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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阅读高清插图版.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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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笔优美,旁征博引,兼具知识性与文学性大量引用华兹华斯、雪莱等诗人的优美诗篇

    英国的榆树为什么在十年内骤减?柳树如何成为莫奈的灵感之树?卢梭的坟墓为何被杨树环绕? 赫本饰演的霍利与冬青有什么联系?

    内容简介

    作者在书中十七个章节中分别介绍了17种常见的树木,包括樱树、油橄榄、柏树、 橡树、白蜡、杨树、冬青、桦树、榆树、柳树、松树和苹果树等等。从民间传说、 自然科学、文学、文化历史、欧洲艺术、宗教、古代神话和现代医学、日常用途等 方面揭示了这些树在西方文明中的历史流变、文化意义和重要影响。配合着优美的 文字和精美的插图,书中充满了关于树木的有趣发现、独到见解和深刻哲思,也会 引发读者去思考人与树木的关系、人与环境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

    ★如果你只想了解树的生物特性,那么你将错过一个了解西方文明的机会。作者将漫长 历史中的树与文学、欧洲艺术、民间传说、古代神话、现代医学以及宗教的复杂联系 层层展开,揭示这些树在西方文明中的历史流变、文化意义和重要影响,充分展现了 西方与树木相关的丰富历史文化,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世界的宏观视角。

    ★文科生也能读懂的诗意科普,理科生必备的通识导读。本书充满了科学知识和历史趣 闻,文笔优美,旁征博引,于寻常事物中彰显哲思。大量引用华兹华斯、雪莱等著名 诗人的优美诗篇,以及别有风味的英国民间歌谣,还涉及并展示了莫奈、等著名画家 的创作过程和作品,文章具有厚重感。

    ★插图精美、图文并茂。书中多为绘画作品,选取名家画作、精致插画以配合文字,更 为直观具象。本书装帧精美,凸显文艺气质。

    编辑推荐语

    ★ 文科生也能读懂的诗意科普,理科生必备的通识导读。本书充满了科学知识和历史趣闻,文笔优美,旁征博引,于寻常事物中彰显哲思。大量引用华兹华斯、雪莱等著名诗人的优美诗篇,以及别有风味的英国民间歌谣,还涉及并展示了莫奈、等著名画家的创作过程和作品。

    ★ 如果你只想了解树的生物特性,那么你将错过一个了解西方文明的机会。作者将漫长历史中的树与文学、欧洲艺术、民间传说、古代神话、现代医学以及宗教的复杂联系层层展开,揭示这些树在西方文明中的历史流变、文化意义和重要影响,充分展现了西方与树木相关的丰富历史文化,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世界的宏观视角。

    ★ 插图精美、图文并茂。书中多为绘画作品,选取名家画作、精致插画以配合文字,更为直观具象。本书装帧精美,凸显文艺气质。

    作者简介

    英国牛津大学教授,主攻英国文学专业,研究领域涉及莪相、奥斯汀、华兹华斯、雪莱等作家、浪漫时期文学、地点文学、自然写作、1700年后的苏格兰诗歌、爱尔兰和苏格兰文学对话、文学和视觉艺术,以及当代诗歌。创作关于诗歌、小说、身份认同、文学史、艺术和环境等方面的文章,也编辑古典小说,喜爱在林间漫步。已出版多本图书,包括《简·奥斯汀短暂的一生》(A Short Life Of Jane Austen),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她为BBC第3广播频道的《散文》栏目《树的意义》 撰稿并朗诵,广受好评。

    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预览

    作品目录

    芽,树皮和金树枝 1

    红豆杉21

    樱树39

    花楸 53

    油橄榄65

    柏树 81

    橡树 93

    白蜡 115

    杨树 129

    冬青 143

    假挪威槭 155

    桦树 167

    欧洲七叶树 179

    榆树 191

    柳树 207

    欧山楂 223

    松树 239

    苹果树 255

    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读后感

    在人类出现以前,树就已经存在了,长寿的树在历史的长河中缓慢地生长,默默见证了世界的发展和变迁。树的意义点缀着传说和历史,随着岁月的积累而逐渐厚重。英国作家菲奥娜·斯塔福德的《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将漫长历史中的树与文学、欧洲艺术、民间传说、古代神话、现代医学以及宗教的复杂层层展开,充分展现了西方与树木相关的丰富历史文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世界的宏观视角。

    书中介绍了17种常见的树木,包括樱树、油橄榄、柏树、橡树、白蜡、杨树、榆树、柳树、松树和苹果树等,从多个方面揭示了这些树在西方文明中的历史流变、文化意义和重要影响。作者旁征博引,配合优美的文字和精美的插图,展现了关于树木的有趣发现、独到见解和深刻哲思,引发读者思考人与树木、人与环境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充满了科学知识和历史趣闻。书中还大量引用雪莱等诗人的优美诗篇及英国民间歌谣,展示莫奈等画家的创作过程和作品,使文章具有厚重感。

    我们无意间遇到的每一棵看似平凡的树,都蕴藏着无数有趣的故事。作者说:在毛利文化中,作为天空和大地的儿子,森林之神是一棵拥有两千年寿命的巨大贝壳杉;在维京神话中,整个宇宙被理解为一棵巨大的白蜡树,人们称其为“世界之树”,它的树枝是“众神之家”,它数量繁多的根向外伸展至“巨人之国”,向下延伸至“死之国”;在希腊,信仰宙斯的祭司们会在多多纳的神殿解读橡树或山毛榉叶子发出的“沙沙”响声,从中获取神谕。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打坐时开悟的,从此以后,他的追随者就一直在佛教寺院里种植同一种榕树——菩提榕。

    借助作者的整理和阐述,足够的资料让我们与历史文化发生了交集。红豆杉是“死亡之树”,在所有树木中,它最易挑起不安、害怕或者恐惧的情绪。红豆杉的材质很适合制作成长弓,因此它的名字连接了古罗马的古战场、中世纪的英法对决,红豆杉叶片提炼的毒素也演绎着无数暗黑的传说与墓园挽歌。油橄榄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它引发的战火从古典的城邦时代一直燃烧到中世纪的地中海沿岸。油橄榄最著名的亮相是在《旧约》里,落在诺亚方舟上的白鸽,带来了一根缀有绿叶的橄榄枝,那是世界复苏的最早迹象。这就是现在通用的希望与和平的寓意。

    因为树木本身的特质、生长的环境以及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渐渐地它们纷纷拥有了各自的文化符号,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那些文化符号的意义可能有所不同。如在20世纪初,与樱花一同抵达欧洲的,就是日本的物哀美学。然而,我更感兴趣的是有关中国的叙述。作者说,尽管《圣经》中就有柳树的记载,但英国的柳树其实来自中国,一直到18世纪才在英国站稳脚跟,这还要归功于大诗人蒲柏对于中国垂柳的喜爱与相关诗歌创作。与此同时进入英国的,还有绘满了柳枝的中国瓷器,代表了东方的奢华与西方的向往。

    树的身上承载着书写。年轮记录时间的痕迹,枝干伸展的方向、叶片留存的斑驳,深藏一些秘密。在林间、在园中、在街旁,在每一处廊檐侧畔,树看着人们劳作日常,静静守望人世分合悲欢。人们也愿意把树当作最好的朋友,向大树倾诉自己的秘密,为树木吟诵、画像、谱曲,赋予其丰富的内涵,寄托人类的各类愿想。作者着眼于人类与树木长达数千年的紧密关联,在书写中显露出真正的智慧:树木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我们与树木间拥有千丝万缕的依存关系。尊重季节的更替,吻合规律地成长,不被任何外力诱惑左右,小树苗才能真正长成参天大树。当然,人也一样。

    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阅读截图

    目录

    序言:芽、树皮和金树枝

    红豆杉

    樱树

    花楸

    油橄榄

    柏树

    橡树

    白蜡

    杨树

    冬青

    假挪威槭

    桦树

    欧洲七叶树

    榆树

    柳树

    欧山楂

    松树

    苹果树

    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

    The Long, Long Life of Trees

    作者:[英] 菲奥娜·斯塔福德(Fiona Stafford)

    译者:王晨 王位停

    出品方:未读·探索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序言:芽、树皮和金树枝

    我的桌子上有一个松果,大小相当于一只麻雀。对我的手掌来

    说,它太胖了,我无法用一只手将它完全包裹,但是我喜欢在温热的

    手掌中感觉它粗糙的木质鳞片。浸泡在水中时,每一枚边缘光滑的鳞

    片都会像龟甲一样紧闭;散尽水分时,这个锥形球果就会静静地舒

    展,变成粗糙、干燥的松球。随着缝隙变宽,这些坚硬的巧克力棕色

    鳞片开始展示出焦糖色V字纹,这说明它们变得更加紧缩了。这个松果

    是我三年前在克罗地亚度假时捡的,当我拿起它的时候,每一枚木质

    鳞片都似乎打开了一小段被记忆尘封的时光——在闷热的油橄榄园中

    徒步穿行,俯瞰繁忙港口的一座圆形剧场,从岩石下逃走的一只黑色

    章鱼在宁静的小海湾里引起的一阵骚动,点缀着鲜艳遮阳伞和深绿色

    意大利石松的海边。

    松果旁边是一根小树枝,上面还牢牢地挂着一些已经干枯的橡树

    叶。大约有四十片,每一片的长度、颜色和卷曲程度都不同。它们的

    背面很像浅褐色的纸,分布着隆起的叶脉和零星的斑点,但正面的颜

    色更深,完好地保持着抛光皮革的光泽。它们波浪状的不对称轮廓无

    章可循,看上去有点无政府主义的味道。这种轮廓让我想起做早餐时

    的最后一张薄饼,那时所剩不多的面糊已经不够在平底锅里煎出一张

    规则的圆形煎饼了。这些薄薄的干脆叶片收藏着秋天的气味,如果快

    速摇动一下,就会发出像是被风吹拂时的沙沙声。这根树枝来自一棵

    成年橡树,它与我的房子相距几英里。当那块土地变更所有权,新的

    主人开始清理老旧的树篱并向池塘注水时,我把这根树枝带回了家。

    一些橡子被我播种在花盆里,另一些被直接种在花园的角落,看看它

    们会不会发芽。到目前为止,那棵大橡树还没有被铲除,而它的一些

    橡子已经长成了小小的橡树苗,萌发出了四五枚小树叶。

    还有其他等待种下的东西。朋友家一棵黑胡桃树的果实正一颗挨

    一颗晾在那里,仿佛是正在晒太阳的蟾蜍,有的已经又干又光滑了,有的颜色特别深,稍微有点发黏。轻轻拍打时,它们都会发出各不相

    同的空洞声响。我不知道它们之中会不会有一颗能长成大树。它们的

    气味比那些橡树叶刺鼻多了,更强烈地提醒我去外面播种。还有一颗

    七叶树的果实,是某一年的9月在庄严的查茨沃思庄园里捡到的。早在

    几年前我就应该种下,但是现在它已经变硬了,失去了所有光泽。于

    是,我把它与其他“偷”来的纪念品,以及待播种的果实放在一起。

    它在一片桦树皮旁边,桦树皮半卷半开,像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卷轴,又像一张未填满烟丝的卷烟纸。串珠项链、竹制书柜、橡木地板、油

    橄榄木果盘,还有松木箱子、雪松木铅笔、山毛榉木面包箱和曲木椅

    子,整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曾经有生命的东西。不知为何,那些来自树

    木的“小赃物”却是我亲眼所见,更能迅速地让我感到与自然的联

    系。

    这根橡树枝是我的金树枝,它是从一个世界直接通往另一个世界

    的安全通道。它将我传送到某个特定的日子和某一棵特定的橡树旁,然后再传送到其他橡树所在之处。在这些橡树中,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通过别人的讲述,或是通过诗歌、故事、摄影和绘画间接知道

    的。有时,这根橡树枝能带我走一个大环线,从与树相关的英雄人物

    和当地历史、魔法故事和物种演化、赞颂和抗议的不同态度、种植和

    砍伐的寓言,穿过如森林般稠密的木雕、桅杆、乐器和家具,直到我

    返回最初的起点,也就是我的房间,身旁依然环绕着熟悉的事物。然

    后,这一切变得不一样了:一张桌子不再只是一张桌子。和每一种树

    一样,橡树具有多重意义,永远在起伏、开放、生长、凋零、交错。

    这根金树枝还带我想象未来,种种可能性在脑海中涌现,丰富得就像

    每根干枯小枝末端发育停滞的芽。最重要的是,即使是在最寒冷、最

    潮湿的日子里,它也会驱使我走出家门,呼吸附近树木散发的新鲜气

    息,并认真地打量、观察它们。

    好吧,也许不包括最潮湿的日子。我们当地的黏土在8月坚硬而龟

    裂,冬天却积水严重,几乎让人无法到野外去,而靴子里灌进冰凉泥

    巴的感觉也会影响你对自然之美的欣赏。然而只有在下雨之后,树才

    会变成半透明的,每一处都挂着晶莹剔透的小珠子。1月的清晨可能最

    适合看树,此时所有的树叶都被剥光,因此能够最清晰地看到对称优

    美的桤木或者如同一条纤细瀑布的白桦。在这个时候,也更容易看到

    平日里隐藏起来的东西,比如前一年已用枝条搭好的鸟巢遮盖了树顶

    的轮廓,而奶油色的真菌像一把阴森森的遮阳伞出现在没有荨麻遮掩的树干底部。即使是在天色半明半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时候,白蜡树也挥舞着黑色的芽,仿佛在向上指着更高处的天光。

    在春天,你可以感受到生命在光秃秃的小枝上律动,而现出轮廓

    的柳絮看上去就像一只小鸭子从空中跑过。前一天,这些小枝还只是

    变粗变亮,开始膨胀,第二天就长满了成对的叶片以及浅浅的灰白色

    或淡粉色花朵。这场春天大爆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当白天变得更

    长,到处都是树叶的新鲜的气味,鸟儿圆润的叫声隐藏在越来越浓密

    的枝叶中。树皮之前就经历过这一切,但是老柳树爬满皱纹的脸和樱

    树卷曲剥落的皮肤在明亮的光线下似乎显得没那么痛苦了。到11月

    初,当一切都变得潮湿和黑暗时,树林的味道就不一样了,而这种味

    道与风中颤动的黄色秋叶并不太相称。

    在室内停留太长时间的话,我总是感到窒息。树木的冲动,是向

    外冲进新鲜的空气里。每棵树都是一团迸发的能量,看上去似乎不相

    容,却都能形成出乎意料的大和谐。每一种树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时间

    表,会在适当的时候融入绿色或金色的波浪。“先橡树后白蜡,只是

    小雨哗啦啦;先白蜡后橡树,大雨下得止不住。”这首古老的民谣无

    论是谁编出来的,其主要目的都在于让人保持乐观,而不是预测天

    气,因为白蜡几乎从不在橡树之前展叶。

    除了颜色随季节变化令人着迷,同一棵树在连续几天之内,甚至

    在一天的不同时段里,也会呈现出相当大的差异。当塞缪尔·泰勒·

    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朋友们前往乡间散步,而他

    因为煮牛奶不慎弄伤自己而不得不留在家中时,坐在椴树下的花园椅

    上对他来说就像是蹲监狱,直到他开始想象自己的朋友们在欣赏些什

    么。怀着这样的想象,他自己的椴树棚也变成了一大片“宽阔舒展、洒满阳光”的叶子,斑驳闪烁,翩然欲飞。

    树的变化当然不仅与观看者的情绪有关。克劳德·莫奈将三块画

    布依次排开,跟随光线的变化从其中一块走到另一块,想要真实地捕

    捉自然的色彩。他的《杨树》系列绘画展示了沿着埃普特河蜿蜒排列

    的一行杨树,分别描绘了它们在明亮阳光下、猛烈狂风中、惨淡阴天

    里的样子。这些树的魔力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减,不会因为习俗

    的悠久而黯淡,正如圣维克多山上的那些松树,保罗·塞尚将它们画

    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曾厌倦那熟悉但古怪的轮廓。所有品种的树都能揭示令人意想不到的内在联系。雨中柏树的气

    味,或者某个温暖春日的烂漫花朵,都能让我们的心随风飘荡,回到

    那些走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或是站在某棵快被遗忘的老梨树下的时

    刻;回到个人历史中虽然没有被摄影机拍下,但又留下难以磨灭的趣

    闻逸事的印记中。任何一棵底部分枝健壮并向四周铺开、树干表面皱

    缩的欧洲七叶树,都能让我想起儿时常爬的那一棵,那时我会坐在它

    的分枝上,就像骑着一匹慢跑的马或是乘坐一艘划过波浪的船。那时

    候我们经常搬家,所以我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是不是还矗立着,但是就

    像此前和此后的许多其他树一样,它将自己播种在我的思绪中并留在

    那里,一旦被触动就萌发出想象的树叶。

    不过,我很少为了重温旧时光而寻找树。我喜欢它们本来的样

    子。尤其是最普通的树,它们拥有强大的吸引力,无论如何都要生

    长,因为它们必须生长。生长,就是树所做的事。

    尽管对树冠下来往人流的情绪漠不关心,这却有助于巩固某些树

    在人类社会中获得的特殊地位。在某些文化中,它们同时标记着起点

    和中心。据说,生命之树和智慧树都矗立在伊甸园的正中央。而在毛

    利文化中,作为天空和大地的儿子,森林之神是一棵拥有两千年寿命

    的巨大贝壳杉,至今仍在怀波阿森林中高耸入云。在维京神话中,整

    个宇宙被理解为一棵巨大的白蜡树,人们称其为“世界之树”,它的

    树枝是“众神之家”,它数量繁多的根向外伸展至“巨人之国”,向

    下延伸至“死之国”。古代欧洲的德鲁伊祭司采集槲寄生用于神圣的

    仪式,举办地点是在一大片橡树林构成的天然神庙中。在希腊,信仰

    宙斯的祭司们会在多多纳的神殿解读橡树或山毛榉叶子发出的沙沙响

    声,从中获取神谕。如今依然在圣诞市场上出售的槲寄生枝条和挂在

    观赏灌木上的风铃,很可能源自我们遥远祖先的神圣树林。

    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打坐时开悟的,从此以后,他的追随者就

    一直在佛教寺院里种植同一种榕树——菩提榕。我曾经在尼泊尔得到

    过一枚心形叶片,它来自一棵粗壮的菩提榕。这棵树长在一面陡峭的

    山坡上,虽然安纳布尔纳峰让它显得很矮,但它的气势一点也没有被

    削弱。我希望它在那场地震中幸存下来。神圣的树总是更容易恢复活

    力,因为关爱它们的人会伸出援手。

    耶稣骑着驴子从橄榄山出发,走在一条栽有棕榈树的路上,结果

    在一座花园里被逮捕,然后在木质十字架上受刑而死。他的寓言里充

    满了鲜明的无花果树、芥菜籽和葡萄园形象。受到《新约》的启发,欧洲的工匠在教堂的屏风和凸出托板上雕刻出精细的树叶,而这些带

    有中殿的教堂结构也是在效仿成年大树光滑的树干和高耸的分枝。当

    安东尼·高迪在设计位于巴塞罗那高耸的、现代的天主教堂神圣家族

    大教堂时,他的灵感来自《圣经》、欧洲建筑传统,以及加泰罗尼亚

    地区茂盛的植被。树似乎说着一种普世的语言,但它们根植于当地,那里有它们自己的土壤、气候和与之有联系的物种。我第一次真正感

    受到这一点,是通过一个小小的绿色镇纸。它是我的大姐从地球另一

    端带回家的,在我眼中像是某种海螺。几年后我去看望她,才发现这

    个镇纸的形状仿自尚未展开的银蕨叶片,这种植物在新西兰是新生的

    象征。

    从印度的榕树到非洲的猴面包树,从《圣经》中的“生命之树”

