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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840
北京人在北京.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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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326KB,138页)。

     北京人在北京,这是一本关于爱情、有趣、亲情的长篇新作小说,以三个女孩青春为主要故事线路,开始整篇小说的开章,喜欢的可以看下。

    北京人在北京内容提要

    故事讲述了一座的城——北京,和三个女孩无畏狂妄的青春,爱恨的纠葛以及成长的蜕变。艾希出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美院二年级在读,有个正读高三的弟弟艾铭臣,她的父亲艾曲生为了儿子的大学学费,逼她退学。南冰与高富帅向海在高中时曾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情侣,分手后依旧纠葛不清,因为想开一家咖啡馆,她在酒吧里打工赚钱时认识了玩摇滚的不羁青年关诚,两个人的孽缘变成了三个人的争夺。许雯雯贪慕帅哥美貌,总是被财色,姿色平平的她却有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想整容进入演艺圈。她无谓牺牲,先从平模、车模做起,一路摸爬滚打。三个要好的女生住在一起,每天笑着、吵着。而被父亲暗算导致退学,母亲因为外遇被发现而企图自杀,接连遭遇打击的艾希需要钱改变自己的命运,也需要钱保护无助的妈妈。她将要背着*己的男友杨牧央,向提出以巨额她的成功企业家丁兆冬低头……

    北京人在北京作者介绍

    琉玄,女,上海世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签约作者。擅长绘画与写作,著有多本畅销书籍。其绘本,风格清新、简单可爱;小说,故事性强,文笔流畅,思维活跃,风格多变。既能玩转校园纯爱,又能驾驭都市青春与古风玄幻故事。已出版绘本:《宅不宅之暴走香港》《宅不宅之玩转东京》。长篇小说:《东倾记神启》《东倾记啸世》《你可以爱我》《妄劫歌轻雷》《妄劫歌灵机》。短篇集:《光与专属少年》《花与灼眼之爱》。

    北京人在北京章节目录

    第一章 P009

    第二章 P030

    第三章 P049

    第四章 P069

    第五章 P089

    第六章 P110

    第七章 P129

    第九章 P170

    第八章 P151

    第十章 P191

    第十一章 P210

    后记 P237

    北京人在北京截图

    目录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Chapter 7

    Chapter 8

    Chapter 9

    Chapter 10

    Chapter 11

    后记

    太阳会烧伤我,月亮再温柔,也不抱我。

    星星有亿万万,没有一颗属于我。

    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Chapter 1

    1

    我想要变成男孩儿,显然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那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南冰。

    2

    我叫艾希,名字是妈妈取的,她只有初中文化。

    她想要她的女儿拥有充满希望的一生,并且得到“爱惜”。

    十九年前——无论我是否自愿,又是否喜欢将这座风沙咆哮的城市作为故乡——总之在一个深秋的正

    午,世上又有一个北京妞儿破肚而出了。

    这一天中,在我出生前的全部时间里,已经有九个男孩儿从这间医院的妇产科诞生,这使得在手术室

    外等候的奶奶和爸爸非常激动。

    最后当他们等来我时,奶奶向护士确认了三次:“没搞错吧?”

    没搞错。老太婆五个孩子中唯一的儿子,她最疼爱的长子,没能给她来一个带把儿的长孙子。

    爸爸坐在贴墙的蓝色塑料椅上,双手捏着膝盖,失神地盯着对面的白墙,嘴中呢喃自语:“完了。完

    了。”

    他感觉一切都完了,而我,开始了身不由己的漫长人生。

    3

    “SOS!北门。”

    收到南冰的这条短信后,背着画筒慢悠悠走在梧桐树下的我加快了步伐朝北边校门去,没两步就把耳

    机线从耳朵上给颠下来,我皱眉一拉,肩上的帆布袋就顺着头发一路滑雪似的往下跌,里面杂七杂八的东

    西全掉了出来。

    没等我弯腰,斜前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面而来:“学妹,我帮你。”

    其实我不喜欢走路听歌,之所以戴着耳机,就是想以一副“别跟我讲话,本姑娘听不见”的冷艳姿态拦

    截搭讪者。

    “谢谢。”即使心里的咂嘴已串成机枪扫射声,我还是抬头冲他礼貌地一笑。

    许雯雯说我是“乌骨鸡”,外面的羽毛洁白无瑕,皮肤下面的内脏心肠却都是反色儿的。这话没错,我

    确实表里不一,但我更喜欢南冰评价我“腹黑”,鸡什么的也太难听了。经过我的抗议,许雯雯也觉得把好姐妹比作鸡不妥,只好按下不表,那之后她就一直处心积虑地为我

    寻找着贴切的外号。

    直到她以相见恨晚的心情认识了“绿茶婊”一词——表面看起来楚楚可怜、人畜无害,只求岁月静好的

    文艺型女生,其实很有野心,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哎呀,这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词儿啊!”她划着手机屏幕,以只模仿到“腻”没有“甜”的做作台湾腔激动

    地继续读下去,“她们靠出卖肉体上位……哦,那你倒还没有开始卖就是了。唉!”

    她语气中那份失落劲儿啊,简直恨不能立马把我骗进淫窝里去卖,就为了叫我全方位符合她这好不容

    易找着的时髦形容词儿似的。

    最后她还是不甘心地非要管我叫“乌骨婊”——高中时,她死活追不上的男神,因为我冲丫笑过几次,人家就托她向我递情书这事儿,她还记恨着——她说:“你装,可劲儿地装,天天长发长裙演天使在人间,肚子里的墨水都能把白日漆成黑夜了。有些男的就是色欲熏心蒙了眼,明明是只母豹子,愣是看成小奶

    猫。”

    我确实是装纯洁无辜的高手,但没许雯雯误会的那么深。我不想勾引谁,却无意识地讨好所有人,男

    人、女人,甚至孩子、老人,因为我希望人们喜欢我,至少别有太多人讨厌我。

    毕竟,生活已经不易,招太多人讨厌,更是步履维艰。

    “我好像经常见到你,你是不是那个……”眼镜男把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还给我后,以负分的演技做出

    回想状,指着我自问自答,“油画系的艾希?我猜对了。”两三句话后,也不管是否突兀,就急吼吼地露出

    了难看的馋相,跟我讨要联系方式。

    呵。我以柔软的眼神看着他脸上与胡碴共舞的青春痘,心底哼出能冰封尼斯湖水怪的冷笑。

    如果给他看一眼我手机里和杨牧央的亲密合影,估计他就知道被“云泥之别”这四个字具象化的巴掌打

    脸是有多痛了——但也不一定——南冰说得对,大学男生的自尊还没经过社会的碾压、摧残,整日缩在屁

    大点儿地的宿舍里无所事事,跟同学吹牛打屁得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学富五车了,在网游里刷出几件极品装

    备卖了点小钱儿就是未来的马云了,正是完全拧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敢向范冰冰示爱的年纪。

    眼前这矬男一定是发自真心认为自己和“油画系的艾希”太般配了,不然不会这么气定神闲地跟我要

    QQ,真烦。

    如果我是南冰,早已开启了毒液喷洒模式来驱虫,可我是被贴满了“纯洁”“婉约”“墨香”“烟雨”的“仙

    女”艾希,我只能淡淡地笑一笑,在脑子里尽力以温柔的词汇拼凑出一句不伤人的拒绝来。

    “艾希!老娘要死了,你还不滚过来,是算好了直接收尸吗?”

    ——好在耐心不足三分钟的南冰打来了一通救我于水火的电话。

    我边举着手机答应“来了,马上到”,边冲想吃仙女肉的癞蛤蟆抱歉地笑笑,仁至义尽地留下一个远去

    的背影供他意淫。4

    南冰在校门口正被稀稀拉拉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围观,不少人甚至举着手机拍摄,因为场面太华丽了,我手里要有个扩音喇叭就能直接嚷嚷:“让让,让让,看什么呢同学们,这里拍戏呢,最炫酷的多角爱情,最热辣的3D视觉体验,认准了主演南冰,明年暑假咱们大银幕见——《女神,玩心吗?》——有你好看。”

    在红色的跑车前,身高一米七五的南冰长发飞扬,穿着一件白T恤,黑色铅笔裤和细跟高跟鞋,正以她

    那双看起来像折叠楼梯般的大长腿一收一张地猛踹一个惨叫的男生。

    不用走近了看,我就知道那个抓着飞机头正吱哇乱叫的帅哥是向海。

    他的品位还是那么糟糕,往人堆里一扔非常具有辨识度,从头到脚的衣服、配件都是奢侈大牌,粗略

    算算没有六万也有五万了,被他花里胡哨一搭配,看着跟夜店里的少爷似的,要是米兰的设计师见了一定

    非哭出来不可,但是抬眼一看丫的脸,估计就破涕而笑了,指不定还要翘着兰花指留个电话呢。

    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健身房常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哪个gay见了都合不拢腿的向海,全宇宙最正

    宗直男——外号“章鱼王子”——因为他劈腿成性。

    自从高中毕业后和南冰分了手,就迈上了劈出新花式劈出新境界的伟大征途,是我们圈子里出了名的

    衣冠禽兽。

    家里开快餐连锁的他长着一张整容完成的韩国男艺人脸,别人一辈子都听不到的“你不就有几个臭钱

    吗?”和“你不就是有张脸吗!”这两句酸话,他隔三岔五就收下一箩筐,要换成砖,估计长城也已经修了三

    条。

    向海迎面接下南冰所有的长腿连击,应该是为了把她和他身后的女人给分离开,那个穿着粉色OL套

    装,长着一张炮灰女配脸的时尚姐姐正跳着脚尖叫,挥着爪子想越过向海去挠南冰。

    我估摸着这又是一场桃花债。

    鉴于围观群众不少,我决定先观察一会儿形势再决定要不要加入这场撕脸大战。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认出了我,他们互相推搡着指着我小声轻呼:“艾希来了。那男的什么人?跟她没

    关系吧……”

    “肯定没关系,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南冰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艾希怎么会跟那泼妇要好?”

    “听说她们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艾希胆子小,估计是不敢得罪那母老虎。”

    竖起耳朵听着这些议论,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琢磨着要怎么不变身母狮子也可以帮南冰打架,以保住

    我在这些还在青春期里蹉跎的男学生心中,那纯情仙女的形象。

    可惜不等我想出两全其美之策,南冰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她回身时一甩黑亮长发,利落地抬起纤细的胳膊以手掌一捋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张我打小看到大的

    脸,剑眉长眼,鼻挺唇薄,英气十足,像个永远的少年。

    “艾希!”南冰不抽烟,但嗓音却像个老烟枪似的沙哑。她冲我道,“杵在那儿干吗呢?过来。”

    她怒意正盛,见了我却眉眼含笑,浑身气场犹如黑道大姐头般充满了杀气腾腾又蛊惑人心的魅力,她

    勾了勾手指,我就像个最忠心不二又怕死的小弟般麻溜儿地滚了过去。

    她双手叉腰,冲那看面相比我们大十岁的陌生OL努努嘴,对我说:“你跟这位小姐解释一下,老娘跟这

    男的一毛钱关系没有。”

    对方双手按在向海的胳膊上,跺脚怒道:“你叫谁小姐呢!贱货。”

    “你脑子有病吧。我是文雅人,尊称你一声小姐,你是职业特性欲求不满还是怎么的?非哭着喊着告诉

    人家你是干吗的?”

    “你、你——”个子矮一大截,想靠气势取胜的OL没料到南冰嘴这么厉害,喷出来的子弹拐着弯打人,她涨红了脸,扬起手里的包要动手砸人。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成吗?”向海嬉皮笑脸地以他宽阔的肩膀把红了眼的Office Lady挡在身后,扭脸和

    我打招呼,“哟,艾希,这多久没见,你又美了十分,是头发长了吗?”

    “是有挺久没见了,就上回唱K那次才见了你一面……”我歪头故作回忆了半秒后,感慨地说,“哎哟,可不是嘛,有六天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冲我抛个媚眼。

    OL急了,一手穿过向海腋下指着我:“她又是谁啊!”

    向海轻佻地答:“哦,我未来的女朋友。”

    “哈!——”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

    因为惧怕她尖锐的指甲,我“嗖”一声躲到南冰身后。

    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最后得益于天降神兵许雯雯,才总算马马虎虎地结束。

    “冰冰!我——来——了——”许雯雯下了出租车后,人在老远就开始叫。

    她顶着鸟巢状的乱发从远处踩着鲜红的高跟鞋以微妙的平衡感左扭右扭地匆匆跑过来。因为嘴张得太

    大,发出来的一个音节与一个音节之间能塞进一条鳗鱼,长长拖出的尾音使得她的登场有种电影慢镜头的

    效果。

    等她来到跟前,我忍不住做作地捂着胸口嫌弃道:“你能理理你这头发吗?看着跟脸上糊了一张蜘蛛网

    似的。”

    “今儿这妖风太邪了。”她用双手努力拢了拢那一脑袋玉米烫,反而更乱了。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盯着我和南冰问:“人家看起来是不是像被强×过?”

    “是。”我们异口同声。

    她沉痛地叹口气,又问:“人家看起来像被几个人强×过?”

    我们被震住了,一时失语。

    向海不惧许雯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赋异禀,接嘴道:“蚊子,哪个男的这么不长眼,告诉哥,哥替你

    做主,叫他娶你。”

    “说什么呢,淘气!”许雯雯娇羞地挤开南冰,顺势往向海怀中一倒,以食指在他胸口划着圈圈撒

    娇,“人家不是早说过非你不嫁。”

    “她又是谁啊!”OL要疯了。

    这充满妒意的一嗓子开启了许雯雯“排除异己”的雷达,精准地扫到了在场的多余人士身上。她摆出一

    张正房太太的脸来,翻起要翻不翻的白眼,没好气地冲OL道:“你谁啊,缠着我们家向海想干吗?”

    “我是他女朋友!”

    人家话一出口,不等南冰挑眉眯眼,向海便急忙挥手向她解释:“不是,刚认识的,炮友。”

    “你!说!什!么!”OL姐姐惨叫得像是踢到了脚趾头。

    在耳边爆炸的尖叫使向海“咝”的一声倒吸口凉气,他以拇指掏了掏耳朵,厌烦地转身对她说:“亲爱

    的,你能别老跟唱曲儿似的一惊一乍吗?这儿又不是什么好嗓子舞台。你要在床上也这么叫,想没想过可

    能会导致对象终生不举,害人害己啊。”

    “你——”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哆嗦了好几下后才咬着牙继续说,“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你

    是个超级大渣男。”

    “我从没说过我们是交往关系啊。”向海无辜地眨眨眼。

    “分手!”OL捡起自己掉了满地的尊严,愤怒地转身远去。听到向海在身后喊“等等”时,她等不及听后

    半句话就飞快地转回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露出“怎么?回心转意了?”的得意神情。

    岂料向海指着她脚上一双崭新的米色厚底鞋说:“姐姐,你那鞋是我刚给你买的啊,说好今晚陪我才给

    你买的呢。”

    她一怔,半晌有些上不过气来。

    她弯腰脱下鞋,以泼硫酸的气势掷向他,骂了一句“去你妈的!”后,踩着丝袜狼狈地走向路边去拦出

    租车。

    “穿着小粉裙子看起来挺斯文的,怎么还晓得骂脏话呢。”向海耸肩惋惜,随手将鞋递给南冰,“哎,你

    要不要?”南冰看也没看他,拉开跑车副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要!我要!”许雯雯夺过鞋看了一眼,“哎哟喂,这牌子好贵的呀。”她立刻换上,并打开手提包试图

    把自己脚上那双鞋塞进去。

    我见她塞得艰难,劝道:“既然有真的了,把那双山寨货扔了算了。”

    “假的也花了人家三百块哪,这可是A货,跟真的看起来一样一样儿的好吗?”她拍了拍自己包上的硕大

    logo骄傲地说,“这个才五百块,真的没两万别想了。班上的小婊子们见了,哈喇子流出两米长,在人家背

    后造谣,说我被人包养了呢。”

    我随便她了,转身欲上车,见到向海已经十分绅士地拉开车门冲我优雅地一躬身,做出“请”的动作。

    “艾希。”坐前面的南冰问我,“今天这事儿你跟杨杨说了吗?”

    “没呢,他太爱操心了。”车里的冷气太足,我禁不住双手抱在一起蹭了蹭胳膊,“完事儿了再说。”

    等浑身带着一股热浪的许雯雯也钻进来,车内清冷空气与敞亮空间立刻变得燥热而膨胀,我赶紧往里

    挪了挪,瞪她一眼:“别靠过来啊,热死了你。”

    她摸了一把我的胳膊,“嘁”了一声:“冷血。”接着,甩了甩暗黄的蓬松长发说,“哪儿像人家,是这样

    一枚如火如荼的烈焰女子。”

    “如火如荼”是这么用的吗?我翻了翻头脑中的新华字典,最后也不太确定。在心里打鼓:都说近墨者

    黑,不会是跟许雯雯混久了,我开始掉智商了吧?

    5

    我们的御用司机向海说,他来接我们之前本来是要先送那个OL回家,结果因为她随口问了句要去接

    谁?他随口答了句“前女友”,人家就要死要活地非要跟过来看一眼——南冰是什么人,嘴里自带AK47出生

    的,一张口就火力全开——本想先来个下马威的OL出师不利,一着急就要动手,最后就演变成我见到的动

    作片场面。

    “哎,我说,你要是缺钱,告儿我一声。”向海边开车,边瞥一眼南冰说,“犯得着去出卖色相吗?”

    “没缺钱,为了存钱。”

    “你不就是想毕业了开个咖啡馆么?要不了多少钱,我给你。”

    “别看不起人,姐可以自食其力。我都没想跟爸妈要,轮得上跟你要吗?”南冰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来,像把锥子似的扎向向海的太阳穴道,“咱俩什么关系啊?”

    向海翻起旧账:“高中时的作业还是我帮你做的呢。”

    “那是你为了追我,非抢着做,你问过我意见了吗?”

    “嘿,得了便宜卖乖。”南冰不搭腔了,直接上手去扯丫耳朵,疼得向海直求饶,语气里却是吃了口冰淇淋似的甜:“女王大

    人,我错了。”

    许雯雯拍了拍南冰的椅背说:“哎哎,这后座还坐着人哪,你俩打情骂俏可以,再往下一步发展,我们

    可就下车了。”

    我颇为默契地接腔道:“要下你自个儿下去,活色生香的现场表演,我挺愿意看的。”

    “也是,省得飞泰国了,那什么真人秀还挺贵。”许雯雯托着下巴点点头。

    “呸!不花钱就想看,美得你们。”南冰转过身来拿手作势扇我们,得到了我们十分配合地左右晃头又

    销魂的“啊!啊!”两声后,她满意地笑完了,才垮下脸严肃地说,“地球上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再跟姓

    向的好了。”

    她这话一出,车里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向海转动方向盘时,我真怕他一脚油门踩下去领着我们共赴黄泉。

    也不知是说笑还是当真,他声音压低了说:“要么我去死,重新投胎来追你好了。”

    南冰旋即冷酷地打碎了他的妄想:“别,那我岂不是要等你十八年。老娘又不喜欢姐弟恋。”

    “你们就斗吧,不是冤家不聚头,我赌一百块你们最后肯定会在一起。”许雯雯边对着镜子整理她的鸡

    窝头,边用手肘撞了撞我,“赌不赌?”

    “我也觉着你俩一个女魔王一个劈腿狂还是赶紧领证吧,省得四处祸害无辜的灵魂。”

    此话一出口,南冰透过后视镜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惊得我条件反射地双手捂嘴,想想这位超S女王有可

    能把我舌头拽出来泡酒,就有些后怕。

    读不懂空气的许雯雯还在调侃南冰,几句话之后见我不跟她一唱一和了,便也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虽然我们几个都是从初中一块儿好过来的,但南冰和向海之间有些事儿,她不知道。

    我都知道。

    南冰和向海,当年的正班长和副班长,从初中开始玩暧昧到高中确定早恋关系,年级分数榜上永远纠

    缠不清的第一和第二,智商、相貌、身高,整个北京东城最天造地设的一对——听说俩人毕业后没有在一

    起,连最保守的老师都要大呼“Why?!”

    是南冰不要向海了。

    她当时穿着松松垮垮的天蓝色冬季校服,我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地见到她流泪。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不要他了。

    6下了高速,来到一家中式庭院风格装潢的私人会所门口,许雯雯抢先下车冲我们张罗道:“姑娘们,开

    工了。”

    向海替南冰打开车门,挑眉质疑许雯雯:“我说,你不会是真把她俩骗去卖了吧?”

