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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149
时间的女儿.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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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093KB,145页)。

     时间的女儿是作者十月长安写的散文集,是作者旅游欧洲经历的事件以及由此引发的感想,包括后来他们长大了,我亲爱的陌生人等等,文字温暖人心。

    时间的女儿内容简介

    八月长安首部散文集。当时我们年纪小,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长大后的我们,又会觉得长大也很好。将来呢?老了以后呢?都会好的。无论是五岁、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三十五岁……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的儿女”,都会被“时间”宠爱,而八月长安只是写了身为一位“时间的女儿”在长大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诚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实的自我就像月光下的海。庞大,安静,想证明给别人看的时候,却只能拍出一团焦糊的黑暗。但我觉得这一定是有意义的,以我还不成熟的笔力去勾勒人生旅途未眠的花,他们成为过风景,也装饰过我的梦。

    时间的女儿作者简介

    八月长安,狮子座,哈尔滨市高考状元,获得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双学士学位。代表作:《你好,旧时光》《最好的我们》《暗恋·橘生淮南》《时间的女儿》《这么多年》。

    时间的女儿小说目录

    自序 十五岁

    亲爱的巴赫先生

    后来他们长大了

    我亲爱的陌生人

    岁月的童话

    阿紫

    最佳损友

    水晶

    最爱演唱会

    宠

    人间世

    后记 海尔波普还没有走远

    时间的女儿截图

    时间的女儿

    八月长安 作品

    长江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的女儿八月长安著.--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4(2017.5重

    印)

    ISBN 978-7-5354-9197-8

    Ⅰ.①时… Ⅱ.①八… Ⅲ.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51605号

    时间的女儿

    八月长安 著

    选题产品策划生产机构 北京知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长江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出 品 人 谢不周 凌草夏 八月长安

    出 版 人 金丽红 黎 波 安波舜

    责任编辑 张 维

    助理编辑 赵晨阳

    法律顾问 张艳萍

    装帧设计 又 一

    特别鸣谢 暴暴蓝

    媒体运营 刘 峥

    责任印制 张志杰

    总 发 行 北京长江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电话 010-58678881 传真 010-58677346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曙光西里甲6号时间国际大厦A座1905室 邮编

    100028

    出版 长江

    文艺出版社

    地址 湖北省武汉市雄楚大街268号湖北出版文化城B座9-11楼 邮编

    430070

    印刷 北京富达印务有限公司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6.5

    版次 2017年4月第1版

    印次 2017年5月第3次印刷

    字数 138千字

    定价 45.00元

    目录

    自序 十五岁

    亲爱的巴赫先生

    后来他们长大了

    我亲爱的陌生人

    岁月的童话

    阿紫

    最佳损友

    水晶

    最爱演唱会

    宠

    人间世

    后记 海尔波普还没有走远自序 十五岁

    任何一座土丘,只要离得够近,都足以遮挡你全部的视线。

    2002年秋天,我刚满十五岁。

    下午语文老师拿着一摞批改好的作文走进教室,例行将所有得到“优”的

    同学的名字念了一遍,却破天荒没有让我们站到讲台前读作文,也没有

    点评,念完名单便开始上课,让大家把书翻到新的文言文。

    琅琅书声中她走到我附近,摸了摸我的头,说:“写得不错,不过以后

    别想这么多了。”

    15岁的我第一次被人评价为“想太多”。

    就像是洪水开了闸。“想太多”这三个字之后伴随了我十多年,往往是以

    劝慰的名目出现。然而如果想太多就是我存在的标志,劝慰等于抹杀。

    那一次的作文题目很奇怪:请谈一谈你升入初中以来的感受。

    这不是一个规整的应试作文题目,语文老师说,你们就随便写吧。于是

    那一次的作文我没有选择用张海迪和司马迁这些人物在卷面上列排比

    句。

    那篇作文,我写了另一个女生。

    我小学是那种在艺术节舞台上扎着小辫子摇头晃脑主持节目的副大队

    长,初中前半个学期又保持和小学一样“踊跃发言”的课堂习惯,所以第

    一次期中考试前,对第一名有点志在必得,身边人也纷纷起哄,最后顺

    理成章地考砸了。

    第一名是一个我以前从没留意过的姑娘,她甚至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

    就叫她红球鞋好了,因为排名出来之后她走到我座位旁敲了敲桌子朝我

    轻蔑一笑,而我装作没看见,目光低垂死死盯着她的红色球鞋。

    我写过一本叫“你好,旧时光”的小说,女主角余周周曾经表示自己很羡

    慕《灌篮高手》里的男生们,因为他们敢于大声宣战,不惧输赢。而我

    们在学校里的青春,罕有这样热血的战斗时刻。其实不是的。欲望驱使之下,每个人几乎都挑战过他人,也被他人挑

    战,与《灌篮高手》的区别在于,无论是宣战的一方还是应战的一方,都很少做到光明正大,更不用提磊落地享受胜利与接受失败。

    就像我和红球鞋之间持续了三年的战争。

    考试算大的战役。我只有第一次输掉了,后来在学年大榜上稳居前三,还回敬给她高傲的一瞥,希望她能意识到,我和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

    的人了”。

    零碎的战斗也有。课堂发言,黑板解题,没有一次不是暗暗较劲;侦查

    与反侦查也是必要的,我无意走到她桌前,她会轻轻掩上自己精心淘来

    的练习册的封面——我则变本加厉,觉得自己更“高级和大气”,故意让

    她看,故意让她买,然后再击败她,滋味不是更甜美吗?

    红球鞋也不是好惹的,她有办法击溃我刻意营造的优越感。她会表达对

    成绩上永远压我一头的学年第一名的赞美;和好姐妹议论我是不是每天

    吭哧吭哧学到半夜却还是考不过人家;某一门成绩比我高,便高声懊恼

    自己写错一个字扣了05分……听得我牙痒痒,几乎忘了自己平时是怎样

    对待她的。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上一段改一改,因为这些真的很丢脸。

    成年人善于体面地掩饰敌意与好胜心,把它放在广博的世界中尽情稀

    释,恐怕早已忘记一个初中生在逼仄的教室里辗转腾挪时,究竟抱着怎

    样的心情。当时的教育并没试图教过我们如何寻找自我,于是我只好用

    比较来不断确认自己在世界的坐标——比A好一点,比B差一点,喏,这就是我。

    十五岁的心气,十五岁的眼界,十五岁的虚荣,这就是十五岁时候最真

    实的我。

    战争过半,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简直有病。语文老师布置了这样一

    个作文题目,我便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说:“对不起,我是

    一个变态。”

    语文老师摸摸我的头说,你想太多了。▼

    初三的时候,班里出现了一个转学生。

    那个男生的样子对我而言很模糊,他来去匆匆,总共在班里只待了几个

    月。

    然而红球鞋喜欢上了他。

    其实十五岁的我大概同时喜欢着三个男生,或者是四个吧,实在记不清

    楚了。但我把自己的水性杨花归结为青春期,不必付诸行动,谁知道下

    个礼拜还喜不喜欢了。福尔摩斯曾经说恋爱和婚姻是智力的阻碍,他不

    需要这种拖累。我深以为然。爱情是如此地耽误时间,如此地没有结

    果,如此地缺乏意义。

    红球鞋单恋的传闻散播四处,让我很失望——你的对手是我,我还没彻

    底击败你,你怎么就这样不玩了。

    有天我发考试卷,发到转校生桌前,他刚醒来,睡眼惺忪地看向自己少

    得可怜的分数,懵懂地问:“物理满分是多少啊?”

    我说:“70。”

    他说:“哦,70分啊,那你考了多少?”

    我说:“70。”

    转校生说:“我×,你真牛啊。”

    红球鞋听不见我们说什么,但是看见了转校生在朝我笑。我也转过头去

    看她,我想我的眼神带有一种女生无师自通的得意——你怯怯地不敢接

    近,我随随便便就能和他说几句话。

    我绝对不是想要在这种事上也争个高下。我只是想气她,想让她记起来

    还有我这么讨人厌的一个对手存在。

    我们十五岁,我们初三,我们的学校不是重点初中,我们要考高中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红球鞋黯然转回头去擦黑板了。

    ▼

    后来转校生再次因为打群架而不得不转走。物理课上到一半,家长来接

    人,他拎起书包离开教室。

    半分钟后,红球鞋忽然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物

    理老师吓了一跳。

    红球鞋说:“老师,对不起,我要去上厕所。”

    老师愣愣地点了点头,也许猜到了什么。红球鞋飞奔起来,转弯时候撞

    了第一排的桌子。我坐得那么远,都看见她的眼泪滴滴分明地砸下来,都来不及在脸上停留一下。

    我想我当时是大脑空白了的。那两分钟我都不知道物理老师讲了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像个兔子一样红着眼睛走进来。

    轻轻地看了我一眼。

    要我怎么形容这一眼呢?竟然有一些悲悯。就仿佛是,她早就从这场幼

    稚的战争中毕业了,她懂得了人生很多其他的奥妙,而我还死死攥着一

    张排名表不放,好像这是全天下顶顶要紧的东西。

    深陷于爱里面的人从来不求理解和认同,虽然她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的我被十五岁的她,彻底击败了。

    ▼

    后来我曾经有一瞬间的自杀欲望,在高考前。

    理由比那篇作文还幼稚。对高考有99%把握的我,忽然开始担心1%的

    失利会发生,进而觉得自己被他人认同和喜爱的骄傲感都建立在这薄弱

    的概率之上,越想越深,惶恐又心灰。

    高考可能是我们青春时代经历过的最有悲壮史诗意味的大事件了。其实

    对于漫长的人生路来说,它只是一座小土丘。只不过,任何一座土丘,只要离得够近,都足以遮挡你全部的视线。

    大概就是这个不想活了的契机,我第一次回溯自己苍白的少年时代,想

    起了十五岁的时候,红球鞋用眼神告诉我,你根本不懂人生。

    我和各种人较劲,孜孜以求得到他人的认可,寻找世界上属于自己的坐

    标,却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去理解过任何人,也没能看清楚所在的世界。

    也突然就懂得了,高中课本里的《花未眠》,川端康成为什么“常常不

    可思议地思考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为什么要因为发现一朵花很美,于是不由得自语道:“要活下去”。

    而我一直闭着眼睛往前跑,错过了许多许多花。

    后来我当然平稳地度过了那个六月,拥有了七月、八月、九月,乃至新

    的一年。我渐渐学会了,要睁大眼睛,慢慢地走。

    就在前几天,有个读者不知为什么转发了我2011年的微博。

    狗在打呼,咖啡机在沸腾,音响一遍遍循环着《银魂》的新OP(片头

    曲),我泡在浴缸里玩手机。那时候微博还只能发140个字,我记录的

    也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不想睡的晚上。

    2011年,我毕业第一年,在上海一家外企做管理培训生,白天上班总是

    卡着时间点刷卡,晚上回家随便吃几口饭,扫一眼电视里面的民生新

    闻,抓紧一切时间玩新买的PS3。游戏都是老板帮忙预装的盗版,唯一

    打穿的是推理游戏《暴雨》,序章故事讲一个家庭幸福的设计师在商场

    一时疏忽导致小儿子意外身故——这是我再次看到那条微博之后,回忆

    起来的2011年。

    现在是2017年春。我二十九岁了。

    我拥有了小时候最喜欢却没条件养的牧羊犬,谈了几次恋爱,出版了四

    本长篇小说,还有很多想写的故事,也还有层出不穷的烦恼;搬家去了

    海边,常常在夏天的晚上坐在岸边喝啤酒,看海浪周而复始,冲刷掉一

    些,带来另一些。

    我想写一本书,送给三十岁之前的我自己。在这本书里有我亲眼看到的,他人生命中的闪光时刻;有我用记忆剪辑

    的人生故事;也有很多矛盾的我自己:水性杨花又深情,刻板又心思活

    络,拼命想成为某些人“最好的朋友”,也同时在冷漠地拒绝另一些人。

    诚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实的自我就像月光下的海。庞大,安静,想

    证明给别人看的时候,却只能拍出一团焦糊的黑暗。

    但我觉得这一定是有意义的,以我还不成熟的笔力去勾勒人生旅途未眠

    的花,他们成为过风景,也装饰过我的梦。

    ▼

    2011年那篇微博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23岁的时候希望自己永远是23岁。24岁的时候,又觉得,24岁也很

    好。”

    那个读者问:29岁也很好吧?

    当然。

    年岁增长,我却依然像青春期爱很多男孩子一样爱着世界的未知,依然

    无法预测自己明天将会成为谁,遇到谁。

    这才最有意思。

    亲爱的巴赫先生

    我学了八年的大提琴,我爱上它的时候已经太晚。“亨德尔和巴赫是同一时期的杰出音乐家,常常被放到一起比较。抛开

    音乐成就不谈,亨德尔开朗健谈,热爱交友,人脉关系广泛;巴赫则不

    善社交,严肃内敛得多。然而,亨德尔终生未婚,巴赫几任妻子,一共

    生了二十个孩子。”

    大学我上过一门课,叫西方音乐史,这是老师讲过的一切知识里,我记

    得最清楚的一段。

    巴赫居然生了二十个孩子?!

    一起选修的朋友问我,这些你都早就知道了吧?你学过八年的大提琴。

    我没好意思摇头。

    这是我自己主动选修的课程,却又非常抵触去听课,每一堂都是睡过去

    的。我心里隐约清楚是为什么。

    2012年末,我一个人去欧洲旅行,从柏林坐火车南下莱比锡、法兰克

    福、慕尼黑,然后离开德国去奥地利过新年,在那里乘飞机去了法国。

    有欧洲旅行经验的好朋友劝过我,原属东德的城市都比较严肃冷清,一

    个人去更冷清,不如把时间匀给慕尼黑或者巴黎,莱比锡就不要去了。

    我说不行啊,不去柏林也要去莱比锡的,必须去的。

    “必须”这两个字,七扭八歪地镌刻在一切有关大提琴的记忆上。我迫使

    自己去上不想上的课,绕道不感兴趣的城市,仿佛这是我和它保持联结

    的唯一方式。

    我住在Kurt-Schumacher大街上,不知道是不是以德国政治家库尔特·舒

    马赫命名的街道。酒店距离中央车站很近,可以步行,只不过德国的街

    道基本都是面包石方砖铺成的,我跟着行李箱滑轮一起“咯哒咯哒咯

    哒”了十分钟,脑子都绞成了蛋糊。

    还好莱比锡很小,有名的教堂和博物馆几乎都沿着同一条主街道分布,从酒店散步去巴赫博物馆,只需要十五分钟。

    博物馆是座敦厚庄重的二层小楼,16世纪末的巴洛克建筑,有非常好看

    的鹅黄色外墙面,它的对面就是巴赫工作过近三十年的托马斯教堂。从

    一扇不大的门进去,左侧是售票的窗口,很像我们大学教务处的传达

    室,走廊右侧便通向博物馆。

    出乎意料地小。馆内只有四五个联通的展厅,没有主灯,每个玻璃展柜

    旁都有暖橙色的小地灯或射灯,每个房间各有主题,我在讲他家庭的那

    个房间停留得最久,因为记得他有二十个孩子。

    后来就站在一个陈设提琴的玻璃柜子前发呆。里面没有现代的大提琴。

    博物馆里一直都只有我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比我来得早,比我

    看得认真。

    可能因为我站得实在太久了,她走了过来,用口音非常重的英文问我是

    不是musician(音乐家)。这一次我非常诚实地摇了头。

    我告诉她,我学过八年的大提琴。我学会Cello这个词比apple还早。她惊讶而赞许地瞪大眼,蓝色的瞳仁很天真。

    “Till now?”

    怎么可能呢。我最后一次练琴是十三岁。

    最后一次琴课,我走出市歌剧院的大门,爸爸叹口气说,这么好的琴,可惜了。

    “不可惜啊,”我开心得不行,“劈了烧柴啊。”

    ▼

    我妈妈开美容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来文眉的女士,带着刚上小学四年级

    的彬彬有礼的儿子。她说,孩子的气质要从小培养,我儿子是学古典乐

    的,大提琴,知道吧?不要去学二胡,凄凄惨惨的,也不要学古筝啊小

    提琴钢琴的,学的人太多了,竞争激烈,就学大提琴吧,我认识一个很

    好的老师。

    “而且,现在考高中考大学的,乐器都有加分的,一加加几十分;就算

    孩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也有一条后路,可以去读艺校,出来接着教学

    生。”

    从修养情操到经济仕途,未来二十年都让这位女士规划完毕了。我五

    岁,正是热爱翻跟头和玩泥巴的年纪,那个彬彬有礼的大提琴男孩让我

    妈妈心生向往。

    隔了几天我就被妈妈带着去见了李老师。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像圆

    润版本的赵明明。我上小学那年电视剧《过把瘾》红遍大江南北,李老

    师就有一头江珊那样浓密的及肩卷发,她问我会不会唱歌。

    这都是来的路上我妈嘱咐过的。我点头,开始唱《小燕子》,唱到一半

    忘词了,连忙说,我再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吧。李老师说不用

    了,我就急了,央求她,让我唱吧。

    我怕她不收我做学生。

    其实唱第一句她就可以判断出孩子是否五音不全、节奏感如何,但她还是让我重唱了,笑吟吟地听着。

    我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漂亮的大提琴。人类对于美的感情是共通的,它

    来自三四百年前的欧洲,但我觉得它美,美得无法形容,比我平时围在

    身上的纱巾拿在手里的木剑都要美得多。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很兴奋。那是个冬天,90年代初的公交车只有一层薄

    薄的铁皮,门都关不严。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我呼着白气讲个不停,模

    仿李老师的样子对着空气“拉琴”,没有理解我妈妈纠结的神情。

    依稀记得她和介绍人不好意思地笑,自言自语,学艺术可真贵啊。

    她和我爸爸商量学费,犯愁买“儿童用琴”的费用,惊讶于琴弓居然是要

    单独购买的,暗自揣测老师们会不会在做琴行中间人时借机收回扣……

    最后还是一咬牙说,难得荟荟喜欢,为了孩子,学!

    但我真的只是觉得它美,想让我妈弄一把给我玩过家家用。

    很多年以后,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了一个学习大提琴的少女,当然,她比我优秀得多。聊起共同的学琴经历,女孩坚定地说:“大提琴是我

    的生命。”

    真好啊,我想。大提琴差点要了我的命。

    ▼

    没有想到练琴是这么苦的事。

    四根琴弦细细的,早期却足以让小孩子的指肚统统肿起来,更不用提后

    来学习拇指把位,大拇指侧面一个血泡接一个血泡,直到生磨出厚厚的

    茧。经过很久的练习才能稳定地运弓,不再发出锯木头般的噪音,所以

    我小学的时候右臂就有结实的肱二头肌了,到今天还保持着清晰的线

    条。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夏天更遭罪一些,因为家里没有空调,琴身把位

    上被汗水浇得滑滑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手指头都可以出汗。因为

    衣服穿得薄,琴身后侧的圆弧就卡在胸口的位置,我连那里都磨出了一

    个狭长月牙形的茧,直到高中才渐渐淡褪。还有一些习惯一直跟随着我。比如指甲长度从不超过指肚的最上沿,因

    为会敲在指板上。

    但最苦的不是这些,是枯燥。

    当初李老师拉琴的姿态,或者说是她本人的气质与相貌和提琴发生的化

    学作用蛊惑了我,但我很快发现,抱着琴的我自己只是一个木匠。新鲜

    感退潮,我只想扔下它,继续去和小伙伴和泥巴,而不是坐在那里心

    算,音阶第一遍,音阶第二遍……音阶倒数第五遍……

    决定让我学琴的是我妈妈,但每周接送我去上课,平日在家看着我练习

    的,是我爸。我恨他仅次于琴。

    上小学后,我们俩每天放学都会重复一段让人发疯的对话。

    “留作业了吗?”