    到查尔斯·达尔文用来描绘物种关系的“进化树”,树提供了极为多

    样的联系、生存和理解的模式。与表示单向运动的流程图不同,一棵

    树提供了多种可能性,包括向上、向下、向前、向后,呈现层次以及

    狂欢化意味。家族树(家谱)是一种天然隐喻,体现出通过世代繁殖

    产生的血缘关系,每个家庭成员可以在其中找到被描绘成分枝、叶片

    或根系的自己。比较古老的谱系图常常将连续继位的国王或酋长沿着

    一棵橡树的粗壮树干垂直排列,周围环绕着的枝叶代表他们的妻子、女儿和更年轻的儿子。现在,这根“树干”更有可能是那些不辞劳苦

    挖掘家族历史的人,让这棵树随着每一次新发现(出生证明或结婚

    证)而开枝散叶。我舅舅的庞大家族记录追溯到了两个世纪之前的分

    枝,但是由于它们全都是我母亲那边的,这棵树看上去严重失衡,除

    非有人开始挖掘父系祖先的分枝。

    家族和国家就像健康、匀称的树一样生长,或者说我们乐于如此

    想象。当树木茂盛地生长,我们也兴旺地发展,于是这些土生土长的

    自然现象就成了受到广泛认同的集体象征。成年大树常常被视为逆境

    之下长寿延绵的象征,但它们也非常适应人类的新需求。新的联系可

    以嫁接过来,并逐渐成为主要意义,之前的意义则彻底被抛弃。随着

    奥斯曼帝国的衰落,黎巴嫩得以再次选择自己的国旗,最终采用了一

    种常绿雪松的图案与白色背景搭配。即使在后来的法国委任统治时

    期,这棵树依然在当时的黎巴嫩三色旗上占据着中心位置,并在黎巴

    嫩成为独立国家之后继续代表这个现代共和国,他们还在上下各添加

    了一条水平方向的红色横纹。当加拿大获得独立时,人们普遍认为应

    该减少大英帝国留下的文化遗产。国旗需要新的图案,但表达独立的

    冲动和对长期稳定的渴望交织在一起。树既有鲜明的本土化特征,又永远都会新生,因此非常契合人民的诉求。于是,在经过激烈的争论

    之后,乔治·斯坦利引人注目的红白设计被正式定为新国旗,枫叶就

    此成为加拿大的官方象征。

    这些国家标志通常取自独特的物种。国旗上的那种雪松是黎巴嫩

    最著名的本土树种,以其雄伟的树形而闻名于世,更不用说它在《旧

    约》中的华丽出场了。在这个经历了漫长战争和被侵略历史的小国,对于黎巴嫩人而言,它不仅代表着和平和永恒,还象征着长久的希

    望。在加拿大广袤的土地上,至少生长着10种本土枫树。除了国旗,人们还能在树林中认出他们的国树。并非所有种类的枫树都会在秋天

    变得如此鲜艳,但糖枫和红枫都能将草木繁盛的山坡染成绚烂的云

    彩,如同最华丽的日落。

    早在民族性这一现代概念诞生很久之前,英国人就开始用本地植

    物命名自己的家园了。在诺福克郡,北埃尔门(North Elmham)和南

    埃尔门(South Elmham)曾是两个生长着榆树(elm tree)的村庄,而萨尔(Salle)曾是柳树(古英语中表示“柳树”的单词是salh)生

    长的地方。同样以喜水的柳树(willow)作为地名来源的,还包括林

    肯郡威洛比(Willoughby)、贝德福德郡威尔登(Wilden)、什罗普

    郡威利(Willey)、约克郡威利托夫特(Willitoft),以及相比之下

    很不明显的德文郡南齐尔(South Zeal;同样源于salh这个单词)。

    在充沛的降雨量保证了植被高度多样化的湖区,我们可以找到尤代尔

    [Yewdale;红豆杉(yew)]、伯克斯桥[Birks Bridge;桦树

    (birk)]、德文特(Derwent;来自布立吞语单词derventio,意为

    “橡树茂密的谷地”)和爱坡丝威特[Applethwaite;苹果

    (apple)]。德比郡黑泽尔伍德[Hazelwood;榛树(hazel)]、朗

    达地区芒廷阿什[Mountain Ash;欧洲花楸(mountain ash)],以

    及大伦敦地区的波普勒区[Poplar;杨树(poplar)],都不难猜出

    地名出处。不过,埃奇科特和博克斯提德与橡树和山毛榉之间的联系

    就没那么容易看出来了。

    很久之前,这些地方的很多树就被砍倒了,为建造房屋腾出空

    间,但是对已消失的地貌景观记忆往往会保留下来。在距离我家不远

    的一个现代新区,你可以从欧山楂路拐到假挪威槭新月街,然后一直

    走到鹅耳枥死胡同的尽头,在这些极为相似的街道上找路,似乎与林

    中散步并没有多大区别。我觉得这些街道的名字和树木的自然形态有

    关,选择新月街这个名字应该是受到了假挪威槭种子两侧对称的翅的启发,而死胡同的名字源自成年鹅耳枥的气球形状。在这片新区,这

    些路名可能来自一种内心深处与土壤接触的需要,就像希腊神话中的

    大力士安泰一样。

    人们总是聚集在树木周围,那些与众不同的树特别受欢迎,比如

    更高的、更粗的、更老的,或者是畸形的。它们都是明显的自然地

    标,很容易辨认,而且对任何地方的古老语法都至关重要。乡村的日

    历曾以树木作为重要标记:老榆树是大家跳五月舞的地方;“福音橡

    树”是人们在一年一度的敲打教区边界的仪式中停下来祈祷的地方;

    “剪羊毛树”通常是某种成年阔叶树,如榆树、橡树、栗树或假挪威

    槭,在初夏为做剪羊毛这种重活儿的人提供足够的阴凉。树是社区不

    可分割的一部分,每个人都熟悉它们,有时它们几乎就像是家庭成

    员。

    至今,树木依然重要。肯特郡板球场以其特殊的规则闻名,而造

    就这一规则的就是板球场上的一道独特风景——圣劳伦斯椴树。直到

    最近,击球手还必须让球从这棵椴树的上方飞出,而不只是从边线上

    飞出。当这棵老树在1999年染病时,人们栽培了一棵树苗,准备用来

    代替它,结果仅仅5年后这棵大树就在强风中裂开了。于是,年轻的替

    代品只能种在边线之外的地方,以免在顶级赛中被球打断。高高的椴

    树披着耀眼夺目的叶片和小小的旭日形花朵,魅力经久不散。在斯洛

    文尼亚,巨大的椴树Navejnik是传说中撤退的土耳其侵略者留下金勺

    子的地方,这里至今仍然是重大活动的举办场所,包括一年一度的政

    治集会。德累斯顿附近的卡迪茨也有一棵古老的椴树,早在歌德见到

    它的时候就已经很庞大了,它历经火灾和轰炸,成了当地人欢唱圣诞

    颂歌、举办民俗节日的聚会场所,并在2010年变成了世界杯的一个户

    外放映场地。卡迪茨的古椴树,1837年

    按照传统惯例,意义非凡的树总是点缀着人文景观,就像当地导

    游喜欢吹嘘的那样:“这棵橡树,就是威廉·华莱士集合自己手下的

    地方……罗宾汉以智取胜诺丁汉郡长的地方……大盗迪克借走并在后

    来(有点不太可能)归还一袋黄金的地方……”或者继续往前走,那

    边是“恺撒树”,一棵庞大的比利时红豆杉,据说尤利乌斯·恺撒征

    服欧洲时曾在此短暂休息。还有“孤松”的醒目轮廓,标志着加利波

    利遭受的战火摧残。而充满胜利喜悦的“弗里敦木棉树”,是塞拉利

    昂第一批被解放的奴隶举办感恩活动的地方。

    有些树的名气不是因为见证了某件事,而是因为它们是被某些人

    种下的。白宫南草坪有一棵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亲手种植的木兰,而

    在马萨诸塞州还有一棵历史更悠久的梨树,是该州第一任总督约翰·

    恩迪科特种下的。苏格兰边界线上的许多成年大树都是沃尔特·斯科

    特当年种植的,这位笔耕不辍的作家挥舞起铁锹也同样卖力。这些当

    地景致常常揭示出某个传奇人物不为人知的一面,例如克莱尔郡的那

    棵橡树,很显然是爱尔兰高王和武士首领布赖恩·博鲁种下的。种树

    往往是一种基本行动,也是对未来繁荣的一种公开承诺。

    即使是那些消失已久的树,也可以存活在记忆里。在俄亥俄州的

    洛根榆树下,洛根酋长为自己被屠杀的部落发出震撼人心的哀悼,当

    这棵老树感染了荷兰榆树病并在20世纪60年代毁于风暴后,人们在原

    址安放了一块纪念它的石头。彭里斯附近曾经有一棵“鹿角树”,树干上钉着两个头骨和一对鹿角,这棵树以这种方式在几百年里鲜活地

    保留了一段记忆:一头公鹿被一只猎狗紧追不舍,先是穿过边界进入

    苏格兰,然后又返回到英格兰境内,直到它们筋疲力尽,双双毙命于

    文费尔森林。华兹华斯对那些应该为此负责的人并不在意,“高悬的

    战利品,展示着冷酷无情的骄傲”,他这样写道。但一棵老树能够将

    当地记忆延续得如此漫长,仍然令他感动。

    古老、中空的大树很容易和那些勇士联系起来。在这些故事里,主人公情急之下躲进了树里,然后随着岁月的流逝,中空的树变成了

    神圣的树,或者闹鬼的树。无头骑士和幽灵总是在最幽暗的森林中穿

    行,与之相伴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鬼魂,包括被强奸的少女、被谋杀的

    新娘和失踪的儿童。德国的莽莽森林遍布古老的橡树和常绿树,就像

    孕育冷杉球果和云杉针叶一样催生了无数的传说故事,启发格林兄弟

    将这些民间故事搜集起来,吓唬全世界的儿童。即使是在更明亮的地

    方,也会滋生鬼故事。榛树、稠李和白蜡树混生于诺福克郡的韦兰林

    地,为风铃草带来了充足的阳光,使它们在春天泛滥成海,但这里仍

    然留存着“森林里孩子们”的可怖回忆,让人想起他们悲惨的命运。

    曼哈顿如今存活最久的树,是位于华盛顿广场的“刽子手榆树”,生

    长在离19世纪刑场很近的地方。在珀斯郡克里夫,有一棵树是绞刑

    架,用来绞死那些在牲畜市场上臭名昭著的恶人,并将其尸体示众。

    树还意味着创伤。有人使用电锯受伤,有人被掉下来的大树枝砸

    伤,有人被森林火灾毁掉生活,有人驾车撞树引发交通事故。人们常

    常在致命事故发生地的附近种植一棵树苗,以作纪念,比如十字路口

    旁的一棵年轻柳树、建筑工地附近的一棵鹅耳枥。树木生长,不是为

    了代替生命戛然而止的人,而是为了延续记忆,创造一个宁静的沉思

    空间,为生者提供一些慰藉。这些有生命的纪念碑安静而低调,也代

    表着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一战”和“二战”期间,士兵们经常抽空将阵亡战友的名字刻

    在树皮上。相较于石头,随身携带的小折刀更容易在山毛榉的灰色树

    干上刻字,文字和日期会随着树的生长而变大,刻痕也会在岁月的流

    逝中变得柔软起来。钱特尔·萨默菲尔德最近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发

    现的战时“树雕”表明,士兵们常常思念自己不在身边的妻子或女朋

    友,带着回忆和欲望,她们的姓名首字母和特点被深深刻进光滑的树

    干里。《皆大欢喜》中遭到挫败的主人公奥兰多带给莎士比亚很大的乐

    趣,莎士比亚安排他将女主角罗瑟琳的名字刻在阿尔丁森林的每一棵

    树上,以此发泄自己的怨气。和奥兰多不同,诗人安德鲁·马维尔

    (Andrew Marvell)宣称自己更喜欢这些树:

    温柔的爱人,残忍得像火苗一样,将他们情妇的名字刻在这些树上:

    哎呀,他们可不知道,这些美人比他们的情妇美上许多!

    漂亮的树啊,我多希望你的树皮上,除了你自己的,不再有别的名字!

    虽然没有谈到偏爱这种树的原因,但马维尔很快就把希腊诸神当

    成了激励人心的模范:“阿波罗如此追求达芙妮,是因为她会因此变

    成月桂。”20世纪,士兵在执行任务前会将一张美女海报刻在树皮

    上,他们那时的内心活动很可能与这位诗人相去甚远。不过,这种纪

    念性的做法倒是与许多古代传说相呼应。在这些传说中,猛烈的求爱

    常常导致某个年轻女子不幸变成一棵树。

    在18世纪,人们甚至开始雇用画家为树木画像。当比特伯爵三世

    从世俗生活中隐退,专心修缮自己位于卢顿公园的庄园时,他邀请保

    尔·桑比前来描摹自己最美的树木。桑比为卢顿公园中一棵截顶老白

    蜡树绘制的肖像十分引人注目,也是最早的树木专属画像之一。在这

    幅画中,树木不是背景,不构成取景框的一部分,也不是人物的配

    饰,而是处于画面中央。在一根很短的主干上,又长出一大片光滑的

    树干,这奇怪的形状吸引了人们全部的注意力。

    平茬和截顶等传统的森林管理技术通过砍断树干来促进大量枝条

    的重新生长,还能提供木杆、木桩和牲畜饲料。这样做也能延长树木

    的寿命,比如埃平森林中一些生机勃勃的截顶树已经活了数百年之久。当截顶后的树木继续生长,从主干顶端萌发出的多重树干就会日

    益丰满,成为一道独特的美景,不但被艺术家和作家喜爱,也受到建

    筑商、造船商和家具制造商的青睐。

    壮观的树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自然奇景,无论收入或教育水平如

    何。有洞察力的人还能在刹那间从中瞥见神性,威廉·布莱克

    (William Blake)早年在碧琴赖那段改变一生的经历中就有所发现,而斯坦利·斯宾塞(Stanley Spencer)则在库克姆自家附近的田野里

    一次次地证实了这一点。2009年,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

    《贝西比街上布里德灵顿学校与莫里森超市之间的二十五棵大树》一

    书中绝妙地捕捉了平凡之树的非凡之处,其中收录了每棵树的大量照

    片,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展览,令人想起沿着一条林荫道散步时的体

    验。它有力地肯定了树木在现代生活中转化性的存在。任何人都可以

    沿着贝西比街走,很多人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即使是最孤独的行人,在这条街上迈出的每一步也有华丽的风景相伴,在不同的季节,树木

    会披上绿色、金色或灰色的盛装。在任何一座城镇,永恒的自然循环

    温柔地体现在种植着行道树的路上,这是每个人都享有的景色,尽管

    不是每个人都注意得到。

    往往在当地树木濒临消失时,人们才开始意识到它们的珍贵。爱

    德华·托马斯在看见樵夫砍倒当地最后一棵小柳树时深受触动,并写

    了一首名为《初识已逝》的诗,诗中有这样两句:“等我注意到它,它已消逝不见。”由伐木场景引发的失落感在英国文化中不断出现,延续了数百年之久。将绿地置于险境的建筑新项目常常会引发强烈抗

    议,无论威胁是来自新的公路、高铁、超市,还是植物病原体,人们

    普遍认为必须保护环境,捍卫古老权利,为后代拯救树木。2012年,一项处理英国境内众多森林的法律草案遭到强烈的反对,这表明了民

    众普遍地、长久地喜爱着树木。也许当地人不再采集木头作燃料,但

    他们仍然像以往一样渴望生活在一片生长着树木的土地上。森林、林

    地、单棵的树木都能触发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可能安静地沉睡,也

    可能迅速而彻底地觉醒。

    1996年,托马斯·帕克纳姆(Thomas Pakenham)的《遇见非凡树

    木》首次出版,之后多次重印,这本书的畅销表明大众对树木依然热

    爱。在2002年伊丽莎白女王即位五十周年庆典中,其中一项活动是选

    出50棵“大英之树”,如今它们都配备了一块绿色纪念牌,以此彰显

    身份。在英国政府“时光守护者”政策的支持下,旨在记录不列颠群岛上每一棵重要树木的“古树追寻”活动吸引了众多侦察员。虽然通

    过虚拟屏幕更容易观赏大自然,但人们似乎越来越想亲眼看到、亲手

    触摸这些树木并呼吸它们散发的气味。

    虽然木材和林地已经从人造的、大规模生产的现代化城市经济中

    隐退,但树木仍然是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城市不再需要鹅耳枥木柴

    加热炉子,不再用橡木搭建房屋的框架,也不再用柳木做马车,但是

    每个人都需要氧气才能生存。树吸收二氧化碳,排出氧气,和人类的

    呼吸系统完美契合,因此每一棵树都是真正的生命之树。热带雨林的

    工业化伐木令人担忧树木骤减,而森林消失的前景也在逐渐逼近,这

    让各国开始联手以及时补救。随着人们越来越关注全球变暖的后果,现代社会正在又一次转向发展可持续资源。对人类而言,除了树木这

    个老伙计之外,难道还有更好的资源吗?

    这本书是一场个人探险,探寻的是树木的意义。写作灵感直接来

    自我有幸亲眼见到的那些树,但一切的根源在于与树木更早的、无意

    识的邂逅。当我还是一个孩子,在秋天“帮”祖父生起冒着烟的巨大

    篝火时,我没有停下来想一想这些湿乎乎的棕色叶片是从哪些树上落

    下来的;当我们带着狗在林中散步时,我也没有费心去想这是一片什

    么林子。我不知道母亲送我的那个吊坠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我只是

    喜欢用手指抚摸它光滑的表面。然而,这些经历仍然像叶霉病一样感

    染着我的心灵,悄无声息地埋下日后萌发的种子。

    个人经历常常因为意外的发生而格外有趣。在帮助祖父生篝火

    时,我最鲜活的记忆是我家的牛头杂交犬发现了一窝刺猬,并把它们

    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草坪上,就发生在点燃火柴的几分钟之前。作为一

    个孩子,我不知道刺猬和狗有没有受到更多伤害,还好那一次都安然

    无恙。不过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我对枯枝落叶堆十分警惕。身为生态

    农业项目的一名青少年志愿者,我最早的一次(也是许多年里的唯一

    一次)植树经历在脑海中留下了“湿淋淋”的印象,不是因为很可能

    将树苗淹死的稀泥和水洼,而是因为在回家的路上不得不在一处浅滩

    弃车而逃——冬天的洪水都从车门里灌进来了。

    这就是图书的有用之处,故事和诗歌将他人的经验具体化,从而

    有助于克制、纠正、强化你自己的经历。诗人、散文家和画家的艺术

    升华让我以更新颖、更清晰的视角看待事物,因此,我的成长既来自

    树木的叶子,也来自书本的书页。我不会在这里罗列对我最有帮助、我最喜爱的作家,但的确有很多人帮我定义了出现在下面每一章的不

    同树木。

    树木的意义点缀着传说和历史,随着岁月的累积而逐渐厚重,但

    心材一直都坚硬而真实。许多现代森林学家倾力帮助我了解树木的基

    本知识,包括奥利弗·拉克姆(Oliver Rackham)、理查德·梅比

    (Richard Mabey)、罗杰·迪金(Roger Deakin)、R. H. 里琴斯

    (R. H. Richens)和加布里埃尔·埃梅里(Gabriel Hemery),当然

    还包括早期权威约翰·伊夫林(John Evelyn)、威廉·吉尔平

    (William Gilpin)、约翰·劳登(John Loudon)和沃尔特·杰克逊

    ·比恩(Walter Jackson Bean)。本书来自我为第3广播频道《散

    文》栏目撰写并朗诵的三季节目《树木的意义》。在此特别感谢博纳

    广播的图兰·阿里和埃姆·霍雷尔,感谢第3广播频道的编辑马修·多

    德,感谢BBC。在这本书的准备过程中,我多次实地考察重要的树木,所以还要感谢我的家人,不但耐心包容我频繁地出差和绕路,而且十

    分支持本书的写作,还送给我各种林地类图书。罗宾·罗宾斯最先提

    醒我留意林地信托的工作,后来它成了本书的一大灵感来源。我还要

    感谢许多在本书写作过程中提供各种帮助的人,包括安·布兰查德、本·布赖斯、约翰·库克、杰夫·考顿、皮特·戴尔、杰茜卡·费

    伊、琳达·哈特、丹尼尔·库罗夫斯基、凯伦·梅森、安德鲁·麦克

    尼利、凯文·德奥内拉斯、富兰克林·普罗查斯卡、乔斯·史密斯和

    钱特尔·萨默菲尔德。我想记录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感激之情。我还要

    感谢希瑟·麦卡勒姆和耶鲁大学出版社的所有工作人员,感谢他们的

    热情、鼓励、判断力和指导。

    如果说《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诞生于这些自然现象的外在之

    美、这些千百年漫长生命以及孕育出的文化联系,那么本书也展望这

    样的未来:今天种下的小树苗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参天大树。如果任何

    一位读者受到触动,将这本书放下,动身寻找一棵树或者一把铁锹,那它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红豆杉

    如果有人说起“树”,红豆杉不太可能会是第一种出现在脑海中

    的树。不是因为红豆杉不常见,而是因为它们和大多数小孩在学习认

    识事物时接触到的关于树的简单概念是不一样的。红豆杉,没有在一

    根棕色树干上长出圆球形的绿色树冠,它从头到脚都是深绿色,而且

    有各种形状和大小。我见过像绿色大海葵一样从土地里钻出的红豆

    杉,枝叶向上伸展,直刺天穹;也见过枝条松弛低垂的红豆杉,更像

    是一把破旧的伞。爱尔兰红豆杉则像很多把收紧的伞,或者像一群挨

    得太近的绿色教堂尖塔,枝条通常上翘而非下垂。更常见的欧洲红豆

    杉形态更为多样,有些拥有互相交织、柔顺光滑的枝条,有些则长着

    茂密且各自独立的枝条,粗糙的针叶紧紧附在上面。红豆杉可以长得

    非常浓密,一丝光线也透不过去,也可以树冠大开,露出形似管道的

    稀疏树干。年轻、苗条的红豆杉优雅地伸出自己的分枝,好像随时准

    备起舞,但它们年纪更大的“亲戚”有时会长出非常巨大的腰围,看

    上去仿佛会把自己压垮。红豆杉可能成片生长,将树下柔软的锈色地

    毯隐藏起来,也可能独自矗立,高踞于一面石灰岩悬崖之上,或者安

    静地点缀在原野的角落。如此熟悉,却如此多样,这就是红豆杉总是

    看上去令人不安的原因吗?