    “讨厌。”许雯雯娇俏地以食指戳向他结实的上臂,“那也太便宜了。一个人才一千,就她俩这姿色,少

    说也能帮人家在六环弄套房吧?”说完,转过头来面对我和南冰便换上了她那张拉皮条的贱人脸,“哎,说

    好的一人给我两百块抽成哈。”

    “没忘。”南冰一撇嘴,“当老娘捐给你的整容基金。”

    “蚊子,你之前说你在存钱整容,当真的?”我问。

    许雯雯没回答,甩下一句“动作快!”后就一扭一扭地走向会所正门,朝相貌端正的门童抛了个媚眼,递上邀请函。

    我和南冰捋了捋衣服上的皱褶跟了上去,向海在身后喊:“嗨,我就在附近,完事儿了叫我来接你

    们。”

    进了大堂,我坏笑着对南冰说:“忠犬。”

    她扯了扯嘴角笑道:“他欠我的。”

    7

    换上了做工精致的纯白过膝长裙,我拘谨地站在画展大厅中,穿着南冰的高跟鞋站在崭亮的大理石地

    板上。

    一怕摔倒,二怕走光的我,端着放了几杯红酒的托盘,就像个笔直的雕塑般紧绷着身体,并拢了双

    腿。

    这家会所中正展出当今最炙手可热的现代画家禾仁康的新作。

    主办方希望在开幕式当天找几个容貌姣好、姿态端庄的学生——电影学院的最佳——来做临时服务

    生。

    这活儿是许雯雯通过熟人找的,她兴高采烈地去面试,却因为身高不达标被拒绝,想着肥水不流外人

    田,她立即向负责人晒出了她手机里俩个儿高、条儿顺的好闺密照片,就是我和南冰。

    负责人叫江姐——听这名儿,以为多浓眉大眼又刚正不阿一个人呢——我们刚才和她见着面了,非但

    没有想象中的红彤彤大棉袄,人家是个利落短发,名牌时尚套装,以鼻孔向人问好的锥子脸姐姐。

    江姐当时没有立刻答复许雯雯,是因为如今PS照片泛滥,她要亲眼见过我和南冰才作数。

    站在熙熙攘攘的化妆间里,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托着下巴,像是挑包包似的眯起眼端详我们,对

    许雯雯说:“嗯,这俩才像是电影系的学生。”——许雯雯就读的是没门槛的大专艺校,但她对外都谎称自己是知名电影学院学表演的——江姐像是盯着因为太丑而直到过季了也无人问津的包一样,嫌弃地对她咂

    嘴,“你让我以为如今的影视界终于不再以貌取人了呢。”

    面对给钱的主儿,许雯雯全程赔笑,完全不生气。

    她有个特别大的优点,就是见人下菜碟,非常拎得清,要是换了我这么直白地说她丑,她敢骑在我肩

    上抓烂我的脸,要是换了南冰——丫那张嘴不上锁,没少说——欺软怕硬的她又不吱声了。

    “你太高了,还蹬个这么高的跟,是想穿透雾霾去云上吸两口干净气儿吗?”江姐对南冰指了指我,“和

    她换一下鞋。”

    穿不惯高跟鞋的我从来都是一双平底走天下,忙解释:“不好意思,我不会穿高跟的,能不能——”话

    没说完,我被踩着十厘米高跟的她那副“什么?!你是女人吗?!”的惊讶表情给噎着了,为争一口气,默

    默低头脱鞋和南冰交换。

    接着,她扔给我们两套和身边姑娘们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裙,拍了拍手大声对所有人喊:“动作快,姑娘

    们,两点半了,老板快来了!今天的场合很重要,出席的都是财经杂志上的熟脸,你们谁要是敢搞砸了,自动自觉滚得远远的,不用上我这儿来结工钱了。”

    被她的气势所撼,我也手忙脚乱地对着空出来的化妆镜整理仪容,仿佛一时充满了要夺取本店NO.1的

    鸿鹄之志。江姐这样范儿的,才称得上是顶级夜总会的老鸨——我们平时老取笑许雯雯像个拉皮条的——

    这么一对比,她顶多是街边洗浴中心里的小妹。

    在我和南冰跟着看起来要举办集体婚礼似的雪白队伍走出门去时,留在化妆间里等我们的许雯雯比着

    手势做口型:记得帮我要电话。

    8

    我一个帅哥也没见着。

    许雯雯交代,若见到高富帅一定帮她要个电话——尤其留意丁兆冬——这个不到三十岁就身家过亿的

    知名企业家。

    我说我不关注这类信息,压根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她便以花痴状捧着脸说,“你看我像是知道福布

    斯上都有谁的人吗?”我坦诚地摇摇头,“还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在杂志上见过一眼误终身的帅!”她肯定地

    说,“相信我,只要他一出现,你就知道了:啊,是他。”

    也有可能是我和她审美差异大,总之以我的眼光,现场穿着各种花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都长着一张妻

    妾成群,甚至四代同堂的老脸,硬要挑的话,确实有几位叔叔看起来挺神采奕奕的,但是许雯雯还没堕落

    到为入豪门甘嫁老牛的地步吧。

    比起富豪,我更想知道现场哪一位是禾仁康,他的作品主题永远是融入自然的女性,被评论家给予

    了“还活着的天才”的高度评价。无数次被老师提及的他,最经典的几幅画作都成为过我们的临摹作业。

    我很喜欢他充满了光线感的笔触,柔软而透明。端着托盘满场飞的南冰也很喜欢,她在每一副面前都驻足良久,时不时以淫荡的表情冲我挤眉弄眼

    ——她欣赏的点和我不太一样——她喜欢这些画里的女人都没穿衣服。

    因为禾仁康非常神秘,无人知道他的年纪和容貌,所以我只能依自己对他的想象,在人群中寻找看起

    来气质温和,可能留着长发的老人家。

    “你累不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秃头男人,在走过来将空杯放在我的托盘中后又取了一杯酒,却没

    有离开。他笑起来时满脸的褶子能夹死不幸路过的苍蝇,似乎在向我示好般故作关心地问东问西:“看你穿

    着很高的跟,站了这么久,腿都麻了吧。会不会无聊?”

    江姐吩咐过,有些老板在现场没人攀谈会很尴尬,所以他们可能与我们这些服务生闲聊几句,这时候

    礼貌而友善地奉陪即可。

    呵。我表面露出得体微笑,在心中对此叔妄下结论:看脸,就知道,没朋友。

    “不累。”我摇头,遵照江姐的指令,客气地应对,“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要不我帮你拿一下吧。”他伸手过来要接我的托盘,顺势就摸了摸我的手。

    老东西,占便宜来了!强忍着恶心,我笑着躲开:“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你和我儿子一般大。你的皮肤真白。”他又靠近了一步,竟摸上我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臂,嘴中啧啧赞

    道,“一看就是不怎么见太阳。”

    “先生,当心,别让酒洒了弄脏您的衣服。”我以此借口接连退后了好几步,脚上这双不肯被我驯服的

    高跟鞋终于逮到机会造反——脚腕子一崴,眼前视线一斜——我已可预见接下来仰面朝天摔个内裤走光的

    画面,但在这零点一秒之间,我却不担心自己的肉体,而是钱包。

    从走进了这家一尘不染的会所开始,我就尽量避开那些眼花缭乱的华美地毯贴墙走,害怕自己脚底的

    人间灰尘弄脏了它们要赔钱,即使贴墙时我也不敢蹭着那金碧辉煌的丝绒质感墙纸,更怕自己动作大了不

    小心碰掉墙上那些被沉重画框装裱的外国画作。

    身后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吧?!我死心一闭眼准备接受后脑勺砸出洞的血淋淋事实,却只感到身体被硬

    邦邦质感的东西给接住了,完了!我在心底惊呼:可能是雕塑!我这大半辈子都要赔在这里了。

    咦——

    这雕塑还有体温?

    睁开眼一看我躺在了一男人胸膛上,顾不上羞涩,在我慌张挣扎时,他一双大手像手铐般从身后轻松

    地圈住我两条胳膊,帮助我稳稳站在了脚上这双该死的纤细山峰上。

    “谢……”我一口气才松了一半,被秃头男一声惊喜的“丁总!”给吓了回去。

    他谄媚地笑着伸出手:“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天底下哪儿有主人不现身的待客之道?”丁总嘴角一勾,右手脱离了我的胳膊,伸出去与对方握了

    握,左手顺势将我拉到他身旁站定。

    丁总?他就是丁兆东?我瞬间理解了许雯雯在描述他有如何帅时的词穷。

    因为身边常年有向海和杨牧央出没,所以视网膜受到滋润保养的我,还是能冷静地评价这个丁兆东的

    长相——与其说他帅,不如说他气场强,像是站在城堡上穿着铠甲,手持利剑的国王——比起帅哥标配的

    长相,他脸有些长,搭配眼角斜飞的狭长双眼和嘴角自然上翘的薄唇却相得益彰;肩宽腿长的他和向海一

    般高,但看起来比他要壮了一圈,多出来的全是肌肉,在灰色衬衫下蓬勃欲涌。

    他是个天生的Leader,眼神里有种掌控全场的慑人力量,对于不自信又没主心骨的人充满了吸引力,仿

    佛他所做的决定必然正确,朝他指引的方向走,即使头破血流也只是暂时的,未来的圆满大结局指日可

    待。

    “这孩子是我堂妹。是否有什么做得不对?她从小娇生惯养,今天只是想来帮忙,吸收点社会经

    验。”丁兆冬揽着我的肩膀,状似在对秃头男表示歉意,语气却盛气凌人,像在责问般,“招呼不周,还请

    海涵。”

    9

    见到我气冲冲地回到化妆间,许雯雯正要发问,我甩给她一张名片说:“你留在这里等南冰吧,我先回

    家了。”

    说完,留下一头雾水的她,我又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但是该死的高跟鞋抹杀了我想要营造的愤怒背

    影,在她眼里,一定是狼狈落跑的样子,所以她才会在我身后紧张地惊呼:“哎哟妈呀,你弄坏东西了?”

    丁兆东就是个刷了金漆的无敌渣男!

    想到他在为我解围时,自己竟为他那副英气皮囊和王者气质有些对不起杨牧央地怦然心动了一小下,此刻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站在公车上,我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道,越想越来气,如果我是南冰,当场已经赏他一个耳光,还

    要撒泼嚷嚷有人耍流氓,叫他臭名远播。

    “你是处女吗?我看像。”

    丁兆冬打发走了那男的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叫我蒙了,因为他的脸太正气凛然,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出

    现了幻听。他是个骑士,他那双漂亮的薄唇适合宣誓也适合吐血,这世上没有哪位编剧会舍得为这张嘴写

    出淫棍的台词。

    他朝身后勾了勾食指,我才注意到江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她向我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丁兆冬

    的大名。

    “我可以养你,按月结算,你开价。”丁兆冬表情淡漠,似在谈一个手到擒来的合同,“想好了就联系

    我。”10

    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好的事情和坏的事情,它们并不是平均地、有序地发生在你身上,尤其是

    坏的事情,每当你觉得已经足够了,都糟糕到满身泥泞了还能更糟吗?往往又会有一辆车从你身边飞速驰

    过,溅起污水弄脏你白净的脸。

    可人,就是贱骨头,好了伤疤忘了疼。

    即使遭遇过再多次来自命运接二连三的打击,我却总是天真地以为,就到这里了——今天该领受的恶

    意已经足够了,可以喘口气,洗个热水澡后上床睡一觉,以一整夜织补自己——却没料想在窗外,有无声

    的洪水正欲席卷。

    回到家里没见到爸妈,只有艾铭臣在客厅玩电脑,我穿过他走向卧室,顺口问:“你怎么没在上课?”

    “自习,没意思。”他盯着屏幕上七彩斑斓的网游画面,“咯噔、咯噔”地敲击着鼠标,头也不回地

    说,“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比我小两岁的艾铭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姐姐,已经记不起来了。

    爸爸不惜违反计划生育,顶着单位“领导不可生二胎”的警告,坚持生下这个儿子,落得被革职的结

    果,从吃香喝辣的机关小头头变成了领着微薄薪水的中学老师。

    他把自己的落魄都归结于我,从小被他以或哀怨或愤慨的语气洗脑得久了,渐渐的我也当这一切确实

    是我的错。

    假如我不曾存在,只有艾铭臣和爸爸妈妈,这个家,将有多完美。

    “爸要叫你退学。”他说。Chapter 2

    1

    初见南冰时,她是短发,瘦骨嶙峋的样子,穿着崭新而宽大的白色夏季校服,灰色麻料裙子像一条随

    时要掉下来的运动裤。

    她走在洒满日光的走廊里,两条小鹿般纤长的腿在每一次轻轻落地时,都能将包裹在皮肤上的光芒,带得更远。

    开学第一节课上,班主任鼓励大家做自我介绍,胆大的她第一个走上讲台,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清

    脆得仿佛能徒手抓住,轻轻一揉,漫天都是芒果色的碎粉。

    她要是个男孩儿,一定是我最刻骨铭心的暗恋。

    初中第一年,我和她没有任何交集,也不认为以后会有。我当时顶着蓬乱又半短不长的毛糙卷发,成

    绩中等,家境一般,几乎没有要好的朋友,很不起眼;南冰的头发黑亮顺直,成绩优异,小康家庭,是众

    星捧月的班长,身边有诸多校内的风云人物跟进跟出。

    她不是传统的好学生,不温和也不友善,她暴躁易怒,常常能听见她对人大呼小叫,大部分时间里都

    很不耐烦地垮着脸,甚至还在操场打过一个男生耳光;但她笑起来却也很大声,是那种突然爆发的笑,像

    一枚深埋在地底被人不小心踩到的烟火,短暂便灼热,漫长便绚烂。在我看来是个捉摸不透,喜怒无常的

    人。简而言之,就是神经病——

    她就像是旋涡的中心,神秘而危险。

    初二某一天,我在公交车上遇见她,以前也遇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连点头微笑都没有,视线对

    上过也只是淡漠地假装没看见,如果将班上六十个学生划成相互联系的小团体,我和她之间,大约就是金

    字塔地基和顶端的关系。

    “艾希!你过来。”

    常在耳边响起的熟悉声音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那种感觉是很陌生的。我不确定地穿过人群间隙与她

    四目相接,犹豫地走过去。

    南冰小声说:“你脸好白,一直捂着肚子。”

    这瞬间,我有点想哭。因为我在任何场合都像一扇透明的门,没有人会注意到,亦不关心这扇门是否

    有了一道裂痕。

    “我‘倒霉’了。”

    “就知道。”她二话不说地从座位站起来,拉我坐下。“谢谢。”

    她没说“不客气”也没再继续说话,双手一前一后抓住我身前身后的座椅背,形成了一个无言的防护

    罩。

    四站路过去了,她脸上始终没有表情,使已经习惯了对身边人察言观色的我心里有些捉摸不定。这

    时,上来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孕妇,直奔我们这边。

    “小同学,你起来让个座儿。”男人指着他媳妇儿对我说。

    没忘记小学道德课本上教过要“给老弱病残孕让座”的我,强忍着腹痛正要站起来,却被南冰又按回座

    位。

    她礼貌地向对方解释:“对不起,我同学身体不舒服,不能让。”

    男人立刻指着她大声辱骂起来,话里话外叫周围人评评理,怎么现在的孩子变得这么自私冷血,不懂

    得助人为乐——南冰大约给了他两分钟的时间来冷言冷语后,就劈头盖脸地还了他一盆滚烫的麻辣热油

    ——

    “这位叔叔,我要是没见到您一上车就跟压路机似的直冲冲朝我们俩小姑娘开过来,可能就真招呼您太

    太过来坐了。您为什么不请那些坐着爱心专座儿,胳膊比我们腿都粗的叔叔让座?还不就是看我们俩背书

    包的学生好欺负吗?您看看您老婆肚子多大了,还忍心领着她挤车也不怕挤没了。要是连出租车都坐不

    起,您养得起孩子吗?不想着努力买车,成天就算计着在公车上找小朋友让座,这她肚子里怀的又不是我

    儿子,要是我的,公交车我都给买下来!”

    整个车厢里一瞬沉寂,渐次恢复声响后,几个心善的大妈也围上来数落男人不该欺负小姑娘,又去劝

    那些四肢健全而强壮的人让出爱心座,但是这对夫妻却没那么厚的脸皮在众人注视下享用空座儿了,待到

    下一站就匆匆下了车。

    然后我就一直哭。

    南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终于忍不了身后跟着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同班同学,转身发火:“你能别哭了

    吗?要哭滚远点哭,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想向她解释,出口却全是碎成屑的“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看

    见我,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修补我——

    “好了,别哭了,你真的很胆小,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她似乎为我强大的泪腺屈服了,走近用

    干燥的双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水,以甚少人见过的她最温柔的神色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不哭,以后大事小

    事,有姐罩着你。”

    就是从这一天起我有了护身符,给我一千万也不换。

    “南冰呢?”出了事总是第一时间找她的我,恍恍惚惚地离开家后,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和许雯雯合

    租的房子。我进了门后,就疯了一样直奔她的房间,嘴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他妈打了好几百次!不是说好了,什么时候都一定不会让我找不着她吗?”

    “她今晚有事儿。”许雯雯陷在沙发里,正给脚趾甲涂指甲油,“哎哟你怎么失魂落魄的?被强×了啊?”

    我站在南冰整洁的卧室里,脑子里乱似战后的废墟,数以万计的黑羽乌鸦狂躁地尖叫着、扑腾着,形

    成一张巨大的黑网笼向我,把我拽离地面。

    我需要抓住点什么。

    回到客厅,我对许雯雯伸出手:“那张名片呢?丁兆冬的。给我。”

    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脸看穿我的表情,笑嘻嘻地侧过身从台灯下的纸堆里翻出名片来递给我,意

    味深长地说:“你觉醒了?”

    我没搭理她,顾不上背影仓皇地快步走出门外,像搞婚外情一样见不得人般,躲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盯

    着手机屏幕上发亮的拨号键,双眼如遭沙砾揉入般刺痛。

    2

    做菜的时候因为走神,黄瓜炒肉片被我放了两次盐,就这么件事儿,够爸爸在餐桌上说五分钟,我捧

    着碗继续走神,静候他把废话说完——

    “一个菜都能炒毁了,你还会什么?你妈唯一的优点就是会做饭,就这点偏偏不像她,好的不学,光学

    坏。”

    ——他从进了家门那刻,就惯性地开始数落还在厂里上班的妈妈。

    “你们的妈是不想要这个家了,整天不见人影……”他伸长胳膊,用筷子敲了敲艾铭臣放在桌上的

    碗,“臣臣,别光顾盯着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吃饭。”

    ——艾铭臣依旧别着脖子,爸爸夹了两筷子从外面买回来的酱牛肉放在他碗里,又叫了一声“铭

    臣!”他才端起碗,索性转过身去正对着电视机,默不作声地扒拉起饭来。

    他转而对我继续说:“你也这么大个人了,大学生不是很闲吗?就不能多照看一下家里?我看你根本就

    是整天在玩,学什么油画,有屁用。哪家单位需要一个画画的?银行还是医院?”

    ——重点来了。

    纷乱游散的思绪开始逐渐聚拢,我放下碗,与艾曲生对视。

    如果艾曲生要使你听从他提出的一个连自己也觉得理亏的要求,他一定会兜一个大圈子之后慢慢朝你

    逼近,一点点压缩着你立足的空间,最后坠入他早早挖好的,再明显不过的坑,手段拙劣得可笑。

    面对这样狡猾的亲爹,我从小就要学会辨伪存真,不当场揭穿他用一堆碎语装点的陷阱,等我不幸一

    脚踏下去再爬出来,他便不会认账了。

    小学三年级时,姨妈送了我一件从香港迪斯尼带回来的布鲁托T恤,我一直把它珍藏在衣柜最深处。直到爸爸擅自做主拿给弟弟穿,我眼睁睁看艾铭臣在小区里和朋友追闹,弄得布鲁托脸上全是泥。

    他说:“你闹什么闹,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使劲回忆才想起——“女孩子穿什么狗脑袋背心,又

    不是裙子”“你姨妈也真不会挑”“放衣柜里要发霉了,再过两年依你的身高也就穿不下了”。几天前,爸爸确

    实在饭桌上的零碎闲聊中,处心积虑地夹杂着这么几句意味明显的话。

    他不直接问我:“给艾铭臣穿算了?”——是清楚我肯定不干——

    而现在,艾曲生心里明白向读大二的女儿提出“你退学算了”是有多荒唐,才绞尽脑汁地为他的自作主

    张铺垫一层又一层看似无辜的伪装。

    “女的会识字,上超市买菜时能算个钱就够了,没必要读太多书。你看你几个姑姑,都是嫁了个好老公

    立马衣食无忧了。女的会做饭、收拾屋子,再打扮得好看点儿,性子温柔点儿,能给老公生个孩子就算完

    成使命。”他边说话边给自己盛汤,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着我说话,“我都不指望你

    将来工作赚钱,给家里补贴,甚至养老都指不上,你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哪儿像铭臣,他一男子汉,担子

    就重多了……”

    “我吃完了。”艾铭臣放下碗,起身回到客厅的电脑前戴上耳机,显然不愿被搅进这场早有预谋的谈话

    里。

    “臣臣,你还没喝汤呢!”艾曲生回头叫他,见没动静,无奈地转回身近一步向我摊开主题,“前两天,你大姑说她熟人在三元桥那边的广告公司有个职位空缺,过了实习期后月薪能有六千,坐办公室的,跟你

    的专业也沾点儿边……”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帷幕逐渐拉开,我开始了与他之间从小到大不知第几百次的博弈,“我还没毕

    业呢。”

    “毕了业和没毕业,都是要找工作,有区别吗?区别一个就是你现在开始每个月往回拿钱,一个是再交

    两年够买台小车的学费却什么也没学着,两年后还要跟人去挤人才市场里找工作。”——不愧是教语文的,乍一听这话竟是工工整整,逻辑清晰。

    他又说了许多话,目的很明确,就是给我洗脑。等到我恍然大悟状地点个头,他就能以好人的姿态顺

    水推舟地把我处理了。

    他从不由正面一刀刺穿你的心脏,非要用小匕首、钝箭、飞刀,站在老远朝你掷,一下下地戳在你皮

    肤上,等你浑身的血因为这每一道都不足以致命的伤口而流干,死得不明不白。

    “您的意思是叫我退学?”