    “留了。”

    “多吗?”

    “不多。”——“正好赶紧写完去练琴。”

    “多。”——“那也得练琴!”

    累不累啊!您都多余问啊!

    当然也有愉快的时光。

    暑假我八点钟起床,吃完早饭就开始练琴,中午十二点休息,吃个午

    饭,我爸会带我步行去家附近的租书屋——这个时候他是好爸爸。我还

    了前一天的漫画,然后挑选一本新的带回家,继续练琴直到五点钟,太

    阳还没落下,我们会去江边的斯大林公园,那里有个简陋的游乐场,我

    很喜欢他们家的蹦床,会把白袜子蹦黑才肯下来。刚好日落,残阳斜斜

    地依偎着江对面的太阳岛,最后融化在黑色的林海中。

    晚上外婆家里的人都回来了,不方便练琴,我可以在小房间尽情看漫

    画。大家还都只知道机器猫(哆啦A梦)的时候,我已经看完了藤子不二雄

    的《叮当猫》和《宇宙猫》全系列,后来又读完了超长的《阿拉蕾》与

    《七龙珠》,为孙悟空没有娶阿拉蕾而难过。

    《哆啦A梦》所有的超长篇我都看完了,合上《大雄与日本诞生》的时

    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热爱的是画画,我从小就喜欢画画,爱用连环画

    讲故事,我为什么没有去学画画?!

    我语无伦次地跟我妈剖白内心,我妈说,你以前也喜欢大提琴,你想一

    出是一出,你可给我拉倒吧。

    当然她也安抚我说,画画什么时候都能学,十五六岁都可以,练琴必须

    从小时候开始,等你把大提琴学好了,我们就去学画画!

    大骗子。

    后来租书屋倒闭了。我又把大舅妈的父亲所出版的《血火八年》看完

    了,上下册分别有《现代汉语词典》那么厚,共计一百六十万字,讲的

    是抗日战争时期发生在晋察冀根据地的故事。

    小学三年级,连这个题材我都啃得下去,还觉得开心,可见练琴究竟有

    多么恐怖。

    ▼

    我因为练琴的事挨过很多打。

    第一次记忆尤深。拆迁后我们在顾乡租住过一段时间,爸妈白天都要工

    作,就把我自己扔在家里,嘱咐(恐吓)我好好练琴。他们一走,我就

    展开谱架,将琴谱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摆好椅子,给琴弓上松香,煞有

    介事地拉两下——这样才会在琴码上面自然地散落松香,像是真的练习

    过似的。

    然后,打开电视。

    我那时候每天雷打不动地在电视机前,准时收看——健美操。

    一群笑容灿烂的美国人,带领观众跳健美操,每个人都带着浓浓的译制

    片口音。有一期还在搭建的甲板上跳,布景板是大海和蓝天中一动不动的海鸥,中途一个只穿了运动内衣的女人扮作美人鱼跳过来,领操的男

    人夸张地说:“看啊!美人鱼都来和我们一起跳!观众朋友,你不加入

    我们吗?”

    加入啊!当然加入!我跳得可起劲了。

    因为跳得太起劲了,连我爸回来的脚步声都没听到,被当场抓包,揍得

    我灵魂出窍。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李老师都说,这孩子好像没练

    琴。

    这成了我的原罪,我爸妈再也不相信我。每次上课我都要把上一堂学过

    的曲子演奏给老师听,只要她说我练得不好,回家轻则挨骂重则挨揍。

    我那时候对金钱没概念,是略大一些才想通的。每周六一堂课,一个小

    时,100元,一个月要400到500元,而1996年黑龙江省的职工人均月工

    资是390块。我家里不富裕,而我在烧钱玩。

    大学我读的是商学院,毕业后有朋友去了香港做trader,和我抱怨上班

    时候连口水都不敢喝,每一秒钟都是钱。

    我说我懂。我五六岁就懂。我被打怕了。

    坐113路到兆麟公园站下车,绕过公园,转入地段街,路过兆麟小学后

    门,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哈尔滨歌剧院门口。

    这是一段死亡之路。

    其实哈尔滨歌剧院是一座很美的建筑,建于1959年,是独特的木质结

    构。走廊地面刷着暗红色的油漆,每个老师的办公室都十分宽敞,有一

    整面欧式风格的窗,木框刷着白漆,已经斑驳掉落,反而更有味道。每

    一层的举架都非常高,房间内的木地板都是质朴的原色,踩踏时会有笃

    笃的空响,伴随着隔壁的女高音的花腔,有种逃脱了时空的美。

    地狱可能也就这么美吧。

    有时候到得早,我会坐在旁边的暖气前烘手,看前一个学生上课。她比

    我年长很多,嘴唇上方有一颗和83版《红楼梦》中晴雯一样小巧的痣,已经学了四年琴,却和我一起考二级。李老师纠正错误的时候会直接用

    铅笔抽打她的手,羞辱意义大于疼痛感,但女孩从不往心里去,倒是她的妈妈红了脸。课程一结束,她就开心地穿上貂皮大衣,跑去四楼和男

    高音聊天。

    我曾经幼稚而好心地提醒她,她妈妈和李老师好像都不希望她去和那些

    扎辫子的男人聊天,女孩昂扬地一笑,说,你不知道,我认识的都是真

    正的艺术家。

    等她走了,李老师会转向我,疑惑地问,手还没烤暖?

    永远烤不暖。我的身体为了救我,自动学会了寒冰掌,这样当我拉错音

    的时候,可以把手放在李老师手心里,真挚地说,是真的冻僵了,真

    的。

    但总体上,我还是一个懂事的小孩。我是李老师的几位好学生之一,她

    说我有天生的乐感,一点就透,又肯吃苦(其实是被揍的),细节处理

    细腻。唯一的遗憾是,我的小拇指略短,没有达到无名指第二节,先天

    条件不足。

    她甚至为了鼓励我学下去,迟迟没有按常规给我涨学费。在我身量长

    足、可以购买正常的44成人用琴之后,托关系弄来了一把古朴的旧大

    提琴送给我。这把琴音色醇厚,颜色很美,直到现在还挂在我新家的墙

    上。

    当我结束枯燥的锯木头之后,才慢慢理解了学琴的美妙与虚荣。对美的

    部分一直是懵懂的直觉,而虚荣,才是我刻苦的动力。

    小学一年级我可以练习最简单的小品了,比如《农夫之歌》。某天下午

    我突发奇想,一边拉琴一边给《农夫之歌》即兴填了词,大概就是啊丰

    收啊喜悦啊农田啊喜悦啊很喜悦啊之类的。一曲完毕,听见鼓掌声,我

    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

    ▼

    我连续两年考过了中国音协的五级和八级,进了儿少中心的民乐团。民

    乐是没有合适的低音弦乐器的,所以在一大片琵琶、阮、二胡中间,戳

    着我们几个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排练时间很长,却没什么难度,还可以

    借此逃脱练琴,简直绝妙。我因为个子太矮,成了乐团的吉祥物,拖着

    大大的琴去和他们一起演出《金蛇狂舞》《北京喜讯到边寨》。每次去江边的排练场,我都可以在沿途买一个烤烧饼吃,焦脆金黄,两

    面刷着辣酱,撒上一层薄薄的芝麻和白糖,香辣中带着一丝丝甜,不卫

    生不健康,那么好吃。

    我以为乐团全都是这么好玩的地方。

    这种认识持续到小学五年级,我加入了中学生乐团——它的名字叫中学

    生乐团,小学生也是可以进的。

    选拔很严格。这种严格一方面是出于乐团本身的水平和名气:每年

    的“哈尔滨之夏”音乐会,中学生乐团都是非常重要的演出嘉宾,我们统

    一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上台,俨然一片小艺术家。另一方面,则是出于

    乐团隶属的背景所能带给团员们的优厚待遇:全市最好的两所初中分别

    开设了艺术特长班,在择校竞争日益激烈的90年代末,这是一条闪着金

    光的捷径,初中生在乐团“服役”满三年,中考时可以加五分。

    用家长们的话说,“五分能甩掉多少人呢!”

    这些优厚的条件是乐团曾经招揽人才、走向兴盛的源头。兴盛过后,便

    成了隐患——为了择校和加分,什么样水平的学生都能找到门路加入,家长们各显神通。巅峰时刻,第一小提琴组至少挤了二十四个人,大提

    琴坐了八排,远超三管乐团的编制。

    一次排练《轻骑兵序曲》,中间一段颇有难度的小提琴合奏总是乱套,指挥老爷爷抓到两个连弦都对不准却还拉得尽兴的第二小提琴手,气得

    摔了指挥棒。

    乐团的负责人没有办法继续装聋,痛定思痛说,得考试。

    弦乐考的就是《轻骑兵序曲》的选段。

    大提琴的首席是比我大四岁的姐姐,已经在这个乐团很多年,读的就是

    重点校的艺术班,再忍耐一年便可以拿中考加分资格了。我刚来不久,空降大提琴副首席,她看我从来没有顺眼过。

    因为她琴拉得巨烂。

    这次考核让她如临大敌,通身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焦虑,让她开始欺负

    我。每个周日下午排练结束时,都是大厅最混乱的时候,我们集体涌向仓库

    去归还公用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缺心眼做的设计,一整面的架子,居

    然是小提琴摆在下排,大提琴摆在上排。

    我发育晚,小学不长个,五年级的个子比琴也高不了多少。

    首席从背后拍拍我,说,你帮我们几个看一下琴,我们去个厕所就回

    来。

    于是我乖乖地站在那里等,怀里一左一右各抱着一只,脚边还躺着三

    只。等了很久,看到窗外,她们几个背着包,笑嘻嘻地,手挽手走出了

    院子。她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大厅都走空了。我气得发抖,踩在椅子上,颤巍巍地将五把大提琴放回

    了架子。

    考试的时候,首席从小房间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我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演奏表现几乎是报复性地好。

    我足足欣赏了两个星期首席的仓皇。其实我知道赢不了她的。结果公

    布,全场的座次,一个都没有变,大提琴还是挤了八排,第一小提琴还

    是二十四个人。

    团长怎么可能把收过的礼都吐出来?我以为这个道理首席早就能够想通

    的。

    我俩之间的龃龉并没获得太多的关注,因为焦点永远都在第一小提琴身

    上。

    就算对交响乐再无知的观众也知道,小提琴坐第一排最外面那个人,演

    出结束时是可以站起来和指挥拥抱的,全乐团再无别人有这个殊荣。

    而第一小提琴的副首席比首席出色得多,这是被当众验证过的。副首席

    漂亮地完成solo,首席只会嘿嘿一笑吐舌头。

    她们之前都被团长表面的严肃唬住了,此刻劫后余生,高兴地在休息时

    宣布要请大家吃冰淇淋。我坐在原地喝酸奶,无悲无喜的状态让指挥误

    以为我还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但小提琴副首席也坐在原地,她擦眼镜,眼镜布却盖在眼睛上。

    这种时候怎么能哭呢,我心想,硬憋也要憋住啊。

    大厅乱得像水开锅了。指挥坐在小台子上,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

    的、有点窝囊的老头。

    他突然对我们说,你们俩把那一段,重新拉一遍吧。

    我们合奏。他坐着给我们指挥。

    结束后,指挥拥抱了一下副首席的姑娘。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那时候已经在学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了。我曾经为了考级,苦练

    过很多奏鸣曲和协奏曲,技术上都比巴赫要难,但巴赫是第一次让我在

    练琴的时候想哭。

    它是那么美,庄重、平衡、和谐。它不想被我们演奏。

    我学了几年的琴,才终于发现音乐在虚荣、攀比、争气和烧钱之外,最

    单纯的美。

    我学琴的动机注定了与它无缘。我爸妈和介绍人想要的是“好气

    质”和“有退路”,乐团的孩子们追求的是升学和加分,我们向古典乐要

    未来,向艺术要功名,向美要意义。

    美是无意义的。

    ▼

    小学毕业前我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

    李老师的另外两位高徒在初中的时候分别考入了两所著名的音乐附中,脱产备考,背井离乡。

    两位师兄师姐比我大很多,在民乐团带过我,放假回家时特意找我爸妈

    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准备好至少十几万,提前去拜考官为师,既

    是为了突击也是为了“意思意思”,不管你琴拉得多好,这道程序总归是

    要走的;爸妈要做好两地分居一两年的准备,总要有一个家长去全程陪护……

    最重要的是,“千万想好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我爸妈愁肠百结。本以为多年学琴已经是下血本了,只为换一条四通八

    达的路,没想到更大的坑在前面。

    小学毕业的夏天,我顺利地考完了十级,得了一个招摇撞骗的比赛的全

    国金奖。

    那个夏天,省里也办了一场大提琴比赛,虽然是省级赛事,其实含金量

    比我之前得到的奖项都高,最重要的是熟人多——省里但凡有头有脸的

    老师,手里但凡有能拿得出手的学生,都送来参赛了。

    李老师让我在巴赫无伴奏组曲的序曲和《节日的天山》中间选一首参

    赛。我选了《节日的天山》。老师很赞同。

    《节日的天山》是国内作曲家创作的,有新疆色彩,结合大提琴的音

    色,旋律很奔放热烈,有趣又好听,难度高又炫技,双八度、拨弦、轮

    指、连跳弓、连顿弓……杂耍似的。

    但我的理由其实只是,我不想演奏巴赫。

    比赛现场我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她的老师来自省内的大提琴世家,远比

    我的老师吃得开,各种比赛和表演机会手到擒来,任何圈子都需要人

    脉,乐器也不例外。但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任何名师弟子的骄矜之气,刻

    苦得惊人,甚至到了有些用力过猛的地步;音准、运弓利落,技术极

    好,极自卑。

    我们的老师会面就像两只斗鸡,我们关系却很好。比赛前她偷偷和我

    说,如果这次她能得第一名,她妈妈就会奖励她肯德基的汉堡。

    她演奏了巴赫的无伴奏组曲。

    她得了第一名,我得了第二名。我觉得很好。

    换汉堡比换别的好。巴赫在托马斯教堂排练唱诗班,也是为了混口饭。

    我帮我的爸妈做了决定。十级也考完了,到此为止吧,中学生乐团也不去了,择校的事就算了吧,我可不想和首席做校友,反正哪条路都是不

    归路,普通初中也能好好念书的。

    后来断断续续又学了一年琴,李老师也不怎么收我钱。我不记得究竟是

    哪一天上了最后一堂课,也不记得自己哭了没。离开前在歌剧院一楼的

    收发室窗口注销学员证,老爷爷给小本本盖上作废的钢印,和我说,你

    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小不点儿哪。

    我走出大门。左手边是友谊路,矗立着儿童医院。我最害怕学琴的时

    候,走到歌剧院门口都不想停步,恨不得径直冲到儿童医院里面去住

    院。

    那些岁月一转眼就不见了。再一转眼,我拇指和胸口的茧子也褪不见

    了。

    我十几年没有碰过琴。中途只有一次,高一合唱比赛,我和其他人一起

    带了乐器去给班级伴奏,还没上台,弦就崩了。

    它也不想被我碰。

    ▼

    2011年,我终于辞了职,去杭州学画画。

    那里有中国美院,周边开满高考美术集训班。我妈妈没说错,真的有很

    多人可以用一两年的时间速成绘画,水平甚至足够考大学。

    画室里我和一群1994年出生的小孩挤在一起,因为他们喜欢公放音乐,我因此耳熟了“QQ音乐三巨头”许嵩徐良汪苏泷的全部热门歌曲。晚上

    睡不着,我就一个人在河边散步看星星,对着手机里的google星图,认

    认真真定位和学习了所有星座。

    后来我止步于球体。老师比我大两三岁左右,曾经骑着小电驴带我去买

    画具,最后又骑着电驴把我送到高铁站。

    “别学了,你不是这块料,”他说,“我也不是骗钱的人。”

    他说我没才华。我三岁开始涂鸦,巅峰水平是十二岁,画的水冰月(自以为)跟原版一

    模一样,并把这个巅峰水平一直保持到了二十四岁。小时候我的愿望是

    拥有一间大房子,用途是,在里面装满白白的整齐的画图纸。

    我的愿望里从来没有过大提琴。我只想把它劈成柴。

    然而却想起六七岁的时候,我在家里拉着《农夫之歌》,高高兴兴地唱

    着自己填的词。西晒余晖洒在外公身上,他笑眯眯地夸我真有才华。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他。

    ▼

    2012年的最后几天,我终于去了巴赫博物馆。

    天是阴的。东德城市的天总是阴的。老奶奶和我一起走出博物馆,散步

    到托马斯教堂外面。那里竖立着一个高大的巴赫铜像。

    我把相机交给她,她拍下了我和巴赫的合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非常符合游客的特征,身体靠着铜像底座,还有

    一只腿是翘着的;六首无伴奏组曲,我只练过第一首,后来的这些年断

    断续续终于听全了,更是游客中的佼佼者了。

    我整个童年都给了它,到最后也只是一个游客。

    ▼

    去年的冬天,编辑和摄影师朋友一起到海边给我拍新书的宣传片。我不

    善于面对镜头,拍了两天都还是很僵硬,连走路姿势都不对。

    后来摄影师说,你不是学过大提琴吗,怎么不带来。

    于是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指板已经微微开裂了,常用把位因为多年的

    摩擦,黑漆褪去,露出一道一道的底色来。四根琴弦都废了,旋钮都不

    敢用力拧,生怕它断掉。

    就是个道具嘛,我想,当年没劈了它,不错了。我换好衣服,坐在镜头前。摄影师让我随便演奏点什么,反正现场不收

    音,没调弦也无所谓的。

    他忙着找角度,我编辑忙着玩手机,没人注意到,当我多年后拉响第一

    声琴音,要咬紧牙关才控制着没有哭出来。

    多年不练习,我的手已经僵了,指法却全部都记得,每一个小节,每一

    次停顿。我竟然都记得。

    摄影师赞赏地说,诶,琴真有用,你一下子就自然了。

    它当然有用。

    它带着我失去的一部分灵魂,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原来我一直都爱它。它是我的负担,我的苦难,我急于甩脱的噩梦;却

    也给了我骄傲,给了我快乐,给了我窘迫又俗气的童年原本不可能得到

    的美与希望。

    我爱它。我学了八年的大提琴,我爱上它的时候已经太晚。

    当年,在离开博物馆前,我看到门口提供纸卡,让游客给巴赫留言。老

    奶奶鼓励我拿一张。

    明知自己和他毫无关系,我依然在题头端端正正地写:“亲爱的巴赫先

    生”。

    亲爱的巴赫先生:

    2017年的新年,我重新开始练琴了。后来他们长大了

    人类对权力的向往与生俱来,我们只看到权力等于自由。你一定知道不止一个小童星,和你一起长大。

    他们可能出现在彩色荧屏上,扮演着小天使、小仙子、女主角的小时

    候、男主角的儿子;也可能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是你三舅妈的同学的宝

    贝儿子,或者隔壁班的主持艺术节的长头发小公主。

    无论如何,她一定经常被提起,被记得,被羡慕也被讨厌。

    比如小叶子。

    我的家中至今躺着一本神奇的书,可以称它为工具书,因为里面的散文

    诗和朗诵词被按照节气与庆典的类型划分。有教师节专用园丁献礼,元

    旦晚会专用辞旧贺文,当然少不了少先队大会和共青团颂歌,通篇陈词

    滥调和无逻辑的排比蓄势,但是极容易被改编重组,是所有为中队会愁

    白头发的班主任和小班干们的圣经。这本书的编委会是我市共青团委的一群女老师,而把它翻烂背熟的,就

    是十几年前的小叶子和我。

    小学毕业的时候,收废品的老头子来学校里面收集杂物,我把这本书从

    垃圾堆里捡起来,对小叶子说:“扔了多可惜。”

    小叶子说:“那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觉得哪里可惜。”

    我相信我没有记错一个音节,然而她讲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却在我脑海

    中变幻莫测了起来。她说话时候是真的有那么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还是我写小说写多了,一厢情愿地给记忆中的画面加了一套沧桑的滤

    镜?

