后说我们的人:我们能否为人所理解?或者说,语

    言会不会只是一个精巧的、不断翻新的谎言,每一个句子都是一场独

    自?还在当时,我就已经明白,多少我都得一直试下去,可是,我再也

    无法像当初一样非常肯定了,也许我的话都只是落在一只听不见任何东

    西的耳朵上面了。

    尽管有这么多情况,我却并不太在乎自己对改编电影的纯粹主义观

    点。或者可以说不太在乎任何形式的纯粹理论。我担心什么?唾手可得

    的答案是,我希望保持自己心目的形象,不希望被场景设计师的形象所

    代替,也不希望书中人物为以前在某些电影里面见到过,而且以后还有

    可能在其它电影里面见到的演员们所替代。一本书的人物并不是空洞的

    模具,可以由活着的血肉之躯来充填。它们有更永恒的形式,它们已经

    在字汇中象征出来。

    这是常见的一种反对意见,表面看来也无法反驳,除非它经得起经

    验的比照。在不成功的改编电影里,人物形象通常太软弱,不可能造成

    经久不褪的损害。而在我被迫去看的成功的改编电影中,比如《远大前

    程》、《霍华德的末日》、简·莱丝的《四重奏》或沃夫的《一抔尘

    土》(很明显,我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么纯粹)中——在大部分情况

    下,演员都非常“适合”人物。哪怕如此,他们的形象还是很快消散,使

    书本身,是指我所说的书本身完好无损。惟一一部使其演员无法驱散地

    留在我脑海中的电影是《比利·巴德》,而且结果那也不是一件坏事

    情。我自己的成像器官不可能比饰演不幸的比利的特伦斯·斯坦普做得

    更好,也不如饰演克拉加特的罗伯特·莱恩更好(他被人杀了,我需要

    不断地提醒自己),更不提出演老丹斯克的麦尔文·道格拉斯和饰演维

    尔船长的彼德·乌斯丁诺夫。他们的面孔透过麦尔维尔的话闪出光芒,这使我感到非常舒服。同时,约翰·休斯顿无论哪一方面都做得非常成

    功的《死者》,却从我脑海里消失掉了,只留下一道真实的气氛,使那

    种乔伊斯主义的东西得以为人所见。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如此。毕

    竟,必须保留的东西,并不是要忠实于读者的视觉,而是要尊重作者的

    眼力。由于电影是一串在时空中飞速而过的图像,它们最后都飞走了,只留下凭籍普通人的想象力无法得到的一个视觉,这也许正好是应该出

    现的结果。

    这使我奇怪,不知道自己读书的时候,是否还一边在头脑里想象一

    些情景:特伦斯·斯坦普和罗伯特·莱恩并没有真正替代我可以回忆起来

    的任何东西。有些读者也许会在每一个书页翻动的时候开动他们自己的

    私人电影,可是,我好像只有一个点一个点的移动的图形,一件浮动的

    睡衣,一只沙发,一个大舞厅,或者一长串风景。语言也许会使自身得

    到图像化的转换,可是,语言却不要求人们一定如此。它自己就是一个

    声音、节奏和外延的宇宙,因此偶尔就会产生视觉上的闪耀。

    并非所有著作都依靠语言或者风格而留存下来,还有其它的很多优

    处,像情节、情境、人物、悬念、主题相关性等,都使它们超然出众。

    高尔斯华绥的《富塞特世家》或者阿姆斯戴德·莫平的《城镇故事》都

    属于这一类,并且还都拍成了极好看的电视系列片。如果我不喜欢这些

    片子,那我一定就是个绝对的纯粹主义者了。(《富赛特世家》如此鲜

    明,演员艾里克·波特无论走到世界多么遥远的一个角落,都会有人在

    街上发现他,称他为索阿米斯·富塞特。他最近故世以后,我感觉好像

    一辈子默默寡欢的老索阿米斯故世一样——这是比演员本人所希望的大

    得多的一个礼物。)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在另外一个门类当中,还有

    心中想着电影版本创造出来的书。可是,它们不是合适的书,而只是预

    制的脚本而已。

    我不止一千次听人说,这个时代是视力的时代。可是,我无法因为

    时尚的变迁而将自己对于文字的狂热爱好连根拔掉,哪怕我自己也有这

    个愿望。假定我所担心的事情是,不管如何雄心勃勃,不管何等的优

    秀,可是,电影却永远不能为我完成图书所能完成的事情。(像是不太

    情愿,又像是无意之间,我好像一路回到我和我父亲对文字和图片原始

    的对立。一图并不值千字;一图只值一个图自身。正如千字只值千字本

    身一样。)假如给予电影一个高贵的名字,那它就是一种艺术形式,但

    在我心中,电影仍然就是电影,一种娱乐,是在黑暗中的旅行,豪华座

    椅,一袋爆米花,彩色冲印,空调,最惬意放松的肉体消遣。我并不要

    求它为我的灵魂提供食粮,我只求它填充幻想的空间。如果它的确能滋

    养我的灵魂——经常超过我的预期——我会感到惊讶,有感激之情。尽

    管如此,电影的文字并不是最关键的,甚至也不多;新电影因为有非常

    漂亮的画面效果和精当的脚本,里面的人声是越来越少了。我明白自己

    应该随着画面跟随上故事,或者应该跟上画面形成的故事。可是,我会

    不停地问自己,那故事中的故事在哪里呢?

    哪怕对我自己,已经十分清楚明白的事情是,我的判断已经离了

    谱:电影不是要跟书籍做一番斗争,而只是要提供另外一种东西,提供一种不同类型的故事。我为什么不能将彼此分开,享受各自的益处呢?

    因为,如果我读完某书,就会固执地排斥其它的一切。如果我已经得到

    了真正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有最早想象到的一切呢?形式和内容都是不

    可分的,格丽塔·嘉宝虽然迷人,可是,她毕竟不是托尔斯泰预想的安

    娜·卡列尼娜。如果形式发生了变化,内容也一定会变化。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也许我所担心的是变化本身。就好像安娜·

    卡列尼娜无法忍受转瞬即逝的变化一样!会不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呢,就

    是说,我不能够完全相信那些作品,私下里担心它们质地太轻,容易为

    改变所毁坏呢?它们其实比我想象的结实得多。容易受损的一定是我自

    己反应:是啊,总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着的,看到一种改编版后,它们有可能会改变原来的一切。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看起来,冒险想一个新主意,或者感觉一种新感觉总还是很勉强的,比如有的人