    看他绕这么多圈子也不提正事,我忍不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斩首好过凌迟。

    艾曲生假惺惺地一怔,把惊讶演给自己看。

    我不劳他继续扮好人假装脑子里压根没想过叫我退学这回事儿,摆出认真探讨的态度说:“那这头两年

    不是白读了吗?”“这叫及时止损……”从我眼神里看出来自己的演技并未得到欣赏,他终于不拐弯抹角了,“你弟弟要读

    大学了,你知道你妈每个月就那点儿钱,这个家还不是光靠我?千辛万苦把你们养这么大,读完书了以

    后,还得结婚、买房、养小孩,做父母的能不支援?全是钱。”

    3

    地铁车厢里没什么人,我很奢侈地享受着一整条椅子。

    当艾曲生涨红了脖子开始咆哮,早有预见的我就拿起收拾好的包跑了出来。虽然会顶嘴,但我从没跟

    他大声嚷过——闭嘴微笑,只想息事宁人——在他看来却是轻蔑与挑衅,更是怒不可遏。

    哪儿有什么海阔天空,我退了再多步,浪还是会追过来,不把我拍死不罢休。

    不过爸爸嗓门再大,也从不动手打人,这也是他颇为自豪的一点。他常常把“不赌不嫖不打女人”这句

    话像奖章般戴在身上,指责妈妈不知足,“我这么好的男人,上哪儿去找?”

    我觉得他吵架时的言行像个不占理的女人,不跟你就事论事,偏以自己假想的正义来撒泼;动作幅度

    很小,激动时也就伸直了食指戳着你。

    他本来就生得白,看年轻时的照片用“美男子”来形容一点儿也不夸张,但老了以后那份美并没能沉

    淀,对一个正经男人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负担,使得这个年纪该有的大老爷们儿气场被违和的阴柔感取代。

    妈妈跟爸爸初识的时候是个胖姑娘,她当时被他的好皮相迷了魂,也就随父母的意嫁了,竟不在意他

    一点儿也不爱她——爸爸当时有个恩爱的女朋友,被他妈硬生生以“太瘦了不好生养”这样的封建理由拆

    散,非给他安排相亲——所以,艾曲生对他奉旨成婚的妻子林殊唯一的感情,是恨。

    婚后的生活,对一心想感化丈夫的林殊来说,每一日都是磨难。

    原本丰腴的妈妈渐渐活成了消瘦紧绷的样子,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所以我现在有什么事儿,也不会向她求助,恐怕再往她后背上放一粒石子,就会导致全盘崩塌。

    离开家后我一直在打南冰的电话,找不到人。此刻盯着手机,我的手指从妈妈的名字滑过去,落在

    了“杨牧央”上。

    坐在对面的西装男戴着耳机在用手机看剧,他没有同伴,稀稀拉拉的其他乘客看起来都是独自一人,只有一对穿着校服的学生情侣看来是同行的。

    他们周围尽是空落落的座位,却坚持站着,男生一手抓着铁杆,贴着门的小个子女生完全被笼罩在暗

    影里,只能看到她的手抓着男生书包下方垂下来的带子,他们在小声交谈着,虽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但能

    看见女生白皙的手时不时卷弄、拉扯一下他的书包带子,应该是被逗笑了。

    大约是向家里撒谎要晚自习,才能在外面逗留到这个时间吧。

    我想起高中时为了杨牧央撒的谎,虽然次数很多,但套路很少,基本就是“晚自习”和“南冰约我出去”这

    两招,因为南冰是深受老师喜爱、家长信任的班长,每次面临被拆穿的危险时,我就使出“不信你打电话问

    南冰”的大招,她总是帮我圆得天衣无缝。就凭她那从容、那智商,如果有志于去搞电话诈骗,成功率至少百分之九十九,要不了两年就能发展

    出数百下线,随手成立个能上新闻联播的诈骗集团。

    总之我无所不用其极,都是为了和杨牧央待在一起久一点儿。

    我俩那时谈个恋爱就像特务接头似的偷偷摸摸,天天盼着上大学就能名正言顺手牵手,结果现在见面

    次数还没高三时候多。他读的农大坐落于六环之外“没有环儿”,我每去一趟都要被南冰取笑:“哟,小艾同

    志,又上山下乡去了?祖国建设都靠你呀。”

    只要能见着他,再灰头土脸我也不怕——别说只是换乘两次地铁三趟公车,哪怕叫我坐火车去支援西

    部开发——只要想到能用手指戳一戳他笑起来时嘴角的沟,用手心蹭一蹭他巧克力色的天然卷发,我就像

    喝了十罐红牛般精气神儿十足,腰不酸腿不疼,上楼不累,甘之若饴。

    当初他不依不饶追了我五百天,现在换我追他,很公平。

    他泡妞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很实用,就是买早餐。这比那些写情书、送花的性价比都要来得高。我每天

    去到学校,也乐于享用他买给我的牛奶、包子,把自己的早餐费省下来买画具。

    可我现在面对的并非是花几块钱就能搞定的问题,何苦向有心无力的他抱怨,让这个纯真的小王子放

    在心里惦记——他认真皱眉,旋即又绽放笑脸说“我想办法”的模样——几乎就在眼前。

    病急,真的会乱投医。

    我想到一个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

    4

    贴墙站在楼道里,夜色穿过身后的防护栏将我眼前一格格向下蔓延的阶梯浸泡在幽蓝海水中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在夜幕中显得不及白天那般趾高气扬,却冷得像一柄刚清洗过的长

    剑。

    在我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他仿佛借着月亮的眼睛看见了我:“艾希?”

    他竟在数秒内识破了陌生来电者的身份,像是闭着眼的猎人一枪击中了藏在丛林暗影中发抖的兔子,叫我有些猝不及防。

    “不说话,我挂了。”他紧接着又说。

    “你说可以给我钱?多少?”

    我说话间,看见自己在昏暗光线中叹出的气凝结成了枯枝形状的灰雾。

    “呵。”

    他一声轻叹的冷笑化作一条鳞片凉寒的白蛇,从听筒里慵懒地探出细长的身体,咬住了我蠕动的喉

    头。5

    早晨睁开眼,就见到南冰一手压在枕头上支着头,眯眼瞪着我说:“小样儿,老娘的床睡得舒服吗?”

    总算见到这张脸,我的眼泪瞬间就呕出来了——对,呕出来,像是喝得烂醉的人再也绷不住那样——

    哗啦啦的,场面惊心动魄。

    “我×,你被杨杨甩了吗?”她吓一跳。

    “我巴不得只是谈恋爱被甩了!”我扑进她怀里,“我没书读了!”这后半句一出口,我恍然有种出身贫困

    山区的悲壮感,哭得更是大声。

    “嘘,嘘。”她搂着我,哄孩子般轻拍我的后背,“你丫是犯什么错误了?我们一起给校长下跪行不行?”

    “不是学校要开除我,是我爸——”

    “好好说话。”她啧嘴,嫌我语无伦次,“咱们做女人的,流血不流泪。”

    “我也不想流血。”

    “那你每个月流的是啥?”

    “南冰!”我哭得脑袋都麻了,没心思跟她贫。

    “哎哟喂,你们终于睡到一起去了。”被屋里动静引来的许雯雯,一手拿着牙刷推开门,“读书时你俩就

    黏得跟连体婴似的,人家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滚!”南冰冲她翻个白眼。

    “干吗?我又不歧视。”

    “去拿纸来。”

    “就晓得使唤人。”许雯雯咬着牙刷出去了。

    6

    昨晚上,当丁兆冬提出“你想要多少?”时,我的胃突然一阵痉挛,像是有个通体生着尖刺的陀螺在其

    中疯转,直搅得胃液翻涌,肠穿肚烂。

    月光在我脚底别有含义般移动了数寸,使我一脚在光里,一脚在暗里,似在提出警示:若是迈出这一

    步,再也回不了头。

    要拿什么赌我不后悔?人生还有那么长,我不想亏得血本无归,姿态难堪地走向终点。

    月光还在游移,暗影已将我小腿也吞没。我怕有无数荆棘突然伸出来将我拖入深渊般,猛地退了一步

    回到光里,心跳如鼓地突然挂了电话,甚至怕他再打过来而匆匆关机。回到南冰的租屋,我疲惫地躺倒在她的床上,等她回来。

    她比我聪明,这么多年来我看着她遭遇多少迎面而来的巨浪,她依旧笑得轻巧,活得波澜不惊,有时

    我怀疑天塌下来了,她用一根手指也就能给顶回去。

    “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不就是钱吗?”南冰用许雯雯递过来的纸马虎地擦着我脸上的眼泪,大咧咧地

    说,“傻子,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果然,只要和她商量——即使问题还摆在那儿——我也觉得会有神仙出面,赐予我一次为人生作弊的

    机会。

    她的气定神闲成功稳住了局面,让我为自己好像死了妈似的号啕感到不好意思:“我上哪儿去弄?”

    许雯雯坐在床沿啃着苹果,口齿不清地冲我吧唧嘴:“你自个儿就是一座金矿啊,只要你点个头,眼一

    闭腿一分,你要再读十年书也没问题。”

    南冰抱着我的头,对她说:“滚滚滚,我家艾希跟你不一样,良家少女靠双手挣钱。”

    “哦,原来是靠手……”

    “呸!”她一脚踢在许雯雯的屁股上。

    我被她俩逗乐了,“扑哧”一声带着鼻涕笑出来。

    如果让南冰见到我打电话给丁兆冬,她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地抽我两大耳刮子,好在我中途改变主意挂

    了,应该可以少挨一巴掌。

    不过为了能以完好的脸去上课,我隐瞒了这件无关大局的小插曲,反正我人好好的,也没真把自己卖

    了。

    “这事儿不着急,我们还有一个学期的时间来想办法搞定。你爸那人……那是你爸,我不多评价,他真

    该去心理医生那儿预个号。”南冰一晚上跟我挤着睡,这会儿跳下床去张开双手伸懒腰,直“哎哎”叫唤,“妈

    的,肌肉酸疼。”

    “那是你俩昨晚太折腾了。”许雯雯吃完了苹果,拿走我怀里的卷纸去擦手,还不忘开黄腔。

    南冰不想跟她说二人转了,边扭动肩膀边回身问我:“今天有什么课?翘了吧,跟杨杨约会去。你每回

    一见了他,就笑得跟嘴里藏了个衣架似的。”

    “嗯,那我去找他。”

    “就不能让他来找你啊?他就这么热爱田园生活,痛恨钢铁森林吗?”南冰怜惜地望着我说,“可惜呀,如花似玉的闺女,爱上一个种菜的。”

    “跟你说了,他学的是‘食品安全’。”

    许雯雯正要出门呢,又转回身来插话:“没差呀,跟食品两字儿沾边的工作,不是麦当劳员工,最多也就是五星酒店的厨子,高级不起来。”

    “不许你在背后说他坏话!”我丢过去一个枕头。

    “当着他那张脸,人家就不忍心了。”她丢回来。

    “那肯定呀。”我想起他那张脸,傻笑起来。

    “呕——”她像被恶心坏了似的抖一抖四肢,才走出门去。

    想起昨晚找不着南冰,还有点无端端来气,好像她欠我似的。我问她:“昨晚你上哪儿潇洒去了?都不

    接我电话。”

    南冰背过身去脱下睡衣,露出一身排骨,打开衣柜挑今天要穿的衣服:“去面试了。”

    “什么面试?在晚上?”我奇怪。

    “酒吧。”

    她背过手开始穿内衣——我们常笑她的胸部为了替她省布料,这么多年来把自己真是憋坏了——“老娘

    不在乎。”她一甩长发,“姐姐有脸又有腿,做人不能太贪心。”这美人活得太有自知之明,真是祸害!我和

    许雯雯给憋得,无处说理。

    “成了吗?”

    “等电话。”她冲我抛个媚眼,“以后来三里屯喝酒,姐给你少兑点儿水。”

    7

    南冰提醒了我,其实我也可以找个工作,为自己挣学费。

    想起上学期时,我曾帮广播社画过一些海报被李老师看见,他帮我介绍了活儿,帮几家小清新范儿的

    店做手绘海报,一百块一张他抽一半——狠是狠了点儿,但好歹他不瞒报——要是每个月能趴桌上画个几

    十来张,好过去专卖店里踩着高跟站一天做导购,靠画笔挣钱,对我来说也算学以致用。

    爱情与面包,我很接地气地选了面包。因为在素描课上能遇着李乐意老师。所以,我并没有为了杨牧

    央翘课。

    西装革履的李老师站在我的画板边,吐了口烟圈:“没有了,现在的店子都装个LED搞定广告,文艺点

    儿的咖啡馆,都是拿块小黑板让店里的员工画。”给了我这么一个令人沮丧的回答。

    李乐意常年烟不离手,指尖都被熏成了焦黄色,留个正儿八经的推销员款式短发,消瘦的脸上总是皱

    着眉,看起来就像三个月没能卖出一套房的地产中介。比起学校里各种奇装异服、长发飞扬的男老师,他

    一点儿也不像个搞艺术的。可惜了他的名字特有一股子嬉皮士精神。

    “但是——”不等我摆出殷切的眼神,他话音一转,“会画卡通吗?”“漫画?”

    “给孩子看的。”他的声线很柔和,一听就是慢性子的人,“知道《儿童画报》吗?你可以去报刊亭买一

    本,你可以帮我画那种稿子,三十块一张。”

    听到这个报价,我相信自己眼里的失落清楚得就像他抖在地面上的烟灰,细微,可见。

    “量很大。”这个慢性子的人继续说,“每一单能有一两百来张吧。”

    “我要!”这key起得有点高,惹得周边的同学纷纷回过头。我缩起肩,降低音量,“那等我画两张给您看

    看?”

    “成,用电脑上色。”他转身去看别的学生。

    那需要买一台扫描仪?还是数位板?虽然我面上平静地用6B铅笔给纸上静物铺着明暗,心里却已经开

    始焦虑,多少钱?哪个更便宜?

    墙上六面足够直升机穿过的宽大窗户虽然全敞开着,画室里却一丝风也没有,仿佛所有流动的空气都

    被滋滋作响的烈日吞噬。白晃晃的阳光像是8B铅笔刷出来的狂躁线条,唰唰唰地铺满了室内的每个角落,毛茸茸的热气挠着我裙摆下裸露的脚踝,让我心烦气躁。

    “艾希,你妈来了。”班长站在门口冲我招手。

    他身后有个虚影般的蓝色色块,那是我身材娇小的妈妈穿着她宽大的工厂制服。

    听见是我的妈妈,不少同学好奇地转过脸想瞅瞅,我匆匆朝她走去,以后背挡住他们的视线。我不想

    让他们看见她,并不是因为我以她为耻,妈妈是个美人,我太爱她——

    她白而糙的双手紧握在一起,惊惶地看着我:“艾希,你没事吗?”

    ——她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只精神高度紧张的小鸟儿,需要弄个百分百安全的笼子把她保护起来,以一

    块厚重麻布成天盖在上面遮阳。她在任何我熟悉的公众场合现身,都会让我感到不安和慌乱,这画面是违

    和的,像是她不慎掉出了笼子,恐会被路人一脚踏上。

    “妈妈,你没事吗?”我抓她的手,冰冷的。

    在烈日下,我拉着她远离画室,躲避所有我假想的危险。

    原来我忘了开机,昨晚上妈妈回家后没见着我,问爸爸也不说——看来艾曲生没提退学的事儿——她

    又找不着南冰,等到今天忐忑不安地去上班,才刚到工厂,爸爸就打电话给她说昨晚我和他大吵一架时扬

    言要去死之类,危言耸听的话。

    她打电话,还是关机,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打车来了学校。

    难怪她浑身发凉,我的心也凉了,直发抖,却要故作无所谓地微笑。

    “你没事就好,我没请假,得赶紧回去,怕是要扣钱。”妈妈身上的机油气味,在她如释重负地把手从我手里抽走时,和我手上的颜料气味混合在一起。

    看着她匆忙小跑而去的背影,我终于双手环紧自己,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若是逼疯了我和妈妈,艾曲生得不到任何好处,但他心里舒坦。我忤逆了他,叫他感觉不好受,他就

    要叫所有人不好受。

    哪怕要燃烧一座山产生的风才能抚平他衬衫的皱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点火。

    这世上,他只关心自己的安危和快乐,或许还有被他当作分身的艾铭臣。

    我知道妈妈不离婚,是为了我。虽然她薪水微薄,抛开我的话,一个人也大可远走高飞。

    回到画室里,几十支铅笔在纸张上共同摩挲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被炙烤得嗡嗡作响的电箱,仿佛随

    时都会有一场盛大的爆炸。

    我从包里拿出黑屏的手机,数秒之后,看到了杨牧央的短信下面紧挨着陌生人来信——

    “先给你十万。”Chapter 3

    1

    有时会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之外。人们忙碌、奔走、喝着啤酒,在路边打电话,坐电梯时掏出哗哗

    作响的钥匙,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孩子在尖叫,电视机又在播报国外的游行,这一切日复一日地循环,像一场盛大隆重却原地兜转的跋涉,微小如我,亦并不独特地融入人潮,却总又似被排除在队伍之外。

    有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将我包裹,外面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熙熙攘攘声好像呜呜嗡嗡的盛

    夏虫鸣,近在耳边又远在天边,无法确切捕捉来自何方,出自何处。

    “艾希——艾希——嘿!”

    南冰叫了几次见没反应,拿手在我眼前挥了挥:“别睁着眼睡觉,怪恐怖的。”

    “啊?”我这才如梦初醒地看向她,耳边笼罩的嗡鸣旋即退散,真实世界的声音灌了进来,下午三点半

    的地铁车厢,既嘈杂又寂静,我们正坐二号线去东四十条。

    “你最近怎么老心不在焉的?”她问。

    一旁抱着扶手正照镜子的许雯雯插嘴:“女文青嘛,总是情不自禁地韩剧附体,恍恍惚惚的眼神,烟雨

    蒙蒙的氛围,不知道的还以为丫刚在医院领了白血病通知,其实只是为了钓一个指不定会在哪儿出现的长

    腿欧巴。”

    “呸,抱着棒子剧不撒手的是你。”南冰打岔,“艾希和我看美剧。”

    “你说说你俩还算少女吗?”许雯雯“啪”地合上镜子,嘟嘴抱怨,“看的那都是什么呀,主角一个个都是

    胡子拉碴的叔叔,动不动就哪儿哪儿又发现一具尸体,哎哟喂你们不会哪天心理变态吧?”

    “刑侦剧不死人要怎么拍?那部罗马角斗士裸着上身打架的剧不血腥?肉片儿整屏幕地飞。你还不是看

    得茶饭不思?”

