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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的重量.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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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琴见证了一段段生命的旅程,钢琴的生命,则是一首天涯与命运的长歌。

    献给所有渴望以音乐愉悦灵魂的人。

    物品能看到人的一生。钢琴见证了一段段生命的旅程,钢琴的生命,则是一首天涯与命运的长歌。

    内容简介

    1960年代。苏联女孩卡佳偶得一架精美的钢琴。这架钢琴带给她阳光细雨、艰苦生活中的温柔。婚姻和社会迫使她永别故土,踌躇满志的青年演奏家变成美国小城移民,而最心痛的是,那架钢琴也在动荡中与她分离。

    2012年。美国小城女青年克拉拉不懂乐器,却拥有一架钢琴,那是父母意外去世后留下的唯一遗物。克拉拉孤独而坚强,但陈旧的钢琴则像一个沉重又丢不下的包袱,让她不知所措。直到某天,一位摄影师的出现意外揭开了这架老琴背后的克拉拉家庭的秘密。

    物品能看到人的一生。一架钢琴,曾是一个人对抗残忍世界的希望,也曾是另一人逃脱孤单生活的寄托。钢琴见证了一段段生命的旅程,钢琴的生命,则是一首天涯与命运的长歌。

    媒体评论

    《柯克斯书评》独立小说奖得主,独立书商图书奖金奖得主,美国独立小说新锐作家克丽丝·坎德,雷蒙德·卡佛的伯乐加里·菲斯克乔慧眼发掘

    巨大的,富有激情的,富有想象力的,坎德是一位聪明老练的故事讲述者。——《纽约时报书评》

    精心布局,淋漓尽致,一部对艺术的治愈能力的温柔沉思。——《柯克斯书评》星标书评

    坎德在她的作品中出色而令人信服地表达了音乐和视觉艺术,在近乎陌生但令人惊叹的风景中捕捉了两者的精髓。——《出版人周刊》星标书评

    深富创意,惊喜无尽,鼓舞人心,一首关于岁月与天涯的长诗。——加里·菲斯克乔(Gary Fisketjon),兰登书屋前著名编辑,Knopf出版集团前副总裁

    我完全陷入了“读书宿醉”!这是个搅动人心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故事里的人物是那么真实!……让你完全忘了他们只是纸面上的文字,而不是血肉之躯!——Goodreads读者Shana

    这是部文字优雅的凄美感人的小说,会深深地吸引你,让你根本不想放手。——Goodreads读者Janelle

    有时候你无来由地碰到一本书,它就成了一次享受。——Goodreads读者Joanne

    作者的华丽文笔——特别是开篇与结尾处——会将读者吸进她对于悲伤,爱,背叛以及艺术和音乐对生活的变革力的探微之中。——Goodreads读者Penny

    作者简介

    克丽丝·坎德(Chris Cander),出生并成长于美国休斯敦的女作家,在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向往强大,曾当过消防员、健美选手、模特,曾作为健美选手出现在《海滩游侠》中,跆拳道黑带三段,女子防身术教练。

    著有《11个故事》《耳语空洞》,曾获得《柯克斯书评》2013年最佳独立小说奖,2014年独立书商图书奖金奖,同时创作儿童书和戏剧。现为休斯顿“学校中的作家”计划一员,教授儿童写作,并且参与社区图书馆建设计划。目前与丈夫和孩子们生活在休斯顿。

    钢琴的重量预览

    精彩原文在线

    致我可爱的萨莎

    1

    在罗马尼亚高山间的密林深处,冬季尤其酷寒漫长,这里的云杉可以用来制作钢琴,这种精巧的乐器以音色柔和著称,深受舒曼和李斯特之流的喜爱。只有一个人知道如何选木。

    当树叶飘落、积雪覆盖大地之时,朱利叶斯·博兰斯勒就从莱比锡坐火车上路,独自穿过森林。因为高海拔与酷寒的关系,那里的树木生长得很慢。在恶劣条件里傲然挺立的树木,纹理中富含树脂。博兰斯勒经过小树时频频点头,偶尔摩挲树皮打声招呼。他要找的是更大的树木,树枝高得他够不到的那种,直径要够粗,粗得就算有熊站在树干的背后都看不到的那种。他用拐杖叩敲树木,凭直觉把耳朵贴在树皮上,去聆听木头里隐含的音乐。他比任何钢琴制造师都听得更加清晰,甚至胜过伊格纳茨·贝森朵夫、卡尔·贝希施坦和亨利·施坦威1。当他找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时,就用一段红毛线在这棵树上做标记,因为红线在雪地里尤为显眼。

    然后他请来的伐木工人就会砍倒他选中的树,博兰斯勒在一边密切观察,他能从树木倒下的样子看出哪几棵是上品。只有每厘米至少有七圈年轮、所有间距均等的木头才会被装上雪橇,拉出森林,然后运回德国国内。当中那些最好的木头会变成音板,在他的钢琴名品里像心脏一样跳动。

    为了防止劈裂,木头抵达锯木厂前要一直保持湿润。原木在那里被锯成四段,开启最纯净的音调,然后再被锯断,刨成统一的木板。碎片被加进熔炉,为锯木厂供热,给蒸汽机提供动力。由于在切割过程中会暴露出节瘤和其他缺陷,很多珍贵的乐器佳木最后也进了熔炉。能够保留下来的木板几近完美:色泽白亮、轻巧灵活,依稀的年轮痕迹间距密集,在音板木材的表面平行分布。这些生板要储存至少两年时间,先是被覆盖,然后敞开晾晒,直到湿度下降到14%左右。

    等准备就绪后,马车把木材从锯木厂运到莱比锡西区的博兰斯勒巨大工厂,工人把木板晾在工厂热室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一放就是几个月。即便如此,木材还不是制作乐器的料。为了确保一块声板有朝一日可以表现出博兰斯勒钢琴无与伦比的黄金音色,木材还得在露天场地晾几年直到干透。

    1905年,一位助理筑琴大师1带着敬畏之心,选中了几块精选的风干木板,把它们的边沿胶合在一起形成一块整板。他把这块整板切割成合适的形状,刨到合适的厚度,确保其韧性足以振动、强度足够顶住超过两百根钢弦的压力。经过精巧的制作工艺之后,这块音板又被送回暖和一些的房间继续烘干,直到它的底面可以固定细细的棱条,与纹理线垂直才可。然后,音板吸收了少量水分,足以在顶部隆出平缓曲线,上面可以放置低声部和高声部的琴桥,琴桥向下的压力与反向曲线的顶点相会,仿佛箍着一个大桶。筑琴大师惊叹于自己的作品:完美相配的木纹平行线,顶点的精准曲率。就是这块声板,将为工厂出品的第66825架钢琴献上琴心。

    琴箱的骨架由其他工匠打造:五个后置立柱要足够结实,可以承受音板和铁架的重量。切割出弦轴板与之相配。搭钩安装在铁架上的高度会决定琴弦的发声长度,然后系上琴弦,敲进调音钉,安装并固定活动装置。在木头音锤上厚厚地垫上一层层冷压的锤毡,精巧的高音部分相应变薄。接下来安装制音器以及整套抑制系统:踏板和杠杆,暗榫和弹簧。内部构件装好之后,琴箱要经过无数层表面处理,被漆成乌木色。精整工卷起的袖子下面鼓起结实的手臂肌肉。

    这件几乎完工的乐器先需要调音,220根琴弦,每一根的张力都被调试到正确音高。然后是校准,这一步骤仔细调试触击和动作引起的反应,直到手指在琴键上的姿态可以正确传达到敲击琴弦的音锤上。

    最后经过许多专家之手数年、数月又几周的共同努力,这架钢琴被送到最后一站试音。大师1提起覆盖钢琴的亚麻罩子,一只手抚过闪亮的黑色琴顶。这架钢琴凭什么特别?每一架都很特别,有自己的灵魂,有独一无二的个性。而这一架富有内涵却不摆架子,神秘却真诚。他让亚麻布落在工厂的地板上。

    “你要对这个世界说些什么?”他问这件乐器。

    他要让一根根的音锤表达自己,他聆听每一根琴弦,一次又一次精密地修整毛毡,给它通风。他就像个诊断医师一样,敲击病人膝下的神经,度量反应的程度。钢琴每次都顺从地呼喊回应:“你好啊,你好啊。”

    “完成1。”工作结束后,他说。他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水,从脸上拨开几缕白发。他退后远离钢琴,端详这个全新完整的实体——经过恰当的调适后——它能实现难以置信的成就。头几年最难预测,但随着时间的熟成,它会开放自己,凝聚出一段独特的历史。现在它就是一件完美的乐器,最大的特点在于潜力。

    大师一边拍松围裙,一边坐下,他坐在一个借来当座椅的木桶上舒展手指,在考虑哪支乐曲可以为这架钢琴施洗。舒伯特,他最喜爱的作曲家。他可以演奏舒伯特的倒数第二支奏鸣曲——《A大调奏鸣曲》:开场旋律很优美,有种希望与喜悦的情感,随之是更多哀思与躁动的情绪发展。用这支曲子作为这架锃亮的黑色博兰斯勒66825号钢琴的揭幕曲,十分完美。

    “听啊!”他喊了一声,但在工厂的噪音环境下,没人能听到他说话。“她诞生了!”

    然后他用手指按下升C键,也就是回旋曲的第一个音,努力聆听,这个音带着孩童第一声啼哭的纯真与力量响起,与他相迎。和他希望中的一样纯粹,他开始弹奏奏鸣曲的其他乐章。他要用最大的乐观来送别这架闪亮的新琴,他深知它一旦被未来主人极其局限的人类之手碰过之后,将永不复此时的童贞。

    钢琴的重量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钢琴的重量(美)克丽丝·坎德著;袁田译.—北京:北京联

    合出版公司,2019.11

    ISBN 978-7-5596-3493-1

    Ⅰ.①钢… Ⅱ.①克…②袁…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

    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56660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9-4456号

    The Weight of a Piano by Chris Cander

    Copyright ? 2019 by Chris Cander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Hannigan Salky Getzler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Beijing

    Xiron Books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钢琴的重量

    作 者:[美]克丽丝·坎德

    译 者:袁 田

    责任编辑:李艳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07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9

    2019年11月第1版 2019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3493-1

    定价:46.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致我可爱的萨莎目 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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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谢1

    在罗马尼亚高山间的密林深处,冬季尤其酷寒漫长,这里的云杉

    可以用来制作钢琴,这种精巧的乐器以音色柔和著称,深受舒曼和李

    斯特之流的喜爱。只有一个人知道如何选木。

    当树叶飘落、积雪覆盖大地之时,朱利叶斯·博兰斯勒就从莱比

    锡坐火车上路,独自穿过森林。因为高海拔与酷寒的关系,那里的树

    木生长得很慢。在恶劣条件里傲然挺立的树木,纹理中富含树脂。博

    兰斯勒经过小树时频频点头,偶尔摩挲树皮打声招呼。他要找的是更

    大的树木,树枝高得他够不到的那种,直径要够粗,粗得就算有熊站

    在树干的背后都看不到的那种。他用拐杖叩敲树木,凭直觉把耳朵贴

    在树皮上,去聆听木头里隐含的音乐。他比任何钢琴制造师都听得更

    加清晰,甚至胜过伊格纳茨·贝森朵夫、卡尔·贝希施坦和亨利·施

    坦威(1)。当他找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时,就用一段红毛线在这棵树上

    做标记,因为红线在雪地里尤为显眼。

    然后他请来的伐木工人就会砍倒他选中的树,博兰斯勒在一边密

    切观察,他能从树木倒下的样子看出哪几棵是上品。只有每厘米至少

    有七圈年轮、所有间距均等的木头才会被装上雪橇,拉出森林,然后

    运回德国国内。当中那些最好的木头会变成音板,在他的钢琴名品里

    像心脏一样跳动。

    为了防止劈裂,木头抵达锯木厂前要一直保持湿润。原木在那里

    被锯成四段,开启最纯净的音调,然后再被锯断,刨成统一的木板。

    碎片被加进熔炉,为锯木厂供热,给蒸汽机提供动力。由于在切割过

    程中会暴露出节瘤和其他缺陷,很多珍贵的乐器佳木最后也进了熔

    炉。能够保留下来的木板几近完美:色泽白亮、轻巧灵活,依稀的年轮痕迹间距密集,在音板木材的表面平行分布。这些生板要储存至少

    两年时间,先是被覆盖,然后敞开晾晒,直到湿度下降到24%左右。

    等准备就绪后,马车把木材从锯木厂运到莱比锡西区的博兰斯勒

    巨大工厂,工人把木板晾在工厂热室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一放就是

    几个月。即便如此,木材还不是制作乐器的料。为了确保一块声板有

    朝一日可以表现出博兰斯勒钢琴无与伦比的黄金音色,木材还得在露

    天场地晾几年直到干透。

    1905年,一位助理筑琴大师(2)

    带着敬畏之心,选中了几块精选的

    风干木板,把它们的边沿胶合在一起形成一块整板。他把这块整板切

    割成合适的形状,刨到合适的厚度,确保其韧性足以振动、强度足够

    顶住超过两百根钢弦的压力。经过精巧的制作工艺之后,这块音板又

    被送回暖和一些的房间继续烘干,直到它的底面可以固定细细的棱

    条,与纹理线垂直才可。然后,音板吸收了少量水分,足以在顶部隆

    出平缓曲线,上面可以放置低声部和高声部的琴桥,琴桥向下的压力

    与反向曲线的顶点相会,仿佛箍着一个大桶。筑琴大师惊叹于自己的

    作品:完美相配的木纹平行线,顶点的精准曲率。就是这块声板,将

    为工厂出品的第66825架钢琴献上琴心。

    琴箱的骨架由其他工匠打造:五个后置立柱要足够结实,可以承

    受音板和铁架的重量。切割出弦轴板与之相配。搭钩安装在铁架上的

    高度会决定琴弦的发声长度,然后系上琴弦,敲进调音钉,安装并固

    定活动装置。在木头音锤上厚厚地垫上一层层冷压的锤毡,精巧的高

    音部分相应变薄。接下来安装制音器以及整套抑制系统:踏板和杠

    杆,暗榫和弹簧。内部构件装好之后,琴箱要经过无数层表面处理,被漆成乌木色。精整工卷起的袖子下面鼓起结实的手臂肌肉。

    这件几乎完工的乐器先需要调音,220根琴弦,每一根的张力都被

    调试到正确音高。然后是校准,这一步骤仔细调试触击和动作引起的

    反应,直到手指在琴键上的姿态可以正确传达到敲击琴弦的音锤上。最后经过许多专家之手数年、数月又几周的共同努力,这架钢琴

    被送到最后一站试音。大师(3)

    提起覆盖钢琴的亚麻罩子,一只手抚过

    闪亮的黑色琴顶。这架钢琴凭什么特别?每一架都很特别,有自己的

    灵魂,有独一无二的个性。而这一架富有内涵却不摆架子,神秘却真

    诚。他让亚麻布落在工厂的地板上。

    “你要对这个世界说些什么?”他问这件乐器。

    他要让一根根的音锤表达自己,他聆听每一根琴弦,一次又一次

    精密地修整毛毡,给它通风。他就像个诊断医师一样,敲击病人膝下

    的神经,度量反应的程度。钢琴每次都顺从地呼喊回应:“你好啊,你好啊。”

    “完成(4)。”工作结束后,他说。他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水,从

    脸上拨开几缕白发。他退后远离钢琴,端详这个全新完整的实体——

    经过恰当的调适后——它能实现难以置信的成就。头几年最难预测,但随着时间的熟成,它会开放自己,凝聚出一段独特的历史。现在它

    就是一件完美的乐器,最大的特点在于潜力。

    大师一边拍松围裙,一边坐下,他坐在一个借来当座椅的木桶上

    舒展手指,在考虑哪支乐曲可以为这架钢琴施洗。舒伯特,他最喜爱

    的作曲家。他可以演奏舒伯特的倒数第二支奏鸣曲——《A大调奏鸣

    曲》:开场旋律很优美,有种希望与喜悦的情感,随之是更多哀思与

    躁动的情绪发展。用这支曲子作为这架锃亮的黑色博兰斯勒66825号钢

    琴的揭幕曲,十分完美。

    “听啊!”他喊了一声,但在工厂的噪音环境下,没人能听到他

    说话。“她诞生了!”

    然后他用手指按下升C键,也就是回旋曲的第一个音,努力聆听,这个音带着孩童第一声啼哭的纯真与力量响起,与他相迎。和他希望

    中的一样纯粹,他开始弹奏奏鸣曲的其他乐章。他要用最大的乐观来送别这架闪亮的新琴,他深知它一旦被未来主人极其局限的人类之手

    碰过之后,将永不复此时的童贞。

    (1) 皆为世界著名钢琴制造商。

    (2) 原文为德语Klavierbaumeister。

    (3) 原文为德语Meister。

    (4) 原文是德文Fertig。2

    克拉拉·朗迪朝一辆1996年的雪佛兰开拓者老车的前胎踢去一张

    踏凳,然后甩开肩头的深金色马尾辫,不让它挡住眼睛。她拧开溢流

    阀的盖子,按下阀门时把一条车间抹布盖上去,捂住漏出来的汽油。

    管道排空后,她把抹布塞回后兜,走向工具箱拿出16毫米和19毫米的

    扳手,还有快速接头零件。然后,她像运动员般纵身一跳,消失在修

    车坑的黄框里,这样就能从下方作业。她去掉车身悬架,松开弹簧锁

    装置,先从过滤器的出口侧拔出橡皮软管,以防止燃油滴进她的眼睛

    里。很久以前,她在姑父的汽修铺里吸取了这个教训,永远不会忘

    记。

    “嘿,克拉拉?”车行老板三个儿子之一的彼得·卡帕斯,也是

    她的朋友,看着下方的她。傍晚阳光的光晕勾勒出他壮实的身形。

    “那个修过齿条和齿轮的家伙又回来了。他说还是有杂音。”

    “同样的杂音还是新的杂音?”

    “是爆音。很可能是螺栓的问题。”

    “你能帮他修吗?我这儿还没弄完过滤器。”

    “我答应过雪佛兰柯威特车主,5点前能修好。”

    克拉拉把新的过滤器塞进悬架。“好吧,给我15分钟。我一会儿

    把它弄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是固定螺栓的问题,你就得再校

    正一次了。你有时间吗?”

    “为你吗?”

    “住嘴。”他举起胳膊:“开玩笑啦。嗯,我可以。”

    她把所有螺栓上紧,检查完线路之后回到地面,启动系统。她把

    钥匙拧到【打开】,等着油泵打开后关闭,然后再把钥匙拧到【关

    闭】。她这样试了好几次,坐着的时候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震惊地

    发现自己看起来比26岁的年纪还要老,好像一夜之间老去了10岁。尽

    管上了一点妆,她的眼皮还依稀有昨夜大哭过的红肿。她的嘴巴抿得

    很紧,细纹都从嘴唇上蔓延开来——她一直在咬紧牙关。当她放松下

    巴后,苍白的脸蛋似乎松垂了下来,嘴角也向下耷拉着。她的额头上

    有一点油污,很可能是刚才从眼睛上拨开过长的刘海时留下的,那点

    油污与已故父亲的胎记很像。她看着自己,看着遗传自他的浅棕色眉

    毛和淡色睫毛,两人一样的高颧骨,看着镜子里这张意料之外的他的

    面孔,感觉像被一拳打在肚子上。旧痛加上新伤。

    她把钥匙拧到底,开拓者的引擎完美地发动起来。

    “克拉拉!你的电话!”有人的叫喊声盖过了车行的噪声:液压

    扭矩扳手和空气压缩机的声音、滑动又砰地关上工具箱抽屉的声音、不间断的金属碰撞声、角落里那部油腻的手提音响永远在播放的希腊

    莱柯(1)

    民俗乐,还有希腊语和英语的叫喊声。

    她一边用脏毛巾擦掉额头上的污渍,一边走向挂在墙上的电话。

    彼得的弟弟泰迪一只手握在她的小臂上拉住了她。

    “是莱恩的电话,”他说,“你还是去办公室接吧。”谁知道他

    们怎么说她和莱恩。彼得的母亲安娜能从克拉拉的脸上读出心事,仿

    佛她是自己的女儿似的,安娜能把个人见解变成一个一般讨论的话题

    ——我觉得这个莱恩不适合你。克拉拉发现自己总是在并无打算的情

    况下提供很多辅助信息,然后整个卡帕斯家族很快都知道了她的私

    事。她倒是不介意:他们是很久以来最接近真正家人的人了。克拉拉点点头。办公室不过就是一张书桌,靠墙放在饮水机和咖

    啡机之间的等候区。毫无隐私可言,但此刻等候区里没有客人。她经

    过安娜身边时,安娜正在台面上填零件订单。安娜对她挤挤眼睛,带

    着浓重的口音说:“我给你私人时间。”

    克拉拉坐下,尽量不去看电话上闪烁的“对方等待接听”灯。她

    反而盯着墙上的希腊斯波拉泽斯群岛照片:这家人的刷白别墅、弧角

    的岩石海滩、不真实的松石绿海水。等不能再逃避时,她深呼吸一

    次,接起了电话。

    “嘿。”她说。

    “你不接手机。”

    “我在工作。”

    “随便吧,克拉拉。听着,我要离开几天,你可以收拾一下你的

    东西。我真的想让你周末之前搬出去,可以吗?”

