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6999
质数的孤独.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1月25日
第1页
第7页
第13页
第25页
第46页
第220页

    参见附件(8572KB,247页)。

     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孪生质数,孤独而失落,虽然接近,却不能真正触到对方。

    内容简介

    《质数的孤独》是意大利八〇后作家、粒子物理学博士保罗·乔尔达诺的处女作,2008年出版后,即获得意大利最高文学奖斯特雷加奖,并迅速成为欧美超级畅销书,迄今在欧洲销量已超过500万册。同名电影于今年9月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

    马蒂亚是一个年轻的数学天才,他相信自己是质数中的一个,而中学同学爱丽丝正是他的孪生质数。他们都有痛苦的过往,同样孤独,同样无法拉近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从少年到成年,他们的生命不断交叉,努力消除存在于彼此间障碍,相互影响又彼此分离,就像孪生质数,彼此相近却永远无法靠近。

    编辑推荐语

    意大利出版*惊人的处女作畅销书

    同名电影威尼斯电影节引争议

    以质数形容人的孤独,被誉为意版《挪威的森林》

    作者简介

    保罗·乔尔达诺,生于1982年,粒子物理学博士。《质数的孤独》是他的处女作,一经出版,就获得意大利最高文学奖斯特雷加奖。

    文铮,北京外国语大学意大利语系副教授,译有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利玛窦书信集》。

    质数的孤独预览

    目录

    雪上天使(一九八三年)

    阿基米德定律(一九八四年)

    皮肤之上与表皮以下(一九九一年)

    另一个房间(一九九五年)

    在水中沉浮(一九九八年)

    对焦(二○○三年)

    后来的事(二○○七年)

    原文在线

    爱丽丝和马蒂亚之间的一些问题是别人先发现的,他们有所察觉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他们牵着手走进客厅,脸上没有笑容,视线的轨迹也不一样,他们的身体像是通过胳膊与手指的接触而彼此相互作用的轴承。

    他们的头发有着明显的反差:爱丽丝的头发是浅色的,衬托着她那过于苍白的面部皮肤,马蒂亚的头发则是深色的,蓬乱地垂着,遮住了他黑色的眼睛,使他的双眼消失在那稍稍弯曲的眉弓下面。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没有明确界限的共同空间,在这里似乎应有尽有,而空气静止,不受外界的干扰。

    第二天十点课间的时候,她们在学校里转来转去,准备为爱丽丝找个男朋友。薇奥拉打发掉嘉达她们几个,说要和爱丽丝去办点事,于是那三个女孩看着薇奥拉和她的新朋友手牵手地走出了教室。

    爱丽丝原地转了一圈,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四周。

    “那边那个我看挺可爱的。”她指着远处两个靠近窗子的男孩说。那两个人站得很近,既没有讲话,也没有看着对方。

    薇奥拉瞪着爱丽丝,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两片海水。

    “你疯了!”她说,“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那人用一把刀扎进自己手里,而且是故意的,就在学校里。”

    爱丽丝耸了耸肩。

    “我倒觉得他挺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他可是个心理变态!和这种人交往,你会被切成小块塞进冷藏柜里的。”

    爱丽丝笑了,仍然看着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男孩。在他耷拉着脑袋的姿势中,隐藏着某种东西,使爱丽丝产生与他接近的欲望。她想走过去托起他的下巴对他说:“看着我,我在这里!”

    媒体评论

    《质数的孤独》给人惊奇、亲切和深深的感动,无望的爱情,带读者踏上迷醉的旅程。保罗·乔达诺的写作风格带着绅士的优雅和高贵,却又有毁灭性,通过创造性的语言营造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故事。一本令人难忘的处女作,让我们期待作者接下来的作品。

    --约翰·伯恩,《穿条纹衣服的男孩》作者

    保罗·乔尔达诺是描写失落和悲伤的高手。他非常理解并善于展现内心的隐秘。小说的故事很平静,而他强有力的写作和令人难忘的风格令全书变得引人入胜。《质数的孤独》忧伤、阴郁、完美。

    ――玛丽·派佛,《拯救奥菲利亚》作者

    质数的孤独截图

    书名:质数的孤独

    作者:(意)乔尔达诺(Giordano, P.)

    ISBN:9787532752669

    译者:文铮

    责任编辑:李月敏

    产品经理:邵明鉴献给埃莱奥诺拉

    因为我答应过你要保持沉默姨妈那件装饰异常繁复的旧连衣裙,很适合西尔薇纤细的身材,她要我帮她系紧带子。“袖子太紧了,看起来真可笑!”她说。

    热拉尔·德·奈瓦尔《西尔薇》,一八五三年一

    爱丽丝·德拉·罗卡讨厌滑雪学校。她讨厌在圣诞假期也要一大

    早七点半就起床,她讨厌在吃早餐时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同时一

    条腿在餐桌下面焦躁地抖个不停,仿佛在催促她说:“快吃!”她讨

    厌那条会扎她大腿的羊毛连裤袜,讨厌那双让她手指不能动弹的滑雪

    手套,讨厌那顶勒住她的面颊、同时又用扣带卡住她下巴的头盔,也

    讨厌那双特别挤脚、让她走起路来像只大猩猩的滑雪靴。

    “你到底喝不喝这杯奶?”父亲再一次逼问她。

    爱丽丝吞下一大口滚烫的牛奶,牛奶先灼烧了她的舌头,接着就

    是食道和胃。

    “很好,今天让他们看看你是谁。”父亲对她说。

    我是谁呢?她想。

    接着,她被父亲推到门外,绿色的滑雪服把她包裹得活像木乃

    伊,滑雪服上缀满赞助商的徽章和闪着荧光的标识。此时室外温度只

    有零下十度,太阳只是一个比四周重重雾霭略微灰暗一点的圆盘。当

    爱丽丝肩扛滑雪板踏入雪中时,她感到那杯牛奶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都是要自己扛滑雪板的,直到有一天滑出名堂,才会有人替你来

    扛。

    “滑雪板板尖要朝前拿,否则会要别人命的。”父亲对她说。

    每个训练季结束的时候,滑雪俱乐部都会送给你一枚镶有小星星

    的胸针,每年都会多一颗星,从你四岁、身高足以让双腿跨上滑雪缆

    车座椅开始,直到你年满九岁、能够自己抓住座椅上缆车为止。先是

    三颗银星,然后是三颗金的。每年发一枚胸针是为了告诉你,你又进

    步了一点,离专业的滑雪比赛又近了一步,而这恰恰是最让爱丽丝害

    怕的事。虽然那时她只有三颗星,却已经开始担心了。

    大家约好八点半准时在缆车道前集合,因为那时设备才开始启

    用。爱丽丝的同学们已经到了,他们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像童子军一样穿着同样的制服,由于困倦和寒冷而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把滑

    雪杖插在雪地上,另一端死死地夹在胳肢窝底下,整个人就这样戳在

    那里,双臂垂着,简直就像一群稻草人。他们谁也不想开口说话,尤

    其是爱丽丝。

    父亲在她头盔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好像要把她拍进雪地里似的。

    “要展开双臂。记住,重心向前,明白吗?重——心——向——

    前!”父亲对她说。

    “重心向前,”这个声音在爱丽丝的头脑中回荡着。

    父亲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往捧着的双手上哈气,他很快就会回

    到暖烘烘的家里去看报纸。父亲刚走出两步,就被浓雾吞没了。

    爱丽丝故意让滑雪板摔落到地上,这一幕如果让父亲看见,他一

    定会当着大家的面狠狠地揍她一顿。在把滑雪靴扣在滑雪板上之前,她用一根滑雪杖用力地敲打靴底,以把粘在那里的雪块敲掉。

    她已经有点想小便了。她觉得膀胱胀得要命,就像有一枚针刺进

    了肚子里。但今天她仍然不能遂愿,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每天早上都是一样。吃完早餐,她就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用

    力挤呀挤呀,想把所有的尿都排干净。她坐在马桶上拼命地收缩腹

    部,用力用到头痛难忍,眼珠仿佛都要从眼眶中挤出来,就像是把葡

    萄的果肉从葡萄皮中挤出来那样。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为的是不让

    父亲听到她用力的声音。她攥紧双拳,用力收缩腹部,想把最后一滴

    尿也挤出来。

    她就这样一直坐在马桶上,直到父亲把洗手间的门敲得震天响,同时高声叫喊:“小姐,难道我们今天又要迟到吗?”

    反正再怎么用力也无济于事。每当她走到第一架滑雪缆车下面的

    时候,尿意总会非常强烈,以至于她不得不卸下滑雪板,稍稍靠边一

    点,蹲在冰凉的雪地上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撒尿。她会在夹紧的双

    腿边堆起一小堆雪,然后把尿撒在裤子里。尿就流在滑雪服里,流在连裤袜里,此时此刻,同伴们都在注视着她,而埃里克,她的教练,会像往常一样说:“我们等一下爱丽丝。”

    “这真是一种解脱,”每当那股温热的液体流过她冻僵的双腿

    时,她都会蹲在那里这么想。

    “要不是大家在那里盯着我的话,这应该算是一种解脱吧,”爱

    丽丝想。

    “这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

    “迟早我会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黄色的污迹。”

    “那时候他们都会取笑我的,”她想。

    一位家长走到埃里克身边,问他今天的雾是不是太浓,不宜上

    山。爱丽丝满怀期待地竖起耳朵,但是埃里克却展示出他那完美的微

    笑。

    “只有这里有雾。”他说,“山顶上的太阳可以晒裂石头。勇敢

    点,大家上山。”

    和爱丽丝同乘一个缆车座椅的是朱丽亚娜,她是爱丽丝爸爸同事

    的女儿。上山途中她们没说一句话。两个女孩彼此既不喜欢也不讨

    厌,此时此刻,她们除了都不想出现在这里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共

    同点可言了。

    爱丽丝和朱丽亚娜的耳畔只有呼啸着掠过弗拉伊特维山顶的风声

    和吊着她们缆车的钢缆发出的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她们把下巴缩进

    滑雪服的领子里,用自己呼出的热气来取暖。

    “只是由于天冷的缘故,其实你真的用不着撒尿,”爱丽丝反复

    告诫自己。

    然而,缆车离山顶越近,爱丽丝肚子里的那枚针就越往肉里扎。

    弄不好这次会更糟,或许这一回是非尿出来不可了。

    “别尿啊,这只是天冷的反应,你不用再尿了,刚才已经尿过

    了,别这样。”一股腐臭的牛奶猛然漾上了爱丽丝的喉头,她忍住恶心又把牛奶

    咽了回去。这时她想撒尿,想撒尿想得要命。

    再过两个支架就到缆车终点站的小屋了。“我不用憋很久了,”

    她想。

    朱丽亚娜推起缆车座椅的安全杠,两个女孩都把屁股往前挪了

    挪,准备跳下。当爱丽丝的滑雪板接触到地面时,她用手向后推了一

    把,以便离开座椅。

    什么太阳能晒裂石头,这里分明是两米以外就看不见人了。四下

    里白茫茫一片,上下左右只有白这一种颜色,就像被一条白色的床单

    包裹着。这虽然与一片漆黑截然相反,但对于爱丽丝来说却同样可

    怕。

    爱丽丝溜到滑雪道的一边,想找一堆新雪来解决问题。这时她的

    肠子里正发出一种像洗碗机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她回头望望,已经看

    不见朱丽亚娜了,这说明朱丽亚娜同样也看不见她。她沿着斜坡向上

    走了几米,两只滑雪板保持鱼骨形。当初父亲带着她滑雪时,总是要

    求她保持这种姿势。她每天要在儿童滑道上上下下三四十个来回,上

    坡的时候用梯式,下滑的时候则用犁式。父亲之所以这样严格地要求

    她,是因为买一张单独雪道的滑雪通行证要花费很多钱,况且这样做

    也可以充分锻炼她的双腿。

    爱丽丝卸掉滑雪板,又前行了几步,她的滑雪靴已经深深地陷进

    积雪里,雪一直埋到她的小腿肚。

    她终于坐下了,长舒了一口气,全身的肌肉也放松了下来。一种

    惬意的感觉像一股强烈的电流流遍她的全身,最终隐藏在脚趾尖里。

    刚才大概是牛奶在作怪,肯定是牛奶。要是坐在这两千多米高的

    雪地上,屁股一准会被冻僵一半。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至少是从她

    记事以来,连一次也没发生过。

    她排泄到了身上,但不是尿,或者说不只是尿。爱丽丝把屎拉到

    了身上,就在这个一月里某个上午的九点整。她把屎拉到了内裤里,却没有察觉,至少是在听到埃里克在重重迷雾中的某个地方呼唤她之

    前没有察觉。

    她一跃而起,与此同时感到裤裆里沉甸甸的。她下意识地摸了一

    下屁股,但厚厚的手套阻碍了她的触觉。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她已

    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她想。

    埃里克又在叫她了,但爱丽丝没有答应。只要她在这上面,浓雾

    就可以把她隐藏起来。现在她可以脱下滑雪服的裤子,用雪把自己擦

    干净,也可以下去找埃里克,用耳语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她还可以告

    诉埃里克自己膝盖疼,必须回到镇上去。当然,她也可以作出若无其

    事的样子继续滑雪,只要注意一直处于队伍的最后就行了。

    然而,她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一块肌肉运

    动,完全把自己置于浓雾的庇护之中。

    埃里克第三次喊她的名字,声音更大了。

    “也许她已经坐缆车走了,那个冒失鬼。”一个小男孩替她回答

    道。

    爱丽丝听到了一阵议论。有的说:“我们走吧。”有的说:“待

    在这里好冷啊。”他们就在那下面,只有几米远,没准就在下缆车的

    地方。声音是会骗人的,一会儿在群山间回荡,一会儿又隐没在雪地

    里。

    “她可真够呛……我们去看看。”埃里克说。

    爱丽丝感到那团湿软的东西已经滑落到了大腿上,她强忍住呕吐

    的欲望,慢慢地从一数到十。数到十以后,她又从头数起,一直数到

    了二十。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她抱起滑雪板,把它们一直抱到滑雪道上,琢磨了好一会才弄明

    白该如何将滑雪板放在与最大坡度线垂直的位置上。在这样的大雾

    里,你肯定会晕头转向的。她把滑雪靴套进滑雪板,扣紧带扣,摘下护目镜,往上啐了口吐

    沫擦了擦,因为镜片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能够一个人滑到谷底,她根本不用管埃里克在弗拉伊特维山顶

    上如何找她。连裤袜里粘着一团粪便的她,若不是不得已,一秒钟也

    不想待在这里。她脑子里想着下滑的路线。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下去

    过,一般他们只会坐缆车下去,然而她本人却在这条滑雪道上滑过几

    十次了。

    她采用犁式动作下滑,开始还比较小心,后来分开的双腿让她渐

    渐觉得那下面似乎没有那么脏了。就在此前一天,埃里克还在告诫

    她:“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用犁式动作转弯,我一准把你的两个脚踝捆

    在一起。”

    埃里克并不喜欢她,这一点她敢肯定。在埃里克眼里,她就是个

    窝囊废。而到头来,事实证明了他的看法。埃里克也不喜欢她的父

    亲,因为每天上完课,她父亲总会缠着埃里克没完没了地问问题,什

    么“我们家爱丽丝表现如何啊”,“我们进步了没有啊”,“我们能

    不能当冠军啊”,“什么时候能参加比赛啊”,这个那个的喋喋不

    休。埃里克总是死盯住她父亲肩膀上的某一点,回答“是”或“不

    是”,要么就会回以一连串的“嗯”。

    透过沾满水雾的护目镜,爱丽丝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像电视上叠加

    的画面,她下滑的速度极慢,除了滑雪板板尖以外,什么都分辨不

    清。只有当脚下出现新雪的时候,她才会意识到,是该拐弯的时候

    了。

    她哼起一支歌来,为的是至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还时不时地

    用手套抹一下鼻子下面,擦掉流出的鼻涕。

    提高重心,插下滑雪杖,然后转弯,双脚支撑。现在重心向前,明白吗?“重——心——向——前,”仿佛有人在提醒她,一会儿是

    埃里克,一会儿又是她父亲。要是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暴跳如雷,就像只野兽一样,所以她必

    须编一套谎话,编一个能站住脚的故事,既不能有破绽,又不能自相

    矛盾。她做梦也不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父亲。是大雾,对,有了,把

    一切都归咎于大雾。她正跟着同伴们在大回转雪道上滑行,这时她的

    滑雪通行证从滑雪服上掉了下来。噢,不行,滑雪通行证没有从任何

    人身上飞走过,只有白痴才会弄丢它。那我们就说是围巾吧,她的围

    巾被风吹走了,于是她返回了一段去捡围巾,但同伴们都没有等她,她叫了他们几百遍,却没人回应,他们都消失在了大雾里,所以她才

    下去找他们。

    “那后来你为什么没有重新上去呢?”父亲会这样问她的。

    对呀,为什么呢?要考虑到这一点的话,还是说丢了滑雪通行证

    比较好。她之所以没有再上去,是因为她没有滑雪通行证,看缆车的

    人就不让她上了。

    爱丽丝笑了笑,对这个故事很满意,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她甚至

    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脏了。那团东西终于不再往下掉了。

    “或许已经冻上了吧,”她想。

    要是成功的话,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就可以在电视机前度过。她

    会冲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脚上趿拉着她的毛绒拖鞋。如果她把

    眼睛从滑雪板上稍稍抬起那么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完全可以看见那

    个写着“滑雪道封闭”字样的橘黄色警示牌,那样的话,她将会一整

    天都处于温暖之中。父亲总是告诫她要学会看路。要是她记得在有新

    雪的地方身体重心不能向前,要是几天前埃里克帮她调整好滑雪板上

    的带扣,要是她父亲再坚决一点对埃里克说,爱丽丝的体重已经有二

    十八公斤了,这个带扣是不是太紧了呢?……现在也不会出事。

    这个跳台并不是很高,只有几米的落差,下落时刚能使人感到胃

    里和脚下同时一空。紧接着,爱丽丝已经脸朝下趴在了雪地上,两只

    滑雪板飞落下来,笔直地插在雪里,幸好刚才它们只伤到了她的一条

    腓骨。她真的没感到疼。说实话,她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雪

    灌进了她的围巾和头盔,接触到了她的皮肤,有些灼痛。

    她最先能动弹的是两只胳膊。在她更小的时候,每当醒来时发现

    下雪,父亲就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带她下楼。他们一直走到院

    子中央,手拉手,一起数“一、二、三”,然后一起凭借重力向后倒

    下。这时父亲会说:“现在你当天使。”于是爱丽丝就上下挥动双

    臂,当她再起来时,会发现自己在白雪上刻画下的轮廓,正像是一个

    张开双臂的天使。

    爱丽丝又在雪地上做了回天使,别无他求,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活

    着。她能把头转向一侧,也能呼吸了,尽管她觉得吸进的空气并没有

    到达它们该去的地方。她奇怪地感觉到自己无法支配双腿的运动,更

    奇怪的是,她觉得腿没有了。

    她试图爬起来,但是做不到。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雾,山上早就有人看见她——山谷底部这个扁

    平的绿点。几步开外的地方,春天的时候会淌过一条小溪,天气乍

    暖,那里就会长出野草莓,只要你有耐心等,它们会甜得像糖果一

    样,一天的工夫就能采满整整一篮。

    爱丽丝高呼救命,但她微弱的声音完全被大雾吞噬了。她再一次

    试着爬起来,至少是转个身也行,却一动也不能动。

    父亲曾经告诉她,被冻死的人,在完蛋前的片刻会感觉浑身燥热

    难忍,想脱掉衣服,因此所有冻死的人被发现时都只穿着内裤。这下

    可惨了,她的内裤可是脏的。

    她连手指也开始失去知觉了。她摘下一只手套,往里面呼热气,然后握紧拳头伸进去取暖,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这个滑稽的动作交