    “人家不就是为了看那满屏幕的肉吗?”许雯雯脸色绯红,她明显把南冰说的“肉”理解错了,“可惜脸还

    是不对我胃口,那几个肌肉猛男要能把胡子剃了更好。”

    许雯雯迷的是日韩偶像那一挂的精致型男,欧美的男星里只见她为《魔戒》里的精灵王子春心荡漾,但是看过了扮演者在现实生活中褪去了王子光环,留着络腮胡,穿着邋遢的T恤牛仔裤逛街的照片后,她头

    也不回地粉转路人了。

    每天与她同吃同住的南冰曾试图以耳濡目染的方式纠正她这不够高端的审美,最后当然以失败告终

    ——“得,我算是知道网上那些低画质的磨皮蛇精,怎么会有市场了,这世上就是有人看高清画质的3D就眼

    晕。”——她放弃了这一项堪比改造DNA的艰巨挑战。南冰说:“这么馋八块腹肌,叫你家怪兽减肥呀。”

    提起青梅竹马,许雯雯脸上日积月累发了霉的嫌弃几乎能做一大瓶腐乳:“有屁用,还是要看脸的好

    吗?他丑,又不是因为胖。”

    之所以被所有人叫怪兽,并不是因为怪兽体型庞大长得丑,马路上不修边幅的男人多得去了,他倒也

    不特别。主要因为他都这模样了却好死不死被爹妈取了个寄予厚望的名字叫:王子睿。

    “嘴下留情,好歹是你男朋友。我真怀疑你对他有爱情吗?没有就别吊着了,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天生

    丽质,但就是猪八戒也有娶媳妇的权利。”南冰这话说得,我是听不出有向着王子睿的意思。

    “有啊,怎么没有——”许雯雯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的车厢里张望,同时说,“爱情是什么?就是我要没找

    着更好的了,就跟你白头到老。”

    打起嘴仗来永远胜利永远正义的南冰条件反射地要喷她,结果就这么张着嘴吃了半分钟空气。

    别看许雯雯带着脑袋是为了显得高——正因为情商智商都堪忧,作为一个靠本能生存的原始动物,便

    不受人类发明的高级道德观束缚——偶尔就会像个超脱众生的智者般,从那张大嘴里吐出特别叫常人无法

    直视又难以反驳的残酷人生真相。

    “妈的。”南冰不服,一把搂过我这个援军道,“艾希和杨杨就是情比金坚的真爱,就算他俩今后各自遇

    到了高富帅和白富美,他们也宁可住在漏风的房子里一起吃咸菜!宁可蹬着单车送孩子上下学——”

    这个一心求胜的女大王经常火力全开时误伤友军。我打断:“你别随便咒我们……”

    “哦,是吗?”许雯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被她眼里若隐若现的轻蔑刺痛,我这张白得藏不住任何心事的脸立即涨红,丁兆冬的短信已经删了,但他的电话还留在我的手机里。

    他没有再进一步与我联系,而我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回他一个“滚”字——因为想到万一沉了船,他可

    能就是唯一的救生衣。为了活下去,模样再难堪,我可能也会向他伸手求援——这是我大半个月以来魂不

    守舍的原因。

    ——我没骨气。

    我做不到像电视里报导的人们那样去捡垃圾赚学费,上不了《感动中国》的节目,也从来不想感动任

    何人。我没有多大的人生目标,只想要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恋爱,隐没于人群,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

    赚的钱足够养活我和妈妈,尽早搬出家去,甚至连将来住的房子都觉得能有六十平米就万岁。

    ——骨气并不能挽救我于水火。

    是要站着死,还是跪着活?没有一个站着死去的人能告诉我,有没有后悔。如果人生有八十年,我才

    活了四分之一,面对跪着活下去的诱惑,难免不动摇。

    南冰察觉到我的异常,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她对我惯常的“逼供”动作。她不会发问,仅以那双犹似水下冰山般叫幽闭恐惧症者不敢直视的眼睛盯着我,直压迫得我快要窒息,最后缴械投降,主动交

    代。

    “唱得挺好听的,不知道人长什么样儿?”好在许雯雯的尖叫制止了这场我没信心面对的问讯,“要是长

    得俊,人家包里倒是有几块零钱。”她为了能垫脚张望,一手一边按着我和南冰的肩膀。

    正由远及近的,是仿佛透过电台传来般沙沙作响的磁性男声,正以吉他伴奏唱着许巍的《水妖》——

    你站在水的中央,让我充满幻想,你让我进入水底,长发会永远不脏,这诱惑让我向往,这歌声给我幻

    想。

    2

    南冰上班的酒吧名叫——November Rain——她不说明,我也猜到老板可能是枪花的粉丝,在工体那边

    开酒吧的,要想显得“逼格”高,免不了给自己整点儿摇滚梦,同时谈起英超意甲时更要如数家珍,这能文

    能武了,才镇得住场子里的客人。

    为了庆祝南冰第一天上班,我们几个要好的相约一起去消费捧场。因为杨牧央也会来,出了地铁我就

    开始挥手从头发掸到腿,想把沾了一身的地铁味儿掸掉,许雯雯说我“抖骚呢?”边自己也捯饬起她那常年

    浮着静电的蓬松乱发。

    南冰咂嘴:“你俩行了啊,知道的我这是去上班,不晓得的还以为姐领俩姑娘去见客呢。”

    我说:“不是人人都像你,蓬头垢面从公厕里走出来也能‘以貌服人’好吗?”——即使不愿承认,事实也

    胜于雄辩——我的优点是白,相貌清秀,长发浓密而卷曲,但却是“收拾出来”的“美人”,要剃了头,晒黑

    点,再把轻飘飘的裙子换成裤子,我跟外来打工妹站一起就像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

    南冰就不一样了,剃个光头晒黑点,那脸也是能上VOGUE的硬件水平,更何况她这人的身材比例就跟

    基因突变似的,别人身体的百分之七十是水,丫是腿。

    “呵,实话。”南冰一甩头发,“姐就是这么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棺材见了打开盖的大美人儿!”说罢,她翘着兰花指伸出一只手来,我随即像个乖巧的小太监般把手背叠到她手心下,就这么搀扶着娘娘跨进了

    木纹墙面的酒吧。

    3

    向海和王子睿已经先到了,他俩坐在沙发座里——中间隔着俩能打七分以上的美女——穿着定制西装

    的向海一手搂着一个。

    他的精致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似由画家以炭笔起草般凛冽硬挺,多偶像剧的一幕,只可惜了丫一脸轻浮

    神色,硬生生把自己从“为情所伤放纵夜场”的男主给贬成了“老子就是来玩的”龙套帅哥。

    穿着球队T恤的王子睿在一旁落单,也不恼,一脸憨厚地盯着身边的女人快开到肚脐的V领里那一对呼

    之欲出的山东大馒头。

    许雯雯明显不悦地咂着嘴,化身要去村口收拾男人的悍妇,甩着膀子奔过去。依我对她的熟悉,相信她并非在为王子睿的正常直男反应生气,而是不爽自家男人在画面里被向海对比得太惨,彻底沦为陪衬。

    果然她一上去就拽着他的衣领说:“这什么?你哪所学校的?小学生也敢跑来喝酒,长得老相也不

    行。”

    “媳妇儿。”王子睿见了她,眯缝小眼里全是爱。

    向海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请走俩姑娘以腾出位置,冲她们又是比画着手势电话联系又是飞吻的,扭

    过头却一脸正气地问:“我老婆呢?”

    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他见到在吧台边站着的南冰已经换好了制服,黑色长袖衬衣和短裙,腰间还系

    了一条纯黑的围裙,从正面看刚巧遮住了短裙边缘——别说叫男人禁不住释放想象力了——连我这个直女

    看了都有些把持不住。

    “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瞧那腿,又细又直,不露出来简直该判刑。”向海正陶醉呢,见斜前方仨男的

    瞅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他旋即凶相毕露,“妈的,看她的也该判刑,死刑。”

    我心虚地咽下一口口水,转而去看正卿卿我我的许雯雯和王子睿,这画面的落差太大,视网膜有种差

    点儿没剥落的痛。

    怎么看南冰和向海打情骂俏就能多吃两碗饭,看长得对不起群众的恋人在公众场合亲热,就跟看俩野

    猴子相互捉虱子一样叫人替他们害臊呢?

    我叹口气,到底世界是美人儿们的。

    ——而我是杨杨的——抬起头,看见杨牧央像只撞进兽群的小鹿般从正门迟疑地走了进来,脑子里就

    瞬间服气,这人要是好看得叫人目眩,确实就是一剂迷魂药。

    要是南冰和杨牧央在我面前掉一滴美人泪,我马不停蹄地交出存折,向海就算了,丫不差我这几毛

    钱。

    杨牧央整个人像是笼罩着一层光圈——对,就是日剧里营造美少年登场时给打的那种柔光——当他那

    双干净的眼睛看见我,再冲我露出兔子般的小白牙,纯真一笑,我耳边就响起了背景乐,纯爱电影里那种

    好似清风混着香草,淡淡的暖暖的轻音乐。

    现在我是越来越喜欢他,所以一见了他就双眼自带PS滤镜给美化了点儿,不多,就一点儿,把美少年

    给美化成了不似在人间的小天神。读书那会儿,我还嫌弃他长得像个女孩儿,娘死了——都怪我身边有个

    把东北爷们儿也给比下去的女汉子南冰!——其实杨牧央为人挺Man的,栽在那张天生小受脸上了。

    他背着双肩包,站在嘈杂的酒吧里却像站在光尘漫天的操场上,这个永远的高中生冲我招招手,唤我

    全天下只有他御用的昵称:“啦啦!”

    曾经我很爱唱《那些花儿》却又常常忘了词,厚着脸皮把“啦啦啦啦”那一段直唱到能接住下文为止,他就笑我,时间长了后叫着玩的外号就变成了我俩的恩爱密码,他只有说正事和生气时才叫我“艾希”。

    为了讨好我,他在放学后神秘地带我穿过足球场去空荡荡的科教楼上的天台,我依他要求双手遮着眼,能听见风声里他爬上水箱的动静:“你在做什么?小心一点儿!”

    睁开眼就看见他抱着一把木吉他,以笨拙的指法弹起我熟悉的前奏,以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唱我喜欢的

    歌。

    他柔软的发尾盖住脖子,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结实的手臂,穿着比天空要深一度的蓝色校服唱“啦啦啦

    啦”的模样,成了印在我心上的一页青春纪念册。我确信十年、三十年后,甚至当我老成了在早市里跟卖菜

    的讨价还价的阿姨,老成了坐在摇椅上流口水的老太太,也会因为想起这一页而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

    杨牧央怕自己把全力演绎的浪漫变成尴尬,红了脸,我也红了脸,有些不敢看,因为这样完美的少

    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遭受过太多嫌弃了,我还以为这世上一切好的,都与我无关。

    4

    “你现在住在南冰那儿?”杨牧央瞪大了眼问我。

    许雯雯在对面伸手想摸他,被我一巴掌拍了下去,她一撇嘴,转身无视王子睿,伸长脖子越过他去和

    向海聊天。

    和自己的亲爹闹僵后,我不想继续在家里碍他眼,索性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学校住宿舍,但是被南冰径

    直跑来制止了:“这么一张小床位租来都是为了当仓库堆东西的,哪儿能睡大活人呢!”——她说这话时,对面床上正躺着的娇小广东妹子抬头瞪她一眼——南冰扭脸特真诚地向她求共鸣,“你说是不是?还是霍比

    特人好啊,一张床就跟一室一厅似的,床尾还能放个更衣间,多给地球省空间。这要换了我,不截肢根本

    躺不下,真你妈费钱!”

    妹子差点没口吐白沫昏死在自己床尾放着的三层抽屉上。

    确实家境稍好的学生都在校外租房子,也不贵,但我拿不出这个钱。

    南冰邀我跟她挤一张床,引起了许雯雯的不满,她俩租的是那种一室一厅附小阳台的五十平米老楼

    房,许雯雯一直睡客厅,就俩姑娘还算合适,再加一人就跟往外溢水的碗里扔进一颗石子似的。

    “就暂时的!你懂不懂姐妹有难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正义?”南冰跟许雯雯好一顿吵,最后她只

    有使出杀手锏,“成了,你房租少掏两百块,成交吗?”终于结束了谈判。

    我非常过意不去,同时又有些心安理得,因为过去多少狂风暴雨,是谁一直站在南冰身边不离不弃,她清楚得很。

    如同法师与战士,她在身后加血助攻,我才好在前方做一面合格的肉盾。

    只要她一挥手,我就冲锋陷阵。

    我和她便是这样相互依存,杨牧央代替不了她,向海也代替不了我。

    不想杨牧央担心,我把经过给他简单讲了一遍,只说自己和爸爸相处不太愉快,没有细说亲爹为给儿

    子省学费逼闺女退学的事儿。艾氏父女的相处模式,杨牧央也多少知道一些,以前我没少被艾曲生气哭了,在深夜埋首被窝用手机

    将每一条短信的字数上限打满,向刚入睡就被我吵醒的他倾诉。

    “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我?我会有办法的。”杨牧央有些泄气,“难道我没有南冰可靠?”的

    质问直白地写在脸上。

    许雯雯这个肉食女,一边积极地当着男友面和向海调情,还要插话进来调戏纯洁的杨牧央:“什么办

    法?终于逮着借口同居了夜夜笙歌是不是?”

    杨牧央一愣,反应过来后小脸噌噌地红了。

    兽性大发的许雯雯一见,晾下向海就扑过来乘胜追击:“哎哟,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是血气方刚,要是把小伙伴憋出了毛病,最后委屈的还不是——嗷,擦!”

    我在桌子下边狠狠跺了她一脚,以怒目遏止:黄腔别在我家纯真大宝贝儿面前开!

    狼嚎似的一声“操”瞬间粉碎了许雯雯一口一个“人家”的台妹形象,她顾不上找我拼命,赶紧故作娇羞

    地“唉唉”叫唤几声来挽回分数,“讨厌,艾希你踢人家干吗,逗一下他都不行么?”

    我和她都爱装纯,区别是她仅在男人面前装,且漏洞百出,甚至没人意识到她竟有心扮演一个淑女,还以为她刻意模仿甜腻腻的台湾腔是为了搞笑。

    扮演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对我来说却是手到擒来,感谢老天赐我一张无辜脸。

    向海偶尔还能见着我和南冰说成人笑话,但高中时跟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杨牧央,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

    知道他的女朋友会搜索网上的情趣用品图片,和她的好姐妹们就国际尺寸问题辩证到天明。

    他着了许雯雯的道,慌张地摆手向我解释:“那种事,我真的没想过!”

    “我知道。”我的男朋友这么可爱,我必须豁出全部演技来比他可爱,才不至于给他丢面子!正当我双

    眼含泪,脸红耳热地要倒进他怀里时,许雯雯那只母狼又发出了一嗓子嗥叫,惊得我差点没按捺住冲动吼

    回去,生而为人请别随地发情——

    “艾希,快看。”她一手激动地拍着桌子,一手指着舞台的方向,“是地铁里的那个帅哥。”

    5

    在地铁里“卖唱”的帅哥叫关诚,黑皮肤染个白发,身上手腕上挂满了藏民首饰,暴露在黑色背心外的

    手臂上有个猫头鹰文身,穿条膝盖露在外面的破洞水洗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当啷作响的皮靴。

    他这样的人,我在学校里见多了,为了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又实在没什么真本事吸引眼球,只好在

    外形上下功夫以区别于大众,扎一脑袋的油腻腻大辫子穿条荧光绿的喇叭裤,最后往校门口的墙上刷《唐

    诗三百首》,或是在深夜的望京巷子抱着充气娃娃裸奔,把叫旁人困扰的失常行为称作行为艺术——搞七

    搞八,说到底也就是为了把妹——

    多少无知少女把他们的“神经病气质”给误读成“独特的气质”——前提是:要长得好看——许雯雯这会儿就被迷得失了神——

    也是,一个翻版金城武冲你挤眉弄眼的又弹又唱,关键是还不难听,要想不动容,怎么也得有个几百

    年修行吧,白素贞还难过许仙的关呢。

    “这种讨钱的最爱缠着我们这样脸皮薄的小姑娘,待会儿他停我们这儿唱,你们可千万别给他好脸色,叫他赶紧滚。”正在南冰警告我们时,关诚唱着歌穿过人群过来了。

    问题是,南冰跟他对上眼后,俩人像是认识的,全程笑意盈盈地眉来眼去,虽然她是皮笑肉不笑,但

    这长得好看的俩人一对望,在观众看来,眼里全是戏,火花声滋滋作响。

    等他唱罢,南冰问:“不是来找我要回那一块钱的吧?”

    “一礼拜了都没忘。”关诚不愧是唱歌的,吐词儿跟有人在幕后配音似的正,“是因为我长得帅?”

    “呵呵,因为少白头,在你这年纪能白成这样的忒少见了。”

    “呵呵,你还是这么逗,今天坐地铁的钱,又跟哪个帅哥那儿找的零啊?”

    对着“呵呵”的俩人把我和许雯雯的八卦心给撩得,差点儿没自燃。

    6

    “那傻×谁啊?”向海又灌下一口酒,恶狠狠地瞪着在台上唱《野百合也有春天》的关诚,因为他的视线

    犹如GPS定位般明显地跟着满场飞的南冰。

    好事的许雯雯立即绘声绘色地给向海介绍南冰和关诚的相识经过,详细得仿佛她本人亲临过现场。

    一周前南冰穿过东单地下通道要去坐公车时,发觉身上没零钱。

    她握着五块钱站在宽阔的过道中央,左手边是一个卖唱的,右手边是一个卖煮玉米的,思及自己的美

    术生身份,最后决定支持一把祖国的艺术事业,转身就把钱扔进了关诚放在地上的吉他盒里,不等人家致

    谢,她又从里面挑出一张一块钱,仰脸冲他灿烂一笑后转身走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能在这么帅的他面前,把抠门演绎得如此潇洒的女人真是前所未见,从此他就对她念念不忘……”这

    一句话是许雯雯脑补的,关诚可没说。

    关诚说的是:“妹妹,你要找零你不能跟我直说吗?你这种先打赏再打劫、先给糖再打脸的行为,对我

    ——尤其是搞我们这一行的——敏感的心灵,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南冰道:“怎么,我觉得你唱的吧也就值四块了,多一块都不行,劳有所得,不可多得,这是姐对你的

    尊重。”

    “咕噜。”关诚作势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的模样,痛苦地捂着心口,“别补刀啊。”

    出了地铁后,没想到他跟在我们身后走,南冰回身与他对视。关诚抓抓头发,一双浓眉拧在一起委屈地一笑:“我去上班。”见南冰摆明了不信,他无奈地摊开手弯

    下腰像骑士般冲我们鞠了一躬,站原地不动了,目送我们随人群远去。

    没想到他真是来上班的!还这么巧,是在南冰打工的酒吧里驻唱。

    “一个穷屌丝。”向海嘴上不屑,捏着杯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等南冰得空来我们这一桌打招呼时,他已经醉得双眼血红。

    “你搞什么!”她猛地放下手中的托盘,几杯色彩绚烂的鸡尾酒和饮料差点儿没洒了,接着一掌狠狠拍

    在向海后脑勺上,“你他妈喝成这样,怎么开车回去?”

    杨牧央拍了拍向海的肩对她说:“我打车送他好了。”他俩关系一直很铁,高中时,有女生用他们做主

    角写过十万字虐恋情深的同人小说,复印本一册二十元。

    “你请我们的?”许雯雯手快,抢先拿走了桌上最美的一杯蓝色玛格丽特。

    “老板娘请的,看你们消费高——”南冰又一巴掌甩在向海头顶,“都是丫喝的!”

    “冰冰,过来亲我一口。”向海可能是被打懵了,竟抓着南冰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拖,“亲老公一口。”

    “发什么春啊你,要找小姐麻烦你出门左拐。”

    “左拐?”王子睿困惑地接话,“好像还是一家酒吧啊?”