    “什么?等等。我以为我们还在讨论。”

    “克拉拉,你昨晚没听见我说话吗?我厌倦了等你下定决心。你

    就是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

    “我从没说过我不想要,我只是需要时间。”她把身体转向墙,“莱恩,求你。”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也尽力给你时间了,但我不能把你的需

    要摆在第一位。我已经准备好向前走了。我要一个家庭。我想和你一

    起组建家庭,但如果不能的话……好吧,我有什么选择呢?”

    “喏,莱恩,我爱你,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但婚姻是一大步。我

    们为什么不能只是在一起呢?为什么一切都要这么急?”

    “安定下来为什么会把你吓成这样?我知道你爱我。你为什么就

    不能说‘好’呢?”克拉拉叹了口气。她本可以用一个字改变这场谈话,改变她的整

    个人生,但她做不到。“我不知道。对不起。”

    “那我们结束了。我需要你搬出去。我的生活需要往前走。”

    “所以你真的要赶我出去?在一起两年的时间,你就给我多少

    天?四天搬出去?你指望我怎么做到?而且我要上哪儿搞到搬家的

    钱?”

    “你知道我不会把你丢到大街上的。我在贝克斯菲东区给你找到

    一间公寓。我已经预付了第一个月和最后一个月的租金。我想这能让

    事情容易一点。”

    “老天爷,莱恩。我们就不能先聊一下这件事吗?贝克斯菲东

    区?”

    他生气地说:“你真的介意住在哪里吗?你好像只在乎待在那个

    破汽修厂里。”

    她把螺旋电话线团成球,攥在拳头里,同时压抑再次想哭的冲

    动。她是为失去他而哭吗?失去了家?还是为自己的犹豫不决?

    “租约和钥匙在厨房的餐桌上,”他说,“出去的时候,你可以

    把你那把旧钥匙塞进投信口里。”

    克拉拉把额头抵在墙上呼气:“就这样结束了?”

    “嗯,结束了。”他停顿了一下,两人都在停顿,她不知道他会

    不会说出以前通话结束时总会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你知道的,对

    吧?她说不出话。她无法放手。她期待地探身向前,等待着,渴望

    着,然而不愿让步。

    “祝你好运,克拉拉。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

    真心希望。我只是很遗憾那不是我。”莱恩说完挂断了电话。她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忙音信号开始嘟嘟

    地响起。她转过身时,彼得正站在门口。

    “你还好吗?”他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或许她终究没有真正爱过莱恩,准确地说,肯

    定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但她习惯了跟他在一起,习惯了家里有人等

    她,而且跟他在一起生活很轻松。“你能帮我搬家吗?”她问彼得。

    他摘掉他的球帽——“金富力润滑油。保护要件”——手指拨弄

    了一下浓密的黑发。“当然,”他说着又把帽子戴上,“你知道我当

    然会帮的。”

    克拉拉拒绝了安娜的提议——叫她提早收工照顾好自己,又拒绝

    了泰迪的邀请——喊她去一趟福特早期车型V-8俱乐部的旧货交换会,帮他挑选几个修复工程要用的扁头引擎部件。她往脸上泼了几把冷

    水,就回去工作了。她告诉过彼得她会搞定齿条、齿轮的活儿,她就

    会做到,尽管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乐意自己来做。

    她结束工作后,把工具放回墙边一排柜橱的原位,上方是一架子

    奇尔顿出版公司的汽车维修手册,然后收起脏抹布丢进抹布桶,跟每

    个人说“晚安”。

    彼得连续几个大步跨过修车坑和油腻的水泥地,在敞开的车库门

    旁跟她照面。“我们晚点去喝啤酒,”他说,“想来吗?”

    “谢了,但我得开始打包。”

    “要帮忙吗?”彼得问。每天至少一次到两次,只要他做完了自

    己手上的活儿,就会溜达到她工作的地方看能不能帮上忙。莱恩出城

    的时候——他总是出城,彼得就会出现,怀里抱着用保鲜膜密封的盘

    子,盘子里都是他母亲做的菜,要不就是比赛门票或是一张DVD。最近

    一次森林火灾时,他还违抗疏散命令开车到她家,说服她跟他去南方的海边。克拉拉一直为自己保持矜持而骄傲,这是她母亲赞美的品

    格,叫禁欲风。即使在她生病、寂寞、闷闷不乐的时候,她也对每一

    个问起她的人说“没事”。然而彼得就是能看出她有事,而且他都会

    在,像狗一样忠诚,从来不要求回报。这让她烦躁,觉得自己很依赖

    他。她允许自己喜欢某些人,但不能扩展成需要他们。尤其是他。

    “不了,你们去吧,”她说着微微挥了一下手,“我好好的。明

    天见。”

    外面,尽管太阳已经西沉,空气中沉滞的暑气毫无缓和。没有微

    风打西边来,吹散从汽车颤动的引擎上升起的有形热气,或吹动在路

    边的铁丝网围栏旁排成一排的蒙着灰尘的稀薄棕榈树。克拉拉站在一

    堆旧轮胎边上,轮胎把卡帕斯极速润滑油车行的入口与隔壁的拖车公

    园隔开。她在眺望街对面空荡荡的灰地上过路的卡车。一直悬浮在贝

    克斯菲空气里的烟尘和臭氧今天似乎格外厚重发黄,好像天空被沾染

    了什么似的。

    她跟自己玩一个游戏:如果她转身看到有人站在那里看她的话,不管是彼得还是他的兄弟,她都会回去跟他们说,好,我们去喝啤

    酒。她会推迟回她与莱恩合住的出租屋,反正不可避免,那里有另一

    把钥匙在等候她,开启某个未知的地方。她可以喝一两瓶啤酒,或者

    三瓶,来忘却自己又要重新开始的事实,独自一人,再次开始。当她

    回头时,泰迪正从汽修厂里拉下最后一个车位的卷帘门,她把那当作

    一个征兆。交通出现间隙时,她慢跑到街对面开自己的车。

    她顺道走进墨西哥人的杂货店,那是她和莱恩最初认识、后来一

    起购物的地方,但马上就后悔了。挂在天花板上的彩饰陶罐和喇叭里

    播放的班达舞曲似乎太喜庆,不适合她这一趟差事。她问一个正在上

    货的人有没有空箱子,他去找箱子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在酒品区里

    找啤酒。莱恩对酒很挑剔,尤其是啤酒,还自命不凡地讲究什么苦

    度、基调和尾韵。他从来不对瓶喝,坚持说那样会减弱啤酒的绵密度和口感。克拉拉大步走过精酿和进口啤酒的陈列区,拎起一盒六罐装

    的帕布斯特蓝带,然后走到收银台付款,拿起工人为她留在那里的一

    叠压扁的纸箱。

    (1) 原文为la?ko。3

    “卡佳,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叶卡捷琳娜·迪米特里耶伏娜先是看看父亲,又望向母亲,她正

    在揉面团做晚饭——又没有肉和黄油吃了。母亲微笑着点头。卡佳放

    下娃娃,拉着父亲伸过来的手,他们走过这栋四层战前公寓大楼的门

    厅,穿过卷心菜的气味和婴儿的哭声,经过破烂的宣传海报。丰功伟

    业等待勇者创造!面包——献给祖国母亲!权力交给苏联——赫鲁晓

    夫!她好累——他们都好累——但对她来说,是因为她躺在小床上彻

    夜未眠,一直在等三天前开始停止的音乐。

    “我们去哪里,爸爸?”

    “嘘——嘘——嘘。你会知道的,是惊喜。”

    不过随着他们接近德国老瞎子的公寓,卡佳紧张起来。他是父亲

    的老相识,是个客户。父亲拜访他的次数比其他客户要多,因为他的

    钢琴动不动就走调。“他弹得太用力了,”迪米特里告诉他女儿,“他把所有的悲伤都投入了曲子里。这对钢琴很不好,但对我来说是

    好事,对吧?”

    从卡佳记事以来,这个德国人就一直在砰砰地砸琴。他多数时候

    是在半夜弹琴,就是楼里的小孩想要睡觉的时候。音乐让小孩不安,让母亲恼火,但她们敢怒不敢言。在她们的想象中,她们知道他会用

    生硬的声音低吼些什么:对我来说一直是黑夜!他很少离开房间,就

    算他出来了,也是一边拖着巨大的体格蹒跚走过门厅,用拐杖敲墙,一边大声地用德语发牢骚,空洞的蓝眼睛游离于一切。他在她们的想

    象中变成怪物,邻居们彼此嘀咕关于他的传言,或真或假:维尔姆·克雷奇曼不是他的真名。他志愿加入过纳粹党卫队。他有一半的犹太

    人血统,不是希特勒的雅利安优等民族(1)

    ,但他还是杀了几百个犹太

    人和游击队员。1941年,他在自己的族裔被发现之前从所属的党卫队

    帝国师(2)

    叛变,在莫斯科战役期间溜出他在纳罗-福明斯克的部队

    ——希特勒本该处决他的,因为“亚人”不允许加入党卫军,即使他

    们自愿杀人。他躲在一个纺织厂里,被列为失踪士兵,直到纳粹国防

    军被苏军打退为止。他可能是被弹片炸瞎的,又或是被蒙蔽了双眼。

    谁知道他怎么摸来了札格尔斯克(3)?他靠当包工头或者小偷挣了些

    钱。他的夹克口袋里还装着自动连续发射的毛瑟枪。音乐就是他饱受

    折磨的证据。他是个怪物,是恶魔、食人魔。

    但卡佳爱他。

    第一次跟随父亲走进德国人的公寓时,她6岁。门虚掩着。她溜进

    去,贴着墙壁蹲下,单薄的后背靠在污秽剥落的墙纸上,必要时随时

    逃跑。父亲没看到她,他正弯腰探进琴箱里。德国人笔直地坐在一把

    旧椅子上,像个士兵,目光茫然,耳朵偏向钢琴的方向。卡佳担心他

    能听到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就像他弹的一支乐曲,于是她

    双手抱膝让心跳安静下来。静坐几分钟后发现没人注意到她,于是她

    大胆起来。她朝他吐舌头,没事。她又吐舌头,然后做鬼脸。德国人

    无动于衷。只有当卡佳憋住咯咯的笑声时,他才转向她。之后她就安

    静了,注意力转向那架吞没父亲脑袋的黑亮钢琴。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一次次偷溜进去,在德国人听她父亲给钢琴

    调音时看着他。她最想看他弹奏她夜里听到的音乐。和大楼里的其他

    人不一样,她喜欢他公寓里传来的那些陌生又复杂的摇篮曲。她想知

    道那些曲子是怎么出来的。

    “拜托,你可以弹一下琴吗?”在一个下午,这种渴望终于让她

    壮起胆子说出了口,话语从她刚掉落的两颗门牙缝隙里不清不楚地发

    出来。她刚刚庆祝了自己的7岁生日。父亲转过身来,尖厉地叫出她的名字。“你在这儿干什么?”但德国人只是抬起一只手,仿佛在赐

    福,还招呼她从门口站的地方过去,她就朝他走去。“我想知道那是

    你来我这儿的原因吗?”他说,声音完全不像食人魔。

    他付钱给她父亲,叫他坐下,然后领着卡佳走到钢琴就近的一

    端,大手扶在她的肩上,温暖而些微颤抖,告诉她就站在那里。他自

    己摸索到琴凳,沉重地坐下,把手搁在膝上。卡佳屏住呼吸。过了一

    会儿,他的手优雅地飘到琴键上方,停顿了一拍,片刻的沉默,然后

    慢慢飘降,触碰琴键:小心,缓慢,温柔。卡佳想起自己沮丧和睡不

    着时,母亲爱抚她头发的柔情。

    但这是什么音乐?这可不是他夜里砰砰敲打的狂野音乐。这更像

    细雨,像掠过头顶的云和雪精灵的舞。像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故事在娓

    娓道来。她暗自把手按在光亮的木头上。她看着这个德国老人的手指

    在琴键上流动,几乎没有碰触,感受音乐从她的眼、耳、手、脚注入

    整个身体。他一曲弹毕,她的罩衫已经泪湿,当他站起身时——动作

    再次生硬起来,因为年迈和眼盲而颤抖——他的脸上也有泪水。

    “为你弹了一首俄国人的曲子,”他带着奇怪的口音说,“亚历

    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克里亚宾的升G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第一乐

    章。你知道他吗?”

    她摇摇头,忘记了他看不见她。

    他把拇指贴在她的脸蛋上,感觉到泪水。

    “Blagodaryu,”他说。俄语的“谢谢”。

    她的父亲理解这句话是逐客的意思,于是拉起卡佳的手带她出

    去。“谢谢。”她对身后说,“谢谢。”

    她一直希望他会邀请她回访,教她点什么,但他从来没有,而她

    又太过敬畏,不敢自己偷偷溜进去。过去三天的夜里,她一直没听到

    他弹琴,当她和父亲走进德国老人的公寓时,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那架光亮的博兰斯勒大钢琴。“他人呢,爸爸?”她问,“他的椅子

    呢?他的床呢?”

    “嘘——嘘——嘘,平静下来,小卡卡。他走了。但有件事情。

    他把钢琴留给你了。”

    “走去哪儿了?”

    “他死了。我以后会解释的。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

    卡佳没注意到他手里有东西:“信里说什么?”

    “只说了他要你接受这架博兰斯勒钢琴。他吩咐我帮你保管,还

    有就是,你应该学琴。他说连瞎子都能看出你的心里激荡着音乐。”

    卡佳的父亲和三个邻居把钢琴推过门廊,推进小小的客厅。两个

    新家庭搬进德国老人的公寓,开始抱怨说有鬼。邻居们低声细语说,他用那把毛瑟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了花。他回到食人魔和恶魔的老家

    去了。我们很开心摆脱了他!

    但没有了德国人和他的音乐,卡佳只有把脑袋枕在他的钢琴下面

    躺着才能睡着。她的头发缠在踏板里,她梦到雪精灵在跳舞,还有细

    雨和无忧无虑飘过头顶的云。早晨,她努力模仿那些声音,辨认出一

    个个音符,学习它们的秩序。父亲也鼓励她,倾己所能地教她。他说

    那个德国人的礼物就是人性本善的证明。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在如此

    特别的一架钢琴里,魔力有待发现。

    她的确发现了。

    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伟大的爱。

    (1) 原文为德文Herrenvolk。

    (2) 原文为德文Das Reich。

    (3) 现名谢尔吉耶夫市,是莫斯科州的一个城市。4

    在克拉拉12岁生日不久前,还与她的父母——爱丽丝和布鲁斯

    ——住在圣塔莫尼卡的一个社区,步行就能走到她的小学和海滩,离

    UCLA(1)

    也只有十千米远,爱丽丝和布鲁斯都在那里教书。从外面看,他们家的房子很有画面感:大小适中的工匠风格小别墅,漆成浅黄

    色,被实木的白色尖桩栅栏包围。屋子里全是书、艺术品和阳光,还

    有一种勤勉的寂静感,但由于客厅里的马兰士复古立体音响一直开

    着,也就无人理会——母亲听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父亲则听古典音乐

    电台。他们两人工作很忙,在家里也是,克拉拉就读书,看电视,或

    者在客厅里编排体操动作。

    音响也掩盖了其他沉默——那些父母吵架前后出现的沉默,或者

    从两人各自书房里渗出的沉默。饭后,他们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

    时。母亲书房的门经常关上,克拉拉能透过门缝闻到她的维珍妮女士

    烟味。父亲书房的门半开着,有时他让她在红色的哈萨克小地毯上写

    作业,而他则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朗读。不过,他们的沉默最为响亮。

    “嘘”,他们说,“我很忙”或者“等一下吧”或者“我忘了”。

    然而,克拉拉很肯定家里不是一直那样的。她有过闪回的记忆片

    段,那是快乐时光的微弱证明:日落时,他们三人抱着炸鸡全家桶走

    向海滩野餐,或是坐在后院的小露台上打牌。他们死后,这些就是克

    拉拉最鲜活的回忆片段。油腻的炸鸡,露台上嘎吱作响的柳条家具,清新的海盐味空气,她走在父母两人中间,同时拉着他们的暖意。

    她仅剩的家人就是父亲的妹妹伊拉以及伊拉的丈夫杰克。她和父

    母去过他们在贝克斯菲的家几次——是节日和爷爷奶奶葬礼的时候

    ——很明显,这几趟拜访是种义务,而不是冒险。只要他们进入市区,母亲就会对着车窗外面的阴暗天幕边摇头边说:“布鲁斯,我还

    是无法想象你怎么会在这片荒地上长大。”而他则会从侧面看着她回

    答:“别这么苛刻,爱丽丝。”

    父亲说伊拉有神经紧张的状况,而爱丽丝的冷漠会加剧她的紧张

    感。伊拉指出自己在烹饪、家务和阅读习惯上的缺陷,谈话出现冷场

    时就过度地东拉西扯。有一次他们在那里吃饭,她打翻了一个水杯,看起来就像要哭出来,还一直为毁坏桌布而道歉,爱丽丝冷淡地安慰

    了她好几次,说只是水而已,没事的。另外,杰克倒似乎不介意自己

    朴素的穿着,也不介意自己没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就穿蓝色的旧牛仔

    裤,衬衫已经磨得柔软,他有善良的蓝眼睛和一口慢吞吞的南方口

    音。他有一个车库兼汽修铺,就在家的隔壁,已发展成了稳定的生

    意。他天性好奇,喜欢听爱丽丝对政治有什么看法,他也经常找布鲁

    斯给他推荐书目,即使他没有真的采纳。他总是问克拉拉学校里的

    事,每次要离开的时候,他都会跟她握手,说“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

    兴,小姐”,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父母的追思会结束后——没有遗体下葬,大火几乎烧尽了一切

    ——伊拉和杰克开车把她从圣塔莫尼卡带去贝克斯菲。姑姑一直在

    哭,反复说这件事有多可怕,像她这样失去了一切多么糟糕。克拉拉

    没说话。她从后窗望向外面,天空在变暗,她熟知的一切都在倒退,直到她的眼睛干涸,因为她既没有眨眼也没有哭,直到跪在座椅上的

    膝盖开始疼痛。她穿着崭新的黑裙子蜷缩起来,漆皮鞋很挤脚。在剩

    下的似乎永无止境的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她的脑子里只有自己多想回

    家,但她知道她那个家已经没了。

    她在姑父车库的阴影里学会接受失去。姑姑想用软弱无力的闲聊

    以及她自己对悲痛的不断表达来安慰她,杰克则能理解克拉拉需要安

    静。他为她在汽修铺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旧书桌下布置了一块舒适的地

    方,她可以在里面休息,或者只是躲起来,但他们能彼此照看。等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他教她如何检查轮胎压力,如何加满挡风