    替地进行了两三遍。

    父亲经常对她说,你肢体的末端是会背叛你的,脚趾、手指、鼻

    子,还有耳朵。心脏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保留血液,而让身体的其余部

    分冻僵。爱丽丝想象她的手指变成了蓝紫色,接着双臂和双腿也慢慢地变

    了颜色。她想着心脏的跳动会越来越有力,尽力为自己保留住所有剩

    余的热量。她会变得非常僵硬,假如有一匹狼路过这里,踩在她的一

    只胳膊上,那这只胳膊就会轻而易举地被踩断。

    “他们也许正在找我。

    “天晓得这里到底有没有狼。

    “我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了。

    “我要是没喝那杯牛奶就好了。

    “重心向前,”她想。

    “不是吧,狼都去冬眠了。

    “埃里克会气死的。

    “那些比赛我才不想参加呢。

    “别说傻话了,你非常清楚,狼是不会冬眠的。”

    她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没有逻辑了,而且循环往复。太阳慢慢地沉

    到了夏贝尔东峰后面,假装自己消失了。群山的阴影已经延伸到了爱

    丽丝的背上,四周的浓雾也化作了一团漆黑。二

    当这对双胞胎兄妹还很小的时候,妹妹米凯拉就经常闯祸,比如

    让自己和学步车一起摔下楼梯,或是把一粒豌豆塞进鼻孔,然后不得

    不被带到急诊室,让大夫用一种专门的镊子把豌豆夹出来。他们的父

    亲总是跑到早一步出生的马蒂亚身边对他说,妈妈的子宫太小了,简

    直装不下他们两个。

    “天晓得你们在妈妈肚子里是怎么淘气的,”父亲说,“我知

    道,你肯定是使劲踢了你妹妹几脚,才对她造成了某些严重的伤

    害。”

    说罢,父亲笑了,即使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他把米凯拉举到半

    空,然后把她稚嫩的脸蛋贴在了自己的络腮胡子上。

    马蒂亚从下面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任由爸爸的一番话渗透到

    他的心里,但他并没有真正地理解。他让这番话沉淀在胃的深处,形

    成一层又厚又黏的东西,就像那些陈年葡萄酒所产生的沉淀物一样。

    当米凯拉二十七个月大的时候,爸爸的大笑一下变成了勉强的微

    笑,因为她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即便像“妈妈”、“”、“觉觉”、“汪汪”这样的词。她发出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咿呀声

    仿佛是从一个孤寂而又荒凉的地方传来的,每次爸爸听了都会不寒而

    栗。

    米凯拉五岁半的时候,一位戴着厚眼镜的儿童口语专家在她面前

    放了一个用三合板做的立方体,立方体上面挖了四种不同形状的洞,有星形、圆形、正方形和三角形,还有一些与这些洞形状一致的彩色

    积木,以放入相应的洞里。

    米凯拉惊讶地看着这个东西。

    “星星放在哪儿呢,米凯拉?”口语专家问道。

    米凯拉低头看着这件玩具,却什么也没碰。女医生把星星放在了

    她的手里。“这个东西要放在哪儿呢,米凯拉?”她问道。

    米凯拉东张西望,不知该看哪里。接着她把那个黄色五角星的一

    个角塞进了嘴里,开始咬了起来。儿童口语专家把她的手从嘴边拉了

    下来,第三次重复了那个问题。

    “天啊!米凯拉,照医生的话去做!”父亲高声吼道,他再也无

    法安静地坐在那个大家要求他坐的地方。

    “巴洛西诺先生,拜托您。”女医生温和地说,“要让孩子有自

    己的时间。”

    米凯拉利用了她自己的时间,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痛苦地呻吟

    了一声,这一声既可能是出于高兴,又可能是出于绝望,随即她坚定

    地把星星放在了正方形的洞里。

    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马蒂亚一个人不知道他妹妹有些不正常似

    的,他的同班同学总是想着提醒他。比如西莫娜·沃尔特拉,上一年

    级时,老师对她说:“西莫娜,这个月你和米凯拉坐同桌。”她马上

    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抗议道:“让我挨着那个人,我才不去呢。”

    马蒂亚默默地听着西莫娜和老师争吵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老师,我可以继续和米凯拉坐同桌。”所有人都平静了下来,包括

    “那个人”、西莫娜和老师。所有人都平静了,除了马蒂亚。

    这对双胞胎坐在第一排。米凯拉整天都在印有图案的画本上涂颜

    色,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把颜色涂到轮廓线外面,还随心所欲地选择颜

    色,小朋友的皮肤是蓝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而大树都是黄色的。她

    用手攥着铅笔,就像攥着一柄敲肉用的锤子,她用力在纸上划着,简

    直一下要撕破三张纸。

    马蒂亚坐在她旁边,学习读书和写字。他学会了四则运算,而且

    是班上第一个会用进位制做除法的学生。他的大脑仿佛就是一个运行

    精确的齿轮,和他妹妹那个有严重缺陷的大脑一样令人不可思议。有时候,米凯拉会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疯狂地挥舞双臂,就像

    一只落在捕虫网里的蛾子。她的双眼变得非常阴郁,老师呆呆地注视

    着她,比她本人还害怕,同时依稀地希望这个弱智女孩有朝一日真的

    能够飞走。后面几排的同学有的开始窃笑,有的则用“嘘”声加以制

    止。

    每当这时,马蒂亚都会站起身,轻轻抬起椅子,以免在地面上划

    出噪音,然后走到米凯拉的身后,此时的米凯拉正在忽左忽右地晃着

    脑袋,她双臂挥舞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以至于马蒂亚都担心它们会

    折断。

    马蒂亚抓住她的双手,轻轻地把她的双臂收拢在她的胸前。

    “看,你已经没有翅膀了。”他对着妹妹耳语说。

    米凯拉在停止抖动之前又晃了几秒钟,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不

    存在的东西发愣,几秒钟后,她又开始折磨她的图画本了,仿佛什么

    都没发生过。马蒂亚重新回到座位上,低着头,耳朵因为尴尬而变得

    通红。老师继续讲课。

    直到小学三年级,这对双胞胎还没有收到过班上任何同学的邀

    请,去参加他们的生日聚会。妈妈对此已有察觉,早打算为这对双胞

    胎举办一个生日聚会,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餐桌上,巴洛西诺先

    生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阿黛莱,现在这样已

    经够让人头疼了!”马蒂亚长舒了一口气,而米凯拉已经是第十次弄

    掉她的叉子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后来,在一月的一个早上,里卡尔多·佩洛蒂,一个满头红发、嘴唇厚得像狒狒的男孩来到马蒂亚的座位前。

    “嘿,我妈妈说你也可以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他眼睛望着黑

    板,一口气说完。

    “还有她。”他指指米凯拉,又补充了一句。米凯拉正细心地把

    她的桌面当作床单一样抚平。马蒂亚的脸因激动而变得麻木。他连忙道谢,但里卡尔多却已经

    如释重负般地走开了。

    双胞胎的妈妈马上进入了兴奋状态,带他们两个去贝纳通买新衣

    服。他们一连转了三家玩具店,但每一次阿黛莱都不是十分满意。

    “里卡尔多有什么爱好?这个他会喜欢吗?”她一边掂着一盒一

    千五百片的拼图,一边问马蒂亚。

    “我怎么知道?”儿子回答她说。

    “他毕竟是你的朋友啊!你应该很清楚他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马蒂亚并不认为里卡尔多是他的朋友,但这件事他无法向母亲解

    释清楚。他只是耸了耸肩。

    最后,阿黛莱决定买一个乐高牌的宇宙飞船,那是玩具部里包装

    最大、也最贵的玩具。

    “妈妈,这个太大了啦!”儿子反对道。

    “胡说!你们是两个人,你们不想在朋友面前没面子吧。”

    马蒂亚非常清楚,不管有没有乐高,他们都会没有面子。只要和

    米凯拉在一起,就不可能有面子。他也非常清楚,里卡尔多邀请他们

    去参加生日聚会,只是因为他父母要求他这么做。到时候米凯拉一定

    会一直缠着他,还会把橙汁打翻,洒在身上,然后开始小声地哭泣,就像平常她累的时候那样。

    马蒂亚第一次觉得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或者应该说,他觉得最好是把米凯拉留在家里。

    “妈妈,”他犹豫地开口说。

    阿黛莱正在手袋里找钱包。

    “啊?”

    马蒂亚吸了一口气。

    “米凯拉非要参加生日聚会不可吗?”

    阿黛莱猛然停住手,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的眼睛。收银员漠然地看

    着眼前的这一幕,张着的手在货物传送带上方等着收钱,米凯拉则正在把货架上的一盒盒糖果乱放一气。

    马蒂亚的脸颊滚烫,准备着要挨一记耳光,结果却没有挨上。

    “她当然要去。”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问题就算解决了。

    他们可以自己去里卡尔多家,只要走上十分钟的路。三点刚到,阿黛莱就把这对双胞胎推出了家门。

    “快点,否则就迟到了。记住要谢谢人家的父母。”阿黛莱嘱咐

    道。

    然后她又嘱咐马蒂亚。

    “照顾你妹妹,你知道脏的东西她是不能吃的。”

    马蒂亚点点头。阿黛莱依次亲了两个孩子的脸,在米凯拉的脸上

    亲得更长一些,然后又帮她梳了梳发卡下面的头发,并祝两个孩子玩

    得开心。

    在去里卡尔多家的路上,马蒂亚的思绪被乐高积木模块发出的沙

    沙声所覆盖,这些模块在盒子里摇来晃去,就像一股小小的海潮,撞

    击着纸盒的四壁,一会儿撞到盒盖,一会儿又撞到盒底。在他背后几

    米远的地方,米凯拉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双脚趟着粘在柏油路面上

    的烂树叶,空气凝滞而寒冷。

    “到时候她会把所有的薯片都洒在地上的,”马蒂亚想。

    “她会拿着球而不传给任何人。”

    “你能快点吗?”他回过头对妹妹说,因为米凯拉突然蹲在了人

    行道中央,用一个手指头折磨一条一拃来长的虫子。

    米凯拉看着哥哥,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她朝他笑了笑,然后跑

    了过来,拇指和食指间还捏着那条虫子。

    “看你多恶心啊。把它扔了。”马蒂亚一面命令她,一面往后退

    着。

    米凯拉又看了一眼虫子,好像在问自己它是怎么跑到自己手上来

    的。她随即扔掉虫子,歪歪斜斜地朝已经在几步之外的哥哥跑了过来。

    “她会抱着球不给任何人的,就像在学校里一样,”马蒂亚想。

    他看着这个双胞胎妹妹,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

    和一样颜色的头发,但她的大脑却笨得该扔掉,他第一次产生了真正

    的厌恶情绪。他牵着妹妹的手过马路,因为那里车子开得飞快。就在

    过马路的时候,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放开了妹妹那只戴着小羊毛手套的手,但他紧接着又想:“这

    样做不对。”

    当他们沿着公园走的时候,他又一次改变了主意,他说服自己,这样做是不会被发现的。

    “只不过几个钟头而已,”他想,“而且仅此一次。”

    他突然改变了方向,从后面抓住米凯拉的一只胳膊,走进公园。

    草地上的小草被夜晚的霜露打得湿湿的。米凯拉在他身后小跑着,她

    那双崭新的白色麂皮靴陷在泥里,变得脏兮兮的。

    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么冷的天气,谁也不想来这儿散步。这

    对双胞胎来到一个树木丛生的地方,这里设有三张木桌和一个户外烧

    烤用的架子。他们以前曾经在这里吃过午餐,有一天上午,老师还把

    他们带到这里来捡干枯的落叶,然后回去裁成难看的餐桌摆饰,作为

    圣诞礼物送给爷爷奶奶。

    “米凯拉,你听好,”马蒂亚说,“你在听我说话吗?”

    和米凯拉说话时,必须要时刻确定她那条窄窄的沟通渠道是打开

    的。马蒂亚等妹妹点了一下头。

    “好的,我现在要离开一会儿,好吗?不过不会太久,只有半个

    钟头而已。”他解释道。

    他根本没打算说实话,因为对米凯拉而言,半个钟头和一整天并

    没有多大区别。那位女医生曾经说过,她时空观念的发展水平只停留

    在前意识阶段,马蒂亚非常清楚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坐在这里等我。”他对妹妹说。米凯拉一脸严肃地看着哥哥,什么也没回答,因为她根本不会回

    答。她也没有做出任何真正听懂的表情,不过她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后来,马蒂亚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每当想起它就会感到恐惧。

    他后退着离开妹妹几步远,为的是能一直看着她,确保她没有跟

    来。“只有虾米才会这样走路,”有一次妈妈这样吼他,“它们总是

    会撞到什么的!”

    他大约走出了十五六米,米凯拉就不再看他了,而是全神贯注地

    要揪掉羊毛大衣上的一颗纽扣。

    马蒂亚转过身,跑了起来,手里紧抓着那盒礼物。盒子里两百多

    个塑料模块互相碰撞着,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你好,马蒂亚!”里卡尔多·佩洛蒂的妈妈打开门迎接他,“你妹妹呢?”

    “她发烧了。”马蒂亚撒谎说,“但不严重。”

    “噢,真遗憾。”里卡尔多妈妈说,但没有显出丝毫遗憾的样

    子。她闪开路,让马蒂亚进去。

    “里卡,你的朋友马蒂亚来了,过来打个招呼。”她转过身朝走

    廊喊道。

    里卡尔多·佩洛蒂从地板上滑了过来,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他站

    在那里看了马蒂亚一秒钟,并寻找着那个弱智女孩的踪影。然后,他

    松了一口气,说了声“你好”。

    马蒂亚把那袋礼物举到佩洛蒂夫人的鼻子底下。

    “这个要放在哪儿?”他问。

    “这是什么?”里卡尔多怀疑地问道。

    “乐高。”

    “啊!”

    里卡尔多一把抓过袋子,又消失在了走廊里。“和他一起去吧!”佩洛蒂夫人一边说,一边推着马蒂亚,“生

    日聚会在那里。”

    佩洛蒂家的客厅里挂满了一串串气球,在一张铺着红色纸桌布的

    餐桌上摆着几盆爆米花和薯片,烤盘上有一张已切成小方块的干脆匹

    萨,此外还有一排尚未开瓶的各色汽水。马蒂亚班上的几个同学已经

    到了,他们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守着那一桌美食。

    马蒂亚朝他们走了几步,然后在离他们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仿

    佛一颗不想在天上占据太多空间的人造卫星。屋子里没有人注意到

    他。

    当房间挤满了小朋友的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戴着塑

    料红鼻头和一顶小丑的圆顶礼帽,带领大家玩蒙着眼睛贴驴尾巴的游

    戏,游戏规则是把你的眼睛蒙上,而你要把一条尾巴贴在纸上画着的

    驴身上。马蒂亚赢得了第一份奖品——满满一大把糖果,但这是因为

    他从眼罩下面偷看了。大家叫喊着起哄,说他耍赖,而他则满心羞愧

    地把糖塞进了口袋。

    天色暗下来之后,小丑打扮的小伙子把灯关上,让大家围坐成一

    圈,开始讲一个恐怖故事,他还把一只开着的手电筒放在下巴上。

    马蒂亚觉得那个故事并不怎么吓人,倒是那张以那种方式照亮的

    脸更加可怕。从下面射出的光线让那张脸变得通红,还形成了一些让

    人害怕的阴影。马蒂亚望着窗外,好让目光避开那个小丑。他想起了

    米凯拉。其实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妹妹独自

    一人在树林中,一边等他,一边用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手揉搓着小脸,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他站起身来,就在这时,里卡尔多的妈妈捧着插满点燃蜡烛的蛋

    糕走进了这个漆黑的房间,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一半是因为那个故

    事,一半是因为这个蛋糕。

    “我该走了。”他对里卡尔多的妈妈说,还没等她把蛋糕放在桌

    子上。“现在吗?可是要切蛋糕了呢!”

    “对,就是现在,我得走了。”

    里卡尔多的妈妈从蜡烛的光芒上方望着他,在这种光线的照射之

    下,她的脸上也布满了吓人的阴影。其他的小朋友全都安静了下来。

    “好吧,”佩洛蒂夫人犹豫地说,“里卡,送你的朋友出去。”

    “可是我得吹蜡烛呀!”聚会的主角抗议道。

    “照我说的去做!”他母亲命令他,眼睛却始终盯着马蒂亚。

    “马蒂亚,你可真讨厌!”

    有些小朋友笑了出来。马蒂亚跟着里卡尔多走到大门口,从一堆

    大衣下面拿出自己的大衣,然后说了声“谢谢”和“再见”,而里卡

    尔多什么也没说,在马蒂亚身后关上大门,然后就跑回他的蛋糕那里

    了。

    在里卡尔多家公寓的院子里,马蒂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

    窗子,同学们的喊叫声从窗下的缝隙里飘了出来,传到他耳朵里的时

    候已经很微弱了,就像每天晚上妈妈把他和米凯拉送上床睡觉以后,从客厅电视机里传出来的那种让人感到踏实的低声细语。铁栅栏门在

    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开始跑了起来。

    他跑进公园,只跑出十几步,路灯微弱的光线就让他无法看清那

    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了。在他留下米凯拉的那片树林里,光秃秃的

    树枝在夜空的映衬下只是一些更加黑暗的划痕。只要从远处望过去,马蒂亚就能肯定,他的妹妹已经不在那里了,这种预感既清晰,又无

    法说清楚。

    他在离那条长椅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就在几个钟头之前米凯

    拉还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弄坏自己的大衣。他站在那里,仔细地听

    着,直到呼吸平缓下来,仿佛妹妹会随时从哪棵大树后面冒出来,嘴

    里“咕咕”地学着鸟叫,迈着她那歪歪斜斜的脚步,朝他飞跑过来。

    马蒂亚高喊着米凯拉的名字,却被自己的喊声吓了一跳,于是降

    低了呼唤的声音。他走近那些木头桌子,把一只手放在米凯拉曾经坐过的地方,这里已经与周围的一切一样冰冷了。

    “她可能是觉得无聊,自己回家去了,”他想。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回家的路啊,而且她也不会自己过马路。

    马蒂亚看着眼前这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公园,不知道走到哪里是个

    头,他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却别无选择。

    他走路时踮起脚尖,不想把鞋底下的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他不断

    地东张西望,希望能发现米凯拉蹲在一棵树的后面,偷偷地观察着一

    只甲虫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进儿童游乐场的围栏,努力回忆着在星期天下午的阳光下,那架滑梯所呈现出来的颜色,当时妈妈受不了米凯拉的哭闹,只好允

    许她上去滑一两次,然而对那架滑梯而言,她的个子已经太大了。

    他沿着绿篱一直走到公共厕所,但是却不敢进去。他重新回到小

    路上,公园里的这条小路只是被那些经常来此散步的人们在土地上踏

    出的一条浅浅的痕迹而已。他沿着小路走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不知自

    己身在何方。这时他哭了起来,同时还咳个不停。

    “米凯拉,你真是个傻瓜!”他小声说,“一个弱智的傻瓜!妈

    妈跟你说过几千遍,要是迷了路就待在原地别动……可是你根本一点

    都不明白……一点点都不明白。”

    他登上一个缓坡,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把公园一分为二。这条河

    的名字父亲告诉过他很多次,但马蒂亚怎么也想不起来。水面上映着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微光,这一点波光在他湿润的双眼中摇曳。

    他走近河岸,感觉米凯拉就在他附近。她喜欢水。妈妈经常讲起

    他们小的时候,给他们两个一起洗澡,米凯拉在水里总是像疯子一样

    地尖叫,因为她不想出来,即使水都凉了。一个星期天,爸爸带他们

    到河边,或许就是这里,教他们如何用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爸爸正讲

    到要利用手腕的力量让石头旋转起来的时候,米凯拉已经跑到前面,一下掉进及腰深的河水里,幸好爸爸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爸爸打了她一记耳光,米凯拉就开始哭,然后三个人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地