    南冰从向海手里挣脱,怒道:“叫他带你们去,熟门熟路的,老客还能打八折。”

    许雯雯在桌下掐王子睿的大腿,示意这傻子别再多嘴尽把火力往身上引。

    南冰的命门就是向海,平时云淡风轻、拈花贱笑的她只要和他多说两句话,就跟吞了四川火锅汤底似

    的上火,这时要有什么花花草草小蝴蝶不幸进入了她的视野,通通难逃一死。

    我们这群怕被殃及的池鱼,纷纷低头喝水。

    借酒撒泼的向海还在勇往直前,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去搂南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冰冰,你再遇不

    上比我更在乎你的人了,你乖一点,别闹了成吗?你不是想开店吗?老公有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

    不要跟别人好,不要做别人的老婆……”

    “装疯是吧,你丫没醉。”南冰冷笑,推他,“别耽误老娘干活。”

    “你是想逼疯我吗?”向海的双眼更红了,语气也急起来,“别忘了你已经被我睡——”

    一声响亮的耳光突兀地截断了对话。

    南冰转身走远,台上一曲未了的关诚见了这一幕,竟跳下来走向她,茫然的贝斯手和鼓手只好以铿锵

    音乐填满没有歌词的空间。

    虽然远远地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但我们都看见关诚一脸关切地与南冰攀谈,而她也没有拒绝。向海看在眼中,高大的身躯像一面从根部被挖掘的砖墙般哗啦啦碎裂、倒塌。他陷在沙发里失神的样

    子叫我忍不住要去一探他的鼻息,怕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抽干了他的呼吸。

    许雯雯果然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以安抚他,却被他诈尸般毫不领情地扬手打开,空气中清脆的一声

    皮肉碰撞声叫大家都陷入尴尬的沉默,倒是好歹让我松了一口气,丫还活着。

    他和她分手后,活得就像一具空壳,他找过那么多女人,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恨意,像是在往自己的

    壳里填花,他频繁地填,满到要溢出来,却始终空虚,因为这些花会枯萎会死去,而他的永生花,只有那

    一朵,偏偏不愿待在他壳里的那一朵。

    7

    众人闹到晚上八点,许雯雯和王子睿率先闪人,看他们那一脸淫荡相,我也懒得开口问是要去哪儿

    了。

    我陪杨牧央架着脚步不稳的向海去路边打车,之后再回酒吧等南冰下班。

    “我弟呢?”向海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抹了抹啥也没有的嘴,直起腰问杨牧央去哪儿了。

    “他给你买解酒的乌龙茶去了。”我转脸时吓一跳,他靠得好近。

    “艾希啊。”向海伸出他那一使劲能把人轻易勒死的长胳膊圈住我的肩,“你跟冰冰那么要好,你知道是

    为什么吗——”他俯首看我,狭长双眼在黑暗中散发着兽瞳的冷光,呼出的酒气犹如滚热的水蒸气般润湿了

    我的脸,“为什么她不要我了?”

    他靠得太近,让我有些慌乱,并不是春心萌动,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与不适。长这么大,我近距离接

    触的异性——小时候的艾铭臣姑且不算数——只有杨牧央一个。

    杨牧央的身体像是在太阳下暴晒的草垛般干燥而暖和,不带一丝攻击性。

    向海让我想起丁兆冬,他们同样高大、强壮,男性荷尔蒙在他们的肢体皮肤上化作显而易见的浪涛,潮湿、幽深,汹涌、躁动,充满蠢蠢欲动的侵略性。

    我不喜欢猛兽,即使它们皮毛光鲜、四肢矫健,美得惊心动魄。我深知自己的能耐,生来是一个包

    子,就算握着鞭子也成不了南冰那样的驯兽师。

    我只想和杨牧央这样温吞的食草兽待在一起,我可以蹭一蹭它毛茸茸的头,抱一抱它纤细的腰,不用

    担心被尖牙利齿撕得粉碎。

    “干脆我俩好吧?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他话一出口,我面露一闪而过的厌恶,他也看见了,苦笑。

    “南冰以外的女生,你都不拿她们当人么?”可以随便耍着玩。

    “说真的,我不想再受折磨,傻×一样苦苦追着不会为我回头的人跑了。你是我第二喜欢的姑娘,时间会改变一切,你终会成为第一。”他的唇贴上来在我的耳边,言辞恳切,“艾希,你点个头,就当救救我。”

    多狡猾的人,把不完美的情话说得如此动人。

    “你们在干吗?”杨牧央站在三米开外,表情起初困惑,接着愤怒。

    我下意识挣了一下身子,向海不愧是暧昧游戏的老手,他的手心稳住我动摇的肩膀,懒洋洋回过头去

    坦然地回答:“站不稳,借你老婆靠一下。”

    “不许靠。”杨牧央气冲冲大步迈过来,横在我和向海之前,挥锤子般把手里的一瓶水砸在他胸口,“你

    醉得厉害。”

    他的胳膊亦穿过我后背将我环在怀里,是与向海完全不一样的气息。我在微微发抖,他察觉到了,手

    指间加重了一层温柔的力道,他以为我被向海吓到了——这确实像我平时营造给他的印象——然而,我是

    有些受惊,却同时也怕他看穿我后知后觉的羞愧。

    若不是清楚向海有多放荡,这个“财”貌双全的男人对正深陷于生活窘境中的我来说,实在是趋近完美

    的选择——可是,唯有他不行——使我立场坚定的是南冰。

    “这上面说,有超过半数的女生,她们的男朋友是被闺密抢走的。”南冰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时尚杂

    志,她站在走廊里,半截身子探进窗户来摊开给我看,修得短而圆润的透明指甲“啪啪”戳着上面的内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要敢喜欢向海,我杀了你。”

    我曲膝跪在椅子上,手撑在课桌,笨拙地向她发誓:“不会的,我就算要死了也不会抢你的东西,真

    的,如果你喜欢杨杨,我也会把他让给你,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在向海之前,在杨牧央之前,在许雯雯之前,在我陷入自哀自怜的流沙时,第一个伸出手来拉了我一

    把的是南冰。

    “逗你的。”南冰见我一副要急哭的丑样子,合上书随手丢到一边的课桌上,双手抱在一起趴在窗框

    上,扬起下巴歪嘴一笑,“不过,要是向海必须属于别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话虽这么说,她的神态却悠闲自得,对于谁将与自己共度一生,她有无坚不摧的自信。

    没多久后,她做的决定,只偷偷地对我说:“艾希,高考完了,我就和他分手。”

    在精神险些——虽然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出轨的瞬间——我没有忠贞不渝地想到杨牧央,却是第一时间告诫自己,决不能背叛南冰——我是有些愧疚的,有时我也怀疑自己是否真如艾曲生责骂的

    那般冷血,将凡事计较得分毫清晰。

    做这件事,我可以得到多少,又要失去多少,是否得不偿失?失去的那一部分,有多重要,还能不能

    挽回?我的理智跃于情感之上,飞快地打着算盘。

    啊,我可能真如许雯雯所说,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贱人。

    可我隐藏得很好——我捧着杨牧央的脸,亲上一口,他立即羞得像一朵膨胀的棉花糖般扭了扭身子。

    老天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要知足。为了看一眼白了发的他颤颤巍巍地为我弹吉他唱情歌的模样,真

    有必要和他谈一辈子的恋爱。

    “呵。”向海斜了我们一眼,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后冷冷地说,“秀恩爱,分得快。”Chapter 4

    1

    常常听到人说希望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具体来说,大约是童年。那时傻,以为全世界也就学校到家之

    间,再算上社区里的篮球场和市中心的百货商店那么大。作业和考试都不算太难,早起一点儿可以去班上

    借同学的抄一抄,下课后,口袋里要能有一两块买一只双色雪糕就能为这一天划上完美的句点。

    我不愿意。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爸爸更疼弟弟——但因为爸爸常挂嘴边的“我为了你,所以才”的句型,和“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箴言——我以为自己竟会对父爱产生了怀疑,一定是自己心理阴暗。

    对,我是姐姐,所以理所当然要让着艾铭臣。

    24色的蜡笔给他,我用12色的,即使他压根就不爱画画;他先挑走最好看的苹果,我是老大要懂得谦

    让;他的床下总会有一箱牛奶,爸爸说因为他是男孩儿,要长得很高。

    这个家里是不是没有我更好?——是的。

    长久以来在心底暗藏的疑问,在小学五年级的某一天得到了答案。

    并没有类似一场地震这样的宏大背景做铺垫,也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大事儿,叫爸爸选择了拯救弟弟埋

    葬我——起因只是晚餐桌上的一盘虾仁而已——就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使我一夜开窍。

    哦,原来,爸爸真的不爱我。

    我们家并不算穷,但也不富,平时吃的水果喝的酸奶都是超市里卖剩的打折货,带着不讨喜的黑斑,快过期的数字。爸爸说要养俩孩子,很吃力。我在心里暗自想,那为什么还要生一个艾铭臣?自讨苦吃。

    就在我伸出筷子去夹菜的这一刻还没想明白——那个多余的孩子,是我——所以才会对艾曲生的冷嘲

    热讽感到困惑不解。

    “你说你,就这么点儿虾,竟然要四十块,还不如买几斤猪肉能吃好几顿。”艾曲生埋怨妈妈乱花钱,但筷子并没有停下,他夹起一个又一个紧实的虾肉往艾铭臣的碗里送,“现在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大米

    又涨价,一家四口迟早有天上街讨饭。”

    “孩子们爱吃。”妈妈从头到尾一只也没吃,“偶尔一两次也没什么。”她说话间,自然地夹起一个放在我

    的米饭上。

    艾曲生镜片下的双眼里明显地流露出不悦,他仿佛与谁竞赛般又夹了好些个虾仁给艾铭臣,即使他的

    小儿子正专注地扭头盯着电视,碗里堆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宝石山:“臣臣,好好吃饭,要不菜都没

    了。”他的手指叩了叩桌面,同时扫了我一眼。不一会儿,碟子里剩下的尽是零碎的粉色小虾球,被体型比它们大一圈的绿色西蓝花尴尬地簇拥着。

    此时我已经吃完了第二碗饭,虽然说“正在长身体”确实可以为自己的贪吃辩解,但大部分时候我已经

    很撑了,却还是想要继续吃。

    长大以后看到一篇心理学的文章,说有些人非常好吃,并不是真的爱吃,那是因为他们渴求爱而不

    得,才不断地满足口腹之欲,无意识地困在了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中。

    回想起来,莫非是杨牧央填饱了我?自从他开始发动爱的攻势,我的“贪食症”终于得到了缓解,一日

    三餐之外竟一点儿也不想吃零食了。

    有点好笑,仿佛我是一只要不断吞食爱,才得以存活的怪兽。

    舔掉嘴边的饭粒,我急匆匆地又去厨房盛了半碗饭回来。紧盯着余下的虾仁,其实我有些莫名心虚,像是在抢夺属于弟弟的东西,所以才会在夹起最后一只时,被爸爸突然的暴喝吓哭,像个被抓现行的小

    偷。

    “吃!吃!吃!就知道吃!也没见你长几两肉,天知道你都吃到哪儿去了。除了吃你还会什么?哦,还

    会鬼画符,天天吵着买这个买那个,生下来就是讨债的。”他翻起了旧账,以筷子指着我,“一把破尺子几

    块钱的不要偏要买几百的,也没见你变成毕加索。我挣的钱都是被你造没的。”

    “你发什么神经?孩子吃两口菜也要嚷嚷。”

    妈妈这时三十出头,还有耐心和脾气跟他吵,但夫妻俩都是文雅人,从来不对骂,更不会动手,他们

    吵起来,更像是冷箭对射,气氛安静、酷寒,又诡异。

    密集如雨的森冷刀子在我止不住的哭声中对撞来往,他们从昨天交的水费,直辩到这个月的开销怎么

    是上个月的三倍,终于,艾曲生冷笑着对林殊从齿间挤出一句话,便是他深信的万恶源头:“还不是怪你肚

    子不争气!生了一个赔钱货。”

    家里有两个孩子,他并未指名道姓,我却霎时止住了哭,而身旁的妈妈身体一僵,出于本能地抬手摸

    上我的后背。她想护着我,却更是揭示了真相——爸爸不想要我——

    顿时,我感觉被脚下的地板吞没,有只潜藏在这个家里的怪物对我觊觎已久,耳边咕噜噜作响的是它

    正吞噬我骨肉的咀嚼声,和终于得逞的阴笑声。

    2

    倒是愿意回到初中,不,准确说是和南冰成为朋友之后,那之后又陆续和向海、许雯雯、王子睿熟悉

    起来,升上本校的高中后,隔壁班的杨牧央也入了我们这个小圈子。

    至今为止,做过的美梦几乎都来自于这一段时期,教室里、操场上,我们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全是

    曝光过度的画面,阳光饱和得刺眼,从每一帧里漏出来。

    王子睿是我们这些人里的谐星,他为了搞笑随时能倒在灰扑扑的地上喊“娘娘饶命”,他几乎从上辈子

    就开始追的许雯雯是个全校知名的花痴,有点名声的班草都被她骚扰过。许雯雯站在黑铁架子支起来的看台上冲踢球的一个外校生吹口哨:“9号白球衣,你好帅!你有没有女

    朋友?人家没有男朋友!”

    坐在第二阶上的向海笑得前仰后合,他扭过身子来时,漫天的飞絮被他高耸如塔的鼻梁截住,陷在眼

    窝里绕不出来,他起哄:“上!蚊子,脱了裤子追他三公里,敢回头看一眼,就叫他娶你!”

    杨牧央提着一袋子水从小卖部那边走过来,他远远就开始盯着我笑,双眼里撒了糖般亮晶晶的,头发

    被暖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老娘要拿下他!”立场不坚的许雯雯旋即更改目标,指着杨牧央。

    “得了,就你!”扎着马尾的南冰坐在她身后,一巴掌拍上她头顶,“脱了裤子追他三公里,他要回头看

    你一眼就算他流氓。”说罢,她扭脸看着我,眯起那双长眼笑,“杨杨是有主的娃儿。”

    我看着她,只盼有个透明大罩子从天而降,把我们这些人锁在其中,让我们永远也不会老,永远也不

    会散。

    我再也不用回家也不用长大,去面对整个世界的纷纷扰扰。我可以和最喜欢的人永远活在年少岁月

    里,永远无忧又无虑。

    3

    睁眼看见南冰时,我以为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还迷迷糊糊说:“老师过来了,叫我。”

    “哪个老师?小样儿相上谁了?”南冰咯咯笑,一手掐住我鼻子一手盖着嘴。

    我总算被这位凶残室友以谋杀般的手段给憋清醒了,坐起来直喘:“你才回来?”

    她还穿着打工的制服,转过身去开始脱,“不是说今天陪你去送稿子吗?快滚起来,别搁窝里孵蛋

    了。”

    “你一晚没睡还跟我出门?”我跳下床,捡起她扔地上的衣服随手叠好放椅子上。

    “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见李乐意,虽说是个人民教师,但丫也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万一兽性大发——我

    对不起杨杨——”

    她转身边说着,面朝着我就开始脱裙子。

    “你想干什么?!”我双手交叉护着胸口。

    南冰随即配合地淫笑着搓手:“呵呵,希儿,你爹还不上债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许雯雯正欲推门进来,因为目睹了我和南冰嘻嘻哈哈在床上滚成一碗拉丝纳豆的不堪画面,又静静地

    退了出去,门撞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尖叫:“狗女女!”

    于是我和南冰飞快地冲出去把她拖上床使劲儿蹂躏了一番。在臭不要脸的许雯雯一声声“我是李敏镐的女人!欧巴救我!”的呼喊声中,狂笑的南冰像个俊俏的山

    寨头子,而我笑得更是丧心病狂——只要能远离那个家和小伙伴们在一起成天像个二傻子呱呱笑——叫我

    拿什么来换都可以。

    只可惜,我手里什么筹码也没有,老天爷见了也恐怕只能嗤笑一声扭头走。

    但我正在累积资本,不会坐以待毙。

    把装着三十张画稿的U盘放进包里,我盘算着多少张之后能攒够学费,然后是房租,如果一切顺利,毕

    业之后要把妈妈也从那个散发着濒死腥气的家里救出来,这之前,我先自救。

    4

    李老师住在大兴,在我看来只是稍微有点儿偏远,照南冰的说法却是“能看见跑马、草原和套马的汉

    子”——就在前两天她还嚷嚷要戴上坐飞机用的航空枕进地铁——今天却站在路边一副要打车的架势。

    车钱几乎等于三分之一的稿子白画!电子计算器的机械女中音在我脑子里发出呜呜呃呃的呻吟。

    正在我琢磨怎么以低碳出行的环保理念劝说南冰要勤俭节约时,一辆军绿色三轮带个兜的摩托车——

    就跟国产抗日剧里常见的那种一个样儿,虽然我不懂行情,但加上那块能在北京上路的牌照,价格估计不

    便宜——“噗噗”轰响着停到了我们跟前。

    关诚摘下头盔时拿手胡乱捋了捋被压塌的头发,隔着数米开外的女人们齐刷刷看了过来,眼神像梳子

    似的一道道梳过他雪白蓬松的碎发,和他露在袖子外结实的肱二头肌。

    “这就是您老人家说的有车?”南冰抱怨,“防毒面罩呢?我不想吃一嘴的沙。”

    “今儿天不错,应该刮不坏您老人家。”关诚递给她一个描有羽翼图案的头盔。

    他一开口说话,那浑厚低沉的嗓音和字正腔圆的吐字,霎时让我有种置身录音棚里的错觉。

    原来酒吧打烊时,她和他闲聊说起今天没法儿睡了还得“坐火车跑一趟山区”,关诚便说他正巧要去见

    那边见几个同行能开车顺路送一趟。

    许愿从不祈求天上掉现金而是要求直接打卡里的南冰,自然乐意享用这个送上门来的便宜。

    5

    “风有些大,艾希冷不冷?”关诚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路,问坐在兜里的我。

    南冰打岔道:“少献殷勤了,这位叔,艾希的男友比你白比你嫩。”

    “倒想关心你呢,但这风不是都被叔给您老挡了吗?”他爽朗地笑起来,“搂紧点儿,别摔了。”

    “摔了你就管赔吧。”她也笑,双手要紧不紧地搭着他的腰。

    “真摔坏了大不了我养你。”“别介,一口粥一口咸菜的那也算养着,你直接给钱吧,我看两千万合适。”

    这对俊男美女全程有说有笑,实在是风景如画,而我这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我习惯了南冰身边站着的人是向海,就像买个MP3送副耳机一样,是天造地设的出厂标配。

    虽然他俩早八百年前就铁板钉钉地分了手,但我感觉就跟眼睁睁看着南冰背着向海偷情似的百爪挠

    心,毕竟这俩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气氛就是分分秒秒钟都要死灰复燃似的和谐。

    “关诚在追你?”下了车后,不等关诚的摩托车彻底消失在视野,我就急不可待地替向海刺探军情,“你

    对他有意思?”

    “人只要没死,就不可能永远活在过去。”南冰没有正面回答我。

    我正回味这话里意思,她已经摸着下巴色咪咪地笑起来:“年纪一把了,小腰倒是紧实得很,手感妙不

    可言。”

    “关诚也就二十五六不会多了吧,说得跟隔辈人似的。”我忙为不在场的向海挽回点儿分数,“向海不是

    也有腹肌吗?你至于这么新鲜。”

    “二十七了。”她答道,随即笑出声,语气像是加了糖的美式,微微的苦里一丝甜,“向海跟我在一块儿

    时,还有小肚子呢。”

    当各种雕塑体型的美男文化还未盛行,满脸横肉的叔叔在电视剧里演主角的那时候,正经读书的男孩

    子哪里有健身的概念。

    我见过十七岁的向海光着膀子打篮球,就是普通的中学生体型,一块匀称有致的雪白小鲜肉,身上的

    汗珠子都闪着熠熠生辉的名唤“青春”的光,整个人跟钻石似的。

    站在聒噪的女生群外,南冰的双眼里像盛着两把直直抛向他的火焰船锚,浓烈而沉静,心无旁骛,义

    无返顾。

    当向海以一个三分球奠定了全队的胜利,他在欢呼声中跑向南冰,亢奋得双脚像马蹄子般一起一落,好一匹少女梦中的金色独角兽。

    我看着他们,两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在最美最无畏的年纪里全心全意地想要一生在一起,真的特别

    美,美过千山万水。

    因为他们成全了所有人最不切实际的幻想,整个学校没有一个人敢冒着成为全民公敌的危险去试着拆

    散这对吉祥物。最后公主和王子没有在一起,放不下的反而是我们这些抱着童话故事当真的外人。

    “你家杨杨倒一直那么瘦,抱一起不嫌硌得慌,两块搓衣板儿。”南冰迈着两条从肚脐眼儿就开始分叉

    的大长腿径直往前走,留下一往无前的背影,“如果最后和你领证的人不是他,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我小跑两步追上去,挽着她的手说:“我们肯定不会分开的。”想了想又补充,“除非他劈腿。”“你看好你自己就行了。”

    南冰戏谑地冲我一挑眉,叫我猜不透她看透了我多少,忙不迭补充:“我才舍不得,他那么好。”

    “因为一个人的好才爱他,你总有一天会因为察觉他的坏而离开他。”

    ——她还是看穿了我。

    杨牧央是一块本应躺在橱窗里标着高价的水晶,却落在了完全买不起的我手里,才会让我觉得这一切

    像个阴谋,仿佛注定了他以后会变坏变脏,以此惩罚我的侥幸。

    毕竟没有人永远纯净无瑕,当杨牧央不再是杨牧央,我不敢问自己,还能爱多久爱多深。

    也正因为我的不坚定,这份恋情在我心中才一直轻飘飘的,像一间粉色的空中楼阁,美得虚幻而脆

    弱。

    “可我不想和一个坏的人在一起。”我语气疲惫地为自己辩解,“单是应付我自己的烂摊子,就已经够烦

    了。”

    “你真自私,但是自私好过无私。你要一辈子最爱的人是自己,有时可能觉得心里有个洞眼儿,却是完

    好无损的身体,好过多少遍体鳞伤的痴儿怨女。”南冰的话里完全没有讽刺的意味,她肯定地看我一眼,淡

    淡地说,“至少,好过我。”

    南冰说我自私不是第一次了——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有什么问题吗?身陷沼泽中的我环顾四周,有

    的人早已自顾不暇,而有的人巴不得我沉没。不救自己,谁来救我;不爱自己,谁来爱我?