    如果说人生如戏,只是抻长了,在时间的长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演着,那么我们总是需要几句台词来提醒自己,这儿是高潮,这儿是结局,这

    儿该落幕了——对,就是这儿。

    关于小叶子的这场戏,落幕的那句话就是,“我不觉得哪里可惜”。

    ▼

    我小学在六班。全年级一共六个班,前五个都是按片区就近入学,只有

    我们六班是议价生班,传言说,六班家长非富即贵。

    我家的状况就是反例,两边都不占,但必须承认,为了我上学的事,爸

    妈结结实实花了一笔钱。

    我们六班是有资格编入校史的。

    第一任班主任在我们二年级就折腾出了一本《二年六班小红花日记集

    锦》,自费出版赚到了好名声;三年级带领我们班在全市小学生中队会

    大赛中杀出重围,得到特等奖,一举升任隔壁校副校长。

    第二任班主任是刚毕业的新老师,人有点笨笨的,又爱虚张声势,接手

    之后颇有些适应不良。被她骂过的学生背地里攒下一盒粉笔,掰成小块

    分给许多人,盘算着趁她转身在黑板写字的时候好好让她领教一番。有

    个老实的女生告密,起义被提前扑杀,但新老师也还是哭哭啼啼跑出教

    室,说什么也不教了。第三任班主任是个有经验的中年女教师,吸取了上一任的教训,开场便

    是下马威,把学生治得服服帖帖。她比第一任年长,却屈居人下,因此

    憋着一股劲儿要把六班开发到底,毕业前终于获得了全市公开课大赛的

    特等奖,自此外调,平步青云。

    孩子也不过就是道具,公开课上每一个问题都有了固定的回答者,我们

    在老师安排下停课排练,熟悉每一个步骤,做错的小孩会被训斥和孤

    立,没人觉得这么做有何不妥。

    还记得隔壁班的老班主任曾在办公室里酸溜溜地对几个小班干说:“你

    们也就嘚瑟这几年吧,上了初中开始拼学习成绩,你们就该后悔了,被

    大人当枪使,净折腾些没用的。”

    那位老教师说完就斜了小叶子一眼,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一种论据。

    教育系统自然也有潜规则,当年班主任们的“教学成绩”受到肯定,多半

    是上级领导的猫腻。然而凡事都有一个由头,历任班主任再怎么心比天

    高,若摊上一个呆傻的班级,升迁的事情恐怕难以服众。

    六班自然不呆傻。我们有小叶子。

    她是一切的源头。

    当我还在地上和稀泥玩的时候,小叶子已经开始学习朗诵与主持,穿着

    小裙子,梳着齐刘海童花头,外形可爱,仪态大方。她每个礼拜出入电

    视台三次,和导播间里所有的工作人员行礼问好,与一位大姐姐搭档主

    持,共同录制我们地方台每周二晚上播出的儿童节目。

    小叶子是她的艺名,因为热播动画片《聪明的一休》中,一休白白嫩嫩

    的“小女友”就叫这个名字,而她们有着相似的样貌,一样的发型。小学

    一年级入学第一天,我们都仰着脖子紧盯着神明般的班主任,希望得到

    她的注意,而她早已认识了小叶子。

    或许班主任自打那时就盘算起来了。

    她指着小叶子,说:“以后老师走进教室,你就喊‘起立’‘敬礼’。”又看

    着我们,说:“大家都要听她的。”

    一开始班里的同学们对她的畏惧多于崇拜。作为管理队伍的班长,小叶子受到了班主任的不恰当指导,面对有小动作的同学,她的直接反应

    是“啪”地打在对方胳膊或头上,呵斥道:“太没有纪律了!”

    站在队尾的家长们颇有微词,脾气火爆的几乎要冲过来护短。

    小叶子也是有点慌张的,但还是挺直了腰杆——老师吩咐的,她不会

    错。

    但是到了她大放异彩的场合,那些质疑声统统变成了喝彩。小叶子世面

    见得广,小小一只就足以稳重地和六年级大哥哥姐姐一起主持升旗仪

    式,时常被大队辅导员叫走去参加一些公开活动,“神秘地”消失好几节

    课。

    真让人羡慕。

    一年级末尾,我们集体加入少先队,小叶子在大会堂里带领大家宣誓,站在高高的台上唯一的一束追光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站着面目模糊

    的我们,一句句地跟着她念宣誓词,当她最后说到“宣誓人×××(小叶子

    的本名)”时,我们本应念出自己的名字,可我身边的好几个女生,异

    口同声地把小叶子的名字念出来了。

    我当时还转头笑其中一个女孩,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跟着读了。”

    女生瞥了我一眼,转头说:“我要真是她还好了呢!”

    我们都想成为她。

    我内心有这种向往,表面上却装着不在意。当我的父母问起,我还会提

    起班里爱拍马屁的文艺委员,说那个谁见了小叶子比见了她妈都高兴。

    我爸妈大笑不止。

    尽管崇拜者众多,小叶子的生活里却只有跟班,没有同伴。她是一个从

    四五岁就开始和省里著名的笑星一同出席饭局的孩子,会社交不会玩

    耍,甚至不太知道如何与同龄的小姐妹们交流——摇头晃脑嗲声嗲气是

    大人眼里的天真,别的孩子不吃这一套的。

    在老师的多番暗示下,我爸妈也送了礼,自此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同

    学升任了卫生员,主抓班级的眼保健操工作。这也算一种特权,虽然我

    无法像小叶子一样公然在上课时间随着大队辅导员消失,至少在大家都闭眼睛做操的几分钟里,我可以威严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只是想要做不一样的人。人类对权力的向往与生俱来,我们只看到权力

    等于自由。

    然而我一直回避的一件事是,文艺委员她们对小叶子的模仿仅仅止步于

    宣誓时喊出她的名字,而我,差一点就真的成为了第二个小叶子。

    但是我失败了。

    因为我爸妈送的礼比较可心,二年级时老师随手把我塞进了一次讲故事

    比赛的候选队伍里。我倒也算争气,全校选送了十几个人,我是唯一一

    个进入复赛的小孩,原因恐怕是小叶子有事临时弃权。

    我懵懵懂懂地进了大会场,懵懵懂懂地被化妆师涂抹成鬼样子,两个甜

    美的小辫子扎得太紧,扯得头皮都痛。当我也站在追光里,烤得浑身冒

    冷汗却什么也看不见时,所有背下来的串词都在脑海中碎成一片,我才

    发现小叶子的生活有多么可怕。

    她真的很不容易。

    那次大赛我得了一等奖,论分数是一等奖最后一名,幸好奖杯上不会写

    得这么详细,拿回学校也依旧光荣得很。因为这个奖项我升任了学习委

    员,也在随后开展的中队会大赛上,被老师点名和小叶子搭档,一起做

    主持人。

    噩梦这才真正来临。站在她身边比独自站在追光里还难受。

    我认为那些小童星们讲话抑扬顿挫做作得可笑,轮到自己,却连可笑都

    做不到,简直可耻。大队辅导员和班主任都懒得照顾小孩的面子,常常

    当着全班的面让我把一段串联词背上许多许多遍,发现毫无起色,就扔

    下一句“扶不上台面的玩意儿”了事。

    主动请辞,又被批评为“矫情,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抢着要,你是不是

    有病”。

    中午一个人沮丧地伏在桌面上,来安慰我的人竟然是小叶子。我们即使

    搭档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却在那时拉着我去学校僻静的地方,让我闭上

    眼睛重新背诵串联词。“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自然多了。睁开眼睛重来,谁都不要看,就当他们

    不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她闯荡江湖的心得。小孩子的话朴实又无趣,可我一直牢

    牢记得,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顿悟,主持功力依旧堪忧,却也在一场又一场的

    排练和比赛中进步了起来。随着年级的增长,学校里也找不出几个能和

    小叶子搭档的人,于是大型艺术节、少先队队庆这些活动就都选择了

    我,矬子里拔大个儿,最后倒也有模有样。

    终于我也成了可以在上课时候自由离开的学生,却发现这件事情没有想

    象的那么好玩,因为别人放学回家了之后,你也不能走。大队部办公

    室,根本就是监牢。

    小叶子很开心多了我这么一个狱友。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小叶

    子是一个非常谦和友善的小孩,没有架子,骨子里甚至有些习惯性讨

    好。

    当然,她也有很多属于成年人的机灵和眼色。

    第一任班主任明明是升迁,却和我们解释说“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被大

    领导调走。三年级的孩子本能觉得大领导是大坏蛋,要把这么好的老师

    从我们身边夺走,于是哭得像是要给谁办丧事,整个班泪水涟涟,一哭

    一上午,直到把校长都哭了过来,无论和我们怎么解释,孩子们都听不

    进去。

    我一腔热血,又是第一任班主任器重的学习委员,每次冬季课间跑步,她都允许我和她一起在队伍最后面散步聊天,这在我心中是极大的器重

    与特权,我想我必须要为她做点什么。

    是小叶子拉住了我。她说:“你别被当枪使。”

    这六个字在我心里属于爸爸妈妈才能讲的、很高深的话了。我犹豫的时

    候,文艺委员站起来了,一呼百应,正在最激昂的时刻,校长一拍桌

    子,把我们骂了个狗血喷头,文艺委员被揪到办公室好一通训斥。

    小叶子救了我一命。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她注意到,我们哭成这样,班主任很高兴;听说班主任去别的学校是升迁做副校长的,人往高

    处走,再怎么哭,班主任也不会留在我们身边的。

    长大后我可以轻易将这件事归结为班主任得便宜卖乖,临升迁前还要做

    场戏来彰显自己的威望。但那时候,看出这一切的小叶子,还不到十

    岁。

    我们也共同经历过很多好玩的事。

    刮着大风的春天,操场上举办校园艺术节,我和小叶子搭档报幕。中间

    有个节目,最后两个字我们都不认识。大队辅导员和朱校长都不知道去

    了哪儿,我慌了,小叶子把节目单塞给我,说:“你先顶住!”

    我几乎要哭出来,看着她冲回教学楼,心里想的是,也太没义气了吧?

    半分钟后她子弹一样冲出来,怀里抱着厚厚的《新华字典》,笑嘻嘻地

    拉着我查生字,一边翻页一边自我检讨:“明明应该时刻放在身边的,不能因为是学校的小活动就松懈,是我太不专业了。”

    那两个字是“蛤蜊”,念作gé lì。我们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小叶子把

    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让给我,于是我笑容满面地上台报幕:“请欣赏二

    年×班的集体舞,《快乐的小蛤蜊》!”

    没有人上台。被点到的班级站在我们背后,一脸懵懂,我们俩也一脸懵

    懂地看到每个小孩都穿着连体舞蹈服,背着一对儿泡沫做的大贝壳。

    大队辅导员冲过来,哭笑不得,“你们报的什么玩意儿!那是嘎啦!快

    乐的小嘎啦!给我上去重报!”

    我被臭骂了一顿,哭丧着脸重新报幕,下台后小叶子安慰我:“东北话

    就这么不标准,太不专业了,央视就不会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很早就知道,央视是小叶子的梦想。

    ▼

    我的“小叶子模仿秀”止步在了四年级。

    我们六班在各种大赛中崭露头角之后,我作为小叶子的陪衬,也被一些人注意到了。我在获奖中队会中讲了一个盲人孩子的故事,被推荐给

    了“上面的人”,于是省里电视台的希望工程晚会,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

    个出场。

    副校长拍着我的头说:“好好表现,倒数第二个啊,这叫压轴!”

    这是我第一次脱离小叶子,单独出现在大型表演中。

    编导走过来审视地看看我,嘱咐:“这孩子有点老气,待会儿记得表现

    得活泼可爱点,有点童真。”

    我被编导的话打击蒙了。我九岁,我为什么没有童真?

    于是我被工作人员拉去重新扎了两个特别不适合我气质的羊角辫,穿着

    白底红边的小裙子,脸上还画了两大坨腮红。编导再次巡视过来,在副

    校长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我试着蹦了蹦,摇头晃脑地微笑,喉咙里努力

    发出一种堪称恐怖的“银铃般的笑声”。

    编导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那台晚会周六播出。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虔诚地播到省台,将

    一台花团锦簇的无聊晚会看到了最后。

    是的,最后。

    几个主持人在舞台上热热闹闹地说着结束语,我爸疑惑地轻声念叨了一

    句“咋没有呢”,被我妈狠狠地瞪回了消音状态。

    我的节目被剪了。

    我难堪得无以复加,眼泪都在眼圈里转。

    不只是这一件事。小叶子的省三好学生称号已经拿到手软了,我还在申

    请市三好学生的名额。这些申请要求我模仿他人的口吻来给自己写几千

    字的赞美文章作为申报资料,我觉得丢脸,但是一想到未来的虚荣,还

    是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这也算学校荣誉,不容我退缩。我被老师再次推荐给了共青团委的一位女老师,获得了独自主持大型文

    艺汇报演出的机会,为履历表增光添彩。

    可我恐怕是得失心太重了,再次搞砸,不止一处报幕失误。女老师冷眼

    瞧着我,说:“衣服不对,发型不对,走路时候步子迈得太大,眼神犹

    疑,临场反应差,这孩子不行。”

    哦对了,这位女老师,就是那本中队会“圣经”的编写者之一。

    “市三好”自然也落空了。

    后来全校下发“市三好”复选的候选人名单,让大家随意投票,我在班里

    头都抬不起来。是小叶子跑来安慰我,真诚地告诉我,这个圈子很难

    进,进去了也没意思。

    “我自己还不是很想突破省里的圈子,去中央台拍节目,拍电视,当全

    国十佳。可是很难。”

    这一番安慰,旁人怎么听都是在炫耀。我同桌在她走了之后撇撇嘴对我

    说:“显摆个屁。”

    曾经我也是酸葡萄中的一颗,可那一刻我明白的,从我二年级站到追光

    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理解小叶子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童星只有三条路:要么家里使劲用钱和权力铺路;要么天资聪颖长相漂

    亮;要么就身世凄惨离奇,方便树立典型。

    小叶子是第二种。她家境极为普通,父母一心扑在孩子的“事业”上,却

    给不了她多少助力。她能仰赖的,只有自己的可爱。

    但是她也有长大的一天。

    ▼

    第三任班主任要走的是公开课之路,小叶子的主持和朗诵都派不上用

    场;她开始发育,失去了小孩子的天真娇小,电视台更换了主持人。

    小叶子失势了。曾经的殊荣开始反噬。孩子们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在老师的放任之下,民间悄然兴起对小叶子的“清算”。

    她一年级管队伍乱打人;她新年的时候因为没时间参加联欢晚会,居然

    找人像发作业本一样集体派发贺卡,表面是老好人,实际上就是不尊重

    同学;她以前有无数的报纸和杂志采访,写着“即使常年缺课,期末考

    试时小叶子依旧是全班第一”,简直是吹牛皮不上税,不要脸……

    小叶子本就没有朋友,所以没人为她站台。

    我本质上是一个懦夫,同情她,但没有勇气站出来对抗集体。甚至有时

    候我会庆幸,没有这方面天分的自己,童星之路起步晚,断得又干脆,否则下一个就是我。

    我唯一为她做过的事情,大概就是春游时全班手拉手围成大圈做游戏,她站在圈子中间,想要加入进来,可没有人肯松手给她让一个缺口,就

    一直让她那样尴尬孤单地杵在众人的目光里。我主动松了手,说:“到

    我这里来吧。”

    只有这一件。想来无比内疚。

    小升初的时候,她凭借曾经的荣耀进入了我市最好的初中,不过大家津

    津乐道的却是半学期过后她跟不上进度,主动转校去了一个差一点的学

    校。

    自此我失去了小叶子的消息,小学同学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也无

    法给这个故事添加一个伤仲永或者励志奋起的结局。人们如此喜欢探究

    童星的现状,好奇中总归有那么一丁丁幸灾乐祸的期盼。

    然而童年是无罪的,它被榨取,过后却要承受成年人都未必能处理好的

    坠落。

    ▼

    2015年我以小说作者的身份,又一次走进电视台录节目。

    对台本的时候,工作人员和我说:“你的定位是个非常细腻的作家,一

    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写几百字出来,然后,主持人会做动作,邀请你现场

    描述。”我很想打断她,告诉她,一个简单的动作啰唆几百字,不叫细腻,叫骗

    稿费。

    但我和小时候一样,一进电视台就没了脾气,被造型师摆弄成了自己不

    喜欢的样子也连个屁都不敢放,心里的不舒服统统强行压下,候场时

    候,只能木然盯着化妆室的镜子。

    我突然想起,三年级的那台把我剪了个干净的文艺晚会,最后在出字幕

    的时候,有一个伴着音乐谢幕的环节。所有参加演出的人纷纷上台,领

    导们也一字排开,和演员们握手。

    我爸突然大喝:“在那儿!”

    我站在最边上,刚好躲过了高大抢镜的一排领导,也躲过了飞速流淌的

    字幕,在角落抓住一切机会,露出“童真而活泼”的狰狞笑容,脸都僵

    了,而我爸妈似乎因此相信这个世道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有所交代的,几

    乎喜极而泣。

    周一上学的时候,我遇到了副校长。躲无可躲,只能迎上去。

    我觉得我给学校丢脸了。

    没想到他高兴地拍着我的头,不错不错,故事讲得很好!