    回到了家。

    一个场景像一股强烈的电流猛然穿过马蒂亚的大脑:米凯拉拿着

    一根小树枝拨弄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然后像一袋土豆一样滚进

    河里。

    他在离岸边半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累极了。他回过头看了看自

    己的身后,看见了那片还要持续好几个钟头的黑暗。

    他开始注视着黝黑发亮的河面,再一次努力回想这条河的名字,但这一次还是想不起来。他把双手插进冰冷的泥土里,河边的湿气已

    经让泥土变得十分柔软。他发现了一块玻璃瓶子的碎片,那是某个狂

    欢夜后遗留下来的利器。当他第一次把碎玻璃刺进手里的时候,并没

    有感觉到疼,或许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接着他开始把玻璃碎片在肉里

    左右旋转,让它扎得更深,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期待着米

    凯拉会随时浮出水面,与此同时他反问自己:“为什么有些东西能浮

    在水面上,而有些东西就不行?”三

    那只可恶的白瓷花瓶始终占据着洗手间的一角,花瓶上装饰着繁

    缛的金色花卉图案,它在德拉·罗卡家已经传了五代了,但说实话谁

    也不喜欢它。好几次爱丽丝都冲动地想把它扔到地上摔个粉碎,然后

    把那些细小的、极为珍贵的碎片扔到别墅对面的垃圾箱里,和利乐番

    茄酱包装盒、用过的卫生巾(不一定是她的)以及她父亲服用的镇静

    剂的铝塑包装混杂在一起。

    爱丽丝用一个手指滑过那只花瓶,想着它是多么冰冷、光滑、洁

    净。在她家多年的厄瓜多尔女管家索莱达已经变得越来越细致了,因

    为德拉·罗卡家的人都非常注重细节。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家里时,爱

    丽丝还只有六岁,她躲在妈妈的裙子后面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

    个女人。索莱达弯下腰,惊讶地看着她。“多漂亮的头发呀,”她对

    爱丽丝说,“我可以摸摸吗?”爱丽丝咬住舌头,为的是不让自己说

    出那个“不”字来,索莱达掐起爱丽丝一绺栗色的头发,就像是掐着

    一小片丝绸似的,然后她放开手,让头发垂落下来。她不敢相信头发

    可以这般柔软。

    爱丽丝脱背心的时候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她除了闭上眼睛,什么

    也不能做。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洗脸池上方的大镜子里映出了她的

    身影,此刻她体会到一种惬意的失落感。她把内裤的松紧带往下卷了

    两圈,刚好卷到她那道伤疤的上方,紧紧绷住的松紧带使内裤边缘和

    小腹之间出现了一点点缝隙,像一座桥梁架设在两侧胯骨的上方。她

    的食指仍然无法穿过这道缝隙,但小指却可以。竟然小指还能穿过

    去,这简直要把她气疯了。

    “就在这儿,它应该正好开在这里。”她想。

    “一朵蓝色的小玫瑰花,就像薇奥拉的那朵一样。”爱丽丝侧过身子,“还是右边好,”她已经习惯在心里这么说

    了。她把所有的头发都披到面前,觉得这样就像一个小魔女了。接着

    她把头发拢成一条马尾,然后又拢成更高的马尾,和薇奥拉的发型一

    模一样,大家一直都喜欢这种发型。

    这样依然没用。

    她又让头发散落在肩上,用习惯的动作将它们拢在双耳后面,然

    后双手撑在洗脸池上,猛地把脸凑到离镜子只有几厘米远的地方,她

    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两只眼睛好像重叠在了一起,像独眼巨人的眼睛

    那样可怕。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形成了一片雾,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真的弄不明白,薇奥拉和她那帮女伴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那种

    眼神,能到处去勾引男孩子。那种眼神既冷酷,又惹人怜爱,只要把

    眉梢神不知鬼不觉地那么一挑,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爱丽丝在镜子里努力做出挑逗的表情,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扭捏

    作态的女孩,举手投足毫无优雅可言,就像打了麻药以后的反应。她

    相信,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了脸上,脸蛋过于臃肿,而且有瑕疵。她

    用力压平双眼,想把眼球从眼眶里挤出来,让它们化作锋利的碎片,刺入每一个与她的目光相遇的男孩子的肺腑。她希望自己的目光不放

    过任何一个人,从而给他们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

    然而,她不断变瘦的只有肚子、屁股和乳房,脸却始终没变,两

    颊就像小孩用的两个圆形靠枕。

    这时,有人在敲洗手间的门。

    “爱丽丝,你好了吗?”父亲让人讨厌的声音从磨砂玻璃门外传

    了进来。

    爱丽丝没有作声,她把两腮嘬了起来,看看这样是不是好看一

    点。

    “爱丽丝,你在里边吗?”父亲叫她。爱丽丝撅起嘴,吻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冷

    镜面中自己的舌头。她闭上眼,就像真的接吻一样,左右晃动着脑

    袋,她晃动得尽量均匀,以使得这个吻有可信的效果。她还从来没有

    在任何人的嘴唇上体会过她真正渴望的亲吻。

    大卫·波伊里诺是第一个用舌头亲吻她的人,那是初中三年级,因为他和人打赌打输了。他把舌头机械地绕着爱丽丝的舌头顺时针转

    了三圈,然后转身问他的朋友们:“行了吗?”那些人猛然大笑起

    来,有些人还说:“你吻了一个跛子。”但是爱丽丝仍然很高兴,因

    为她终于有了初吻,何况大卫人还不错。

    那以后她还有过其他的接吻经历。一次是和她堂哥沃尔特在奶奶

    的生日聚会上,一次是和大卫的一个朋友,她甚至不知道那男孩叫什

    么名字,这家伙私底下请求爱丽丝让他也尝尝接吻的滋味。他们就躲

    在学校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撅着嘴亲了几分钟,谁也没勇气碰对方一

    个手指头。俩人刚一分开,那男孩就说了声“谢谢”,昂着头走开

    了,脚步轻盈得好像一个成熟的男人。

    现在她落伍了。她的女同学们都在谈论体位、吻痕和怎样用手指

    的事,或是议论着到底用避孕套好还是不用好,而爱丽丝的唇间却只

    保留着对初三时那机械一吻的苍白记忆。

    “爱丽丝,你听见了吗?”父亲的嗓门更大了。

    “烦死了,听见啦。”爱丽丝没好气地回答道,她的声音很小,也许从门外刚刚能听到。

    “晚饭好了。”父亲又说。

    “知道了,天啊。”爱丽丝说。随后,她又小声加上一句:“讨

    厌。”

    索莱达知道爱丽丝会把食物丢掉。开始,当爱丽丝在盘子里剩下

    食物的时候,她总会说:“我的小宝贝,全部吃光,在我们国家小孩

    还会饿死呢。”一天晚上,爱丽丝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朝她发了火。

    “就算我吃到肚子疼,你们国家的小孩也照样会饿死。”爱丽丝

    说。

    那以后索莱达再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在她的盘子里少盛些东西,反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爱丽丝会用眼睛判断食物的热量,她晚餐总

    是挑选刚刚三百卡路里的食物,剩下的她会以某种方式扔掉。

    她吃饭的时候一般把右手放在餐巾上,并在自己的盘子前面放上

    葡萄酒杯,她总是要求倒上酒,但从来不喝,再放上水杯,这样就形

    成了一道玻璃屏障。开始吃饭后,她会很有策略地摆放盐瓶和油瓶。

    等到她的父母都在用力机械地咀嚼着食物、没注意她的时候,她就小

    心翼翼地把已经切碎的食物从盘子上推到餐巾里。

    一顿晚饭下来,爱丽丝至少可以把满满三餐巾的食物塞进自己运

    动服的口袋。晚上刷牙之前,她会把这些食物碎屑倒在马桶里,看着

    它们在冲下的水流中旋转,然后满意地用一只手抚摸着胃部,此时她

    感觉胃又空又干净,就像一只水晶花瓶。

    “天啊,索莱达,你又在酱汁里放奶油啦?”母亲向女管家抱怨

    道,“我要和你讲多少次,我吃了会不消化的。”

    爱丽丝的母亲全无胃口地把盘子推开。

    爱丽丝坐在餐桌旁,头上包着一条毛巾,就像穆斯林妇女的头巾

    那样,这是为她在洗手间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却根本没有洗澡而打掩

    护。

    她考虑了很久,不知是否要就这件事征求父母的意见。反正无论

    如何都是要做的,她太想去做这件事了。

    “我想在肚子上刺一个文身。”她终于开口了。

    父亲把正在喝水用的水杯从嘴边移开。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爱丽丝说着,用挑衅的目光看着父亲,“我想去

    文身。”爱丽丝的父亲用餐巾擦了擦嘴和眼睛,仿佛想要抹去浮现在他脑

    海中的丑陋形象。然后,他精心地把餐巾叠好,铺回到膝盖上。他重

    新拿起餐叉,努力压制住已经烧遍他全身的怒火。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说。

    “你想文什么图案呢?我们听听。”母亲满脸不悦地插话道,但

    更让她生气的显然是酱汁里的奶油,而不是女儿的请求。

    “一朵玫瑰,特别小,薇奥拉也有一朵。”

    “拜托,这个薇奥拉是谁啊?”父亲带着很明显的讽刺腔调问

    道。

    爱丽丝摇摇头,目光注视着餐桌的正中,觉得自己在家就是一个

    不被重视的人。

    “薇奥拉是她的一个同学,”母亲费尔南达明显加重了语气,“我说,这个人她已经讲过一千遍了,足见你没有用心听。”

    德拉·罗卡律师自负地看着妻子,那眼神仿佛在说:“又没人问

    你。”

    “请原谅,我想我对爱丽丝班里的同学往身上画什么东西不感兴

    趣,”父亲最终宣判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去文身。”

    爱丽丝又把卷满一餐叉的面条送进了餐巾里。

    “反正你不能阻止我,”她大胆地说,眼睛依然注视着餐桌中间

    空空的部分。她的声音因胆怯而变得不太连贯。

    “你能再说一遍吗?”父亲问道,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也照常

    缓和。

    “你能再说一遍吗?”他的语速更慢了。

    “我说了,反正你不能阻止我。”爱丽丝说着抬起头,但一点儿

    也不敢看父亲那深沉而冰冷的眼睛。

    “你真的这么想吗?据我所知,你现年十五岁,这个账很好算,这意味着你还要受制于你的父母三年。”这位律师解释道,“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们可以这么说,你就可以随便去丰富你的皮肤了,不

    管是用花,还是用骷髅或别的什么东西。”

    律师先生低头朝着盘子微笑了一下,用叉子精心卷起几根面条送

    进嘴里。

    接着是很长的一阵沉默。爱丽丝用拇指和食指捋着桌布的边缘。

    她的母亲由于对晚餐不满而勉强吃着一根干面包棍,目光茫然地环顾

    着餐厅。她父亲假装吃得津津有味,嚼东西时颌骨都要做圆转运动,每吃一口,都要先闭上眼睛嚼两下,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爱丽丝决定加大反抗的力度,因为她真的很讨厌父亲,还因为当

    她看到父亲那副吃相的时候,连那条好腿也僵硬起来。

    “没人喜欢我,你根本不在乎。”她说,“以后永远都不会有人

    喜欢我。”

    父亲用疑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饭,就像没人讲过话

    一样。

    “你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毁了我一辈子!”爱丽丝接着说道。

    德拉·罗卡律师把餐叉停在半空中,吃惊地看了女儿好几秒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声音略带颤抖地说。

    “你再明白不过了!”爱丽丝说,“你知道,就是因为你的错,我才会永远这样。”

    爱丽丝的父亲把叉子架在盘子的边缘,用一只手遮住双眼,就像

    在沉思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餐厅,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

    费尔南达说:“噢,爱丽丝。”既未表示同情,也未表现出责

    备,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就随着丈夫到房间里去了。

    爱丽丝呆滞地盯着满盘的食物足有两分钟的时间,直到索莱达过

    来收拾餐桌。她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爱丽丝把装得满满的餐巾塞进口

    袋,把自己反锁在了洗手间里。四

    彼得罗·巴洛西诺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再尝试过进入儿子那幽暗的

    内心世界了。当他不小心把目光落在儿子那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时,就

    会回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他整夜在家中仔细察看,四下找寻漏

    网的尖锐物品。就在那些夜晚,阿黛莱会服下大把的安眠药,张着嘴

    睡在沙发上,因为她不想再和丈夫同榻而眠。在那样的夜晚,似乎只

    有清晨的到来才能带来些许希望,他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个小

    时、一个小时地计算着时间。

    他坚信,某天早上他会发现自己儿子的脸埋在满是血迹的枕头

    里,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他脑海中,他甚至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想法,真的认为儿子已经不在了,即便儿子此时也在汽车里,而且就坐在他

    身边。

    他正送儿子去一所新的学校。车外下着雨,雨丝很细,悄然无

    声。

    几个星期前,E.M.理科高中的校长把他和阿黛莱叫到办公室,正

    如马蒂亚在日记里写的那样,向他们“介绍一个情况”。谈话间,校

    长先是兜圈子,详细描述这个孩子敏感的性格和过人的聪颖,以及他

    各科一贯平均九分的好成绩。

    巴洛西诺先生要求也让他儿子列席这次谈话,理由是这样才最公

    正,但说到底,是否公正也只有他一个人感兴趣。马蒂亚坐在父母身

    边,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膝盖。他紧紧地攥着

    拳头,使左手的表皮上渗出了鲜血。两天前,阿黛莱由于一时粗心,只检查了他右手的指甲。

    马蒂亚听着校长的话,仿佛那说的不是他。他回想起小学五年级

    的时候,有一次他连续五天只字不说,莉塔老师就让他坐在教室的正

    中,而其他同学则围成一个马蹄形。老师开口说,马蒂亚心里一定有

    什么事不想对任何人讲,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也许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有点太聪明了。接着,老师让同学们靠近马蒂亚,以赢得他

    的信任,让他知道他们是他的朋友。马蒂亚注视着同学们的脚,当老

    师问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问老师什么时候能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在表扬过马蒂亚之后,校长终于谈到了实质问题,巴洛西诺先生

    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但只是晚了那么几个小时。原来,马蒂亚所有的

    老师在这个有着超凡天赋而又似乎不愿和任何同龄人交往的孩子面

    前,都会感到非常不自在,都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有些不称职。

    校长暂时停下了讲话,向后靠在那张舒适的扶手椅的椅背上。他

    翻开一个文件夹,其实那里面根本没有要他看的东西。然后,他好像

    突然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客人似的,把文件夹合上,字斟句酌地建议巴

    洛西诺夫妇,也许E.M.高中无法完全符合他们孩子的需求。

    晚饭的时候,马蒂亚的父亲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转学,他没出声,只是耸了耸肩膀,然后就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把要用来切肉的餐刀,炫

    目的灯光在刀刃上闪烁。

    “雨的确不是斜着下的。”马蒂亚望着车窗外说,他的话打断了

    父亲的思路。

    “什么?”父亲问道,同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外面没有风,否则的话树上的枝叶就会摇动。”马蒂亚继续

    说。

    父亲努力揣摩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其实他并不在乎这句话的真正

    含义,只是怀疑这又是儿子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呢?”他问。

    “车窗上的雨滴都是斜着滑落的,但这只是因为我们自身运动的

    结果。如果测量一下它与垂直线的夹角,就可以计算出雨滴下落的速

    度。”马蒂亚用手指跟随着雨滴滑落的轨迹,他把脸贴近挡风玻璃,在

    上面哈了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在水雾上画了一条直线。

    “别往玻璃上哈气,会留下印迹的。”父亲责备他说。

    马蒂亚却似乎没有听见。

    “假如我们看不到车外,假如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运动,就无法

    知道到底是雨滴的问题,还是我们自身的问题。”马蒂亚说。

    “什么的问题?”父亲不解地问他,有点不耐烦。

    “雨滴这样斜着滑落的问题。”

    彼得罗·巴洛西诺认真地附和着,却没有听懂。他们到了目的

    地,父亲把挡位换为停车挡,拉上了手刹。马蒂亚打开车门,一阵清

    新的空气吹进了驾驶室。

    “我一点钟来接你。”彼得罗说。

    马蒂亚点了点头。巴洛西诺先生往前凑了凑,想吻一下儿子,但

    安全带把他拉住了。他只好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下车并随手关

    上车门。

    新学校坐落在小山上一个漂亮的居民区里,教学楼是在法西斯统

    治的那二十来年中建的,虽然近来经过几次翻修,在这豪华别墅群

    里,依然是一处败笔。那是一幢白色的水泥平行六面体建筑,横向排

    列着四排间隔相等的窗子,还有两部绿色的铁制防火梯。

    马蒂亚登上通往学校大门的两层台阶,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

    里等待着第一道铃声,而马蒂亚则与他们所有人都保持了一定距离,即使站在房檐外面头发会被淋湿。

    一进大楼,马蒂亚就去找贴着教室分布图的布告栏,这样他就可

    以避免去问校工了。

    二年级F班的教室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马蒂亚深吸一口气,走进

    教室。他贴着教室的后墙站着,两个大拇指吊在双肩背包的背带上,眼神就像一个恨不得钻进墙里的人。当同学们各就各位以后,一张张新的面孔依次向他投来焦虑的目

    光,没有人对他微笑,几个孩子还在低声耳语,马蒂亚确信他们是在

    议论他。

    他看了一下那些空着的座位,当一个把指甲涂成红色的女孩身边

    的空位子被人坐了以后,他感到一丝安慰。老师进来了,马蒂亚溜到

    唯一空着的座位上,那是一个靠窗的位子。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他的同桌问他,这是一个和他一样看上

    去很孤独的男孩。

    马蒂亚点点头,没有看他。

    “我叫丹尼斯。”他自我介绍说,同时伸过一只手来。

    马蒂亚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声“很高兴认识你”。

    “欢迎。”丹尼斯说。五

    薇奥拉·巴伊受到所有女生痴狂的钦羡与畏惧,因为她漂亮得足

    以让别人感到压力,还因为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比所有同龄的女孩

    都更加深刻地了解人生,至少在别人看起来是这样。星期一上午的课

    间,女生们都会围拢在薇奥拉的桌边,贪婪地听她讲述自己周末的经

    历。大多数情况下,薇奥拉都是把塞雷娜——比她大八岁的姐姐——

    前一天讲给她的经历加以巧妙的改编,全部搬到自己身上,但是她知

    道该怎么用一些咸湿的细节来丰富她的故事,而这些细节往往都是她

    凭空捏造的。这些情节让她的朋友们听起来却是那么的神秘和令人心

    跳。她总是提起这个或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酒吧,但她却能淋漓尽致

    地描述那迷幻的灯光,或是酒吧服务生朝她走过来,给她倒上一杯

    “自由古巴”时的一脸坏笑。

    绝大多数情况下,故事都会结束在床上或酒吧后厨那些啤酒桶和

    装伏特加酒的纸箱子之间,那个男的从后面抱住她,一只手捂着她的

    嘴,不让她喊叫。

    薇奥拉·巴伊知道该如何使一个故事更加生动,她知道,所有的

    暴力场面都要归结为精确的细节,她还会精确地计算时间,每次讲到

    那个酒吧服务生正要拉开她那限量版名牌牛仔裤的拉链时,上课铃一

    准会响起。此时,她忠实的听众们会慢慢散去,一个个因嫉妒与气愤

    而面颊绯红。薇奥拉被迫答应在下个课间接着讲完,但她聪明之极,根本不会真的那么做。她总是用完美的嘴唇做出一个怪相以结束整个

    故事,仿佛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她非凡人生中的

    又一个细节而已,而她早已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的确有过性经历,但只和一个男孩有过,而且也只有那么一

    次。她也尝试过一些毒品,因此总是喜欢罗列毒品的名字。那次性经

    历发生在海边,那男孩是她姐姐的一个朋友,那天晚上她抽了很多

    烟,又喝了太多的酒,所以并未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做这种事实在太年轻了。他们在路边一个垃圾桶后面迅速干完,当他们低着头回

    到其他同伴那里时,薇奥拉去拉他的手,但他却挣脱了,还问薇奥拉

    想干什么。她觉得脸上发麻,双腿间仍然充满诱惑的余温,使她感到

    特别孤单。后来好几天,那个男孩都没和她说一句话,薇奥拉把这件

    事告诉了姐姐,姐姐嘲笑她过于天真,告诉她要机灵点儿,还说:

    “你还想要什么呢?”