    根本就不喜欢读书,有的人还在图书馆把书都甩下书架。以免遗祸天真

    者。

    很少有故事是纯粹的创作。创作需要可以从中进行的某种东西,或

    者借以创作的东西。故事源自历史,或者源自现实,不管是经历过的现

    实还是观察到的,或者是来自其它故事的,稍作观察便可发现这一点。

    可是,根据我自己性急的逻辑,我却不愿意认为拉辛的Phedre或者玛塔·

    格雷汉雷的作品也是如此。我也必须抛弃莎士比亚的大部分作品,以及

    《西线故事》,还有丁尼生的《尤利西斯》,还有詹姆斯的《尤利西

    斯》,更不用说柴可夫斯基的《罗密欧与朱莉叶》和一大堆讲述经典话

    题的绘画,如此以往,无穷无尽,直到荒诞不经。

    想象是精炼机的火种,每一代新人的感觉就是透镜。已经成就的一

    切事物都变了形,正如语言本身是从内部无法言说的混乱中转换出来的

    一样。在改编的事情上,如果要当一个纯粹主义者,那就是想要让无穷

    无尽的进化过程中途停止。

    我并不想喋喋不休地论证自己的思想。我必须对电影表示后悔,必

    须修正自己的看法。对《一个小公主》也是一样。可是,我有这份勇气

    吗?阅读的果子是涩的

    父母是爱书之人,但我并不欣赏这么一个事实,开始大学生活,并

    获得了对于文学史的些许感觉之后,我便沉湎于少年时期的愿望,要重

    塑父母的形象,让他们适合我的理想。当时我有16岁。在我无法认同父

    母的最后关头——这一般也就是决裂的前兆——我希望他们分享我感到

    惊异的一个伟大发现:竟有一个文学史;在我无意间随便翻动,这里那

    里停顿一下,去嗅、尝和吞咽的书页里,竟有非常非常漂亮的风景存在

    着;竟有一个秩序,就像一个庞大的英语花园一样。有地图标出小路和

    旁道,地图上面还布满了尺度和箭头,有经度和纬度,有表示距离和两

    点间关系的图表。大学的课程表里列举着可以从中选择,可以合并成一

    些个图案,就好像旅行手册里推荐的旅行路径一样的课程。16世纪,17

    世纪,18世纪。伊莉莎白时代,奥古斯丁时代,罗马时代,维多莉亚时

    代。(当代文学,跟今天的不一样,都只给了非常短暂的一点点时间,根据暗示,任何现代的东西都不需要正式的研究,你可以自己去掌

    握。)语言也是一样。盎格鲁萨克逊语、古代英语、中世纪英语。某些

    作家本身就构成一门课:乔叟、莎士比亚、密尔顿。在4年时间里,随

    着正常进程的发展,你会踏遍这一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从我上中学的

    第一天起,我一直都没有因为范围和宽度的想法而激动过,而西方史的

    老师会宣布说,在15世纪的意大利曾有一种叫做文艺复兴的东西,并在

    黑板上列出那次复兴的主要内容。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文艺复兴。哪

    怕复兴这么一个词也是令人兴奋的,就跟它的伴随语“人道主义”一样。

    我也是个人道主义者,当天我就是这么决定的,离开学校时,我就便得

    到了改造。

    大学的课程也是同样令人警醒的。多年来我一直都在阅读的一切都

    互相连接在一起,并且置入更大的一种设计,就好像它一直在朝某种极

    宏大的最后完成前进一样。我希望尝试每一个世纪,希望上每一门课,就像小吃店里的一个贪婪的人。我从来都没有特别需要父母参与我的某

    种阅读,也不需要他们参与我所做的别的任何事情。关于我特别感兴趣