    我抬头盯着他,愣了片刻,乖巧点头。

    十九年了,我还是很想问,副校长,你根本没有看对不对。

    我想到这里笑起来,化妆间的镜子中,是一张童真不再的浓妆笑脸。

    我突然强烈地思念起小叶子,思念和她并肩看窗外三四点钟,附近居民

    区的鸽子成片掠过,带来鸽哨的嗡嗡声,清澈悠远。

    我们坐在大队部的牢笼里,看着鸽子飞在湛蓝的天空。

    在她挤满了看客的辉煌童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是“就当他们不

    存在”。这也是她教给过我的,最最宝贵的一件事。

    我亲爱的陌生人

    我们是姐妹,我们没话说。

    我有一个表姐,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我只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大约五岁。

    大舅和舅妈是工农兵大学生,读医科,刚结婚就被一同分配去西藏做援

    藏医生,而这个姐姐,就是在拉萨出生的。她大我七岁,皮肤黑黑的,脸上有两团因日晒而生成的高原红,说起和爸爸妈妈回家乡探亲这件

    事,会将它称为“回内地”。

    可她一点都不土,土的是我。姐姐也和我一起住在我外婆家,我会好奇地溜进她的房间去偷偷翻阅她的东西。五岁的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她的

    桌子上有一个餐盒,是从飞机上带下来的。我端详着保鲜膜里面的小蛋

    糕和榨菜,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蛋糕和涪陵榨菜,一旦被放在那个白

    色的塑料盒子里,就变得特别地……圣洁。

    我盯了一会儿飞机餐,嘴馋了,又知道不应该偷吃,所以就转开视线,在打开的行李箱表面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硬壳笔记本。我识字比较早,她

    的日记写得也简洁明了,阅读随手翻到的那一页完全没有障碍。

    “赵毅,我不像别的女生一样缠着你,是因为不想看到你不学好。我对

    你冷冰冰,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种情感对我的年纪来说实在太超标了,然而越是令人费解的事情就越

    会被我记住。我仔细地揣摩每一句话,却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

    对他冷言冷语。

    还有,什么是喜欢呢?

    姐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拿着那个日记本,整个人都呆住了。

    几个小时前我躲在大人背后对她说了一句“姐姐好”,几个小时后我拿着

    她的笔记本,对她说的第二句话是:

    “赵毅是谁?”

    姐姐本来想要尖叫的,顾及还在客厅的舅舅,硬生生憋住了,走过来抢

    走日记本,低下头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可

    以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记住了吗?”

    我懵懂地点头,她满意地捏捏我的脸,随手拿起桌上的飞机餐盒,说:“这个给你吃。”

    我眉开眼笑,去他的赵毅,我姐姐最好了。

    后来我一边吃着飞机餐,一边回忆在姐姐的行李箱中看到的东西——好

    像有那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在我心里她是带着美味圣洁的食物从天上

    降落的仙女,还拥有一些似乎非常难懂又高级的秘密,简直是……简直

    是……我默默地品味着干巴巴的小蛋糕,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姐姐。

    就这样激动地吃完最后一口时,我变成了这个陌生姐姐的脑残粉。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我透露她的秘密,自打那天之后,姐姐对我出奇友

    好,时刻陪着我玩。她教会我折从高空落下时会自动旋转的纸蜻蜓,听

    我絮叨自己那点不足挂齿的小烦恼,给我看她带回来的奇奇怪怪的书。

    她翻开书,问:“你是什么血型?血液有不同种类,你知道你是哪种

    吗?”

    我摇头。她便苦着脸对着那本书查找,半晌才抬起头,说,你自己选

    吧。

    A型血的美丽瞬间:微微一笑地点头说“你好”;

    B型血的美丽瞬间:俏皮地眨眼一笑说声“嗨”;

    O型血的美丽瞬间:自信地一笑说“交给我”;

    AB型血的美丽瞬间:神秘地一笑说“你猜”。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说:“我想当B型血。”

    姐姐也郑重地点头,说:“好,今天起你就是B型血了。”

    除了读书,她每天也陪我玩我那堆大小不一却同样丑陋的娃娃。她给大

    棕熊起名叫绒绒,小白熊起名叫小雪。她主导的过家家并非每天另起炉

    灶,而是一部漫长的连续剧——我们今天让绒绒和小雪扮演自己的父辈

    母辈,令他们结仇;明天再让绒绒和小雪相识,相爱;后天让绒绒和小

    雪得知彼此是世仇,让他们痛苦纠结……我从没这样玩过过家家,每天

    醒来都急吼吼地想要知道,今天绒绒和小雪又怎么了。

    我们一起去端午踏青,她紧紧牵着我,给我买气球,一路给我讲雪山的

    样子,告诉我方便面袋子在西藏会鼓起来,甚至会爆炸;我问她:“为

    什么绒绒和小雪要那么苦,明天他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她却摸摸我

    的脑袋说:“这样才有意思呀!”

    我十二岁的姐姐,觉得波折横生的人世,才算有意思。她只待了十几天,在我的记忆中却很漫长。直到最后一天,绒绒和小雪

    的故事也没有演完,我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却忙着收行李,和家里其

    他亲戚们道别,到底也没告诉我结局是什么。

    姐姐离开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还好,我深信我们还会见面的,毕竟我们是血亲,她亲口说我是她最喜爱的小妹妹。而且我知道了自己

    是B型血,双子座。姐姐当初拿着那本书对照着说,六月出生的人是双

    子,古灵精怪,特别聪明,伶牙俐齿的。

    于是我此后变本加厉地嘴贱,生怕活得不像双子座。

    上了小学以后,我是我们班级第一批知道星座的,第一批捧着脸忧伤地

    说“谁让我是双子座”的,却也是最后一个知道原来星座是按照阳历生日

    划分的,我当初报给姐姐的是闰六月,可我是八月的。

    原来我竟然是狮子座。这让我往后可怎么活?

    我从连飞机餐都没见过的小破孩成长为了引领风潮的大队委员,我有太

    多太多消息想要告诉姐姐,也有太多太多话想问她。

    ▼

    然而再次见到她时,我已经初二了。八年过去,她上了大专,再次回来

    探亲却满是波折。

    舅舅舅妈先行回到家乡,我们都在等待姐姐放寒假后直接飞回来过年。

    一天晚上,舅妈在北京的家人打来电话,说姐姐的确已经到达北京准备

    转机,可是飞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舅舅和舅妈当场脸色就变了。

    这时我才知道,姐姐成了与传统相对抗的“坏女孩”,文身、吸烟、逃

    课、打架,甚至和古惑仔谈恋爱。她就读的学校在陕西,终于独自一人

    脱离了拉萨市委家属区的严密监控,整个人都自由了。

    这个将被带回来的男孩就是古惑仔,身无分文,玩乐队,不知道还有没

    有其他在长辈眼中惊世骇俗的特征。一夜电话密谈之后,姐姐最终还是

    孤身一人出现在了家门口,却一直冷着脸。那张冷冰冰的脸打退了我所有亲近的念头。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要问,却

    都憋成了腼腆的笑。那些想要跟她分享的、我的新生活,以另一种方式

    被她知晓了。舅妈恨铁不成钢时,居然驴唇不对马嘴地拿我这个半大孩

    子来举例,说:“荟荟期末考了第一名,你看看你,你像什么样子。”

    姐姐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个笑容是代表轻蔑、鼓励

    还是毫不在意。我局促不安,却谨记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只能用眼

    神告诉姐姐,我一样喜欢她,我没有她好,我永远是她的脑残粉。

    我想姐姐没有看懂吧。她根本就没有看我。

    那一次全家团聚,我终于明白我离这个姐姐有多远。她和其他几个年纪

    相仿的兄弟姐妹一起聊“911”的解散,聊Take that(接招合唱团)最喜欢

    的歌,推荐他们去几个非常有趣的网络聊天室,讨论《大话西游》,说

    白晶晶和紫霞谁才更值得爱……

    所有关乎“我能走进这个人的世界”的想法,都是错觉。一切理解不过是

    因为对方给了你理解的资格与机会。我万分难过,却只能在饭桌上乖乖

    扒饭。绒绒和小雪的一切疑问都那么难以启齿。本来就已经因为幼稚而

    被排斥了,我不想给自己雪上加霜。

    但至少星座话题还是经久不衰。我找到机会,怯怯地跟她说:“姐姐,我发现我不是双子座的。我是狮子座。”

    姐姐的眼神从“你在说啥”渐渐转变成“那又怎样”,彻底冻住了我的一脸

    僵笑。

    尴尬了几分钟之后,我忽然大脑短路一般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手腕——

    那上面有几道很浅的伤痕。姐姐迅速拉低袖口盖住了,再次露出了我熟

    悉的笑容,也就是在我问出“赵毅是谁”之后的那种求我不要声张的、讨

    好的笑容。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说:“小孩子别瞎问。”

    我已经十三岁,是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候的年纪。我已经懂得为什么越喜

    欢一个人越要冷冰冰,也知道那一道道的伤口是什么。但我已经没办法让她了解到我的成长了。

    成长这件事不是用来向谁邀功的。我默默告诉自己。这个道理当时看似

    高端大气,现在想来,也不过是赌气。

    何况姐姐压根没发现我的赌气。

    她毕业,回到拉萨做公务员,听说结婚了,又听说离婚了。关于绒绒和

    小雪的故事渐渐被我抛诸脑后,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我也会对小孩

    子不耐烦,也迷上了上网,有了自己喜欢的歌手,有了喜欢的“赵毅”,有了秘密。

    许多许多秘密。

    第三次见面时我大学一年级,她二十六岁,文身已经全部洗掉。我终于

    踏入西藏,看了雪山,游了圣湖。她和舅妈一同陪伴我们这些亲戚,话

    不多却很周到,眉眼间没有了桀骜不驯的气息。我的爸爸妈妈都说姐姐

    她长大了。

    那个世界也愈加走不进。而我赌气多年成了习惯,再见到大姐姐,已经

    不复当年的神奇。

    那次西藏之旅很精彩,雪山林海,美景沿途,高原反应剧烈,最后还遇

    到了连环大车祸。只有姐姐的眉眼神态,淡得像水墨背景。我终于在最

    后一次见到她时,不再小心观察她的喜好与表情,不再患得患失,不再

    表现自己,也不再好奇于她是否发现我长大了。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去了许多年。她患了抑郁症,辞了职,在家休养。这

    似乎没什么奇怪的。我的姐姐从小见多识广,古灵精怪,有太丰富的精

    神世界,太骄傲太不驯服,安平乐足的生活与她无缘。

    当我对满心不解的妈妈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妈妈很奇怪地问:“你跟你

    姐私下有联络吗?你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也许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测。

    ▼

    然而我始终记得,在西藏游玩时,其他人都下车去照相,只剩下我和她一同坐在车里,沉默的空气很尴尬。

    我忽然觉得难过。她本是我最亲的大姐姐,我们血脉相连,可实际上,我们是陌生人。我们是一对见面时要亲切拥抱、问候彼此近况,实际上

    却对对方毫无了解、连笑都笑不自然的陌生人。

    说来好笑。我那时已经是二十岁的大人了,却还是小里小气的。可谁让

    她是我五岁的神。即使现在知道她不是,余威尚在。

    就在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问她是否还记得绒绒和小雪时,别的亲属

    拉开车门上来了。话题戛然而止。

    我只听到她轻轻地笑,说:“你还记得。”

    这一句之后是永远的沉默。

    我们是姐妹,我们没话说。

    爸妈总说我们这一代的独生子女,对兄弟姐妹之间的骨肉亲情总是看得

    特别淡。可是又能如何呢,就像我,从未与这位表姐一同成长,每次见

    面,她都从天上降临,带着一身巨大的谜团和变化,我跟不上,也无法

    靠近。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吧。我们是如此不善于表达感

    情,如此笃信血缘可以跨越一切。

    善于表达又怎样呢?热情何尝不是对他人生活的一种侵犯和僭越。

    如果我第四次见到她,我想我一定会鼓起勇气邀请她喝一场酒。没话说

    也没关系,只需要醉一场,告诉她,当年那个只会玩娃娃的小妹妹可以

    喝酒,可以聊天,真的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我现在早已明白,不管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只要喜欢

    一个人,就永远不要冷冰冰。

    岁月的童话

    这些回忆,细细碎碎,像一地蹦跳的珍珠,线已经断得不成样子,每一颗却仍然熠熠生辉。

    1

    大学毕业之后我才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高中校友H。但其实,很久前我

    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最早是因为打架。提前一个多星期就开始造势约架,我们重点高中不常

    有这样的盛事,大家翘首期盼。

    也有不希望他们打起来的。我是从一个女孩子口中第一次听到他的名

    字,语气焦灼,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刀剑无眼,半大孩子下手没

    轻没重的,谁知道真打起来会发生什么。小姐妹们围着女孩子劝慰,帮

    她想办法,绞尽脑汁,不断重复着“你别急你别急”。

    每个人的脸都皱起来,像搓成一堆的小核桃,苦恼得很真挚。略微打听了一下,不出所料,这场战斗是因为另一个美丽的女生——但

    H和对方都不是人家的男朋友,只是因为看彼此不顺眼。

    一两天后,焦虑女生的脸上重现平静,我却有些失望——嚷嚷这么久,说不打就不打了,重点高中的男生真没劲。

    哪像我们初中,凳子横梁都是可以随时卸下来的,随时会有男同学拍拍

    你的肩膀说:“我们要码人干架了,借根脚蹬子,你抬下屁股。”

    H做过两件很浪漫的事。

    第一件是在漂亮姑娘生日当天,晚自习结束后,放烟花。结果,姑娘那

    天没上晚自习,没看见。

    第二件是圣诞节,他决定给漂亮姑娘“种”一棵圣诞树,就在她家楼下。

    H打听好了买树苗的地方。我们高中的新校区在当年属于城郊,临近各

    种“屯子”,买树苗的地方比我们学校还远。零下二十度的天,H跷了

    课,花很多钱雇了一辆出租车,带着一个兄弟去买树。

    树有点大。塑料布包着树根,整棵打横放进车后座,头尾还分别从两侧

    窗子伸出来一截——为了让出租车师傅息怒,又加了一笔小费。

    只剩下副驾驶可以坐,H转身对兄弟说:“对不住了啊!”就把他扔在树

    林里了。

    运到漂亮姑娘家楼下,还有另一批兄弟拿着铁锹、彩灯、电池板在等

    他。他们还知道要脸面,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在绿化带中选定了姑娘窗

    台所对着的最佳位置,数九寒天,用力铲下第一锹!

    没铲下去。

    冻土。

    我想这足以证明了H是个家里挺有钱的小孩,上的小学应该也是不错的

    重点校,不会像我们小学的孩子一样被街道办撵到大街上用大铁锹和斧

    子(你没看错,就是斧子)抡圆了铲冰。

    所以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积雪被行人或车辆压实了,再经过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冻,雷神都锤不碎的。

    H和他的兄弟们在原地待了很久,旁边还躺着一棵树。天无绝人之路,来了几个物业的人,看见他们,居然以为是园林局过来做绿化。

    这是真的。物业的人认为园林局会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天,给一个小区做

    绿化,而且只带了一棵树。我只能相信这是真的,否则只能解释为H他

    爸雇的人了。

    他们帮助H把树栽好,H等人家走了,再和兄弟们给树绕上小彩灯,连

    上电池板,试验了几次,胸有成竹。

    平安夜。他给漂亮姑娘发短信,说:“看楼下。”

    我不知道漂亮姑娘对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好感,但我相信,任何女

    生,只要不是对爱慕者深恶痛绝,应该都会在那一刻有所期待。

    过了一会儿姑娘回复他:“什么都没有啊。”

    H他们买的彩灯和电池,在东北十二月末的室外冻了一下午,失灵了。

    很多年后闲聊时,H说,他居然在旧居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漂亮姑娘的照

    片。

    漂亮姑娘早已有了幸福的归宿,他也过得逍遥自在,照片留着不妥,销

    毁又很不尊重人,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倒觉得他应该留着。

    这样的岁月,应该留下来。

    不过我很好奇,那个智能手机都没有的年代,他是从哪里弄到姑娘的单

    人照片的。

    “是我自己做的。我把合影的别人都给剪了。”

    2

    “单人照”上的姑娘白得发光。一点都没浪费铺洒在她身上的阳光,笑容灿烂明媚,化成了“青春”这两个字最完美的符号。

    而被剪下去的那部分合影,同样是人生。

    我妈妈曾在我初中同学的合照里,指着一个角落的男生说:“其实他长

    得最好看。”

    长辈的眼睛都很毒。那个男生是我第二任同桌,站在角落被别人挡住了

    大半,几乎看不清。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好看,鼻梁高,五官轮廓清晰,脸比女生还小。只可惜黑黑的,个子也不高,人更是寡言。学生时代,只有高大的流川枫才拥有既沉默又被关注的可能。

    但我们是同桌,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相互发现。初中本来就是我最开

    心的时光,天光悠长。

    他和我做同桌没几天就把我的水杯换了位置,等我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

    有洒一身水了,问他,他才点点头。他随手解决的不只是水杯这样的小

    事,我给他讲题,他帮我悬崖勒马,但他不像我,总爱眉飞色舞地拆解

    一切,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多优秀。他说过我讲题时候的神态非常欠揍。

    我只觉得和他做同桌很好。

    春天的午后,大家都没心思上体育课,队伍排得歪七扭八,女生们交头

    接耳,动不动爆发出笑声。体育老师揪住一个女生,呵斥她:“笑,还

    笑,笑什么笑,给我也念一念,看看有多好笑!”

    女生大大方方展开手里的纸条,直接唱道:“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

    流言蜚语。”

    《勇气》发行了有一段时间,才在我们家乡突然蹿红,大街小巷的理发

    店都放着它,歌词实在太得小女孩的心了,这个年纪的感情,对抗的岂

    止是流言蜚语。

    女生获得了我们的尖叫欢呼,她笑嘻嘻地问体育老师:“老师你觉得

    呢,这词写得也太好了吧!”

    大家哄笑。体育老师被她弄得没脾气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教的,索性让

    我们解散自由活动。我和一个玩得很好的小男生一起创办了“华娱快报”这个品牌,每期将学

    校里发生的八卦事件用“MTV天籁村”和“娱乐现场”的方式播一遍,在我

    们班有固定的一批收视群体。正玩得开心,操场角落花坛那边突然有争

    执的声音。

    唱《勇气》的女生反应很快,说:“别过去,职高的人又来闹事了。”我

    们学校紧邻另一所职业高中,男生们拉帮结派,混混横行,打架是常有

    的事。

    我也只是回头一瞥,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同桌在包围中,安静地坐在花

    坛边。他从来都不是参与这种事的人。

    我跑过去。围观者里不少是我们班的男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被

    围在中间的是同桌和几个职高混混,穿着模仿HOT等韩国团体的肥大牛

    仔裤,两方相对,他们站着,同桌坐着,垂着头。

    然后混混扬起手,响亮地甩了同桌一个耳光。紧接着反方向又一个,又

    一个,又一个。

    我反应过来,大喊:“你们怎么打人啊!凭什么来我们学校闹事!”