    即便是当初对我穷追不舍的杨牧央,也是在曾经不起眼的我懂得收拾自己后,才注意到“隔壁班那个漂

    亮的艾希”。

    外人都当我是一个华美精致的珠宝盒,最适合收纳剔透易碎的水晶,却不知道这盒子里并没有鲜红的

    天鹅绒,只有一块猪肝色的破抹布。

    其实杨牧央与外人也没多大区别,从未见过我恶劣不堪的一面,想想就觉得心脏被颠了一颠,于是我

    面对他时更严防死守,极力伪装自己是“他所了解的女朋友”:至纯至真的纯净水。

    生活已经足够灰败阴冷,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把会发光发热的他弄丢了。

    6

    在李老师家里没待多久,南冰就催我走,不过事儿也办完了。李乐意对我的稿子相当满意,就两个问

    题:第一,虽然我的线条很流畅,但用鼠标上色还是略显僵硬——真后悔为了省钱,数位板和扫描仪,我

    选择买了相对便宜的后者,结果还是要花的钱逃不过——

    第二个问题对我来说尤其严重,原来交稿不是立即结算稿费,等书商确认过全稿后,至少两三个月才

    发钱。“别苦着脸。”南冰匆匆朝前走时,满不在乎地对我说,“姐有钱,借你。”

    我没搭腔,呢喃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存够学费……”

    “都说了我打工的钱,先借你。”

    “啊?”我回过神。

    “家里给的生活费足够我使了,这每个月三千工资全借你,假使我上足三个月有九千,再算上你的稿

    费,看还差多少,我们再想办法。”

    “那是你要开店的钱——”我摇头,“我已经占用了你的笔记本画画。”

    “反正老娘要打工,也没空上网。至于开店,这钱又太少,起不了什么作——”南冰边说话边伸长了脖

    子朝前张望,后半句话因为受了惊而咽回去时差点儿没咬着舌头,她“擦!”了一声,在原地踌躇了半秒,才边嘀咕着“太寸了”,硬着头皮继续朝社区门口走去。

    向海和关诚正站在他们的车前聊天,俩人神态寻常,在我眼里却是两头狮子正杀气四溢地对峙——当

    然是狮群中最美的两匹——可惜这里渺无人烟,要有一百头母狮子在现场,她们马上就能组起撕心裂肺、血肉横飞的投票赛制,看谁是最后的王中王,帅中帅。

    当他们见到南冰时,脸上那荡漾的表情真叫我庆幸还好没有一百头母狮子,不然她们非把她抽筋拔骨

    了不可。

    “Sorry,没跟你说我已经约了人来接。”南冰向关诚道歉,她没想到他说要去见朋友竟然这么快又返回

    来接我们。

    收到了关诚的短信后,她立刻回复了他不用等,但没想到他还是和向海撞见了。

    “劳您费心了,冰冰就是心疼我早起,其实叫我送多好,这车开去天津也要不了两小时。”向海动作自

    然地抬手搂住南冰的肩,靠在自己那台骚气冲天的红色跑车上轻蔑地扫一眼关诚的摩托说,“铁包肉总比肉

    包铁安全,也省得吃一口沙当晚饭不是?她俩毕竟是娇嫩的女孩子。”

    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关诚到底是比我们年长的男人,他只是微微一笑,以自己的成熟风范把向海衬

    托成一个跳脚的小屁孩。

    表情尴尬的南冰默不作声,只是拿手肘狠狠把向海从身边给拨开,对他道:“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儿,那我先走了。”关诚骑上摩托,显然是为报复向海而朝她抛媚眼,“明天见!”

    等人家绝尘而去,南冰对向海又是拽耳朵又是掐脸颊:“你丫几岁了这么幼稚,你他妈算得过来吗?”

    “我打拿本儿那天就做你的司机,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向着他。男人是什么东西,你上了人家的车!他

    就要上你的床——”他被她的指甲抠得嗷嗷叫,还不依不饶地胡闹起来,“明天不许你上班!”

    吵了两句后,南冰不肯上车,拉着我要去坐地铁,向海又立马开始求饶装怂。最后南冰也没坐在象征她皇后地位的副驾驶座,而是和我闷不吭声地坐在后座。

    车子里只有冷气的声音像蛇吐信子,咝——咝——咝咝——

    小俩口吵架最受累的是我这个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的灯泡,就在我觉得自己灯丝快炸裂时,艾

    曲生打来了电话。

    那头有点儿吵,但能听出平时说话头头是道的他此刻急火攻心,所以难得的语无伦次,导致我挂了电

    话后半晌才整理出头绪来。

    是手腕上突然遭遇另一个人的体温,才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皮肤泛起了蛇鳞般冰冷的鸡皮疙瘩。

    “出什么事儿了?”南冰紧张地握着我的手问。

    “一定有误会。”我狠狠地回握她的手,每一个字都是从舌尖上颠出来,“是我妈妈,她——”——说不出

    口。

    那个分不清粉底和BB霜,梳妆台的抽屉里十年如一日只有一支口红的妈妈;那个被卖菜的大婶热情叫

    一声“美女”都会不好意思的妈妈;那个逛商城会试穿花裙子,最后却买了放在减价篮里的暗色直筒裤的妈

    妈;

    我那个对谁说话都细声细气,不敢与陌生人对视的妈妈,不可能跟男人搞外遇。

    7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听见艾曲生那嗓子在嚎“奸夫淫妇”,用手一下下地重重拍门,敲锣打鼓般巴不

    得让全小区都知道他戴了绿帽子,等我走近一看,三姑六婆占满了楼道,看来艾家不出半日就能远近驰名

    了。

    “女儿,你总算回来了!我下午的课给实习生替了,回家掏出钥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能是谁

    啊?”艾曲生嗓子都哑了,抖着手里的钥匙还要冲我叫,显然是为了一遍又一遍地冲围观群众“还原现场”,那一声稀罕的“女儿”想必就是“登场人物介绍”了,“可不是不用上白班的你妈在里面!不开门,藏着男人

    哪!”

    我横在他和外人之间,冷着脸低声劝:“你别喊了行吗?给别人看了多难堪。”有个跟我们家说得上几

    句话的老阿姨也在一口一个“艾老师”地劝我爸冷静,她提议让她来敲门和“小殊”谈谈,被我红着眼凶狠地瞪

    得缩了回去。

    想杀人,我脸上写着,你们只是在拿别人的不幸来装点自己的贫乏生活,装个屁的好人。

    “她敢偷男人,还怕人知道?儿女都成年了,她还当自己一枝红杏呢。”艾曲生伸手一指时,我才发现

    蹲在墙边的艾铭臣,快一米八的个头缩成了一株森林里的蘑菇般被阴影完全遮了起来,难以置信爸爸竟把

    正在上课的他从学校叫了回来,就为了让他见证亲妈对家庭的背叛?!

    他的校服裤脚因为长期被踩在帆布鞋底而磨破了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玩着手机游戏,他拿的是最新

    款苹果,我用的是他淘汰的4S,看着这个被爸爸溺爱的弟弟,我竟觉得可怜,或许我和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

    艾曲生还在不依不饶地拍门,向所有人广播:“林殊,你有种,狗男女,光天化日跑我家里偷情,有种

    别躲在里边,敢不敢开门把话说清楚!”

    再这么闹下去,小电视台的那种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节目组就该找过来了,万幸有南冰陪我,她了解

    我的心思和个性,心里已经点火烧了这栋楼了,面上却对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

    她突然揽着我的胳膊装着和我说话,却仰着脖子把下巴朝周遭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高声说:“都这时

    候了,该洗菜做饭了吧,累了一天的孩子、男人都该放学下班了,就指望那口热乎的呢,这做人妻母啊就

    是辛苦,连看个热闹——”她中间的断句拖得老长,语气冲鼻得犹如百年陈酿,“电视剧——的时间都没

    有。还是家里没男人没娃娃的女人好过,闲得哟能到居委会磕一天瓜子,就是晚上独守空床怪可怜的,怪

    谁呢,一把年纪的,愣是不讨人喜欢。”

    脸皮薄的阿姨们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孤家寡人忙念叨着“该做饭了”“我家那口子啊”纷纷散去,还有一两个

    固执老头子也被我这位披荆斩棘的女英雄给轰走了。

    最后是我打电话劝妈妈开门,一听到她那故作镇定却止不住发颤的声线就让我眼眶湿了,该拿她怎么

    办?她是我妈妈,就是犯了法,我也只会跟着犯下窝藏罪。我还能怎么办?这世上爱我的人已经这么少。

    可能老天爷也是闲得慌,喜欢坐在沙发上看狗血剧,人间才会处处是狗血,终于看到麻木的他老人家

    嫌气味不够冲,非要一泼再一泼,直洒到我们不忍直视,才终于满意地坐下观赏,看我们这些无能为力的

    小傻×们该如何收场。

    被妈妈称为“周师傅”的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他穿着横条纹T恤和卡其色裤子,皮肤是久经日晒的黝黑,个子不高但肩宽体阔,四肢紧绷地站在茶几

    旁迎接我们诧异的目光。

    炙人的怒意滚过我的后背,并非来自爸爸。

    艾铭臣怒目圆睁,牙关紧咬得腮巴子的肌肉在发颤,长这么大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情绪如此波动,太阳

    穴上跳动的青筋几乎快撕裂皮肤。

    在这扇门打开之前,也许他和我都在心中为妈妈申辩,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可现在——不会撒谎的妈

    妈本能地挡在这个陌生人身前,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周师傅只是帮了我的忙,所以请他进屋里喝点儿

    水。”——她生硬的口气和飘忽的眼神等同于自首。

    爸爸和弟弟的怒火点燃了周边的空气,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我感觉大脑缺氧,脚底差点儿没被一阵穿堂

    风给掀翻了。

    胃部绞痛,好想吐。

    8

    手机一直弹出短信提示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南冰在关心进展,怕艾家老小闹出什么事儿来伤了我。客厅挤满了人,干瘦矮小的奶奶一副慈母的姿态坐在沙发中央双手握着妈妈的手,她的四个女儿全到

    齐了,占满了我妈四周的边边角角,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她们劝她回头是岸,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有人扮黑脸时,有人便扮白

    脸,配合默契如一支常胜的游击队。

    爷爷也来了,像个透明人般远远坐在餐桌边,无声地盯着窗外的灯火。

    “早就知道她有外心!”

    “刚结婚就觉得她是这种女人。”

    “这家完了!”

    气喘如牛的爸爸双手抱在胸前,时不时尖声插几句嘴。

    妈妈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她红着眼圈却没有哭,神情木然地垂首坐在婆婆和妯娌的审判席中,一副任

    凭处置的失魂模样。

    我眼看着她像正漏气的气球般越缩越小,要不了几分钟后就会变成一张空荡荡的皮,最后消失殆尽。

    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慌感在我心里迅猛滋生,不顾后果地鲁莽开口道:“太晚了,妈妈还要上夜班,今天

    还一口饭也没吃上,奶奶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吧。”

    身为小辈的我竟斗胆打断长辈的“批斗大会”,果不其然,引火上身。众人见半死状的妈妈怎么说也没

    有反应,正没趣时,逮着了跳进法场里挡刀的我。

    “你这孩子平时怎么不看好你妈?你身为长女,父母的感情是否融洽肯定有你一份责任。难道这个家破

    裂了,你能好过?”奶奶指着我阴阳怪气地说,“还是你根本早就知道。”她一副认定我和妈妈串通好的眼

    神。

    艾曲生厉声道:“你还向着你妈说话,好赖你都分不清!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我没说妈妈没错,只是你们这么围着她说说说,有什么意思?你们想要什么结果直接说,是叫她下跪

    认错吗?还是叫她去坐牢?”已经被顶在枪口上的我有些奋不顾身了,终于正面顶撞了他,“夫妻之间的问

    题是两个人的事,我妈放着和你之间几十年的感情不要,你怎么不先从自己身上找答案?”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恶狠狠地指着我,那神情一看就是奶奶亲生的,“你以后也是给人白睡的

    命!给一百个乡下人睡,贱货!”他劈头盖脸对着自己才读大二的亲女儿骂了一堆——像是在骂一个万人唾

    弃的妓女——将最难听的话说绝说尽,那些我从未遭遇过的最脏的字眼形成了一道绞索,把我高高地悬吊

    起来,轻飘飘的身体左摇右摆。

    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如果七窍能流泪,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是从水里刚捞上来。

    见女儿受自己牵连,几乎快坐着死过去的妈妈终于活了过来,她的声音透着死而复生般的冰冷与坚

    定:“艾曲生,她是我们的女儿,你嘴巴放干净些。”擂台上装死的对手总算站了起来,艾曲生更为激动了,他的指尖转移了目标:“你还记得你是他们的妈

    妈!你要点脸,你搞那么小的男人。林殊——”

    “她不是我妈妈!她是娼妇!”还没过变声期的艾铭臣突然哑着嗓子暴喝一声。

    家人都习惯了他坐在电脑前按着鼠标的蜷缩背影,从不见他如此怒吼,顿时一片寂静。此刻他站在电

    视机旁边,弓着背像一棵被拦腰锯断的树,常年被刘海遮着的双眼涌动着利刃般的愁与恨。

    随着一滴泪顺着妈妈的眼角滑下来,我感觉身体被艾铭臣从天灵盖一刀往下劈成两半。

    “你他妈闭嘴!她是你亲妈。”我扑过去冲他咆哮。

    “你闭嘴!娼妇的女儿。”他抡起结实的胳膊,挥手一巴掌打在悴不及防的我脸上。

    侧身摔向墙去的我,与挂了十几年的立体画和全家福一同咣当落地。

    血腥味灌满了口腔,我盯着滴落在地板的鼻血,想象着坐在银幕外的观众,他们会觉得这剧情精彩

    吗?还是可笑呢?

    多可笑啊。Chapter 5

    1

    长这么大,我就挨过两次打。

    一次是六岁和妈妈去商场,我故意躲起来看她着急,等她慌乱地拉着第三个路人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

    背带裤的小女孩儿时,我猛地跳出来指着五官几乎都挪了位置的她大笑,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我没有哭,只是怔住,因为仰头看到了妈妈盈满泪水的眼睛。人生中第一次汹涌的罪恶感填满了我那

    么小的身体——还伴随着安心——妈妈骂了我好久,让我好安心。

    即使背不全九九乘法表,即使还在用勺子吃饭,即使踩着椅子也够不到冰箱的上层,一问三不知的我

    却肯定地知道妈妈爱我,厚重而沉稳,是几百年的风沙也侵蚀不了的大地。

    原来分辨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从琐碎里,从激烈中;从碎雨里和波涛中。

    爱自始至终清晰分明。

    第二次是昨天晚上,艾铭臣使上浑身力气的一巴掌让我的左脸在一觉醒来后还肿得像嘴里含了个水煮

    蛋。

    2

    “许!雯!雯!洗脸池里全是你个贱人剃的腿毛。”

    “您老啥眼神儿啊?仔细瞧那健康的弯曲度,那是——”

    “老娘不想知道!限你三秒马上舔干净,不要逼我带你去宠物美容店做全身脱毛,顺便绝育。”

    被南冰和许雯雯引亢高歌的对手戏闹醒,我扶着头昏沉沉地坐起来,想不起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就记

    得我憋着泪直到见了南冰后就一直哭,就着她对艾氏父子义愤填膺的咒骂声当催眠曲,我才终于入睡。

    南冰说她特别记仇——因为百货公司里一个柜台的阿姨嘲讽她买不起,不肯拿出橱窗里的芭比给她看

    ——小学三年级的她每天放学后都要绕个远去恶狠狠地瞪她三分钟才回家,足足坚持了三个月,直到那个

    阿姨可能神经衰弱申请了调岗。

    虽然没有她那么变态,但我自认为也算挺记仇了,她的心眼儿要是针尖,我大约就是顶端那个针孔。

    “这笔账我记下了,这辈子都记着。”当南冰拿着凉毛巾推门进来时,我坐在床上对她捏着拳头发

    誓,“艾铭臣这辈子都别想找我帮忙,他以后要是穷困潦倒,甭想从我这儿借走一毛钱!丫要是得了癌症,哭出血来也别想得到我的骨髓移植——”

    “得了吧你。”南冰心疼得直咂嘴,边为我的脸冷敷,“当场你就该‘涌拳相报’啊!你一个小女子又不是君子,这一个巴掌都要酝酿十年。”她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我堂堂长恨教大教主,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窝

    囊废做护法?被打了也就是躲暗处诅咒别人掉水坑,连伸手推一下都没胆。”

    被她一句话掀了狼皮,根本就是一只小羊羔的我哼哼唧唧地闭上了嘴。

    “不过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这些话,我看你这弟弟今后要不能攀上个富婆也没多大出息了,迟早给你找事

    儿。”这个S女王突然用指尖一戳我肿成屁股的脸,见我疼得倒吸口气后无耻地笑起来,“哪天你要是忘了这

    个痛,姐会好心让你想起来。”

    “你妈——”许雯雯边往脸上抹面霜边走进来,开口第一句话仿佛骂人似的,“从今以后就是人家的榜

    样。”

    我大约猜出了她话里的中心思想而正欲还击,却没料想南冰竟也一本正经地点头肯定:“你妈确实不吃

    亏。健壮又年轻的情人对上了年纪的女人来说绝对是胜过胶原蛋白的回春妙药,她可说是全年龄层女性的

    偶像。”

    “等我老了也要睡和儿子一般大的鲜肉!胜过吃一百个猪蹄。”许雯雯语气慷慨激昂地拍打着自己的

    脸,直打到那面部效果和我挨过打的脸差不多了,才盯着双手娇滴滴地抱怨,“唉,干死我了,这多少白白

    黏黏的东西都不够人家吸收的。”

    我和南冰狠狠地咬住嘴唇,总觉得要是接了她的话就把自己的节操输光了。

    默默无言地目送许雯雯扭着屁股去补充乳液了,南冰才扭脸冲我感叹:“真怕她哪天原形毕露,把哪个

    无辜的小伙子给生吞了。”

    “别是杨杨就成。”我好心肠地补充道,“也别是向海。”

    南冰没跟我继续嬉皮笑脸,话锋一转:“阿姨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愣了会儿神后,茫然地又重复道,“我不知道。”

    妈妈以要上夜班为由摆脱了众人离开家,她坚持要送我到与朋友合租的住所,母女俩一路无言相伴,我几度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楼下,她踌躇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疼吗?”接着又说,“是妈妈的错,别恨你弟弟。”

    她语气虚弱,我不敢应,怕口气太硬太狠,给已经千疮百孔的她再补上狠狠的一刀。

    “你恨妈妈吧。”

    昏黄路灯下,我一直低着头,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从井盖中的地下飘上来般虚无缥缈——即使有千般背

    景万般解释,有违伦理的罪名确是成立:妈妈到底是背叛了这个家,背叛了我们——我始终低着头,不知

    道该怎么面对她,是责难还是同情?鼓励她去和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人私奔?还是与爸爸他们为伍,以羞

    耻与怒火一鞭又一鞭地打在瘦弱的她身上?就是把她打得皮开肉绽,又能怎样?