    的事务,我甚至都有些偷偷摸摸的。可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发现太惊人

    了,无法只保持让自己一个人知道。我觉得,如果不研究西方文学的伟

    大作品,没有一种生活可称之为完满。我开始在家里慢慢劝教,做潜移

    默化的工作。我因为再生读者的热诚而燃烧。我在汽车保险杠上钉的标

    牌很有可能写上:文学拯救。我向父母推荐一些著作,要么哄他们,要么强求他们,那要根据当

    时的气氛。虽然他们并不经常读我推荐的所有书,但他们会很温顺地接

    受一些劝告,从来都不违抗我要教化他们的宣传攻势。在一些彼此攻

    讦、相互责怪的家庭,特权会在最小的成员那里积聚起来,如果有耐心

    等待的话。

    我在《审判》这本书中取得最大成功。要让我父亲对这本书发生兴

    趣并不太难,因为这本书基本可算擦着他所喜欢的政论丛书的边了。另

    外,他也是个律师,而这个书名隐含着法律程序的意味。国庆节的那个

    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欢欢喜喜地过。父母到乡间去了,自打我记事时

    起,他们每年夏天都去那个无聊的同一处乡间,我父亲与一队男人各自

    开着车拖家带口去过周末。我15岁时起就不愿跟他们去了,自那以后我

    一直都在城里过周末。我和父亲按最原始的方式处理家务,大部分时间

    外出吃饭。夏日的城市是个新奇的东西,热带的疲软无力,建筑物都由

    于灼热而雾蒙蒙的,空气阴沉滞重,街道有气无力。我找了一份办公室

    打工的工作。每天一早便起床,穿上工作制服,乘闷热的地铁,而所有

    这些不便之处我都极其珍视,因为那是我自出生起便一直渴望得到的自

    主的一个象征。父亲并不管我进进去去,他最多也只是要求每隔一阵子

    到空调电影院看电影时,由他陪着一道去,而这做起来并无难处。可

    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周末,等他到乡间去了以后,我就可以假装独立生

    活。在那些快乐的周末里,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长途电话。

    父亲以惯有的突如其来的方式说:“你推荐的那本书,就是那个卡

    夫卡写的。《审判》。”“怎么了?你读了没有?”我着急地问。“嗯,这

    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我和你妈妈都看了这本书,对这本书的寓义

    意见分歧很大。我说,它是关于司法制度和现代国家不公正的,你会在

    官僚气息和浩如烟海的公文中迷失等等。而她却说,它是关于生活本身

    的,人总是对这件那件事情感到歉疚,总会觉得你应受惩罚,就因为活

    着就该受罚。”他停了一会儿。我的心都跳起来。这正好就是我想要的

    结果。我们醒着的每一个时刻都应该进行这样的理论化。

    他说:“因此,你意下如何?”我多年的阅读终于结出了果子。我对

    事物的意义总能拿出公认的专家意见。

    “嗯,实际上,”我摆出从教授那里学来的冷峻和要人领情的姿态

    说:“你们两个都是对的。那两种解释彼此不矛盾,并不互相排斥。这

    部著作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同时包括了如此之多的观点。”