    我们班男生拦住了我。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理应属于中年人的浑和与

    无奈,一个男生说:“你不懂,算了算了,打了这事儿就彻底了结了,你别掺和,了结了,了了,别瞎掺和。”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流程,是一件为同桌好的事情似的。

    很多年过去我大概懂得了班里男生的世故,或者说,是十几岁的男孩子

    努力模仿与伪装的圆熟。他们知道这样窝囊,却也不敢站出来对抗人高

    马大的职高生,更清楚一次冲动过后是无休无止的约架和麻烦,所以把

    懦弱强化成法则。

    同桌看到了我。但我没留意他的神态。

    我像条疯狗,热血上头,也沉浸在自己的热血里,只记得因为喊了一

    句“我现在就去告老师”而把职高老大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就走了。

    人群散了。我同桌也不见了。回忆起来我简直是个傻×,回班上课了我还不断地和他说:“你别怕,我

    去和老师说……”而他一直没说话,很轻松地朝我笑笑,说:“你消停点

    吧。”

    正巧下午的班会,老师要把几个爱讲话的学生调开,我早有预感会被安

    排一个新同桌,毕竟我是班干部,理应“度化”各种后进生。

    但我和他早就商量好了,我们一定会和老师抗议的。

    老师指着他说,你去第二排,和某某换一下。他拎着书包就站起身。

    我才注意到,他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了。

    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走了。

    我肺都气炸了。那时候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后来再也没有跟他

    讲过话。

    但他就坐在我前面两排,我还是忍不住观察。新同桌回座位,背后的书

    包滑下来躺在椅子上,她自己扶起来,坐下。

    我不由得很高兴。如果是我,哪怕他在低头写卷子,也会自然地伸出手

    把书包往后一推,给我留出坐下的空间。这些小细节,消失了才被我记

    起。

    后来他得了一场大病,没有生命危险,但休学了很久。班主任禁止我们

    任何人去探望,说会耽误他的休息,而且他恐怕会因病耽误中考,见到

    昔日的同学,情绪难免有起伏。

    我高中内敛一些,喜欢谁还知道放在心里。初中就是个花痴,对谁有意

    思都放在嘴边,曾经深受荼毒的就是他,每天听我念叨个没完,隔几天

    就换一个,他眼皮都不抬,说:“上一个不要了?”

    “你听我说这个,这个更帅。”我兴高采烈的。

    他会递过来半张卷子,用笔敲敲空白的地方,示意我讲了题才可以烦

    他。

    拍毕业照的时候他来了,站在很角落,我要很费力才能找到他。但我妈妈说,他长得才最好看。

    3

    这样说起来,我的莽撞伤害过很多人。

    初中有个好姐妹,是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她和她的同桌关系也很好,是大多数时候欢喜冤家那种类型,不过这是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得出的结

    论(比如我就没观察出来),因为表面的状态基本是天天打架。不是打

    闹,是打架,男生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的辫子也被揪得七扭八

    歪。

    我们初中女生研究过究竟怎么掐同桌才可以达到最小功率最大输出。一

    派支持用指甲尖揪住一点点,轻轻一转,准保一个小血泡;另一派支持

    大面积、大力、大扭矩、不撒手;而我提出过,其实和掐的部位有关,人类痛觉神经分布不均,你掐人家的胳膊肘,使多大力气都没用的。我

    得到了两派的一致肯定,她们纷纷表示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小姐妹的同桌可不在乎什么好男不跟女斗,他统统还手。

    后来换座位,她同桌成了我同桌。我不掐人的,我用作业控制人。

    但也有拌嘴的时候,往往是因为我小姐妹。她课间来找我玩,碰见他

    在,就哼的一声鼻子出气,拉我去走廊讲话。两个人互不顺眼,我又拉

    偏架,终于有一天男生气坏了,祭出他认为最有力的证据——我小姐妹

    的秘密邮件。

    “其实我们互相喜欢,”男生言之凿凿,“我追踪了这个陌生邮箱,查到

    一个QQ号,就是她的。”

    2002年,我家台式机最大的作用就是看从电子大世界淘来的压缩盗版动

    漫光碟,拨号上网下载一首歌要10分钟,而男生已经是个电脑高手了,我们遇到的大部分网络问题都是他来解决,那时候我真诚地夸奖他、鼓

    励他,让他长大了开网吧。

    我听都不听。他第二天就把邮件网页打出来,带到学校给我看。

    邮件题头写“无忌哥哥好”,中间让我们省略掉,落款是“芷若妹妹”。男生得意的样子让人很想拿他的脸擦黑板。

    我是完全不信的。因为我知道小姐妹喜欢的是谁,我和小姐妹的友情就

    是因为那个大哥哥开始的。

    大哥哥是她曾经的邻居,认识很多年了,喜欢穿白衬衫,人是清瘦白皙

    的,梳着郭富城早年的蓬松分头,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她小学就

    喜欢他了,是心头的白月光,可惜不在一个学校,同学们都不认识他。

    神奇的是,大哥哥是学大提琴的,我们是在一次比赛中相识的。交换秘

    密时,小姐妹一提起他,我们就注定是好朋友了。

    小姐妹怎么会喜欢她同桌,相比之下她同桌就是一只猴子。

    我的冷漠伤了猴子的自尊心,反而让他不依不饶起来了。课间操时候还

    缠着我说,烦得我吼他自恋狂,他跳脚反驳:“我过生日她送了我金

    鱼!捧着玻璃缸走那么远带过来的!这还不是喜欢我!是她不让我

    说!”

    小姐妹就不声不响站在我俩后面。

    我没觉得自己让她难堪了,反而还有脸责怪她,因为她不跟我说实话,导致我在猴子面前有了败绩,被他追着羞辱。

    我有时候细腻得像神经病,有时候又不可思议地愚蠢。

    到底还是小姐妹先来找我和好,问我下午体育课能不能陪她跷课——大

    哥哥来了。

    我们一起坐在正门前院的架子下乘凉,爬山虎把棚顶遮蔽得郁郁葱葱。

    大哥哥没有在门口出现,不知怎么绕到了我们背后打招呼。小姐妹一下

    子跳下台阶,掉头就走,步伐都忸怩得快要顺拐了。

    那位大哥哥轻笑了一下,递给我一个小礼物,说:“我要去外地读音乐

    附中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大哥哥很帅。但我突然觉得猴子也不错。猴子嘴贱,特别聪明,气人却

    也会哄人,跟小姐妹打架,从来没有真的用力气。和猴子在一起,她应

    该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开那么远吧。我是真的旁观了偶像剧里的道别的。大哥哥看到她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朝她招手,微笑,转身离开。等人彻底走掉了,她才兔子一样蹦过来,脸红红地问:“他找我做什么?”

    听了我转达的话,她后悔了,眼圈跟着脸一起红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看阳光照在前方的石砖上,和阴影分割出清清楚楚的

    一条线。小姐妹突然问:“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4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

    我高中喜欢过一个男生,很多年后才写成一篇散文来纪念暗恋。那的确

    是默默潜伏了六七年的深情,但其实,这个过程中,我也断断续续地喜

    欢了一火车皮的别的男生。

    有些人的心是收纳箱,可以分层搁放。

    5

    我的收纳箱有一层,妥帖地放着一个男生。

    他奥数特别好,得过华罗庚杯的奖牌,就叫他小高好了,高是高斯的

    高。

    我很小就见过小高。我们几个女生去老师办公室矫揉造作地背诵班会主

    持词,小高就坐在角落里,伏在他们班班主任的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

    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公式,他在纸上自己推导算法。

    有时候我们背诵到激昂处,“啊!”“啊!”地抒情,他会吓得一激灵,抬

    起头看我们一眼。他的班主任是六个班里唯一的男老师,会拍一下他的

    后脑勺,笑呵呵地说:“还看,题做出来了吗?”

    我很喜欢他的长相。瘦高,白净,不戴眼镜,笑起来有一点点害羞。

    但后来就不喜欢了。五年级风向变了,重点初中招收择校生需要重点考

    核奥数,学校也开了创收的奥数班,几个老师轮流讲课。不知道为什么,轮到我们六班的班主任,格外喜欢羞辱我们这几个笨笨的女同学。

    她就喜欢三班的几个男孩,尤其是小高。好多次我都被当众挂在黑板

    上,呆站在那里看小高他们把我空着的题轻松填上答案。我觉得他的皮

    肤白得可憎。

    不料他并没凭着奥数去邻区的重点初中,还是和我们一起就近入学,听

    说是因为我们这所乏善可陈的初中里,返聘了一个全市闻名的奥数老

    师。

    初三开始的每个周末,学校会把学年前240名学生打乱分成四个冲刺优

    班,座位是按名次排的,一次月考之后,我和小高坐在了一桌。我们一

    直都在优一班,有听奥数名师讲课的资格——但名师太迷恋超高难度的

    数学题了,又太喜欢羞辱人,每次轮到他的课,很多人扛着自己的课桌

    就往优二班逃跑。

    我没跑成。第一次挨着小高坐,也不好意思跑,上课就被点到了,我和

    小高各做一道题。

    怎么又来?我绝望地站在黑板前,再一次。

    名师气死了,尖着嗓子喊:“长脑袋是干什么的啊,显个儿高啊,我给

    你俩脖子上挂根绳,绷直了去我们家晾衣服好不好啊?”

    名师骂人非常有才华的,这么好笑的一句话班里人都不敢笑,足以见得

    大家有多怕他。而他气成这样,是因为对小高失望。我也很奇怪,小高

    看着题目,一动不动。

    名师的小外孙女突然在班级门口出现了,冲着他喊:“姥爷,姥

    爷!”——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名师笑,笑开了花,忙不迭

    走过去抱起小外孙女,说:“你怎么跑出来了,走走,回办公室去!”

    名师出了教室,我还张着嘴发呆,最后排有个男生眼疾手快抱起自己的

    单人桌就跑了。

    回过神,小高已经在黑板上写字了,简单明了的三行,写在我们两道题

    中间。

    “你那道这么做。”他说。我二话不说开始抄!我也不是完全傻,把他给我的关键步骤自己完善了

    一下,赶紧擦掉了罪证。名师回来得很快,看到我们都开始写字了,脸

    色稍缓。

    我比小高先做完的,赶紧避嫌回到座位上,重新抬眼看讲台上的小高,长得还是那么白,高高瘦瘦的,穿着我无法理解的、船一样复杂厚重的

    篮球鞋。

    下课之后我也不好意思谢他。我深深地怀疑他是小学的时候无数次目睹

    我挂黑板,终于有了恻隐之心。

    我们做了三个周末的同桌。小高的话非常少,动不动耳朵就红了——并

    不是只对女生害羞,什么事他都可以红耳朵,我怀疑他毛细血管太脆。

    月考前最后一周,无聊的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评作文题,总结古今中外

    关于“理想”的名人名言,我突发奇想,给他传了张字条。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们十几岁的年纪,就是很爱谈梦想的。

    他很久才回过来:“我希望一天能有48个小时。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什么事,做题吗?”

    他知道我在开玩笑,转过来,也笑了。

    放学时候我们一起走了一段,是我主动说大家顺路的。

    “你的梦想是什么啊?”路上他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回答。

    “没关系,”小高十分认真地说,“我总觉得,你这个人,想做的一定都

    能做得到。”

    我被这句话震到了。那时候已经临近报志愿了。师大附中开始和许多求稳的尖子生签订加分

    协议了。我一直在纠结,于是课间跑去和学年第一名聊天,她看都不看

    我就说:“别打听了,你爱签你签,我是要考三中的。”

    我气死了,立刻说:“我也是要考三中的!”

    其实我们学校的水平,一年能有一个人考上三中的自费生就很罕见了,我真的只是气话。不过因为小高的那句话,我鼓起勇气,没头没尾地和

    他说了这件事。

    他说:“我也想考三中的,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第二天,“华娱快报”的两位骨干跟我说,他们从小卖部出来就看见我和

    小高的背影,身高很配。

    我骂:“胡说什么!”话音未落就“嘿嘿”笑起来了,无法控制。

    月考之后重新排名,我们没有坐在一起,不过在走廊遇见总会说几句

    话,中考越来越近,我们相互打气。

    我永远记得他说,你想做的事,你一定会做到。

    那一年我们初中有六个人考上了哈三中。校长乐得嘴都合不拢。

    空前,绝后。

    6

    然后上了高中。

    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喜欢女生。高二的时候,抢走了小高的女朋友。

    小高的女朋友关我什么事呢,对不对?他姥姥个大西瓜。

    7

    我从来都没觉得我好朋友喜欢女生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她说自己也觉得迷茫,问我这样是不是不对。我说:“这个倒不是问

    题,主要是,谈恋爱这个事儿吧,它、它耽误学习。”

    后来好朋友叫我去篮球场,大大方方地牵着女孩走过来,说:“给你介

    绍一下,这是那个谁。”

    我在场边看她们打球,觉得一切很美好。

    知道她们的人很多。有次女孩在课堂上念作文,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

    像刀与刀鞘,包容、保护、不阻挠,可以贴身放置也可以利刃破空。

    上面那段是我编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作文具体写了啥。

    但刀和刀鞘的比喻是真的。临近下课,他们同学看见我朋友惯例出现在

    门外等她,就集体起哄说:“刀鞘来了,刀鞘来了!”

    她们后来分开了。

    让我朋友最伤心的是一件小事。

    曾经两个人还很好的时候,一起去江边散步,回程要坐公交车,身上却

    只有一百块,想要换几个一元硬币,朋友就跑去报刊亭,纵览花花绿绿

    的陈列,说:“还是来本《看电影》吧。”

    大妈找给她90块,没有零头。她拿着钱还等呢,大妈冷漠地说,“《看

    电影》10块钱。”

    女孩就在旁边大笑。

    我听着朋友讲,她控制不住地边讲边笑,我一脸冷漠。恋人之间总有一

    些只有他们自己珍视的瞬间。

    而朋友伤心的是,朋友无意听见女孩和新男友在报刊亭对着《看电影》

    的杂志大笑,显然,女孩把故事讲给了新男友。她们之间的暗语,就这

    样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回忆。

    我看我朋友这样下去实在有可能耽误高考,就试探着约了女孩聊聊。晚

    自习,黑咕隆咚的行政区走廊,只有远处尽头还有一盏白灯亮着。“没办法帮她开解。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只有她心里清楚,和我男朋友

    无关,和我下一任、下下一任男朋友也无关。”

    很好很干脆,和我阐述来意一样干脆,这段见面可以结束了,全部对话

    居然只持续两分钟,大家都是高效能人士。

    “好,我知道以后怎么安慰她了,打扰你了。”

    我正要走,她突然跳下窗台,拉住了我的手腕。

    “跑步吗?”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她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大步朝着百米开外的走廊尽头跑

    过去!

    我差点被拽了一个趔趄,勉强追上,她人高腿长跑得轻松,我被动跟

    着,后来不知怎么也生出一股豪气来,主动加快了步伐,拉着的两只胳

    膊原本像绷直的牵引绳,现在终于松松地垂下来,我追上了她。

    奔跑的感觉真好。

    风驰电掣到了灯下,恍惚间还能听见身后的走廊里传来脚步的踢踏声。

    “好点了吗,你?”

    我扶着膝盖喘气:“我没事。”

    “我是说心里,好点没?”

    我抬头望着她。她和我朋友一样,梳着有点像缺牙时期的三井寿的发

    型,不过柔和好看些。

    “她以前跟我聊过你,说你心里很多事,但不爱倾诉。我估计好学生压

    力都挺大的,今天你第一明天他第一的……我也不懂。我这人做事情就

    这么随意,想跑就跑,喜欢谁就喜欢谁,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明白

    了吧。平时你就来这儿跑吧,能跑多快跑多快,跑完了一切都会不一

    样。”

    我说:“好。”女孩后来又交往过几任,有男有女,听说她最后去了英国。

    我朋友大学也放飞自我了,不再困惑,轻轻松松地成了女性杀手,也有

    过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她去了加拿大,依然为每一段感情沉迷,也为

    结局而伤心。

    而我,现在遇到不开心的事,依然不会找人倾诉。

    但我学会了跑步。跑到脱力,跑到比想要放弃的那一刻多一秒,然后坐

    在终点大口喘气,明白自己还活着。

    就算其实并没有甩脱人生的任何烦恼。

    8

    对家人朋友,我都不倾诉。我爱讲笑话,也乐于当谐星活跃气氛,但我

    不倾诉。

    倾诉背后隐含着两层意思:信任和洒脱。

    信任倾听的人;就算不信任,被嘲笑或传扬出去也无所谓。

    这两种我统统不具备。

    五年级夏天的一个下午,班主任召开了一堂临时班会,在黑板上写了四

    个字,“实话实说”。

    她和颜悦色,兴致勃勃。“央视小崔的《实话实说》,都看过吧。咱们

    班今天也来一堂实话实说。就说说你们的烦恼,压力,伤心事,实话实

    说,谁先来?班干带头吧!”

    那时崔永元的《实话实说》真是火,或许她心中熊熊燃起了人类灵魂工

    程师的使命感,或许想过一把主持人瘾,或许只是闲的。

    不过“班干带头”四个字,微妙地证明了她并无真心。

    班里先是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大家的目光渐渐聚集到我们这些

    班干身上。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的是W。

    W是宣传委员,我们不熟,但我一直欣赏她,甚至有点崇拜。她是我们

    班第一个开始看《花季雨季》的女生。《花季雨季》教会了她很多,比

    如被问起和某个男生是不是一对儿,别的女生都会脸红激烈地否认,甚

    至为了撇清而幼稚地扬言告老师,她却可以淡淡一笑,说:“我们只是

    朋友。”

    我觉得她不像个小学生,她是初中生。初中生,懂吗?简直是太高级

    了。

    班主任的突发奇想,正中了W的孤独。面对全班唯一一个成年人,初长

    成的少女有太多可以倾诉的事情。

    我们在套话假话中浸淫多年,一开始讲“实话”会有点笨拙,但渐渐地,年轻生猛的表达如同溪水般找到了自己的流向。站在青春期的开端,荷

    尔蒙、迷茫学习成绩、做班干的委屈、不知名的勃勃野心、青涩的情

    感……她有太多可说。虽然一个都没说明白,但她很努力地在描摹自己

    的一颗心。

    W的真诚激发了我们。班干部中女生居多,表达能力都不赖,每个人都

    跃跃欲试。青春期的委屈,吃力不讨好的班干工作,学不会的奥数(这

    个一看就是我说的)……不少人说着说着就泪洒当场。

    十一二岁的小孩,我们脆弱着呢。

    我至今仍然记得班主任越听越错愕的脸。班会进行到后半段,她频频看

    表,已经不再回应,但开闸的洪水却没有回头之势。后来她强行结束了

    班会,干巴巴地总结道:“大家能勇于表达。是好事。”不咸不淡的。

    但哭成一片的我们并不介意。

    谁也没想到,隔了几天,班主任忽然拿出了班里一个叫F的男同学的周

    记本,要我们认真听。

    她就这么念起来,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那天踊跃发言的同学们,尤其是

    W——她是起头的人。

    “老师,班会的时候我看他们哭,觉得很好笑。他们说的那些也算是挫折磨难吗?从小我的父母离婚了,没有人管过我。”

    在安静的教室里,班主任将F叙述的颠沛流离的童年生活,清晰地念了

    出来。

    念完之后,她略带得意地看着我们说:“F说得对,你们那些挫折算什么

    呀?你们看看F,看看海伦·凯勒,看看张海迪!这么点事就哭,不嫌丢

    人?一个个还是班干部呢!”