    古罗马人将它们紧密地排列成行,种在笔直的街道两边,每一棵

    树都修剪成整齐的方尖碑或者身体直立、有棱角的动物形状。文艺复

    兴时代的欧洲延续了这种风格,将这些树种成茂密的迷宫或是几何形

    状的花坛。红豆杉是一种有生命的建筑材料,这意味着它们可以用来

    在花园里造墙,也可以装饰醒目的户外雕塑,而且不会被雨水侵蚀,只会焕然一新,更加生机勃勃。在坎布里亚郡的利文斯庄园,始于17

    世纪90年代的园林逐渐被修剪成了一个梦幻般的镜中世界,到处都是

    奇妙的形状:巨大的高顶礼帽和螺旋滑梯,受惊的蘑菇和堆积圆环,鸟和蜂箱,金字塔和奶酪块,用常绿树布置的茶会,包括杯子、蛋卷冰激凌、深色甜甜圈和形状不规则的果冻。这是一个绿色的梦幻世

    界,一切都被精心地修剪和控制,这种天马行空的自由想象,依靠大

    量辛勤的工作。红豆杉的自然形态非常奇怪,但是在这里,它们可以

    形成拱门,翠绿色的拱顶长得非常坚实。然而,如果你走进年老的红

    豆杉树篱,彼此纠缠的枝条和根会展示出隐藏在这种壮观景象之下的

    真正能量来源。

    在18世纪,流行的品味是释放野性,于是大庄园纷纷改造得更像

    自然风景。雕刻出的对称花园不再受到追捧,复杂的树木造型大多被

    挖了出来,老年红豆杉遭到清理,为开阔的风景效果让路。不过,还

    有一些幸存者被保留了下来。罗夏姆园有一面厚厚的常绿树墙,客人

    穿过它就会从一览无余的景色进入隐蔽僻静的花园。还有赛伦塞斯特

    公园悬崖般的树篱,以及波伊斯城堡巨大的红豆杉瀑布。罗金厄姆城

    堡的“大象树篱”有着巨大而扭曲的形状,又因为造型过时而更加令

    人不安,这将启发查尔斯·狄更斯在莱斯特·戴德洛克爵士位于荒凉

    山庄的古老乡村别墅里,创造出一条“鬼道”。

    坎布里亚郡利文斯庄园的红豆杉

    在所有树木中,红豆杉最易挑起不安、害怕甚至恐惧的情绪。在

    《白色女神》中,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宣称它“在所有欧洲国家都是死亡之树”。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红豆杉的毒性广

    为人知,这种树的每一部分都有毒,只有小小的红色假种皮除外,画

    眉和乌鸫吃掉它们后安然无恙,并在飞行中不经意地帮助这种树播

    种。柔软有光泽的深绿色流苏状叶片是致命的,这也是红豆杉种在教

    堂墓园围墙内的原因之一,以防止附近田野上的牛马来吃这些诱人却

    有毒的常绿枝叶。

    莎士比亚将红豆杉形容为“双重致命”,除了枝条有毒,用它们

    做成的弓还是战争中致命的武器。阿金库尔战役是英国历史上一场以

    少胜多的著名战役,庞大的法国军队被一批人数不多但战无不胜的英

    格兰和威尔士弓箭手击败。虽然两方军队在规模上的相对差异后来被

    夸大了,但这个传说凸显了红豆杉长弓的恐怖威力。因为生长缓慢,成年红豆杉的木材结实得令人震惊,又具有柔韧性。在中世纪的制弓

    匠看来,红豆杉最好的部位是深色的密实心材与颜色较浅的柔软边材

    相交的地方,拥有制弓所需的恰到好处的强度和弹性。由这些强力长

    弓发射出的数百支箭形成一阵呼啸而来的雨,挡住中世纪欧洲战场的

    阳光。那些知道自己的铠甲无法承受这场风暴的人,一定认为这是可

    怕的景象。而一支尖锐的锥形箭,足以令人想起这种致命的、针叶密

    布的树木。

    对弓的恐惧也让弓箭手变成了首要的军事目标。在班诺克本之战

    中,当英格兰的弓箭手被包围并完全暴露,罗伯特·布鲁斯就稳操胜

    券了,苏格兰人得以骑着战马摧毁敌人的前线。即使远离战场,中世

    纪弓箭手的生活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因为他们生活在“毒弓”带来的

    恐惧之中。虽然现在看来这种焦虑并没有充分的理由,但它确实揭示

    了人们普遍对红豆杉有所忌惮。尽管长久以来,它的木材被珍视,打

    磨抛光后露出金红相间的漂亮木纹,适合做最精美的橱柜,但人们对

    它的疑虑至今没有消散。无论色彩浓厚的金黄色红豆杉木看上去多么

    诱人,有的木匠也不敢用它做成酒杯,害怕其中的残留毒性会渗进酒

    里。阿金库尔战役中的英格兰弓箭手

    就连红豆杉的植物学学名听上去都相当可怕。对说英语的人而

    言,红豆杉属(Taxus)会让人想起tax(税)、taxing(繁重的)和

    toxicity(毒性)。《牛津英语词典》收录了“taxin”一词,定义是

    “从红豆杉叶片中提取的一种树脂状物质”,并给出了1907年12月21

    日的首次使用记录:报纸上一则新闻报道了一桩无法解释的死亡案

    件,直到验尸时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大量红豆杉叶片。就在整整一百

    年后的2007年12月,爱尔兰警察在都柏林也遇到了一桩令他们困惑的

    自杀案,直到法医在受害者的茶里发现了红豆杉所含的毒素——紫杉

    素B。抑郁和绝望之人会被这种树吸引,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住在考特格林时,正是她短暂一生中的低谷期之一,附近教堂

    墓园里的红豆杉被她视为黑暗本身的象征。她在那首令人难忘的诗

    《月亮和红豆杉》中断言:“红豆杉留下的信息就是黑暗,黑暗和沉

    默。”但丁将自杀者放在一片黑森林里,他无疑是在用隐喻的方式思

    考,但是这种想象中的安排有其现实基础。当但丁住在丰特·阿维拉

    纳修道院的时候,他一定在院里见过那棵屹立至今的古老红豆杉,他

    还穿越了中世纪意大利广阔的红豆杉森林。在《地狱》中,黑暗的灌

    木丛中有一根枝条折断了,流出一连串文字和黑色血液。唯一看上去

    能流血的欧洲树木就是红豆杉,它能够分泌出一种深红色的树液,和

    鲜血十分相似。许多年来,这种至今仍让植物学家困惑不解的现象一

    直在吸引着游客前往彭布罗克郡的小村庄内文,观赏种在圣布赖纳克

    教堂墓园里的“流血红豆杉”。这棵老树有一条深深的红色伤口,向

    外流淌着眼泪,这道伤口是各种故事的灵感来源,主题包括天国美

    景、古代不公事件、爱国忠心和世界和平。

    红豆杉叶片的毒性,或许是造成这种树与死亡紧密联系最显而易

    见的原因,但是许多植物也有毒,却逃脱了这种坏名声。人们高高兴

    兴地在花园里种下金链花、毛地黄和铃兰,只用一点点常识提防这些

    植物的毒性。那么,为什么红豆杉就会引发更大的恐惧呢?与天然的

    毒性相比,它们的外形及生长位置更令人害怕。红豆杉在墓园中的黑

    色剪影一直是西方文化的一部分。红豆杉可以在浓荫下生长,能够在

    老教堂投下的阴影里茂盛生长,而那扭曲多瘤的树干很容易让人联想

    到扭曲的人形。如果在绘画或拍摄时稍加想象力,绝对能让红豆杉呈

    现出阴森森的效果。它们出现在鬼故事和哥特式恐怖片中、古装剧阴

    冷的墓地场景中,以及犯罪片中最紧张的时刻。

    红豆杉肃穆的存在,浮现在格雷的著名诗作《墓园挽歌》越来越

    深的黑暗中,它的阴影还投射在哈代为妻子艾玛写的《挽歌》上,看

    着艾玛躺在她“红豆杉木做的床上”永远长眠。在面对自己最亲近的

    朋友阿瑟·哈勒姆死去时,丁尼生本能地用教堂墓地里的《老红豆

    杉》表达自己的悲痛。在突然丧友的打击中,这棵树看上去像是个怪

    物,死死抓住墓碑,细长的根似乎紧紧裹住了埋在地下的尸体。这位

    年轻的诗人怨恨“老红豆杉”还如此生机勃勃,而他挚爱、聪颖的哈

    勒姆却英年早逝,令人无限痛惜。

    当丁尼生在努力克制挚友早逝带来的哀痛时,社会正处于一种深

    深的不安中,因为人们刚刚意识到地球比之前以为的更古老,而在它

    漫长的历史中,人类出现的时间非常短。巨大的恐龙化石的发现让人

    们很难怀疑,这个曾经主要按照人类历史理解的世界,实际上已经存

    在了至少几百万年,居住过人类根本不了解的许多生物。人类寿命与自身栖息地历史之间存在极大的不对等,这种新的认识强化了丁尼生

    个人的丧失之感。为什么他只能拥有这样短暂的生命,而一棵树却可

    以活一千年?当丁尼生从自己沉重的悲痛中走出来后,他意识到红豆

    杉并不永远是阴郁的形象,它也有“黄金时刻”。他的忧愁随着春天

    的回归逐渐消散,在这个季节,即使是最黑暗的老红豆杉也开始披上

    一层金辉,融入鲜活的生命律动之中。

    毕竟,红豆杉的长寿不是上天的不公正,而是常被人视为一种奇

    迹,当成希望的象征。在奥地利,红豆杉被种植在村庄的广场上祈求

    好运。而在德国,早在云杉成为标准圣诞树很久之前,人们每到圣诞

    节都要用红豆杉树枝装饰自己的家。对于古凯尔特人来说,红豆杉树

    是神圣的。在罗马人和撒克逊人眼中,它们能确保逝者安然地进入另

    一个世界。在英国,出于实际原因红豆杉继续被种植在教堂墓园里,但很多红豆杉树在基督教抵达英国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种在坎布

    里亚郡瓦特米尔洛克的那棵红豆杉很可能比圣彼得“老教堂”还老,而位于瓦伊马奇马克尔的那棵红豆杉寿命长达1500年,比它所在的圣

    巴萨罗姆教堂还要老上好几百年。英国的第一批教堂往往建造在红豆

    杉树的旁边。

    北约克郡的泉水修道院有一片古老的红豆杉树林,当这座修道院

    在12世纪进行修建的时候,这些红豆杉就已经大得能为僧侣们遮阳挡

    雨了。这可能是这些树咄咄逼人的另一个表现,它们作为前基督教社

    会的圣物,又被新的宗教谨慎地融入进来。但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在

    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这些老树被视为约克郡僧侣与红豆杉树之间和

    谐关系的象征,因而它们备受尊崇并继续生存下来。在这些僧侣看

    来,红豆杉是上帝提供的庇护所和天然祷告室。因此,即使是在对红

    豆杉木的军事需求高涨时期,修道院里的红豆杉树也无疑得到了上帝

    的保佑。对那些不看重当下而追求永生的人而言,红豆杉树是令人安

    心的陪伴。在葬礼上,红豆杉树枝装饰着逝者和送葬队伍,因为这种

    无惧冬寒、永不变色的常绿植物拥有血红色的浆果和闪闪发亮的叶

    片,是永生的象征。位于瓦伊马奇马克尔的红豆杉

    如今,红豆杉是欧洲现存的最古老的生命。古代大教堂、城堡和

    古罗马遗迹备受尊崇,可从古代遗存至今的这些幸存者竟然没有多少

    人知道。泰晤士河兰尼米德段岸边有一棵安可威克红豆杉,1215年在

    这里签署《大宪章》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棵魁梧的老树了。三个世

    纪后,这棵静静矗立的老树见证了亨利八世向安妮·博林求婚。有些

    红豆杉是建筑的一部分构造,例如斯基普顿城堡庭院中那棵高高的

    树,或者站在斯托昂泽沃尔德教区教堂门口那对壮丽的树。威尔士小

    径沿途的著名红豆杉包括内文的“流血红豆杉”、阿伯格拉斯尼的红

    豆杉拱形隧道,以及南特格林的“布道坛红豆杉”,据说约翰·卫斯

    理曾经爬上它粗壮的树干,在树上布道。安可威克红豆杉,摘自雅各布·斯特拉特的《不列颠森林志》

    像这样的大树不是崇拜的对象,而是那些信徒自由相聚的天然场

    所,他们追随的信仰不是教会规定的陈腐信条。乔治·福克斯在1653

    年前往科克茅斯时,在巨大的洛顿红豆杉下遇到了贵格会的伙伴。托

    马斯·帕克纳姆前往湖区寻找那棵被华兹华斯赞为“洛顿谷地的骄

    傲”的传奇大树时,最终在一座老酿酒厂后的田野里遇见了它,并且

    惊讶地发现这棵巨大的老年红豆杉几乎无人问津。它肯定早已淡出了

    游客的视线,因为《梅休因湖区旅行指南》在1902年就宣称它已是历

    史了。即使是最庞大的树,似乎也会从人们视野里消失,至少是从公

    众意识里消失。它已经死亡的谣言大概始于19世纪40年代,当时有一

    半大树毁于一场猛烈的风暴,剩下的几乎全被砍倒用作木材。

    如果你到洛顿去,仍然能看到这棵矗立在霍普贝克旁边的红豆

    杉,在朦胧的远山下显现出轮廓。如今它有了一块表明身份的贴面

    板,虽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成就感,却有助于稳固它的未来。这棵树

    仍然有点两边不平衡,但即使在半独立状态下也依然壮观。两百年

    前,洛顿的这棵著名红豆杉被多萝西·华兹华斯(Dorothy

    Wordsworth)描述为她见过的最大的树:“我们在这个地区见过许多

    大树,但是我从未见过任何一棵比它的一根分枝更大的树。”这棵

    “红豆杉元老”曾被认为几乎和《圣经》一样古老,备受尊崇。生活在英国境内的某些红豆杉比巨石阵和金字塔还古老,这是个需要花点

    时间消化的事实。当你仔细想想它们的树荫下发生过什么,或是它们

    拥有比周围所有建筑、道路和村庄都活得更久的潜力时,这些看上去

    是寻常景致,在城镇和乡村都很常见的植物,好像突然变得伟岸起来

    了。在两三千年前还是小树苗的红豆杉,等到罗马人入侵英国时已经

    是大树了,所以传说中本丢·彼拉多(据说当时的他是奥古斯都·恺

    撒派遣的一名特使的儿子)曾在珀斯郡福廷格尔的那棵巨大的红豆杉

    下玩耍。这棵大树的年龄是这个故事中最有说服力的部分,至于细

    节,虽然不太可能是真的,但的确有助于为这些非凡的自然现象确立

    一个相对的尺度。在争夺联合王国境内最古老的居民这一殊荣时,不

    甘落后的威尔士也有自己的参赛选手——位于布雷肯山的迪芬那哥红

    豆杉,以及位于更北边的康威的兰盖尔纽红豆杉,这两棵树都已经活

    了大约5000年。没有人认为本丢·彼拉多去过布雷肯山,但是当卡拉

    克塔克斯揭竿而起反抗罗马人的占领时,迪芬那哥红豆杉已经开始在

    它的再生中向下扎进新的树根了。

    没有人知道最古老的树的确切年龄,所以估值可能相差数百年甚

    至数千年。兰盖尔纽红豆杉很可能有5000岁,但也有人反对,认为它

    年轻得多,只有1500岁。和寿命相对较短的大多数“邻居”不同,红

    豆杉拥有罕见的再生能力,这为依据年轮测定树龄的办法增加了特别

    大的难度。极为缓慢的生长速度意味着相邻年轮之间的距离往往不足1

    毫米,就算用放大镜观察木材的横切面,看到的也更像是紧紧合上的

    一本书的边缘,而不是一系列有序的、可测量的棕色标记。这些困难

    只会增加古老红豆杉树的神秘感。

    随着红豆杉的衰老,它们开始变得中空,所以某些最古老的红豆

    杉树只是有生命的空壳,几乎就像是木头做的巨石阵一样。这是它们

    的又一个生存秘诀,因为与实心的柱状木头相比,中空且有孔的管子

    在大风中更不容易被吹倒。然而,由于没有完整的年轮,用年轮学测

    定树龄就行不通。红豆杉不规律的生长模式也意味着,树干的一部分

    或者一根树枝无法代表一整棵树的准确年龄。红豆杉在古代与永生的

    联系更多地取决于生活习性。虽然有些红豆杉会在生长几百年后剥落

    柔软、纤薄的树皮,但非凡的再生性使得它们还能继续茂盛生长,因

    为内部会有新的根从树冠向下扎进土里,然后长出新的树皮。这些在

    内部聚集成束的管状根很难和最初表面皱缩的树干区分开,因此更难

    解决判断树龄这个复杂的问题。一棵古老的红豆杉可能看上去像是潘神在愤怒中抛下的潘神箫,一根根管子朝着不同的方向倒下,例如萨塞克斯郡坦德里奇的那棵大

    树。而安可威克红豆杉则更像一面扭曲的岩壁,缓缓打开之后露出一

    个洞穴,里面是泥炭色的钟乳石和石化的藤条。即使一棵古老的红豆

    杉被更强大的力量击倒,它也不愿意就此放弃。在汉普郡的村庄塞耳

    彭,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曾每天观察的教堂墓园中的那

    棵红豆杉树被1990年1月的大风吹倒了。虽然只留下一段残桩,但源自

    这棵古树的一株树苗被种在了附近。这处塞耳彭最古老居民的伟大遗

    迹如今依然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己就是一个世界,一个由光秃秃的木

    头断面和沟壑组成的世界,里面生长着浓密的叶子和植被。

    要想确定红豆杉的树龄,除了科学分析之外,我们还需要书面记

    录。千百年来,博物学家们一直在测量红豆杉的树围,所以我们现在

    可以用早期记录与树木如今的树围对比。当威尔士古文物收藏家、博

    物学家托马斯·彭南特在1769年前往苏格兰旅行时,位于里昂谷的福

    廷格尔红豆杉已经长到了“56.5英尺(1英尺约为0.3米)”。今天的

    它还是这个树围,但已经分裂得像是一丛更小的树。红豆杉的生长曲

    线表无疑参考了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人体发育标准,据林学家艾

    伦·梅雷迪思估计,树围超过10米的红豆杉至少活了2500年。也许

    吧。颇为矛盾的是,虽然长寿大概是红豆杉最突出的特征,但这些神

    秘的树木仍然无法确定年龄。

    古老的素描、绘画、诗歌和散文描述都是窥探古代树木生长经历

    的重要窗口。华兹华斯的诗《红豆杉》以洛顿红豆杉开篇,但他的思

    绪很快就越过哈尼斯特山口,来到博罗代尔的古红豆杉身旁。他的诗

    句:

    巨大的树干!每一根树干都生长着

    相互缠绕的纹理,蜿蜒

    向上卷起,固执地盘旋是对这些再生古树的精确描述,语言恢宏大气,又古色古香。华

    兹华斯还观察到了“寸草不生的红褐色地面”,它经年累月地被“憔

    悴树荫的凋落之物”染红。而他在这首诗里使用的“pining”(憔

    悴)这个词不但借用了当地方言,指植物变干的过程,还被更多地理

    解为极度渴望或者日趋衰弱。作为一名诗人,他指涉的不仅是这些红

    豆杉独特的外形,还有它们逐渐累积的文化意义。

    华兹华斯是在1799年和1800年与自己的兄弟约翰一起前往博罗代

    尔旅行的,但是当他在1815年发表这首诗的时候,约翰已经去世10年

    了。约翰是商船队的一名船长,他在1805年遭遇海难,和自己的船一

    起沉入了多塞特海岸的韦茅斯港。对于华兹华斯而言,回想起博罗代

    尔的红豆杉“四兄弟”是辛酸的,因为此时只剩下三兄弟。这也许解

    释了他为什么只能在这些红豆杉“昏暗的屋顶下”看到“不欢的浆

    果”,并想象着“死亡的骷髅”和“时间的影子”在这座自然的庙宇

    中相见。

    如今这“四兄弟”不再像华兹华斯造访它们时站成一个方阵,因

    为其中一棵被1883年的一场大风吹倒了。它们的位置继续标注在英国

    地形测量局绘制的北部湖区地图上,尽管大多数前往斯科菲尔峰或大

    山墙的徒步者很可能直接从附近经过,但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德文特

    河的斜坡上隐藏着什么。这片人烟稀少的山谷安静得像块石头,笼罩

    着一种既不令人振奋又不十分忧郁的氛围。在如此深沉的寂静中,呼

    吸都显得唐突,而这些古红豆杉仍然是这里最神秘莫测的存在。当我

    试图在8月午后的明亮阳光下拍摄这些博罗代尔红豆杉时,照相机坏

    了。

    照片往往比任何东西都更能保存红豆杉的个体经历,而且某些树

    只剩下老明信片上的形象作为它们存在的证据。老照片还能展示一棵

    古树在损失一根主要分枝之前的样子,或者经历一次重大改造之后的

    样子。萨利郡的克劳赫斯特红豆杉在维多利亚时代拍摄的照片上,显

    示出它树干上的小门这一最惊人的特点原来早在那时就有了,不过这

    棵树当时的倾斜程度不像现在这样严重。我去看它的时候,那扇门还

    挂在树干上,而且是打开的,仿佛最后一位租户匆忙地搬走了,但是

    一旦将门关上,这棵古树的威严就立刻恢复了。这扇门的上方有两个

    空洞,一定是两根不知何时掉落的树枝造成的,它们就像两个巨大的

    眼眶,对眼下的烦扰视而不见,那茫然的注视却能望得更远。当代画

    家塔西塔·迪恩在她画的克劳赫斯特红豆杉肖像中准确地捕捉了这棵树的奇异感,这幅画是根据一张老明信片改绘的,但是画家删除了所

    有背景,创造出一种典型的、红豆杉式的永恒感。

    老树常常将人类善变而频繁的冲动行为记录下来。当克劳赫斯特

    红豆杉在19世纪初被改造成住所时,人们在它凹凸不平的内部放置整

    洁的桌椅,在树干上安装那扇小门,还发现了一枚炮弹,它是英国内

    战期间镶嵌进去的,然后便一直留在那里。红豆杉是有生命力的纪念

    碑,被人类的历史塑造着,并且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惊讶的发现。

    紫杉醇这种药品的发现,揭示了红豆杉是多么善于保守自己的秘

    密。早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科学家就在红豆杉树中发现了一种可能

    对治疗某些癌症有效的化合物,经过大规模的实验后,紫杉醇在1992

    年被批准用于化疗。红豆杉突然从死亡之树变成了生命之树。美国还

    通过了《太平洋红豆杉法案》,以确保西海岸地区的红豆杉得到负责

    的管理,而在此之前它们通常被木材商人视为“垃圾树”。20世纪90

    年代初以来,更深入的研究使更多提取自红豆杉的新药被研发出来,用于治疗卵巢癌、乳腺癌和前列腺癌。时至今日,人们仍在探索这种

    树的药用价值。克劳赫斯特红豆杉

    新抗癌疗法的研发是一项重大的医学突破,但突然产生的医药需

    求也有其负面影响。剥下古红豆杉的树皮能为药物的制造提供原材

    料,但这样也会杀死这些树。千百年来一直生长在尼泊尔、阿富汗和

    中国部分地区的西藏红豆杉,如今成了濒危物种。由于紫杉烷可以从

    红豆杉的针叶中提取,所以比起电锯这种简单快速的方式,精心栽培

    和采摘红豆杉更能保证医药资源的长期可持续供应。但这也意味着更

    少的短期利润,而短期利润是深陷经济危机地区的另一种救命良药。以红豆杉为原料的药物有着巨大的市场需求,似乎也很正当,砍伐的

    冲动在经济上和人道上都站得住脚,相关政策的制定因此变得非常棘

    手。但这的确让人联想到与红豆杉相关的短视已有漫长的历史。

    在中世纪的欧洲,对长弓的需求导致了欧洲红豆杉森林的毁灭,这是军火贸易的早期版本,充满讽刺意味。从法国森林进口的红豆杉

    木很可能回到故土,向那些将它们砍倒的人射出致命的箭矢。红豆杉

    贸易是当时欧洲经济的重要部分,但资源消耗得很快,当这些树消失

    不见的时候,制作武器和打猎工具的最好材料也一去不复返了。这很

    可能就是法国没有留下古老红豆杉,以及战无不胜的弓箭手部队从历

    史中消失的原因。即使种植红豆杉的树苗,也会有很多年无法为一支

    军队提供装备,毕竟理查三世时代种下的树要到乔治三世时代才能做

    成弓。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为武器提供材料的就是英格兰中部地区的

    炼钢炉了,新武器拥有更大的破坏力。

    关于红豆杉,或许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它黑暗的剪影、多样的

    形状,也不是它有毒的针叶,而是它极长的寿命。人类可能觉得自己

    很难对付这种见证了无数历史风云的东西,况且它还会继续活到未

    来,而那时我们所有的抱负都会被彻底遗忘。如果那些曾种下珍贵红

    豆杉的人,留给后世的只有一些残破的碗和大口杯,那么今天在花店

    里的情侣们,用小推车将盆栽红豆杉推向收银处,准备在周末种植一

    小段树篱,又会在两千年后为世人留下些什么呢?这株红豆杉可能是

    最长存的遗产。但是想到自己的存在还不如一段树篱长久,总会有些

    羞耻。

    红豆杉不需要作为人生苦短的阴郁提示,它其实是将我们从有限

    视角中解放出来。我们的有些东西可以历经千百年岁月,就像福廷加

    尔、兰盖尔纽、克劳赫斯特或安可威克的古老红豆杉一样。我们不知

    道红豆杉还将什么隐藏在体内,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所以,红豆杉

    树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呢?我认为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樱 树

    位于惠普斯奈德的树木大教堂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余波中种植

    的。在大屠杀中幸存的埃德蒙·布莱思上尉和许多其他幸存者一样,认为必须为自己死去的战友建造一座纪念馆,但他最初想不到有什么

    东西能够承载如此重大的损失。停战几年后,布莱思和他的妻子来到

    利物浦,去参观那座从1904年就开始修建的新教堂,尽管已被奉为神

    圣,但才建成了一半。这项工程还在进行中,对于建筑师贾尔斯·吉

    尔伯特·斯科特而言,这也是他倾注毕生心血的工程和对信仰的践

    行,为了利物浦人,他将自己脑中的幻象慢慢变成了一桩不朽的宣

    言。在回程途中经过科茨沃尔德时,一幅奇妙的景象让布莱思夫妇停

    下了脚步。闪烁的阳光突然照射在一片本来稀松平常的树林上,既是

    自然的变形,又是惊人的幻象。布莱思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打造一座大

    教堂,但它的材料不是砖块和玻璃,而是树木和天空。他的露天大教

    堂将比任何建筑都美,而且永远不会完工,因为它正在生长的支柱会

    继续伸出拱形分枝,枝条上缀满了萌发的花饰。它是一所纪念馆,献

    给布莱思的朋友们,以及在战场上早早结束生命的一代年轻人,但它

    也是对于未来充满信心的生动表达,以希望与和谐的精神培育。1927

    年,布莱思在邓斯特布尔丘陵的惠普斯奈德买下一座农场,那时他知

    道应该拿这块土地做什么了。

    80年后,布莱思上尉的树苗已经长到了他当初理想的高度。在构

    成中殿和圣坛的高大白桦树旁,矗立着布莱思最早建造的小礼拜堂

    ——复活节小礼拜堂,它由樱树构成。在这个宁静的沉思之地,平时

    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悬在空中的分枝,但这里每一年都会突然充满令

    人目眩的云朵,像天国一样洁白,映衬在春日的浅蓝色天空中。在复

    活节来得较晚、礼拜堂因节日庆典而亮起来时,这一年一度的变化最

    令人难忘。即使复活节降临在3月,赤裸的樱树也仍然矗立着,不引人

    注目但绝不会被认错,它们在耐心地等待着荣耀时刻。野樱桃树也像阳光回归的预兆一样点亮林地小径,忽然间白光满

    溢,花朵又迅速凋零。当A. E. 豪斯曼(A. E. Housman)称这种树是

    “最可爱的”时,无人辩驳。尽管不是没有竞争对手,但是樱树开花

    的景象如此震撼,以至于至少在几天之内,没有其他树能够与之相

    比。泰德·休斯(Ted Hughes)将樱花的到来看作春日聚会的邀请,但最终有点失望,因为当游客抵达的时候,“她从我们身边跑过,冲

    了出去,掩面哭泣,衣衫破烂,沾满污迹”。这些可爱的花往往毁于

    春天常有的风雨,几乎还没有什么人欣赏它们时就已零落满地了。然

    而,如果认为野樱桃(欧洲甜樱桃)的明亮花朵是英格兰春天的精

    髓,那我们就该重新调整自己的想法了。新鲜、短暂、无常,樱花是

    全世界最受欢迎的,也是最转瞬即逝的。

    在华盛顿特区,人们的兴奋之情在3月的最后一周与日俱增,因为

    潮汐湖周边的大片樱树都开花了。花蕾才刚刚冒出,相机就已就位。

    樱花是自然界的名人,没人想要错过。这些花只会开放三个星期,先

    是一抹洁白的雪花,很快变成华丽的浅粉色浓雾,最后是万千花瓣纷

    飞飘零的樱花雨。美式赏樱绝非人与自然的安静交流,而是热情的、社交性的,甚至出乎意料地富有运动性,因为每年花开灿烂时都要举

    办赏樱十英里长跑比赛。人们聚集在路边,一边欣赏樱花,一边为气

    喘吁吁跑过去的运动员加油打气。

    樱树仿佛会大规模地移动,而赏樱之人也追随着樱花的脚步,好

    像随着消息的传开,没有人甘愿落后似的。在日本,樱花就像英国的

    天气,在每年的特定时间都会让所有人为之痴狂。赏樱标志着日本春

    季的开始,届时会有音乐、野餐和茶会为壮丽的樱花美景助兴。在每

    年大约两周的时间里,完美对称的富士山都会像座小岛一样屹立在一

    片雪白的花海中,被成千上万的业余摄影师拍成照片。樱花盛开的移

    动轨迹就像一场重量级巡回演唱会,随着气温的升高最先在1月的南部

    岛屿冲绳开幕,然后逐渐向北移动,在5月抵达日本列岛的最北端。每

    一片樱树林都会在一年的几周里享受镁光灯下的高光时刻。

    著名的华盛顿樱树实际上来自日本,它们在1912年才作为东京市

    长的礼物抵达华盛顿。美国第一夫人海伦·塔夫特和日本大使夫人珍

    田在赠送仪式上各种下一棵树,将其余3000棵树苗留给了这座城市的

    园丁们解决。(这其实是在华盛顿种植日本樱花的第二次尝试,第一

    批引进的樱花感染了病害,不得不销毁。)这两棵樱花树至今还矗立

    着,身边还有许多漂亮的后代。“二战”后,当美国和日本之间的破裂关系似乎已无法修复时,又有一批肩负外交使命的樱花树最终抵

    达,帮助两国重修旧好。

    葛饰北斋制作的富士山风景版画

    作为日本皇室指定的最爱花卉,东方樱花是日本文化的一项典型

    特征。或粉或白,纯美无瑕,日本樱花树作为印刷画、布料、瓷器和

    纸张上的风格化图案风靡全球。而樱树本身只要种植在适宜的土壤里

    就能生根,茂盛地生长。在“二战”后的朝鲜半岛,所有被日本侵略

    者种下的樱树都被毁,替换成本土树种。这些树代表着日本军事力

    量,尤其是樱花图案还印在日本轰炸机上,作为生命热烈和短暂的象

    征。有些地方重新种上了樱树,因为韩国植物学家现在提出观赏樱花

    最初源自韩国,但这个问题与血腥的殖民史息息相关,至今仍有争

    议。中国最近也提出了相反的说法,自称是樱树的原产国。这些树的

    美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观者的视角。

    樱花独特的美还诱发了人工干预,随着杂交育种史的发展,人们

    培植出众多不同品种的樱树,只是在花朵上有微妙差异,它们的谱系

    因此变得难以追溯。虽然日本的佐藤樱花树直到20世纪初还是国家机

    密,但日本的园艺学家很多年前就开始培育具有异域风情的品种了,导致现在很难判断哪些是本土品种,哪些是杂交品种。例如,“芳

    名”樱花是一种典型的日本樱花,很容易辨认,花量繁多,浅色五花

    瓣,有金色的花心,大概可以确定它是19世纪的杂交品种。根据国际

    空间站最新的实验结果来看,樱花树很有可能还在迅速进化。若干年前被送上太空的种子长成了一棵樱花树,生长速度惊人,而且开花时

    间比正常状态下提前了4年。很显然,樱花将继续成为所有花中最转瞬

    即逝的。

    日本樱花通常比它们的欧洲近亲开得更饱满,在维多利亚时代末

    期首次引入英国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它们细长的小枝可以开出蛋白

    色的花,呈现出这个热爱园艺的国家从未见过的轻盈之感。当时,阳

    伞、和服突然流行,《天皇》这本书畅销,樱花树的种植则是景观设

    计师跟随这股潮流的体现。很快,这些树干明亮并有醒目条纹的树木

    开始扩散到英国各处,甚至植于最沉闷的街道。

    虽然来自东方的观赏樱是如此耀眼的新鲜事物,但英国本地樱桃

    树仍然保持着经久不衰的吸引力。它们矗立在林地中,并以复活节期

    间的一身白衣闻名,但到了7月就会完全变成绿色和红色。正是本地樱

    桃树的夏日盛装,让它始终在英国人民的心里占据特殊的位置,更准

    确地说,是在嘴里和胃里。

    中世纪城堡和修道院常常种植樱桃树,因为它们可以供应宝贵的

    水果。中世纪的樱桃园一度被认为是罗马占领时期留下的丰富遗产之

    一,然而考古学家在研究奥法利郡一处青铜时代遗址时发现了史前樱

    桃的遗迹。在罗马人带着他们的地中海美食抵达英格兰很久之前,古

    代爱尔兰人已经开始享用樱桃大餐了。这种果实是烹饪界的一颗明

    珠。甜樱桃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吃就十分美味,酸樱桃做成馅饼和布丁

    也很好吃。樱桃可以泡在白兰地里制成罐头,或者做进烘焙点心里,比如蛋糕、法式樱桃布丁蛋糕、可丽饼或者黑森林蛋糕。在许多盛产

    樱桃的国家,樱桃还用在主菜里,消解烤鸭的肥腻或为藏红花米饭增

    添一抹水果风味。樱桃白兰地和黑樱桃酒等利口酒还可以捕捉酸樱桃

    难以形容的味道,并将它们美妙的风味保存多年。

    黏糊糊的深红色糖渍樱桃似乎是超市称霸时代的缩影,但其实都

    铎王朝的皇室早就已经吃上用糖保存的樱桃了。亨利八世非常喜欢这

    些多汁味美的小球,以至于命令皇家水果商种植庞大的樱桃果园,将

    肯特郡变成了“英格兰的花园”。在此后的几个世纪,肯特郡一直保

    留着这种伊甸园般的风貌,年纪较大的肯特郡居民还记得大片樱桃树

    的壮观景象,以及每年夏天收获樱桃时搬出来的大梯子。然而,英国

    的樱桃园在“二战”后迅速衰落,土耳其、美国和德国的樱桃进入英

    国市场后更是雪上加霜,如今这些国家成了全球樱桃市场上的主导。

    在仅仅20年的时间里,英国樱桃园就令人震惊地消失了90%。到20世纪70年代,大多数人更有可能开着一辆达特桑樱桃小汽车,而不是种下

    樱桃树。在现代城市,梯子成了造成潜在索赔要求的危险因素,经过

    官方批准的樱桃采摘工现在只能唤起人们对英格兰樱桃园和采摘季自

    然韵律的一抹哀伤回忆。

    为了应对这种凄惨的转变,近年来,人们正在努力恢复樱桃的荣

    光,并在这个过程中应用了矮化果树和塑料大棚等技术。这些新技术

    或许不能增加樱桃树的传统魅力,但可以使樱桃树的收益最大化。高

    端家具制造商对质地细密、色彩浓郁的樱桃木的需求稳步增长,这也

    在激励这种树的可持续种植。实际上,樱桃木的价值如此珍贵,以至

    于成材木所处的地点都非常安静。幸运的是,樱桃树的社交属性并没

    有被完全压抑。从肯特郡到伍斯特郡的老种植区里,夏季传统樱桃展

    销会再次热闹起来,唤起民众对本地樱桃的新热情。

    一些富有创新精神的果农甚至开展了出租樱桃树的新业务,这意

    味着你可以在春天欣赏专属于自己的樱花,然后在7月享用现摘的闪烁

    着光泽的成串黑色果实。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过于紧张忙碌的又一个

    表征吗?我们是不是太忙或者太没有耐心,不能自己种好一棵樱桃

    树,而情愿花一小笔钱借用别人的樱桃树呢?或者这是一种激励方

    式,用以修复果农和消费者之间、冷冻包装采摘篮和鲜活果树之间,以及人类和地球母亲之间的关系?《樱桃圣母》,提香 绘

    樱桃对多种病症的疗效不容低估。虽然亨利八世或许不是樱桃保

    健的最佳代言人,但它们的确是对付痛风、发烧和感染病毒后不适的

    传统疗法。这大概是因为它们富含维生素、红色花青素和纤维素。目

    前,人们致力于研究樱桃的抗氧化和抗感染潜力,以及可能有的减肥

    功效。樱桃的果梗曾被用来制作浸提液,治疗支气管炎、贫血和腹

    泻。近年来,人们发现非洲樱的树皮提取物可以有效治疗前列腺疾

    病。不幸的是,树皮因此被过度剥取,这意味着这种疗法现在已经不

    可用了。另外,数量可观的樱桃核成为一种疏松填料,塞进减轻疼痛

    的枕头中并进行售卖。由于樱桃会产生天然褪黑素,所以在睡觉之前

    吃上几颗也有助于安眠。

    樱桃不仅和健康息息相关,还与灵魂有着密切联系。在基督教传

    统中,樱桃是天堂之果,是上天对品德高尚之人的奖赏。洁白的樱花

    足以成为纯洁的象征,但樱桃更常出现在文艺复兴时期圣母主题绘画

    中。在卡拉齐柔美的画作《圣母与睡着的圣婴》中,圣母将一根手指

    放在唇边,示意小天使模样的施洗者约翰在她孩子睡觉时保持安静。

    一小串樱桃摆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象征着他最终升上天国的命运。

    在提香更著名的作品《樱桃圣母》中,圣母手持一根不太大的樱桃枝。但在达·芬奇的画作中,整个背景是一大团有光泽的绿色叶片和

    更为闪耀的红色果实。古老的苏格兰诗歌《樱桃与黑刺李》里,那位

    宗教朝圣者被神圣的樱桃及其永生的承诺吸引,尽管世俗的黑刺李更

    容易得到。

    关于乔治·华盛顿最著名的故事之一,是他对一棵樱桃树的蓄意

    毁坏,考虑到樱桃的神圣性,这可能相当奇怪。每个孩子都知道,年

    幼的乔治用一把小斧头砍倒了他父亲最喜欢的樱桃树,当这桩罪行被

    发现的时候,未来的总统没有隐藏自己的罪责,而是站出来坦白:

    “父亲,我不能说谎。”在这个奇怪的故事里,由于凶手的诚实勇

    敢,无辜的受害者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当然,还有另一个问题,这个

    故事几乎可以断定是假的,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是华盛顿的早期传记作

    家帕森·威姆斯杜撰的。不过这棵樱桃树仍然是至关重要的角色,它

    清白、美丽,对身心健康有益,这让男孩的破坏行为比他只是砍倒一

    棵种类不详的“树”更有震撼力。在读者对这种可怕亵渎行为的想象

    中,樱花瓣像雪崩一样落在花园里,不过大多数现代美国人应该会想

    到瀑布般的红色果实,而不是花朵。乔治·华盛顿和樱桃树

    毕竟,果实是樱桃树最易识别的特征。悬挂在倒V形果梗上的两个

    红色小球一看就能认出是樱桃。这个符号让人想起赌场和海边游戏

    厅,在那里看见成排的樱桃树就意味着中了大奖,与宗教绘画中象征

    的升天承诺相比,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奖励。18世纪的樱桃小贩

    当然,清白的樱桃还有另外一面。樱桃图案的裙子有点游乐场和

    调情的意味,樱桃红色的嘴唇似乎在说“过来玩儿”。流行歌曲的作

    词者常常表现樱桃的承诺,而樱桃的吸引力因为供应季的短暂而愈加

    强烈。“熟樱桃,熟樱桃”,沿街叫卖的老妇人鼓励所有人“来买,来买”,加强了萦绕在这种果实上的紧迫感。笔下从不保守的D. H.

    劳伦斯让《儿子与情人》的男主人公保罗·莫雷尔在他拖延许久的求

    婚即将遭遇危机时爬上一棵樱桃树,那棵树“挂满了红艳欲滴的果

    子”。当莫雷尔一把一把扯下“果肉冰凉的圆滑果实”时,这些樱桃

    触碰到他的耳朵和脖子,“它们冰凉的指尖将一道闪光传进他的血

    液”。樱桃树是神圣与渎神之爱的树,而成熟的樱桃圆润诱人,不但

    是感官的奖赏,更是灵魂的欲念。就连樱桃核也能让人想要一段美满姻缘,至少想要一个合格的丈

    夫。300多年来,人们一边数樱桃核一边吟唱“补锅匠、裁缝、士兵、水手”的歌谣(或者这个主题的其他版本)。A. A.米尔恩(A. A.

    Milne)突然想到,孩子们也许会更喜欢其他选择:

    那牛仔呢,警察,狱卒,火车司机,或者海盗头子?

    邮差怎么样,或者动物园的饲养员?

    放观众入场的那个马戏团的人怎么样?