    薇奥拉忠实的听众包括嘉达·萨瓦里诺、菲德里卡·马佐尔迪和

    朱丽娅·米兰迪。她们四个结成了一个冷酷而又团结的帮派,学校里

    的一些男生把她们称为“四大恶女”。薇奥拉把她们一个一个地挑选

    出来,并要求她们每个人都作些小的牺牲,从而证明她们是值得交往

    的朋友。她是唯一能决定你去留的人,但她的原则很暧昧,没有一定

    之规。

    爱丽丝在暗中观察着薇奥拉,就从她的座位上,与薇奥拉的座位

    相隔两排,她总是沉浸在那些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之中。到了晚上,她会独自在房间里慢慢回味那些故事。

    直到那个星期三上午之前,薇奥拉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然

    而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这也不失为一种开始的方式。那些女孩谁也

    说不准那次惩罚究竟是薇奥拉突发奇想,还是蓄谋已久的,但她们一

    致认为薇奥拉绝对有才。

    爱丽丝讨厌学校的更衣室。她那些身材完美的女同学只穿着内裤

    和胸罩,尽可能地在那里拖延时间,好引来别人羡慕的目光。她们摆

    着各种僵持而不自然的姿势,收腹挺胸,对着墙上碎了一半的镜子喘

    气,嘴里还说着:“看这里。”同时用双手测量着两胯之间的距离,那里是那么的符合比例,那么的吸引人,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那个星期三,爱丽丝出门之前在牛仔裤里面事先穿好了健身裤,这样就不用再换裤子了。其他女孩不怀好意地向她投来怀疑的目光,想象她的衣服下面会藏着什么丑陋的东西。她背过身脱掉T恤衫,不让

    她们看见自己的肚子。她穿上体操鞋,把换下的鞋推到墙边,让它们保持平行,然后又

    认真叠好牛仔裤。但她的同学们的衣服却胡乱堆放在木头长凳上,她

    们的鞋也是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上,鞋底朝天,因为她们都是用脚

    把鞋蹬掉的。

    “爱丽丝,你很馋吗?”薇奥拉对她说。

    爱丽丝用了好几秒钟才相信薇奥拉·巴伊真的是在和自己讲话。

    此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薇奥拉面前是透明的。她提着鞋带的两头,但

    打了一半的结已经从指尖散开了。

    “我?”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很不自然地问道。

    “我想这里不会有别的爱丽丝了吧。”薇奥拉回敬道。

    其他几个女孩在窃笑着。

    “不,我不是很馋。”

    薇奥拉从长凳上站起身,朝她这边凑了凑。她感到薇奥拉那双迷

    人的眼睛正在盯着她,那双眼睛被前额刘海儿在脸上投下的阴影遮去

    了一半。

    “可是你喜欢吃糖,对不对?”薇奥拉用极具说服力的语气问

    道。

    “是的,还可以吧,一般般。”

    爱丽丝咬住嘴唇,立刻责备自己不该像傻子一样含糊其辞。她把

    消瘦的脊背贴到了墙上,那条健康的腿上一阵战栗,而另一条腿仍然

    像平时一样麻木。

    “什么叫一般般啊?大家都喜欢吃糖,对吧,姑娘们?”薇奥拉

    头也不回地问那三个女孩。

    “嗯——都喜欢吃。”那三个女孩随声附和着。爱丽丝从菲德里

    卡·马佐尔迪的眼中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安,此时这个女孩正在更衣

    室的另一头死盯着她。

    “是的,其实我喜欢。”爱丽丝改口说。她开始有些害怕了,但

    不知道该怕什么。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这四大恶女抓住了亚历山德拉·米拉诺——

    那个后来因为不及格而转到美容学校去的女生——把她拉进了男更衣

    室,和两个男生关在了一起,那两个男生在她面前掏出了那个东西。

    爱丽丝在走廊里听到了那两个男孩相互唆使的喊叫声,还夹杂着那四

    个刽子手放肆的笑声。

    “对嘛,我相信你喜欢吃,那现在你想来块糖吗?”薇奥拉问

    道。

    爱丽丝陷入沉思。

    如果回答“想”,谁知道她们会给我吃什么。

    如果说“不想”,弄不好会惹恼薇奥拉,她们也会把我拉进男更

    衣室。

    她就像傻子一样默不作声。

    “怎么样啊?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吧?”薇奥拉取笑她说,随

    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味的软糖。

    “你们几个想吃哪个啊?”她问。

    朱丽娅·米兰迪走过来,看着薇奥拉手上的糖。薇奥拉仍然盯着

    爱丽丝,这种眼神让爱丽丝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张在壁炉里因燃烧

    而蜷缩起来的报纸。

    “这里有橙子味的、覆盆子味的、蓝莓味的、草莓味的和桃子味

    的。”朱丽娅说,她担忧地瞥了一眼爱丽丝,但没有让薇奥拉看见。

    “我要覆盆子的。”菲德里卡说。

    “我要桃子的。”嘉达说。

    朱丽娅把糖扔给她们,自己剥着那颗橙子味的。她把糖放进嘴

    里,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把舞台让给薇奥拉。

    “现在只剩蓝莓的和草莓的了,你到底要不要?”

    “也许她只是想给我一块糖吃,”爱丽丝想。

    “也许她们只想看看我究竟吃不吃糖。

    “只是一块糖而已。”“我喜欢草莓的。”她小声说。

    “天啊,草莓也是我的最爱。”薇奥拉假惺惺地用失望的语气

    说,“但我非常愿意给你吃。”

    她剥开草莓味软糖的糖纸,把糖纸扔在地上,爱丽丝伸手去接。

    “等一下,”薇奥拉说,“你先别那么馋。”

    她俯下身,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块糖,在更衣室肮脏的地面上摩

    擦着。她就这样屈膝走着,慢慢地让那块糖沿着爱丽丝左侧的墙角滚

    动,那里脏得要命,尽是一团团的灰尘和头发。

    嘉达和菲德里卡笑得简直不行了,朱丽娅则神经质般地咬住下

    唇,别的姑娘们看出这里的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就从更衣室里出

    去,并关上了门。

    薇奥拉把糖滚到了墙角,她直起身来到洗脸池旁边,上完体育课

    后,女生们总要在这里洗洗脸和腋下。薇奥拉把那块糖在水池内壁上

    蹭了蹭,让它沾满了发白的粘液。

    然后,她来到爱丽丝面前,把那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举到爱丽丝的

    鼻子底下。

    “给你,”她说,“你要的草莓口味。”

    她没有笑,表情严肃而又坚定,就像在做一件虽然痛苦但又不得

    不做的事。

    爱丽丝摇着头表示拒绝,她的后背与墙靠得更紧了。

    “什么?现在你又不想要啦?”薇奥拉问道。

    “怎么?”菲德里卡插话说,“既然你要了,现在就得吃下

    去。”

    爱丽丝咽了一下口水。

    “我要是不吃呢?”她壮着胆子问道。

    “你要是不吃,后果自负。”薇奥拉话中有话地回答。

    “什么后果?”

    “后果你想象不到,你根本无法想象。”她们会带我去男更衣室,爱丽丝想。或者剥光我的衣服,然后不

    还给我。

    她浑身颤抖,但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她把手伸向薇奥拉的手,而

    对方则让那块肮脏的糖滑落到了她的手心里。她慢慢地把糖移到嘴

    边。

    那三个女孩都默不作声,仿佛不相信她真的会把糖吃下去,而薇

    奥拉则不动声色地看着。

    爱丽丝把糖放在舌头上,她感觉到上边沾着的头发吸干了她的唾

    液。她只嚼了两下,就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牙齿间咯咯作响了。

    “你不要吐啊,”她想,“你可千万不能吐啊。”

    她把胃里涌上来的一股酸水强咽了回去,然后吞下了那块糖。她

    觉得糖很艰难地沿着食道下落,就像是在咽下一块石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电流的嗡嗡声,健身房里那些孩子们的声

    音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由喊叫声与大笑声组成的乱七八糟的混合

    物,地下室里的空气很沉重,而那些窗子又太小,使空气无法流动。

    薇奥拉一脸严肃地盯着爱丽丝,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表示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随后,她转身走出了更衣室,在经过那三个

    女孩的面前时,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六

    关于丹尼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知道。说到底,丹尼斯

    认为这是他唯一一件真正值得别人关注的事情,因此他从未向任何人

    谈及此事。

    他的这个秘密有着一个很恐怖的名字,它就像一块尼龙布一样,遮蔽住他全部的思维,使他透不过气来。他待在那里,脑子里反复思

    量着这件事,就像在考虑一桩他迟早都要为之付出代价的罪责。

    在他十岁那年,他的男钢琴老师手把手地教他弹D大调音阶,当老

    师温热的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时,他简直都无法呼吸了。丹尼斯把上

    身稍稍靠近双腿,以掩盖运动裤因强烈的勃起而凸出的轮廓。那以

    后,他一生中都认为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爱情,并且盲目地探寻着他生

    存空间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与那次接触相贴合的感觉。

    每当这些记忆占据他的头脑,以至于让他的脖子和手心出汗时,他都会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倒坐在马桶上猛烈地手淫。那种快感

    只能持续一会儿,而且只能覆盖他性器官周围几厘米的范围。然而,一种罪恶感却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就好像在用脏水淋浴一样。这

    些脏水透入他的皮肤,隐藏在他的脏腑中,就像屋漏吞噬着老房子的

    墙壁那样,让他慢慢地腐烂。

    生物课上,在设于地下室的实验室里,丹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马

    蒂亚切割一块牛肉,他要把白色的纤维组织与红色的分开。他很想摸

    一摸马蒂亚的那双手。他想知道,与他爱慕的男生进行这样一次简单

    的接触,会不会让那个深植于他大脑中的欲望肿块像黄油一样融解

    掉。

    他们俩坐得很近,两个人都把小臂支在实验台上,一排透明的长

    颈瓶、烧杯和试管把他们和其他同学隔开,灯光在这排玻璃器皿上产

    生折射,使透过它们看到的东西完全变形。马蒂亚聚精会神地做着实验,至少有十五分钟没有抬头了。他并

    不喜欢生物学,却仍以对待其他一切科目的严谨态度来进行这项实

    验。有机物质是如此龌龊而又充满缺陷,令他难以理解。这块湿乎乎

    的肉一直散发着活物的味道,除了让他有点恶心以外,并没有引起他

    别的什么感觉。

    他用一把镊子挑起一丝细细的白色纤维组织,放在载玻片上,然

    后把眼睛凑近显微镜,调好焦距。他在有小方格的本子上记录下每一

    个细节,还画了一个放大的草图。

    丹尼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要做一次后空翻的跳水动作那样,鼓足勇气开口说话。

    “马蒂亚,你有秘密吗?”他问他的朋友。

    马蒂亚似乎没听到,但是他那把正在切割另一部分肌肉的解剖刀

    却从手中滑落,“当”的一声落在金属桌面上。他慢慢把刀捡了起

    来。

    丹尼斯等了几秒钟。马蒂亚没有动,刀子停在了那块肉上方两厘

    米的空中。

    “你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丹尼斯接着说。此时,他已经更

    进了一步,更加接近他这位同伴那迷人的内心世界。他脸上的肌肉因

    焦虑而跳动着,但他没有丝毫放弃的打算。

    “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秘密。”他说。

    马蒂亚一刀下去把那块肌肉切成两半,好像要杀死什么已经死了

    的东西。

    “我什么秘密也没有。”他低声说道。

    “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我的。”丹尼斯仍不肯罢

    休。他把自己的凳子拉近了一些,马蒂亚全身明显地僵硬起来,他面

    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块已经切成碎屑的牛肉。

    “我们必须做完实验,”他冷冷地说,“否则就完不成实验表格

    了。”“那表格与我无关,”丹尼斯说,“告诉我你的手是怎么弄成这

    样的。”

    马蒂亚做了三次深呼吸。空气中飘浮着极为细小的乙醇分子,有

    一些飘进了他的鼻孔里,他觉得这些细小的颗粒化作一阵令人惬意的

    灼热感,沿着鼻中隔一直升到眉心。

    “你真想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吗?”他问道,同时把脸

    转向丹尼斯,但是眼睛却始终盯着对方身后那一排福尔马林罐,那里

    面盛着各种动物的胚胎和四肢。

    丹尼斯急不可待地点点头。

    “那好,你看着。”马蒂亚说。

    他攥紧刀子,把刀扎进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凹陷处,然后一直划到

    手腕上。七

    星期四,薇奥拉在栅栏门外面等着爱丽丝。当爱丽丝低着头走过

    她的面前时,她一把拉住了爱丽丝的袖子。薇奥拉叫着爱丽丝的名

    字,把她吓了一跳,她马上回想起那块软糖,一阵恶心让她感到头

    晕。一旦让“四大恶女”盯上,就休想逃脱。

    “数学老师想要提问我,”薇奥拉说,“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想

    上课。”

    爱丽丝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好像没有敌意,但不能轻易

    相信这个人,所以爱丽丝尽量和她保持距离。“我们出去转转吧。”

    薇奥拉继续说。“我和你吗?”“对,咱们俩。”爱丽丝心存畏惧地

    环视了一下四周。“快点儿,走啊,”薇奥拉催促道,“别让她们看

    见咱们在这里。”“可是……”爱丽丝试图推托,但薇奥拉没容她继

    续说话,就更加用力地拉着她的袖子走了,她只好跟着,一瘸一拐地

    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公交车站。

    她们并肩坐着,爱丽丝紧靠车窗,不敢占据薇奥拉的空间,她等

    待着随时会发生的事情,那种可怕的事情。薇奥拉却是洋洋得意,从

    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涂了一下,然后问爱丽丝想不想涂,爱丽

    丝摇了摇头。学校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了。“我爸爸会杀了我的。”

    爱丽丝小声嘟囔着,双腿在发抖。薇奥拉叹了口气,说:“瞧你说

    的,让我看看你的请假本……学你爸爸的签字再容易不过了,我来帮

    你签。”然后她把自己的请假本给爱丽丝看,她指着那些伪造的签字

    对爱丽丝说,每次她不想上课的时候都会这样做。“反正明天第一堂

    是福利尼的课,”她说,“我不想见她。”

    薇奥拉开始聊起学校的事,说数学于她无关紧要,因为以后她要

    学法律。爱丽丝硬着头皮听着,想起昨天更衣室里的那一幕,一时无

    法解释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她们在广场下了车,在街边建筑的门廊下走着。薇奥拉钻进一家

    橱窗荧光闪闪的服装店,这种地方爱丽丝从不涉足。薇奥拉表现得就

    像她们是闺中密友一样,坚持要她们俩一起试穿衣服,而所有衣服都

    是由她来挑选的。她问了爱丽丝的尺码,爱丽丝不好意思地告诉她是

    三十八码。服务员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们,但薇奥拉却满不在乎。她

    们在同一个更衣室里换衣服,爱丽丝偷偷将自己的身材与她这位朋友

    的进行比较。最终她们一件衣服也没买。

    她们又进了一个酒吧,薇奥拉并没问爱丽丝想喝什么,就点了两

    杯咖啡。爱丽丝脑子有点乱,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一种全新而

    又意外的幸福感占据了她大脑的空间。渐渐地,她忘记了父亲和学

    校,她和薇奥拉·巴伊坐在一个酒吧里,那一刻她觉得这世界上只有

    她们两个。

    薇奥拉抽了三支烟,还硬要爱丽丝也抽上一支。每当薇奥拉看到

    这位外行的新朋友猛然咳嗽起来的时候,都会露出她那整齐而洁白的

    牙齿笑上一阵。她问了爱丽丝一些小问题,比如“你没交过男朋友

    吗?”“你吻过别人没有?”爱丽丝垂着头一一作答。“你是想让我

    相信你从来没交过男朋友吗?真的从来没有过吗?”爱丽丝摇摇头。

    “不可能!简直是悲剧!”薇奥拉夸张地说,“我们绝对要做些什

    么,你总不想到死的时候还是个处女吧?”

    就这样,在第二天十点课间的时候,她们在学校里转来转去,准

    备为爱丽丝找个男朋友。薇奥拉打发掉嘉达她们几个,说要和爱丽丝

    去办点事,于是那三个女孩看着薇奥拉和她的新朋友手牵手走出了教

    室。

    薇奥拉已经把一切都策划好了,只等下周六的生日聚会一到,计

    划就会成功,现在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男孩。她们经过走廊的时候,薇奥拉指着一个个的男生对爱丽丝说:“看他的屁股,真是不错,干

    那种事肯定行。”爱丽丝紧张地笑着,不知该如何决定。她的脑子里清晰而又不安

    地映出一幅画面,当一个男孩把手伸进她的T恤衫时将会发现,在那些

    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下面,只有一堆肥肉和松弛的皮肤。

    此时,她们正倚在三楼那道防火梯的栏杆上,看着那些在院子里

    踢球的男生。那只黄色的足球似乎快没气了。

    “特里维罗怎么样?”薇奥拉问她。

    “我不认识他。”

    “你怎么能不认识他呢?他读高中五年级,曾和我姐姐划过赛

    艇。大家都在传他那些有意思的事。”

    “都说什么了?”

    薇奥拉做出一个手势,比划出某一长度,然后大笑起来,享受着

    这种暗示给别人带来的困惑。爱丽丝感到自己的脸臊得发烫,同时又

    把握十足地感觉到,她的孤独岁月真的要结束了。

    她们下到一楼,从出售点心和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前经过。学生们

    乱七八糟地排着队,有些人还把牛仔裤口袋里的硬币弄得哗哗乱响。

    “总之,你要作出决定。”薇奥拉说。

    爱丽丝原地转了一圈,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四周。

    “那边那个我看挺可爱的。”她指着远处两个靠近窗子的男孩

    说。那两个人站得很近,既没有讲话,也没有看着对方。

    “哪一个呀?”薇奥拉问,“那个缠着绷带的,还是旁边的那

    个?”

    “那个缠着绷带的。”

    薇奥拉瞪着爱丽丝,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两

    片海水。

    “你疯了!”她说,“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那人用一把刀扎进自己手里,而且是故意的,就在学校里。”

    爱丽丝耸了耸肩。“我倒觉得他挺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他可是个心理变态!和这种人交往,你会被切成小块

    塞进冷藏柜里的。”

    爱丽丝笑了,仍然看着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男孩。在他耷拉着脑

    袋的姿势中,隐藏着某种东西,使爱丽丝产生与他接近的欲望。她想

    走过去托起他的下巴对他说:“看着我,我在这里!”