    我克制不住地回头看。坐在最后一排的F,平时总是不声不响的F,红着

    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全班都知道他父母离婚的事情了。

    现在他与所有在班会上发言的人为敌了。

    班干部们自曝隐私和短处却被反嘲,都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还有一部分

    人将怒火转向了F,课间聊天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爸妈离婚了也到

    处说,很光荣吗?”

    F的感受我不得而知,但相信绝不是骄傲。

    没有人责怪班主任。班主任可是老师啊,老师批评教育我们要坚强,这

    怎么会错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起身去外面上厕所,那时我们小学还是旱厕,在教学楼外,每年都有

    学生掉下去。我发现W走在我后面。

    她上完厕所出来,没料到我在外面等她。骄阳下,我俩躲避着对方的目

    光,却又都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我想说什么。我想骂老师。在老师还等于神明的年纪里,我的思

    想是危险的。可我就是觉得她简直是个死三八,我直觉全班只有W会同

    意我。

    但我们毕竟不是朋友。嗫嚅半晌,我只是问她:“刚才……老师……你

    怎么想?”

    W清清冷冷地看着我,泪光一闪就不见了,依然像个初中生一样,摇摇头。

    “没想什么,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自己难过的事,就只是自己难过的事。我再也不会和任何人讲。”

    这件事后来就过去了。

    班主任做过的一言难尽的事情不止一件;伤害学生的老师,也不止她一

    个。学生时代凑凑合合也就过去了,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心细的人命短。

    初中时W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有次我们在区体育场开运动会,她和另

    外几个小学同学路过,我们就在场外短暂开了一个同学会。

    她留了长发,学习依然很好,只笑不说话。所有人都说她变了,好文

    静。我现在还记得她低下头把碎发绾在耳后的样子。

    却完全不记得,那堂班会上,作为讲述者之一,我自己有没有哭?

    或许是觉得丢脸,刻意忘记了吧。

    人生后来又给了我许多许多的挫败感,我和它们周旋的时候,总是一言

    不发。

    9

    F的苦难比较深重,所以被班主任拿来教训无病呻吟的女班干们。

    苦难是成功之母,也是武器,是盾牌,是勋章,是舞台。旁观的人只能

    看到它所带来的好,又无须亲尝其苦,有时候竟然会羡慕。

    有一堂班会课上,一个女生就大声地说自己非常羡慕男班长Y;过了一

    会儿觉得不对,又改口成钦佩。但我猜羡慕才是实话,虽然很残忍。

    Y的父亲癌症去世了。Y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他长得很黑,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有点像朱时

    茂,有着一张战争中不会叛变的脸。但除此之外,他并无特殊的优秀之

    处,也从没得到过班主任的青眼。

    后来他家中出了变故。

    他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直到父亲的丧事处理完毕;一迈进教室的门,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

    全班同学坐得整整齐齐,面带微笑给他鼓掌,老师抱着红纸包裹的捐款

    箱,站在讲台前,说:“我们要学习Y同学的精神,不被任何困难击

    倒!”

    你们神经病吧。

    然而当时,我也是热烈鼓掌的一个,捐款箱里也有我的钱,我心中满是

    钦佩和感动。它们只是一层肤浅的皮。我并不知道父亲早年亡故对于一

    个家庭和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思考过,究竟钦佩和感动这两

    种情感和这件事情能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被自己的无私和热情所感动了。

    Y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一个男生的担当。他体面地感谢了老师和同学,甚至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场面话,校长和主任站在门口,也是一脸欣慰。

    Y升任男生班长,没人有异议。后来他陆续得了优秀学生干部、三好学

    生,上了光荣榜,被各种老师提起,学校里但凡有活动需要“树立先进

    典型”,一定少不了Y。

    自然也有烦恼。惹老师生气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想想你爸爸,你妈妈,你对得起他们吗?”

    但他最大的功用,是做武器。

    老师用他做武器——“Y父亲都去世了,学校的集体活动一样不落,你家

    里能有多大事,就想请假?自由散漫!”

    同学也拿他做武器——“×××同学的确也很出色,但Y家里困难,却仍然

    乐于助人,团结同学,这个机会应该给Y。”许许多多出于私人恩怨的攻击,都把Y扯到身前当盾牌,而他只能沉默

    着听,还要时不时露出“哪里哪里”“我还做得远远不够”的谦虚笑容。慢

    慢有不少人私下有了默契——绕开他,绕得远远的。

    我跟他爆发冲突是在六年级。

    富家少爷H从没参加过的清雪行动,我们小学每年冬天起码要折腾七八

    次。校门口有早市,积雪混杂着垃圾、菜汤,被行人和车辆压成厚厚的

    一层,我们从家里带着扫帚、铁锹、煤炉钩子、斧头、簸箕……去学校

    集合,目的是比别的班提前清完区域内的冰雪,为自己的班级争夺一面

    鲜艳的流动红旗。

    集体荣誉感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它曾在我体内那样沸腾过,时至今

    日却流失殆尽,回忆起来让我无比费解。

    但是被划分多大的承包区,却是要看运气的。那一天,五班分到了一块

    好地段,相邻的我们班却要面对因为水管渗裂而结冰的下坡。我们埋头

    苦干,当然也没忘了表现自我,班主任和校长走近时扫得格外认真些。

    Y大大地摆了我一道。

    我用斧子砍冰层的时候,冰碴溅到了眼睛里,站在原地揉了很久,眼睛

    还是酸痛,一边眨一边流泪,模模糊糊中看到Y手脚并用地爬过了我面

    前。

    他把扫帚放在地上,双手各握住一端,撅着屁股往前推雪。

    “你干什么呢?”我问。

    “簸箕被拿走了,用扫帚可以把雪推成一堆。”他说。

    我笑:“你等他们把簸箕拿回来再用呗,这样多笨啊,还累!”

    “就你会省劲儿啊,人家干活你看着,你的确不累。”

    我愣住了,回过头,看到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背后。

    班会上我被揪起来,批斗了足足有十分钟,班主任拿我和Y进行了花式

    对比,尤其讽刺的是,他是男班长,我是女班长。我们班主任早就感受到了我对她因为各种事而起的、没能隐藏好的敌

    意,正好抓住这件事情,用无比光明正确的对比项Y,把我骂得哑口无

    言。

    下课后我因为羞愤呆坐在桌前,Y走过来,说:“老师误会你了。”

    那你怎么不帮我说话呢?我冷笑,抬头说了一句十分恶毒的话:“家里

    那么难过的事,你一直拿来表演,到底怎么想的?”

    Y愣了很久才说:“我没有。”

    说来也巧,班里下发团委自办的学生周报,第一版就有Y的采访。

    记者跟随他去给父亲扫墓,见到他在墓前痛哭,并经由那个年代独有的

    话语体系,将场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出来。

    我转头看了Y一眼,用视线发射了无法传递给班主任的全部怒火和轻

    蔑, Y脸色苍白,没有继续争辩。

    还好岁月漫长,这些都会过去。

    初中Y就在我隔壁班,我们有共同的物理老师,泼辣风趣,曾把我们几

    个班的学生集合在一起参加公开课大赛,关在小实验室里设计和排练,我也因此与Y重新成为了朋友。

    他还是他们班的班长,同学们都很信服他,我看见他们荤素不忌地开玩

    笑,确信新班级是真的没几个人知道他家里的事。

    我和他道过歉,为我的恶毒。

    “我挺喜欢初中的。”他驴唇不对马嘴地说。

    他笑了,还是一张正气十足的脸。

    “真的,真的很高兴,”他说,“我再也不用听他们提起我爸爸了。”

    10

    Y为被瞩目而痛苦,却也有人在夜里默默许愿,祈祷着他人的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哪怕一秒也好,一个对视也好。

    高中走廊,学生们形单影只或勾肩搭背,擦身而过时,总有一个人并不

    平静。

    我的寝室长个子高高的,爱看《今古武侠》,最喜欢《洛阳女儿行》,烫了发尾,染成了深栗色,近视镜片都是浅浅的西瓜红色。

    她喜欢一个风云人物,一个梳着低配仙道彰发型的篮球健将,公认的帅

    哥,高一篮球联赛的时候就有很多女生慕名去场边为他加油。两个人仅

    有的一次交集是在高三,他们擦肩而过。

    风云人物的眼神平顺地滑过她,没有一秒停留,而她,我们全寝室公认

    的大姐大,躲闪着低下了头。

    没了,就这些。把高中三年掰碎了用放大镜看,也只能看到这些。

    临近毕业前的某天,早上我俩起得最早,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突然问

    我:“上了大学之后,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我说不出来。

    她也没逼我说什么,她只是给自己一个设问。

    “我大学要变得漂漂亮亮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牛肉面汤,那是我们食堂

    早饭里唯一不像猪食的东西。

    “就算天生不漂亮,也没办法变漂亮,也要昂着头走路,任何人看我的

    时候,都要大大方方看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漂亮得不得了。

    11

    但变得美美的哪是那么容易的。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大学一年级才第一次独自逛街,第

    一次给自己买衣服。我上小学后,妈妈开了服装店,置办我的衣服对她来说都是小意思,进

    货的时候顺手买几件就好。她定期飞去全国各地“打货”,那时广州是外

    单服装之光,于是我也沾光穿过好多纪梵希T恤(假的)、VERSACE裤

    子(假的),连拎饭兜的布袋子都是BURBERRY经典格纹(当然也是

    假的)。可惜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身“贵气”,同学们也没人认识,直到前年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珍藏的、小时候最喜欢的鱼骨图案T恤,愕然看到领子后的商标上,写着大大的“D&G”。

    真是母爱深似海。

    上了大学,看着身边的姑娘们大大方方逛街,我十分羡慕。但我在校园

    里还没找到特别好的朋友,和不熟的人一起逛街,总归有点不自在,我

    决定自己去。

    2006年秋,北京还只有三条地铁线,我需要从宿舍楼步行10分钟到东门

    外,过天桥,挤四站公交车至五道口,坐上轻轨十三号线,往北边绕上

    一大圈,到了西直门站,步行上楼,沿地面施工栅栏走3分钟,下楼,换成二号线——才终于走进西单。

    对外地人来说,西单是北京最有名的地方之一,虽然很多街道看上去其

    实也是破破的,遍地垃圾,麻辣烫小摊和炸串店都挂着一样丑的大牌

    匾。我逛了一下午一无所获,因为我实在是紧张,导购员一跟上我我就

    想逃跑;而且我那么贫穷,这加剧了我的紧张。

    路过无数“拍手店”(就是那种店员在门口不断拍手以吸引路人注意力并

    同时高喊“全场六折买三赠一限时抢购”的店)之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再

    蹉跎时光了,黄昏时分咬牙闪进了其中的一家。

    进门就上楼梯,二楼居然是非常宽敞的大卖场,顾客不少,店员全都叽

    叽喳喳围在收银台前待顾客排队买单,广播里不断通报着战况,“×××今

    日销售额再创新高,其他店员再接再厉!”

    我趁无人注意连忙开始挑衣服。

    我选中了一件灰色的棒针织毛衣,正好适合即将来临的冬天,十分宽

    松,而且便宜。试衣间排长队正合我意,我压根就不敢去试,我只想完

    成“自己买衣服”这个任务而已。匆匆跑到收银台去交款。一个店员眼睛尖,笑眯眯地迎过来挽住了我的

    胳膊,“姐”“姐”地叫个不停,我心知这一单应该就会算在她的业绩里

    了。

    提着袋子离开时,我经过了楼梯口的衣架,看见两个女生各拿着一件衣

    服,对着光线细细地检查袖口和领口的走线。我像被雷劈中了。

    我从袋子里翻出毛衣,果然,左边的袖口破了一个指甲大小的洞。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回到收银台,在一群小妹中辨认出刚刚热情招

    待我的那一位,走过去跟她说:“你好,抱歉打扰了,这个衣服,袖子

    破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更不好意思了:“所以你看……”

    小姑娘社会经验丰富,通过我的表情和语气迅速识别出,我只是一个窝

    囊废。

    她松了口气,凉凉地笑了:“关我什么事?你买的时候怎么不看好啊?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啊,你怎么证明?别找茬了,不可能给你退,你别站这儿挡着。”

    她旁边的两个小姐妹也笑了,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三个人一起走进卖场

    去寻觅别的客人了,我拎着毛衣,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收银的小姑

    娘“啪嗒”合上抽屉,白了我一眼。

    我默默把毛衣放回塑料袋,快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最后真的开始逃

    跑,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暴走了几个路口,哗哗淌眼泪。

    我居然连一件衣服都买不好。

    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擦干了眼泪,憋着一口气进了身边的店。是佐丹

    奴。我在最外面的台子拿了两件半高领纯色打底衫,一黑一红,赌气一

    样付了款,都没注意拿的是XL号。

    放假的时候我把这三件衣服都装在行李箱里带回了家。我妈拎起那两件

    丑陋的打底衫,问:“你怎么还给你爸买衣服了?”我气得鼻子都歪了。

    她一无所觉,又拎起那件破毛衣,说:“这件还可以,自己买的?行啊

    你,会买衣服了。”

    我不敢置信:“真的?”

    “真的啊,这件真的还可以。”

    我想了想,说:“我把袖子刮到钉子上,剐破了。”

    我妈温柔地笑了:“没事,我拿钩针给你弄一下就好了,很简单。”

    我又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12

    难堪丢脸的瞬间谁没有呢。

    高中的时候,全市中考状元和我一个班。刚开学时候我们筹备80周年校

    庆的班会节目,决定演童话舞台剧,所有串场的路人都是他一个人演,演得特别好笑,浑身都是戏。我们一群人正在空教室里嘻嘻哈哈地边排

    练边玩,一个同学经过门口,扬着手里的单子说:“摸底考试的成绩出

    来了!”

    所有人一窝蜂围了过去。状元愣了一下,迅速地跳到了窗台上,戴上耳

    机,抱膝坐下,幽幽看着窗外。

    他以状元的身份进入这所学校,第一场考试,压力一定很大吧。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可惜最后他忍不住想瞄一眼门口的情况,却撞到

    了我的视线。

    后来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羞耻的一件事。

    我觉得不是的。他一定干过更羞耻的事,只是我没看见。

    大学也有个姑娘,数学好,英语棒,人也酷酷的,最不该就是在阶梯教

    室的分享会上举手提问。她提了一个自觉很有分量的问题,偏偏遇到了一个浑水摸鱼的嘉宾。

    姑娘问问题花了半分钟,嘉宾一句话就答完了,漫不经心的。她还没来

    得及坐下,愣愣站在座位边。

    然后她高声地说出了事后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结束语。

    “谢谢师兄。那么,让我们……让我们……一起为了中国的金融事业崛

    起而奋斗吧!!”

    13

    我写完上面那两件事,就原谅了第一次买衣服的自己。

    14

    我喜欢回忆那些出糗的瞬间,因为它们真诚、轻松,错了就错了,至多

    懊恼,但不致命。

    人生中还有很多选择是致命的。

    2004年的夏天,北京举办过一场APEC青年科学节。世界各地几百名高

    中生聚在一起,打着交流科研成果的幌子,进行了为期十天的北京深度

    游。

    我是黑龙江的学生代表之一,我们的参会科研项目是“融雪剂对城市行

    道树的影响”——这是一个几乎不需要研究的项目,小学生都能蒙对结

    果。而我们也的确只是用主成分为粗盐的劣质融雪剂浇了半个月花,全

    部浇死,拍照记录做展板,就这样兴冲冲地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夜里的卧铺车厢中,一对男生女生看对了眼,怎么也不肯睡,就坐在走

    道的折叠椅上借着微弱灯光轻声聊天,像两只偷吃的小老鼠。我迷迷糊

    糊,听到女生担忧:“咱们这成果也太敷衍了,都没有对照组,会被笑

    话的。”

    男生大大咧咧地宽慰:“怕什么,咱们也算边疆,科学发展得滞后点岂

    不是很正常——欸,你什么星座的?”他没说错。主办方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世界民族大团结才是正事,科学是什么,能吃吗?

    五大洲青少年集体入驻北京八十中,我被学生公寓里的空调、网口、独

    立卫浴深深震撼了,火车上男孩那句“边疆人民就是苦”烙印在了心上。

    首都真好。

    这场活动的本质就是“公款游北京”加“青少年版世纪佳缘”。我们到了北

    京便被打乱重排成几个课题小组,我的舍友分别来自北京和台湾,对面

    住着香港姐妹和澳大利亚小美人,我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很快和大家玩

    到了一起。

    那时候并没注意到黑面男。

    黑面男是北京男生,的确非常黑,夜里过马路会有危险的那种黑。大家

    提起他,会说“就那个,那个保送清华的”。

    他比我高一级,是准高三,刚通过生物竞赛保送到了清华的什么什么生

    化专业。一次中午吃饭我坐在他对面,也打算用清华来寒暄几句,他忽

    然大怒道:“清华、清华、清华,我就是个符号吗?难道没保送清华,我就不是我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

    “还真不是。”

    他气得像要打人,我突然很想笑。

    文艺作品里,常常有富家子弟冒充穷小子,希望验证,如果去除金钱、地位、华服、跑车,他还会不会遇到真爱。但华服养成了品位,金钱提

    供了底气,地位开阔了眼界;人被符号影响和塑造,塑造的结果又呈现

    为新的符号,哪能分得清楚呢?保送清华又不是天上掉馅饼,它体现了

    黑面男的智力和努力,这难道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但黑面男并没被说服,他只是不跟我争了。从

    那次吃饭开始,我走哪儿他跟哪儿,理由是,他英语很差,而我英语不

    错,嘴巴也叭叭叭很能讲,可以借由我来和国际友人多多交流。我们因为这个鬼扯的理由开始形影不离。而他英语的确很烂,烂到一句

    也不肯讲的地步,自暴自弃地当起了聋哑人。

    我现在还保留的一张合影中,我们在天坛,十几个人站了两排,他在我

    身后,把V字比在我头上,我笑得无比灿烂。

    那真是一个浪漫而热烈的夏天。

    白天我们听讲座、游北京,晚上大家打牌唱歌做游戏闲扯淡,我们宿舍

    是大据点,有天晚上全课题组的人都挤在一个房间聊到天亮,台湾高雄

    的两兄弟现场创作b-box,连新西兰的哥们都学会了怎么玩“海带啊海

    带”。

    但大家一直对黑面男喜欢不起来。

    北京本地人,清华,臭脸。这三个关键词组合起来,听着就欠打。

    一天晚上,两个朋友很焦急地冲到我房间说:“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

    们俩和那个保送清华的一起去听医疗器械的讲座,我们特意打他一个措

    手不及,问他一句特别难的话,他会!英语他全都会!丫是装的!”