    玻璃的洗涤液,如何启动电量耗尽的电池。她在新学校报到,认识了

    新人,然后结交了几个朋友,但她总是被汽修铺的安全与舒适吸引。

    几年下来,她学会了如何修轮胎、换机油,之后可以做简单的发动机

    调校和处理汽车检查,后来还学会怎么排除故障和修复电气系统。整

    个高中阶段,她每周可以工作20个小时,尽管姑父一直鼓励她多跟朋

    友在一起,还要考虑一下大学和自己的未来。他从贝克斯菲加州州立

    大学拿回一本宣传册,但当她看到专业设置那张没完没了的列表时,就恐慌了。

    “克拉贝尔,”他说,“听着。你就是我跟你姑姑一直想要的小

    孩。我很高兴能抚养你,你知道的。但这不该是你的生活。”他的胳

    膊在空中一挥,指的是这栋房子、这个汽修铺,甚至这座城市。“你

    不需要留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自

    己还想做什么。

    然后,在刚满20岁时,她遇到了博比,一个UCLA大学的哲学系学

    生,开车北上去弗雷斯诺看朋友的途中路过贝克斯菲。他的捷达车开

    到99迈就一直死火,引擎故障灯亮起来时,他开进了杰克的汽修铺,这是他能找到的第一个维修点。克拉拉调整了他的节流杆,把钥匙还

    给他时笑了一下。他也回报以微笑,然后当天晚餐就是他们一年恋情

    的开端。他比她大几岁,庄重地讲起他对几个新兴公司的理念,说他

    毕业之后想自己开公司。她喜欢他为她开门,在看电影和走路时牵她

    的手,喜欢她讲话时他一直注视她。原来他住的地方离她在圣塔莫尼

    卡的家不远。在她的要求下,他们在海滩上共度了一个周六,她曾经

    认为那片海滩就是她的,然后他带她开上那条她和父母住过的街道。

    “慢慢开。”她说。他照她说的做,没有在她经受那段极其艰难的过

    程时笨拙地试图鼓励她。不过几个月后,他开始劝她去读UCLA。“你这么聪明,不读大学

    可惜了,”他告诉她,“你喜欢车,那就读机械工程。这样我们会有

    更多时间在一起。”她耸耸肩,说自己做机修工就很开心,她喜欢这

    件事,而且也擅长,姑父把她培训得很好。博比很快就因为她一直对

    上大学提不起兴趣而不满,说出一些伤人、犀利的话,比如“你不认

    为你的父母会想让你读大学吗?”终于,他告诉她,他不想跟一个这

    辈子除了换机油不打算做更有意义的事的人在一起,于是就结束了。

    这使她原本残破的心第一次真正的心碎。

    在22岁生日后的几个星期,她在一个酒吧里认识了弗兰克。当时

    杰克已经被诊断为晚期喉癌,而她需要逃避伊拉姑姑绝望的歇斯底里

    的状态。姑姑更有可能趴在克拉拉的肩膀上痛哭,而不是提供安慰。

    弗兰克是个调酒师和飞蝇钓鱼爱好者,身上的文身从手腕开始,消失

    在卷起的衬衣袖子里,然后再次从领口冒出来。克拉拉第一晚醉醺醺

    地接近他,问他能去哪里文身,比如文个套筒扳手或者一个心形图案

    来纪念姑父。弗兰克告诉她,她会后悔文身的,然后把她的威士忌调

    换成热茶。她趴在酒吧醒酒时,他在调侃她的熟客面前维护她。灯光

    大亮时她醒过来,弗兰克一做完清理,就把她带回他家,安顿在沙发

    上睡觉。

    他们刚开始恋爱时,伊拉死于心脏骤停,然后杰克被转移进疗养

    院。克拉拉为了支付所有的账单,不得不把杰克的汽修铺连同房子一

    起卖掉,从12岁起,那栋房子就一直是她的家,这时弗兰克在他的单

    身小公寓里为她腾出地方。她需要一份工作,他就把她介绍给自己的

    朋友彼得·卡帕斯,卡帕斯给了她一份在他父母车行里的工作。姑父

    死后,弗兰克帮她安排葬礼,牧师念悼词时他用手搂着她的肩膀,她

    在卧室里大哭时他不来打扰。他是一个贴心得体的男人,比博比慵

    懒,但远没有那么苛刻,她还以为他或许不会伤她的心——直到他把

    一个名叫薇洛的女孩带回家,告诉克拉拉如果能看到她们两个搞起

    来,他会有多么欲火中烧。她没有很多朋友,于是她请彼得和他的兄弟们帮她搬进一个新公

    寓。之后,彼得约她吃饭。她说她愿意去,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她

    拼命把头向后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们别毁了这

    份友谊”。

    她有过几次随意的约会,不过没有哪个人让她想见第二次。她有

    一条不跟顾客有私交的原则,而且鉴于她不喜欢去酒吧和咖啡馆打发

    时间,就很难遇到新人。不工作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要么独自一

    人,要么跟彼得在一起。

    然后她遇到了莱恩,他当时一边泰然自若地推着购物车走过杂货

    店的过道,一边对顾客和员工微笑。高高的大脑门,鹰钩鼻,肚子微

    凸——他不算特别帅气,然而克拉拉留意到人们都转身看他。他经过

    克拉拉时朝她点头致意,她明白了:那短暂的祝福目光感觉就像一种

    眷顾。等他走开后,她望着他的背影,觉察到寂寞与渴求同时浮现。

    他停在一个展示区,收下一杯健康果茶(2)

    的样品,她把自己的购物车

    推到他的隔壁。雇员递给她一个小纸杯,莱恩转身带着口音对她说

    “干杯”,她很快得知那是南非口音。

    他们在果汁吧旁消磨时光,两人的购物车靠在一起。他是个自由

    职业飞行员,为空中急救服务公司开“空中国王”机型,把捐献器官

    投送给受赠人,或者把病人送去医院接受移植手术。他说,他尤其喜

    欢能帮助小孩。他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不规整的牙齿和深蓝棕色

    的眼睛,立刻有了爱慕之心。她告诉他自己是个机修工,本来担心他

    可能会缺乏共同兴趣,但他一拍大腿说,“太酷了!”这让她松了口

    气。然后,她一反常态地主动问他能不能带她飞行。

    五个月后,她搬进他租来的两居室房子。现在,几乎两年过去

    了,她即将再次搬出去。她把那摞纸箱放在大门口,环视这间薄暮中微明的房间。对她此

    行的任务来说,顶灯的光线太刺眼,太不正常了,于是她“啪”地打

    开一罐啤酒,让眼睛调节一下。正如之前说的,桌上有一份租赁合同

    和一把闪亮的金钥匙。紧挨着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我祝你

    一切顺利。莱恩 P.S.:别忘了留下你的钥匙。”她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没什么好打包的,只有她的衣服、书和CD,还有厨房里几样东

    西。她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日式火钵(3)

    ,他也一直没装过。几盏台

    灯,姑父心爱的工具,还有一本姑姑做的家庭影集。大多数东西她都

    能塞进丰田卡罗拉:自从十四年前开始孤儿生涯之后,她一直没有养

    成囤积东西的习惯。但有几样东西她还是需要找人帮忙,还要一辆卡

    车:能当床用的日式床垫沙发、一张小桌子和椅子、她的单车,还有

    钢琴。

    她又打开一罐啤酒,晃进客房。她的博兰斯勒竖式老钢琴靠在墙

    边,没有人弹,通常被人无视,自打她搬进来时就一直这样。莱恩没

    有抱怨它占用的空间,也没有催她重新开始试上钢琴课。他像接受爱

    人的情史纪念物一样接受这架钢琴:一开始慷慨大方,当分歧不可避

    免地出现时,他的恼怒程度也开始加剧,直到最终,钢琴成了两人之

    间最失败的象征。

    “你为什么就不能处理掉那个东西?”他在近期的一次争吵中恶

    狠狠地说。他的35岁生日就在几个月后,他想把客房改造成一个婴儿

    房。“你甚至都不会弹。”他加了一句,声音里流露出不可原谅的厌

    恶。

    “开飞机去地狱吧。”她告诉他。他大步走进他们的卧室,把门

    猛力一摔,她的牙齿都能感觉到那股怒气。那是两周之前的事。

    她现在坐在凳子上,又痛饮一大口啤酒。她光脚去踩压踏板,聆

    听微弱的空音,是制音器从琴弦提起但没有维持音符的声音。就像踩下油门想要启程——但是能去哪里?——你坐在一辆不能开的车里。

    (1)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2) 原文为西班牙语agua fresca。

    (3) Hibachi,木炭加热的小烹饪炉。5

    无轨电车一声尖啸停下来,三角形拉环在乘客的脑袋上方懒散地

    打转。“Извините(1)。”卡佳一边说,一边冲撞着擦过老妇

    人穿着长袜的膝盖,与疲累男人无聊的眼神交错而过。她该在15分钟

    内赶到青年剧院的,现在几乎要迟到了。

    她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偶尔猛冲几步,脚卡在她找室友借来的高

    跟皮鞋里疼痛难忍,她不得不慢下来。她用活页乐谱的薄文件夹扇

    风,让汗水晾干——至少天气还没有太热——她快步经过外交官格里

    博耶多夫的雕像、一直延伸到派厄尼尔斯卡娅广场中心的整齐长方形

    草坪、沿着林荫人行道推婴儿车的母亲、假装花哨美国人的年轻潮人

    (2)

    ,他们穿着紧身裤和亮色衬衫,一边抽烟,一边对彼此的笑话捧腹

    大笑。

    “卡佳!”她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朋友鲍里斯·阿布拉莫维奇

    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我还在担心呢。”

    “没有,当然不会。是电车的问题。又晚了。”

    “苏联的时刻表毕竟没那么精确。”鲍里斯说,几乎是在拖着她

    走,身为舞者的他,步幅是她的一倍半。

    “不要那样讲话,小鲍。隔墙有耳。”

    他优雅地朝阴云密布的天空做了个手势。“我们可是在散步啊!

    你不该一天到晚这么严肃,你知道吗?放松一点。”他放慢脚步,想

    去解开她衬衫的领扣,但她打了他的手一巴掌——倒是没用力,仿佛在赶走一只家蝇。他哈哈大笑。“而且,现在美国总统杰拉德·福特

    会用разрядка(3)

    解救我们啦。”

    她喜欢鲍里斯,但他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他在音乐学院学编

    舞,她则是器乐演奏艺术专业攻读专业学位的三年级学生。钢琴系学

    生有时会被邀请去排练和在表演场合给芭蕾舞演员伴奏,甚至为他们

    的编舞作曲。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尽管她爱慕他的舞蹈和才智,也

    喜欢有他陪伴,但他似乎对一切都充满热情,这一点能累死她。天气

    晴好、剧院广场周围交通堵塞、好消息甚至坏消息都能激发他突然起

    舞。有一次,他们在等地铁的时候,他沿着整个萨多瓦娅站台表演脚

    尖旋转。

    去年冬天,他邀请她跟他去另一个学生家的公寓开派对,那个学

    生的父母不在。她不愿意去——她听说过那些学生派对的故事有多么

    疯狂吵闹——但他说服了她,说她老是一个人待着练琴。“你会变成

    蘑菇的。”他说。在派对上,有黑市买来的爵士唱片、喧嚣的笑声、廉价香烟甚至更廉价的伏特加,在陌生人中跳舞接吻,络绎不绝的情

    侣轮流在套间里寻求几分钟的隐私。鲍里斯把她拖进一个喝酒游戏

    里,她输了之后,在门边的一堆外套里找到自己的那件,然后偷偷溜

    走,隐入相对安静的黑夜。独自一人让她如释重负,她甚至懒得去担

    心走在丰坦卡河边的其他市民是不是克格勃(4)。

    “你邀请谁来看表演了吗?”鲍里斯问。当时他们正靠近大楼背

    面,盯着转角处一小群聚集在底层楼梯前的人。他已经安排了人把一

    架三角钢琴从剧院里搬到混凝土平台上,那里也充当他的舞台。演出

    是鲍里斯的主意。一个教授要求他重新诠释一场经典芭蕾舞剧,他选

    了《驼背小马》,这场舞剧根据一则耳熟能详的古老童话改编,讲的

    是一个名叫伊万的蠢男孩与一匹神奇小马的故事,马儿帮助他赢得了

    美丽沙皇少女的芳心。传统上,这场芭蕾舞剧要以庞大的演出阵容和

    盛大的场面来呈现,配以感伤的音乐,跟随伊万进入水下冒险,后来直到世界边缘。但鲍里斯想做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舞者,一件乐

    器,室外露天场地,而且还想让卡佳作曲。

    “不行。这是你的表演,”她告诉他,“我只是帮忙的。”

    他看了她一眼,假装伤心了。“什么?你就不想在你的朋友面前

    炫耀一下我吗?”

    她对他翻白眼。

    “逗你的啦!”他说,“不过你确实应该发出邀请。你的音乐太

    了不起了。整个管弦乐团由一件乐器体现。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卡佳。”

    她脸红了,微微别开目光。“只是一幕而已。”

    “是,但这是最好的一幕。”他对她挤挤眼,拉开裤链,“到时

    间了。我们走。”

    他轻轻用手肘推她上前,她小心地走向钢琴。她坐下时没有掌

    声,因为没人知道将发生什么事。然后她弹出一个和弦,鲍里斯昂首

    登上舞台,身穿肤色紧身衣,脚穿同色的拖鞋,头戴尖顶毡帽,夹着

    一根橙色的大羽毛和一个玩具棍马。有几声笑声,多是孩子发出来

    的。他鞠躬致意,对卡佳点点头,示意开始。

    鲍里斯一个人在临时舞台上变成了伊万,被命令前往大山,找到

    神话里的火鸟和想象中沙皇的女儿。他的肢体动作折叠又舒展,盘旋

    又扭转,明明在楼柱间独舞,却传达出所有必要的角色,随着他把戏

    剧生动地演绎出来,卡佳觉得舞台一直在后退。路人持续加入围观,观众们突然从混凝土台阶上被推走,淡入远景。在更远处,无轨电车

    和汽车停在轨道上,阴郁的河流停顿在波罗的海里。列宁格勒,又或

    许是整个苏联都静止下来——除了音乐没有别的声音。如果用她的博

    兰斯勒弹奏会更好,她心想,但仍感觉如入魔境。卡佳飞升离开琴凳,皮鞋也不再挤脚,离开了薄片铺路石。她乘

    着音符飘进灰蒙蒙的天空,琴键上的手指是她与物质世界的唯一牵

    连。现在云开雾散,灰霾逐渐消失,悲伤与衰微的城市气息也没有

    了。卡佳闭上眼睛。她跟着火鸟一路翱翔到沙皇女儿的山顶,有这么

    多的颜色在她的周围打转,她以前见过那些颜色吗?到处鲜花怒放,天空闪闪发光。然后是那位公主,正对着世界上空的明亮阳台甩动裙

    摆,发出沙沙声响,她对刚得到的爱情紧张不安。这是那个发现她的

    傻瓜,在说服她跟他回首都去。她几乎目眩神迷,太美了。

    卡佳只有在弹琴时会有这种感觉。

    舞蹈持续了7分钟,眨眼间就结束了。鲍里斯把手放在卡佳的背

    上,催她起立鞠躬时,卡佳的魂还被音乐包裹着,在舞台上空徘徊。

    她如梦初醒。观众的掌声持续近1分钟,一边叫着“Браво(5)!

    Браво!”,最后渐渐散去。然后鲍里斯舞到后台,去见他的导师

    和几个朋友。卡佳被独自留下,她紧抓着打开的钢琴作为支撑,尽量

    把自己重新塞进有所欠缺的身体,身边的时光重新变得沉滞。

    终于回过神来后,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看她。他每一

    口烟都吸得很长,每次都会眯起眼睛,然后把方脑袋偏开一个角度,从嘴角的一边吐烟,仿佛想避免直接把烟喷到她的身上。她不知道他

    是谁,但这一明显的顾虑举动让她印象深刻。

    他吸最后一口烟用了漫长的好几秒钟,其间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

    挪开视线,然后他轻轻弹掉烟头,用脚跟碾灭,以有条不紊的沉重步

    伐走向她。他个头适中,有领衬衫内的身体很壮,皮带上方的纽扣附

    近有点绷紧。然而他走动的样子,仿佛重力在他身上的作用比别人要

    强。这让他看起来很严肃——甚至像头骡子。他直接站在她的面前,双手插口袋。

    “我认为这首曲子在乐旨上凝聚感很强,”他扬起下巴说,“不

    错。我喜欢。结构里有主题的不同方面,对吧?”他的声音比她猜想的更深沉,低沉的音调让她想起沙皇宫廷里的极低男低音传统(6)。

    她惊愕地看着他。他看起来既不像音乐理论家,也不像音乐人,但她懂什么呢?“是的。”她说,声音又小又嘶哑,她清清喉咙,“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他又点着一根香烟请她抽。

    她摇头拒绝。她试过一次抽烟:要那样端着手指她觉得很烦。但

    她不想让自己谢绝香烟的举动终结他们的谈话。“你是音乐学院的人

    吗?”

    “不是。”他说,再次扭头吐烟,不过一阵暖风还是携着烟雾吹

    到了她的脸上。“我准备做一名工程师。不过,我理解曲式结构。有

    时我读申克(7)

    的书。”

    她也读过海因里希·申克的理论,不过是因为她必须要读。她心

    想,不管这个年轻人是谁,他一定很聪明。靠近来看,他的眼睛是运

    河的颜色,脏灰色打着旋涡。她看到那双眼中倒映的自己,像一轮残

    阳浮在水面。

    “你想跟我喝杯茶吗?”他问她,“我有几张埃斯特拉达的唱

    片……”

    她20岁。做个处女,这不尽然是她的选择。高中时,她与一个男

    孩几乎要认真发展下去,在扎格尔斯克,他和她住在同一栋公寓大

    楼,但当他抱怨她抛弃自己去读音乐学院时,她结束了那段关系。她

    的父亲松了口气,母亲则大失所望。你得考虑自己的未来,小卡卡。

    你应该有个丈夫,有个家庭!而我呢?我只有你。你让我当外婆我就

    谢谢你了!

    鲍里斯喝醉时亲过她一次,如果不是他在她的肩头昏睡了过去,她应该会跟他上床的。类似的机会还没有自然出现,而她又太羞涩,不敢主动献身。从她两年前来到列宁格勒,再没有别的男生对她表示

    过一点兴趣。

    “我不认识你。”她温柔地说。

    “我是米哈伊·泽尔丁。”他没有来跟她握手,只是继续以评价

    的眼光看着她。然后他耸耸肩,微微露齿一笑,“你现在认识我

    了。”

    她咯咯地笑了。她觉得他的自信很吸引人。她喜欢他看着她的样

    子,仿佛他知道她有时会寂寞,就像他也会寂寞,尽管他不像那种会

    承认寂寞的人。“好吧。”她说。

    他转身开始下楼,仿佛他已经忘记自己刚刚邀请她去喝茶。她快

    步赶上,再次感觉到鞋子很紧,然后他放慢脚步,让她能走在他的身

    旁。他们基本上沉默同行,卡佳觉察到两人之间悸动着一种陌生的张

    力——尽管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又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他领她走进广场附近一栋昏暗的黄色楼房,走上他在三楼的公

    寓,他解释说他跟列宁格勒工业学院的另外三名学生合租两个房间,他在读土木工程。“我的专业是道路工程,”他说,“非常重要的工

    作。”沙发边的地板上有成堆的衣服,窗台上摆了一排脏杯子,烟灰

    缸已经堆满,当他们走进房间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没有为这些道歉。他们脱了鞋后,他只是示意她坐下,然后走向小

    厨房烧水。

    她挪开沙发上的一沓印刷物,暂且坐在边沿。她心里萌生了过去

    帮他的本能,不知道是出于母性还是多情,她把纤长的手指塞在屁股

    下面,控制自己别去收拾这个可怕的房间。

    “你知道卢芭·瓦西列夫娜吗?”他问。

    “那个歌手吗?”“还能有谁。”他从封套里抽出一张唱片,小心地放在唱机转盘

    上。立刻,一把高扬的柔和颤音压过唱机的噼啪爆音,歌唱赞美起祖

    国来。米哈伊闭上眼睛跟着点头。卡佳对这种类型的音乐不太感冒,然而她喜欢看他听歌的样子,如此明显的崇拜,不知道早前他有没有

    这么专注地听她弹琴。或许他能理解她弹琴时的感受,借着音乐神游

    体外,能听到颜色。她有一秒钟想起那个德国老人,他对全世界闭目

    不见,但仍能看见音乐。米哈伊站在那里,变得越来越有魅力,尽管

    他似乎再次忘记了她的存在。水壶尖叫时,歌曲刚好停止,空气里有

    种狂乱的感觉。

    “她很不错,对吧?”