    无论妈妈作何选择,要走还是留,有些事已无可挽回,不是出了车祸后把人缝缝补补就能笑对未来,人的心,是补不好的。

    虽然从不坚固,但毕竟也有瓦片遮雨,如今却是一座风中飘摇的空架子——我们的家彻底散了——

    “我从没把那个家当过家,我是个没家的人。”

    “这种家趁早散了。”

    “他们早就该离婚,对大家都好。”

    类似这样的话,我说过无数次,而当真意识到“家没了”,我竟没有想象中欢呼雀跃,只是百味陈杂,不至于痛彻心扉,但心口也确实抽搐了一下。

    原来可说是尽好也可说是极坏的命定之事,我料定了迟早会来,怀着毁天灭地的快意,不慌不忙地静

    候,而真的来了,我却也会措手不及。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面无表情,不悲,也不喜。

    哪儿有轰轰烈烈,只有无限荒凉。

    看着妈妈的背影即将消融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我陷入一种不真实的荒诞幻境中,惊慌地叫出了

    声:“妈妈——”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卸下了什么般回过身,以轻松的口吻将我拉回了现实:“快上楼,我上大马路

    去打车,有事儿打电话。”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并不带有任何目的性,却有无形的纽带在空气中随着我的声音延伸、延伸,把我与她系在了一起。

    她朝我挥挥手,转身离去的背影终于不再那么虚幻。

    在她最艰难的时刻,我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妈妈”,或许阻止了一场万劫不复。

    没有什么值得挣扎的,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她是我妈妈——

    在她所熟悉的一切分崩离析之际,我必须坚定。她给我的血肉必须是最后一座能保护她的墙——

    我必须坚定而强大。

    3

    一百三十张稿子,一整本书的量,李乐意本来打算找三个学生来画,我坚持全部接下来并再三发誓一

    定按时交稿。

    这可是三千九百块。我翘课躲屋里没日没夜地画,直到右手关节隐隐作痛,我用毛巾缠紧手腕继续

    画,累了、疼了就想想钱。

    南冰见我把一张百元纸钞贴在电脑屏幕上方以激励自己,每天跟着了魔似的老牛一样耕耘不止,直感叹金钱的魔力:“姐当年要能把毛爷爷贴满课本的每一页,如今不在哈佛也该在剑桥了。”

    “一本语文课本就快两百页,你读书时要有那么多零花钱,如今没在美国也该去欧洲败家了。”我趴在

    一沓沓A4画纸上,头也不抬地说。

    “去!”南冰抓起一沓稿纸拍我头,“别忘了姐曾经也是随身携带人肉ATM的准豪门少奶奶。”

    “那你赶紧跟他那儿随便取点儿钱,重新考个北大清华也行呀。”

    她没从我急切的语气里察觉到我龌龊的妄想,哼着歌转身出门去酒吧上班。

    如果她和向海复合的话,我就有理由借钱了,几万块对于向海来说甚至不用透支信用卡,他不会放着

    女朋友最好的闺密身陷水深火热中不管。

    我拍拍脸,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三点,在从桌前站起来时一阵晕眩,因为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得

    也不够。

    如果没有南冰,也没有杨牧央,我会极尽所能地勾引向海,或是快马加鞭地向丁兆冬投怀送抱,我知

    道我会。

    只是区区几万块,竟会把我为难成一只困在笼子里听天由命的肉禽——只要给我一个有钱的男朋友

    ——这些几乎要将我烤成烧鹅的烦恼,立刻化作区区一个玩笑。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若不是被南冰和杨牧央这一股强而有力的缰绳牢牢牵制,我的灵魂早已迫不及待

    地跳进深渊,把维持至今的洁白毫不怜惜地浸泡。

    人并不高贵,其实与一块桌布一条裙子相差无异,一旦脏了,哪怕只是一个污点,就没什么好在乎

    了。

    洗了把脸,我抬头凝视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快垮到下巴,不打遮瑕是肯定会吓到杨牧央。打开化妆

    包收拾了一番后,我的外貌便与包装过的内在一样,变得光洁而无害。

    距离狂风暴雨的那夜已经过去了一周,结局出人意料的平静,妈妈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只是躲着不见

    人,她每天会在艾曲生上班时回家做好饭,放在保温桶里。

    被亲弟弟打了却忍气吞声的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丢脸又懊悔,于是也一直没回家,以手机和妈妈保持联

    络。

    无论问什么,她都说好,挺好的。她住在员工宿舍里洗澡不要钱,食堂里的醋溜白菜一大勺子只要两

    块钱。

    奶奶带着姑姑们去厂里连闹了三天——她没说——而我已经知道了。

    老太太特地打电话来向我夸耀她的战果——那男人叫周拓,二十七岁,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刚到厂

    里实习了半年还没转正——经过她一番“正义而激烈的抗争”,这个破坏他人家庭和睦的混球终于被厂领导

    找了个理由辞退。“领导也说了,会好好做你妈的思想工作,我还找了她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叫她们劝劝你妈,人谁无

    过?改邪归正了,她还是一个好媳妇儿,屋子收拾得干净,饭也做得勤,比多少女人能干得去了。”奶奶得

    意洋洋,她常说她一辈子都没做过错误的决定,一辈子也没输过。显然在她看来,这一次的胜利也是轻而

    易举,“她还躲着不见我们,怕是心里愧疚得厉害,你叫她回家,日子总归还要过,你爸的气总会消,我们

    都会原谅她的。”

    除了“嗯嗯”应和,我插不进一句话,也不想插话。奶奶活了这么久,一直活在她永远正确的自我逻辑

    里,她看不见也听不到旁人的存在,她以为身边的人和事永远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挂了电话,我恨不能自己的智商被鼠标轻轻一点扔进回收站,就不用去设想妈妈的处境,去猜测她这

    几天是如何度过——在奶奶将她出轨的事宣传得人尽皆知后——她该把坚强放大多少倍,才有气力去面对

    从此再也散不去的风言风语。

    我要有很多很多钱,为了自己,也为了在乎的人,若真有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我可以从容地对她

    说:“别怕,这都不算事儿。”

    4

    明明没上课,我却天天往学校跑,因为杨牧央从南冰那儿得知了艾家大戏后特别担心,每天不顾路途

    遥远从正午就开始往市内奔,赶过来陪我吃晚饭。

    为了不让他更惦记,我隐瞒了为挣学费搏命赶稿的事儿,假装自己是一个有着狗血家庭背景,却也衣

    食无忧地置身象牙塔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小说女主角。

    风尘仆仆进了校门,我就开启了“高岭之花”模式装仙女,漆黑海浪般的长发与乘风轻扬的裙子像是一

    面双色融合的华丽战旗,包裹、装点着我白得反光的皮肤,高调地宣告着艾希的堂堂登场——只要南冰别

    站在我身边——本姑娘真是艳杀四方,太他妈美了!

    前一刻还吐着舌头流着口水昏睡在稿纸上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我,这会儿迎着周遭学生仰慕的视线,用

    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疲倦得几乎快断掉的脊椎和快碎的骨盆,走出仿佛在水面上漫步的优美姿态。

    杨牧央像往常一样坐在操场旁边的看台处等我,穿着宽大的T恤低头玩手机的他却似捧着一本小说坐在

    湖边的法国少年,凭着自带柔光的美貌把游曳在头发和肩膀上的清风与光斑都化成了软绵绵的夏雪。

    我在众人注目中走向他,像是踏着婚礼的红毯。

    “啦啦——”他看见我时,宠溺一笑,差点没把围观的女同学淹死在他甜如糖浆的酒窝里,“我正想打给

    你。”

    “你不用天天这么跑,我很好。”我只是微微抬起手,他就像乖顺的大金毛般立即伸手握住,“怕你累。”

    “是够远的。”他接过我肩上的包挂自己身上,“但一见了你,感觉我吃了三个大鸡腿一样有力气。”

    “见了我就想到吃,是在说我胖哦?”

    “是在说你秀色可餐。”我们旁若无人地发射着卿卿我我的闪光弹,大有将一万四千平方米的校园夷为平地的气势。

    说实话,垂死边缘的我愿意放弃睡眠,这么来回折腾也不是纯粹出于爱,至少有百分之十的炫耀心态

    ——牵着杨牧央的我,一路上经过同性妒意滔天的杀气洗礼——像是形容枯槁的吸血鬼一口气咬了十个处

    女的脖子,终于又活力焕发,红光满面了。

    此刻坐在食堂里,方圆百米内的视线时不时飘过来,男女同学们都无意识地拿我们当了下饭菜,单身

    的呢充满对未来伴侣的遐想,吃得津津有味;情侣呢看我们一眼再看自己身边人一眼,嘴中味如嚼蜡。

    杨牧央每次提议他请客吃日料、泰国菜,最后都被我拉进食堂里刷饭卡,他老不自在地说:“我成吃软

    饭的小白脸了。”

    “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我逗他,“分工很明确嘛。”

    “那你花小钱,我花大钱,以后房子车子都我买,写你名儿。”

    “白送我吗?”

    “你得嫁给我。”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是亏了还是赚了。”

    他抓住我的手指,笑成被揉肚皮的小幼兽,“你无名指的位置,我预定了。”

    杨牧央符合我对丈夫的一切理想:我喜欢他的姓氏,喜欢他的长相。我去过他家,也见过他父母——

    就是再泼的媳妇儿也会被这个家庭温和的气氛所感化,何况我又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好老公,好公婆,我怀里再有一个漂亮宝宝,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仿佛电视上播出的广告中正使用节能空调、环保漆的美满

    家庭。而这么美的梦,只要我和他不分手,总有一天会幻化成真。

    我们会结婚的。

    正因为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已经不把杨牧央当外人,怎么舍得花他的钱,那都是咱家的钱,两三百块

    的大餐和二三十块的盒饭,还不都是填肚子的。

    “泰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杨牧央的小夫妻剧场被第三者突兀打断,她端着盛有排骨和豆角的饭盆大咧咧地在桌对面坐了下

    来。

    “紫瞳?好巧!”——杨牧央的网名叫泰迪,他现在叫的应该也是对方的网名,但这种由昵称造成的亲

    密感还是使我无名火起——感受到我丝丝怨气的他立即摆正了姿态,一板一眼地叫人家真名:“赵碧琦同

    学,你好。”

    他这样生硬转换的态度让赵碧琦一愣,我顺势抓着他的手宣布主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微笑着

    问:“怎么,你们认识呀?”赵碧琦是大我一学年的油画系学姐,从叫不上名儿的南方小城考进京,一身返璞归真的打扮搭配她带

    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真是一张开嘴就有唰啦啦的灰土积满地,大老远看着跟兵马俑似的。

    只配给“人山人海”这个词儿凑数的路人,按理说我是记不住的,甚至连刻薄两句也嫌她丑得没有冲击

    力,土得没有创造力,实在无处下嘴。

    之所以知道她这么个人,是因为我和南冰在教学楼里撞见她背地里与人议论我们。

    她们说南冰是个女流氓——因为她在学校里动手打人不是一两次了,不分男女——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们心怀忌惮也没多说,口舌主要集中在“装纯的”我身上,她们分享了诸如“昨天又勾引了别人的男朋

    友”“和全校的男老师都开过房”等传闻……

    真是听得我仿佛偷看小黄片般心惊肉跳,难以想象和杨牧央最过分也就是贴贴嘴的我,在一些八卦里

    至少该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艾希的心机不晓得多深,我们是来读书的,每天忙作业忙人际忙着拓展眼界学文化,哪里还有时间化

    了妆才来上课,就从没见过她素颜的样子,说不好卸了妆还没一路人好看。最可怕的是有些傻子还说她不

    化妆,裸妆懂不懂!”赵碧琦发言最为热烈,似乎是这伙人的小头目,每到一句话的尾声,其他人就奉献一

    串串的“就是就是”。她唱歌剧般哀叹,“人生真的很不公平,像她这样心灵丑陋会装纯的骚货,偏偏比老实

    的好姑娘受欢迎,笑得比谁都大声。”

    她们正从上一层楼梯往下走,我拉着南冰想转身避开,她脚下生根似的拽着我在拐角站定了等她们出

    现,在赵碧琦受惊的脸还来不及还原时,便双手叉着水蛇腰,以毒枭情妇的慑人魄力冷声道:“是呀,人生

    本来就有欢笑有泪水,长得好看的主要负责欢笑,其他的人呢就主要负责泪水。我们不笑谁笑?轮得到你

    吗?还谈心灵呢,外在已经彻底没救了,嘴还这么贱,剖开了看里面也是惨不忍睹。”她扬起被光线勾勒得

    犹似金色蛇身般的漂亮下巴,嘴里毒液四溅,“建议你多吃点儿化妆品,增加内在美。”

    对方八卦在前本就理亏,猛地见到话里的本尊天降,吓得还没回魂呢,被南冰噼里啪啦一阵喷,下意

    识地往后退了退,张着嘴不知该怎么接招。

    “自己丑得没人要还得了懒癌不愿化妆,天天裸着出来吓人,你赔得起精神损害费吗?”南冰乘胜追

    击,迈着她那小腿比赵碧琦整条腿都长,整条腿比她整个人都长的两条高跷一步步上台阶,“哦,我冤枉你

    了,估计你是买不起吧,这么大一张脸多费粉底啊,还是买张上好了妆的面具直接戴吧,省钱。”

    对面四个平均身高一米五的小矮人一步步往后缩,直到后背贴墙了仰脸看着俯视她们的女巨人,无能

    为力地等着自己被她像灭蚊般一个个给按死的命运。

    我120都按下了随时准备拨号,南冰却没动手,她甩下一句“不打你是怕给人看见了,误会老娘在虐

    狗。”后,就扭头拉着我走了。

    “丑人多作怪,我们在明她在暗,对这样的小人,不能落下口实给她利用。”南冰解释,“我还怕她的丑

    会通过接触传染。”说罢,还咳两声,仿佛空气也会传播丑似的。

    之后,她把赵碧琦调查了个透彻,就差没找到人家祖坟埋的位置,对我总结道:此人不善,能远则

    远。这人如今却大大方方地惹我头上来了!准确说,是来招惹我男人了。

    5

    “艾希,听说你也在给李老师画稿子?”当初眉飞色舞讲我坏话的赵碧琦失忆得可真快,此刻一副天天

    跟我同桌吃饭的亲热劲儿,“我和另外两个学弟也在帮他画,不过是我们三人画一本,你一人一本,李老师

    实在是偏爱。”

    我顾不上她话里的酸,只关注了重点:好哇,那老狐狸,还说就这一本都给我了,原来有两本稿子!

    顿时有种自己的定期存款被盗取了的感觉。

    “什么稿子?”杨牧央问我。

    “只是几张小画儿。”我绕过这个话题问他,“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呀?”——我不愿叫她名字更不愿叫她学

    姐——杨牧央察觉了我的抵触,以为只是普通的吃醋。

    他说他在草莓园打工时遇见了和朋友去玩的赵碧琦,当时她们和一家五口人起了冲突,是他帮忙化解

    的。

    在朴实无华的塑料大棚里,两伙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正吵着,突然跳出一个笑起来像盏小太阳般美

    好的少年来劝架——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无论老姑娘还是小妹妹,都不好意思当着他撕破婊脸。

    事后赵碧琦通过果园论坛找到了杨牧央的QQ道谢,她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赤裸裸的痴迷,就像是

    睡醒之后,发现白马王子没有跟着梦离开。

    为了插入我和杨牧央的对话,赵碧琦指着我饭盆里的青菜问:“哎,艾希,你就吃这么点东西,减肥

    吗?你已经瘦得只剩一把柴了。我从来不减,对身体不好,而且女孩子有点肉,男朋友抱着舒服。”

    这番别有深意的话叫我直泛恶心,为了叫她认清现实,旋即把盘子推到杨牧央面前,柔弱地说:“欸,我吃不下了。”——睁大眼看看,男人是喜欢双手圈不住的胖子还是能端着跑四百米的风筝——

    “肚子小就别逞强,我帮你吃。”杨牧央毫不在乎地吃起我的剩饭。

    我怎么舍得他一个大男人吃剩菜,两口后觉得恩爱秀够了就拦着他撒娇:“这菜炒得太老,你也别吃

    了,我想吃点儿冷的。”

    “走,带你吃哈根达斯去。”

    “我怕胖。”就是故意这么说——

    到底还是与我有默契——最佳男友眨巴着大眼睛说:“想得美哦,你就是当饭吃都长不出肉来。”他握

    着我的胳膊直摆头,“简直心疼死我。”

    见识过我们有多如胶似漆总该知难而退了吧?要是南冰和许雯雯见了这场戏早肉麻得滚一边吐去了

    ——“泰迪,为什么给你QQ留言都不回呀?”——结果,赵碧琦要么是个睁着眼的瞎子,要么双眼自带橡皮

    功能把我的存在擦得一干二净,她双目如炬地顽强凝视着杨牧央,“要不,你把电话给我。”

    “我不太上网的。”一面之缘而已,竟然要起电话来了。杨牧央大约也被她的天经地义给吓到,拉着我

    起身往外走,“对不起,我手机前两天刚被偷了。再见!”

    无视如此拙劣的借口,赵碧琦不屈不挠地站起来追了两步,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喊:“那你记得留

    言给我。”

    面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她乞讨的姿态已不是低进尘埃里,而是直入地底把自己给活埋了,与

    其搞得这么难看,不如假装不想要,还能保有尊严地站在地面上,不用给人笑话,不用被我可怜。

    6

    和杨牧央一路腻歪到家,南冰她俩还没回来,我们坐在沙发里像两只抱在一起的猫相互蹭了蹭,他屁

    股不老实地左扭右扭,红着脸叫了好些声“老婆”。

    知道这小色鬼心里想什么的我故意摸着他的头问:“小朋友,哪儿不舒服呀?”

    见色诱不成,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日本彩妆——是美少女战士的周边——因为有点儿

    贵,我曾提过舍不得买。

    在利诱之下屈服的我立即抱着他亲了一口,杨牧央却高高地举起粉色小盒摇头,一边贼兮兮地笑一边

    像只仓鼠般撅起嘴,我忸怩了一阵,终于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凑了上去。

    没有什么阳光恰好什么夜幕低垂的蛊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最好的时光,他是我的海岸线和

    北极光,不需要任何花团锦簇的理由,我认定了他,就是在暴风骤雨里也会义无反顾地把自己交给他。

    “光天化日!丧尽天良!”绝对有实力出演《电锯惊魂》的许雯雯尖叫着破门而入,她捂上眼睛不足半

    秒钟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又痛心疾首地睁大眼指着杨牧央喊,“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衣冠楚楚的我们姿态端庄地坐在沙发上,一个单手扶额,一个双手埋脸。坚强如我也差点没被吓得心

    肌梗塞,要是新婚之夜发现杨牧央需要去男科医院,我就是只穿着内衣也要连夜赶去把许雯雯给大卸八

    块。

    我怕许雯雯饥渴难耐要上手扒衣,赶紧叫杨牧央逃难,等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后,我小心地捧着他送的

    惊喜躲进里屋去,坐在书桌前一边摩挲着盒面上的浮雕边像个傻子似的不住痴笑。

    打开一看粉饼碎了,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我是想收藏的,所以看着月野兔的剪影裂成了几瓣,心里觉

    得可惜。

    为了回礼,今晚我决定熬夜多画三张线稿。之前在西单那边的二线名牌专柜里看上了一条手链,皮绳

    穿着银质的变形logo,特别想看看戴在杨牧央手腕上的样子。

    刚落下一笔线条,李乐意打来了电话。“艾希,你还帮我画稿子吗?”

    “能按时结吗?”

    “你出什么事儿了?”

    他接二连三的提问叫我一头雾水。

    我茫然地回答:“正在画啊,肯定不会拖稿的,您放心。”

    “那好,以后你要还愿意帮我画稿子也可以的,直接送到我家里来就行。我不是要对你指手画脚,但就

    算有多圆满的计划找到多合适的工作,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兼顾学业,毕业再说……就这么匆促退学,太冲

    动。”

    “啊?”我蒙了。

    7

    战鼓还未敲响,于是我以为自己还能慢吞吞地穿甲戴盔,是我错,竟不记得兵不厌诈的道理,活该被

    迎面一枪贯穿胸膛。

    艾曲生悄无声息地给我办了退学——

    如果现在跑到他面前质疑,他一定会故作无辜地看着我说,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嘴角眉梢全是藏不住

    的阴冷得意——

    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三次,直到断线发出嘟嘟声。

    我的怒火随着无人接听声渐次攀高,就算于事无补——是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不会因为我嘶吼

    或号啕大哭就动摇,但我若是不打开牢门叫充斥胸腔的洪水猛兽朝他扑去,这些怨愤的野兽会吃了我,烧

    死我。

    断绝父女关系吧,我再也不想叫他爸爸了。

    眼泪滴落在稿纸上把0.38的笔芯画出的墨线晕出了毛鳞片,像是恶意化成的污浊藤蔓在白色沙砾上蛇行

    蔓延。

    拨打手机,第一次也没人接,第二次能听到艾曲生的喘气声,只要他一张口说话,我嘴里的汽油就会

    被点燃——

    “你妈妈要死了。”他说。

    口腔里满满的汽油逆流回了肚子,灼穿了我的五脏六腑。

    8

    在我读初中时的某天黄昏,听见艾曲生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林殊怎么了?”他以震惊又隐含亢奋的声音问,“命保住了吗?”