    父亲甚是失望。他喜欢事物非此即彼,他还喜欢听到别人说自己是

    正确的。他可能一直在指望我会支持他一个人的观点,因为我通常都支

    持他的一些强硬的观点,而母亲的观点一般都更人道一些,虽然并不是

    经不起推敲。他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了一会儿,然后,我母亲接过电话,并就她自己的观点发表了一通意见,可是,我坚决拒绝从两种观点中选

    择一种。他们挂电话的时候一定有些恼怒,想到未来会发生一些转变。

    我要引导他们俩人走过全部的西方文学史,如我自己正穿行其间一样,只不过,我比他们多走了几步而已。

    这事永远也没有发生。秋天,我在学校附近自己租了一间房,开始

    了自己的成长。我的生活不再以家庭为中心了。我父母读什么不读什么

    不再重要了。我得学会自己做饭。我问母亲她竟然怎么会没有教我如何

    做饭。除了教我摇绞肉机之外,我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中学学的烤干酪三

    明治、可可和拌番茄及洋葱酱的面条。她为什么没有教我瞧不上眼的那

    么多家庭主妇做的事情呢?她回答说,我一直都在读书,她不想打搅

    我。

    我问父母,我是否可以拿走我最喜欢的那些用黑皮和金边装帧的哈

    佛经典丛书,多年以前,我搬到姐姐的房间去时,它们看上去曾经那么

    威严。当然,他们同意了。以我的知识分子的骄傲,我有可能说服自

    己,已经到了读普鲁塔克的《生活》,或者读维吉尔的叙事诗的时候

    了,可是,我内心里明白,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我真正想放在身边的

    却是第17卷,格林和安徒生的童话。而那就是我找不到的一卷。我把屋

    子翻了个底朝天,但运气不佳。书丢了,就好像我的热情已经灼伤了

    它,使它不再存在了一样。我很伤心,我明白可以到图书馆找这本书,也可以到书店去买,可是,这一点用也没有。我为之伤心的就是那么特

    别的一本书。不久之后,我就接受了这一份损失。那本书成了回忆,就

    好像一个年轻轻就死去的朋友。不过,在我生活的各个阶段,都没有哪

    一位朋友年轻轻死去的,也不明白那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这是我能够

    感觉到的最接近的一种。

    过了很久以后,我长成了完完全全的成人,对一位朋友提起过这个

    损失。她说,她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同样的一套。可以不费力就把她那一

    套中的第17卷送给我。我非常高兴,就好像故去的朋友死而复生一样。

    我想到,这么说,有些损失是可以弥补的。几天之后,她把书拿过来

    了,书有同样的金边,但书皮不是黑色的,而是褐红或者桃红的那种。

    并不完全是我的老朋友,甚至还有点伤害感情的意思。我一直不知道,哈佛经典丛书是以不同颜色的版本发行的,比较起它们庄重的外表来,好像有点不太相符,不足取。我只得修补自己的思路:尽管某些损失是

    可以弥补的,可是,我们修复过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一样的。另外,在

    接受命运的礼物时,我不妨谦逊一些,否则,我很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而只有回忆。我在书架上为这本新书找了个位置,但愿自己会喜欢上