    “你真的确定?”薇奥拉问她。

    “是的!”爱丽丝说。

    薇奥拉耸了耸肩。

    “好吧,我们走!”她说。

    她拉起爱丽丝的手,拽着她径直向那两个站在窗边的男生走了过

    去。八

    马蒂亚透过教学楼前厅的毛玻璃窗向外看着。这是一个阳光明媚

    的日子,三月刚到却已是早春天气了。昨夜风很大,把空气吹得干干

    净净,这风似乎还能吹走时间,使之飞快地逝去。马蒂亚数着从他那

    里能看到的房顶,并想以此来估算出地平线到这里的距离。

    丹尼斯在他身边,悄悄地注视着他,想要猜出他脑子里在想什

    么。他们没有谈起过发生在生物实验室里的那件事。平时他们也很少

    说话,却在一起消磨时光,他们各自专注着只属于自己的那道深渊,与对方既形影不离,又互不侵犯,不需要费很多口舌。

    “你好!”马蒂亚听到耳边有人说话。

    玻璃上映出两个女孩的身影,她们站在他的后面,手拉着手。他

    转过身。

    丹尼斯用质疑的目光看着他,那两个女孩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你们好!”马蒂亚缓慢地说。他低下头,为的是避开其中一个

    女孩犀利的眼神。

    “我是薇奥拉,她是爱丽丝,”继续说话的正是那个女孩,“我

    们是二年级B班的。”

    马蒂亚点点头,丹尼斯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但他们谁也没有说

    话。

    “嗯?”薇奥拉大胆地说,“你们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马蒂亚小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就像在提醒自己叫什么一样。他

    无力地向薇奥拉伸出那只没有绷带的手,而薇奥拉则用力地握了一

    下。另一个女孩只是稍稍碰到他的手,微笑着看着别处。

    丹尼斯在马蒂亚后面介绍了自己,同样的不自然。

    “我们想要请你们俩下下周六参加我的生日聚会。”薇奥拉说。

    丹尼斯再次搜寻马蒂亚的目光,却发现他正在注视爱丽丝那腼腆

    的微笑。马蒂亚觉得爱丽丝的嘴唇是那样的清晰和纤薄,使得她的嘴看起来像是用手术刀划出来的。

    “为什么?”马蒂亚问。

    薇奥拉斜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爱丽丝,脸上的表情仿佛在

    说:“我早就和你说过他是个疯子。”

    “什么为什么?因为明摆着我们愿意邀请你们。”

    “我不去,谢谢。”马蒂亚说,“我去不了。”

    丹尼斯松了一口气,也赶忙说:“我也去不了。”

    薇奥拉没有理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手缠绷带的男孩身上。

    “不能去?难道你星期六晚上还有事啊?”薇奥拉话里带刺地

    说,“你是要和你的小男朋友一起玩电子游戏吧?要么就是打算再来

    割一次血管?”

    薇奥拉在说出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身体由于害怕和

    激动而微微地颤抖。爱丽丝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下

    去了。

    马蒂亚意识到,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屋顶的数量,而且在上课铃

    声打响之前,他也没有时间从头再数一遍了。

    “我不喜欢聚会。”他解释说。

    薇奥拉勉强地笑了几秒钟,她的笑声是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嘻嘻

    嘻嘻”。

    “你真奇怪呀,”薇奥拉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大家都喜欢聚会

    的。”

    说着,她用食指敲了两下自己右侧的太阳穴 。

    爱丽丝早已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就是不喜欢。”马蒂亚语气严肃地又说了一遍。

    薇奥拉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而他却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这种眼

    神。此时,爱丽丝早已向后退了一步。薇奥拉张开嘴想要回敬他两

    句,但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马蒂亚毅然决然地转身向楼梯走去,好像对于他来讲,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丹尼斯紧随其后,寸

    步不离。九

    自从索莱达·加列纳斯到德拉·罗卡家工作以来,她只出过一次

    差错。那是在四年前的一个雨夜,德拉·罗卡夫妇外出去朋友家吃晚

    饭的时候。

    在索莱达的衣橱里只有黑色的衣服,包括内衣。她总是说自己的

    丈夫死于一次工伤事故,说的次数多了,甚至连她自己也信以为真

    了。她总是想象着丈夫站在离地二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嘴里叼着香

    烟,在要砌上另一层砖头的地方抹上一层灰浆。索莱达看到他被一件

    丢在地上的工具或者一卷绳子绊倒,按说他本该系安全带的,但他却

    把安全带扔在了一边,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新手才会用那种东西。她

    想象着丈夫在那些木板上晃了几下就一头栽了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喊

    叫。她想象着那一幕:镜头拉远,下落的丈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

    苍白的天空中挥舞着双臂。她这种人为的记忆最终结束在一个俯视镜

    头上:丈夫的尸体落在工地那满是尘埃的地面上,已经摔成了一个扁

    片,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但眼睛依然是睁着的,一摊深红色的血迹

    从他的脊背下面蔓延开来。

    以这样的方式来回忆丈夫,总能使她在咽喉与鼻腔之间体会到一

    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如果她长时间地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还能从

    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但这眼泪仅仅是为她自己而流的。

    事情的真相是,她丈夫走了。在某天早上,丈夫丢下了她,很有

    可能是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此后,她就再也不知

    道丈夫的下落。她到了意大利以后,为了让自己有一个聊以一叙的历

    史,就编造出一个守寡的故事,因为她真实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那

    些黑色的衣服以及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惨际遇和无法抚慰的痛苦,都

    能给她一种安全感。她很有尊严地穿着丧服,直到那天晚上之前,她

    从来没有背叛过对于已故丈夫的记忆。每周六她都会去教堂参加六点的弥撒,这是为了能及时赶回家做

    晚饭。埃尔内斯托追了她好几个星期,弥撒结束以后,他总是站在教

    堂前的小广场上等索莱达,总是一如既往地准时,然后护送索莱达回

    家。开始索莱达还蜷缩在自己的丧服里,但后来她接受了这个男人。

    他对索莱达讲了他还在邮局上班时的事,还说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夜晚是何等的漫长,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魂灵苦苦纠缠。埃尔

    内斯托比索莱达年长很多,他的妻子是被胰腺癌夺去生命的。

    他们挎着胳膊规规矩矩地前行。那天晚上,埃尔内斯托与索莱达

    同撑一把伞,为了不让索莱达被雨淋到,他自己的头发和大衣都被淋

    透了。他夸奖索莱达意大利语一周比一周讲得好,索莱达笑着,装出

    一副尴尬的样子。

    他们本该像朋友之间道别时那样简单地亲一下面颊,但完全是由

    于动作的笨拙和不同步,就在德拉·罗卡家的大门前,他们的嘴唇贴

    在了一起。埃尔内斯托急忙道歉,但随后他又一次俯下身吻了索莱达

    的嘴唇,索莱达顿时感到,多年沉积在心底的尘埃在眼前随风飘散。

    是她主动邀请埃尔内斯托进来的。埃尔内斯托要在她的房间里躲

    上两个小时,等她为爱丽丝做饭,然后把爱丽丝送上床睡觉。德拉·

    罗卡夫妇刚出去不久,要到很晚才回来。

    埃尔内斯托感谢上苍,让他在这个年纪还能碰到这种事。他们蹑

    手蹑脚地进了门,索莱达拉着恋人的手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像少女一

    样,她还把食指竖在嘴上让埃尔内斯托保持安静。她三下五除二地做

    完晚饭,又看着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对爱丽丝说:“你看上

    去很疲倦,最好就去睡觉。”爱丽丝抗议说还想看会儿电视,索莱达

    答应了,反正能让她脱身就行,但条件是必须到楼上去看。爱丽丝上

    了楼,趁着父亲不在,她便拖着双脚走路。

    索莱达回到恋人的身旁,他们并排坐着,长长地接吻,但不知道

    手该做些什么,笨手笨脚的,没经过练习的样子。后来,埃尔内斯托

    鼓足勇气把索莱达拉到自己的怀里。当他恶作剧般忙乱地解开索莱达的胸罩,同时小声请求索莱达原

    谅他是如此笨拙时,索莱达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年轻、漂亮和大胆。她

    闭上了双眼,但当她再一次睁开眼时,却发现爱丽丝站在门口。

    “Co?o!”她脱口而出,“Qué haces aquí?”

    她从埃尔内斯托的怀里挣脱,用一只胳膊挡住了胸脯。爱丽丝把

    头歪向一边,毫不吃惊地看着他们,就像在看围栏里的动物。

    “我睡不着。”她说。

    这真是一个神秘的巧合,当索莱达正在回想那天的一幕时,猛然

    回首,又看见爱丽丝站在了书房的门口。索莱达正在掸去书柜里的灰

    尘。她一次三本地将一套大部头的律师百科全书抽出来,这些书都有

    着深绿色的封面和烫金的书脊。她用左臂抱着书,书把胳膊压得酸

    痛,同时右手挥动着鸡毛掸子,擦拭着每一层桃木隔板的犄角旮旯,因为有一次律师先生抱怨说,她只知道擦东西的周围。

    爱丽丝已经有很多年没进过父亲的书房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

    牢牢地挡在门口。她坚信,哪怕只有一个脚尖踏在地板上那些有催眠

    作用的规则几何图案上,那木头就会在她的压力下裂开,使她迅速坠

    入一个黑暗的无底洞。

    整个房间充满了她父亲浓烈的气味,这些气味沉积在书桌上排列

    整齐的纸张中,也渗透进那些乳白色的厚窗帘里。在爱丽丝小的时

    候,每当晚饭做好后,她就会踮着脚尖走进书房叫父亲吃饭。说话

    前,她总要犹豫片刻,望着父亲伏案工作的样子出神,被那种透过银

    边眼镜批阅复杂文件的神情所吸引。当律师先生发现了自己的女儿,就会慢慢抬起头,皱起双眉,仿佛在问她来这里做什么。直到这时她

    才敢开口,而父亲总是点头微笑一下,说声“我就来”。

    爱丽丝可以肯定,她至今仍然能听见“我就来”这三个字在书房

    的地毯上回荡,并永远被禁锢在这四壁之间和她的脑海之中。“嗨,我的小宝贝!”索莱达说。她一直这么称呼爱丽丝,即便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已经消瘦得像根铅笔,早已不是那个每天早上

    让她给穿衣服,然后要她送到学校去的睡眼惺忪的小女孩。

    “嗨!”爱丽丝回答说。

    索莱达看了她几秒钟,等她说些什么,但爱丽丝却紧张地移开了

    目光。索莱达又回到了书架旁边。

    “索莱达!”爱丽丝终于开口了。

    “怎么啦?”

    “我有事要和你说。”

    索莱达把那些大书放在写字台上,向爱丽丝走了过来。

    “说吧,我的小宝贝。”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当然可以,说吧。”

    爱丽丝用食指卷着长裤的松紧带。

    “星期六我要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就在我朋友薇奥拉家里。”

    “啊,太好了!”索莱达笑着说。

    “我想带一道甜点去。我想自己做,你能帮帮我吗?”

    “当然可以,宝贝。什么甜点?”

    “我不知道,一个蛋糕,或是提拉米苏,要么就是那种你用肉桂

    粉做的点心。”

    “那是我妈妈的配方,”索莱达略带自豪地说,“我教你。”

    爱丽丝用恳求的目光仰视着她。

    “那么星期六我们一起去买东西?那天你休息,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宝贝。”索莱达说。刹那间她感到了自己的重要

    性,从爱丽丝的不安中,她又看到了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小女孩。

    “你还能陪我到另一个地方去吗?”爱丽丝鼓起勇气说。

    “什么地方?”

    爱丽丝犹豫了片刻。“给我文身的地方。”她快速地说。

    “唉,我的小宝贝,”索莱达叹气道,隐约有些失望,“你父亲

    不同意,这你知道。”

    “我们不告诉他。他永远也看不见。”爱丽丝带着哭腔坚持说。

    索莱达摇了摇头。

    “求你了,索莱达,我求求你!”爱丽丝央求她,“我自己去他

    们不给我刺。需要父母的同意才行。”

    “那我能做什么呢?”

    “你假装是我妈妈。你只要在一张纸上签个字,什么都不用

    说。”

    “这可不行,我亲爱的,这可不行。你父亲会解雇我的。”

    爱丽丝突然板起脸,直视着索莱达的眼睛。

    “这将成为我们的秘密,索莱达。”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反

    正我们俩已经有一个秘密了,不是吗?”

    索莱达迷惑地看着她,一时没领会。

    “我会保守这些秘密的。”爱丽丝慢慢地接着说,她觉得自己像

    薇奥拉一样强硬和冷酷,“否则的话,你早就被解雇了。”

    索莱达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气管。

    “可是……”她说。

    “这么说你答应了?”爱丽丝逼问道。

    索莱达低头看着地面。

    “好吧。”她轻声说。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爱丽丝,拿起书放

    回书架,此时,她的双眼已噙满了泪水。一〇

    马蒂亚刻意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悄无声息。他知道这个世界只会

    越来越混乱,噪音最终会大到能覆盖住所有的相干信号,但是他相

    信,只要注意约束好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就会减少一些使世界缓慢解

    体的罪恶。

    他学会了走路时脚尖先着地,然后再是脚跟,同时使失去平衡的

    重心落在脚掌的外侧,这样可以减少脚掌与地面接触的面积。好几年

    前他就开始完善这一技术了,他会在半夜起来,悄悄地在家里东翻西

    找,因为他手上的皮肤已经变得那样干燥,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他感到

    这双手仍然是属于他的,那就是在手上划一刀。久而久之,那种古怪

    而又小心谨慎的步伐就成了他正常的走路方式。

    他的父母会经常看见儿子突然一下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地

    板投射的全息影像一样,他双眉紧皱,嘴总是闭着。有一次,母亲竟

    被吓得打碎了一只盘子。马蒂亚俯身拾着盘子的碎片,努力抑制着自

    己对那些锋利边缘的觊觎。母亲尴尬地谢了他,在他离开以后,母亲

    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刻钟,一副挫败的样子。

    马蒂亚把钥匙在锁孔中转动。他学会在用钥匙开门时,将门把手

    向自己这边拉,同时用手心按住锁孔,这样几乎可以完全消除开门时

    金属发出的“咔哒”声。现在他手上缠着绷带,效果更为理想。

    他进到门厅,从门里把钥匙插进锁孔,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

    作,就像在自己家里溜门撬锁一样。

    父亲已经回来了,比平时要早一些。当他听到父亲提高嗓门说话

    时,一下愣在那里,不知该穿过客厅去打断父母的争论,还是该再出

    去,等从院子里看到客厅的灯熄灭以后再回来。

    “……我认为这样做不对。”父亲用责备的口气作出结论。

    “那好,”阿黛莱反驳道,“你就是喜欢假装没事,假装什么怪

    事都没有发生。”“有什么怪事呢?”

    他们暂停了一会儿。马蒂亚可以清楚地想象到,母亲一定是摇着

    头,撇着嘴,就像是在说“反正和你说了也没用”。

    “有什么怪事呢?”母亲把这句话逐字地重复了一遍,“我不

    想……”

    客厅的灯光散射到门厅里,马蒂亚与被灯光照亮的区域保持了一

    步的距离。他转动着眼睛,沿着从地面到两边墙壁再到天花板的这条

    明暗交界线看了一圈。他确信这条线围成了一个不规则四边形,而那

    也只是一种透视的错觉而已。

    母亲总是只说一半话,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就忘记了最后要说些

    什么。那些中断的话在马蒂亚眼中和周围的空气里化作一堆气泡,每

    次他都想用一个手指把它们一一捅破。

    “怪就怪在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刀子扎进了自己的手里。怪就

    怪在我们居然相信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们又错了!”母亲接

    着说。

    当马蒂亚知道他们是在谈论他本人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略微

    有些罪恶感,因为他在那里偷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谈话。

    “可这并不是背着他去找老师谈话的理由。”父亲说道,但语气

    缓和了许多,“他已经够大了,有权在场旁听。”

    “天啊,彼得罗!”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她还从来没有直呼过丈

    夫的名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明白吗?你不能再把他看成一

    个……”

    马蒂亚怔住了。此时的寂静在空气中化作一股电流,一阵轻微的

    震颤让马蒂亚缩紧了肩膀。

    “看成是什么?”

    “正常人!”母亲终于说出口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马蒂亚怀

    疑她可能在哭。自从那个下午以后,她就经常哭,而且大部分时候都

    是没有来由的:有的时候是因为把肉烧煳了,有的时候是因为阳台上的绿色植物生满了虫子。不管什么事都能成为她哭的理由,她绝望的

    情绪始终一成不变,好像一切都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老师说他没有朋友,只和同桌的男孩说话,而且整天和他在一

    起。可是,像他这么大的男孩一般晚上都出去玩,还学着交女朋

    友。”

    “你认为他是……”父亲打断了她的话,“是的,反正……”

    马蒂亚想把母亲的话补充完整,却想不出该怎么说。

    “不,我不相信。或许我倒是希望仅此而已。”母亲说,“有时

    候我在想,是不是米凯拉的一部分跑到他身体里去了。”

    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大。

    “你不是答应过不再提这件事了吗?”他说,语气中略带愤怒。

    马蒂亚想起了米凯拉,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他只想了

    几分之一秒,注意力就被父母苍白的投影吸引了。原来,他在伞筒那

    弯曲而光滑的表面上发现了他们缩小的影像。他开始用钥匙刮自己的

    左胳膊肘,感觉着肘关节在钥匙一个个齿缝间的跳动。

    “你知道最让我不寒而栗的是什么吗?”阿黛莱说,“他每门功

    课都能得高分,不是九分,就是十分,总是最高的,在这些分数的背

    后隐藏着某些令人恐惧的事情。”

    马蒂亚听到他母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吸了一下,不过这一下

    她的鼻子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住了。他想象着父亲在客厅中央紧紧

    抱住母亲的样子。

    “他十五岁了,”父亲说,“正是残酷的年龄。”

    母亲没有说话,马蒂亚听到一阵有节奏的抽泣声,节奏越来越

    快,直到顶点,然后又慢慢平息下来,重新归于平静。

    这时他走进了客厅。当他走进灯光照射的范围内时,眼睛微微地

    眯了起来。他走到离父母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时他们正拥抱在

    一起,看到马蒂亚让他们惊慌失措,好像一对少年男女亲热时被大家发现一样。在他们错愕的表情中写着一个问号:“你在那后面多久

    了?”