    在20世纪中期质疑职业清单过时的人不止米尔恩一人,这首老歌

    谣以新面目重现,向年轻女子提供更与时俱进的单身汉名单:“士兵

    勇敢,裁缝诚实,飞行员冲劲足,牛津毕业生多忧郁,内科医生技术

    高,助理牧师脸色白,法官博学又多闻,乡绅健壮身体好。”为了应对来自纳粹德国空军的威胁,当英国皇家空军的驻地如雨

    后春笋般地在各地涌现时,他们都种上了樱桃树。这些十分相称的树

    有许多仍然以严整的军姿矗立在原地,尽管它们的树围已经不再那么

    一致,树皮上的横向皮孔也加宽了一些。不过这些树每年仍要戴上一

    次羽毛头盔,以配合整洁的白色路边石和大门。它们是不是象征着英

    格兰这座花园中岌岌可危的事物,以激励那些年轻人高飞入云?樱桃

    树当时仍被视为天赐之树吗?还是说樱花转瞬即逝的美提醒着生命的

    短暂?

    生命是不是一碗樱桃,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们很久了。花 楸

    它是园艺专家推荐的树种之一,种植简单,能在所有类型的土壤

    中生长良好,养护程度低,不会长得太大。这种四季都可观赏的树几

    乎在任何一座花园里都有一席之地,它像万花筒一样变换颜色,从春

    天花朵的奶油色变成夏天树叶的淡草绿色,最后用一串串鲜红色浆果

    完成秋季的压轴大戏,届时它将披上深粉色、珊瑚色和洋红色的盛

    装。鸟类爱好者对花楸也很满意,它是乌鸫和画眉最喜爱的食物,因

    此对于那些喜欢黎明合唱队的人而言,它是个很棒的选择。难怪它常

    常在提供园艺建议的实用手册和电视节目中被描述为“有用的”。在

    春天,你甚至可以在超市买到小小的花楸树,附赠种植指南和一般性

    建议:“小花园的理想选择。”优点如此之多,需求如此之少,难怪

    花楸的身影出现在英国和爱尔兰各地的郊区街道和花园里。相比之

    下,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些树在玻璃卡纸标签上的名字通常不是

    “rowan”,而是“mountain ash”(字面意思为“山白蜡”)。

    无论这种小巧秀气的观赏树木多么常见,它的俗名都带有对某种

    更加野性的血统的记忆。花楸原产于北部山区,至今仍然能看到它们

    紧紧依附在海拔2000英尺以上的苏格兰高地的岩壁上。它常常独自矗

    立在一道山脊上,孤零零的剪影映衬在冬季晴朗的天空中,或者用它

    招摇的成串浆果和绚烂的秋叶为一大片空荡荡的山坡创造亮点。这种

    树是被光秃秃的山景塑造出来的,它的分枝从细长树干的顶端均匀地

    向外伸展,仿佛是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努力保持着平衡。花楸和落在它

    身上大快朵颐它那有酸味的红色果实的太平鸟或蜡嘴雀一样优雅,它

    是拥有双重身份的树,既是安全、体面的郊区配饰,只要立即将那些

    凌乱的浆果清理掉,就不会让邻居心烦;同时又是自由的精灵,用有

    光泽的鲜红色珠子盖满全身,并在开始落叶时变成一袭深红。在谢默

    斯·希尼(Seamus Heaney)眼中,花楸树“像一个涂了唇膏的女

    孩”,而伊恩·克赖顿·史密斯(Iain Crichton Smith)在回忆自己位于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家时,将“带露水的花楸”形容为“这片绿色

    中的红装”,并在同一首诗中记下自己观察到的“一只鼬鼠,在一棵

    花楸树旁从一只野兔的喉咙里吸血”。爱尔兰海两岸的诗人都充分意

    识到了这种野性、神秘的树有一种出乎意料、使人分心,又有些令人

    不安的美。

    在爱尔兰和苏格兰高地共同的凯尔特神话中,花楸是众神之树,它的浆果是天上的珍馐。在古老的传说里,当一只浆果偶然落到地

    上,长成凡人能够染指的树时,众神派了一头独眼怪物前来守卫它,吓退所有来犯者。然而,这棵树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当格兰妮公

    主爱上迪尔米德而抛弃芬恩·麦克库尔时,迪尔米德不得不杀死这头

    怪物,让这棵神奇的花楸树成为他和公主的秘密藏匿之地。在另一个

    故事中,伟大的英雄库丘林遇到三个女巫正在用花楸树枝将一条狗穿

    起来烤,这是他死亡的预兆。可见,这是一种必须谨慎对待的树,要

    当心它可能释放的能量。

    花楸树,苏格兰花楸在英语中有很多名字,每个名字都有迷人的内涵,但没有任

    何一个名字能够囊括它的全部含义。“rowan”这个名字并非来自凯尔

    特文化,而是令人想起维京人对苏格兰和北方的影响。这个词来自古

    斯堪的纳维亚语单词“raudr”,意思是“红色”,原因显而易见。不

    同地区的单词发音也不同,一开始的“ruan”不但变成了“rowan”和

    “rowan tree”,还发展出“roan tree”“rauntry”“round

    tree”“rantry”和“rowntree”等称呼。自19世纪以来,一代又一

    代喜欢甜食的消费者从Rowntrees糖果公司那里得到的快乐,就像雀鸟

    从这家公司名字的词源——花楸的果实上得到的一样。“round

    tree”(字面意思为“圆树”)这个名字很契合这种树的果实和树

    干,玫瑰色的果实是圆球形的,光滑的树干也常常呈完美的圆形,似

    乎在邀请人们用手掌将它紧紧握住。安德鲁·麦克尼利在他的诗《花

    楸》中描述了他用手握住郊区花园里一棵花楸树的树干时,内心涌起

    的一阵对那片偏远多山的群岛的乡愁。

    虽然“mountain ash”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北方血统,但现在看

    来,这似乎是用词不当,因为这些树在地势更平缓的南方也很常见。

    它们与白蜡(ash)没有亲缘关系。这种名字的混用是因为羽状复叶的

    相似性,花楸的小叶在中央叶轴上排列成羽状复叶的方式与白蜡相

    似,尽管没有白蜡那么对称。然而这两个物种是彼此独立的,白蜡属

    于白蜡属,而花楸属于花楸属。不过花楸的确有一段身份被错认的历

    史,因为它曾经被困惑的植物学家与梨树和苹果树一起归为梨属。花

    楸现在的拉丁学名是Sorbus aucuparia (欧洲花楸),其字面意思为

    “捕鸟者”,因为它有这些极具诱惑力的多汁浆果。它在某些地区还

    被普遍称为“Fowler’s service tree”(为捕鸟者服务的树),并

    因为相似的理由在德国被叫作“Vogelbeerbaum”。

    在英格兰西南部各郡,花楸被称为“quickbeam”“quicken”

    “quickenberry”或“quickenbeam”,这些名字与山或鸟没有任何关

    系。“quickbeam”(字面意思为“快梁”)来自德语,揭示了花楸树

    在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英格兰与生命的古老关系。“quick”这个词

    还有“活着”的意思,比如在现今常用的短语“the quick and the

    dead”(活着的和死去的)中。撒克逊人将“quickbeam”当成一种让

    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的魔法树,正如在德国民间传统中这种代表生命

    力的树被用来为牲畜赐福。血红色的浆果和洋红色的大树枝,为日光

    渐暗、黑夜渐长的秋天带来了生机。花楸树苗的长势十分茁壮,这让它们总是作为遮风挡雨的庇护者

    被种在发育较晚的树苗旁边,比如橡树,这或许是将生命力和保护性

    的双重意义赋予了花楸。还有浆果,它们不但在视觉上十分醒目,还

    有宝贵的医疗价值,可以制成治疗咽喉痛和扁桃体炎的漱口剂,还能

    预防坏血病(维生素C缺乏病)、治疗痔疮。它们富含柠檬酸和天然糖

    分,有很强的收敛性。花楸既充满勃勃生机,又能滋养人类的生命,它们的浆果可以被收集起来用于烹饪,比如制作馅饼、搭配野味的红

    果冻,或者晒干后磨成粉末。

    发酵后的花楸浆果可以酿造果酒,而它们在威尔士曾被用来酿造

    一种特别的啤酒,酿造过程需要使用秘方。不幸的是,根据格里夫夫

    人在其著作《现代香草》中的记载,这个秘方已经失传了。北欧人用

    这些浆果制造的是度数更高的烈酒——丹麦的花楸杜松子酒和波兰的

    花楸浆果伏特加。处理花楸浆果的秘诀是:在第一场霜冻缓和它们强

    烈的酸味之后正值成熟时采摘,保持冰冻状态再浸入酒精,然后放置

    在黑暗中。即便是在最漫长、最寒冷的北方冬夜,一杯浅红色的花楸

    杜松子酒也能让人热血沸腾。然而“quickbeam”这个名字可能源自另

    一种特性,因为它柔软狭长的绿色叶片总是在纤细的枝条上不停抖

    动,时刻令人想起生命的律动。小叶发出的细碎响声还给了它另一个

    俗名“the whispering tree”(低语树),无论是它常出现的郊区,还是更加野性隐秘的山区,这个名字都很契合。花楸的叶片、花和果实

    花楸的内涵不仅是这些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这一点体现在这种

    树的其他传统名称上,包括“witchen”“wicken”“wiggen”和

    “witchwood”。虽然“wicken”很可能是“quicken”的讹用,但

    “witchen”和“witchwood”暗示了魔法和超自然的力量。在凯尔特

    人族群中,花楸是巫师的树。这并不意味着它被当作黑暗力量的一种

    邪恶工具,正好相反,它是抵御邪恶的保护性工具。在苏格兰和爱尔

    兰,花楸种在房子附近,保护里面的一家人免遭任何凶险的超自然力

    量伤害。曾经,几乎每一座威尔士的教堂墓园里都种着花楸,以帮助

    逝者找到前往来生的道路,防止幽灵滞留世间,纠缠生者。18世纪,当威廉·吉尔平研究英国树木的位置时,他注意到花楸

    常常在巨石圆阵附近生长。这一发现可能催生了花楸与古代德鲁伊文

    化有关的观点,但它们其实应该是最近才种下的。花楸的寿命不可能

    长达数千年,所以那些出现在史前遗迹的花楸树一定是相对的新来

    者。这些花楸种群可能凭借自然结籽更替了几个世纪,也可能是那些

    如今仍然生活在埃夫伯里、大罗尔莱特或卡斯尔里格,并且惮于一切

    超自然力量的人种下的。

    认为花楸拥有保护能力的想法曾经非常普遍,正如那首古老的苏

    格兰民谣唱的——“花楸树和红丝线,所有女巫都不敢看”,还有另

    一个稍加改动的版本——“花楸树和红丝线,女巫看见就逃窜”。苏

    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同时也是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众多兴趣

    之一就是巫术,他在研究鬼神学时写道,人们往往用花楸的小枝条编

    织成各种物品以抵御邪恶之眼,这种做法流行多年。花楸树枝总是被

    绑在壁炉台和过梁上,而孩子和年轻少女会将花楸浆果穿成项链。对

    于生活在农场的家庭来说,他们会在女巫威胁最严重的日子里,为马

    匹甚至其他牲畜戴上用花楸做成的装饰花环,这些日子是凯尔特传统

    历法公认的危险日子,比如五月节前夕、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

    女巫与花楸树

    作为花园里的守卫,花楸树与这家人一起成长,守护着每一代人

    的安宁,一首流行歌曲向花楸树表达了感激之情:噢!花楸树!噢!花楸树!

    我是多么爱你,用你的枝条扎出许多结,绑在马颈轭和婴儿身上。

    卡洛琳·奥利芬特(Caroline Oliphant)的民间歌谣让人想起令

    人安心的花楸树在一个虔诚的家庭中激发出的“神圣思想”,这样的

    家庭每天都穿插着祈祷和赞美诗。佩戴用花楸制作的十字架是民间传

    统与基督教的结合,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这是双重保险。

    花楸木的保护能力让它成为摇篮和拐杖的最佳材料,为家中最容

    易受到伤害的成员提供额外防护。这种木材坚硬且有弹性,所以很适

    合为小型帆船制作桅杆。除了实用性这一优点,人们还希望花楸木能

    够保佑船上的人旅途平安。母牛也特别让人费心,于是花楸被用来搅

    拌牛乳和加固搅乳器,以防牛乳凝结。甚至有人担心,某个机巧的女

    巫能够操纵一条牛毛制成的绳索,从别人的母牛那里窃取牛奶来做自

    己的奶酪,对此的防范措施是用红丝线将一根花楸小枝挂在牛栏上。

    关于花楸树的民间传统,许多都是通过感兴趣的观察者撰写的报

    告流传至今的,这些作者常常将它们写成过去根深蒂固的乡村习俗,离奇有趣并略显荒谬。在广泛调查了农业技术的《苏格兰统计报告》

    中,阿尔布斯特的约翰·辛克莱爵士记载了柯尔库布里附近的养牛场

    使用花楸驱赶小精灵的做法。从约翰爵士关心的农业技术方面来看,这种做法是中世纪迷信的残留,很快就会在现代启蒙运动和实用农业

    技术改良的双重影响下消失,沦为虚无缥缈的民间记忆。他确实渴望

    实现现代化,而且很容易看出他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在此前女巫审判

    刚刚结束的这段时期,对黑魔法的怀疑似乎十分不合时宜。而更深层

    的原因是,老一代人和新一代人文化语言之间的鸿沟。由父母向儿女

    传递的传统往往并未被最理解它们的人记录,最终只存在于那些对它

    们真实意义不甚了了的人口中。局外人当然可以轻松地嘲笑关于花楸树的观念,或者奚落它们是老掉牙的故事,但是如果我们愿意倾听,树木仍然能够告诉我们有价值的东西。

    毕竟,怀疑母牛乳房中的牛乳被偷和担心停在外面过夜的汽车被

    偷走汽油或者导航系统,并没有太大不同。我们对糟糕的邻居感到恐

    惧,或是对我们每天都见到但并不真正了解的面孔背后可能隐藏的威

    胁产生淡淡的不适感,这些都不新鲜。随着时间流逝,在黑夜的掩护

    之下可能会发生不同的情况,但由于某种逼近的、令人不安的未知凶

    险而产生的威胁感,或许从未有过改变。对于新生儿以及无法再照料

    自己的亲属的焦虑,从古至今基本没有变过。在没有警报按钮,而且

    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也没有急救服务的社群中,对某种安全感的渴

    望是很容易理解的。大规模的灾难,或者只是意外的灾难,可以引发

    一系列强烈的情绪,但往往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找到一些原因或

    解释,是恢复控制的压倒性愿望的一部分。对女巫的恐惧,可能是表

    达了对未知的忐忑,以及对意外发生的愤怒,这让花楸同时扮演了早

    期保险合同和起诉目击证人的角色。按照传统,花楸是作为一种防止

    所有坏事发生的预防措施种植的,但这种保护性角色暗示了人们对周

    围危险的敏感,以及迅速建立防御的急迫需求。

    在苏格兰民俗研究著作《银枝》中,玛丽安·麦克尼尔(Marian

    Macneill)满怀悲悯地记录了许多与花楸树有关的观点,但其中最动

    人的思考是关于这种树无力抵御的危险。这种危险不是女巫,而是

    “更可怕的敌人”——地产经纪人,他们的目标是从最贫瘠的土地中

    榨取最大的利润。随着苏格兰高地的小农被清理出去,当地人开始成

    千上万地迁徙,留下房子、牛栏和守卫他们的树,为那些决定改良技

    术的开明地主腾出空间,供他们大规模地养羊。玛丽安·麦克尼尔观

    察到,“从斯凯岛到安格斯,在许多被遗弃的峡谷中,花楸树悲哀地

    矗立在没有屋顶的村舍旁,每年秋天变成红色,仿佛是在为苏格兰历

    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感到羞耻”。

    对花楸树保护力的渴望,以及对这种保护可能不够强大的担忧大

    大拉近了这种神秘的树与民居之间的距离。曾生活在苏格兰乡村地区

    遗弃村舍中的人所面临的威胁,我们大多数人不会面临,但每个人都

    有自己的恐惧。在备受赞誉的童书《墓园低语》中,特里萨·布雷斯

    林(Theresa Breslin)挖掘出关于花楸树的古老信仰仍与现代生活有

    着惊人的相通之处。故事里孤独的年轻叙述者所罗门患有未诊断出的

    阅读障碍症,每天都被那些没有同情心的老师羞辱。对他而言,“家”意味着想念自己离家出走的母亲与极力躲避酗酒父亲的虐待。

    所罗门唯一的避难所是一片废弃的教堂墓园,里面布满安静的坟墓,还有一棵老花楸树。地方议会派工人前来清除这棵树,导致主人公遭

    遇了许多恐怖的经历。接下来,这棵花楸树如人们相信的那样发挥了

    抵御邪恶力量的作用。但这是个非常现代的故事,它的内核是一个孩

    子在可怕的世界里无比需要一处避风港。这个男孩用敏锐的洞察力打

    开了一片想象空间,并在里面重新发现了一种与现代通用语完全不同

    的语言,从而得到了无法用其他语言表达的真相。花楸拥有保护力这

    一古老的希冀与极为现代的故事背景构成强烈的对比,揭示出了被抛

    弃的恐怖体验以及青少年的无力感。

    搬到新房子后就想种一棵花楸树,也许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过时,但其实这只是理性地承认安全场所是人们的基本需求。所以,城市街

    道和居住区里的那些观赏树与偏僻的苏格兰山丘上的野生花楸树并没有太大区别。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想要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吗?这个地

    方没有任何威胁,一切都得到滋养,并被充满爱意地照料,孩子可以

    玩耍,爱人可以相约,而祖父母可以安安稳稳地晒太阳。谁会想要拔

    除一棵花楸树,去毁掉这一切呢?油橄榄

    我见过的最大的油橄榄果,漂浮在一杯混合着汤力水的杜松子酒

    中。也许是玻璃杯和记忆的原因,它在某种程度上被放大了,却牢牢

    地扎根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此后我衡量所有橄榄的标准。这颗华丽

    的、发光的卵形果实产自意大利,而我是在托斯卡纳区的古镇圣塞波

    尔克罗碰见它的,我在那里逗留了好几天,参加姐姐的婚礼。从那以

    后,大小、形状、成熟度和来源各异的橄榄在英国超市成为常见之

    物,但是作为20世纪80年代的学生,此前我对橄榄的体验仅限于那些

    从盐水玻璃罐头里拿出来的软绵绵的橄榄。那颗浸泡在杜松子酒里的

    托斯卡纳橄榄是都市精致生活的象征,因为我从那一刻就知道,生活

    再也不一样了。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橄榄唾手可得的时代,在它们肥厚

    的果肉和不打折扣的微妙味道中,仍然有着某种令人激动的东西,令

    人想起南欧的温暖和独特。

    油橄榄树拥有细长的叶片和青灰色的树干,对于生活在它们周围

    的人来说,这些树也许很普通,但它们孕育滋养了地中海文化。希腊

    火山岛圣托里尼岛的火山坑中曾经发掘出油橄榄花粉的化石,说明在

    大约4000年前那里就种有油橄榄树,不过驯化油橄榄的祖先可能起源

    于美索不达米亚。油橄榄树的生长速度较慢,但是一旦在适宜的条件

    下扎根,就会稳健地生长。就像在这种树下的干草地里筑巢的乌龟一

    样,油橄榄喜欢慢慢来。这是一种能够忍受灼热和干旱土壤的树,当

    其他植物可能枯萎死亡的时候,常绿的油橄榄沐浴在最明亮的阳光

    下,茂盛地生长在40℃以上的气温中。从西班牙到叙利亚,从土耳其

    到突尼斯,银绿色的油橄榄布满尘土飞扬的山坡。它是地中海和中东

    的奇迹之树,从干燥脱水的土壤中产出果实、树叶、木材和丰富的油

    脂。

    古希腊文明是伴随着油橄榄树发展起来的。正如帕特农神庙山墙

    饰上描绘的那样,这是一种献给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植物。据传,雅典的建立就取决于雅典娜种下的一棵油橄榄树,通过展示一颗小小的种

    子就能收获丰饶的好东西,她以智力战胜了自己的对手海神波塞冬。

    这个传说佐证了油橄榄树在古典时代的中心地位,它提供了食物、木

    材和燃料。相比今天穿着合体莱卡紧身衣的竞赛者,最初参加奥运会

    的古希腊运动员周身更加光滑,因为他们只在身上抹了一层橄榄油。

    最快、最强(到时候恐怕也是出最多汗)的运动员将佩戴一顶用野生

    油橄榄叶片编织的花冠。

    雅典娜的树在《荷马史诗》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在史诗般的归

    途航行中,奥德修斯的行程总是被打断。但每到关键时刻,在神圣的

    橄榄帮助下他都会化险为夷。与河边洗衣服的瑙西卡和她的婢女相遇

    时,奥德修斯为了摆脱困境,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抹了大量橄榄油。

    不过在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山洞里,是这种树木拯救了奥德修斯和

    他的手下。为了逃脱被吃掉的命运,奥德修斯设法拿到波吕斐摩斯巨

    大的橄榄木棒,放在火里烧得通红,然后将它刺进独眼巨人的眼睛

    里。这件事引起了神灵的注意,对他来说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当奥德修斯终于回到家时,他看到了港湾入口处那棵叶片狭长的