    “她很爱国。”卡佳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善意的话。

    “我喜欢背景音乐里的摩斯电码。”他递给她一杯很浓的甜茶。

    “卢芭·瓦西列夫娜。”他意犹未尽地说,然后摇摇头,挨着她一屁

    股坐在沙发上,仿佛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又说了一遍那个歌手

    的名字,声音更轻,尽管卡佳知道卢芭·瓦西列夫娜体形庞大,已经

    有老年斑,浓黑的眉毛让她看起来比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8)

    更没有

    女人味,她还是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无名妒火。

    “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叫叶卡捷琳娜,”她说,“如果你想知道

    的话。”

    他仔细地看了她很久,然后放下杯子,跟其他杯子放在一起。

    “我现在想亲你,”他告诉她,“卡佳。”

    她喜欢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发出,深沉慎重的声音。那是茄子的

    颜色,尽管普通市民吃不到那种异国情调的东西,她还是想尝尝茄

    子,于是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他的杯子旁边,让他贴靠过来。他的唇

    压在她的唇上时,她的心脏以稍高的音量(9)

    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他

    的心跳也在加速。他跟她一样紧张吗?他把手搁在她的肩头,就好像不知道还能把手往哪儿放,这种不确定的表现让她更有勇气。她准备

    好摆脱贞操的负担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在他的脑袋上

    敲出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拍子,然后把舌尖探进他的嘴

    巴。他发出微微的喘息,然后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腰间,把她抱得更

    近。他们先是试探性地亲吻,不诉诸语言地彼此征询默许对方更进一

    步。随着他们的嘴唇和双手更加自由、更加激情地游走,身体周围湿

    热蒸腾,直到两人几乎在对方启开的嘴里剧烈喘息。

    卡佳开始意识到自己两腿之间有种悸动,是种从来没有过的感

    觉。她自慰过几次,通常是在弹完一首很长或者很吃力的乐曲之后,但总是以指定动作飞快地结束,就像挠痒一样。她现在的感觉近乎强

    烈的渴望,不只是抚摩的需要,是需要被米哈伊抚摩。她把他的一只

    手从她的乳房挪到大腿内侧。

    “哦,卡佳。”他开始呻吟。

    “米沙。”她也喃喃回应,用名字的爱称唤他。

    他们没有中断亲吻,相互把对方拽到地上的那堆脏衣服里,一边

    解开彼此的衬衣。她的手抚过他的胸膛和腋下,他则亲吻她的耳垂、喉咙凹处、她的乳头。他沿着她的肚子一路向下吻去时,她的腹部肌

    肉收缩起来。他停下来解她的裙子,她帮他一起拽开裙子,脱掉自己

    的丝袜和内裤。他以近乎敬畏的神情看着她,所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

    的裸体而局促,反而慢慢把膝盖移向一侧,向他打开自己,让他看得

    更加真切。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她从不知道还有这种可能:他跪在她

    的两腿之间亲她那里,直到她以为自己就要爆炸,然后真的爆炸了。

    “米沙。”等她终于缓过呼吸,又唤他一次。

    “嗯?”他正在亲吻她上下起伏的小腹。

    “你以前这样做过?”

    “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他对她微笑着说。她哈哈大笑,坐起来吻他的嘴,然后解开他的皮带,把手滑进他

    的裤子。她感觉他硬邦邦的地方欣然跃向她的抚摩。“来吧。”她

    说,把他拉到她的身上。

    他们刚开始亲吻时,她头脑里开始演奏的那支拉赫玛尼诺夫的乐

    曲有超过29,000个音符,从头到尾弹奏一遍需要将近40分钟。她和米

    哈伊在那堆脏衣服上、沙发上、他睡觉的窄床上彼此探索发现再探索

    时,她在想象中把那支乐曲完整地听了两遍。等他们终于累得无法再

    继续时,已是深夜。

    他们起身穿衣,米哈伊去烧一壶新茶,卡佳带着微笑接过她的茶

    杯。他们重新穿上衣服后,她反而再次羞涩起来。是的,她仍然欢

    喜,但也涌起一丝羞耻感,仿佛对自己的举止几乎难以置信,这多么

    有别于她。或许这意味着,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爱的男人。通常,人

    们先相爱再做爱。这个次序也能颠倒吧?她似乎要尽道德责任了。

    她看着他把指针放到另一张唱片上,因专心而皱眉。根据她在单

    单一个下午对米哈伊的了解,她喜欢他。爱他又会是什么感觉?

    (1) 俄语,Izviníte,“不好意思”。

    (2) 原文为俄语,stilyagi。

    (3) 俄语,razrjádka,同法语中的détente,指政治局势中的缓和政策。

    (4) 克格勃:全称“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是苏联的情报机构。

    (5) 俄语,同bravo,“太棒了”。

    (6) Oktavist,俄罗斯东正教合唱音乐中典型的男低音歌手,音域极低,甚至比低

    音谱表还低。

    (7) Heinrich Schenker,维也纳音乐理论家和评论家,擅长音乐分析。

    (8) Leonid Brezhnev(1906—1982),1964年到1982年任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书记领导苏联。

    (9) 原文为意大利语音乐术语,in rilievo,指示一种乐器奏响的声音稍大于其他

    乐器,以便在合奏中得以突出。6

    克拉拉缓慢向后倒退,稳稳地托着钢琴,彼得、泰迪和他们的另

    一个兄弟亚力克斯则在后面推琴,他们走在铺砌的人行道上,穿过她

    新公寓的小区。“有凸起。”她提醒他们。他们慢下来,喊着“一二

    三”,把手推车翘起来,推过人行道上的一块凸起。克拉拉感觉到钢

    琴的重量在衬垫毛毯的下方倒向一边,她不知道自己更怨恨哪件事:

    是她付不起钱请专业的钢琴搬运工,还是自己居然真的在搬琴。

    “小心。”她说。他们正在转弯,灵活地沿着一条弧线拐到通往

    她二楼公寓的楼梯间。克拉拉仔细端详着这栋暗淡的灰泥楼房,掉了

    几片红瓦的屋顶,阳台栏杆上的碎裂油漆,但至少她在这里还能看到

    社区泳池,她后面的单元向外望去是沃尔玛的停车场。她从胸腔深处

    长叹一声:“我感觉我们就像山脚的西西弗斯。”

    “但愿我们不用永远搬下去。”彼得说。他看她的时候,她知道

    他言下之意不只是搬琴这件事。他用卷起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然后

    眯眼看着梯阶,嘴巴嚅动地数到十四。“楼梯平台真够小的。”

    “可以的,”克拉拉说,“我量过了。唯一有难度的地方就是顶

    层的转弯。”

    他们从搬家卡车上取下两尺长、四寸宽规格的木板,把它们平行

    地铺在楼梯上,与钢琴腿的宽度刚好吻合,然后把博兰斯勒掉转方

    向,这样键盘的一面就朝向楼房。彼得说:“亚力克斯,你和我到前

    面去拉。泰迪和克拉拉,你们从底下推。”他把一根又长又重的尼龙

    皮带绕在钢琴上,活动的一头缠在自己手里,另一头交给亚力克斯缠

    在他的手上,这样就算重量转移滑落,整架钢琴也不会一路滑到底。“我们要是有吊车的话,这事儿就容易多了。”泰迪说。

    “或者你多长一点肌肉。”亚力克斯说着捏了捏二头肌。

    “别废话了,”彼得说,“克拉拉,你留在这里,挨着楼房,泰

    迪到你的右边去。泰迪,你那边更沉,所以要小心。亚力克斯和我能

    承受着大部分重量,但是我们需要你俩往上引导方向。”他们都就位

    了,彼得和亚力克斯在第三级楼梯,宽阔的后背已经紧张就绪,泰迪

    和克拉拉在下方。克拉拉检查脚轮和木板是否校准,然后用力摇晃几

    下楼梯两边的金属扶栏,检查是否结实。

    “准备好了吗?”彼得问。

    “可以了,”克拉拉说,“走吧。”

    “跟着我。”他回应她。

    他们成功地推到半途,所有人几乎都同心协力地哼哧着,然后亚

    力克斯说:“停一下。我需要重新调整位置。”他把皮带在手上缠得

    更紧,手指都被勒白了。“好了,准备走。”

    在下一级楼梯上,泰迪或许是要向他的兄弟们或克拉拉证明什

    么,把他那一侧的钢琴推得过于用力。彼得只能踩空一步来平衡重心

    的移位,亚力克斯则本能地尝试配合,但脚底打滑了。五百斤的钢琴

    偏向一边,克拉拉用左手抵住扶栏来支撑自己,准备用瘦小的身体保

    护这件乐器。如果博兰斯勒要开始轰然滚下楼梯坠落在地,必须先轧

    过她才行。

    “撑住啊!”她大喊。

    彼得和亚力克斯站稳脚跟,阻止钢琴移动,但钢琴先是偏向右

    侧,然后矫枉过正,又往左侧偏得更加厉害了,狠狠地碾轧克拉拉的

    手,把手挤到扶栏上。她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憋,钢琴仿佛开始怜

    悯她,也从厚厚的裹层里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音符。“泰迪,你个浑蛋!”彼得说,“往后倾斜,让她出来!”

    克拉拉尽力紧紧地闭上眼睛,直到眼冒金星——那是她止住眼泪

    的窍门。男人们用希腊语对彼此叫喊,成功纠正了钢琴的位置,把它

    拖上楼梯平台,他们的肾上腺素暂时替代了克拉拉的作用,她则待着

    没动,突突直跳的手几乎漫不经心地耷拉在扶栏上,她自言自语: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舟状骨断裂了,就是左手手腕拇指上方的那根小骨头。急诊

    室的医生说不算严重,但为了确保让骨头能长正,他想给她打上石

    膏,一直打到手肘一半的位置。

    “我不能打石膏。那样我怎么工作?”

    “好吧,你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是个机修工。”她举起自己的那只好手证明——皮肤粗糙,而且指甲里永远有油垢——不过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她在告诉他,她是

    个驯兽师或者一条美人鱼。这种反应并不罕见。新客人看到她吊装轮

    胎和更换零件时都会很惊讶,但她身材结实,并且对自己的工作很在

    行。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让惊讶的眉毛落回原位,“那样的

    话,你可能得休个假。”

    “哎哟,妈的,克拉拉,”她走回接待区时,彼得说,“我真的

    很对不起。该死的泰迪。我早该料到他会搞砸事情。”

    “不是你的错,”她说,“也不是泰迪的错。是我的问题。你们

    是在帮我。”她用另一只胳膊把石膏托在绷带上,试探地动了动肿胀

    的手指。

    “那个东西你要打多久?”“他说六周。或许会短一点。几周以后他想再做一次X光看看。”

    “我可以帮忙,”他说,“我送吃的过来,你需要去哪儿我就开

    车送你。”

    “我没事的。”

    “我知道你没事。但你不用一个人扛。”他拉住她右边的好手,另一只手也盖了上去,仿佛在握着一只他不想放飞的萤火虫。他的手

    好大,可以完全包住她的手。她闭上眼睛,只有一小会儿,让手掌贴

    着他的掌心伸平,直到感觉到她自己也有满手的老茧。太容易想象在

    他的怀里,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她尽可能轻柔地把手抽回来。

    “有你这样的好朋友真好。”她说。

    彼得开车把克拉拉放下后,她站在通向公寓的楼梯底层,感觉热

    气从水泥地上辐射出来,她笨拙地把打了石膏的手倚在扶栏上,然后

    开始慢慢地爬楼。屋里,一层新漆在旧墙上看起来过于光亮,感觉像

    是别人的公寓。一道不熟悉的光线从东向的窗户射进来,照亮狭小空

    间里旋舞的微尘和杂乱无章的纸箱堆。但那不就是她从头开始的感觉

    吗?一切似乎都不对劲,至少一开始如此。有时永远都不会对劲。

    这里的沉默让人不安,但她没心情把箱子翻个底朝天去找移动音

    响。她反而走向博兰斯勒,男人们已经把它推到门边挨墙放好。她提

    起琴凳的上盖,抽出一张她的旧乐谱: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简化

    版。第一乐章主要用右手弹奏,而且幽灵般的悲哀旋律很符合她现在

    的心绪。她坐下来调整琴凳,然后提起琴盖,把指尖放在开始发黄的

    琴键上,并回忆第一位钢琴老师告诉她的话:把手指弯成弧形,仿佛

    各握着一个球。

    在第一节课上,克拉拉就计划好专攻一个任务,要学会父亲最爱

    的一段乐曲:俄国作曲家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斯克里亚宾的降E小调第14号序曲,他在家里的CD机上反复播放这段音乐。她的老师告诉

    过她,这首曲子从开始到戏剧性戛然而止的结尾,一直充满狂野的能

    量,连很有造诣的钢琴家都很难弹好。艾比·弗莱彻身上一直有好闻

    的泳池味,她说她很钦佩克拉拉的选择,但建议她不要急功近利。

    “斯克里亚宾是很奇妙,而且碰巧他和我一样喜爱肖邦,”弗莱彻夫

    人说,“事实上,斯克里亚宾弹奏《为左手而做的前奏与夜曲第9号作

    品》时,人们把他称为‘le Chopin gaucher’——‘左撇子肖邦’。

    亲爱的,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弹奏斯克里亚宾,但现在我们还是专注基

    本功吧。”

    克拉拉弹出奏鸣曲的几个音,同时原谅了这架完全跑调的钢琴。

    它毕竟刚经历了大难不死,逃过一场坠毁。她试探着继续,但因为既

    记不住曲子,也没有专业技术,她无法让眼睛只盯着乐谱或只盯着键

    盘,不得不两边来回扫视。结果就是一阵一阵不和谐的断音,给她的

    感觉甚至比刚才的沉默更糟。另外,她的左手也疼痛起来,因为要尽

    量张开拇指和小指,跨越一个八度来演奏低音部分,于是在第七小节

    的中间,她一把扯掉谱架上的纸,把它撕成两半又两半,直到受伤的

    手疼得再也撕不动为止,然后用力把纸片丢向她的纸箱,看着它们像

    大片的五彩纸屑一样飘动,最后落在地上。

    她俯身靠前,把胳膊整个地压在琴键上——制造出短暂的不和谐

    音——额头抵在坚硬的石膏上。象牙白的琴键开始失焦,她闭上了眼

    睛。或许莱恩一直是对的,如果她不会弹琴,要它有什么用呢?她上

    过几年的课,为了成为父亲极度期望她成为的钢琴家而勤奋练习。但

    她弹的东西听起来就是不对。15岁时,她开了第一场独奏会,弹的是

    一首“俄罗斯小曲”,弗莱彻夫人的改编让它听起来比实际上更有难

    度。弹完之后,她的姑姑和姑父都热情鼓掌,同场表演的其他小学生

    的父母也是,完全不管她犯了多少错误。即使她能弹到所有的音符,出来的效果还是十分呆板,没有乐感。当时,她已经跟着杰克在汽修

    铺里工作,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手擅长一些事情,然而她永远不能用手指诠释出一首乐曲背后的情绪。只要她察觉到音乐老师已经对她放弃

    希望,她就去找新的老师。然而,她经过屡屡挫败,终于也放弃了。

    博兰斯勒几乎沦为一个钢琴形状的镇纸,压住她仅有的童年记忆不至

    飘走。

    如果她把那么些年用于钢琴课的花费存起来,且不提调音和搬琴

    的费用,肯定能负担这六个星期的强制养伤休假了。现在她不得不借

    债生活,直到能再次工作为止。她把自己从键盘上挪开,然后用小臂

    的袖管抹掉琴箱上的污渍。在拥有这架钢琴十四年的时间里,她对它

    又爱又恨,她把好手握成拳头,就像一把木槌一样用力地砸向琴盖。

    如果早前他们没能稳住钢琴会怎么样?如果它在摇晃过程中蓄积

    了足够动能,他们没法阻止它倾倒,然后它撞破扶栏掉到下方的混凝

    土路面上会怎么样?——多高来着,三米?三米五?——它会像汽车

    在碰撞测试中那样整个崩塌吗?还是会撞成碎片?那听起来会是什么

    声音?所有困在里面的潜在乐音都会消失在乌木琴箱粉碎的哗然巨响

    中,沉重的内部装置摔出来,永远哑去。

    博兰斯勒坠落死亡的画面让她心惊肉跳,很像她有过一两次站在

    某个地方的边缘,毫无逻辑地想跳下去的感觉。眼看着自己的钢琴摔

    裂,数不清的内件——她都叫不上名字——撒满一地,会是什么感

    觉?她当然会不知所措,会战栗,但或许她也会在支离破碎里发现别

    的东西,也许类似于解脱的东西。如果博兰斯勒没了,她就永远不用

    再搬琴,再调音,再去忍受它的沉默。

    她从没有过的一个念头出现,并平静地落实下来。她拆箱取出笔

    记本电脑,找到一个在线拍卖网站,然后发布了一条新的信息:

    出售:古董博兰斯勒竖式钢琴一架,大约1905年出厂。乌木色琴

    箱状况良好——具体留痕请见照片。需要调音,可能也要更换新琴弦

    和音锤。要价3,000美元。她的一位钢琴老师告诉过她,这种博兰斯勒钢琴在俄罗斯和英国

    可能很常见,但极少有人把沙俄时代的竖式钢琴进口到美国。他警告

    过她,如果她哪天决定卖琴,千万不要通过中间商:他们可能会付给

    她一个低估价格,然后转手就以相当高的利润卖掉它,而那本该是她

    的。他说,专业钢琴家只想要三角钢琴,不过她有很大可能把这架钢

    琴以1,000美元到3,000美元的价格卖给收藏家,因为这架钢琴十分罕

    有,而且状况非常良好。不过与现成的新型设计相比,她的老博兰斯

    勒太大也太丑了,在一般市场上对别人来说都不值钱,也没有吸引

    力。

    克拉拉真的不知道要价3,000美元合不合理,因为她在市面上找不

    到可比性。她选择更高的售价不是因为她需要钱,尽管她确实缺钱,而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感,她在上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时就已经开

    始愧疚。

    她关上电脑,放下琴键上的键盘盖,开始单手做不开心的事情:

    拆箱。7

    早晨9点,米哈伊站在潮湿的灰色雪地里排队等着买东西,让卡佳

    在家里陪宝宝。他们的儿子只有六周大,还不能全天待在寒冷的室

    外,尤其现在流感像瘟疫一样盛行。队伍已经很长,绕了大楼一圈,议论慢慢向后传开时,人们怨声载道:“香肠已经卖完了。他们说一

    个小时内关门——时间根本不够排到我们所有人。有人贿赂了屠夫,收银员就让他买走了整箱培根。”偶尔有人试图插队,声称有朋友在

    帮他们排队,更后面的市民就会冲他们大吼:“回去!别以为自己很

    特殊!”米哈伊通常是吼得最大声的那个。

    终于,将近5点的时候,他乘电车回到污秽的七层赫鲁晓夫水泥楼

    房,他们住在一个三居室的公寓里。当时已经天黑,他几乎冻僵了,而且网兜(1)

    里只有几样东西——他一直带着备用网兜,以备万一有东

    西可买。至少公寓里有暖气。这一点他要感激苏维埃政权。

    他悄悄地开门进屋。只要他隔门听到卡佳在弹琴,就喜欢趁她没

    注意时偷看她一会儿。宝宝包在襁褓里,正在她穿着拖鞋的脚边地板

    上睡觉。她深色的头发放下来,随着音乐摇摆,像悠悠清风中的窗

    帘。她看起来很纤瘦,尽管生过孩子的腹部仍有隆起。这让他感觉愧

    疚,尽管他更愿意把他们所有的烦恼都怪到党的头上。

    “我在呢。”她弹完后对他说。他摘掉羊毛帽,她起身亲吻他的

    脸颊来迎接他。

    “你带回了什么?”她细看网兜里的东西。一袋米、香烟、肥

    皂、一条印着蓝色和赭黄色野花的抹布、两根香蕉、四罐青豆,一份

    肉。“没有牛奶吗?”“他们卖完了。我明天再去试试。”

    “你明天要上班啊。”

    “那就下班再去。”

    她点点头,把网兜拿进厨房。米哈伊打开橱柜,拿下来两个杯子

    和一瓶伏特加。

    “妈妈呢?”

    卡佳点着煤气灶烧水泡茶。“在休息呢。她今天感觉不舒服。”

    “喀秋莎。”他低声说。她转向他。“我们必须走。我坚持不下

    去了。”他倒了一指高的伏特加递给她。

    “我做不到。宝宝才……”她说着转开身子,“拜托,我们现在

    不要讨论这件事。”

    他往自己的杯里倒了更多的酒,一口闷掉,然后给自己又倒一

    杯,看着酒沉淀下来,直到像上冻的涅瓦河一样静止。他的脚指头马

    上恢复了知觉。他一屁股坐到厨房的金属椅子上。“我们必须讨论这

    件事,卡佳。听我说。我们可以在美国过上新生活,更好的生活。去

    暖和的地方。我们随时都能买到农产品、肉、牛奶和黄油。”

    “不行,”她温柔地说,还是背对着他,“不行。我一直跟你

    说。列宁格勒是家,美国不是。”

    “列宁格勒是个美丽的城市,但现在是可怕时期啊。这里感觉不

    再像家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那我们的父母怎么办?我们的朋友呢?”

    “伊丽娜和皮欧特也去。”“怎么去?我们甚至换不到钱。皮欧特说了他们要走吗?还是你

    编的?”水壶开始尖鸣。

    “有办法的。我一直在四处打听。”米哈伊站起来,把水壶从煤

    气灶上拿下来,手环在卡佳的腰上。“你记得我们刚遇见的时候吗?