    他使我以为自己要没有妈妈了——

    而妈妈只是被机床砸了手,骨折养了三个月而已——

    等我紊乱的心脏平静,才察觉出他那上扬的音调中暗藏的扭曲情感是什么,他并非不关心自己的结发

    妻子,他只是在盼望一场悲剧。

    在我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妈妈下班的时间偶尔比往常更晚,艾曲生的乐趣就是在客厅的日光灯因为接

    触不良而闪烁时,恐吓我们说:“哎呀不是好兆头啊,你们的妈妈可能回不来了。”

    他想要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盛大悲剧,哪怕火舌终将吞噬自己的脚踝。

    不幸是他吸引别人关注的资本,他乐此不疲地给人讲自己受过的苦,同时幻想着一次命中注定的洗

    牌,他坚信在滔焰平息后会迎来涅槃,人生这出大戏只要上演过了悲情高潮,终将水到渠成地以喜剧结

    尾。

    在赶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空空如也,自然也忘了艾曲生有多爱夸大其词,见到妈妈好端端坐在病

    床上输液才感到血液又在四肢末端开始流动,一泊泊凉寒的恨意又逐渐灌满了大脑。

    爸爸回家时发现妈妈开煤气自杀,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因为发现及时,妈妈很快就抢救了回来,只

    需要打两瓶点滴。

    她现在神智清醒,只是面色不自然地发红,我走过去,刚抓住她的手就开始落泪。我真的好累,身心

    俱疲,像是整日整夜地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不断地游啊游,停下来就是死,可是不停下来,我又该往哪边

    去?我看不到岸。

    妈妈羞愧地回避着我的目光,此时艾铭臣不知所踪,而艾曲生去了缴费处,她不住地说“对不起”,认

    为她对我犯下了天大的错。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其实那晚跟我道别时就有些心神恍惚,想去护城河边“走一走”,到底因为我

    一嗓子“妈妈”而感到舍不得。

    今天回家时撞见艾铭臣逃课带了三个同学在家里玩,她说了他两句,他却彻底无视她的存在,一言不

    发地领着朋友们摔门离开。

    这些日子里,自己的儿子半句话也没跟她说过,甚至看也不看一眼——

    她打开煤气一边做饭一边感到屋子里真黑啊,仿佛永远也明亮不起来——

    “我就是爱胡思乱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我只是要做个饭。”她盯着床头柜上一把插在搪瓷杯子里

    早已枯萎的花,喃喃道,“我没想死,只是想要做个饭。”

    在爸爸回来前,我躲了出去,怕自己难以抑制与他就退学的事情当着妈妈的面起争执。走在消毒水味

    弥漫的过道里,我听不见身边人来人往,也听不见那些隐约的争吵与号哭——不想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划动越来越沉重的手脚了,索性沉下去吧,被海底的海妖吞没,也许能在它

    的利齿和肚腹内苟延残喘。

    ——丁兆冬很快接听了我的电话。

    他不出声,我也不说话。他耐心蛰伏,等我主动。

    “你能马上给我钱?”

    我正在下沉,也许永远也触不到底,也永远看不见光了。Chapter 6

    1

    要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事不是你一生要去做的事,你现在相处的人也不是你一生都必须面对的人,你

    现在站立的位置更不是你一生不能离开的地方。你是如此的年轻。你当然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事,你要在一

    起的人,你想去的远方。你这么的年轻。

    ——这是我最爱的画家禾仁康在获得法国现代艺术奖项后,面对杂志采访发表的一段话。当时我十五

    岁,因为一把尺子负气跑出家,坐在小区外面的马路牙子边,从书包里掏出这本我们这些美术特长生应老

    师要求购买的刊物。

    他的画固然惊艳,但我却是因为这段话而彻底爱上他。

    有些冷漠,也有些微热,带着些许温柔的妥协,又带着坚定的拒绝——他像是这样的人,是我想成为

    的人。

    有一把售价近三百块的多功能作画尺,叫我在美术用品一条街的店里一见钟情,软磨硬泡了好久,爸

    爸终于拿出钱——这是他给我买过最贵的绘画工具——实在太喜欢了,我每次用过它以后都会小心地用纸

    把墨迹擦掉,始终保持光洁如新。

    见到它断成两截的尸体被透明胶十分敷衍地粘在一起,我就知道是艾铭臣的杰作,但他不但不承认还

    撒起泼来,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我是“冤枉好人”。

    我又急又气向爸爸告状,相信他那么在乎钱肯定站我这边教训弟弟,一时忘了我算什么东西?忘了他

    有多疼这个儿子。

    他什么难听骂什么,说我“最毒妇人心”,犯了错竟栽赃给弟弟。

    我不愿在他们面前哭就跑了出来,坐在路边看完了禾仁康的访谈后,落叶在我脚踝边积成了一座金字

    塔,等我站起来回家时,风把它们朝四面八方吹散了。

    2

    从美发店回来的许雯雯沮丧地坐在沙发上哼唱:“你已剪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

    卡……”她说她从八卦杂志里抬起头来那一刻,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恨不能马上吊死在店门口,牺牲小我以警

    示其他将以身犯险的客人。

    在我看来,不过是干草垛被剪成了鸟巢而已,正用发蜡帮她做挽救造型的南冰估计也是同样的看法,她折腾了许久后束手无策地说:“你需要的不是换个发型,而是换张脸。”

    “毁了。明天怎么去见客户?”许雯雯说她找到了平面模特的工作——在我们大呼小叫、哭天抢地之后,丫才解释是给网店所谓“潮爆款”的衣服做展示,于是我们又换上了“世界依旧和平”的安定表情——她上

    下打量面前的南冰,很认真地说,“不然你替我去吧,人家要问怎么跟照片不一样,你就说你减肥了。”

    南冰被点了穴似的浑身一僵,她没料到在许雯雯心中,她和她的差距不过是减肥前和减肥后,就算是

    虚假广告也没这么瞎的吧,简直是挖了良心扔掉指着凤姐和张柏芝说是同一个人哪。

    她嘴角一扯,恨不能嘴里的唾液化成了硫酸往丫脸上泼:“咱俩是长得有点儿像,只要你减个四十斤再

    整容就像了。”

    “你以前还说人家眉毛形状跟你像呢!”

    “我还说你长得算难看里面好看的呢!”

    “哼。”许雯雯找死不等天黑地双手托着胸,斜眼盯着一马平川的南冰说,“大学生的文凭,小学生的

    胸。”

    “老娘给你借口去整容。”南冰扑上去对她的脸又揉又掐。

    频繁换男神的许雯雯昨天还一口一个“彦祖”,现在却尖叫:“都敏俊,救我!”

    抱着香蕉片在吃的我靠着门框傻乐,眼前这俩忘了吃药的疯癫小母猴儿就是我选择的人;现在,和她

    们在一起,就是我选择的生活。我已经决心要选择自己的未来——

    把自己卖给丁兆冬——这不是结果,这只是我抵达乌托邦的经过,即使海浪滔天,挨过去,我仍然可

    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会穿着南冰嫌弃像黑色塑料袋似的学士服和她一起毕业;我会帮妈妈租个房子鼓励她和爸爸离婚;

    我会等到杨牧央的求婚,他也许会选在找到工作的日子或是我的生日;我会出版一本画集或是举办一个小

    型画展;我会在南冰开的咖啡馆里拥有一个专属角落——

    在这样明亮耀眼的未来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的过去,因为光芒刺眼,一点点的污浊,我会用裙摆

    的阴影小心掩藏,用摸爬滚打之后脚底上难免沾到的泥土敷衍过去。

    这个周六晚上,我要去见丁兆冬——

    没有人会知道。

    夜幕与海会安静地湮灭白日里被留在沙滩上的所有罪证。

    见我没有参与凌辱许雯雯的日常活动,南冰放过身下故意娇喘连连的浪货,走来抓着我的手腕问:“你

    大姨妈来了?”

    “画稿子画得我快绝经了。”我把手里的零食递给她,转身回到屋里作势要赶稿,她也没再追问。

    她只要再逼近一步,我恐怕自己就会全盘托出。

    我是贪婪,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愿放手,同时我还懦弱而摇摆,既不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一副铁石心肠,半好、不坏,不甘贫乏又豁不出去,走在光与暗的接壤处,自己困住自己,看不起自己,即使如

    此,又舍不得下手了结自己。

    说到底我还是疼惜自己,就像我的名字——南冰是好,杨牧央也很好——但再好,他们也是他们,最

    爱惜艾希的,还是我,只有我。

    我想好好活着,不单纯只是活着,我要“好好”地活。

    我可以出卖灵魂,只要有人出得起我想要的价——

    丁兆冬可以。

    3

    天气转凉,我想拿些换洗的厚衣服送去给妈妈,那天出院后她就住在了工厂里,再也没回家。

    因为白天艾曲生在学校教课,我打开家门没见到他,事已至此,也不想见。

    不知是记忆渲染又或许事实如此,我总觉得这个家里常年浸在灰暗调子中,空气里浮着些许挥之不去

    的淡淡霉味,即使三幅米色窗帘全部挽了起来,南向的卧室地板上被窗外阳光铺出了半米的光纹,室内还

    是阴冷,临近黄昏时便暗得要打开所有的灯。

    站在客厅里能很清楚地穿过小饭厅看见敞着门的两间卧室,其中的布局十几年来没有变过。

    我和妈妈睡其中一间的床,爸爸睡另一间的,弟弟开始长个子就不愿再和爸爸住一间卧室,所以客厅

    就是他的了。爸爸跑了两座家具城对比,最后给他买了一张白天收起来当沙发,晚上可以一抽就展平的柔

    软大床。原来的旧沙发是真皮的,舍不得扔就硬塞进了狭窄的卧室里紧紧贴着床沿,我们穿过时总要小心

    别被床角撞到膝盖。

    电视机有两台,因为艾铭臣有时占着体育频道不给我们看别的台,所以爸爸又买了一台放在他的卧室

    里,晚上我和妈妈跟他就躺在那张旧沙发上看《大宅门》,但随着我渐渐长大,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另一间

    房里画画。

    空调有两台,一台挂式的在爸爸卧室里,一台柜式的放在小饭厅,为了省电费,柜式的很少开。全家

    人会在盛夏时关着门打开挂式空调,赤着脚盘坐在沙发上吃西瓜,不太热的晚上,我和妈妈睡床,爸爸和

    弟弟分别睡在铺着凉席的地板和沙发上,艾铭臣的腿越来越长,小腿从沙发上露出一大段。

    放在客厅里的电脑是我跟妈妈闹着要买的,因为同学家里都有,而我连手机用的都是二手店里买的黑

    白屏。聊天时,几个女生说着知名网站上的一篇帖子,我听得兴起不断问“后来呢?”,她们理所当然地回

    我“哎呀你回去自己看啦!”——又没有被欺负——我却愈想愈委屈,走在放学路上就打电话向妈妈哭。

    艾铭臣对电脑的需求没我强烈,他平时都在网吧里打游戏,但家里拉上了网线后,他就跟我抢,我们

    掐着表计算上网时间,说好了一人一半,他经常拖拖拉拉不下线,我们就吵架,他脾气急嘴又笨,吵不过

    就砸东西,倒是没有再跟我打架了。

    我和艾铭臣是从小打到大的,最凶的一次,他被我揍得在地上爬不起来。当时我正长个儿,力气也大,这小矮子才到我胸口,一口就死死咬在我手臂上,怎么也甩不开。他像条蛇一样整个身子贴在地上任

    我拖着去找妈妈评理,总算叫丫松了口一看,我的皮被他咬掉了一小块,直到现在胳膊上都有一个小坑。

    打完了架,艾铭臣又来粘我,他曾经非常依赖我,偶尔爸爸走亲访友要带他去,就会躺在地上撒泼哭

    喊着:“姐姐不去,我也不去!”

    虽然被这小子吃掉了一片皮肤,但在这个言听计从的弟弟身上,我也占过不少便宜——比如冰箱冰格

    里常年储备的香草雪糕,比如精装的儿童绘本——都是我指使他去找爸爸撒娇说是他想要的。

    而饭厅里的这张实木桌曾经能完全地笼罩我和弟弟小小的身体,曾经被我们想象成雪山上的帐篷、山

    壑间的城堡……我们扮演过相互扶持的遇难英雄,也扮演过遭遇魔军入侵的殿前骑士——

    随着我们的手脚越来越长,帐篷、城堡、飞碟与邮轮终于不再能保护和承载我们——它不再陪长大的

    孩子冒险,终于只是一张桌子。

    在我们眼里,暗沉,老旧,酱油渍渗进桌面上的每一条缝隙。

    许多事都变了,一个夏天就长了二十厘米的艾铭臣早已不再踮着脚和我比身高,小学六年级还会哭着

    问我为什么和小伙伴玩儿却不带他,升上初中后和同学走在街上遇见我时,会别过眼去假装不认识。

    小区里的绿化带变了,卫门口外的街道也变了,朝着马路的京菜馆子曾变身美发店,后来是小卖部、湘菜馆、宠物美容店,现在被擦去了所有张罗忙碌的经商痕迹,成了大妈们每日小聚的居委会。

    在我兵荒马乱的十九年中,始终没变的是这间屋子和这张桌子,还有卧室里磨掉了漆干裂了皮的沙

    发,以及艾曲生,他几乎快与这个一成不变的家融为一体,顽固、偏执,日渐暗沉而老旧。

    把妈妈的毛线衫塞进包,我又拿了两本速写薄塞进去——这些日子里,我就是趁着家里没人,一点点

    一件件带走自己的东西——

    许多事都变了,无论是朝着好或是坏的方向,继我之后,没想到连唯唯诺诺的妈妈也叛逃了这个家,无论结局如何,至少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曾经多少个放学后的夜晚,我带着无路可走的绝望——回家——像是走进鲨鱼的腹腔,每多停留其中

    一天、一个小时,都是任由炙热酸臭的胃液将我消融的过程。

    可悲的是,它臃肿庞大,动弹不得,我生着双脚,却无处可去。

    而此时此刻,时过境迁,当我关门离去时,竟听见身后这头不再专横跋扈的巨兽发出了虚弱而不甘的

    喘息。

    这么多年,我好歹也算赢了一回。

    4

    在我和艾铭臣还小的时候,因为家里没人帮忙带,妈妈就领着我俩去上班,厂里有许多空地,四处散

    落的巨大钢架和线轴、零件,还有好几个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我们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在传达室登记访客信息后,我挎着包凭记忆朝第二车间径直走去,却在路上遇见了一个男人正在拉扯

    妈妈。

    现场有三男两女在嬉皮笑脸地围观,都是中老年人,正抓着我妈手腕的男人又高又瘦像根生出四肢的

    竹竿,他表情轻浮地说:“殊儿,我真的暗恋你好久了,早知道你跟你男人感情不好,我就直说了,你跟我

    过啊,怎么都比周拓那小子强。”

    妈妈脸上浮着尴尬的假笑,嘴里不住说着“别闹了。”边试图挣脱。

    旁人起哄:“得了吧你,周拓年轻力壮,你行吗?一只老鸟儿,怕是都‘站’不起来了吧!”

    竹竿男头也不回道:“行不行要试了才知道。”他双手在我妈身上乱摸,企图把不到他胸口的她往怀里

    搂。

    如果我有枪,哪怕一把刀,这根竹竿要不了三分钟就能被我开一百个孔。

    “妈妈!”我远远叫了一声,三两步冲过去横在俩人之间,双手抓住脚底有些不稳的妈妈。眼神慌乱的

    她见了我,明显得到解救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却像是隆冬腊月的北风,把我浑身皮肤刮得隐隐作痛

    ——

    我恨我不是儿子,不是满脸横肉的两米汉子,不是能一拳撂倒流氓痞子的拳击手。

    竹竿男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后问:“你是林殊的女儿?”说罢,他自顾自地发出悠长的一

    声“哦……”边露出淫笑,其中意味明明白白——有其母必有其女——他下贱的思维模式决定了他下贱的言

    行举止,“你多大了?有男朋友了吧,有几个呀?”

    “董师傅——”因为是同事才忍着不翻脸的妈妈,边把我往自己身后拉边终于扬起了声调,“打住!真别

    闹了。”

    “我没恶意,开个玩——哇啊!”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拿了一根依墙放着的大扫把像关公砍西瓜般朝他劈过去。

    “滚!滚!滚!!!”我乱挥乱叫,像个刚从精神病院爬墙出来就发现老公已经重婚还生了双胞胎的疯

    婆子——南冰知道我有多在意形象,即使躺在了车轱辘下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也要先把刘海捋好了再漂

    亮地等救护车,或等死——

    要是她见了我这幅神婆上身的模样,绝对会扭脸找个道士来驱魔。

    什么也顾不上了,即使对方是个比我高大又年长的男人,没有枪和刀,我有牙齿有指尖还有口水和嘶

    叫声,咬死他抓死他喷死他吵死他——这么多日子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就算对象不是他,也可能被

    一段刺耳的刹车声割断——

    我过激的反应把周遭人都吓蒙了,竹竿男早已躲得远远的,呆若木鸡地看着我还在冲空气挥舞扫帚。

    “艾希,艾希!”妈妈被吓坏了,从身后抱住我。在局面正尴尬时,有个微胖的阿姨从远处匆匆小跑过来,嘴中着急地唤着:“小殊,小殊,没事

    吧?”——她是张秀媛,妈妈最好的朋友,我记得她送过我美少女战士的贴纸,送过艾铭臣汽车人玩具——

    她面相很凶,眉毛是在美容院纹过的失败作,细而高挑。

    妈妈遇到的很多麻烦都是张阿姨摆平的,我很感激她,在我看不着、帮不上的地方,要不是有她存

    在,糊涂又柔弱的妈妈怕是早已被吃干抹净了。

    见到强势的张阿姨,众人纷纷散去,我才把扫帚扔到一边,强作冷静地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刘海,心中

    鼓鸣未散。

    类似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不会完,而妈妈也并非第一次遭遇。

    果然,陪妈妈回到宿舍去放衣服时,张阿姨拉着我躲开她说了许多话:“我劝你妈先请一段假,等这厂

    里风言风语散了再回来,她说舍不得被扣钱,唉,就那点儿钱,不至于的,再说了……钱能比命重要?”

    “什么?”

    “不知道是谁,就一些好事儿的人。”她神色凝重的说,“你妈差点儿被人从楼上扔的砖头砸到。”

    “?!——”

    “最可怕的是前天晚上,她去上厕所被人从身后抓着胳膊往楼道里拖,她吓傻了,还好有人路过,不然

    后果真的不敢细想。”

    “怎么不报警?”我双手紧紧捏在一起,只觉得她说的话太过魔幻,所以脸上才面无表情。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是厂里人还是外人,而且——”作风麻利的她也表现出犹豫,吞吞吐吐地

    说,“没人站在你妈这边,他们说是她活该,那些难听的话……你是没听到,太难听了。”

    妈妈正坐在床沿叠衣服,她动作很慢地将每一条皱褶都很细致地抹平整,茫然放空的双眼里写着满腹

    心事。

    直到放在膝盖上的衣服也叠好了,她依旧无意识地用双手指尖不住摩挲着,像个盲人般盯着空落落的

    前方,全然没注意到我一直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凝视她。

    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坐在被隔离于尘世之外的玻璃房中回顾往事,平静地等死——

    我不允许她死。

    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5

    为了安全,我力劝妈妈暂时搬回家住,并向她保证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

    转眼到了约定的周六下午,为了让自己这件“商品”看起来不卑不亢,我画了裸妆,精心搭配了纯色开

    衫与长裙——不过度包装谄媚迎合,但也不至于一眼看上去“不值那个价钱”——尊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配谈及,但还是想多少保留一点点。

    丁兆冬会派人来接我,所以坐在书桌前佯装画图的我视线不断瞟向手机,铅笔时不时才动一下,这副

    坐立难安的样子引起了南冰的注意。

    她停下正换衣服的动作问:“你这会儿要去学校?”不等我摇头回应,她敏锐地指出,“不出门,你化妆

    干吗?跟杨杨约了?”

    “买了新的粉底,试——”话到一半才想起现在的我连星巴克都不敢进了,哪儿有钱买什么新化妆

    品?!见她狐疑地眯起眼,还好我反应快,拉开抽屉拿出杨牧央送的粉饼圆谎,“是杨杨送的。”

    “哦。”南冰抬起双手把长发从领子后面捋出来,边继续发问,“几天没去上课了?我上午都有去露个

    脸,省得老家伙们忘了姐的美貌。我说你也——”

    “每天画得还剩一口气,真撑不到学校。”我把话题引回到她身上,“你不怕打工迟到?别杵这儿了。”

    “得,去偷你的汉子吧,别被杨杨发现就成,他要打断你的腿时我可不拦着。”

    “快滚吧。”我挥挥手,知道她跟往常一样逗我呢,可心里还是虚得没底。

    南冰出门没多久,我就收到丁兆冬的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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