    长寿橄榄树,和他20年前扬帆离家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在伊萨卡岛

    上这棵神圣的树下,他设计了一套重新夺回自己的王国和王后的计

    划。而在珀涅罗珀的所有追求者都被彻底击败之后,是一棵古老的橄

    榄树促成了夫妻二人最终的团圆。面对自己耐心但一向谨慎的妻子,奥德修斯说出了他们婚床的秘密,得以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张床

    是他在建造整座王宫的几年前制造的,他砍掉了一棵橄榄树的枝叶,磨光它的树干制作床柱,然后用金银做装饰。

    这种木材的芳香气味和易于车床加工的特点让它很受木匠欢迎。

    橄榄木超凡脱俗的颜色,从卵石形状的木瘤向外荡开的浓郁棕色木

    纹,为它赋予了一种罕见的流动感。一块抛光的老橄榄木就像是旋涡

    的秘密入口,表面风平浪静,内部却暗流涌动。技艺高超的雕刻者十

    分珍视这些金色木纹,在上面雕刻出的作品会拥有自然的律动。所罗

    门神殿里至圣所的门,以及守护着最神圣的内殿的一对小天使,都是

    用这种木材制造的。

    在古代地中海社会,油橄榄树最被珍视的就是它的油脂。当杰拉

    尔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寻找用来表达神之

    庄严的词汇时,他说神圣的光辉增长得“甚为伟大,像压榨出的油

    脂”,但是他的想象力是浸淫在经典和宗教学说中的。这种细腻、丝滑、纯净的物质是献给希腊和罗马诸神的,在祭神仪式上大量倾倒在

    武士和祭司身上。油橄榄树在伊斯兰世界也是神圣的,因为人们认为

    它的果实生产出的金色半透明油脂反射出了真主神性的光芒。催生这

    种想法的,可能是从橄榄油中穿过的熠熠生辉的阳光,或者是油灯明

    亮的火焰。《新约》中,一盏橄榄油灯燃烧着和缓却坚定的火焰,是

    神圣之物或者忠诚者耐心准备的象征。在10个童女迎接耶稣降世的隐

    喻里,聪明的童女将油灯添满,愚蠢的童女却没有这样做。

    橄榄油非常易燃,而且火焰很明亮,我亲自验证了这一点,将少

    量橄榄油倒进一个鸡蛋杯,然后把一根卷成管状的纸板竖在中央。让

    我惊讶的是,浸透橄榄油的纸板立刻燃烧起来,产生了一股底部为蓝

    色的漂亮火苗。确认实验成功之后,我试着将一个简易的玻璃罩扣在

    它上面,这个动作立刻熄灭了火苗,熏黑了玻璃,烫到了我的手指。

    尽管如此,也很容易看出慷慨地提供温暖和明亮的油橄榄树为什么总

    是被视为神明的赐福。

    作为古代世界的液体黄金,橄榄油填满了克诺索斯和迦太基的保

    险柜,也为罗马的扩张提供了资金。凡是商人和军队所到之处,橄榄

    树都会紧随而至(不过罗马帝国的北部疆域通常不适宜种植这些热爱

    阳光的树种)。橄榄种植是古代最伟大、最持久的遗产之一,至今仍

    然在南欧经济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全世界橄榄产量最高的国家是西

    班牙,不过意大利、希腊、土耳其和摩洛哥都在世界橄榄市场中占有

    举足轻重的份额。《聪明的童女》,约翰·埃弗里特·密莱司 绘

    在整个地中海地区,橄榄树在庞大的种植园里排成矩阵,令人想

    起它们的古罗马祖先,不过比较年轻的树轻盈娇小,细长的树冠生机

    勃勃,形状不太规则,看上去更像是个尊巴舞培训班而不是阅兵式。

    克罗地亚的橄榄林中散布着形状像顶针的小型石头建筑,带有漂亮的

    斜坡屋顶和小小的门,令人很容易把它们想象成隐士、睿智的妇人或

    者已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某种神话生物的居所。这些小石头房子是农业

    仓库,被称为“kazuni”,几千年来基本没有变化。据传,但丁在穿

    越克罗地亚的旅途中曾经睡在一座这样的仓库里。在意大利南部的亚得里亚海地区,古老的橄榄林环绕着更加古怪的圆形建筑,名为

    “trulli”,有着巫师帽形状的屋顶,与拥有银色树冠、皱缩树皮的

    橄榄树十分相称。

    地中海的橄榄收获季在11月至12月间,至今仍然是一件大事。先

    采摘的是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橄榄,剩下的再生长几周,直到它们变成

    红葡萄酒一样的颜色。橄榄油源于这些成熟的深紫色果实,它们被秋

    天的阳光晒得发软且微甜。在西班牙的重要橄榄产区安达卢西亚,最

    受欢迎的榨油品种是锥形的“皮夸尔”橄榄。在许多地区,最好的橄

    榄仍然是手工采摘的,并使用专门设计的网和篮子,以免碰伤果实。

    这当然极为耗费人工,而且好像很过时,但种植商们按照传统方法在

    他们的橄榄林上耗费大量精力,是因其实用性和经济性。意大利的官

    方机构建议农民不要击打橄榄树,倒不是出于宗教禁忌,而是因为这

    样的暴力行为会影响第二年的收成。要想让生长缓慢的橄榄树大丰

    收,必须眼光长远。不过,有些农民的确会使用机械摇动器,让他们

    的橄榄树随着果实的纷纷掉落而战栗。

    橄榄果可以在盐水中储藏很长时间,不过浸泡时长在地中海地区

    各不相同。未成熟的青橄榄还需要用水和草木灰对其中的苦味进行预

    处理。黑橄榄通常泡在醋里,或者晾干后埋在盐里,例如希腊的多汁

    品种“卡拉马塔”。榨油时,必须先将果实压碎取得果肉,再进行压

    榨。随着橄榄油从水汪汪的果浆中分离出来,新鲜橄榄中含有的大量

    苦味葡萄糖苷也被去除了。现代磨坊使用蒸汽压榨机能迅速高效地完

    成这项工作,但是千百年来,橄榄果都是被巨大的石碾压碎的,由一

    头步伐缓慢的骡子绕着石碾一圈一圈地走以提供动力。“初榨橄榄

    油”意味着压榨过程中没有添加任何化学成分,而“特级初榨橄榄

    油”指的是酸度最低、品质最高的橄榄油。

    地中海饮食几乎是橄榄油的同义词,因为这种滋味美妙的油无处

    不在,沙拉、蛋糕、烘焙食品,以及炸鱼、烤鱼中都有。橄榄果的用

    途也非常广泛,可以作为烘焙面包的原料、制成蒜末烤面包片的酱

    料、撒在比萨上、填进辣椒或者放入鸡尾酒中。虽然不难理解温暖的

    阳光和减少压力的午睡为什么有助于延长寿命,但是与地中海生活方

    式联系紧密的身体良好状态很可能是无处不在的橄榄树带来的直接影

    响。作为单一不饱和油脂的天然来源,橄榄油能够降低胆固醇和血

    压。与此同时,它还含有丰富的抗氧化剂。富含橄榄油的膳食会降低罹患心脏病、中风甚至某些癌症的风险。橄榄油还能迅速除耳垢,达

    到清洁耳道、提升听力的效果。

    油橄榄树代表着健康和长寿,它们环绕着蔚蓝的地中海,营造出

    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长寿与宁静似乎体现在这些常见的树木上。对

    于来自欧洲北部的旅行者来说,橄榄树首先是《圣经》或古典文献中

    的形象,与它们的初次真实接触常常让这些人情难自抑。丁尼生被加

    尔达湖古罗马遗迹旁边的橄榄树深深打动,自从诗人卡图卢斯在大约

    2000年前描述过它们之后,这些树就基本没变过。古人已逝,他们的

    别墅只剩下断壁残垣,但“亲爱的卡图卢斯那西勒米奥岛上银色的橄

    榄树”仍然和以往一样生机勃勃。

    那些据说从古代就一直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橄榄树的确存在。在整

    个地中海地区,分布着许多活了1000多年的橄榄树。葡萄牙最古老的

    橄榄树位于洛里什市的圣伊里娅德阿佐亚,寿命超过2700年,与古希

    腊同时期存在。意大利的普利亚区拥有数千棵古橄榄树(很多树至少

    有1200岁),每一棵都被卫星地图精心记录,可以说是现代和古代的

    完美结合。

    作为铁托元帅建造自己夏宫的地方,亚得里亚海上的布里俄尼岛

    藏着各种各样令人吃惊的东西。从保留至今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这位

    南斯拉夫总统在这里招待了很多同时代的政界要人,包括尼赫鲁、纳

    赛尔、伯顿和泰勒等。按照习俗,远道而来的贵客会从自己的家乡带

    来特别的礼物,于是岛上的动物园里有一群斑马、一只巨大的龟,甚

    至还有英迪拉·甘地赠送的一头大象,这些动物现在都已经十分年迈

    了。岛上最著名的老居民,也是身躯最庞大的生物,就是那棵古老的

    橄榄树了。当地人传说,这棵树是古罗马人种植的。这个说法或多或

    少地得到了证实,根据最近碳定年法测出的结果,它至少有1600岁。

    这棵令人赞叹的古树会根据你站立的角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面

    貌。从一边看过去,它是力量和自我控制的典范,粗壮的树干支撑着

    挺拔、庞大的树冠,树冠不对称地伸展在一个平台上方,根本看不出

    它是怎么维持平衡的,还像一朵庞大的绿云一样宁静安详。当你绕到

    这棵树的另一边,会发现情况就不怎么好了,一根巨大的分枝落在地

    上,中间还是开裂的。然而,这根破裂的大树枝依然开枝散叶,从它

    上面长出的枝条比你在陆地上见到的许多橄榄树还大。橄榄树拥有令

    人惊叹的再生能力,在这些像凤凰一样的树被夷为平地之后,它们羽

    毛般的树叶有时会再次腾空而起,茁壮地生长起来。一棵古老的油橄榄树的树干看上去像一片石化了的河流三角洲,底部大大加宽并扎进泥土,让人觉得它也许永远不会倒下。一些古树

    的树干是明显的灰色,而且无比光滑,更像是巨大的圆石,另一些古

    树的树干却十分扭曲,仿佛是被古代的神明拧进地里似的。在古代,橄榄树以经得住命运的考验而著称,这一点明显地体现在关于橄榄树

    和芦苇的《伊索寓言》中。在这则寓言中,橄榄树以自己的长寿和一

    直以来的舆论评价为豪,非常瞧不起芦苇跟随每一阵风摇摆不定的秉

    性。当一场极为猛烈的风暴袭来,局势瞬间翻转,适应能力强的芦苇

    跟随每一阵强风弯曲自己的身体,毫发无损地生存下来,可怜的老橄

    榄树却在暴风中折断了。

    既然橄榄树矗立在原地的能力如此为人称道,那么目前有一种现

    象就显得很奇怪了。即便是最古老的橄榄树,也很有可能被移植到别

    处去。如果没有种上一棵形状古怪的橄榄树,任何一座时髦的别墅都

    是不完整的,于是这些毫无防备的老居民经常被连根挖出它们熟悉的

    环境,然后作为引人注目的花园景致被重新种植。拥有1000多年寿命

    的西班牙古树就这样乘船横渡大西洋或被直升机吊起,前往欧洲和中

    东各地的富人豪宅。庞大、沉重得无法走陆路的古橄榄树运输的确引

    起了一些严重质疑,这到底是经济危机下苦苦挣扎的西班牙农民们的

    合法收入来源,还是一种文化破坏行为?这些树十分珍贵,甚至出现

    了非法的橄榄树绑架交易。守卫者们常常宣称自己的行动是出于环保

    动机,但当某个古老的乡村栖息地受到新开发项目的威胁时,橄榄树

    的运输者们实施的可能是一次救援,而不是劫掠。

    尽管如此,土耳其最古老的橄榄树被移植到安塔利亚的事仍然引

    发了很大争议。这棵古树在公元1071年扎根于爱琴海沿海的伊兹密尔

    省。关于古树移栽的决定是在安塔利亚植物学中心举办的2016年国际

    展览上做出的,但这棵粗壮、高大的老树被一台高大的橙色起重机粗

    暴地拽出地面的场景还是引起了人们普遍的担忧。不过,橄榄树具有

    极强的适应性,只要小心挖掘并加以适当的修剪,它们坚强的根往往

    能够经受住移栽过程中的磨难。如果说这让伊索的寓言显得不那么有

    说服力的话,它至少还带来了一些希望,那就是目前移栽古树的风潮

    不会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在冲突频发的地区,橄榄树扎根或是拔除还会引发强烈的政治情

    愫。一首巴勒斯坦现代抗议歌曲将它的人民形容为“连根拔起,就像

    我们的橄榄树一样”。对于以色列人而言,橄榄树象征着他们的国家,以至于“二战”后成立的现代以色列国的国徽中,七盏烛台的周

    围还有橄榄叶图案。《旧约》中的橄榄山位于耶路撒冷城东的高地山

    脊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知在一座分裂城市中的生活体验是否为贝尔法斯特诗人夏兰·

    卡森提供了创作素材,但是在《拼凑》这首诗中,他回忆了家乡的破

    碎景象,以及他父亲的“橄榄核念珠它们来自橄榄山,他总是用手指

    拨动它们,已经有几十年之久我觉得肯定掉落了那么一两颗”。同时

    代的北爱尔兰诗人痛苦地接受了橄榄枝的象征性。在献给年仅22岁就

    在西班牙内战中阵亡的爱尔兰诗人查尔斯·唐纳利的动人挽歌中,迈

    克尔·朗利(Michael Longley)想象了这个年轻人临死前的场景:他

    从尘土中捡起一串橄榄,将它们捏碎,“理解呻吟和尖叫,以及巨大

    的抽象通过平静地说:‘就连橄榄也在流血。’”然而这种树继续在

    他的葬身之地上生长,长出新鲜的木材、果实和树枝。就像卡森想象

    中那串残缺的橄榄核念珠一样,这棵西班牙橄榄树的阴影令人想起橄

    榄树与和平的古老意义关联,充满着讽刺意味。

    人类文化史上,油橄榄最著名的亮相是在《旧约》里。随着大洪

    水逐渐消退,一只白鸽落在诺亚方舟上,还带来了一根橄榄枝。一根

    带有橄榄叶的小枝条,这是世界复苏的第一个迹象,代表着上帝的宽

    恕,代表着一个比过去更幸运、更和平的未来。幸好,这种树的叶片

    很容易辨别,于是带有V形细长叶片的橄榄枝图案成了国际通用的希望

    与和平的象征。在这种树下,地球上的所有国家为了全人类的共同利

    益齐聚一堂,试图维持最宝贵的状态——和平。鸽子与橄榄枝

    在联合国将橄榄枝作为标志之前,这种树在宗教和政治图腾中早

    已是和平的象征。在《安东尼与克莱奥帕特拉》中,莎士比亚笔下获

    得胜利的罗马皇帝在亚克兴战役结束后带来了“世界和平”的消息,宣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将结满橄榄”。这个来自《圣经》的比喻

    还出现在《亨利四世》下篇中,威斯特摩兰伯爵在叛乱失败后感叹,“和平将她的橄榄撒向每个地方”。这样的场景不只是和平鸽带来的

    一根小枝条,而是一棵茂盛的橄榄树,代表着健康、繁荣和神的恩

    典。同样,先例又是《圣经》,在《诗篇》第52篇中,大卫对神带来

    的安全感表示了谢意,“至于我就像神殿中的青橄榄树:我仰仗神的

    慈爱,直到永远”。英国内战后,国会议员利用这个古代象征强调克伦威尔的教名蕴含的和平之意。当时铸造了一种表示忠诚的像章,一

    面印着奥利弗(Oliver,克伦威尔的教名)本人,另一面印着一根橄

    榄枝,而印刷出来的政治宣传画里,象征着神授和平的茂盛橄榄树环

    绕着这位护国公。当然,这些东西在反抗他的地区不是很受欢迎,爱

    尔兰的很多人认为克伦威尔的橄榄枝看上去扭曲得非常怪异。

    胜利的一方更自然地对代表和平的橄榄树充满感激。在庆祝和平

    的假象时(后来的历史证明,这只是一场笼罩欧洲20多年斗争阴影的

    短暂中断),詹姆斯·亨利·利·亨特(James Henry Leigh Hunt)

    将和平比作一株神圣的植物:

    最最神圣的橄榄,噢,从未见过

    如此迷人的花朵,如此碧绿的青翠!

    拜伦勋爵在拿破仑最终战败后开始写作,对饱受创伤、一贫如洗

    的战后世界就没有那么乐观了,并倾向于以讽刺手法运用橄榄枝这一

    抚慰人心的传统象征。在他精彩绝伦的长诗《唐璜》中,和奥德修斯

    截然不同的主人公发现自己在一艘小船上漂流了许多天,船上还有几

    个饥肠辘辘、严重脱水、危在旦夕的同伴。最终,一只美丽的白色鸟

    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这似乎是个好兆头,但是诗人笔下这位刻薄

    的主人公依然悲观。“这只代表希望的鸟儿并未落下”,他观察到,然后提醒我们这些船员有多饥饿:

    如果它是来自诺亚方舟的那只鸽子,刚刚完成搜索任务,正在返回的路上,要是它刚刚碰巧落到这艘船上,他们肯定会把它吃掉,橄榄枝也一起嚼。(第二章,95)对于陷入绝境的一方而言,和平的象征还不够,他们也不一定屈

    服于不可预测的历史进程。在拿破仑如日中天时,卡诺瓦曾将拿破仑

    的形象雕刻成作为和平缔造者的战神,这座赤裸的雕像摆出战神的经

    典姿态,收在鞘中的剑挂在附近的一棵橄榄树上。然而在滑铁卢战役

    之后,当这座雕像被威灵顿公爵收入囊中时,它突然具有了某种讽刺

    意味。此时,拿破仑这位战神的模特正在前往流放地圣赫勒拿岛的漫

    长航行中,而他身后的欧洲种植着橄榄林。

    《作为和平缔造者的战神拿破仑》,安东尼奥·卡诺瓦拿破仑被击败后,他的许多重要支持者纷纷出逃,跨越大西洋来

    到美国,希望找到一片安全的避难所。美国国会允许他们定居在亚拉

    巴马州,从事栽培葡萄和油橄榄树的和平事业。不幸的是,那里的气

    候不适合这两种备受尊崇且利润丰厚的地中海植物生长,于是定居地

    的状况和这些树一样每况愈下。19世纪后期,人们发现加利福尼亚中

    部温暖的石灰岩谷地为年轻橄榄树提供了更适宜的生长环境。如今,几乎所有在美国种植的橄榄都来自那里。

    人们都很想种植油橄榄。随着全球变暖的趋势不可逆转,英国那

    些富于创造性的园艺中心很快就在不断上升的气温中看到了商机,开

    始鼓励顾客选择地中海主题的园景。在过去大约10年的时间里,时髦

    的园艺改造项目总是习惯性地加入小型橄榄树,这些小树种在意大利

    风格的方形石头花盆里,显得非常优雅。不是所有这些橄榄树都能在

    11月的大风、倾盆大雨,或者英国冬天有时会出现的深厚积雪中茁壮

    生长,但是缺少持续光照的7月和8月才是它们真正的难关。无论这些

    顶部像绒球一样的细长树苗能否长成大树,种植它们这件事本身都已

    经彰显了一种英雄主义的冲动——将最不可能的地方变成地中海富饶

    之地。油橄榄树的英文名字olive源于拉丁语单词oliva,可以拆成介

    于命令和恳求之间意味的一句话:“O live!”(“噢,活下去

    吧!”)