    我们有那么大的梦想!那么多的计划!你会成为著名的音乐会钢琴

    家。我会是一名顶尖的工程师。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只能为国家演出

    公司(2)

    弹琴,你弹得这么好,却一分钱也挣不到。你去读音乐学院不

    只是为了弹克里姆林宫允许的音乐吧,不是吗?是你教我的啊。勃列

    日涅夫凭什么是最高音乐权威?你已经25岁了,卡佳。我们必须考虑

    未来。”

    她挣开他的怀抱。“我们的未来在这里,米沙。在列宁格勒。”

    她想到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每四年举办一次,就像古典音乐界

    的奥运会。下一次就在两年后,1982年。她已经开始为比赛练习。

    “我没法升职,”他说,“我是这里最好的工程师,但我现在升

    不上去。他们叫我‘Zhid(3)

    ,你知道吗?那个垃圾瓦西里,到处跟

    人说。混蛋克格勃。我甚至没有我父亲那样的鼻子,但他们还是知道

    了。你现在指望我怎么往上升,卡佳?我们养活自己都难。何况现在

    还有了宝宝。你懂吗?”

    “不懂,”她说,“这不公平。你这么说不是因为格里沙。你想

    去只是因为你自己。”

    米哈伊两手合十,摇晃着恳求。“不是的,都是为了你们,卡

    佳。你值得过上比这里更好的生活。这会是一场冒险,我们重头来

    过。在一个更幸福的地方安一个新家。我们在美国会更幸福的。”

    “我不想去。”她告诉他。

    “我在这里不会有作为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是个犹太人

    ——我们是犹太人!——现在我不会得到应得的职称!”他从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椅子,椅子撞到墙上。公寓太小了,声响惊动了宝宝和睡

    在卧室里的米哈伊的母亲。

    “米沙,求你了。”她在乞求。

    “你不能对我说不。”尽管他压低了声音,话音里还是压抑着沉

    重的失意。“反正有一段时间你不会有弹奏演出。你得照顾格里沙。

    等我们到了美国,到时他会长大一点——然后你也能弹琴了。可我

    呢”——他用拳头捶胸——“我得照顾所有人,这一点你无话可

    说。”

    “为什么由你来做选择,米沙?你为什么不考虑我?”

    “我就是在考虑你!你没在听吗?”

    卡佳的婆婆抱着孙子走进厨房,但当她看到翻倒的椅子和儿子脸

    上的表情时,她把宝宝交给卡佳后快步离开了。宝宝开始哭,于是卡

    佳扶起椅子,坐下来喂奶。

    “而且,”他默默地说,“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昨天已经提交了

    申请。”然后他挨着她坐下,宝宝在吃奶,他把手放在儿子的小脑袋

    上。“他们让我辞职。”

    “辞职!”宝宝吓了一跳,小手在脸旁挥舞,仿佛是在自卫。

    “他们会控告我们当寄生虫的!”

    “规定就是这样。因为我们在接受审核。”

    “批准出国要好几年时间啊,米沙。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情况

    吗?在这么长的等待时间里,我们会变成国家的敌人,人民的敌人。

    我们会失去朋友,我们会没水、没电。那样我们该怎么照顾宝宝,嗯?!我们怎么挣钱?”

    “我存了一点钱,不算多。不过你父亲不是做得不错嘛。钢琴调

    音这行似乎一直不错。如果我们需要钱的话,你可以找他要。”“爸爸跟我们一样穷!我不会找他要钱的!”

    米哈伊耸了耸肩。“那我们就另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扫大街吗?去要饭吗?”

    “住嘴!那太自私了。我不接受这种谈话方式。已经太迟了,我

    告诉过你。”

    尽管两人的开始很温柔,在他们三年的婚姻中,她已经学会不要

    在他愤怒时越界。她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心脏仍以更快的速率

    (4)

    跳动着,就像以前充满激情时一样;现在只在充满恐惧时发生。

    “我们要等多久?之后会怎么样?我们去哪儿?”

    “我听说是先去奥地利。从那里去意大利,等到美国给我们发入

    境签证为止。或许要一年,或许会更久。”

    “我们到了这些地方要做什么,米沙?我们住在哪里?我们吃什

    么?还有我的钢琴该怎么办,嗯?走到哪里都背在身上吗?”

    他耸耸肩:“我跟其他也在等待离开的人聊过,有代理机构可以

    帮忙,犹太机构可以帮我们找到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带几件东西,或许一个人带三四个行李箱,但不能带钢琴。”

    “不能带钢琴!”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宝宝的嘴巴还在吃奶。

    她几步跑进小前厅,博兰斯勒占据了这个房间的大多数空间。她坐在

    琴凳上,仿佛想把它留住。自从那个德国老人把琴留传给她以后,她

    多少次坐在这张凳子上,她在琴键上弹过多少音符,一开始是一个一

    个地弹,后来是美丽复杂的乐章,能把她传送到一个脑海里的地方,其他别的事情都做不到。从8岁起,博兰斯勒就一直是她的忠实伙伴。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几乎每天都弹琴。当她搬出父母在扎尔格斯克

    的家去列宁格勒的音乐学院学习时,她也坚持要把它带上800千米的旅

    程。除了家人以外,这是她唯一的宝贝。就算要逼她离开,这架钢琴

    也是她无法——也不能——忍心留下的东西。米哈伊走到她的身后,把一只手搁在她的肩上。“卡佳,我会想

    办法的。我们带上钢琴,好吗?你在听我说话吗?我爱你。”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她闭上眼睛,捂脸哭泣。然后她的手指

    抚过睡觉的宝宝,这是对贝多芬第24号钢琴奏鸣曲《致特蕾莎》的沉

    默演绎。那首乐曲里有太多重升记号,满篇的十字架能填满一片墓

    地。

    (1) 原文为俄语avoska。

    (2) 原文为俄语Goskontsert。

    (3) 苏联说俄语的人对犹太裔的贬义称呼。

    (4) 原文为意大利语的音乐术语,ravvivando,用于指示加快乐曲的速度。8

    克拉拉坐在一个大舞台上,穿着一条正式的黑色连衣裙坐在她的

    博兰斯勒琴旁。她的雪白色石膏在闪光灯下很夺目,她有种想把它藏

    起来的冲动。一大群观众成排噤声坐着。她的父亲坐在最前面,屁股

    坐在座位的前缘,一边鼓掌一边吹口哨,声音回荡在圆形剧场的弧形

    空间里。母亲在父亲的身边一遍遍地叫他安定下来。克拉拉把手提到

    键盘上方,开始弹奏斯克里亚宾的前奏,但她的手指一直从滑溜溜的

    琴键上滑落,她唯一能弹出的音符就是左手的一个C音,一阵快速地敲

    击:CCCCC,接着是停顿,然后再次开始。她抬头去看有没有下雪,雪

    确实在下——乐谱上的片片雪花落在琴键上,在融化。她低头去看这

    场神秘的雪,却看见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封在绷带石膏里,从手肘到指

    尖,只剩下一个食指可以敲出五个连发的C音。她对自己的表演深感尴

    尬,她望向观众,他们已经准备对她的父母做出极度遗憾的口形,但

    她的父亲已经转过身去,在对隔壁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耳语,母亲正

    一边把烟灰掸到他的膝上,一边高声地说:“看到了吧?”

    “克拉拉!”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把头转向那边。“克拉拉!”

    但不是剧院里的人,声音来自更加遥远的某个地方,于是她不情愿地

    离开梦中的舞台循声过去,穿过陌生的入口,进入意识层面,慢慢开

    始觉察到C音其实是敲门声,叫她名字的人是彼得。

    她把门打开了几寸,摇摇晃晃地走回日式床垫。彼得正端着一个

    特百惠大保鲜盒,用手肘把门完全推开。“我给你带来了柠檬蛋黄鸡

    汤(1)

    ,是希腊鸡汤。”

    “我又没生病。”克拉拉说。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枕头蒙在脸

    上。彼得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终于找到一只碗。“柠檬蛋黄鸡汤可是

    包治百病——伤寒、流感、骨折什么的。”他把小餐台上的中国外卖

    餐盒推到一边,腾出位置。“而且你也不能永远吃外卖啊。”

    “为什么不行?不管了,现在几点?”

    “快到11点了。”

    “妈的,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么晚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彼得看看四周,双手大大摊开,摆出置疑的姿态。“你有什么事

    情要做?你几乎拆完箱了。今天是星期天,而且你有汤喝。我正准备

    给你装上电视,这样我们就能看比赛了。应该蛮有看头的,堪萨斯赛

    车场重铺了赛道——现在谁也没有领先优势。”他走过去,递给她一

    碗汤和一张纸巾。“喏。”他说。

    她推开枕头坐起来,用右手端碗,尝试用左手拿勺,但汤洒到了

    她的腿上。“不许看,这太丢脸了。还有,我自己能装电视。”

    彼得哈哈大笑。“是啊,我知道。”他还是走过去把电视机抱起

    来,放在隔开厨房和前厅的小吧台上。克拉拉看着大块头的他四处走

    动的样子,仿佛他的体形只有实际的一半。他很高,远超过一米八,很宽,大骨架,坚实的肌肉,跟机油一样黑亮的浓密毛发,加上踏实

    沉着的目光,他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在汽修厂里,他可以一声不吭

    地抬起轮胎和引擎,然而不知怎的,他也能不引人注目地出入房间。

    “你需要一套更好的电视,”他说,“平板电视。”

    “当然,等我中了彩票就买,”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说,然后又慢

    慢喝了一勺汤。“真好喝。你母亲做的吗?”

    “不是,”他说,“我做的。”他背对着她,但她能看到他的耳

    尖变成了粉红色。

    “好吧,”她说,“谢谢你。”他耸耸肩,继续把电线插进电视机背后的接口。

    克拉拉跟弗兰克分手后几个月,有过一次大规模停电让全市大部

    分地区陷于黑暗,彼得开车过来给她送电池供电的小型取暖器。“今

    晚要降到零度以下。”她开门时,他几乎带着歉意地说。他们已经在

    一起工作一年多,现在是亲密的好友。两人的生日都在10月,相隔两

    年,都酷爱飙车、修引擎、贝克斯菲本土的全美赛车协会冠军凯文·

    哈维克以及脑中不设目的地的长途驾驶。他俩都喜爱音乐,但都玩不

    好;彼得的母亲坚持让他学习希腊传统乐器布祖基琴,但学校里的朋

    友取笑他,最后安娜就由得他放弃了。两人下班后一起喝啤酒的时光

    里,发展出了足够的信任,可以把重要的经历告诉彼此,最终,他们

    承认对方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但克拉拉从来不让他们的友谊变成浪漫关系,直到暴风雨那一夜

    来临。彼得几个月前才帮她搬进那套新公寓,他当晚站在门阶上手拿

    电筒和取暖器的样子,让她意想不到地充满柔情。

    “你想进来吗?”她问。他缓缓点头,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

    上。她像头一次那样看着他,注意到他坚毅的下巴、笔直的鼻梁和非

    常善良的咖啡色眼睛。她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把他的头发拨到后面,感

    觉到电光一闪,电流从指尖驰过她的全身。他一定也感觉到了,因为

    他用惊奇的表情看着她。她拉起他的手,带他走进卧室。

    第二天早晨黎明之前,克拉拉醒来时有种绝望感,彼得熟睡的身

    体环抱着她的身体。她从他的胳膊下面爬出来,把他摇醒。“我感觉

    我在参加葬礼。”她告诉他。

    他揉揉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她。“什么?为什么?”

    迫近的失落感在心底涌起,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克拉拉?出什

    么事了?”他伸手去碰她,但她躲开了。“我们不能这样,永远没有下次。”她说。

    “我不明白。”

    “我不想失去你。”她好像再次回到12岁,当时她每天早晨醒来

    都得提醒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但你不会失去我的,克拉拉。”他再次伸手过来,但她转过身

    去。

    “我会的。如果我们这么下去的话,一切最终会偏离正轨,然后

    就会结束。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只是到现在为止都没跟合适的人在一起。”他对她微笑,把

    她拉回自己的怀里。

    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爬下床。“说得对,”她开始分拣他们

    昨晚丢弃的衣服,“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一夜情,克拉拉。我

    想和你在一起。”他把她递过来的牛仔裤扔回地上。

    “这是一个错误,彼得。行吗?一个错误。”

    他猛地掀掉被子,几乎是跳下床与她对峙。“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一整夜都在做爱!你知道我想和你做爱有多久了吗?他妈的那怎

    么会是个错误?”

    她转过脸不看他的裸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连你

    也失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声音里的悲伤让他愣住了。她转身

    把他的衬衫递给他,柔软的法兰绒衬衫从她的手上滑落,就像一声再

    见,但她拒绝收回。“如果我们一直做朋友——只是朋友——就不会

    毁掉它。”

    漫长的停顿之后,他声音沙哑地说:“这才是个错误,克拉拉。

    昨晚不是。”他套上牛仔裤,一把抓起剩下的衣物,冲进黑冷的晨光中,砰地摔上身后的门。

    他超过一周没跟她说话,而她拒绝让步,也拒绝放弃。她邀请他

    共进晚餐,给他买湖人队球赛和大脚车赛事的票,找顾客借来一辆哈

    雷摩托,两人开去兜风。终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姑且重修

    于好,直到两人之间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然后,夏季临近结束时,她遇到了莱恩。

    “那什么,我昨天决定了一件事。”克拉拉说,彼得望了一眼身

    后的她。她与他四目相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我发布了钢

    琴的广告。”

    “你什么意思?”

    “我要卖琴。”

    彼得停下手头装电视的活儿,转过身来。“你是在开玩笑吧。为

    什么?”

    “是时候该卖了,”她说,“而且我需要现金。”

    他挨着她坐下,坐在还没收起的日式床垫上,手抹了一把脸。都

    还没到中午,他就已经有了胡楂。她能听到胡须与他手上的老茧摩挲

    的声音。“如果你急需用钱,我可以帮忙。”

    她摇摇头。“我没事,谢了。我只是厌倦了那架该死的钢琴。一

    直要把它拖来拖去,上楼下楼。每次搬家我都得花一大笔钱给它调

    音,而我他妈的甚至都不会弹!”她提起一边的肩膀,“就是这

    样。”

    “但我们才刚把它搬上来。”

    “别担心——如果有人要买的话,我不会再让你们帮忙搬琴了。

    我开价3,000美元,如果真有人付得起那么多钱,我这次就能请专业搬运工来搬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卖琴?”克拉拉倾身向前,把碗放在地

    上,然后费力地绑皮筋,想把头发扎成马尾辫。到昨天为止,她都没

    想过握勺子和绑头发这种简单的事竟会涉及这么多动作。她深叹一口

    气,用好手把皮筋弹出去。

    他走过去捡起皮筋,放在她的腿上,然后回去继续装电线。“说

    实在的,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好主意。”

    她把皮筋扔到床垫上,把头发从脸上拨开。“你真这么觉得?”

    他转动电视机,让它面向床垫,然后换到ESPN频道,摄像机摇摄

    人群时,解说员说:“今天在堪萨斯赛道举办的好莱坞赌场400英里

    (2)

    改装车赛事将会是丹妮卡·帕特里克今年参加的十场斯普林特杯全

    美赛车协会赛事之一……”

    “是啊。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搬过——”他闭上眼睛数数,“——三次了。我不知道你和弗兰克分手之前搬过几次,但我肯定你

    恨死它了。”

    “没有那么糟。”

    他活动一下左手的手指。“好吧,或许你本人不觉得麻烦。”然

    后他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表情俯视克拉拉没整理的床垫——尽管她能

    猜出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把歪七扭八的被子拉上来,然后挨着她

    坐下,故作清高地靠在墙上。博兰斯勒在他的正对面,与他亮黑的头

    发、大块头和无忧无虑的天性完美般配。他和钢琴就像一对哨兵,各

    自在守护着她。

    她父亲在死前的一周送给她这架博兰斯勒。她没有要过钢琴,从

    没想过要弹琴。但她记得父亲把琴带回家送给她时,他有多么激动。他拉出琴凳,让两人并肩坐。“这是送给你的。”他喜不自禁地告诉

    她,一只手搁在琴键上,另一条胳膊搂着她。“这是非常特别的东

    西,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她太草率了。“我马上回来。”她站起来对

    彼得说。

    “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我知道,我只是要把广告撤下来。”

    他伸出手拦住她。“克拉拉,放着吧。”

    “我做不到。”

    “可以的,你能做到。我知道你为什么还在依恋它,但你不需要

    了。”

    “不,那是个愚蠢的冲动。已经这么久了,我没法想象没有它,你知道吗?我会想它的。”

    他用鼻子发出喷气声,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用力地戳遥控器,调高音量。“没什么。别管我。”

    她拿走他手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什么啊?”

    “你的关注点错了,仅此而已。你刚被甩掉,手又骨折了。但

    是,你看呵。你在一个新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区,墙上刷着新漆。是

    时候抖擞精神,重新来过了。考虑一下让未来做个改变。”见她没有

    回答,他的手也落回膝上。“嘿,不过这是你的钢琴,你想怎么样就

    怎么样吧。”

    克拉拉把遥控器丢到床垫上。“我知道。”然后她抱起笔记本电

    脑,在他身边坐下。她打开邮箱,找到链接想删除发布的出售信息,收件箱顶部却有一条新信息,主题栏里写着:

    恭喜!你的物品已售出!现在请寄出发票。

    “什么鬼……”她喃喃自语,然后看着彼得,“有人买下了。”

    “出3,000美元?”

    “当然。等一下,也许是开玩笑呢。也许是那种钓鱼诈骗。但为

    什么有人要假装买钢琴呢?”

    “你可以给他们回邮件吗?问一下是不是真的。”

    “好的。”她点击链接去看买家的联系信息,“纽约州纽约市,格莱戈·泽尔丁。那个名字你听着像真名吗?很可能是假的。”

    “谷歌搜索他。”

    “不,我要把发票寄给他。如果是诈骗什么的,他就不会付钱。

    不管了,反正现在我不用撤广告了,因为写着‘已售’。”

    “我知道你很喜欢征兆。你应该把那当成一个征兆。”

    她瞪他一眼。他对她眨眨眼。

    彼得靠过来看的时候,克拉拉继续完成几个步骤,寄出了发票。

    在特别说明栏里,她输入几个字:我忘记在广告上说明了,从贝克斯

    菲发货的运输成本由买方承担。“我不知道打包和运输到纽约的花费

    要多少,但我肯定会需要很多钱。他不可能愿意付那么多钱买琴,还

    愿意付运费。除了我,这架琴对任何人都不值这么多钱。”

    彼得瞄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视。“我们看比

    赛吧。”他说。

    全美赛车协会撞车嘉年华结束后,麦特·肯瑟斯夺冠,丹妮卡·

    帕特里克令人失望地只拿到三十二名,彼得回家后,克拉拉打开一罐啤酒,放上一张阿图尔·鲁宾斯坦弹奏的肖邦夜曲CD,然后打开她的

    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

    发件人:格莱戈·泽尔丁

    发件日期:2012年10月21日,11:59pm,太平洋夏令时

    收 件 人 : “clarabell1986@gmail.com”

    

    主题:回复:克拉贝尔寄给你一张发票

    你好:

    我已经提交3,000美元的付款,也会安排运输事宜。我的助理可以

    在大约一周后提琴。哪天对您最合适?

    祝好!