    马蒂亚将目光投在他们俩中间的某一点上,面无表情地说:“我

    有朋友,星期六我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说罢,他穿过走廊,消失

    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一一

    文身师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爱丽丝,又马上打量了一下那个皮肤

    黝黑、眼神中透出胆怯的女人。这个小女孩说那是她母亲。文身师连

    一秒钟也没有相信这女孩的话,但这根本不关他的事,这种伎俩和这

    种任性的少女他早已司空见惯了。来文身的人越来越年轻,面前的这

    个女孩不可能有十七岁,他想。但是他还没有到那种为了什么原则问

    题而拒绝一桩生意的程度。他指着一把椅子让那个女人坐下,那女人

    一屁股坐在那里,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小皮

    包,就像随时要溜走一样。她东张西望,就是不看有刺针的这个方

    向。

    爱丽丝倒是毫不惊慌,文身师问她是不是很疼,这是一个例行公

    事的问题,她咬着牙说:“不疼,不疼。”

    完事后,文身师嘱咐爱丽丝,纱布至少要贴三天,连续一周每天

    早晚要清理伤口。他送了爱丽丝一瓶凡士林,然后把钱塞进了口袋。

    爱丽丝在自家的洗手间里揭开了固定纱布的白色胶带。她的文身

    只不过才存在了几个小时,她却已经偷看了十几次。每看一眼,她的

    兴奋就会减少一点儿,就像在八月的骄阳下,一个小水坑里晶莹的露

    水不断蒸发掉一样。然而,这一次她想的只是为什么文身周围的表皮

    会这么红,她怀疑自己的皮肤是不是还能恢复自然的颜色,一时间,这种惶恐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很快打消了这种愚蠢的念头,开始憎恨

    自己做每一件事都是这样不留余地,这样毅然决然,她在心里称之为

    “沉重的后果”,她坚信这是她父亲多年来在她心里留下的又一个巨

    大的障碍。她渴望拥有同龄女孩的那种随心所欲和她们对永恒的真空

    感觉。她渴望拥有属于十五岁的所有轻松和愉快,但每当她试图抓住

    这种感觉的时候,都会发现供她支配的时间正在匆匆地流逝。因此,那些“沉重的后果”简直让她忍无可忍,她的思绪开始越来越快地旋

    转,圈也越来越小。就在最后一刻,她改变了主意。文身师已经启动了那个轰轰作响

    的机器,正把刺针移向她的肚子,爱丽丝就这样对他说:“我改主意

    了。”文身师并不惊讶,问爱丽丝:“你是不是不想文了?”爱丽丝

    说:“不,我想文,但是我不想文玫瑰了,我想要一朵‘沉思的紫罗

    兰’ 。”

    文身师迷惑地看着爱丽丝,然后承认自己不太会刺“沉思的紫罗

    兰”这种图案。“就和雏菊差不多,”爱丽丝解释说,“上边三个花

    瓣,下边两个,紫色的。”文身师说了声“OK”,然后就开始了工

    作。

    爱丽丝看着这朵围在肚脐周围的青色小花,她问自己,薇奥拉会

    不会知道这是为她而刺的,是为了她们之间的友谊。她决定在星期一

    之前不给薇奥拉看这个文身,她想等结痂脱落以后,皮肤光洁如初时

    再给人看。她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醒悟,否则今天晚上就可以把文身

    示人了。她想象着该如何偷偷让那个应邀参加聚会的男孩看见她的文

    身。两天前,马蒂亚出现在她和薇奥拉的面前,一副漠然的样子。他

    说他和丹尼斯会来参加聚会。薇奥拉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挖苦他两

    句,他就已经转过身,低垂着头走到走廊的尽头了。

    爱丽丝拿不准自己是否想和他接吻,但事已至此,如果她退缩的

    话,薇奥拉会把她看成白痴的。

    爱丽丝测量好内裤边缘应提到的精确位置,为的是让别人看到自

    己的文身,而又不会发现下边一点点就开始的那道伤疤。她穿上牛仔

    裤、T恤衫和一件又肥又大的运动衫,这件运动衫可以遮住所有的一

    切:文身、伤疤和她突出的臀部。然后她走出洗手间,到厨房去找索

    莱达,看她做那种独家秘方的肉桂味甜点。一二

    丹尼斯长长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让彼得罗·巴洛西诺先生汽

    车里的气味充满自己的肺部,这是一种稍稍泛着汗酸的气味,但似乎

    不是从这些人的身上发出的,而是来自于座椅的耐火座套,或是来自

    某种潮湿的东西,或许它就藏在汽车的脚垫下面,并且已经在那里隐

    藏很久了。丹尼斯觉得这种混合的气味就像一层热热的绷带缠在自己

    脸上。

    他甚至想整夜都坐在这辆车里,在山丘间半明半暗的公路上兜圈

    子,看着对面汽车的车灯照射在他伙伴的脸上,然后又在那张脸上留

    下阴影,使其完好无损。

    马蒂亚坐在前面,他父亲的旁边。丹尼斯暗中观察着这父子二人

    脸上的表情,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

    视线都不会交汇。

    丹尼斯注意到,这对父子抓取东西的方式如出一辙,先是用手指

    拢住东西,然后轻轻地触碰物体的表面,而不是真正地抓住,仿佛生

    怕会让手里的东西变形一样。巴洛西诺先生的手似乎是轻轻地扶着方

    向盘,而马蒂亚的手则是哆哆嗦嗦地扶着双膝上那件礼物的边缘,这

    是他母亲专门为薇奥拉准备的。

    “这么说你和马蒂亚是一个班的?”巴洛西诺先生很勉强地说,有些不自信。

    “对。”丹尼斯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刺耳,像是在喉咙里

    憋了太久而突然发出的,“我们是同桌。”

    马蒂亚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很自然地回到了自己的思绪

    中。马蒂亚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这简短的谈话,眼睛一直看着车窗

    外面。透过车窗,他想弄明白,自己眼中看到的公路中间那道影线,究竟真是一条连续的直线,还只是由于他眼睛反应太慢,或是别的什

    么更复杂的机械原理。彼得罗·巴洛西诺把车停在巴伊家私人大栅栏门前一米远的地

    方,他拉住了手刹,因为这里的道路有一点下坡。

    “你们这位朋友家挺有钱啊!”他一边评论,一边探身去看那栅

    栏门的顶端。

    丹尼斯和马蒂亚都说他们不了解这个女孩,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

    已。

    “那我午夜十二点来接你们,行吗?”

    “十一点吧。”马蒂亚急忙说,“我们十一点见。”

    “十一点?可是现在已经九点了,就两个小时能干什么呢?”

    “就十一点。”马蒂亚坚持说。

    彼得罗·巴洛西诺摇了摇头,说了声“OK”。

    马蒂亚从车上下来,丹尼斯无精打采地跟着他。他担心在这个聚

    会上马蒂亚会遇到新朋友,那些既有趣又时髦的孩子,只要一眨眼的

    工夫就会把马蒂亚永远从他身边抢走。他担心自己再也不能登上马蒂

    亚家的汽车了。

    他彬彬有礼地和马蒂亚的父亲道别,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他还主动伸出了右手。彼得罗·巴洛西诺没有解开安全带,以一种近

    乎于杂技的滑稽动作和他握了手。

    两个同桌的男孩僵直地站在大栅栏门前,直到父亲的车调头走

    了,才去按响了门铃。

    爱丽丝正蜷缩在一个白色长沙发的一端,她手里端着一杯雪碧,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萨拉·图雷蒂那两条健硕的大腿。她的腿被紧紧

    包裹在深色的连裤袜里,在沙发的挤压下显得更粗了,几乎是原来的

    一倍。爱丽丝将自己占据的空间与她这位同学比较了一下,觉得自己

    的腿简直细得都快看不见了,于是她感到胃里有一种紧缩的快感。

    当马蒂亚和丹尼斯走进房间时,她一下挺直了腰,用失望的眼神

    搜寻着薇奥拉。她注意到马蒂亚手上的绷带已经没有了,她使劲看着,想看看他的手腕上是否留下了一道伤疤。她飞快地用食指摸了一

    下自己的伤疤,即便隔着衣服她也可以找到,那道伤疤就像是一条蚯

    蚓爬在她的皮肤上。

    这新来的两个人四下张望着,就像是被围捕的猎物,但事实上,分散在房间各处的三十来个孩子谁也没有在意他们,除了爱丽丝。

    丹尼斯形影不离地跟着马蒂亚,马蒂亚到哪儿他就到哪儿,马蒂

    亚看什么他就看什么。马蒂亚来到薇奥拉身边,一群女孩正在聚精会

    神地听她讲那些编出来的故事,她根本不管那些女孩是不是在学校里

    见过面。马蒂亚站在这位晚会主角的背后,用僵直的双手把礼物捧到

    胸前。直到薇奥拉发现那些女孩的目光从她那张让人无法抗拒的嘴上

    移开,注视着她身后的某一点时,她才把头转了过来。

    “啊,你们来了。”她没有礼貌地说。

    “给你。”马蒂亚说着,把礼物塞进了她的怀里,随后含含糊糊

    地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他正准备转身走开,薇奥拉用异常兴奋的声音喊了起来:

    “爱丽丝,爱丽丝,过来,你的朋友来了。”

    丹尼斯如刺在喉般地咽了一口吐沫。薇奥拉的两个女伴在交头接

    耳地说着什么。

    爱丽丝从沙发上站起来,仅用四步就来到了这群人中间,她试图

    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但她肯定大家都在等着看她走路的样子。

    她用浅浅的一笑问候了丹尼斯,然后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对马蒂

    亚说了声“你好”。马蒂亚也回了一句“你好”,同时眉毛还跳动了

    一下,这使他在薇奥拉眼里显得更加弱智了。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阵沉默,最后还是薇奥拉打破了僵局。

    “我发现了我姐姐放药片的地方!”她眼睛发光地说。

    女孩们“哇”了一声,都兴奋了起来。

    “那你们想来点儿吗?”她这句话是专门问马蒂亚的,她肯定这家伙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东西。实际上,她是对的。

    “姑娘们,跟我来拿药啊!”她说,“还有你,爱丽丝。”

    她拉着爱丽丝的一只胳膊,她们五个女孩几乎是前呼后拥地消失

    在走廊里。

    丹尼斯终于有机会和马蒂亚单独相处了,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

    速度。两人一起走向放着饮料的餐桌。

    “这儿有威士忌,”丹尼斯观察着,有点惊讶,还有点气愤,“还有伏特加。”

    马蒂亚没说话,从一摞塑料杯子中抽出一个,倒满可口可乐。他

    尽可能让可乐高出杯口,看液体的表面张力阻止其溢出,然后他把杯

    子放在桌上。丹尼斯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倒威士忌,一边警觉地窥探着

    四周,他暗中希望这一举动能触动他的朋友,但马蒂亚却根本没有发

    现。

    隔着两面墙,是薇奥拉姐姐的房间,女孩们让爱丽丝坐在床上,教她该怎么去做。

    “不要把他那个东西放在你嘴里,就算他求你也不行,明白

    吗?”嘉达·萨瓦里诺叮嘱她说,“第一次你顶多帮他手淫。”

    爱丽丝紧张地笑了笑,不知道嘉达的话是否认真。

    “你现在过去和他说话,”薇奥拉解释说,她已经有了一个计

    划,而且十分周密,“然后你编个借口,把他带到我的房间,OK?”

    “我能编什么借口呢?”

    “我怎么知道,随便吧,就说你讨厌这音乐,想安静一会儿。”

    “他的那个朋友怎么办?总是缠着他。”爱丽丝问。

    “他嘛,由我们来解决。”薇奥拉说,脸上露出冷酷的微笑。

    然后她穿着鞋登上了她姐姐的床,踩在浅绿色的床罩上。爱丽丝

    心想,她父亲甚至禁止她穿着鞋走在地毯上。她突然问自己,假如父

    亲看到这一幕会说些什么?但最后,她把这种想法吞进了肚子里。薇奥拉拉开床头上方一个柜子的小抽屉,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因

    为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然后,她拿出了一个包着红布的小盒子,布

    上绣着金色的象形文字。

    “把这个吃了。”她说着把手伸向了爱丽丝。在她的手心里,有

    一颗闪亮的天蓝色药片,药片呈正方形,但四角是钝的,正中间还刻

    着别具风格的蝴蝶图案。此刻,爱丽丝仿佛又看到了同样是从这只手

    上接过的那块肮脏的软糖,于是又感觉食道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你吃吧,它能让你更有乐趣。”

    薇奥拉挤了一下眼。爱丽丝考虑了一下,大家都看着她,她觉得

    这又是一次考验。她从薇奥拉的手里接过药片,放在了自己的舌头

    上。

    “你准备好了,”薇奥拉得意地说,“我们走。”

    女孩们从房间里鱼贯而出,她们全都低垂着眼睛,脸上露出坏

    笑。菲德里卡央求薇奥拉:“也给我一颗吧,求你了。”薇奥拉毫不

    客气地说:“等轮到你再说吧!”

    爱丽丝最后一个走出房间,趁大家背对着她的时候,她把一只手

    凑到嘴边,把药吐在手心里。她把药放进口袋,然后关上了灯。一三

    薇奥拉、嘉达、菲德里卡和朱丽娅像四只猛禽围住了丹尼斯。

    “和我们到那边去一下。”薇奥拉对他说。

    “为什么?”

    “一会儿再告诉你。”薇奥拉冷笑着说。

    丹尼斯浑身僵直,想寻求马蒂亚的帮助,然而马蒂亚却还在观察

    可口可乐的振动情况。音乐声很大,充斥着整个房间,大鼓每敲响一

    次,可乐的表面就会跟着跳动一下。马蒂亚怀着难于言表的焦虑心情

    等待着可乐溢出的那一刻。

    “我更喜欢待在这儿。”丹尼斯说。

    “我的妈呀!你真够烦人的!”薇奥拉没有耐心地说,“跟我们

    过来,快点!”

    她拉着丹尼斯的胳膊,丹尼斯无力地反抗了一下,接着嘉达也过

    来拉他,他只好就范。当女生们把他推进厨房时,他又叫了一声自己

    的朋友,而马蒂亚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爱丽丝把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时,马蒂亚才发现她,这时,可

    乐表面的平衡被打破,薄薄一层液体流出杯口,在杯底形成了一个深

    色的圆环。

    马蒂亚本能地抬起头,与爱丽丝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你怎么样?”爱丽丝问他。

    马蒂亚点点头说:“很好。”

    “你喜欢这个聚会吗?”

    “嗯。”

    “我觉得这音乐声音太大了,吵得我头疼。”

    爱丽丝等着马蒂亚说些什么。她看着这个男孩,觉得他仿佛没有

    在呼吸。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和与痛苦。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爱丽丝想让他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她还想双手捧着他的脸,对他说:

    “一切都会好的。”

    “你能陪我去另一个房间吗?”她大胆地问道。

    马蒂亚点了下头,好像正等着这句话。

    “OK.”他说。

    爱丽丝带他走向走廊,他跟在后面,离爱丽丝两步远的距离。像

    往常一样,他走路时低头看着脚下。他注意到,爱丽丝右腿的膝盖可

    以很优雅地弯曲,就像世界上所有人的腿一样,她的右脚也能轻轻地

    落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但她的左腿却是僵直的,为了使左腿向

    前迈进,她必须向外划一个小小的半圆。在短暂的一瞬间,她的胯骨

    会失去平衡,偏向一边,仿佛就要摔倒,但这时她的左脚会重重地触

    到地面,就像一根拐杖一样。

    马蒂亚专注于她那种陀螺似的节奏,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步调竟然

    和她的一致起来。

    他们走进薇奥拉的房间,爱丽丝很主动地靠近了马蒂亚,这一举

    动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然后她关上了房门。他们就这样站着,他在

    地毯上,她在地毯边上。

    “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爱丽丝问。

    一时间,爱丽丝很想放弃,打开门出去,以便能正常地呼吸。

    “到时候我怎么向薇奥拉交代呢?”她想。

    “这里好多了,是吧?”她说。

    “对。”马蒂亚点头说。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像腹

    语演员操纵的木偶一样。他右手的食指弯曲着,形成了一个又短又硬

    的半圆,刮着大拇指指尖的两侧,这就像用针在扎自己,那种刺痛的

    感觉可以使他在一瞬间暂时逃离这空气稀薄的房间。

    爱丽丝坐在薇奥拉的床上,但只是犹豫地坐在床边,床垫并没有

    因为她的重量而下陷。她看看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能坐这儿吗?”她终于和马蒂亚说话了。马蒂亚照她说的,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离她三拃远的地方。客厅里

    的音乐声就像墙壁沉重而急促的呼吸。爱丽丝偷看了一下马蒂亚的那

    双手,发现他在紧握着拳头。

    “你的手好了吗?”爱丽丝问他。

    “快了。”他说。

    “你是怎么弄的?”

    “自己划的,在生物实验室,不小心。”

    “我能看看吗?”

    马蒂亚把拳头攥得更紧了。然后他慢慢摊开左手。一道青紫的沟

    槽笔直地贯穿于手掌的对角线上,爱丽丝发现,在这道沟槽的周围还

    有一些比较短、颜色比较浅,已近乎于白色的疤痕。这些疤痕布满了

    整个手掌,它们纵横交错,就像逆光看到的一棵树光秃秃的树枝。

    “你知道吗?我也有一道。”爱丽丝说。

    马蒂亚又攥起了拳头,把那只手夹在大腿之间藏了起来。爱丽丝

    站起身,把长运动衣撩起了一点,然后就解牛仔裤的扣子。马蒂亚吓

    了一跳,使劲低着头,但还能看见爱丽丝用两只手把裤腰往下卷,然

    后揭掉一块用橡皮膏固定的纱布,那下面一点就是一条浅灰色内裤的

    边缘了。

    爱丽丝把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了几厘米,马蒂亚屏住了呼吸。

    “你看!”爱丽丝说。

    一道长长的疤痕出现在她一侧胯骨那块突出的骨头上,疤痕很

    粗,向外凸出来,比马蒂亚的还要宽一些。那些缝合的痕迹与疤痕垂

    直地交叉着,每一道之间的距离都相等,这不由得使人想起狂欢节的

    时候,装扮成海盗的孩子们在脸上画的那些疤痕。

    马蒂亚不知该说些什么,爱丽丝扣好牛仔裤,然后把T恤衫塞进裤

    子里。她又坐在了床上,但是离马蒂亚近了一些。

    这种沉默几乎令他们两人难以忍受,两张面孔之间的空气简直要

    因等待与局促而爆炸。“你喜欢这个新学校吗?”爱丽丝没话找话地问。

    “喜欢。”

    “他们说你是个天才。”

    马蒂亚嘬紧两腮,然后用牙齿从嘴里将它们咬住,直到感觉嘴里

    充满了鲜血的金属味道为止。

    “你真的那么喜欢学习吗?”

    马蒂亚点点头。

    “为什么呢?”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他慢慢地说。其实他想告诉爱丽丝,他喜欢学习是因为他能够独立完成这件事,因为他学的所有东西都是

    已经死了的、冰冷的、被人嚼过的。他还想告诉爱丽丝,课本的每一

    页都有着同样的温度,让你有时间作出选择,它们从不会伤害你,而

    你也不会伤害到它们。但是他只字未说。

    “那你喜欢我吗?”爱丽丝抛出这句话,声音从她口中发出时有

    些刺耳,她的脸热得发涨。

    “我不知道。”马蒂亚马上说,仍然看着地面。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顽固地说,“我没想过。”

    “但这根本不用想。”

    “如果我不想,就什么也知道不了。”

    “我喜欢你!”爱丽丝说,“有点儿喜欢,我觉得。”

    他点点头,同时一张一弛地控制着眼球,使得地毯上的几何图案

    一会儿在焦距上,一会儿在焦距以外。

    “你想吻我吗?”爱丽丝问。她没有害羞,只是在说的时候,她

    空空的胃因害怕对方说“不”而紧缩了一下。

    马蒂亚好几秒钟一动未动,然后慢慢地把头从一边摇向另一边,但眼睛仍然盯着地毯上那些不规则的花纹。爱丽丝由于一时紧张的冲动,把双手放在了体侧,测量了一下自

    己的腰围。

    “没关系,”她马上说,声音有些异样。“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

    人,拜托!”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真是个笨蛋,”她想。

    “你还不如一个小学女生。”

    她站起身,突然感到薇奥拉的房间是一个陌生而又充满敌意的地

    方。房间里的一切事物都让她感到眩晕,就像喝醉了一样:无论是墙

    上的颜色,还是零乱地堆满化妆品的写字台;无论是挂在衣柜门上、活像一个吊死鬼的两只脚的那双舞鞋,还是薇奥拉卧在沙滩上、特别

    漂亮的放大照片;无论是音响旁边胡乱摆放的录音带,还是沙发上堆

    放的衣服。

    “我们回客厅去吧。”她说。

    马蒂亚也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看了爱丽丝一会儿,爱丽丝觉得他

    像是在请求自己原谅。她打开门,让音乐声肆虐地淹没了整个房间。

    她自己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薇奥拉的那张脸,于是又回去,没有征得马蒂亚的同意,就一把拉住他那僵硬的手。就这样,他们手

    拉手走进了巴伊家那喧闹的客厅。一四

    那几个女孩把丹尼斯围堵在冰箱旁边的角落里,这样做完全是为

    了戏弄他。她们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挨着一个,用她们兴奋的眼神和

    披散的头发筑成一道屏障,阻挡住丹尼斯的视线,让他再也无法看到

    另一个房间里的马蒂亚。

    “想玩真心话大冒险吗?”薇奥拉问他。

    丹尼斯怯生生地摇摇头,意思是说那个游戏他玩不来。薇奥拉仰

    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拉开冰箱,为了给冰箱门让地方,丹尼斯只好

    躲到了一边。薇奥拉取出一瓶桃子口味的伏特加,仰头喝了一口,根

    本没想去拿杯子。然后她把酒递给丹尼斯,露出了纵容的微笑。

    但此刻丹尼斯已有些头重脚轻,还伴有一点恶心。刚才喝的威士

    忌在他的鼻子和嘴里仍留有苦涩的余味,但在薇奥拉的一举一动中,存在着某种让他无法违抗的东西。他接过酒瓶,灌下了一口,然后又

    递给了嘉达·萨瓦里诺,嘉达贪婪地抓着酒瓶,开始一通狂饮,简直

    就像在喝橙汁一样。

    “怎么样?想说真心话还是想付出点代价?”薇奥拉又问,“要

    么就由我们来挑。”

    “我不喜欢这个游戏。”丹尼斯不自信地反驳道。

    “唉,你和你的朋友真是没用。”她说,“那我来挑吧。真心

    话。让我们想想……”

    她用食指支着下巴,视线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假装在想主意。

    “有了,”她大叫了一声,“你必须告诉我们,在我们四个里面

    你最喜欢谁。”

    丹尼斯胆怯地耸了耸肩。

    “啊?”他说。

    “啊什么啊?你至少得喜欢一个吧,是不是?”丹尼斯心想,这四个人他一个也不喜欢,他只想让她们马上离开

    这儿,好让他回到马蒂亚的身旁,因为他只剩下一个小时的时间能和

    马蒂亚待在一起了,而且这次还能在夜晚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平时的

    这个时候,丹尼斯只能想象马蒂亚在房间里睡觉,躺在那个他连颜色

    也不知道的被单里。

    “要是我选出一个来,她们就会放过我了,”丹尼斯马上想到。

    “她。”他指着朱丽娅·米兰迪说,因为她看上去最善良。

    朱丽娅用一只手掩住嘴,就像刚被宣布的舞会皇后一样。薇奥拉

    撇了一下嘴角,而另外两个女孩则发出一阵狂笑。

    “好的,”薇奥拉说,“现在该大冒险了。”

    “不,算了吧。”丹尼斯抗议道。

    “你真够烦的,你看,有四个女孩围着你,你还不想玩一会儿

    吗?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可现在该轮到别人了吧?”