    无论橄榄树在历史上被怎样使用、滥用和误用,它都是希望的象

    征。即使是在冲突最激烈的地区,它漫长的寿命也能持续不断地给人

    带来安全感,它出色的生命力也能滋养对未来的希望。在最早的人类

    记录出现之前,这种树就已经在中东生长了,而它在未来几千年里继

    续存活的能力也毋庸置疑。即使一棵橄榄树被烤焦烧毁,它仍然能够

    抽出新鲜的枝条,开始一段新生命。柏 树

    在佛罗伦萨的山丘中游览时,任何人都会被通向菲耶索莱的道路

    上的那些像哨兵一样矗立的纤细、黝黑的树木击中。柏树的神秘形象

    点缀在小汽车和大巴车的长龙中,不禁令人遐想。离开托斯卡纳区这

    个文艺复兴时期城邦国家的密集街道和令人窒息的闷热,步伐缓慢地

    爬上山,得以安静地拓宽视野,逐渐感觉到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古老

    地方。来自伊特鲁里亚文明无法辨认的人物,长眠在这些柏树的墨绿

    色纹理之下,这些树静止不动,且毫无变化。在意大利,人们种植柏

    树是为了让炎热夏日里有时略显陈腐的空气变得新鲜一些,但是伴随

    着香气而来的,是一种快要被遗忘的东西,一种许久之前的悲伤。意

    大利柏木的拉丁名Cupressus sempervirens ,意为永生,但它是一种

    殡葬用树。

    在整个欧洲和中东,柏树都种在墓地里,在相邻的坟墓之间形成

    一个个常青的圆柱。在日本,柏木用来制造棺材和神龛。火焰形状的

    柏树庄严肃穆,出现在印度的神庙里也很合适,而它们气味浓烈的木

    材在火化柴堆中必不可少,能够缓和燃烧皮肉产生的刺鼻气味。柏木

    释放出的强烈香气一直被认为有助于亡灵找到升天的路,而我们现在

    已经知道,它会散发一种天然杀菌剂,起到清洁大气和保护哀悼者的

    作用。在英国,这些树也总是让人产生阴郁的联想,它们被视为死亡

    的象征,因而无人修剪。即使到了今天,一行“劳森柏”(美国扁

    柏)被1月疾风狂吹的景象,也很容易让人想起一队走在街上孤独伶仃

    的老阿姨,裹着厚厚的外套,准备入住养老院。

    柏树坚韧的木材以持久耐用而闻名。柏拉图的《法律篇》雕刻在

    柏木制成的平板上,之所以选择这种木材,就是看中了它的长寿和庄

    严。柏木还用来建造横跨幼发拉底河的大桥,以及罗马圣彼得大教堂

    的大门。这种树甚至被认为是《圣经》中建造诺亚方舟时使用的歌斐

    木,不得不承认这在词源学上倒是有可能。最重要的是,它是和死亡本身一样长久的木材,希腊英雄的尸体被封装在柏木里,古埃及人用

    柏木制作盛放木乃伊的箱子。

    柏树总是充满了悲伤的色彩。在奥维德讲述的一个故事中,这种

    树前世是一个美丽的少年,名叫库帕里索斯(Cyparissus;柏树英文

    为cypress),深受神明阿波罗的喜爱。而库帕里索斯则迷恋一头美丽

    的雄鹿,他用鲜红色的缰绳驾驭它,还用鲜花装饰它金色的鹿角。在

    一个夏日,当这头雄鹿在浓荫下乘凉避暑时,正在练习标枪的库帕里

    索斯不小心射死了它。少年心碎欲绝,无比震惊于自己的亲手所为,以至于头发都竖起来。随着伤心的哭泣,他所有的鲜血从脸上流尽,直到变成一棵深绿色的树。阿波罗为库帕里索斯感到悲痛,这个少年

    命中注定要永远悲泣,成为哀悼者的陪伴。

    多灾多难的艺术家常常被柏树吸引。在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令人不安的画作《耶稣受难地》中,一群噩梦般的面庞没有朝

    向受难的耶稣,而是向外盯着看画的人,画面左侧矗立着两棵神秘的

    柏树,与右上方的十字架完全平行,但是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暗示耶稣

    复活的意味。在保罗·纳什(Paul Nash)的晚期画作《春分景观》

    中,也看不到任何春天的迹象,尽管它充满了几何秩序,还有太阳和

    月亮的神秘结合,但画面的前景却被一棵不祥的柏树占据着,它孤零

    零地矗立在那儿,像是一座黑暗的方尖碑。死亡从未出现在阿卡迪

    亚,而这棵柏树仍然作为它在自然界的化身存在着。

    在自杀前的几个月,凡·高创作了《有丝柏的道路》,画面中一

    棵巨大的柏树高耸在一对很小的人后面,仿佛在嘲笑他们小小的铁锹

    和轻快的步伐,而这两个人都不敢回头看这棵高大的树。这幅画令人

    想起凡·高在1889年夏天那炫目阳光下创造出的杰作,当时他住在法

    国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里。在他的著名画作《星月夜》和《麦田》

    中,搅动着旋涡的天空、浓重而明亮的星星以及鲜丽明艳的色彩,都

    被黑暗的柏树那摇曳的身形穿透。凡·高向弟弟特奥解释道,柏树是

    “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的黑暗区域”,但是他也折服于这种树在风景中

    弹奏“最有趣的黑暗音符之一”的强大能力。柏树与凡·高对话时,凡·高似乎处于创造力最强也最受折磨的状态。或许通过在画布上描

    绘柏树的形态,他得以驱逐一些自己的心魔。《有丝柏的道路》,文森特·凡·高

    柏木能够发出响亮的乐声,这进一步增强了它的庄重感。它是制

    作教堂管风琴和其他乐器的好材料,不只是因为它特别不易感染真菌

    和蛀虫,还因为它的天然形状适合制作长而光滑的管子。当一棵成年

    柏树的浓密枝叶不再紧紧贴在树皮上,带着笔直分枝的裸露树干看上

    去很像一架管风琴。不过,一棵有生命的树演奏的音乐更像是一声叹

    息,而不是一首赞歌。在浪漫主义时期,柏树变成了忧愁的代名词。在为天才少年诗

    人、年仅18岁就自杀身亡的托马斯·查特顿撰写的挽歌中,塞缪尔·

    泰勒·柯勒律治思索着这位年轻的天才如何独自在埃文河畔徜徉,并

    为他编织出想象中的“柏树花环”。珀西·比希·雪莱的《阿拉斯

    特,或寂寞的精灵》描绘了一位年轻的英雄诗人在奇妙的东方大地上

    漫游,最后他英年早逝,死在一片极为偏僻的荒野,没有“悲泣的

    花”,也没有“献纳的柏树花环”。类似的风格,但激情稍逊一些的

    诗还有伯纳德·巴顿的《致柏树》,宣称“哀悼者热爱柏树”。而更

    加没有名气的吟游诗人乔治·达利以同样的主题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真心实意地呼喊道:“噢,忧郁的树!”难怪拜伦笔下魅力难挡的、无缘无故的反叛者恰尔德·哈罗德自我放逐,会在地中海的柏树林中

    寻找慰藉,让自己忘却那些使他逐渐远离故土的东西。托马斯·洛夫

    ·皮科克(Thomas Love Peacock)笔调轻松活泼的小说《噩梦修道

    院》讽刺了当时流行的自我迷恋,里面也出现了这种忧郁的树,这不

    足为奇。皮科克夸张地讽刺拜伦勋爵时,不需要借助蓬松的额发、卷

    曲的嘴唇和飘逸的斗篷,只是将自己笔下的喜剧角色称为“柏树先

    生”。

    对于拜伦和他同时代的人来说,柏树是地中海和中东地区的标志

    性树木。柏树的不同种类自然分布于每一座大陆,它是如此国际化的

    少数树种之一。随着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大陆上向西扩展地盘,他们在

    俄勒冈州发现了“蒙特利柏”(大果柏木),在阿拉斯加发现了“努

    特卡柏”(黄扁柏),都比它们的意大利表亲更大,树形却没有那么

    紧凑。在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的沼泽中,一种华丽的柏树矗立在阴

    冷潮湿的水里。它的根很显然不愿意被淹在水里,向上长出高高的、形状奇怪的东西,所以这种树有自己的尖刺防御圈。与其他柏树都不

    同,这种沼泽巨树是落叶的,因此得到了一个相当没有英雄气概的名

    字——秃柏(落羽杉)。关于它是不是一种真正的柏树,或者只是顶

    着柏树的名字,还没有定论。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中国中部的垂丝

    柏、日本的日本扁柏和日本花柏也具有这样的争议性。在非洲的沙

    漠、澳大利亚的内陆、墨西哥的戈壁和智利的河岸,只要是有植物学

    家的地方,似乎都会有一种新的柏树。将这棵柏树移栽到因弗雷斯

    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种类的柏树自19世纪引入英国后聚集在一起,并进行杂交。现在无处不在的莱兰柏就是一株大果柏木和一株黄扁柏

    的后代,这两株柏树先后来到威尔士的波厄斯郡庄园,并得到了精心

    照料。当下一个继承人继承了这座庄园和莱兰这个姓氏时,他将这株

    新培育的杂交树移植到了自己位于哈格斯顿城堡的诺森伯兰郡庄园,而其余的柏树都成为历史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植物猎手和育种家因他

    们找到和培育的树木而永垂不朽,就像库帕里索斯一样,不过不像他

    那么不幸。几个现代品种的柏树名字均取自爱丁堡的劳森苗圃,这座

    苗圃有一位富于创造力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园丁,他意识到了人们对异

    域风情松柏的需求,并从中赚了一大笔钱,变得非常富有。

    随着“常绿植物热”席卷19世纪的英国,公园和花园兴起。在爱

    丁堡,为了给韦弗利火车站腾出地方,“土丘”下面的老植物园不得

    不搬走。位于因弗雷斯的新园址为扩建提供了机会和更大的空间,不

    过这让后勤工作遇到了难题,比如名贵的植株妨碍了建造宏伟的新温

    室。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园丁们并没有知难而退,他们用木头

    建造了一台大树专用运输车,配有货车车轮和一套滑轮系统。在一张

    留存至今的照片中,一大群穿着西装马甲的人正拖着它往前走,一棵

    巨大的柏树高高地竖立在车上。这群人的指挥是一位身材笔挺、戴着圆顶礼帽、穿着燕尾服的绅士,他可能是这座植物园的园长。而观众

    是一位身材丰满的女士,双手叉腰,显然对此表示怀疑。这棵巨大的

    柏树无疑是一流名树。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一棵茂盛的成年柏树是一道壮观的景致。如

    果种植时有足够的伸展空间,一棵柏树会长成一座略微弯曲的尖塔,骄傲地矗立在一面开阔的斜坡上,或者俯视着身下一群暗淡的落叶

    树。柏树常常是醒目、潇洒的树木,不过那羽状的叶片揭示了它更柔

    软的一面。在春天,某些种类会长出很多小小的洋红色花球,让深绿

    色的树叶蒙上一层意想不到的颜色。一些柏树叶闪烁着金边,而另一

    些则被溅上了淡淡的蓝,仿佛是一座被海水冲刷过的雾气朦胧的海

    角。在冬天,这些树无惧严寒,周边的树都落了叶子,它们仍是一身

    绿装。在“死亡之月”11月,柏树仍然无愧于它的拉丁名

    sempervirens (意为“常青的”),为栖息的鸟和小型野生动物提供

    了温暖、干燥、安全的避难所,让它们能够撑过后面几个黑暗且艰难

    的月份。

    一株高大挺拔的柏树在恢宏的意大利花园中是一处引人注目的景

    观,但它也能适应更受拘束的城市空间,像屏风一样遮住难看的空心

    煤渣砖或令人尴尬的角落。肩并肩种植在一起的柏树形成了一道坚固

    的防风屏障,它们常常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

    光滑的草坡上。在它们的保护下,乡村地区的住宅免遭繁忙公路或铁

    路的噪声侵扰,连续不断的车流和火车的喧闹会被浓郁的绿色枝叶掩

    盖。在污染更严重的市中心,柏树的香气有助于对抗有害烟尘,因此

    在17世纪瘟疫横行的伦敦,约翰·伊夫林建议使用这种木材制作房门

    和栅栏。这种气味的确非常强烈,如果你在9月末无意间从一棵柏树身

    边经过,会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芳香气味。

    柏树最突出的特点是它非凡的增高能力,它每年可以长高3英尺甚

    至4英尺,这意味着对于那些想要遮挡巨大碍眼之物的人来说,柏树是

    完美的选择,除非你的眼中钉是邻居的骄傲和快乐。一个人亲手种植

    的绿色屏风可能是另一个人不断逼近的敌人。而一棵树既然能够在十

    年内长到30英尺高,就会继续增至50英尺、80英尺,甚至100英尺。英

    国最高的莱兰柏在2015年4月的高度是120英尺,而且它仍然在生长。

    目前已知的最古老的意大利柏树矗立在伊朗,约4000年来它一直在长

    高,很难预测更年轻的杂交莱兰柏还会生长多久。所以,不是每个人

    都想让巨大的松柏在隔壁的院子里排列成行。在20世纪90年代,莱兰柏的销售额飙升,如同这种树的高度。于

    是,这些庞大的树木和它们古老的血统如今常被当成一种麻烦,没有

    什么会比种下一行柏树苗更让新邻居反感。当妮可·基德曼在位于澳

    大利亚南部的新宅园里种下150棵柏树时,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甚

    至没有选择本土原产的柏树品种。苏格兰皇家银行前行长弗雷德·古

    德温在自己郁郁葱葱的院子周围种了一排高达25英尺的柏树,引发了

    邻居们与他的长期纠纷,直到其中一位邻居用一把电锯解决问题才得

    以告终。这场争执原本可能在法庭上判定出结果,因为苏格兰在2013

    年通过了一项新的《高树篱法案》。然而,拉纳克郡的一群业主在忍

    受一面越来越高的常绿树篱多年后控告他们的邻居,却发现法庭并不

    一定总是向着反对柏树的一方,最后的判决是这些耸立着的、高达55

    英尺的树必须截至20英尺。这注定是一个让双方都不满意的折中方

    案。

    隐私权是否优先于采光权?英国的许多地方议会经常就如何对付

    一排讨厌的柏树(而不是它们的主人)提出建议,甚至还雇用了专门

    负责处理此类纷争的官员,这是为了在事态恶化到上法庭之前尽早解

    决。但在2013年,兰开夏郡的巴诺尔兹威克村发生了一件引人关注的

    案子,当事人是两个比邻而居的园丁。一位39岁的居民因殴打罪被起

    诉,因为他用软管朝邻居喷水,水流的冲击力让邻居从自家的折梯上

    摔了下来。被告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说这完全是意外。但原告是在

    剪短被告长得非常高大的莱兰柏树篱时被喷水的,因此被告很难在所

    有合理怀疑之下免责。不过,这项判决后来又被推翻了。2003年颁布

    的《反社会行为法案》不得不迅速修订,将此类争端囊括进来,律师

    们花了18个月才商定出“高树篱”的法律定义(高度超过2米的都属于

    过高的树篱)。柏树可能是如今最反社会的树木。

    柏树曾经诱发过极端行为。林肯郡一位领养老金的退休人员人生

    中第一次刑事犯罪就是对柏树实施破坏。每天夜里,他都偷偷跑到邻

    居种的一排莱兰柏旁撒尿,结果它们再也没有那么美丽和茂盛了。对

    于这些健康的树来说,这是一场缓慢而且相当有味道的死亡,如果他

    没有被摄像头拍到的话,本来可以是一场完美谋杀。是什么诱发了这

    种无声的攻击,将一所花园,一个平静、和谐并适于沉思的休憩之地

    变成了战场?颜色幽暗、形态颇具异域风情的柏树可以被频繁地修

    剪,当愤怒的邻居挥舞着修枝剪时,一场小争执很快就会升级。与纵

    火、破坏公物或者普通人身侵犯相比,偷偷摸摸的午夜便溺算不了什

    么。柏树是很好的分隔物。被它分开的不光是花园,还有观念。保护

    一些人隐私的东西冒犯了另一些人。激起盛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

    因为它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遮挡风景,还是它们的浓荫让邻居不得不在

    照明上花更多电费?这很可能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也许人们讨厌柏

    树从周围的所有土壤中吸收精华,将它们视为霸凌者,或者贪心的暴

    食者,阻碍其他植物生长。抑或是其他什么更深刻的因素在起作用。

    柏树或许是花园里的替罪羊,是微不足道但又无处不在的所有领

    土争端的牺牲品。但在它们庄严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某种固有的恶

    作剧心理?随着岁月的累积,高傲的柏树是否会对显得越来越渺小的

    人类产生某种轻蔑?抬头凝视一棵高大的柏树,我们甚至能够捕捉到

    它的一丝讥笑或是一次傲慢自大的点头,因为我们为它付出了如此大

    的代价。若真是如此,这很可能是邻居即将来找麻烦的一种预兆。

    不过,这些浓密高大的树木还是有某种东西带给人们内心的宁

    静。一棵年幼的细长柏树苗会长得十分迅速,成为所有风景中的主

    角。这些树无声地蚕食着我们的空间,威胁着我们的自我感。它们隐

    约出现在我们最不安的梦中,神秘莫测,略有不祥之感。它是餐桌上

    的不速之客,是笼罩着阿卡迪亚的阴影,是安全的花园中奏响的黑暗

    音符。这些散发着香味的永恒陪伴总是萦绕着那些我们隐约知道但又

    不敢承认的东西,化身为不可言说的恐惧。在所有的不安中,这些高

    大的、泰然自若的松柏宁静地矗立着,呈现出我们最绝望的心理投

    射,但仍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漠然之感。橡 树

    很多人都曾置身于某个“皇家橡树”店内,毕竟它是英国境内最

    流行的小酒馆名字之一,仅次于“红狮”和“皇冠”。不同的是,这

    个名字不只体现在招牌上,因为皇家橡树充斥在小酒馆的每一个角

    落。一旦走进去,你会发现自己靠着非常老旧却很有光泽的吧台,或

    者坐在窗下的座位,座位安装在贴有木板的墙壁上,面前是布满环状

    纹路的老木桌和一个开放式壁炉。换句话说,你完全被橡树包围了。

    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黄铜马饰很可能固定在一套老式皮革马具上,人们

    曾经用橡树皮鞣制它,这样它能够在所有天气中正常使用。墙上贴着

    漂亮的插画,展现英格兰橡树下的浪漫邂逅或是橡树林里打猎的场

    景,也可能是一圈浅裂叶片和橡子环绕的装饰图案。如果你点上一品

    脱啤酒、一杯葡萄酒或一小杯威士忌,橡木桶渗出的单宁会加深它们

    独特的风味和浓郁的颜色。在写着“今日特色菜”的黑板上,大概会

    出现熏鲑鱼、奶酪、腌鱼或腌火腿,所有这些东西都可能是在传统烟

    熏室里腌制的,使用了最好的橡木锯末。橡树是英国文化中如此不可

    分割的一部分,以至于我们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

    我们的家里、公园里、公共建筑里、插画和画框里、奖章上、邮戳

    上、商标和汽车贴纸上。橡树是恒久的存在,与世间的一切都有着无

    形联系。

    如果问任何一个英格兰人什么是国树,答案无疑是橡树,不过奇

    怪的是,如果在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塞浦路斯、爱沙尼亚、法国、德国、拉脱维亚、立陶宛、摩尔多瓦、波兰、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和

    美国问人们这个问题,答案也会是一样的。波兰的建国传说来源于那

    棵矗立在一座小山上的巨大橡树,树上有一只巨鹰的巢,这让莱赫王

    子想要在那里建造自己的巢,或者说是王国,而他的兄弟切赫和鲁斯

    分别在南边和东边开拓了自己的疆域。在如今的波兰,最著名的树就

    是以传说中这三兄弟名字命名的三棵老橡树。它们生长在波兹南附近的罗加林公园里,不过名为“切赫”的橡树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老的迹

    象。在德国,橡树代表着国家力量,它们被种植在战争公墓里形成英

    雄的小树林,并被俾斯麦征用,作为统一的象征。橡树对分裂主义者

    也有吸引力,巴斯克地区的旗帜上是一面盾牌,环绕着橡子和橡树叶

    编织而成的花环。似乎所有人都想宣称这种树是属于自己的。

    坚定而健壮的橡树一直以坚韧不拔的品格而备受敬仰。早在公元

    前1世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就盛赞了橡树持久的力量、扎根的深度,以及因此拥有的经受极端天气考验的能力:“因此冬天的风暴、狂风