    一个人“作恶”和“为你作恶”是两码事。我压根就没生气,甚至挺高兴

    的。但是黑面男的傲气得罪过太多人,在众人炯炯的期待目光之下,我

    硬着头皮抱怨了一句,“他怎么耍人啊!”——然后不负众望地不搭理他

    了。

    冷战一共也没几天。科学节要落幕了。

    离别前的深夜,大家抱头痛哭,在彼此的文化衫上签字,合影,许多因

    为活动而结缘的小情侣互诉衷肠,以为情比金坚逃得过距离和时间。

    我在楼下闲晃,不出所料遇见了形单影只的黑面男。

    他说:“聊聊?”我说:“那聊聊吧。”

    我们谁也没提英语的事。他自负,但也的确懂得很多,只要我多忍耐一

    下他的坏脾气,聊天是十分愉悦的。

    直到我说起:“下学期高二,我要去学文了。”他说:“学文没前途,别自暴自弃,智商低的人才学文呢。”

    我一下子就奓毛了。

    黑面男优哉游哉地说:“不如咱们打个赌,赌你能不能考上清华。”我

    说:“上你姥姥的清华,老子要上北大!”

    那么好的夜晚,聊什么不行,说不定可以定情的,我们居然赌这个。现

    在想起来,他是在激我吧。

    最后他说:“两年后你一定要来北京,后会有期。”

    他给我留了一个联络邮箱,前缀英文字母很长,我不认识,他一瞪眼

    睛,“assassin你都不知道?‘暗杀者’,懂吗?”我说:“你网名可真恶

    心,你怎么不干脆叫心动男孩。”

    我凌晨3点才悄悄地回宿舍,发现其他人竟然也都没睡。台湾室友怪笑

    着说:“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你和清华了,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我很紧

    张,她继续大笑问:“可是,你们为什么坐得那么远?”

    我没回答,却很开心。为这份清白,为我和他对未来的尊重。

    那个夏天促成了很多爱人与朋友,分别后迅速降温,但我们一直保持着

    邮件联系。

    第二年的初夏,他发来一封很长的邮件,告诉我,他决定放弃保送,参

    加高考。

    理由很简单,因为被全班乃至全校为高考而战的激情感染了,他觉得他

    的青春缺失了这一环,他不想做逃兵。我简直要气乐了,但还是斟酌了

    一下邮件的语气,劝他,考试可以照常参加啊,没人规定保送生不可以

    参加高考,你为什么要放弃保送呢?

    他最后回了我一次。此后应该是因为我不支持他而失望了吧,他再也没

    有回过我的邮件。

    高三那年冬天,各大高校都启动了保送和自主招生选拔。北大的校推名

    额,我们班只有一个。班主任试探性地找我谈话:“你一直是第一,只

    要不是严重发挥失常,考北大基本没问题,但这20分的加分如果给别人,咱们班就能多一个录取北大的希望。”

    我平静地反问:“如果我严重失常了呢?”

    文科班班主任是个非常好的人,换作别的老师,恐怕不会放弃这个让自

    己班里多出一个北大生的机会,有没有用也要劝三轮的。

    我们班主任听了,只是说:“好,那我就把你报上去了,这是属于你的

    权利。”

    走出办公室,我想起黑面男。我相信如果是他,不等老师开口就会把机

    会让出去。他是英雄,我只想生存。

    上大学后我总在校内网上写日志,内容大多是耍乖搞笑、胡言乱语。有

    天他竟然来加我的好友。

    我挺卑鄙的,通过申请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他资料里填写的学校信

    息。

    他在一所北京的二本,学财会。

    在我发呆时,他率先在我最新的日志下留言。

    “别人夸我牛×,我总是会说我学校不行,你得看北大;可看到你这乱七

    八糟没营养的日志我才知道,北大已死。”

    换做曾经,我一定不会饶了他,斗嘴我不可能输给他。只是我无法确

    定,这还是不是曾经的斗嘴。我翻进他的页面,看到他最新的日志,说

    自己通过了奥运会志愿者的重重选拔,终于圆梦了,“一路艰辛,此刻

    相信都是值得的。”

    奥运会志愿者在北大和清华,不能说随报随上,但也的确没什么难度,甚至很多人为了筹备GRE或暑期实习而对此避之不及。这是一个残酷的

    事实,没有感情色彩,没有居高临下;这种理所当然的“差别”,就是无

    数人熬夜苦读、无数家长翘首期盼、削尖了脑袋也想要挤进好学校的原

    因。

    清华不是一切,清华不是绝对,但在清华,很多事情就是会更容易一

    点。这只是我的唏嘘,是死死抓住20分加分不放手的我的感慨。

    鹓雏非梧桐不栖,而我只是叼着死耗子不松口的猫头鹰,我不必惋惜他

    跋涉千里的艰辛,他也不会懂,一只死耗子对我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放弃保送?”

    他回复我的最后一封邮件说:“为了没有退路的战斗。”

    15

    大二的时候,我偶然认识了一个电影学院研究生在读的姐姐,邀请我主

    演她的作业。

    只是一个五分钟的短片,讲述“一个电影系学生为了拍关于偷车贼的短

    片而四处选角,无意中选中了一个真的偷车贼,拍摄过程中偷车贼表演

    偷自行车,居然真的骑着车扬长而去”的故事。

    我演“电影系学生”,演“偷车贼”的,是我们学校的保安。他叫马朝伟,跟每个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就是梁朝伟的那个朝伟。

    他以前是清华的保安,后来为了“感受两所学校的不同”而跳槽到了北

    大,上班之余坚持自修,过得很开心,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和讲座可以随

    便听。

    “我在家乡可听不到这么好的东西。我觉得太幸福了。现在还能演电

    影,简直了,想不到。”休息的时候他一直和我感慨。

    摄制组加上我们两个演员,共计四个人,转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得扛器

    材。有些东西实在没地方放,马朝伟热情地说,干脆放在他的宿舍里好

    了。

    保安们的住处在35楼对面,我以前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从没注意过角落

    有这样一排蓝顶铁皮简易房。这条路一端通向天天上演芭蕾舞剧和经典

    电影的百年大讲堂,一端通向南门外起早贪黑讨生活的烧烤摊和水果摊

    小贩,中间是马朝伟的宿舍,他努力着,想从一端走向另一端。

    我推开门,屋子里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角落一只巨大的扫帚,除此之外什么家具都没有。

    迎面,墙上,贴着一幅硕大的、生涩而端正的毛笔字,只有八个字。

    “身无分文,心怀天下”。

    我会一直记得。

    ▼

    《岁月的童话》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日文名字叫おもひでぽろぽろ。

    おもひ是おもい(回忆)的旧写法,ぽろぽろ表示零零碎碎,整句直译

    过来就是“回忆的点点滴滴”。

    我刚学日语的时候,知道ぽろぽろ可以用来形容眼泪簌簌落下的声音,所以看到它的日文名,心中一软。

    一回忆起来就会簌簌落泪的事情,是什么呢?

    后来知道自己是误会了,动画片里一滴眼泪都没流。女主角妙子的人生

    陷入茫然之中,她不断地回返到小学五年级,从回忆中寻找前行的方向

    和理由。

    这些回忆,细细碎碎,像一地蹦跳的珍珠,线已经断得不成样子,每一

    颗却仍然熠熠生辉。

    我也想起了几件ぽろぽろ的事情,想起了许多闪闪发光的人;手里有一

    根断了的线,不知道串不串得起来,没料到写着写着,竟然有些刹不

    住。

    像一个追着蒲公英飞絮奔跑的小孩,停步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一直

    站在花的海洋里。

    阿紫

    她靠着干巴巴的成绩考进这个校园,企图索取的却是一种丰富的人

    生。她的真名当然不叫阿紫。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九月的开学典礼上。几千人的会场,穹顶像锅盖,笼罩住一片嗡嗡的喧哗声。我们学院的位置在中后排,大家在辅导员引

    领下鱼贯而入,由于都是陌生人,也没什么位置好挑,轮到哪里坐哪

    里。

    阿紫就坐在我旁边,小小的个子,丑丑的样子。

    新生们高考前都是来自各地的尖子生。自矜、审慎,有自知之明,对陌

    生人好奇但无法坦荡放下架子主动结交,偶然四目相对的结果往往是尴

    尬地避开。

    我倒是得天独厚。那个暑假我把自己胳膊摔骨折了,开学典礼时还打着

    显眼的石膏,给每个遇见我的人提供了现成的话题:“你没事吧?”——

    至少我收获的大部分问候都是这样的开场白,可阿紫不是。

    我余光注意到她看向我,于是转过去想对她微笑,她却迅速把脸转开

    了。这套动作循环多次之后我不耐烦了,决定率先开口说你好,她突然

    怯怯地说:“我叫阿紫。”

    说完这句话,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死过了一回似的。

    我们聊了很多常规话题:你是哪里人,我是哪里人;哦你们高中我有听

    说过,很厉害的;你在哪个宿舍,宿舍里都有谁;选课系统好难用,对

    了你选修课选了哪几门,意愿点是怎么分配的……

    我那时社交能力很普通,只能维持谈话继续,一旦有断掉的预兆便连忙

    生拽出一个新话题,另起一行。而理解她的普通话实在有点困难,我却

    不好意思把她的每句话都重新问一遍,于是不懂装懂,一律点头,好几

    次连她的提问也用点头作答。

    明明疲倦,我还是忍不住一直起话题,因为阿紫的眼神带着一种期盼。

    无论多无聊的话,她都笑得很真,带着牙套所以习惯性地单手捂嘴,只

    露出一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弯弯地眯起来,在我绞尽脑汁时眨巴

    眨巴的,好像两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她给我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这场对话证明了她的某种能力,甚至是一个巨大的人生突破。

    阿紫是家乡小县城的高考状元,和奶奶相依为命。她讲完这句就严阵以

    待,似乎盘算好了我会问起她的父母。

    我生硬地转去聊热门体育课选课竞争有多激烈,直到单口相声无以为

    继,趁着主席台调试话筒发出尖锐噪音的空当,赶紧装作低头查看手机

    短信。

    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名字很土?”

    我可能是太累了,有些话一时没拦住:“很像小学数学课本里面的人名

    啊。”

    就是那些分苹果分蛋糕集体去植树的小朋友们的名字。

    她琢磨了两秒钟:“那就是很土。”

    我赶紧补救:“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名字很可爱。”

    这时我才用余光扫了一下她的打扮:浅黄色衬衫,奇怪的花裙,黑色凉

    鞋,可是里面却穿了一双肉色短袜,在脚踝那里勒出两个明显的圈。

    是有点土。可越是这样我越要对她小心而热情,或许是对心中一闪而过

    的刻薄做出弥补。

    阿紫听到我说她可爱,低下头很羞涩很纯真地笑了。当真了。

    就在这时坐在阿紫旁边的男生探头过来,很大方地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台湾的,宿舍里几个哥们都叫我小台湾,认识一下,留个号码

    吧?”

    阿紫的脸瞬间红透了,报号码错了好几次,小台湾看她的眼神已经有点

    怪了,我在旁边解围,问她:“阿紫你这是新换的号码对吧,我和你一

    样,也有点背不下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台湾要完电话后还跟我们闲扯了好几句。他是我羡慕的那种人,和陌生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你觉得放松亲切。

    所以也很容易让人误会。

    冗长的开学典礼我已经记不得多少了,进门前发给我的校徽在退场的时

    候就被我弄丢了。我拎起书包转身随着人群往外涌,阿紫拉了我一下,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宿舍楼。我说我还打着石膏呢,现在住在外面的酒

    店。

    她讶异地捂住嘴:“你怎么还打着石膏?”

    这是不是证明了阿紫从来不会打量和审视别人?但我当时没总结出来这

    个纯真的优点,我只觉得她眼睛有问题。

    说来有趣,我和她在会场外匆匆道别,没走出几步就想起自己还真得回

    一趟宿舍楼拿东西,于是转身折返。

    正巧在楼门口撞上在树后呆立的阿紫。

    我本能地顺着她的目光所向看过去,哦,小台湾正亲昵地搂着一个姑

    娘,在一楼的窗子外笑着说话。

    “你怎么了?”我问阿紫。

    阿紫像受惊吓的兔子一样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脸又“腾”地红了,话都

    没说一句就转身疯跑进了宿舍楼。

    我自然站在原地联想了一番她慌张的理由。难道她跟小台湾是旧识?暗

    恋?世仇?

    但是当我在迎新生的文艺汇演中再次神奇地和她坐到了一起时,我假装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我讨厌窥探的人,自然不希望成为其中一员。

    阿紫却憋了一个小时,在演出结束才突然问我,台湾男生是不是都“那

    个样子”。

    “哪个样子?”我不解。

    “就是有女朋友了还能跟别人勾勾搭搭的。”她话越说越小声。饶是我自认机智,也被震惊了。

    “他怎么跟你勾搭了?”

    阿紫又不蠢,一听我的语气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恐怕她也意识到热情搭

    讪和要手机号这件事情可能在除她以外的人心中真的算不上“勾勾搭

    搭”,所以说不出话了。

    我俩跟着退场观众一起慢吞吞往外挪动,阿紫忽然哭了。

    “你别笑我好吗?”阿紫说。

    ▼

    夏末的晚上,校园里暑气不散,头顶上是昏黄的路灯,我们从光圈走进

    阴影里,又从阴影踏入光圈中。

    阿紫一路都在跟我讲着她自己的故事。

    没什么特别,大概就是父母离异,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小县城民风淳

    朴又传统,她只知道好好学习,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更加好好

    学习,皇天不负有心人,成了当地的骄傲。

    但是也只骄傲了一个暑假。

    阿紫并没有被这个校园吓到。她早知道大学校园里会有很多外形出众、见识广博的同学,他们会发现她的土气与局促,也可能,到最后都没发

    现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然而我听了这番剖白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记得那天是9月10

    号,我们甚至都没有正式开始上大学的第一堂课,而这只是我第二次见

    到阿紫,我对她毫无兴趣。

    太突兀了,她让我有点害怕和无奈。

    这不妨碍我做一个最好的倾听者,不嘲笑也不违心认同,只是听着就好

    了。

    可她讲完之后,忽然说:“你也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这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

    即使她不这样说,我也在盘算着要怎样讲些无关紧要的糗事和担忧作为

    交换。

    这样的苦恼太多了。英语分级考试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未来同学们究竟

    有多优秀;学院内按成绩分专业注定一年后竞争激烈;也或许还可以聊

    些更私密的,比如我暗恋好几年的高中同学,统统告诉她都没关系,反

    正她永远不会认识他……

    然而,当阿紫在路灯下用那双并不好看却格外澄澈的眼睛看着我的时

    候,我却做不到了。

    不少熟人曾评价我“虚伪圆滑”,但那天晚上,我却看着阿紫,说:“我

    不想讲,我想走了。”

    我没办法对她撒谎。关于好朋友这件事,她是认真的,她对你的每句话

    都当真,所以不要骗她。

    未来总归会有很多人欺骗这个小镇姑娘,但这个人不应该是我。

    道别的时候,阿紫忽然问:“你能不能给我推荐几个歌手?”

    “歌手?”

    “就是大家都会听的,很火的那种。我奶奶不让我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东

    西,但是我觉得到现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定会被别人笑。”

    我说了一长串名字:梁静茹、周杰伦、陈奕迅、林俊杰、王菲、孙燕

    姿、张惠妹、林忆莲……我也不知道她记住了几个。

    回到酒店之后我想了想,把这些名字全都通过短信发给了她。她回答

    说,谢谢,今天对不起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回。

    ▼之后我拆了石膏,开始进行艰难的复健,也搬回了宿舍。端着一盆衣服

    路过阿紫的宿舍,我听到屋里传来很大的音乐声,公放着梁静茹的《丝

    路》。

    半个多小时后我洗完衣服,再次经过她的宿舍,里面还在放《丝路》。

    我略略停了一会儿,门忽然开了,露出她室友的不耐烦的脸。

    “啊呀,是你啊,你跟阿紫关系不错对吧?”室友没头没脑地问,还没等

    我回答就继续高声抱怨起来,“你能不能让她别放这首歌了?都放了三

    天了,有机会就放,她觉得好听,也不至于这样吧?”