    “我觉得还应该是你,你得冒一下险。你们说怎么样?”

    另外几个女孩连连点头称是,一副贪婪的样子。酒瓶又传到了嘉

    达的手里,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仰头猛灌上一气,似乎想趁别人没注意

    的时候把酒全部喝光。

    “明白了吗?”薇奥拉说。

    丹尼斯叹了口气。

    “那我该怎么做?”他顺从地说。

    “好,鉴于我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主人,我会给你一个舒服的任

    务。”薇奥拉很神秘地说,另外三个女孩盯着她的嘴唇,迫不及待地

    想知道有什么新的刑罚。“你必须吻一下朱丽娅。”

    朱丽娅的脸红了。丹尼斯感觉肋骨间一阵剧痛。

    “你疯了吗?”朱丽娅生气地说,也许她是装的。

    薇奥拉耸耸肩,一副任性小女生的表情。丹尼斯把头一连摇了两

    三下,表示拒绝。“是你自己说你喜欢她的。”薇奥拉说。

    “我要是不吻呢?”丹尼斯斗胆说。

    薇奥拉突然板起脸,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不吻,就得重新选择说真心话,”她说,“比如你得跟

    我们说说你的小男朋友。”

    在她那明亮而又犀利的眼睛里,丹尼斯看见了所有那些他一直以

    为谁也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脖子僵硬了起来。

    他转向朱丽娅·米兰迪,双手仍垂在体侧,只是把脸伸了过去。

    他紧闭双眼,吻了朱丽娅一下,随后就想把头缩回来,但朱丽娅却用

    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脖颈,拖住了他的头,然后把舌头用力塞进他那紧

    闭的双唇。

    丹尼斯觉得嘴里有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唾液味道,让他非常恶

    心。就在他进行这次初吻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马蒂亚走

    进厨房,牵着那个跛脚女孩的手。一五

    爱丽丝和马蒂亚之间的一些问题是别人先发现的,他们有所察觉

    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他们牵着手走进客厅,脸上没有笑容,视线的

    轨迹也不一样,他们的身体像是通过胳膊与手指的接触而彼此相互作

    用的轴承。

    他们的头发有着明显的反差:爱丽丝的头发是浅色的,衬托着她

    那过于苍白的面部皮肤,马蒂亚的头发则是深色的,蓬乱地垂着,遮

    住了他黑色的眼睛,使他的双眼消失在那稍稍弯曲的眉弓下面。在他

    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没有明确界限的共同空间,在这里似乎应有尽

    有,而空气静止,不受外界的干扰。

    爱丽丝先一步走在马蒂亚的前面,马蒂亚轻轻的牵引正好平衡了

    她蹒跚的步伐,掩盖了那条残腿的瑕疵。马蒂亚任由爱丽丝牵着手,他的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手上的伤疤被藏了起来,安全地落在爱丽丝的手中。

    他们在厨房门口停了下来,与那群女孩和丹尼斯保持了一点距

    离,想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一脸的迷惑,好像刚刚从一个不

    为外人所知的偏远地方来到这里。

    丹尼斯用力推开朱丽娅,他们的嘴“啵”的一声分开了。他看着

    马蒂亚,想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以证实发生了那件令他

    害怕的事情。丹尼斯心想,马蒂亚一定和爱丽丝说了些什么,说了些

    他永远无法知道的事,这时他感到血涌上了大脑。

    丹尼斯跑出厨房,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马蒂亚,想要打破那个

    让他憎恨的平衡。马蒂亚在一瞬间看到了他那血红而又恍惚的眼睛。

    不知什么缘故,马蒂亚想起了那天下午在公园里,米凯拉那没有任何

    防备的眼神。多年以后,这两个眼神合二为一,铭刻在他的记忆里,化作了挥之不去的恐惧。马蒂亚放开爱丽丝的手。那一刻,他的神经末梢仿佛都集中到了

    手上,当手分开时,他感到那条胳膊上好像迸出了火花,就像一条没

    有绝缘层的电缆。

    “对不起。”他小声和爱丽丝说,随后就跑出厨房追丹尼斯去

    了。

    爱丽丝走向薇奥拉,这时薇奥拉正在用石头般坚硬的眼神看着

    她。

    “我们……”她想开口说话。

    “这与我无关!”薇奥拉打断她说。原来,薇奥拉看到爱丽丝和

    马蒂亚牵手的样子,又想起了海边的那个男孩,想起了当她希望像这

    样手拉手地回到沙滩上朋友们的面前时,那个男孩却拒绝和她拉手。

    她非常嫉妒,这种嫉妒的感觉既痛苦又剧烈,她简直快气疯了,因为

    她所渴望的幸福在刚才白白送给了别人。她有一种失窃的感觉,仿佛

    爱丽丝取代了她的位置。

    爱丽丝凑过来想要跟她耳语两句,她却转过脸去。

    “你还想怎么样?”她说。

    “没有啊!”爱丽丝害怕地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嘉达突然弯下了腰,就像一个隐身人打了她肚子一

    拳。她一只手撑着厨房的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你怎么了?”薇奥拉问她。

    “我要吐。”她痛苦地说。

    “真恶心,到厕所去!”这位女主人向她嚷道。

    但为时已晚,嘉达抽搐了一下,就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板

    上,那些东西微微泛红,一股酒味,很像是把索莱达做的甜点搅碎后

    的样子。

    其他女孩都吓得往后退,只有爱丽丝抱着她的腰,想扶她站起

    来。顿时,空气里充满了腐臭的味道。“大白痴!”薇奥拉几乎快要哭出来,“这个倒霉的生日聚

    会!”

    她走出厨房,紧握的拳头夹在腰间,就像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砸

    东西一样。爱丽丝不安地看她离开,就又回去照顾在那里低声啜泣的

    嘉达了。一六

    其他客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客厅里,大部分男生都在随着音乐的

    节拍前前后后地摇晃着脑袋,而女孩们则任由自己的视线在房间内飘

    移。有些人手里端着饮料,还有六七个人随着《A question of time

    》的节奏跳着舞。马蒂亚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如此自由自在地在众目

    睽睽之下做这些事情。他转念一想,这应该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了,但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能力去效仿。

    丹尼斯不见了。马蒂亚穿过客厅,到薇奥拉的房间去找他。他还

    去了薇奥拉姐姐的房间和她父母的房间。两个洗手间他也去看了,在

    其中一个里面,他发现了两名学校的同学,一男一女,女生坐在马桶

    盖上,男生则盘着腿坐在她面前的地上。他们两人用一种忧郁而又疑

    虑的表情看着他,马蒂亚连忙关上了门。

    他回到客厅,走上了阳台。山丘在黑暗中延伸下去,山下是整座

    城市,白色的小圆点均匀分布在城市中,直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马

    蒂亚把身子探出栏杆,在巴伊家花园的树丛中寻找丹尼斯,但没看到

    任何人。他回到室内,焦虑的心情使他呼吸困难。

    一架螺旋楼梯从客厅通往一个黑暗的阁楼。他登上了几级阶梯,然后站住了。

    “他跑到哪儿去了呢?”马蒂亚想。

    随后,他又接着往上爬,一直爬到顶端。从楼下透上来的灯光可

    以让马蒂亚分辨出丹尼斯的身影,他就站在房间的正中。

    马蒂亚叫了他的名字。自从他们成为朋友以来,丹尼斯的名字马

    蒂亚充其量只叫过三次。马蒂亚没必要喊这个名字,因为丹尼斯永远

    伴在他的左右,就像他四肢天然的延长部分。

    “你走开!”他的同伴回答说。

    马蒂亚摸索到了墙上的开关,他把灯打开。这个房间很宽敞,四

    面都是高大的书架。此外,唯一的一件家具就是一个木质的写字台,但上面空空如也。马蒂亚觉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上来过了。

    “快十一点了,我们该走了。”他说。

    丹尼斯没有作声,他背对着马蒂亚,站在一条大地毯的正中央。

    马蒂亚向他的朋友走了过去,当他来到丹尼斯的面前时,才发现丹尼

    斯刚才哭过。丹尼斯在透过齿间呼吸,他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微微开启的嘴唇在轻轻地抖动着。

    只过了几秒钟,马蒂亚就注意到了他脚边打碎的台灯。

    “你干什么了?”他问。

    丹尼斯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沉重。

    “丹尼斯,你干什么了?”

    马蒂亚努力把手放在他朋友的肩膀上,但丹尼斯却用力挣脱开,马蒂亚又一把拉住了他。

    “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丹尼斯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

    丹尼斯张开左手,让马蒂亚看一片台灯的碎片,那是一片绿色的

    碎玻璃,虽然被他手上的汗水弄得失去了光泽,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

    亮度。

    “我想感受一下你的感觉。”他轻声说道。

    马蒂亚没听明白,疑惑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感到腹部一阵灼痛,接着痛感又覆盖了双臂和双腿。

    “可是后来我没有那么做。”丹尼斯说。

    他把手掌向上抬了抬,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马蒂亚本想问他为什么,后来却保持了沉默。楼下的音乐声传到

    这里已经小了许多,只有低音的频率能穿透这层地板,而更高的频率

    都陷在了里面。

    丹尼斯吸了一下鼻子。“我们走吧。”他说。马蒂亚点点头,但他们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突然,丹尼斯转过

    身,走下了楼梯。马蒂亚跟着他穿过了客厅,来到室外。夜晚清新的

    空气在恭候他们,让他们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一七

    薇奥拉可以决定你是否属于这个圈子。星期天一早,嘉达·萨瓦

    里诺的父亲给她的父亲打来电话,把巴伊家的所有人都吵醒了。电话

    打得很长,薇奥拉只穿了睡衣,就来到她父母卧室的门外,把耳朵贴

    在门上偷听,但谈话的内容她连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当她听到父母的床发出嘎吱声时,赶忙跑回自己的房间,钻到被

    子里假装睡觉。父亲把她叫醒,对她说:“一会儿你要给我解释清

    楚。从现在起,在这个家里不能再举办任何聚会,你在这段时间里也

    别想去参加任何聚会。而且是很长一段时间。”吃午饭时,母亲让她

    解释清楚阁楼上的台灯为什么打碎了,姐姐也没有替她说话,因为她

    发现薇奥拉动了她的私存物品。

    薇奥拉一整天都被关在房间里,还被明令禁止打电话,所以心情

    十分沮丧。她无法把爱丽丝和马蒂亚以及他们手拉手的样子从记忆中

    抹去。当她用指尖拾起台灯残留的碎片时,就暗中决定:爱丽丝出局

    了。

    星期一一早,爱丽丝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最终揭下了文身上

    的纱布。她把纱布细心地搓成团,连同早餐时没有吃下的饼干碎屑一

    起扔进马桶冲走了。

    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朵紫罗兰,心想这将第二次永远改变她的

    身体。她不禁颤抖了一下,这是一种掺杂着懊悔与惶恐的快感。她认

    为这个身体只属于她自己,假如她愿意,甚至可以毁掉它,或用无法

    抹去的图案破坏它,让它枯萎,就像一朵花被一个女孩随意摘下,然

    后又随手扔在地上。

    那天上午,她本想在学校的女厕所让薇奥拉和其他几个女孩看她

    的文身,然后再给她们讲述她和马蒂亚是如何长时间地接吻。没有必

    要再编什么故事,如果她们问及细节,只要顺着她们的想象说下去就

    行了。进了教室,爱丽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就径直走向薇奥拉的

    座位。此时,其他几个女孩已经在那里了。当她走过来时,听到朱丽

    娅·米兰迪说:“瞧,她来了。”她神采奕奕地和大家打了招呼,但

    没人理她。她俯身亲了薇奥拉的两颊,就像是薇奥拉教她这么做的一

    样,但是她这个朋友连一毫米也没动。

    爱丽丝直起身,依次看了看那四双严肃的眼睛。

    “昨天我们都不舒服。”薇奥拉开始说话。

    “啊,是吗?”爱丽丝深表关切地问,“你们怎么了?”

    “肚子特别疼,大家都是。”嘉达用寻衅的口气插话说。

    爱丽丝当时看到她吐在了地板上,心里说你喝那么多酒,当然会

    肚子疼。

    “我倒是一点事都没有。”爱丽丝说。

    “当然啦,”薇奥拉用讥讽的口气说,同时还看着其他几个女

    孩,“这一点毫无疑问。”

    嘉达和菲德里卡笑了起来,朱丽娅则低下了头。

    “你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迷惑不解地问道。

    “你很清楚我想说什么!”薇奥拉反击道,她换了一种带有攻击

    性的腔调,同时用她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盯着爱丽丝的脸。

    “不,我不知道。”爱丽丝为自己辩解着。

    “你给我们下毒了!”嘉达发起攻击。

    “你说什么?什么下毒?”

    朱丽娅怯生生地插话说:

    “不,姑娘们,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给我们下了毒。”嘉达重复道,“谁知道她往那个

    点心里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说罢,她又面向爱丽丝说:“你想让我们难受,是不是?干得

    好,你的目的达到了!”爱丽丝听着这番话,用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回过味儿来。她看着朱

    丽娅,而对方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告诉她:“对不起,我爱莫能

    助。”随后,她又想从薇奥拉的眼神中寻求保护,对方却还以无情的

    目光。

    嘉达用一只手捂着肚子,好像又开始疼了一样。

    “可那点心是我和索莱达一起做的,原料全是我们在超市买的

    啊。”

    没人理会她,她们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好像在等这个杀人犯自

    动离开。

    “根本不是索莱达的点心造成的,点心我也吃了,我就没问

    题。”爱丽丝撒谎说。

    “你这个骗子,”一直沉默不语的菲德里卡·马佐尔迪跳了起

    来,“你连一口都没吃,大家都知道……”

    她突然住了嘴。

    “你们快别这样了!”朱丽娅央求她们,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爱丽丝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平坦的腹部上,她感觉到皮肤之下自

    己的心跳。

    “大家都知道什么?”她问她们,语气非常平和。

    薇奥拉·巴伊慢慢地摇着头,爱丽丝静静地注视着她这位“前好

    友”,等待那番尚未说出的话,但这些话的声音却已经像透明的烟雾

    一般荡漾在空气中了。上课铃响了,爱丽丝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儿。科学课的图巴多老师叫了她两次,才最终让她回到了座位上。一八

    丹尼斯没有来学校上课。星期六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和马蒂亚连

    一眼都没有看过对方。对于马蒂亚父亲的问题,丹尼斯只是用一两个

    字来搪塞,下车的时候也没有说“再见”。

    马蒂亚把一只手放在他旁边那张空空的椅子上。丹尼斯在那个黑

    屋子里说的话时不时掠过他的大脑,但是很快就又溜走,让他来不及

    深刻体会其中的含义。

    他觉得,是不是真正理解那些话对他并不重要,他只想让丹尼斯

    坐在那儿,像屏障一样为他挡住课桌以外的一切事物。

    就在前一天,他父母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他们则坐在对面

    的那张沙发上。他父亲对他说:“给我们讲讲这次聚会吧。”马蒂亚

    一开始把双手攥得很紧,但后来,他又把手摊开,好好地放在膝盖

    上,以便父母能看到它们。他耸了耸肩,用他那种顺从的语气回答

    说:“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激动地站了起来,走进了厨房。而父亲

    则凑过来,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像是知道要为什么事而安

    慰他一下。马蒂亚想起小的时候,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里,父亲轮流

    往他和米凯拉的脸上吹气,好让他们凉快一点。他还记得汗珠从皮肤

    上一点一点蒸发的那种感觉,这时,一种痛彻心扉的思念向他袭来,因为他世界的一部分已随米凯拉一起沉溺在那条河里了。

    他怀疑同学们是不是已经完全知道这件事了,说不定连老师也都

    知道了。他觉得他们背地里相互交汇的眼神像一张渔网罩在他的头

    上。

    他随手翻开历史课本,从那一页开始背起所有印在书上的日期。

    那一串罗列在一起的没有规律的数字,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了一个越来

    越长的链条。顺着这个链条,马蒂亚的思绪渐渐远离了站在阴影中的

    丹尼斯,也忘记了独自坐在座位上的那种空虚。一九

    课间,爱丽丝偷偷潜入了位于二楼的医务室,这是一个白色的小

    房间,很局促,里面只有一张担架床和一个镶有镜面的壁橱,里面放

    着急救物品。爱丽丝只来过这个房间一次,那是在体育课上,她差点

    昏过去,因为在那之前的四十个小时里,她只吃了两块全麦苏打饼干

    和一块低热量的威化巧克力。那天,穿着绿色迪亚多纳运动服、脖子

    上挂着从来不用的哨子的体育老师对她说:“想想你这是在干什么,好好想想吧。”然后他就出去了,把爱丽丝独自留在那里的日光灯

    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既无事可做,也没东西可看。

    爱丽丝发现那个急救箱是开着的,于是就拿了一团有李子那么大

    的棉花和一小瓶消毒用的酒精。她重新关上了柜门,在周围寻找一件

    重物。旁边只有一个硬塑料做的垃圾桶,颜色暗淡,介于红与棕之

    间。她先祈求外面不会有人听到,然后就用垃圾桶的底部砸碎了壁橱

    的镜面。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拔下一大块三角形的碎玻璃,生怕划伤自

    己。在这块碎玻璃的正面,她看到自己的右眼一扫而过,她为自己没

    有哭,甚至没掉一滴眼泪而感到骄傲。她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塞进了身

    上那件肥大运动衣正中的口袋里,然后回到了班里。

    上午剩余的时光她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她没有再看过薇奥拉

    和其他几个女孩,课上讲的埃斯库罗斯戏剧她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课后,她在全班同学的最后走出教室,朱丽娅·米兰迪偷偷拉住

    她的一只手,说:

    “我很抱歉。”她是趴在爱丽丝耳边说的,说完还亲了爱丽丝的

    脸一下,然后就跑进走廊,追那三个人去了。

    爱丽丝在学校的前厅里等着马蒂亚,前厅位于铺着亚麻油毡的楼

    梯尽头,学生们蜂拥着走下楼梯,冲向大门。她一只手扶着楼梯栏

    杆,那冰凉的金属传导给她一种宁静的感觉。马蒂亚走下楼梯,他周围半米之内空无一人,除了丹尼斯,没人

    敢进入那个领域。他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在前额上,几乎遮住了

    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落脚的位置,脚步很轻,身体有些向后仰。爱

    丽丝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爱丽丝提高了嗓门,他才抬起

    头来,尴尬地说了声“你好”,然后继续向出口的玻璃门走去。

    爱丽丝拨开人群赶上了他,并拉住了他的一只胳膊。马蒂亚吓了

    一跳。

    “你必须跟我走。”爱丽丝对他说。

    “去哪儿?”