    格莱戈·泽尔丁

    发件人:克拉拉·朗迪

    发件日期:2012年10月21日,3:14pm,太平洋夏令时

    收件人:格莱戈·泽尔丁

    主题:回复:克拉贝尔寄给你一张发票

    您好,泽尔丁先生,很抱歉地告诉您,我无法出售这架钢琴了。我会退款给您,附加

    支付的手续费。

    希望不会有问题。

    克拉拉·朗迪发件人:格莱戈·泽尔丁

    发件日期:2012年10月21日,11:59pm,太平洋夏令时

    收 件 人 : “clarabell1986@gmail.com”

    

    主题:回复:克拉贝尔寄给你一张发票

    朗迪小姐:

    我恐怕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汇款过去,因此从严格法律意义上

    说,这架钢琴是我的了。请你告诉我,我的助理可以在哪里提货,他

    们会在10月27日周六下午的1~4点到达。我希望那样不会有问题。

    格莱戈

    发件人:克拉拉·朗迪

    发件日期:2012年10月21日,3:14pm,太平洋夏令时

    收件人:格莱戈·泽尔丁

    主题:回复:克拉贝尔寄给你一张发票

    亲爱的格莱戈:

    我说过了,钢琴不卖了。我会退款给您。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克拉拉

    克拉拉登录支付账户,看到格莱戈确实已经付给她3,000美元。她

    从没有过这么多钱。克拉拉的父母过世时,她继承了他们的存款,还

    有大学分配的一小笔寿险保险金,但她的姑父和姑姑用那些钱的一部

    分支付了葬礼费用,然后考虑到她未来上大学的费用,剩下的拿来投

    资。杰克听从了一位熟客、也是得克萨斯州老乡的股票情报,甚至还

    把自己的大部分储蓄和克拉拉继承的遗产并在一起,买入了一家总部在休斯敦,名叫“安然”公司的股票。三年后,2001年,股价暴跌,他们再也没有恢复到以前的财务水平,即便克拉拉自立之后,也从没

    有养成把当机修工挣来的微薄收入存下来的习惯。

    现在,看到3,000美元那个数字,她踌躇了。就像她在听的夜曲,有两条旋律主线在彼此对位同时演奏,她感觉也在被头脑里的两个声

    音等力拉扯:留下钱,还回去,留下,还掉。乐曲进入尾声,在克拉

    拉听来像是憧憬,又像是乡愁,她望向博兰斯勒,然后把鼠标指针移

    到电脑屏幕上的“退还货款”图标,点了下去。

    (1) 原文为希腊语avgolemono。

    (2) 1英里约为1.6千米。9

    卡佳把水壶从煤气灶上拿下来,把沸水倒在咖啡粉上。他们还能

    用多久的电?米哈伊提交出境签证申请后,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她

    预计随时会断电,而且马上又到冬天了。她也没人帮手,因为没有收

    入养活所有人,她的婆母已经回到她在科尔皮诺的家,重新在伊若尔

    斯克机械制造厂上班了。米哈伊完全不帮忙照顾宝宝,即便他也没工

    作。他在一家医院申请了一份电梯工的工作,但他在等回音。这种卑

    微的职位很快就被活在拒绝中的犹太人占满,而且他们人人都拥有专

    业学位。于是他白天的时间都在沉思,夜里就坐在列宁格勒酒店的餐

    厅里,他和一个犹太酒保成了朋友,那人同意他把付费客人喝剩的酒

    喝完。

    她猜他这个下午就在那里。这个时候,她的老朋友鲍里斯·阿布

    拉莫维奇出其不意地来看她了,带来一瓶上好的亚美尼亚白兰地和一

    个针线盒,全都是本地商店的短缺商品(1)。卡佳见到他非常开心,终

    于有个很亲的伙伴聊一聊了。虽然格里沙脾气也很好,但他还在牙牙

    学语。自从三年前,也就是1977年,她和鲍里斯毕业后,两人就没怎

    么见过对方。他确实给她寄过信,通常是跟着所属的芭蕾舞公司巡演

    到国外城市寄来的,但也有从苏联国内寄来的。一年前,他做成一件

    不可能的事:在他获得苏联人民艺术家奖后,派人给她送来一束温室

    的花。

    “你和以前一样美。”他说。

    她摸摸自己的头发,整平毛衣,藏起她的微笑。“我为你得奖的

    事很高兴,”她说,“快告诉我,你现在打算做什么?这位伟大的舞

    蹈编导会有怎样的世界?”他往后靠在厨房椅子上,手枕在脑后时,她担心那些廉价的金属

    椅腿会压断,但没吱声。“卡佳,这是我的愿望。我想打造一出保留

    剧目,能表现出当下的思想造成的方向迷失,是人类精神压制的一种

    动态隐喻。”他说,“不错吧,嗯?对社会变革的完美掩饰。他们会

    怎么想,嗯?”他高声大笑,几乎是在傻笑。

    卡佳把咖啡、白兰地和茶点饼干放上托盘,端到厨房的餐桌上。

    “他们会认为你反政府的。社会变革?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对我们。”

    “我们是谁?”

    鲍里斯耸耸肩。“我们有个小群体,想法都一样。我们当然要表

    现得很无辜,对吧?没人会怀疑一个流动的芭蕾舞团。”他“咚”的

    一声让椅子向前倒下,“我可能会创作一场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但不是那些傻不拉几的毛天鹅和睡美人。我指的是革命者尼古拉·柴

    可夫斯基,关于他的人生,又或许演一出《日瓦戈医生》改编的心理

    芭蕾舞剧,又或许是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总之要演重要的

    东西。”卡佳倒咖啡时,他伸手抓住她的小臂,眼睛充满狂热地看着

    她。“你可以帮我,卡佳。”

    “怎么帮?”

    “就像我们以前在音乐学院时的那几次一样。我做编舞,你负责

    作曲。”

    “然后呢?让克格勃把我们拖去西伯利亚?”

    “卡佳,你忘记你的理想了吗?不久以前,我们还讨论在苏联过

    上更好的生活呢。你还记得我们通宵读涅克拉索夫的诗,《俄国谁人

    幸福》吗?我们的义务是让彼此记起人格尊严。我们必须做些事情来

    捍卫我们孩子的未来,因为现在是不好的。想想你的儿子,嗯?你难道不想让他有随心所欲读书思考的权利吗?不想让他坚持自己的信念

    吗?而不是给政府当个听话的工具吗?”

    尽管她钦佩他的激情,但她不是个积极分子。“博亚,你没有孩

    子,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你需要保护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一样

    了。”

    “我说的是保护我们所有人,卡佳。我说的是改变世界。”

    “就靠芭蕾?”

    鲍里斯又靠到椅背上。她在门口给他的拖鞋太小了,他跷起纤瘦

    的腿时,一只鞋就吊在脚趾上晃动。“是的,就靠芭蕾。你以为芭蕾

    不能改变世界?你以为革命一定要暴力吗?”

    “所以你想用音乐和舞蹈来对抗勃列日涅夫?把地下出版物(2)

    的

    主题偷偷嵌进剧院的节目里?”她摇摇头,“没意义的。你赢不了

    ——你只会受到惩罚。记得罗斯特罗波维奇(3)

    否定官方音乐政策的下

    场吗?再看看肖斯塔科维奇(4)。明智的做法是低头做人,我是这么想

    的。”

    “要不就离开,对吧?”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刻薄,她在他的怒视

    下全身发冷。

    学生时代,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一起演出,一起吃饭,他偶尔

    能说服她一起参加派对。他们一起长途散步,经常一直走到季赫文公

    墓,在著名芭蕾大师和作曲家墓地间的树下漫走:巴拉第列夫、珀蒂

    帕、林姆斯基-科尔萨科夫、鲁宾斯坦、柴可夫斯基。在她最后几场表

    演后的一晚,两人之间的关系起了变化,当时鲍里斯跟她十指交扣,宣告了他的爱——她的手指因为弹奏而疲倦,他则是拍巴掌把皴裂的

    手都拍烂了。他告诉她,他之前太傻。他怎么会没认清自己对她的真

    实感觉?他想结婚,让他们的激情结合,想创立他们自己的芭蕾舞公

    司,然后去全世界旅行,发现快乐与纵情狂欢,如果她渴望的话就生小孩。他们会有她的深色头发和他的灰色眼眸,他们既能创作音乐又

    能跳舞。尽管他在求她,但她也只能被迫告诉他,她当时已经心系米

    哈伊,不过她仍然爱鲍里斯,想跟他一直做朋友。他当然无法收回这

    个激情的请求,最后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从此以后,她就很小心地

    让他保持适当距离。

    她突然想到,鲍里斯这次突然到访可能是一次考验。任何人都有

    可能是举报人,是探子(5)。这是进步的几种手段之一:帮助克格勃每

    天监视苏联人民,举报异见分子,围捕所谓的良心犯(6)。就在一年

    前,有证人看到两个特工把一名很受欢迎的乌克兰国家主义作曲家弗

    拉基米尔·伊伐秀克押上了克格勃的车。三周以后,他的尸体被发现

    吊在树上、眼珠也被抠了出来。

    “我不想离开,博亚,”她谨慎地说,“我从没想过要离开。”

    “但你丈夫想走。他已经在请愿了。你会跟他走,对吗?”这句

    话以问题的方式提出,但在卡佳听来像是威胁和挑动。她不知道鲍里

    斯对谁忠诚:他是支持还是反对克里姆林宫?他是在她这边还是她的

    对头?

    然后,一小段的沉默过去后,他们上方墙壁的挂钟轻声嘀嗒响

    起,咖啡也凉了。他用温柔恳求的声音说:“为我弹点什么吧,卡

    佳。可以吗?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她不发一言地站起来,领他进入另一个房间,然后她迟疑了,在

    思忖该不该把鲍里斯带上她的床。那样能保护她和米哈伊吗?还有他

    们的孩子,他当时正躺在地铺上睡觉。但她无法想象这样的背叛。

    不。她深呼吸一次,朝墙边的窄沙发做了个手势。他坐过去,她能感

    觉到自己在钢琴前坐下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

    她将按他的要求弹琴,但慎之又慎。不弹毛茸茸的天鹅,但也不

    会有革命性的东西。考虑片刻后,她选择了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的C小调钢琴奏鸣曲,这支曲子写于1865年,当时是柴可夫斯基在音

    乐学院的最后一年,比她和这位客人毕业的时间早了112年。

    鲍里斯听出来后轻哼了一声。“选得好。”他说。他往后靠在磨

    损的软垫上时,沙发吱吱地抱怨起来。

    她想象自己在弹奏这首进行曲般的简单主题、表达她的苏联爱国

    主义姿态时,他闭上了眼睛。她希望自己表演的热情掩饰了深切的不

    安。

    (1) 原文为俄语defitsitny。

    (2) 原文为俄语samizdat。

    (3) Mstislav Rostropovich,苏联大提琴手及指挥家,因倡导艺术无国界、言论

    自由和民族价值观被当局政权滋扰。

    (4) Dmitri Shostakovich(1906-1975),苏联作曲家及钢琴家,曾获苏联参谋长

    青睐,被纳博科夫公开羞辱为“不是一个自由人,而是一件政府的听话工

    具。”修正主义者认为他将反政府信息编码,智胜审核制度,在与政府的关系

    中扮演了“圣愚”的角色。

    (5) 原文为俄语Stukach。

    (6) 用非暴力方式表达良心信仰而被拘禁的人。10

    电话响了。

    “是克拉拉吗?”声音低沉,富有音律感,就像电台名嘴的声

    音,而且如此亲密地直呼她的名字,让她的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

    “哪位?”

    “我是格莱戈·泽尔丁。”

    她望了一眼固定闩,确保已经上锁。租赁办公室吹嘘过这片街区

    好转了很多,但克拉拉知道房租这么便宜一定有原因。“你怎么拿到

    我的电话号码的?”

    “就在发票的底下。”

    “糟糕,”她说,“你干吗打电话过来?你没收到我的邮件

    吗?”

    “没错,我收到了。但我觉得我们应该面谈一下这个问题。”

    “什么?”克拉拉用指尖拨开百叶窗,透过薄暮往外看去,确保

    他此时没站在她的公寓外面。他的地址上写着纽约并不意味着他真的

    人在那里。“听着,我很抱歉,”她一边说,一边松开百叶窗的叶

    片,伴着小小的金属咔哒声。“交易取消了。一开始我就不该挂牌销

    售的。”

    “但我已经付钱给你了,我都开始安排了,你不能就这么取消交

    易。”“不,”她说,“我可以。我退还了付款。所以你拿回你的钱,我留下我的琴,我们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晚安,格莱戈。”她几

    乎就要挂断电话了,这时听到他的声音从小小的听筒里号哭起来。

    “等一下!求你了!”

    她把电话拿回耳朵上,对着话筒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床垫

    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愿意加价。”他的DJ声线变得呼吸急促,升高了几个音,仿佛他在强装镇定,但失败了。

    “跟钱没关系。”

    “克拉拉,拜托。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我需要那架钢

    琴。”

    她很烦躁地向上甩了一下那只好手。“有几千架其他钢琴在卖

    啊,更好又更便宜。”

    “我就需要那一架。”

    她闭上眼睛。“我也需要。”

    他有片刻没说话。克拉拉能听到他在慢慢地呼气。“好吧,这样

    行不行,我租。”

    “租琴?干什么用?”

    “租一周,最多两周。钱你留着,我让我的人来搬琴。等我用完

    以后,会给你寄回来。”

    “我问的不是多久,我是问为什么。”

    “有关系吗?”

    她想了一会儿。“好吧,如果我真的考虑要出租的话就有关系,但我不考虑。对不起,我现在要挂电话了。”他第一次打回来时,她转到语音信箱,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她立

    刻接起来说:“请你别再打来了。”

    “让我解释,”他仓促地说,“我是一名摄影师。我接拍商业广

    告、时尚类和人物拍摄,如果需要钱的话,我偶尔也接婚礼的订单,还有音乐——乐器、演唱会、CD封面,那类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有一个照片系列,我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里面需要一架乌木色的

    古董竖式博兰斯勒。我已经找了一段时间,不过市面上没有几架。所

    以,如果你愿意考虑让我拍摄你的钢琴,那对我来说会很重要。”

    她站起来,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踱步。

    “克拉拉,”格莱戈说,“你还在吗?”

    “哪种系列的照片?”

    他那边又是一阵迟疑。“好吧,我在试图描绘音乐的缺失。”

    “用钢琴?钢琴怎么能表现音乐的缺失?钢琴制造音乐。”

    “是吗?”

    她看向博兰斯勒。它的沉默既是回答也是非难。

    “好吧,不是一直都能。”

    “我对用来制造音乐的乐器很着迷,还有演奏乐器创作音乐的

    人。但如果乐师死了呢,音乐会怎么样?或者乐器被毁坏了呢?又会

    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发出小小的笑声,听得出杂糅了不安与好奇。

    “你有没有试过在车里或者在派对上,音乐开得很响,然后戛然

    而止。你能感觉到一种余音不散的寂静。你甚至都能看到它,就像空

    间里出现了某种物理转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用钢琴——你的钢琴——作为这个象征符号:居住在一个音乐停止的世界里是什么感觉。我想把它放在那里展示,没人弹奏,就是一个普通的物体。”

    她被他的想法迷住了:博兰斯勒在她的生活中正是如此。但她还

    是心存疑虑。“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需要这一架钢琴。”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很不自然。“小时候,我妈妈弹的就是竖式

    博兰斯勒,我从没忘记过它,可能我太多愁善感了。”

    克拉拉的胳膊上再次泛起鸡皮疙瘩。父亲死后,她再没听过什么

    人如此热切地说起音乐。那似乎是他唯一热衷的东西。她想到自己的

    母亲:双手抱在胸前,连周六早晨都穿着一丝不苟的皮鞋,所有的衬

    衣和夹克下面都要垫上垫肩,就像个整装待发即将上场的足球运动员

    或者士兵。然后她想到父亲:去世之前他已经是个幽灵了,是一张打

    开了的报纸背后的影子,是电话里的空洞声音说,我回家会很晚,不

    用等我吃饭。就算父母无视彼此,也无视她,她还是愿意付出一切代

    价回到他们的黄色小屋,躺在客厅地板上,某种格调的古典音乐与飘

    浮在她头顶上空缭绕的香烟相互抵触。

    “你会在哪里拍?纽约吗?”

    “不,在加州拍。其实离贝克斯菲不远。我说了,我只需要一周

    或一周半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甚至都不用那么久,而且我很

    肯定一切都会顺利。我请来搬琴的人真的很棒。他们长年为洛杉矶的

    一个布景设计师工作,而且我以前做大项目时也找过他们几次,”他

    说,“这笔交易不错吧?出租不到两个星期就有3,000块。”

    没错,她心想,是不错。

    “所以你怎么说?如果你同意我租琴的话,我们两个各取所

    需。”他听起来那么深信不疑,对自己那么确定,对比之下,克拉拉

    马上意识到自己对一切都不确定:糟糕的公寓、她的经济状况、与莱恩分手、她的未来,还有她不会弹又无法割舍的该死的钢琴。我希望

    你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我真心希望。

    “好吧,”她说,“你可以租,但我要五千块,不是三千块,如

    果你租借超过两周的话还要加钱。钢琴每次搬动都会走音,调音可不

    便宜。行吗?”

    “好的,”他明显如释重负地说,“很好,克拉拉。太棒了,谢

    谢你。”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就像一次爱抚。她把电话贴

    得更紧了。“我现在就把钱付给你。我的人这周六会到那里,就是27

    日。你可以吗?”

    “可以,”克拉拉说,“顺便说一句——好吧,如果他们是专业

    人士的话应该会想到——我和三个朋友,加起来四个人才能把它搞上

    一段楼梯。”

    “他们能搞定的。”

    “你保证会好好保管它?”

    “是,”他说,“当然,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签一份租

    赁协议。”

    “我要怎么确保你会小心呢?”

    “我们怎么能确保任何事情呢?”他说,“我想你只能信任

    我。”

    他们挂断电话后,克拉拉在网上搜索他。他的网站上是他提到的

    各种类别的作品集,她全部点开看了一遍。他的风格很独特,他似乎

    喜欢鲜明的对比:大幅的天空和大地,人像在天地间移动。她尤其被

    风景吸引,传达出时间中停驻的动态:树间的风、沙滩上的浪、峭壁

    上溅落的海水、天空中翻滚的雨云。她饶有趣味地发现,人物摄影中

    很少有清晰的主体面孔;相反,他们的身份被隐匿在侧影里或沉重的阴影下,或直接模糊掉。这些作品感染了她。不浮夸、直白、干净。

    她点开个人简介标签。

    “我记录下存在与不在,这样或许你能看到我所听到的。”

    格莱戈·泽尔丁

    格莱戈·泽尔丁在洛杉矶长大。20岁出头,他移居纽约学习音乐

    和艺术摄影。他为很多世界顶尖的广告及时尚摄影师做过多年助理,五年前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格莱戈吸收了传统与现代摄影技术,将其与个人对音乐创作的理

    解融合,形成一种通感风格,被《纽约时报》艺术评论家尤本·歌德

    称为“对音乐、自然、时间与人性神秘力量的一种诠释,深刻抒情的

    同时也很直观”。

    格莱戈接受纪录片、编辑和商业项目。关于预约、展览和订购印

    刷品的其他信息,请与我们联系。谢谢来访。

    “将音乐从生活中分离,我们就得到了艺术。”

    ——约翰·凯奇,作曲家

    与人物摄影中的模糊面孔不同,他本人的大头照清晰得惊人:躯

    干偏向一个角度,但面部直接转向镜头,一边的浓密眉毛挑起,好像

    同时显出傲慢又脆弱的神情。这张脸似乎自相矛盾,要不是晶莹的皮

    肤有羽翼未丰的气质,后移的发际线又留下了柔和的茸毛,他看起来

    会是一副凶相。他有丰满的噘唇,下颚的轮廓方正,尽管似乎暗含笑

    意,高密度的浅蓝色眼睛周围却不动声色。他狡黠的凝视毫不松懈,克拉拉感觉他仿佛就在房间里瞪视着自己。让你或许能看到我听到的,她看着钢琴思考那句话。她知道一些

    人,他们的脑海里一直能听到音乐,一直在哼唱和吹口哨,或者跟着

    只在想象中敲打的节奏打拍子。她的父亲曾经带她去看拉赫玛尼诺夫

    和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演出,弹奏者是一个年轻的美国钢琴家。克拉

    拉对那场演奏会毫无记忆,但对父亲之后的评论印象深刻。他说那位

    钢琴家的手指抚过键盘的方式,还有她随着音乐的牵引摇摆姿态变换

    的样子,让他彻骨地感受到那些曲子。他还说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

    再次听到它们:它们会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他说真希望他有

    呈现音乐的才华,但他没有,所以他对自己的心理记录能力也很感

    激。“克拉拉,你也会像那样在脑子里储存音乐吗?”他问。她穷极

    想象寻找答案,但一无所获,于是只能点点头。“那你懂我。”他郑

    重其事地说,然后沉默地开车送她回家。

    她现在好奇起来,脑子里有一台自动点唱机是种什么感觉。只要

    她的脑袋里有东西卡住——电视广告音乐或者一首流行歌——她就觉

    得这东西导致她幽闭恐惧,等不及要叫停。用音响或者在汽修厂里播

    音乐时,她可以让它没入背景音乐,或者嫌烦就直接关掉,但现在她

    怀疑这是自己的缺陷。如果她能把一首歌收进脑子里,或许她就能真

    正学会弹琴。她或许也会像他们看到的那位钢琴家一样,很可能有一

    双精致干净的手,而不是长满老茧、沾有油污的骨折的手。11

    卡佳把手伸进头发,猛力拉扯自己的发根。米哈伊看着她,没有

    露出愤怒升级的迹象。小团的头发落在地毯的矩形区域里,这一块看

    起来比其他部分要新。“你都做了什么?”她在尖叫,“你都做了什

    么?你都做了什么?”