    这边阿紫赶紧把电脑关了,特别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俩笑。室友也没给她

    面子,拎起包就走了,只剩下我俩面面相觑。

    阿紫说:“谢谢你的推荐啊,梁静茹的歌真好听。”

    ▼

    校园里偶遇过几次,都是匆匆别过,没说几句话。

    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双学位申请流程刚刚对我们开放,几乎每个人都挑

    了一个专业报名。我报了心理学双学位,需要给过往成绩单盖章,于是

    在打印室排队。阿紫推门进来,还有点怯怯的,每每看到熟人都会弯起

    眼睛捂嘴笑。

    她对报名流程始终很糊涂,我和她一起从打印室走去教务,经过学院旧

    楼侧面那条很美的林荫路。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条路上栽的究竟是什么树,树影斑驳,平日是很美

    的,一到春天嫩叶发芽,便有许多一两毫米粗的细长肉虫悬着一根根细

    细的丝从树上垂下来,堪堪悬在行人头顶上方,一阵风过便扑簌簌地落

    下。

    那是我们在这个校园里度过的第一个春天。我正和阿紫说着话,突然看

    见她肩膀上扭动着一只虫子,本能地伸手打掉,然后眼见着虫子悬着

    丝,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这才发现,地上密密麻麻铺着“白线”,一脚

    踩下去,哔哔啵啵的。我们一齐尖叫着,用文件袋捂着头,大步跑到林荫路的尽头,终于站到

    没有遮蔽的阳光下,劫后余生般地喘粗气大笑,像发怒的斗牛一样在路

    面上蹭鞋底。

    也就是在我们帮彼此检查衣服和头发有没有粘上虫子的时候,我发现阿

    紫没有再穿肉色短袜了。

    教务处的老师本就不苟言笑,我这种成绩平庸的学生一进屋,脊梁骨就

    矮下去一截,草草办完手续,站到一旁等阿紫。

    然后目睹了她的材料被甩出窗口。

    她的材料没办齐全,还有一项硬性指标不够格,是没办法申请的。老师

    们也都很忙,阿紫和我都并不值得她们大动肝火,甩材料恐怕也不是故

    意的——然而它就是这么从窗口掉了下来,自尊心散了一地。

    阿紫小跑着捡起材料,憋着通红的脸一张张夹回文件袋里,我连忙对她

    说:“去吃饭吧。”

    后来当然没吃。那时候下午三四点,不晌不夜,我也是口不择言。

    我知道阿紫报的双学位是法语辅修,于是和她说:“语言自学就好了

    啊,和老师教的也没差,咱们学校的辅修说不定还不如新东方呢。”

    阿紫还是轻轻地、那么认真地说:“这是不可能的。”

    对于礼貌性的安慰,她不是轻信就是否定,从不会笑着说谢谢。

    回宿舍时候我们决定换一条路。

    阿紫抱着材料,恋恋回望着那条美丽而恐怖的路,说:“咱们刚刚跑得

    像电影一样。”

    十八九岁的年纪,有爱恨情仇,一举一动都被摄像机追着,哭笑都漂

    亮,音乐起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奔跑。

    应该是这样的吧,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部,但一定有一部。

    ▼隔了几天,我赶在洗衣房关门前才去拿放置了两天的衣服,低头一闻都

    快有馊味了,连忙往楼上跑,试图赶在熄灯前将衣服都晾好。

    在一楼才上了几级台阶,我就听到了阿紫的声音。一二层之间拐角的平

    台上,阿紫正讲着电话,两只细细的胳膊拄在窗台边,一只手捧电话一

    只手捧脸,身体重心偏移着一只腿,另一则翘起来,一晃一晃的,拖鞋

    啪嗒啪嗒敲着脚底板。

    我第一次见到阿紫这么自信又畅快地和一个人讲话,身上沐浴着人生导

    师才有的霞光。

    我拎着两个塑料桶,低着头从她身后挤过,倒是她拍了我肩膀一下和我

    打招呼,然后对着话筒那边轻声解释,她说着家乡话,语气我能听出个

    大概,“能想到的我都讲到了,复习加油,我碰见同学了,得挂了。”

    阿紫结束这一段对话的方式,比我拒绝她的那一次要高明。

    半干的床单还是有点重的,阿紫帮我拎了一桶,我调侃她是不是给男朋

    友打电话,阿紫连摇头都很认真,眼镜都歪了。

    “我们高中的学弟也要考光华,班主任让我多给他介绍一下。”

    “你是你们家乡最优秀的学生了吧,家里人和班主任都骄傲死了。”

    “暑假我还要回学校作报告。”阿紫干巴巴地说,却也没压住喜悦,还是

    弯起眼睛,捂住嘴。

    我们已经走回了西侧二楼,我要把桶从她手里接过来,发现阿紫低着

    头。她短暂的开心好像被阴凉狭长的走廊吸干了。

    “学弟和老师在电话里一直夸我上高中时候有多优秀,我在咱们这边听

    着难受,就去了那半边听。”

    洗衣房在东侧楼的一层,我们院女生住在西侧楼的二层,两边向来是各

    走各的楼梯。阿紫远离了现在的同学,特意跑去空旷的洗衣房楼上,那

    些来自过去的热情赞美才终于不再刺耳。

    ▼阿紫并没像她所担心的那样引起别人的嘲笑和议论。大学四年过去了,有些男生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总会格外注意她一些。发现阿紫的变化是在大一暑假军训的时候,我

    们分到同一个班。训练间歇,她总会从迷彩服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扑

    哧”地喷一下脸。

    大家在树荫下躲避毒辣的日头,有女生带着笑说起,阿紫从屈臣氏买了

    好多十块钱一瓶的玫瑰喷雾,每五分钟喷一次,“特别注意保养。”

    阿紫真的不好看,所以女生这样一说,大家都没法接。我生硬地插话,说自己涂防晒时候顾脸不顾脖子导致晒黑了,好心疼……话题勉强转了

    方向。

    让我惊讶的是当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同级有一位很有争议的姑娘,很漂亮也很洒脱。她是军训教官们很喜欢

    捉弄的对象——故意让她站军姿,故意对她呼来喝去,她也不示弱,很

    敢讲话,每次都顶回去,教官们也并不真的对她生气。

    自然有女生背地里看不顺眼。

    吃晚饭前大家例行排成队列在食堂前站军姿,饿着肚子齐唱了好几遍

    《团结就是力量》,教官却迟迟不放行,又笑着训斥那个漂亮女生站没

    站相。漂亮女生还没开口,另一个女声插话道:“饿得都站不直了嘛。”

    声音不算好听,撒娇也没成功。

    是阿紫。

    教官自然没有理睬阿紫,反而瞪了她一眼。当天夜里卧谈,大家有了新

    的谈资。

    那又是一个九月。康庄军训基地的夜晚有密集的蝉声,我睡在靠窗的下

    铺,月光正好,想起了一年前的阿紫。

    ▼

    大学三年级我做交换生去了东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毕业季。商学院的同学们大学三年级为了summer intern(暑期实习)厮杀,大学四年级为

    了保研厮杀,还有些人攥着保研资格却还偷偷参加投行的校招,更是要

    被所有人声讨……大家每天都有投不完的简历、去不够的面试,疲于奔

    命,居然还有时间将个人恩怨四处传播。

    我试图问起过,他们说,好像没有阿紫的消息。当然还有另一部分人

    问,阿紫是谁。

    毕业前的某个晚上我到南门外吃烤串,看到了她。

    吊带裙,牙套也摘下来了,亮晶晶的唇蜜微微闪烁,耳垂上挂着大大的

    银耳环。她牵着老外男朋友的手,亲昵地走进了校园。

    我们说了几句话。她喝了酒,讲话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然后我看着他们从路灯的光环之下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倏忽间我眼前飘过那个对我说话的、穿着肉色短袜的阿紫。

    大学四年我和很多人都有了交集,恩怨情仇也有,零碎的笑话段子更

    多,脑海中关于阿紫的画面,竟然依旧是那短短的几面。

    我们学院的人对她谈不上多友善,而她也渐渐淡出大家的视野,似乎早

    就有了另一种人生。

    那个怯怯的姑娘曾经怯怯地分享人生,怯怯地交换友情;也曾经拙劣地

    改变自己的外貌,拙劣地模仿某种风情。现在我看到了路灯下她神采飞

    扬的笑容,再也不用捂着自己的嘴巴。

    她靠着干巴巴的成绩考进这个校园,企图索取的却是一种丰富的人生。

    过程也许不那么顺利,可她得到了。

    这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虽然也许连故事都算不上。

    真实的生活中被留下来的不过是几个瞬间,有时候甚至没头没尾。有一

    个瞬间里,阿紫站在路灯下,牵着她男友的手说,快毕业了,她一直想

    要谢谢我。

    谢谢我在小台湾要电话的时候帮紧张无措的她解围,就因为这个,她想要和我交个朋友。

    这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没多大善意,只是社交,真的只是社交。

    但我没跟她这么说,因为我相信现在的阿紫,一定明白的。

    最佳损友

    “我们是朋友,还是至交?”

    我特别喜欢一部动画片,名叫《草莓棉花糖》。

    动画片很简单,讲述一个二十岁的日本大专生姐姐和四个十岁左右的小

    妹妹的日常生活——极为日常,吃喝拉撒,几乎没有连片的剧情桥段。

    一天,名叫美羽的淘气小孩忽然为一个词执着起来了。她一遍遍地问自

    己的好友千佳:“我们是朋友,还是至交?”

    日语中“友達”便是朋友,老外口中的Friends,实在是个亲切又没什么意

    义的词,全天下不是仇人的都可以被称为朋友。我第一天到日本,第一

    天认识了室友,半小时后我让她帮忙买个东西,她阻止我道谢,说有什

    么的,We are friends。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至交”这个说法直接用作中文总有些文绉绉,姑且理解为“挚友”吧,或者,最好的朋友。

    这么说还是怪怪的。

    恐怕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有点过敏。

    总之,朋友还是挚友,其他人都不关心的问题,却让美羽执着万分,用

    尽各种手段来秀默契秀友情,只为了证明一件事。

    “我们最好。我和她比她和别人好。我们之间比别人之间好。我不是普

    通朋友,是至交,是最好的、唯一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莫名其妙。我却在那一刻,很想拥抱这个小孩。

    ▼

    小学作文的命题里往往藏着恶意,比如《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老师站在讲台前,让我们一个个站起来念作文。一个关系很好的女

    孩子写的是我。当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

    因为我写的不是她。

    好笑的是,我写的人,写的也不是我。

    这种事现在讲起来可以作为温馨好笑的怀旧段子,但在我们还认真秉

    持“你跟她好就别跟我好了”这种社交原则的年纪里,这种事故是爆炸级

    的。

    下课时我跑去找那个写我的女生,她抬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关

    系的。

    我却更难过了。

    所以很久之后当我认识了L,我从没在她面前问过“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

    友”这种愚蠢的问题。

    虽然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是犯了蠢。和她聊天聊到大半夜才结伴回宿舍

    楼,几个小时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够用——表面上,我们都如此善于表达,从宏观世界观到八卦时评,从成长经历到未来理想,关

    于“我”这个话题有太多想告诉对方的;但内在里,我们都是戒备的人,展露五分的真诚,也藏起五分的阴暗真相。

    极为愉快,也极为疲惫。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头脑一热发了一条好长好长的、热情

    洋溢的短信,比我们的聊天还要诚实三分。只是结尾处,矫情地来了一

    句:“可能我们睡醒了,清醒了,第二天就恢复普通同学的状态,自我

    保护。但是今晚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在电脑前打下这句矫情丢脸的结束语时,我用了十分的勇气。

    我们那个年纪早就经历了太多诸如命题作文事件的洗礼,懂得不要先袒

    露真诚,就像两只狗相遇,谁也不愿意先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示弱。

    我和编辑曾经聊过,他说所有人物里写自己最难。

    我说是啊,很难不撒谎,避重就轻都算不错的了。毕竟笔在我手里,何

    必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诚实和勇敢这两个词总是连在一起说。

    ▼

    那条短信我不记得她是否回复了,这足以证明,即使她有回复,也一定

    挺冷淡的,否则我不至于自动抹掉了这段记忆。

    许久之后她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才知道其实她挺感动的,但也的确觉得

    我脑子有问题。L诚实地说,就是因为这条脑子有病的短信,让她有了

    安全感,所以愿意亲近我,尝试着做真正的朋友。

    第一只狗露出了肚皮,第二只狗决定不去咬它了,大家可以一起玩。

    L有很多朋友。她是个内心骄傲的人,聪明又有见地;可以在优等生济

    济一堂的选举现场忽然举手说“我即兴来一段竞选词吧!我想选团支

    书”;也可以在当选之后天天宅在宿舍里不出门,丝毫没有活跃分子的

    自觉;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周围人都围着她转,却并不用心维护人缘。当她不喜的姑娘站在宿舍门口对她说“好想找人聊天啊”,她说,“别找

    我。”

    然后关宿舍门。

    谁都说她好,依然。

    相比之下,在和人交往方面,我简直就是个孬种。如果那个姑娘站在我

    的门口,我可能会堆上一脸假笑,聊得对方内心熨帖花枝乱颤,耽误自

    己一堆正事,终于熬走了瘟神之后,才敢跑到L面前一通咆哮——咆哮

    时也不会忘了注意保持音量,维护四邻公德。

    每每此时,L都会低垂着眼皮,冷笑一下。

    于是我渐渐很少再在她面前展露这老好人的一面了。做朋友需要对等的

    实力,我不希望自己总像个弱鸡一样。我很喜欢的朋友在内心也许是鄙

    视我的——这种怀疑让我十分难受。

    我不想表现得太在乎她。大学里我和她最好,但她和许多人都很好。校

    内网早期页面的右侧边栏有一个模块叫“特别好友”,一开始只有四个名

    额,后来扩充到六个。

    有一个是我。

    ▼

    描述自己的朋友是很难的,描述友情则更难,因为这是全天下人人都拥

    有的东西,至少是自以为拥有。

    人人都觉得自己的那份最特别,别人的也就那么回事,不用说我们都

    懂,懒得听。

    所以你一定会懂,一群人中只有你们总抓到同样的槽点和笑点,在别人

    都被演讲嘉宾煽动起来的时候你们相视一笑,说:“糊弄谁呢,这点水

    平不够看。”

    而且一切出自真心,同步率差一秒都有违心附和的嫌疑,我们一秒不

    差。我们曾经一起抄了一学期的作业,大家高中时都是尖子生,在竞争激烈

    的精英学院里却沦落到借作业抄,尊严和智商双重受辱,偏偏只能装作

    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这三十年河西的境况。

    L问我:“是否越是曾经风光的人,一旦堕落就比别人更狠、更不知回

    头?”我说:“是啊,阻挡我们回头的反而是骄傲和虚荣,我们曾经鄙视

    那些把‘我很聪明只是不努力’当作挡箭牌的学生,没想到自己却也成了

    这种人。”

    她说:“还好有你。”

    下坠的旅程里,还好有彼此。

    我们在24小时麦当劳坐到天亮,我第一次和她说“高数不行咱们就一起

    写小说”,她说“好啊,我把它做成电影”——白日梦一样的事情却让我

    们如此兴奋,秘密筹划了一夜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走向,连可能获什么奖

    都计划好了,毕竟,商业路线和艺术路线是不同的嘛。

    类似这个电影梦一样幼稚得没脸再提的宏伟计划,我和她有过一箩筐。

    时至今日想起来都脸红,但仍然热血沸腾。

    天亮起来,我们又买了最后两杯咖啡,她说:“去看日出吧!”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五分钟,我才说:“楼太多了,咱们

    是走不到地平线的。”

    “可不是,”L说,“今天还阴天。”

    沉默了一会儿,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俩的大笑声。

    我们有太多这样的瞬间。

    冬天夏天我们都看过流星雨,在学校的静园草坪上。夏天时候风凉,就

    躺着看,每隔五分钟全身喷一遍防蚊花露水,身下铺的是《南方周

    末》,纸张又大又结实;冬天北京寒风凛冽,我们穿羽绒服,外面还披

    着雨衣,因为聪明的L说这样挡风——而且根据她的建议我拎了暖水瓶

    和一袋子零食,在草坪上冻得直哆嗦的时候我们就地开始泡奶茶喝,被

    旁边所有一起来看流星雨的陌生情侣们当作活体ET。宿舍楼过11点断电断网,我们一起跑到有wifi的餐馆用笔记本电脑看电

    影,《百人斩少女》最后一幕小田切让披头散发穿着粉袍子从屏幕右侧

    飘入画面的时候我们笑得打翻了咖啡。

    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凌晨3点,宽阔的海淀桥底红绿灯交错,一辆车都没

    有。我忽然和她说起,小时候看机器猫,有一集大家都被缩小了,在大

    雄家的院子里建了一个迷你城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愿望,不要钱的铜

    锣烧商店、站着看漫画也不会被老板赶走的书店……只有一个小配角,四仰八叉地往十字路口一躺,说,终于可以躺在大马路上了。

    有时候人的愿望就这么简单,只要这样就好。我犯愁的高薪工作,她希

    冀的常春藤,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愿望。

    她说:“现在就躺吧。”

    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到了空旷的马路中间,趁着红灯仰面躺倒。

    那是和躺在地板上、床上、沙发上都不一样的感受。最最危险的地方,我却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踏实。只有柏油路才能给你的踏实,只有这个

    朋友在乎你、懂你才能给予的踏实。

    我想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没有问。我怎么能毁了这么好的时刻。

    新中国成立60周年庆典前,长安街因为游行彩排的缘故时常封路。我的

    姨父在机关工作,送给我两张《复兴之路》的门票,我们一起去人民大

    会堂看,结束时候已经11点,地铁停运,长安街空无一人,打不到车。

    她说:“那就走走吧,走过这一段,到前面去碰碰运气。”

    午夜的长安街只有我们俩,偶尔经过小路口才能看到两辆警车。我们饿

    得发慌,狂追下班小贩的自行车,终于拦下来,拔掉泡沫插板上的最后

    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经过某个著名城楼的时候,她忽然大笑着

    说:“等爷牛大发了,照片摘下来,换你的!”

    我们哈哈大笑,武警也看着我们笑。

    我说:“你听过那首歌吧,《最佳损友》。我们不要变得像歌词里面写的那样。”

    她说我听歌从来不注意歌词。

    ▼

    也许是我乌鸦嘴,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别扭。

    我说过,L是个内心骄傲的人。我也一样不是真的甘心堕落。

    即使抄作业混日子,该有的履历我们一样不缺,稍微粉饰一下,成绩

    单、实习资历还是很拿得出手。她开始闭关准备出国需要的PS(个人陈

    述)和推荐信,我穿上一步裙高跟鞋去参加各种面试。

    多奇怪,曾经那么多脑残又丢脸的事情都能结伴做,忙起正经事却变得

    格外生疏。我问她申请进度,她一边忙碌一边说就那样呗;她问我小说

    交稿了吗,我说瞎写着玩儿的还真指望能出版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

    么竞争关系,无论是未来的方向还是心仪的男生,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们不妒忌彼此。

    所以我至今想不通。难道说我们只是酒肉朋友,一触及到对方内心真正

    的禁区,就立刻出局?

    我小心翼翼地把出的第一本书送给她,一边装作送的只是和脑白金一样

    不会被打开的应节礼品,一边内心却很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她只是

    说:“哟,出了?”就放进了柜子里。

    好久不一起吃饭,忽然她蹦到我面前说“我拿到×校的AD了,奖学金还

    在路上”,我也没给出应有的欢呼雀跃和祝福,居然笑得很勉强,勉强

    得像是见不得人好似的。

    可我们到底有什么仇呢?

    我不曾避重就轻,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阴暗的秘密怨恨,恐怕

    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至今日。

    临毕业前她遇到了一些麻烦,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飞去英国了。

    我没有告诉过她,为她这点麻烦,我也去做过努力。我们之间没那么肉麻恶心。

    L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毕业快乐。

    ▼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断得莫名其妙,那我想你明白了我的感受。

    校园女生需要朋友更像是草原上的动物需要族群,并非渴求友情,只是

    不想被孤立,所以哪怕不喜欢这个朋友也忍让着过日子,久而久之有了

    点感情,回忆时候一抹眼泪,都能拥抱着说友谊万岁。

    我一直说我和L是不同的。我们没有凑合。就像美羽气急败坏地强调,她们是至交,至交。

    于是连人家的十年重聚首,朋友一生一起走都无法拥有。

    当我离开了校园,也就没有了寻找族群的需求。成年人不必总是掏心掏

    肺,也没有人想要抚摸你的肚皮,天大的委屈只要睡一觉就能过去,咬

    牙走呗,走到后来即使谁问起都懒得梳理前因后果了。

    谢天谢地,毕业时我才失去她,这样会好受很多。

    福岛地震的那天,我终于收到她的邮件,她以为我又回到日本留学去

    了,问我是否安全。

    她是多不关心我才能记错我的去向,又是多记挂才会这么急切。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我们聊了几句,早已没有当年的默契。太多话需要

    背景介绍,我们都懒得说太多。

    这次,两只狗都没有露出她们的肚皮。

    ▼

    昨天走在路上又听到这首歌。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倾通宵都不够

    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L,你有吗?

    ▼

    “千佳,我们是至交吗?是吗是吗,是吗?”

    反正在动画片里,千佳最后被烦得不行,斜着眼睛看美羽说。

    “算吧。”

    水晶

    我和她这样的女生,都不曾拥有一颗水晶般的心。我从小妒忌世界上所有数学好的人。

    被奥数折磨过的小孩往往都经历过一个自我怀疑的时期。成年人总是喜

    欢用“人人生而平等”来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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