    或暴雨都不能将它拔起;它自岿然不动,比一代又一代人活得长久,在静静忍耐的同时看着他们渐渐被岁月带走。”当维吉尔的赞助人奥

    古斯都·恺撒雕刻自己不朽的大理石雕像时,他选择佩戴公民王冠,这是一顶用橡树叶编织而成的花环,也是罗马最高荣誉的象征。在古

    希腊,橡树是最强神宙斯的树,人们通过聆听多多纳城里橡树叶的沙

    沙响声来接收他传达的神谕。在北欧神话中,橡树属于雷神托尔。头戴橡树叶花环的奥古斯都·恺撒画像

    橡树的力量是显而易见的。无论你碰到的是一棵独自挺立在普通

    牧场门口的橡树,还是点缀在广阔草地上的橡树林,那种纯粹的自然

    力量是不可能被认错的。其他种类的树都没有这么泰然自若,这么明

    显地与世界合为一体。与山毛榉、欧洲七叶树或假挪威槭这些树枝直

    刺天穹的树不同,一棵成年橡树坚实、粗犷的树干向四周伸展,仿佛

    张开的手臂,形成一大团浓密叶片簇成的半球。就连一根分枝的末端

    也能长出四五片可爱的不规则圆形叶片,而每一根小枝又能长出任意

    数量的分枝,所以整棵橡树可能会被多达25万枚叶片覆盖。随着气温

    在8月升高,橡树还会额外增加一层叶片以弥补初夏因毛毛虫蚕食而造

    成的损失。橡树的浓密树冠吸引了许多昆虫、鸟类和其他小动物。在深棕色

    树干的掩护下,旋木雀、夜莺、画眉和鹪鹩都能相对安全地活动,橡

    树也为颜色鲜艳的红尾鸲、知更鸟、五子雀和林莺提供了庇护所。在

    老树洞里,啄木鸟、纵纹腹小鸮和仓鸮会建造巢穴,尽管它们可能必

    须赶走喜鹊,后者也经常光顾这棵住有大量居民的树。蓝冠山雀和知

    更鸟大吃特吃橡树上的毛毛虫,而松鸦对橡子非常迷恋,一次能带走

    10粒,即使这让它们飞行时的身体显得十分笨重。既然橡树比其他种

    类的树都更能吸引小虫、地衣、蝴蝶、甲虫和真菌安家落户,那它也

    是鸟类、松鼠、睡鼠、蝙蝠和蛇的理想家园。这还没有算上厚厚的落

    叶层,以及落满枯枝正在腐烂的心材里滋养出的生命。橡树本身就支

    撑起了整个世界,但它像巨人一样有力的臂膀一点也没有显露出疲

    态。它是万树之王,是整个文明的头脑、心灵和栖居之所。

    在18世纪的英国,橡树被盛赞为“男子气概的完美形象”,因为

    它的树枝结实得令人安心,它的木材可靠又稳定,它象征着耐心和好

    感。充满热情的诗人、园丁威廉·申斯通总结了它的时代魅力:“正

    如一个勇敢的人不因顺境骄傲自满,也不因逆境消沉沮丧,橡树不会

    在阳光刚一出现时就长出绿叶,也不会在阳光刚一消失时就褪去绿

    装。”这些伟大的树木一点也不轻浮、冲动,不会一遇到困难就屈

    服。

    现在看来,对一种树木的男子气概感到自豪似乎有点古怪,但当

    时的橡树就是这样,这是它们魅力的一大部分。有男子气概的橡树仿

    佛变成了大庄园所有者的地位象征,他们不但得意于“我的妻子,我

    的房子,我的马”,而且似乎对“我的树”也颇感骄傲。在找人为自

    己画像时,富有的绅士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自己的橡树前,例如雷诺兹

    的画《多诺莫尔勋爵和托马斯·利斯特少爷》,或者庚斯博罗的著名

    肖像画《安德鲁斯夫妇》,这幅画中,夫妇两人站在他们的大橡树

    下,身后的庄园向远处延伸。在约瑟夫·赖特(Joseph Wright)为布

    鲁克·布思比爵士绘制的肖像中,爵士半躺在一片橡树林里,从画面

    上看,他似乎将自己视为一个正在和自然交流的、感情充沛的人。但

    这个姿势也在提醒全世界,他拥有许多非常珍贵的树。对于风景园林

    设计的先驱,如尤维达尔·普赖斯和理查德·佩恩骑士这些既拥有大

    片地产又是引领美学潮流的人来说,实用和美不再对立。《安德鲁斯夫妇》,托马斯·庚斯博罗 绘

    以木材和独特的形状而备受珍视的巨大橡树,本身就值得有自己

    的画像。威廉·吉尔平很有影响力的《森林景观笔谈》是一本谈论树

    木景观特性的指南,让人们开始关注英格兰栎。博尔德尔在新森林地

    区曾担任多年教区牧师,这段经历让他在老树的个性和美学魅力方面

    的发言比他赖以成名的那些观光游记更具权威性。约瑟夫·法灵顿

    (Joseph Farington)的《橡树》是一棵庞大橡树的肖像,在午后阳

    光照射下的一片树林里显得光辉夺目。而在约翰·克罗姆(John

    Crome)的绘画《波林兰橡树》中,水池中的一小群沐浴者置身于这棵

    高耸橡树的阴凉之下。

    雅各布·斯特拉特(Jacob Strutt)的插图本《不列颠森林志》

    记录了英国最壮观的树木,其中几乎一半肖像都是橡树的。这些“角

    色”象征了订阅这本书的地主们的地位,他们的权力似乎体现在自己

    这些巨大而古老的树干中。一棵巨大橡树的特殊魅力不仅仅在于它引

    人注目的轮廓、庞大的体积和长久的寿命,还在于它的个性。虽然华

    丽的橡树有许许多多,但每一棵都是独一无二的。沃里克郡的“公牛

    橡树”,这个名字取自一头习惯躲进长满木瘤的树洞里看外面的雨水

    从树叶滴下的公牛。约克郡巨大的“考索普橡树”那弯曲的轮廓和中

    空的树干,启发了埃迪斯通灯塔的设计。位于诺丁汉郡维尔贝克的

    “格林代尔橡树”大得能容纳一条公路,波特兰公爵的马车从它的树

    干中穿过去,仿佛穿过一道凯旋门。林肯郡的“鲍索普橡树”大得曾

    经能让人们在树干里铺上地板,摆上桌子,造出一个待客的房间,将

    橡树嵌板这门工艺发挥到了极致。由于一棵健康的橡树可以存活1000年,所以早在乔治王朝时代就

    被人瞻仰过的许多橡树直到今天还活着。舍伍德森林中的“市长橡

    树”现在看上去和它在20世纪70年代、30年代或19世纪90年代明信片

    上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与一个世纪前令它得名的市长海曼·鲁克的画

    作相比,也只有位于中央的一根大树枝有所不同。当我去看鲍索普橡

    树时,只有几只鸡躲在树下避雨,但这让巨大的树干显得更大了。这

    棵树的前面有一片果园和一座位于悠长小径末端的农舍,但是如果主

    人在家并且友善得愿意让你进去的话,那种体验就像是从普通的家庭

    生活走进某种不朽的存在,古老且布满皱纹,又有一种奇怪的热情。

    古老的橡树是个性的、独立的,又极具包容性。多塞特郡的“达

    莫里橡树”是一家出售麦芽啤酒的酒馆,而在利奇菲尔德附近的巴戈

    特公园,无家可归的旅行者聚集在一起,睡在“乞丐橡树”的遮蔽之

    下。埃塞克斯郡的“菲尔洛普橡树”以其一年一度的集市闻名,届时

    集市上的每个摊点和木偶戏台都必须搭在它方圆300英尺的巨大树荫

    下。橡树是如此醒目的存在,以至于有的橡树标志着国家间的界线,有的橡树作为活地标在地名里延续着生命,比如“福音橡”或“马特

    洛克”,都是橡树旁边的会面之地。舍伍德森林中有一棵“议会橡

    树”,据说约翰王曾经在这里召开一场紧急会议(13世纪版本的英国

    危机应对委员会),以讨论威尔士对自己王国的威胁。考虑到大树是

    当时社会的正常聚会地点,这个传说倒也不那么奇怪了。例如,吕达

    尔湖附近的“贵族橡树”是当地地主召集人们前来讨论地方事务的地

    点。

    每一棵橡树的独特形状让它们能被所有人认出来。萨弗纳克森林

    里那棵“大肚橡树”的膨胀外形不太会被认错。不过必须承认,“猎

    人赫恩橡树”就没那么容易辨认了,在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

    们》中的出场让它盛名不衰。但是,长有巨大的角的幽灵是否与某棵

    特定的树有关,或者这个故事是否为温莎森林中某一棵被毁掉的树提

    供了解释,都是不确定的。橡树非常高大,含有充足的水分,而且和

    许多其他树相比更倾向于保持自己的距离,因此最容易被雷电击中。

    但是无论如何,谁会想在有猎场看守人鬼魂出没的地方相见呢?另

    外,在诺福克郡的赫瑟西特有一棵“凯特橡树”,它是心生不满的当

    地居民的集合点。他们在1549年聚集于此,支持罗伯特·凯特反对教

    会和国王的起义。这场暴动被迅速镇压,凯特以叛国罪遭到处决。尽

    管如此,这棵树还是活了下来,并在许多年后得到了一项特殊的荣誉,被列为纪念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即位五十周年而选出的“大英之

    树”之一。

    考索普橡树,摘自雅各布·斯特拉特的《不列颠森林志》

    巨大的橡树出于许多原因备受珍视,尤其是在经济方面。橡树大

    量的木材和树皮意味着可观的经济收益,没有任何树种比它们更珍

    贵。在17世纪伦敦供职于海军部的塞缪尔·佩皮斯密切关注着木材商

    人在沃尔瑟姆森林的卑鄙交易。橡树是国民经济的中流砥柱,因为它

    为造船业提供了材料,而船是最重要的贸易工具。橡木的独特之处在

    于它既坚硬又结实,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它“无法揳入”的能力让人

    们相信它被雷电击中一定是神明之怒的迹象,因为除了神,还有什么

    能释放出一股如此巨大的能量呢?将钉子钉进橡木的挑战,至今仍是

    英国部分地区的村庄在节日里喜爱的游戏项目。非凡的硬度让这种木

    材非常适合建造最坚固的船只,就连最细的枝条也像石头一样坚硬,而且它们明显的曲度和转弯可以让技艺高超的木匠建造出大船的曲线

    和支架。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的《温莎森林》一开篇

    就描述了一片绿树成林的和谐风景,但是纵观全诗,这座皇家园林不

    只是因为历史或美景得到诗人的赞美,其实用性也很突出。“我们的

    橡树”得到称赞,是因为它们将印度的丰富物资运到了欧洲市场,而且为英国提供了“未来的海军”。在这首诗的结尾,诗人畅想了一半

    森林奔赴波涛之后带来的世界和平,仿佛在说这些树是自愿加入商船

    海军的。

    虽然橡树的根深蒂固一直受到广泛赞赏,但它的形变能力和它的

    文化意义同样重要。橡树既牢牢地固定着,又有充分的灵活性,它那

    无与伦比的力量可以被动员起来,让它即使已经许久没有矗立在大地

    上,也能重获一段新的生命。这种看似矛盾的特性已经被当代雕刻家

    大卫·纳什利用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自己位于北威尔士的工作室里

    雕刻木头。在纳什看来,树木自己会提供雕刻灵感。他最近摆放在邱

    园的装置艺术作品中有一座复杂的木塔,由许多巨大的、保持平衡的

    杯子堆叠而成,它是用一整根橡树树干雕刻出来的。他的代表作是

    《木卵石》,它一开始是一棵倒下的巨大橡树的一部分,然后被雕刻

    成大石头的形状,花了几年时间慢慢顺流而下,历经各种水位的变

    化,最终抵达大海。这是橡树的变形,象征着一种自发移动的冲动,一种挣脱根的束缚和树冠遮蔽的欲望。如果说橡树是一个和蔼的、呵

    护备至的爱家人士,那它同时也是勇敢无畏的探险家,一头冲进未

    知,与风浪同行。这种树不但适合想安安稳稳待在它们“木墙”里的

    居家者,也适合岛民和探险者。

    在钢铁得到发展之前,橡树不但对贸易和探险至关重要,对国防

    也是不可或缺的。英国的安全,她的子孙后代的未来,都依赖于她的

    “木墙”,换句话说,就是海军。建造一艘像纳尔逊的旗舰皇家海军

    “胜利号”这样的大船,需要2000棵成年橡树,因此这种树在英国战

    时的需求量很大。橡树常常在人们面临巨大不确定性时被想起,例

    如,在征服者威廉的一张早期家谱图里,威廉坐在位于一棵大橡树上

    的王座上,他的继承人顺着树干向下排列。胸怀大志的统治者常常将

    自己描绘成强大的猎人,在皇家森林中策马奔腾。女王伊丽莎白一世

    在哈特菲尔德宫的那棵大橡树下知道自己继承王位的著名故事,进一

    步加深了皇家与橡树形象的联系。查理一世被处决后,王位继承人的

    侥幸逃脱使博斯科贝尔的那棵大橡树变成了一个传奇。当获得胜利的

    圆颅党人在伍斯特战役结束后搜索这片树林时,这位皇家逃犯将自己

    隐藏在一棵巨大橡树的中空树干里,然后才设法逃往法国。在他最终

    以国王查理二世的身份重返伦敦时,手持橡树叶的人们站在街道上欢

    迎新国王回归,而王政复辟的日子5月29日(也是这位君主的生日)成

    了国定假日。某些村庄至今仍在庆祝“复辟纪念日”(Oak-Apple

    Day;字面意思为“橡瘿日”),包括牛津郡的马什吉本。那里的村民每到这一天的凌晨就会从当地的一棵橡树上摘下许多树叶和橡瘿,然

    后举办庆祝仪式,包括村庄银色铜管乐队的表演、一场漫长的午餐和

    夜间集市,所有活动都像这位君主希望的那样欢乐。

    经历过这样的危险之后才登上王位,查理二世想给世人留下强大

    统治者的印象,所以他将奥古斯都·恺撒对橡树叶花环的喜爱融入自

    己在博斯科贝尔的经历中,似乎是在鼓励人们将古罗马帝国和复辟后

    的英格兰相提并论。和许多成功的政治人物一样,查理二世充分意识

    到了将古代权威人物与更个人化、更流行的传统相结合的优势。由于

    “皇家橡树”小酒馆那无处不在的标志,这位国王从一棵橡树的树叶

    之间向外窥视的面部形象至今仍为人所熟知,这个形象不仅源于奥古

    斯都时代的罗马,还更多地汲取了脸部由绿叶构成的神秘“绿人”这

    一中世纪建筑中的文化源泉。被人质疑王位正当性的君主常常求助于

    橡树,将它作为绵延、古老、强大的权力象征。由于人们对木材的实

    际需求,查理二世最爱的橡树在复辟时期实现了一次伟大复兴。在查

    理二世推动橡树种植取得进展的4年之后,约翰·伊夫林在这一时期编

    写了那本关于树木的伟大图书《森林志》,旨在激发民众种植材用树

    种的爱国热情。古老的橡树林在过去的许多个世纪里一直大幅减少,终于到了威胁国家安全的地步。到了复辟时期,橡树的供应已经紧缺

    到要从国外进口橡木了,所以佩皮斯才这么关注本地木材贸易。与荷

    兰打仗意味着需要更多新舰船,这推动了橡树的大规模栽种,种下一

    颗橡子此时成了爱国职责。在爱尔兰,橡树的紧缺对全国制革工业产

    生了灾难性的影响,所以重新造林的呼声很高。然而,古老树木的骤

    减似乎是不可逆转的,到下一个世纪时,曾经覆盖着森林和草地的土

    地,只剩下10%还有林木。当罗宾汉和他伙伴们的故事流传得越来越广

    时,舍伍德森林却在一步步地缩小。大卫·加里克(David Garrick)

    的歌曲《橡树之心》中提及的橡树狂热,源于对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

    恐惧,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大树的存在终究不是永恒的。

    对于英国君主来说,伟大的橡树种植项目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

    将残留的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即朝向外国敌人。在内战结束后的那

    个世纪,没有人想在本土打仗,人们听到爱国歌曲《统治大不列颠》

    时会联想到,可能非常古老却是新近创立的英国,每一次被“外国攻

    击”之后都会更雄壮地崛起,正如最猛烈的风暴“想将亲爱的橡树连

    根拔起,却让它更加牢固”。这一充满了政治修辞又激动人心的作品

    是苏格兰诗人詹姆斯·汤姆森搬到南边的英格兰之后创作的,其目的

    是培养人们对大一统不列颠的感情。这首歌如今会令人想起“终场之夜音乐会”上观众挥舞米字旗的

    画面,它是在1740年首次演奏的,仅仅5年之后,詹姆斯二世党人的叛

    乱就说明国家团结的光鲜形象并不能弥合潜在的分裂。橡树与斯图亚

    特王室的强烈联系,是由查理二世精心锻造出来的,这给新来的汉诺

    威王朝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这个王朝来自德国,通过一条不那么显赫

    却坚定信仰新教的分支与皇家谱系相连。挑战在于既要强调橡树的不

    列颠特性,又要淡化或者重新吸收与斯图亚特王室的所有联系。不列

    颠尼亚和她的橡树决定回溯到宗教改革之前、罗马人抵达之前的那个

    虚构时代,不列颠人可以在那里被想象成单一成分的土著民族。

    作为国树,橡树仍然是一种充满争议的象征,尽管更加隐蔽,它

    依然出现在詹姆斯二世党人的图腾中。因为在詹姆斯二世党人叛乱中

    发挥的作用,德文特沃特伯爵受到审判并被处决,他在坎布里亚郡的

    庄园随后被卖掉。那荒凉景象令人联想到被破坏的橡树,仿佛带着责

    备的表情安静地站着,质疑造成了如此浩劫的开明政权。在爱尔兰,橡树得以确认的重要性体现在大量地名当中:德尔纳格里

    (Dernagree)、德拉格(Derragh)、德林(Derreen)、德尼什

    (Dernish)、德里鲍恩(Derrybawn)、德里科菲(Derrycoffey)、德里法布(Derryfubble)、德里利卡(Derrylicka)、德里纳纳夫

    (Derrynanaff),德里(Derry)就更不用说了。所有这些地名都来

    自“Doire”(或derw)这个爱尔兰语单词,意为橡树。著名英国橡树

    的名单还包括那些激起苏格兰和威尔士爱国者强烈民族感情的树,“华莱士橡树”位于斯特灵附近的图尔伍德,威廉·华莱士曾在这里

    召集手下反抗英格兰国王,而“谢尔顿橡树”位于什鲁斯伯里,欧文

    ·格伦道尔曾在这里瞭望过战场。这两棵树都矗立了许多年,纪念着

    曾在它们宽大的树干内发号施令的民族英雄。

    即使面对最致命的对手,橡树向外伸展的手臂也像是在表示和

    解,这让它在政治上被阐释和利用的复杂故事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例

    子,说明不同的民族概念可以被栽培、砍倒、嫁接或移植。橡树是皇

    家和罗宾汉的树,是不列颠尼亚和布赖恩·博鲁的树。如果是同一种

    树鼓舞着对传统的保守态度与对平等权利的激进要求,鼓舞着联合主

    义者对融合的自豪与分离主义者对独立的坚定,那么追问所谓的“真

    正”意义大概不是明智之举。毕竟,橡木有名的“结实”还包括它的

    灵活性和生存能力,这些品质和它的硬度同样重要。橡树广为人知的长寿还为未来提供了很大希望。似乎无论凡人经

    历了多少代生生死死,橡树都会继续活着。公园里或小酒馆外的那棵

    古老橡树一直都站在那里,并且永远都在那里。很多村庄都自诩拥有

    “千年”古树,但是某些橡树会让这些古树看上去像是树木界的婴

    儿。在泥炭沼泽至今尚未被破坏的地方,有时会发现可追溯到公元前7

    世纪、已经变成化石的橡树。当然,它们没有生命了,但是沼泽中的

    橡树木化石以可触摸的方式提供了与民族国家出现之前的世界的联系

    (还提供了宝贵的史前树木年轮资料,用于树轮年代学测定)。当沼

    泽橡树木化石变成优美的现代雕塑作品时,它那浓郁的颜色和奇怪的

    木纹结构十分引人注目。在爱尔兰,应用橡木圆材的艺术形式在凯尔

    特人到来之前就出现了,而现在则用于人们的起居室。最近,一块在

    克罗地亚某段河床里躺了几千年的巨大橡木被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并

    送到英国,一支技艺高超的团队将它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半圆形吧台,这件作品既古老又站在当代设计的最前沿。

    并非所有橡木都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尽管以经久耐用著称,但是

    有时候橡木很容易腐烂。皇家海军舰艇“胜利号”如今在朴次茅斯港

    的码头保存得非常好,很容易让人以为它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就没

    有发生过变化,然而它曾经差点因为腐烂的木头和蛀虫而沉没,最后

    靠新杀虫剂的发明才得救。这艘船不但是那个早期民族胜利时代的纪

    念碑,而且是一个提醒:橡木并不总是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不可战胜。

    在对康内马拉地区充满感情的记述中,蒂姆·鲁滨孙(Tim

    Robinson)写下了自己看到一棵被雷电劈成两半的成年橡树时的激动

    心情:

    一半仍然笔直地站立着,但是已经憔悴死亡,另一半斜躺在地

    上,还活着,而每一半都有自己的历史、疆域和居民,所以这件事一

    定与拜占庭从罗马帝国分离出去一样意义重大。

    至少雷击与这棵树的宏伟是相称的,它灾难性的倒下被比作一位

    伟大的英雄甚或一个帝国的倒下。对于这位森林之王而言,另一件事造成的麻烦更难以解决,它造

    成了橡树在现代大幅减少,因为林地中的橡树苗总是无法长大。这个

    奇怪的问题出现于20世纪初,奥利弗·拉克姆将其命名为“橡树变

    化”,非常令人费解,很有可能是真菌病害或霉菌感染造成的,它们

    增加了橡树对光线的需求。对于挣扎着从腐烂的落叶中钻出的微小幼

    苗来说,成熟橡树的浓密树荫似乎不仅没有什么保护性,还会造成致

    命的影响。

    最近,橡树受到了一系列极具破坏性的树木病害威胁。“橡树猝

    死病”是一种由真菌Phytophthora ramorum 造成的感染,它对美国橡

    树种群的袭击拉响了国际警报,而英国的第一批病例被新闻报道渲染

    成了末日征兆。幸运的是,人们在10年之后发现,似乎大多数成年英

    格兰栎都对这种致命的病原体有抵抗力,但它仍然为许多冬青栎和土

    耳其栎敲响了丧钟,同样受害的还有落叶松、栗子树和山毛榉。橡带

    蛾在2005年从欧洲抵达英国,从那以后,毛毛虫大军一直在它们最喜

    欢的树的枝条上爬上爬下,大吃大嚼。对于英格兰栎来说,更令人担

    心的是名为“急性橡树衰退”的病害,症状是树干上下出现向外渗出

    液体的黑色损伤,自2008年首次出现之后,这种病害在英国中部和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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