    格里沙睡在地上,跟母亲一起大哭,他的旁边是她掉落在地上的

    网兜,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鸡整个摔在外面。

    “我都做了什么,卡佳?”米哈伊的声音开始颤抖地升高,“我

    都做了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会想办法把你的钢琴带出俄国的。本来

    我大可以把它推出窗外,或者当柴烧掉,但我告诉过你,我会有计划

    的,而且我确实有了计划。你应该跪在我的面前对我感恩戴德,用尽

    想象感谢我出色地解决了你的问题——而不是像这样对我尖叫。”他

    苍白的脸颊泛红,同时轻轻叩敲太阳穴上日渐稀疏的鬓角。“一年以

    来,你都把我当成二等公民对待。一天到晚阴沉着脸。从来不笑。你

    只想烂在这个地方,嗯?你告诉我,他妈的不带上那架钢琴你就不

    走,于是我想啊想啊,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娘炮芭蕾舞演员来看过你之

    后,我的脑袋里就有了这个主意,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你现在倒好,不仅把我儿子搞哭,还吵到邻居,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了。站起来!你

    让我恶心。”

    卡佳已经倒在地毯上,那是他们住在这套寒酸公寓的三年时间

    里,她一直放钢琴的地方。她拔够了头发之后,开始揪博兰斯勒的衬

    垫纤维,它们曾吸收掉音乐的振动。“那一夜我去见鲍里斯,你真该看看他的脸!”说到这里,米哈

    伊放声大笑,“我们这么说吧,他没料到我会去见他,一脸心虚!他

    不是克格勃,我告诉你。他跟你讲那些天花乱坠的想法时,你想过他

    要从哪里搞来需要的钱吗?或许他是那种能把芭蕾脚尖旋转变成社会

    改革的孟什维克党人,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我知道关于他的一

    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她问,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就告诉我,你把

    我的钢琴怎么样了。”她的眼泪掉进纤维里——感觉仿佛她的整具灵

    魂都从眼里流走了。

    “很简单,”他说,声音随着自我膨胀快活起来,“我从不相信

    像他那样的男人,像私语一样轻飘、像女沙皇一样优雅的人,会对一

    个女人有这么多的爱,但他真的有,卡捷琳娜,他真有。”米哈伊在

    她的身边弯下腰,蹲下的时候膝盖里噼啪作响。他用粗大的食指挑起

    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让他看到。“但不是对你,是他钱包里装

    的票子(1)。”

    “你要知道,找到弱点没有那么难,”他继续说,“不管是构

    造、电路还是一个人的弱点,都是一样的。一个好的工程师知道要找

    什么,但一个伟大的工程师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鲍里斯的弱点和他讲

    究的乐福鞋一样显而易见。俄国没人能买得起那种东西,卡捷琳娜。

    他来这里的那天,你在门口把我的拖鞋借给他的时候,你就没注意到

    他的鞋有多精美、多柔软吗?毫无疑问,是意大利工艺。就算一个芭

    蕾舞演员去意大利旅游,他用在苏联的工资也买不起这些奢侈品。你

    听明白我的思路了吗?你那副软心肠跟上我没有?”

    米哈伊哈哈大笑:“我说先给你的发小记上一笔,他很快就听懂

    了。当我提到他精美的乐福鞋,暗示克格勃可能想知道他从哪里搞来

    钱买这种东西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了。不难发现啊,对吧,卡捷琳娜?我还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买卖,但当我暗示那是他在过境时可以塞进屁眼里运送的东西,然后卖给愿意把那玩意儿凑到鼻子

    上的人时,他的脸告诉我,我是对的。或许他买完那些精美的鞋子之

    后,会把剩下的毒资拿来资助他小打小闹的革命,我也不知道。他高

    兴就好。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屁眼里,我没兴趣知道,卡佳。我肯定那

    里被各种各样的物体撑开过很多次。但克格勃对这种事很有想象力

    的。如果他们有理由相信鲍里斯在那里藏了东西,他们能想出多有创

    意的办法来探索他那深邃的小洞可不好说。”

    “我的钢琴在哪里?!”

    “嘘——嘘——嘘,我正要告诉你嘛。我向他提了个建议。我提

    出把钢琴卖给他,作为交换我闭嘴的条件。”

    “为什么?”她尖叫起来。

    “只是暂时的,卡佳。这是我把你那该死的钢琴安全带出俄国的

    解决办法。我告诉过你,我们先去欧洲。鲍里斯也常跟他的芭蕾公司

    去欧洲,作为贩毒的掩护,对吧?哦,还有买鞋。”他再次大笑,“所以我提议他把他的鸦片塞进——你叫它什么来着?铁架吗?——

    那东西的后面。我想他甚至赞同我的说法,一个旅行的芭蕾舞演员把

    货藏在乐器里可比藏在直肠里让自己受罪更合乎逻辑。我很惊讶他以

    前居然没有想到。或许他可以运送相同的数量——谁知道他排空自己

    能放得下多少货——但如果在一架钢琴里发现毒品,假装无辜肯定更

    容易嘛。然后一路上他还可以好好地拉屎。而且,等他做完走私的勾

    当之后,会把钢琴还给我们,皆大欢喜。”米哈伊露骨地大笑,露出

    小颗的黄牙,然后以胜利的姿态摊开双手,“你看,我答应过你我会

    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不许再哭了,不然你的痛苦会传染给我们。我们

    马上就能走了。我们全部人都会经历一场大冒险,包括你珍贵的钢

    琴。”

    卡佳的脑袋耷拉下来,身体里爆发出潮涌般的抽泣,悲伤无法填

    满博兰斯勒曾经占据的空间。她不指望还能再次见到它,不管米哈伊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她从不知道他能如此残酷。随着他们的等待时间

    变长,他的怒气一直在持续压抑,随时爆发,这一点她可以原谅,但

    她不能原谅他的残酷。还有鲍里斯,那个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吗?她不

    知道能问谁——如果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信任的话,她还能信任谁

    呢?

    孩子被暂时丢在一边自生自灭,有一小会儿没哭了,现在他喘上

    气来,再次开始。

    (1) 原文为俄语babki。12

    格莱戈的搬琴工人预计周六早晨到达,克拉拉先开车去卡帕斯极

    速润滑油车行,这是一周前她出事以来第一次回去。彼得的母亲正眯

    眼盯着电脑在填订单,安娜看见她时,把自己的椅子向后一退,张开

    双臂走向克拉拉。

    “你好呀(1)

    ,寇克拉,”安娜说,两手握住克拉拉的石膏,“你

    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你看看你。已经这么瘦了。我给你拿去的饭菜吃

    了吗?嗯?我叫彼得给你拿过去的。”

    “吃了,谢谢你。”克拉拉拥抱了她,吸进她熟悉的婴儿爽身粉

    和机油气味。她想,彼得有安娜这样一个母亲真是幸运。

    “但那个柠檬蛋黄鸡汤是他自己做的。”她眨眨眼说。

    克拉拉哈哈大笑,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大笑过了。

    “他告诉我了。真的很好吃,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你什么时候来吃晚饭?嗯?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我现在就能回来,”克拉拉说,“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她举

    起自己肿胀的手。

    “你回来,可以坐在前台做登记的工作,要不就当一下客服,等

    你好一点为止。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好。”

    克拉拉摇摇头。“我打字要花很长时间,而且泰迪是客服。你不

    需要两个人。”她耸了耸肩,咧嘴假笑,继续说,“没事的。拆掉石

    膏后我马上回来上班。”

    安娜靠过来低声说话:“你需要钱吗?你需要什么就开口。”“谢谢你。”

    彼得从修车坑里上来,工作靴重重地踩在陡峭的金属楼梯上,他

    在满是油渍的抹布上擦着手,抹布从前兜里露出一半。“嘿。”他看

    到她时微笑着说。然后他转向母亲,用希腊语说了什么。

    她点点头,对克拉拉使了个眼色。“老是有人要这要那。”她

    说,指的是她家里的男人们,然后拉开玻璃门对丈夫大喊,“我马上

    就来!”

    “你还好吗?”彼得弯下腰来问她。

    “嗯,还好。准备好拆掉这东西了。”她用下巴点点修车坑,“为什么是你在换机油?”

    “亚力克斯干完活老是把下面弄得一团乱。我知道你很讨厌他那

    么做,所以……”他把抹布丢进一个桶里,“你想一起吃个午饭什么

    的吗?”

    克拉拉对他微笑,他微微下垂的眼角总是会泄露情绪。“不行,对不起。我只是过来借几条搬运毯的,我记得咱们这里有的。”

    “妈的,你不会又要搬家了吧?”他对她使了个眼色。

    “好吧,我确实从摄影师那里拿到五千块钱,所以我或许确实应

    该搬家。找个一楼的地方,这样我就永远不用再把钢琴搬上楼梯

    了。”

    “或者你可以让他保留钢琴,然后你就可以想住在哪里就住哪

    里,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给他一个“去死”的表情:“能不能拜

    托你去帮我拿一下毯子?格莱戈的工人今天就来拿琴,我想确保他们

    好好包装。”彼得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但考虑之后改变了主意。他只是摇摇

    头,去找毯子了。

    对博兰斯勒突如其来的保护欲让她自己也很惊讶。她想象格莱戈

    在钢琴送到时一番审视,检查泛黄的琴键、刮痕和磨损。她现在的心

    情就像母亲把孩子送去学校拍毕业照一样,想确保自己的钢琴看起来

    状态最好。所以她在软布上挤上一小条牙膏,从后往前擦拭88个琴键

    的每一个。“现在说‘茄子’。”她说,然后合上键盘盖。

    检查琴箱的时候,她在高音部末端停留了一下,留意到那里有指

    纹,一定是彼得留下的。那里有个更小的指纹覆盖在上面,她好奇是

    不是自己的。她喷上从克恩键盘店买来的钢琴专用高光擦亮剂,来回

    地擦拭。

    她用布擦拭每一寸象牙色亮漆,在每个大的瑕疵上停驻。偶尔的

    水渍、指纹和污迹可以擦掉,但她没法抛光多次累积的划痕和琴箱顶

    部的两个凹印,那是她收到钢琴时就有的。它们很不明显,在她发的

    广告中的照片里是看不出来。她触摸它们,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一样。

    格莱戈会因为她没提这件事而恼火吗?它们会出现在他的照片里,继

    而破坏效果吗?

    突然间,只是一个陌生人会暂时占有她的钢琴这么一个念头,都

    让她恐慌没顶——她真该让他带走它吗?——她还在怀疑的挣扎中,有人敲门了。

    两个表情严肃的矮壮男人对她点头示意。“我们是来这儿搬琴

    的。(2)”一个人说。他是个光头,右耳后面有条疤痕,一直延伸到脖

    颈,然后深入从T恤领口扎出来的一丛毛发。他抱着一捆夹棉搬运垫。

    另一个人高一点,摩卡色的皮肤,一头鬈发垂到后背。他的胳膊架在

    一块木板的顶部,木板铺了衬垫和厚边,显然是一件搬运器材。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个光头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在等。

    另一个人往后仰头,查看用螺丝拧在门上的黄铜门牌号,就在猫眼上

    方,然后瞄了一眼手里的一张纸,说:“是这里要搬琴吗?”

    “啊,不好意思。”她打开门让他们过去。“进来吧。”

    他们进门前先蹭蹭鞋底,尽管那里并没有门垫,然后径直走向钢

    琴,把它从墙边挪开,开始用带来的厚垫包装起钢琴来。

    “我还有搬运毯。”她说。那个光头看着她摇摇头,仿佛在告诫

    她。

    她看着他们用封箱胶带扎紧衬垫,用西班牙语给彼此简明的指

    令。这对他们来说只是另一项工作,只不过又是一天。他们似乎看起

    来很内行,但对这架钢琴却没有格外上心:它只不过是一件需要从一

    处搬到另一处的物件。克拉拉走上前去调整衬垫,它从琴箱的边角垂

    了下来。

    “你们对待它要很小心才行,”她说,“它很……老了。”

    “是,小姐。”

    搬运毯已经就位,他们灵活地把钢琴挪到衬垫木板上,一直调整

    到钢琴的低音部踏实地靠在托架上为止,托架以直角角度伸出来。高

    个子男人在平台顶上扶稳钢琴,他的搭档则把几根粗尼龙绳穿进木板

    的细长槽孔里,然后拉到另一头。每根尼龙绳都绑过钢琴,在另一边

    牢牢地打结。完成之后,他们稍微蹲下,把第二根尼龙绳套在自己的

    臀部上扣紧。

    “准备好了(3)。”高个子说。数到三(4)

    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同

    时把钢琴抬离地面。光头带着无法解读的神情看着克拉拉,仿佛他又

    不紧不慢起来,尽管事实是,500斤的一半重量正压在他的身上。“哦。”克拉拉意识到他们是在等她。她飞快地去把门打开等

    着。两个人同时小心地迈步,直到钢琴通过门槛到达外面的露天平

    台。他们在顶级台阶上休整了一下,然后再次数数抬琴,光头先走,先下顶层的两级台阶。高个子保持钢琴稳定,然后慢慢地让它向前倾

    斜,直到重量几乎完全压在搭档的背部。光头看起来足够强壮,但不

    算非常高大,当然没有强大到足以一个人承担钢琴的重量。

    “等一下,”克拉拉心里的恐慌再次涌起,“你们确定能行

    吗?”

    他们似乎没听到她说话,因为他们在继续缓慢而沉重地走下十四

    级台阶,一段克拉拉现在看来——一直都是——危机四伏的旅程;尼

    龙绳肯定会散开,他们会两腿打弯,钢琴会摔下去。她屏住呼吸,觉

    得灾难临头,但他们做到了。他们一言不发地把钢琴小心地搬下楼

    梯。光头用脚把一台四轮手推车踢到合适位置,然后他们向前移动,把钢琴放在上面,开始在人行道上推着它走向停车场。

    克拉拉松了口气,慢跑下楼。尽管他们已经把钢琴搬了那么远,明显对这项工作很胜任,她还是担心如果自己不在一旁盯着,他们是

    否还会谨慎。“不好意思,”她一边对光头说,一边用手挡住照射眼

    睛的傍晚阳光。“你叫什么名字?”

    “胡安。”

    “胡安,”她说,“你能告诉我,你们这是要把钢琴带去哪儿

    吗?”他眯起眼睛,仿佛听不懂她说话一样。“我是说,这能说吗?

    把送货信息告诉我,我的意思是……”他放下卡车坡道,钻进车厢。

    “你当然可以说,”她继续说,“我只是把钢琴租给那个人,又不是

    卖琴。不让我知道你们运去哪儿说不过去的。”

    他们把博兰斯勒推上微斜的坡度。“Cuídate,贝托。”胡安对搭

    档说。她懂一些西班牙语,明白这是“小心”的意思。她收紧呼吸,胡安看着她。“没事的,小姐。没问题。”车厢里

    有两个行李袋和一个工具箱,还有一叠搬运垫。这两个搬运工把钢琴

    贴着车厢边沿的横档放置稳妥,然后把手推车翻过来放,平板车朝

    下,这样它就不会乱跑了。他们出去后把车门拉上、上锁。胡安走到

    卡车驾驶室,四处翻找后抽出一张地图。

    “这里。”他指着拉斯维加斯西边的一个小镇说,那里用蓝色水

    笔画了个圈。“然后去这里。”他指向一大片标志为死亡谷国家公园

    的绿色区域,手指在上方打转,“在这儿附近。”

    克拉拉探身过去在地图上找。“什么?为什么是那里?他要在那

    里拿钢琴做什么?”

    胡安挑起一边的眉毛,耸了耸肩。“拍照片吧。然后……”他用

    手做了个轻拂的动作,然后掸掸两手的灰。克拉拉不明白他这是什么

    意思,但很明显这不能缓解她的焦虑。

    “我不明白。”她说。

    胡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举到脸旁,假装自己手拿相机,同

    时按下快门。

    “不是,不好意思,”克拉拉摇摇头,“我知道他是个摄影师。

    我是说,我不明白他要在死亡谷拿我的钢琴做什么用。”

    胡安又耸了耸肩。“他说哪里就是哪里。”然后他用下巴向贝托

    示意,他们爬上驾驶室,贝托坐在司机那边,胡安在另一边。

    克拉拉站在那里,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试图把这条古怪的线路

    与格莱戈对专题摄影的解释对上。

    胡安的胳膊搁在打开的车窗窗框上,扭头看她,带着暧昧不明的

    微笑冲她点头,这微笑在暗示:她已经被诱骗进这场安排,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胡安轻拂一下的手势是完成某件事的象征,还是彻底毁

    灭某样东西的象征?

    卡车绝尘而去,克拉拉转身跑上人行道,一次蹦上两个台阶地全

    速冲刺回家。她抓起背包、手机和钥匙,把门锁上——因为肾上腺素

    突然释放的缘故,她手忙脚乱地再次跑下楼,脚底滑了一下,她用骨

    折的手撑了自己一把,很疼,但还不至于让她放慢脚步。直到她跑到

    自己的车里坐下,打着火后想啊,想啊,想啊:他们会走哪条路线

    呢?很可能往东然后南下奥斯维尔,而不是往西去弗农山——南行方

    向有个施工项目——可能他们会走58号高速公路。

    她在弗吉尼亚大道的红绿灯处追上他们。胡安的手肘还探在乘客

    座车窗的外面,左边的转向灯亮着,尽管他们已经在左转道上了。卡

    车收音机里轰鸣的昆比亚舞曲太响,他们很可能听不到转向灯的节奏

    音。绿灯亮了,卡车超到前面去了。

    “快啊,快啊,”克拉拉对他们之间的车说,“一边儿去。”她

    按起喇叭,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对他嗖嗖地摆手,然后指

    向那辆卡车。“我在跟着他们。”她大声叫嚷,就好像他真能隔着玻

    璃和金属听得到她的声音一样。他弹弹手指让她过,然后转上另一条

    车道。

    “好吧,”她说,“好吧。”她现在跟在卡车的正后方。现在又

    能怎么样呢?让他们靠边吗?坚持让他们把钢琴送回她的公寓?她开

    车在后面跟着他们,胡安胳膊上的汗毛在风中飘扬,卡车里传出重拍

    的鼓点,她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她松开油门,向后落下一点。

    我该回家的。但她骨折的手拒绝转动方向盘。

    (1) 原文为希腊语yasou。

    (2) 原文为西班牙语,Estamos aquí para el piano。

    (3) 原文为西班牙语listo。(4) 原文为西班牙语tres。13

    卡佳踏出车外,在猛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意大利的阳光都没有

    加州的这般明亮。阳光让这里的一切熠熠闪烁:橱窗、泊车咪表,连

    人行道都是。她戴上南加州苏维埃犹太人委员会那个女人给她的墨

    镜,那是四周之前她来洛杉矶LAX机场接他们时送给她的。现在,这个

    名叫艾拉的女人跟他们一起,领着她和米哈伊到处跑,在帮他们安顿

    下来。

    “瞧瞧啊,”艾拉带着笑意说,“你戴上那个就像个真正的美国

    人了。”卡佳不喜欢这副墨镜:沉重的镜框遮住她的眉毛,压在她的

    颧骨上很不舒服。她想把它扔在大街上,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需

    要它。她怨恨这件事,这种怨恨又让她感觉愧疚,愧疚继而让她更加

    抑郁。

    米哈伊眉开眼笑,快乐得像个过生日的孩子,在她们前面走进加

    州沙漠联合银行。艾拉会指导他们完成必要的开户步骤,这是他们的

    第一个支票账户。他们必须存入的400美元——与他们在俄罗斯和意大

    利维持生活的总开销相比,这似乎是笔巨款——是当地犹太教堂给

    的。“这钱不是我们挣的,”当拉比的秘书把装有现金的信封拿给米

    哈伊时,卡佳对他耳语,“我们不能收。”但她的丈夫并不因为接受

    施舍而难为情。后来他们搬进一套用无息贷款付钱的出租屋后,她拒

    绝去联邦应急管理局仓库捡损坏的罐头食品,那是各个超市的分内捐

    献,他就去捡了。他说他自有打算,等他在美国的顶尖公司当上工程

    师拿到第一份薪水时,就报答每一个人。但首先他得学会足够的英语

    来获得面试机会。可他在洛杉矶待了一个月后,还是只知道寥寥几个

    词。银行经理请他们在一张大写字台旁坐下。“你们好啊(1)