    “你得帮我一个忙。”

    马蒂亚紧张地看着四周,寻找着潜在的危险。

    “我爸爸在外面等我呢。”他说。

    “你爸爸会等你的,但现在你必须帮我。”爱丽丝说。

    马蒂亚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声“好吧”。他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

    为什么。

    “跟我来。”

    爱丽丝拉着他的手,就像在薇奥拉家的聚会上那样,但是这一次

    马蒂亚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们远离了人群,爱丽丝走得很快,就像在逃脱什么人的追捕。

    他们进入二楼空无一人的走廊,空空的教室敞开着大门,给人一种被

    遗弃的感觉。

    走进女厕所时,马蒂亚犹豫了一下,本想说“我不能进去”,但

    还是听任爱丽丝把他拉了进去。当爱丽丝把他拉进一个隔间并锁上门

    时,他们离得那样近,马蒂亚的双腿发起抖来。蹲便器周围的活动空

    间只是窄窄的一道瓷砖,仅能容下他们俩的四只脚。地上散落着几张

    手纸,半粘在地面上。

    “现在她会吻我,”马蒂亚想。

    “你只要也吻她就行了,”他想,“这很容易,谁都会。”爱丽丝拉开她那件闪亮外衣的拉链,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就像在

    薇奥拉家里那样。她把T恤衫从牛仔裤里拉了出来,然后把牛仔裤褪到

    屁股的一半。她没有看马蒂亚,就像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就在星期六晚上贴着白色纱布的那块皮肤上,出现了一朵小花文

    身。马蒂亚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最终,他把目光移开

    了。他感到双腿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着,于是马上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读着墙壁上的一些字迹,但并不想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发现没有一

    行字与墙面瓷砖缝平行,所有的字都与地面瓷砖的边缘形成一个夹

    角,马蒂亚相信,这个角度介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

    “拿着这个。”爱丽丝说。

    她递给马蒂亚一块玻璃,它一面能照见人,另一面是黑的,锋利

    得像匕首一样。马蒂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向马蒂亚扬了扬下

    巴,他们初次见面时她就想这么做。

    “你要帮我弄掉它,我自己弄不了。”她对马蒂亚说。

    马蒂亚注视着那片玻璃,然后又看了看爱丽丝的右手,那只手正

    指着她肚子上的文身。

    她料到马蒂亚会不肯。

    “我知道你能行,”她说,“我不想再看见它,求求你,帮我弄

    掉。”

    马蒂亚在手里转动着那块玻璃,感到胳膊一阵颤抖。

    “可是……”他说。

    “帮我弄掉它。”爱丽丝打断了他的话,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

    上,示意马蒂亚不要出声,然后又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帮我弄掉它。”马蒂亚想着爱丽丝的话。这五个字灌入他的耳

    朵里,让他在爱丽丝的面前跪了下来。

    他的脚跟碰到了身后的墙壁,他不知道应采取怎样的姿势。他没

    有把握地摸索着那文身四周的皮肤,想让它们舒展开。他的脸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的身体靠得这么近,这使他无意识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以便闻到那种气味。

    他把镜子的碎片凑近爱丽丝的肚子,刚刚拉了手指肚那么长的一

    道小口子,就把手停住了。爱丽丝疼得发抖,不觉叫了一声。

    马蒂亚立刻撤回了手,把碎玻璃藏到了身后,就像要否认说这不

    是他干的一样。

    “我干不了。”他对爱丽丝说。

    他抬头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正在无声地哭着,她双眼紧闭,显出

    一副痛苦的表情。

    “可是我不想再看见它了!”她呜咽着说。

    马蒂亚很清楚她已经没有勇气了,于是感到如释重负。他站起

    身,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最好离开那里。

    爱丽丝用手擦掉肚子上流下的一滴血迹,系好牛仔裤,而马蒂亚

    正在想着怎么说一些使她安心的话。

    “你会习惯的,最后总会看不见它的。”他说。

    “怎么可能?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我的眼皮底下。”

    “没错,”马蒂亚说,“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永远不再见到

    它。”二〇

    马蒂亚说得没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就像溶液一样流过皮肤,每天都会从爱丽丝的文身上和他们两人的记忆中冲刷掉薄薄的一层颜

    色。但是文身的轮廓就像生活的环境一样依然存在着,黑色线条依然

    清晰,只是其中的颜色已经彼此混合在一起,最终褪成一种暗淡、单

    一的色调,几乎失去了任何意义。

    高中时代对于马蒂亚和爱丽丝来说就像一道开放的伤口,这道伤

    口由于伤得太深而始终难以愈合。这些年,他们都是在一种窒息的状

    态下度过的,马蒂亚拒绝这个世界,而爱丽丝却感觉被这个世界拒

    绝,最终他们发现,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们建立起了一

    种不完美而又不对等的友谊,这份友谊包含了太久的缺席和太多的沉

    默,这是一个虚空而洁净的空间,当学校的墙壁把他们包裹得太紧,让他们无法忽视那种窒息的感觉时,他们就可以回到这里自由地呼

    吸。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道青春的伤口愈合了。皮肤的边缘逐

    渐弥合,虽然这个过程无法被察觉,却一直在进行着。结痂每揭掉一

    次,就会顽强地再生出来,颜色更深,表面更厚。最终,一层光滑而

    富于弹性的皮肤会取代原来破损的皮肤,疤痕也会由红变白,逐渐与

    其他皮肤融合在一起。

    此刻,他们俩躺在爱丽丝的床上,爱丽丝的头朝向一边,马蒂亚

    的头朝向另一边,他们的腿都不自然地蜷着,生怕触碰到对方身体的

    任何一个部位。爱丽丝心想:“我可以翻过身,把脚尖伸到他的后背

    下面,假装没有发觉。”但她可以肯定,马蒂亚会立刻把身子挪开,于是她决定不要自讨没趣。

    他们两个谁也没提议放点儿音乐听。他们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待

    在那里,等待着星期天下午渐渐逝去,等待着到时间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比如吃饭、睡觉和迎接新的一周。九月焦黄的日光从敞开的窗

    子里透射进来,街上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也随后飘进了房间。

    爱丽丝从床上站起来,使得马蒂亚头下的床垫有些微微的颤动。

    她把双拳支在胯上,从上面看着马蒂亚,她的头发垂在前面,遮住了

    她严肃的表情。

    “你就待在那儿,”她对马蒂亚说,“不要动。”

    随后,她跨过马蒂亚,先用那条好腿跳下床,再去拖动另一条

    腿,那条残腿就像是错装在她身上的一样。马蒂亚把下巴缩到胸前,以便让视线捕捉到爱丽丝在房间内的一举一动。他看见爱丽丝打开一

    个放在写字台正中的立方体盒子,那个盒子他此前从未注意过。

    爱丽丝转过身,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藏在一架老式相机的

    后面。马蒂亚见状从床上爬了起来。

    “躺下!”爱丽丝命令道,“我不是说不让你动嘛。”

    说着,她按下了快门。那架宝丽来相机吐出了一个扁平的舌头,爱丽丝拿着它晃了晃,让照片显出颜色。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东西的?”马蒂亚问她。

    “在地下室,是我爸爸的,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然后就没

    用过。”

    马蒂亚从床上坐了起来,爱丽丝把照片随手丢在地毯上,然后继

    续拍下一张。

    “行了,别再拍了,”马蒂亚抗议道,“我在照片上像个傻

    子。”

    “你一直像个傻子。”

    爱丽丝又拍了一张。

    “你知道我想当摄影师。”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那大学呢?”

    爱丽丝耸了耸肩。

    “那只有我爸爸才在意,”她说,“让他自己去念吧。”“你想放弃?”

    “没准儿吧。”

    “你不能哪天一睁眼就决定要当摄影师,把一年的努力都丢到脑

    后吧?这样不行!”马蒂亚用教训的口气说。

    “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也和他一样!”爱丽丝用嘲讽的口气

    说,“你们总是知道要做什么,你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你要成为一个数

    学家。你们真没劲,又老又烦人!”

    说罢,她面向窗口,胡乱拍了一张,然后把这张照片也扔在了地

    毯上那两张照片旁边。她双脚踩在那些照片上,反复踩踏,就像酿酒

    时人们踩碎葡萄那样。

    马蒂亚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但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俯下身,想

    从爱丽丝的脚下抽出那第一张照片。在白色的相纸上,他交叉在脑后

    的双臂正慢慢显出轮廓。他问自己,在那张光滑的相纸上究竟发生了

    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提醒自己回家后要马上去查查百科全书。

    “我想让你看另外一样东西。”爱丽丝说。

    她把相机扔在床上,走出房间,就像一个小女孩玩腻了一件玩

    具,是因为她看上了另一件更具诱惑力的东西。

    她消失了足足十分钟。写字台上方的书架上斜放着一些书,马蒂

    亚读起那些书名。那些书一直放在那里,他把所有书名的第一个字母

    连起来读,却没能拼成一个有深刻意义的单词。他想,要是能从这一

    系列书名中看出什么逻辑顺序来,他一定会很高兴。或许他可以根据

    书脊的颜色来排列它们的顺序,最好是按照电磁波的光谱来排,要么

    就按照书的高度,由高到低。

    “嗒嗒嗒嗒——”爱丽丝的叫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马蒂亚转过脸,看见爱丽丝站在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像是怕摔

    倒一样。她穿着一件婚纱,这件衣服本该雪亮而洁白,但时间却使它

    的边缘泛起了黄色,好像是生了什么病菌,在慢慢地蚕食着它。多年

    来一直放在盒子里,这件衣服变得干枯而僵硬。礼服上缘松松垮垮地搭在爱丽丝扁平的胸上,领口并非很低,却刚好让肩带滑落到肩膀下

    几英寸处。这种站立姿势使爱丽丝的锁骨显得尤为突出,截断了她颈

    部柔软的线条,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宛如干涸的河床。马蒂亚想

    知道闭着眼睛用指尖滑过她的锁骨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婚纱袖口的

    花边皱皱巴巴的,左臂上的花边还略微有点翘起。那长长的曳地裙裾

    拖在走廊里,马蒂亚的视线无法到达。爱丽丝的脚上还穿着她那双红

    拖鞋,从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来,形成一种怪模怪样的反差。

    “哎?你得说点什么。”她说,但眼睛并没有看马蒂亚,而是用

    一只手抚平裙子最外层的薄纱。她觉得这裙子摸上去像是次品化纤。

    “这是谁的?”马蒂亚问道。

    “我的,不像吗?”

    “别闹了,说真的。”

    “你想它能是谁的?我妈妈的呗。”

    马蒂亚点点头,想象着费尔南达夫人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他想

    起费尔南达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脸上唯一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来

    爱丽丝家,一进客厅,看见费尔南达夫人正在那里看电视——她脸上

    一副亲切而深表同情的表情,很像平时人们到医院里探视病人的样

    子。那是一种荒谬的表情,因为从那时起生病的恰恰是她自己,她得

    的是一种正在慢慢粉碎她全身的疾病。

    “别在那儿傻站着,快,给我照张相。”

    马蒂亚从床上抓起宝丽来相机。他把相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想找

    到快门的位置。爱丽丝在门口摇来晃去,仿佛感受到一阵只有她自己

    才能感觉到的微风。当马蒂亚把相机举到眼前时,她立刻挺直腰,做

    出一副冷峻而近乎于挑逗的神态。

    “好了。”马蒂亚说。

    “现在我们一起照。”

    马蒂亚摇摇头。“快点儿,不要总是扫兴。这次我想看你穿得像样一点儿,别总

    是穿你那件破烂运动衣,你都穿了一个月了。”

    马蒂亚低头看了看,他这件蓝色长袖T恤的袖口好像被蛀虫蛀过一

    样。他习惯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抠袖口,好让手指头有事可做,这样就

    不会再去抠食指和中指间的凹陷处了。

    “再说,你也不想毁了我的婚礼,是吧?”爱丽丝噘着嘴说。

    爱丽丝知道这么做只是闹着玩。这只是一个为了消磨时间的玩笑

    而已,一场小小的演出,种种愚蠢行为中的一种。然而,当她打开衣

    柜的门,镜子里映出她穿着婚纱和马蒂亚站在一起的画面,那一刻她

    简直惶恐得透不过气来。

    “这儿没有适合你的衣服。”她匆忙说,“跟我来。”

    马蒂亚顺从地跟着她。每当爱丽丝这么发号施令的时候,马蒂亚

    的双腿都会开始发麻,恨不能一走了之。爱丽丝的一些做法,还有一

    些冲动、幼稚的任性行为,让他无法忍受。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爱丽丝

    绑在了一张椅子上,然后她叫来好几十人围观,就像看一件她私人的

    物品,比如滑稽的宠物之类。但大多数情况下,他总能保持沉默,让

    他的不满情绪通过一些举动显现出来,直到爱丽丝厌烦了他的那种冷

    漠,不再继续下去,并且说:“你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马蒂亚跟在爱丽丝裙裾的后面,来到了她父母的房间,他从没来

    过这里。百叶窗几乎全都敞开,阳光平行地照射进来,非常清晰,让

    马蒂亚觉得像是画在木地板上的。这里的空气比家里的其他地方更加

    稠密和令人困倦。靠墙放着一张双人床和两个一模一样的床头柜,这

    张床要比马蒂亚父母那张高出很多。

    爱丽丝打开衣柜,用一个手指滑过她父亲所有的套装,这些衣服

    都整齐地挂在那里,用透明防尘罩罩着。她拿出一身黑色套装扔在了

    床上。

    “穿上这个。”她命令马蒂亚。

    “你疯了吗?当心你爸爸发现。”“我爸爸什么都发现不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味自己刚刚说的话,或是透过那些

    深色衣服形成的屏障看着什么东西。

    “现在我给你找衬衫和领带。”她接着说。

    马蒂亚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爱丽丝看到了。

    “你怎么不动啊?别不好意思在这儿换衣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空空的胃拧了一下。她顿时感到自己很可

    耻,她的话似乎有些敲诈的意味。

    马蒂亚叹了口气,然后坐在床上,开始解鞋带。

    爱丽丝一直背着身子,假装为马蒂亚找衬衫,其实她早已经选好

    了。当她听见皮带扣“叮”的一声响时,心里默数到三,然后转过身

    去。马蒂亚正在脱牛仔裤,他里面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平脚内裤,而

    不是爱丽丝想象中的紧身内裤。

    爱丽丝心想,马蒂亚穿短裤的样子她已经见过好几十次了,所以

    穿内裤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很大差别,但这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

    这四层的洁白婚纱里微微颤抖。马蒂亚拉着T恤衫的下摆遮住自己,然

    后迅速地穿上那条体面的裤子。那面料非常轻柔,掠过他腿上的汗毛

    时,使它们带上了静电,像猫毛一样竖了起来。

    爱丽丝过来把衬衫递给他,他没抬眼皮地接了过来。他讨厌这个

    无聊的游戏,也羞于展示自己细细的胳膊和胸前与肚脐周围稀疏的汗

    毛。爱丽丝觉得自己正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更加尴尬,就像平时常有的

    那样。她还觉得,对马蒂亚而言,这当然都是她的不对。她感到喉咙

    有些发紧。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背过身,没让马蒂亚当着她的面脱

    掉T恤衫。

    “现在呢?”马蒂亚问她。

    她回过身,看到马蒂亚穿着自己父亲的衣服,差点喘不过气来。

    上衣大了一点,马蒂亚的肩膀还不能完全撑起它,但她不得不承认马

    蒂亚的确帅极了。“还差领带。”她看了一下说。

    马蒂亚从爱丽丝的手上接过一条酒红色的领带,下意识地用大拇

    指在那光滑的面料上捋了一下,一阵颤抖像电流一样在他的那条胳膊

    上传导,然后又沿着后背蔓延下来。他觉得那只手的手掌像沙子一样

    干燥,因此立刻将它凑到嘴边上不停地哈气,用气息中凝结的水分来

    湿润它。他无法克制地咬住了一根手指,并尽量不让爱丽丝发现,但

    对方却已经注意到了。

    “我不会打领带。”他犹豫地拖着声音说。

    “唉,你可真够没用的。”

    事实上爱丽丝早就会打领带。她迫不及待地想向马蒂亚展示自己

    会打领带。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她。那时候,每天一大早,父亲会把领带放在她床上,临出门之前父亲会经过她的房间,问她领

    带是不是打好了。此时,爱丽丝会拿着打好结的领带跑向父亲,而父

    亲会低下头,双手背后,就像在一位女王面前弯腰行礼一样。爱丽丝

    把领带套在父亲的脖子上,而父亲会把领带拉紧,然后整理一下,最

    后说一句“Parfait” 。在爱丽丝发生意外之后的某天早上,父亲发

    现领带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床上。从那以后,父亲就一直自己打

    领带了,那个小小的仪式也自然被取消,就像其他很多事一样。

    爱丽丝打着领带结,她嶙峋的手指夸张地上下舞动着。马蒂亚看

    着她的动作,感觉相当复杂。最后,马蒂亚任凭她在自己的脖子上调

    整领带。

    “哇!简直令人肃然起敬!你想照照镜子吗?”

    “不想。”马蒂亚说。此刻他只想穿上自己的衣服从这里出去。

    “拍张照片!”爱丽丝说着拍了一下手。

    马蒂亚再一次跟着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爱丽丝把相机拿在了手

    里。

    “没有自拍功能,”她说,“我们只能自己瞎拍了。”她揽着马蒂亚的腰,把他拖了过来。马蒂亚全身僵直,她按下了

    快门。照片“刺”的一声滑了出来。

    爱丽丝一下瘫倒在床上,就像刚刚经历了漫长婚礼仪式的新娘。

    她手里扇动着那张照片。

    马蒂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受着这身不属于他的衣服,有一

    种融化在其中的惬意感觉。房间内的光线突然一下由黄色变为蓝色,非常均匀,因为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陷到了对面那栋楼的后面。

    “现在我可以换衣服了吗?”

    马蒂亚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想让爱丽丝明白,自己已经最大限度

    地听任了她的摆布。爱丽丝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只是微微抬了一

    下眉毛。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着又从床上站了起来,“新郎要把新

    娘抱过门槛。”

    “什么意思?”

    “你要抱起我,一直抱到那里。”爱丽丝指着走廊说,“然后你

    就自由了。”

    马蒂亚摇头,但爱丽丝却来到他跟前,像小女孩一样地摊开了双

    臂。

    “勇敢点,我的英雄。”她用戏弄的口吻说。

    马蒂亚的腰塌得更厉害了,像打了败仗一样。他俯下身,笨拙地

    抱起爱丽丝,他还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人。他一只手放在爱丽丝的膝盖

    底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当他把爱丽丝抱离地面的时候,吃惊

    地发现爱丽丝竟然这么轻。

    马蒂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走廊走去。他感觉到爱丽丝的呼吸透过

    了他那质地细密之极的衬衫,那呼吸离他实在太近了。爱丽丝的裙裾

    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窸窣的声音。当他们经过门口时,一阵又长又响

    亮的撕裂声使马蒂亚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

    “糟了!”马蒂亚说。他匆忙放下爱丽丝。原来,爱丽丝的裙子挂在了房门的合叶上,扯了一道一拃来长的口子,仿佛一张咧开冷笑的大嘴。他们俩都愣住

    了,呆呆地看着裙子。

    马蒂亚等着爱丽丝说些什么,比如对他很失望、很生气之类的

    话。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毕竟是爱丽丝非要玩这种愚蠢的游戏,这是她自作自受。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看着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8572KB,2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