    它。经过这本书旁边的时候,我会疼爱地望着它桃红色的书脊,努力想

    让它看起来很是怡心,就像一个继养的孩子一样——不是我自己的血肉,也不是过继来当作自己的养子,而只是为一个陌生人临时找一个家

    ——永远也不让它知道,它温暖的褐红色总让我想起自己的损失,就是

    那本令人肃然的黑色封皮的书。我并不经常打开它来看,仅只知道我拥

    有这么一本书就够了。

    有一天,我去找这本书,却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也许我将它借给别

    人了(不过自己记不起来做过此事),也许是将它送给我的哪一个孩子

    了。可是,它的损失好像非常奇怪,很有象征意义。并不是说它感觉到

    自己未受足够的爱护因此而自行溜掉,不,不会有如此神秘的事情。只

    是说,我无福消受此书。在我更长一些的生活故事当中,这本书的故事

    嘲笑我一直希望如愿以偿的欢乐结局。它坚持以真正的失落作为结果,这使我们格外珍视回忆这个不可捉摸的礼物。因为到最后,哪怕我所有

    的书都会消失,我仍然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拥有它们,如果我的确认真地

    读过它们的话。也许最后,书页上的文字并不是真正的书,而只是通往

    书的一道关口,这书在思想里面自行再创造,并一直持续到我们的肉身

    结束时。

    在我靠近学校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我经常一个人吃饭,而且还有随

    心所欲地读书的特权。因为只有不停前进,才有可能真正拿回什么东

    西,我仍然可以再次感觉到坐在厨房的餐桌上读《海迪》,那本书就搁

    在有花朵图案的餐布上,我的手握着那把已经发凉的沉重的旧银叉。每

    逢我一个人吃饭和读书时,都能够找回上学和自立之前的那一份属于我

    的情感的器具,还有使我们无法对一些书作出像孩子一样反应的种种人

    生经历。

    尽管有哈佛经典丛书第17卷的教训,我还是禁不住努力补偿自己的

    损失。母亲故世后,我和姐姐翻找她的遗物,发现了那台旧绞肉机。对

    它的原始模样,我们放声大笑起来,回想起那一堆堆绞不完的肉。“我

    们拿这东西怎么办呢?”我们找不到它的用途,因此就扔掉了。太匆忙

    了,因为后来,我带着极大的遗憾回忆起它来。然后又有一天,我突然

    在科德角的户外跳蚤市场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台。我亲爱无比地拿起

    它,几乎就被它的重量压弯了腰。我为此付了一笔多得荒唐的钱。搬回

    家后,我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使用它,它还没有到可以

    进入雕刻王国的程度。我把它放在储藏室里,现在还在那里放着。有时

    候经过的时候,我会对它点头问候。我喜欢想,也许它正好就是母亲以

    前用过的那一台,她有时间和耐心的时候,曾允许我用过它。

    就在最近,通过另一份宁静之礼,我还找到了《卡尔维尔奇迹》的

    一道痕迹——在《纽约时报》里。除开众多其它地方之外,这份报纸是

    我儿时一切阅读活动的媒介。我随便翻阅报纸,突见正版有一片文章,报告说,吉利斯·龙·汉森氏疾病中心,也就是外界所知的卡维尔,不久有可能关闭。里面只剩130名病人了,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年人,而且早

    就没有接纳新病人了。该文描述过卡维尔早年的生活。我早年所知像寄

    宿学校的地方,感觉更像是一座监狱,里面的病人真的是被人夺走了自

    己的精气:如果他们不愿进去,警察或者猎狗就会强行赶他们进去。病

    人终生囚禁于此,受严格的控制,包括两性隔离。“病人不允许投票,亦不得婚娶,寄出的信件都必须经过蒸汽消毒。跑出去的人会被人戴上

    手铐押回来。在这里怀孕的年轻妇女不允许保留她们的孩子,也不允许

    碰它们。”随着时问的推移,条件慢慢宽松一些了,因为研究成果慢慢

    揭开了汉森氏疾病的神秘面纱:一方面,它的传染力并非特强。今天,如同当初在卡拉帕帕山一样,尽管有非常残酷的回忆,可是,那里的居

    民却并不急着离开那里,离开那个成了他们惟一的家园的地方。

    接受采访的人之一是贝蒂·马丁,它是《卡维尔奇迹》的作者,跟

    她的女主人公一样,她也跟另一位病人结了婚。他们经由铁篱上的一个

    洞口跑掉了,但后来又跑了回来,为的是要接受更多治疗。贝蒂·马丁

    的生活在文章中有所描述,并不是我从书中回忆出来的那个样子。也

    许,她从一个作家的角度编造了所有那些过程。也许是我编造了一切,我的记忆出了问题,编造了她的那本书:这会使我成为那本书的共同作

    者,因为这本书根本就不存在。另外,一种想象出来的生活秘密的共享

    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在我的童年时代更值得回味。

    我不停地等待,在那篇长文的各处等待着,希望哪一处会提到照亮

    过我想象力的那本书,可是,它永远也没有出现。到今天,贝蒂·马丁

    仍然还是贴着麻疯病人而不是一位作家的标签。哪怕贝蒂·马丁这个名

    字,也都与她多少年以来许多次的每月血液检测联系在一起,但那不是

    她原来的真名。她对记者说:“来到这里以后,我们都把名字改了,为

    的是要保护我们的家人。”名字都给抹去了,生活受到挫折。可是,书

    却留存下来。

    多年以前开车做一个长期旅行时,后座上的孩子们一刻也不安份,一个7岁,一个4岁,我们能够做的汽车旅行游戏也做完了。我发现母亲

    的办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是基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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