    ,”他

    说,“欢迎来到美国(2)。”他的俄语足以欢迎他们来到美国,因为有

    太多俄国移民最后在西好莱坞定居。他们银行对新居民很友好,尽管

    他们的开户存款很少——他知道俄国人很会变通。医生、翻译、工程

    师甚至蓝领工人,通常比美国同行工作更加卖力,因为他们非常感激

    重新获得自由和人生的第二次机会。在婚礼和其他聚会上时,他们的

    第一杯祝酒总是敬美国。这名银行经理知道他们会是忠诚客户,最终

    总会申请贷款买房、买车,或者做生意的,对他们献殷勤是一项明智

    的投资。

    卡佳和米哈伊拿出护照和移民归化局颁发的白卡,那个能证明他

    们的难民身份。艾拉帮他们填好申请表:他们在杰纳西大道北的新地

    址、他们的初步就业计划和保证人的信息。他们笨拙地用英语写下自

    己的名字,在表上签名。

    书桌背面的墙上是一排这间银行冠名的加州地标装框海报:金门

    大桥、塔霍湖、迪士尼乐园、威尼斯海滩等。米哈伊在填其他文书

    时,卡佳就盯着银行经理背后的一幅图画看。过了一会儿,经理回头

    瞄了她一眼,看她到底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你喜欢那幅海报?”他问道。

    其他海报似乎都在坚定地明确,美国是一个有永恒阳光与幸福的

    彩色国度,与它们相比,这一幅则很奇怪。这是唯一的一幅黑白海

    报,一张让人惊叹的相片,看起来像是上冻的湖泊,前景里是裂成多

    边形的冰面,远处是暗淡的山峰,上方是冬日的清冷天空。她心想,这幅海报更能代表她的祖国,和其他海报放在一起似乎格格不入。就

    像她对自己的感觉一样。她似笑非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恶水潭,北美洲的最低点。很怪异(eerie),对吧?”卡佳再次点头。她得回家在字典里查一下“怪异”(eerie)这个

    词。

    “上面写着这地方在死亡谷国家公园。从这里开车往东北方向,大概四个半小时到五个小时的样子,就在内华达州的边界上。有点荒

    芜,但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值得一看的。我们加州有很多东西可

    看。你应该带儿子去迪士尼乐园,那才是真正的美国东西。”

    卡佳又一次点点头。

    “全部搞定,”那个男的一边说,一边把装在闪亮塑料壳里的临

    时支票簿递给米哈伊,“你们先安顿下来,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

    方就告诉我。”

    艾拉翻译了,米哈伊笑得合不拢嘴。“很好,多亏你,多亏你。

    (3)”他一边点头,一边上下甩动银行经理的手说。然后他用手肘顶了

    一下卡佳,她又在盯着墙上的黑白图片看了,她从溜号的遐想中回过

    神来,说,“也谢谢你。”

    那一夜,卡佳等丈夫和儿子睡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打开

    灯。她环视四周闪闪发亮的装置、白瓷厨台和一个能装得下他们一周

    都吃不完食物的大冰箱。他们在列宁格勒的公寓只有27平方米,正好

    人均9平方米。单是这间厨房几乎就有那么大,他们还有两间卧室,一

    间大浴室,一个客厅和一个带露台的后院,全部摆满了别人捐赠的家

    具,远远超过他们的需要。墙壁最近刚漆成白色,跟他们设定的未来

    一样明亮。四面墙上的大窗户让卡佳觉得自己暴露无遗,尽管窗户外

    都有爬满藤蔓的栅栏、柠檬树和蔷薇丛。她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总

    是在昏暗的角落里弯腰盯着锅,努力做出无米之炊。母亲会被这个富

    丽堂皇的厨房吓死的,很可能会坚持睡在早餐桌旁的简易床上,这样

    其他人就可以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不需要单独睡一间房啊,太浪费

    了!这里足够我睡了!这里太美了,我愿意死在这里!卡佳想到这个,还有其他等候批准离开俄国却遭拒出境的人。他们不在乎必须学

    习另一种语言、使用新的货币、新的交通体系和一套新的规则。一切

    对他们来说都值得。要是他们离开前必须变卖一切呢?或许他们不在

    乎再也见不到留在国内的亲友,但卡佳在乎。

    在机场时,她最后一次紧紧抱住父母,一直啜泣到头疼。这就是

    事实:如果你离开了,你就永远不能回来。而她的父母永远也不会离

    开俄国,他们会被埋在自己度过朴素一生的地方附近。她甚至永远无

    法见到他们的坟墓。在洛杉矶待满一年后,她会拿到绿卡成为合法公

    民,而不再是难民。再过五年,她会参加英语考试,成为一名美国公

    民。但一想到死后被埋在美国的墓地里,她的心就疼。

    你为什么要去想自己的死亡呢,叶卡捷琳娜?你准备好跟我走了

    吗?自从离开列宁格勒之后,她的脑海里就开始听到这个严苛的声

    音,或许是跟着她搬来搬去的守护灵(4)。美国人也有家宅守护灵吗?

    很可能没有。他们很可能不想要有毛的小妖精为他们保平安。她打开

    烤箱的门往里窥看,里面没有守护灵。更有可能是失去的音乐在对她

    说话,但不是那种可以拨开云层让她升入色界的音乐,是缺失的音乐

    在窃窃私语。她的祖国在世界的另一头,她父母的声音被距离湮灭

    了,她的钢琴也没有了。没有了那些,她的头脑里出现太多空虚。

    “我愿意。”她在瓷砖厨房里说出声来,声音从明亮的白色反弹

    了回来。

    那你儿子怎么办?他还太小。

    她压低声音:“格里沙会没事的,这里有很多机会,他不会需要

    我了。”

    或许是没错,美国人的儿子似乎总能成功。但你丈夫怎么办?

    “他不是我嫁的那个人了。他暴躁易怒,人前则又是一套。在他

    们看来,他快乐又善良,但他把最坏的一面都留给了我。他一直说他理解音乐,然而他记不住。语言也是一样,英语单词对他来说太难

    了。他现在喝酒喝得更凶了,他的借口是喝酒有助于他放松舌头。”

    那会——

    “住口。”

    她打开冰箱,冷气向她的睡衣袭来,她盯着里面的食品,都不记

    得是自己买来的。她很饿,但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开胃。米哈伊学习

    英语很费劲,她却觉得很轻松。牛奶、鸡蛋、橙汁、生菜、蛋黄酱、胡萝卜、天鹅绒芝士,她关上冰箱门,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脑袋趴在

    交叉的胳膊上。

    他们三个人带着八个手提箱从列宁格勒飞到维也纳,把尽可能多

    的衣服穿在身上,裹在外套里,尽管当时是5月中旬,已经很暖和了。

    因为他们几乎没钱了,两人的父母把私房钱都给了他们。他们用这些

    钱买了一些在欧洲有销路的商品:俄国伏特加、鱼子酱、质量上乘的

    头巾、手绘饰品、套娃和床单。别人告诉他们,把这些进口商品在黑

    市上卖掉是挣钱熬过移民阶段的唯一希望。

    他们在奥地利度过悲惨的两周,和其他两家人一起住在一间黑暗

    的小公寓里,全部人都患上了肠道流感,集体情绪不佳,也毁掉了合

    用的那个洗手间。然后他们乘火车转移到第勒尼安海上的一个意大利

    村子,叫拉蒂斯波里。他们在一栋公寓里有两个房间,潮湿的灰泥墙

    壁一直在剥落,里面住满和他们一样的俄国难民,所有人都在等待批

    准,去美国、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重新永久定居。卡佳记得他们在意

    大利的第一个夜晚。她站在无电梯车厢式公寓的阳台上,看到一轮黄

    色的满月,沉重地挂在空中,看起来好像不合常理地离地球特别近。

    这把她吓到了。空气温暖,闻起来有海洋的气息,这也吓到她了。她

    本来应该喜爱这种感觉才对,但她没有。他们在意大利住了一年零九个月,几乎在罗马周日早晨的跳蚤市

    场卖掉了所有带去的东西,但在秋天来临之前,他们需要更多的钱交

    房租和买食物。

    “把你的唱片给我拿去卖。”米哈伊告诉她。卡佳收集了一些她

    喜爱的俄国作曲家的唱片: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

    夫、穆索尔斯基、斯克里亚宾、鲍罗丁、塔涅耶夫、肖斯塔科维奇。

    这是她仅存在家里的东西和音乐上的记忆,尽管他们没有播放唱片的

    唱机。

    “不,”她告诉他,“我宁可先饿死。”

    “那你就去找工作。我厌倦了看你每天百无聊赖,而我要承受所

    有的负担。”

    米哈伊一直在餐厅和建筑工地打小黑工。“修路。”他在国度公

    路上填了一天的坑之后,悲伤地说。卡佳给人打扫屋子时,他们公寓

    大楼里的一位年长妇女帮他们照看儿子,还告诉她,她很幸运,因为

    她能找到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工作的。她感觉自己像个叛徒,因为她只想回家。

    “米沙,我想去死亡谷。”他们开户过后几天,卡佳告诉米沙。

    她已经厌倦了跟着艾拉在城里转悠,收集废弃品和廉价衣服来填满他

    们过大但已经拥挤的屋子。

    让她惊讶的是,他竟然同意了。或许他也厌倦了这座城市,尽管

    他做梦也永远不会承认那种事。4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早晨,他们给三手

    车里装满零食饮料还有额外给儿子准备的毛毯——那是一辆棕褐色的

    1972年凯迪拉克帝威轿车,米哈伊非常以此为傲,然后连续开了四小

    时的车到帕那敏泉社区。他们在那里补吃午餐,加油,买下一张公园

    地图,然后请柜台的人帮他们指出来去死亡谷的路线。“喏,你们知道这是个超级大的地方,”他说,“除了死水潭还

    有很多东西可以看的。有麦斯奎特平地沙丘、盐溪、魔鬼高尔夫球

    场、马赛克峡谷、优比喜比火山口、赛马场盐湖……”每数到一个地

    点,他就竖起一根手指,然后他低头看手,停顿了一下。“你们计划

    待几天?我想我应该先问一下的。”

    “就今天,”卡佳回答说,“然后我们就回洛杉矶。”

    “好吧,你们可能应该考虑改变一下主意,至少住一晚吧。公园

    对面的贝蒂镇有个便宜的住处,有赌场和游泳池。如果你们能住下的

    话,那就能多看好几个地方,开车可以到达。”卡佳和米哈伊彼此对

    视了一眼,看着那个男人圈出几个地标,标上数字,然后画出一条往

    东的线路进入公园绕了一圈,前往贝蒂镇,之后从西南方向回到公

    园,再参观其他几个地点,最后从东南角出去。“你们可以从那里回

    家,沿途换换景色。”他们谢过他,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别人叫他

    们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们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开车,随着文明渐渐变成后视镜里的一粒

    微尘,截然不同的地貌在他们周围展开。卡佳越过他们棕褐色的汽车

    车罩望向一条棕褐色的大路,它笔直地穿过偶尔散落在大团棕褐色植

    被间的棕褐色小丘。她开始担心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里似乎寂寞又

    荒凉,并没有质朴的美感。所以才有人给它取名为死亡谷吗?

    格里沙还太小,不会去注意景色,但他们一停好车走出车门后,他就高兴地尖叫起来,到处乱跑。卡佳看着他胖胖的小腿爬过沙子和

    大石块,也大笑起来。连米哈伊似乎都放松下来,他伸了几下懒腰,然后蹲下换边伸伸腿脚,仿佛准备表演慢动作的哥萨克舞蹈。即使大

    风强劲,卡佳也能听到他的膝盖里噼啪作响。他递给她一瓶可口可

    乐,可乐已经冷却了,但她还是喝下去了,任由碳酸刺激她的鼻子。

    “我给你照张相。”米哈伊说。他举起宝丽来拍立得相机,是找

    艾拉借的——“玩得开心!”她命令他们——然后把镜头对准卡佳。他喊她的时候,她正帮儿子拍掉张开的小手上的灰,背对着她的丈

    夫;他按下快门时,一阵狂风正好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再拍一张,”她说,“我没准备好呢。”

    但他摇摇头,合上相机。“不行,胶片太贵,每个地方只拍一

    张。”

    他们只有一盒八张的即显胶片,在入住酒店最便宜的房间之前,他们已经拍掉五张了。他们在房间里吃掉剩下的午餐,然后卡佳给格

    里沙洗了个澡。“我去赌场了。”米哈伊一边告诉她,一边轻点太阳

    穴,精明地笑着,“去把酒店的钱赢回来,要是赢更多的话,我们明

    天早上可以吃高级早餐,还能再买一盒胶卷。”

    但几个小时后,他踉踉跄跄、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间,把门一摔,一连串脏话脱口而出。他们给他下套了,他含混不清地坚持嘟囔。他

    们把他灌醉后趁机骗他,因为他们惧怕他高超的赌博技巧。卡佳嘘

    他,担心他会吵醒宝宝和隔壁的住客,然后扶他上床。第二天早上他

    们根本没有早餐吃。

    回到洛杉矶后,卡佳养成一个习惯:在家人睡着后,她一个人坐

    在厨房里。她根据心情决定喝什么:如果忧愁的话就喝茶;如果已经

    在焦虑,就喝咖啡,即使咖啡会让她几个小时都睡不着觉;如果低语

    声在她耳朵里持之以恒,不管那是守护灵的低语还是失去的音乐,她

    就喝伏特加。今晚,5月初的一个夜晚,伴着窗外蟋蟀的颤鸣,卡佳从

    米哈伊的藏酒中给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

    她把他们去死亡谷拍的八张照片摊在厨房餐桌上,一张张地端

    详,每张都看上几分钟。胶片的包装盒外面写着能出来“超彩”,但

    所有图像看起来都和他们褪色的车漆一样暗淡无光,卡佳要么独自站

    立,要么和儿子站在锯齿状的山峰、干涸的河床和连绵不断的沙地裂

    缝前。没有树、没有花、没有别人——大多数都是空景,暗示着一个没有人烟的寒冷异界。连她看起来都不像她自己。米哈伊竟然可以成

    功地捕捉到她的各种丑态:转身转到一半,眼睛闭上,弯腰在照顾儿

    子。只有一张照片里,她的脸是清晰的。她当时正站在死水潭干涸的

    盐湖河床上,就是她在银行经理墙上看到的那幅画,看起来像是冰冻

    湖泊的地方。她正抬头盯着头顶的悬崖——她记得其中一座的名字是

    “棺材峰”——带着某种类似憧憬的表情。她身后的景色看起来确实

    像上冻了。那就是她内心的感觉——死亡。事实上,她在所有宝丽来

    照片里都是这种感觉。连银行经理都说这个地方很“荒芜”

    (desolate),这是个她不知道的词,但她可以理解。

    那里没有音乐,她的耳朵里传来低语声。

    那个声音说得对。这些炎热的远景之所以看起来像结冻一样,是

    因为它们被时间与沉寂困住了,和她一样。

    或许不是照片里的她不像自己,或许那就是她。

    (1) 原文为俄语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2) 原文为俄语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 в Америку。

    (3) 原文为俄语,Отлично. Спасибо. Спасибо。

    (4) 原文为俄语domovoi,斯拉夫神话里守护房屋的精灵。14

    在高速公路上,东行的车流足够熙攘,克拉拉可以让卡车在视线

    范围之内,又不用引人注目。她决定追踪他们一段时间,鉴于她也没

    有别的事可做,而且太阳正在她身后落下,可爱又炽烈的光线照亮了

    大山。她摇下驾驶座一侧的窗户,然后把乘客座的车窗也摇下来,想

    要消除车里充斥的一种烦人的低频冲击感,她开到一定车速时就会出

    现这种感觉。于是她很快就会掉头,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

    克拉拉小的时候,母亲开车时从不摇下车窗:她不喜欢风吹乱她

    的头发,散杂的头发会黏在她淡紫色的唇膏上。但杰克姑父总是这么

    做。作为爱好,他会翻新50年代的雪佛兰卡车,里面没有一辆有空

    调,克拉拉搬去跟他们住以后,晚饭后睡觉前的那段寂寥时间,他会

    带她开很长时间的车。他们会开出贝克斯菲,开往谢拉山麓,驶经油

    田,远眺克恩河的断崖,还有大学。偶尔他们会开到大县公园那么

    远,然后会下车走路,多数时候两个人沉默不语,寻找喜欢在那里漫

    步的孔雀。要不他们就往北开进内华达山脉的山麓,或者往南开,去

    看原始的葡萄藤,或者向西开,穿过柑橘园与杏仁和开心果的田野。

    他似乎不需要证明任何事,即使对她也不用。他没有尝试去弥补她生

    命中失落的空缺——他只是带着目的、以悠闲的步调开车带她四处转

    悠,把车窗放下来,让风代替他俩说话。

    这就是她暗中跟踪卡车时沉浸其中的舒适节奏。农作物的田野和

    葡萄园像移动影像一样向后卷动,然后变成开阔的牧区和绿草如茵的

    山麓。开出贝克斯菲半个小时之后,他们靠近特哈查比山口的风力发

    电厂:在她的右手边,山口两边的巨大白色涡轮机在缓慢同步地旋

    转。她想象它们的内部运作方式,叶片推动驱动轴产生能量,齿轮箱加速来驱动发电机,然后发电机再把动能转变为电流,经由电缆流向

    涡轮塔的内部。观看机器让她放松:她喜爱运动部件复杂的单一性,这些静态元素竟能无中生有地榨取出百万瓦特的电量。

    电话响了,把她从遐想中惊醒。

    “嘿,”她接起电话,彼得说,“你饿了吗?”

    克拉拉考虑了这件事。快7点了,午饭后到现在她都没吃过东西。

    “是啊,我确实饿了,”她说,“但我人不在。我在……在路上。我

    要去个地方。”

    “哦,”他说,“好吧。那些人来拿钢琴了吗?”

    “来过了。”

    “你还好吧?”

    “不算好。”她稍微提速,再次感觉需要跟紧博兰斯勒。她的目

    光紧盯着卡车,让目光的拉力牵引她过去。她想重回8岁,或6岁或2

    岁。她想回到车里还有父母的时候,他们是静寂的一家人,准备要幸

    福地生活下去,全家人一起。她想在后座上伸直四肢,蜷进他们喃喃

    的低语里,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用力抽一下鼻子,憋住大哭的冲动。

    “克拉拉,说话啊。”

    “我没事。我只是想确保他们能平安到达那里。”

    “那里是哪里?”

    “我想是拉斯维加斯。然后他们会进入死亡谷,不过我不知道具

    体是哪里。”她突然理解了自己还没掉头回家的原因,“我知道这很

    怪异,但我想见格莱戈。”

    “要死啊,克拉拉。你跟他们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想

    见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你一直在跟他聊天吗?”“我没跟他们一起。我在他们的后面,开着我自己的车。没有,我没有一直跟格莱戈聊天。这跟他无关,这是钢琴的事。”

    彼得长长的叹气声在她听来就像一阵和风。“对不起。我知道这

    不关我的事,但这样好像不对,你就那样跑了,去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见一个你甚至不认识的家伙。你在哪里见他?”

    “我其实不知道。没人知道我在他们的后面。我是临时起意的

    ——”

    “老天爷,克拉拉。我现在出门。”

    “哦,别来。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等你到那里都深更半夜了,拉斯维加斯的半夜可没有什么好

    事。”

    “唔,赌城发生的事都留在赌城,对吧?”她想大笑,但听起来

    很不自然,“喏,我不会做蠢事的。我只是,我只是必须这么做。”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你到那里之后能打个

    电话给我吗?让我知道你没事就行。”

    她能想象他把电话贴在邋遢脸颊上的画面,背往前驼,和他工作

    时一样,仿佛把问题封闭在身体里就能把它们隔离开、解决掉。她微

    微一笑:“好的,我会的,我答应你。”

    “还有就是,如果你开累了,就放手别管了。我们这里有个家伙

    这周开车时睡着了,撞上了电线杆,好在他开得不是很快。所以,窗

    户要一直开着……”

    “我会的。”

    “我知道。”他说。他们挂掉电话时,太阳的余晖几乎已荡然无存。她放上一张姑父

    生前最爱的CD,被称为他的开车精选集,尽管他们兜风时很少放音

    乐:詹姆士·泰勒、凯特·史蒂文斯、尼尔·杨和鲍勃·迪伦。她按

    下快进,直到找到她最喜欢的那首塞门和葛芬科的《归途》,她听着

    这首歌,黑夜将她吞没。山麓的温度骤降,但她还是放下车窗,头发

    吹在她的脸上,黏在嘴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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