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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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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628KB,116页)。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是由经济学者何帆所著,高速发展的时代,任何一个小机遇、小趋势,都有可能蕴含着巨大的机会,无论你是从事什么行业,能了解发现这些小趋势,就将掌握成功的钥匙。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预览图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目录

    第一章怎样观察一棵树

    第二章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

    第三章老兵不死

    第四章在菜市场遇见城市设计师

    第五章阿那亚和范家小学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作者简介

    何帆,经济学者,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教授,兼任熵一资本首席经济学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拥有20多年政策研究和市场咨询经验,游历50多个国家,每年读300多本书,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得到App《何帆大局观》和《何帆读书俱乐部》专栏主理人。是一位研究范围非常广泛,对细节又极其敏锐的学者,更是一位终身学习的典范。现居北京和深圳。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内容介绍

    我们要像观察一棵树一样细致观察中国的变化:

    贸易摩擦只是一根树枝,国际关系才是大树,民粹主义是谁也无法忽略的力量,互联网不可能对所有传统行业发起“降维打击”,城市也悄然进行着革命,自下而上的力量浮出水面,大山深处的留守儿童学校出乎意料地成为素质教育的革命场,重建社群正在消除人性中的自私、偏见和戾气。

    像观察一颗树一样,剥离迅疾而无关紧要的变化,小趋势,是变量的密码。

    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截图

    前言

    第一章 怎样观察一棵树

    两棵树

    30年

    长河与大树

    历史感

    冲击与反转

    快变量和慢变量

    大趋势和小趋势

    5个变量

    第二章 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

    火星上的农业

    极客极飞

    秋收起“翼”

    寻找场景

    猜猜谁在敲门

    匹配

    水稻和稗草

    群众路线

    第三章 老兵不死

    跟汽车说话的人

    完美曲线

    新造车运动

    海尔的老兵

    企业必死,生态永存

    凡是过去,皆为序曲

    Sky流

    电子竞技“超级碗”

    新与旧

    第四章 在菜市场遇见城市设计师

    城市盯梢者

    菜市场小贩的手

    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

    单核城市和多核城市

    谁是东莞人?

    城市新物种

    林哥

    卑微者最顽强

    精明收缩

    DNA Café

    颜值革命

    第五章 阿那亚和范家小学

    托克维尔在阿那亚

    街角咖啡馆

    第二人生

    从云到雨

    重建社群

    剧情反转

    范家小学的孩子

    张校长两条路

    夕阳无言

    后记

    致谢献给未来的一代前言

    这是一套年度报告系列丛书的第一本。这套丛书的写作时间跨度是30年,我会每年写一本书,一共写

    30本,记录中国历史上一段最激动人心的时期发生的故事。

    不是因为我过于狂妄,而是因为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激发出了像我这样的凡人的雄心,使我试图用忘

    我的工作,创作出比自己更宏大的事物。

    本书的年度主题是冲击与反转。对这个主题最简单的阐释是:2018年,中国经济遇到了各种冲击,但

    历史从来都在势能凝聚处出现转折。

    在本书的第一章,我会先介绍自己的方法论。我们会像观察一棵树一样细致地观察中国的变化。通过

    观察嫩芽和新枝,并不断把目光拉回母体,我们才能更好地感知中国这棵大树的生命力。我也会讲到,我

    采用的预判未来趋势、展示历史面貌的方法是:在慢变量中寻找小趋势。

    当我们讲到冲击的时候,不能不谈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中美贸易摩擦只是一根树枝,中美关系才是

    大树。贸易摩擦本身并不值得过度恐慌,但中美关系出现转折点需要我们高度警觉。中美关系只是一棵

    树,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才是森林。从小趋势入手,我们需要格外关注各国政治经济中正在涌动的一股暗

    流:民粹主义的兴起。当我们观察中美关系变化的原因时,不能只看到中美之间相对力量的变化,再往深

    层看,就会看到美国民粹主义带来其国内政治撕裂。内政会影响外交。在未来的全球政治经济格局中,民

    粹主义是一种谁也无法回避的力量。

    在中国经济这棵大树遭遇贸易摩擦带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之后,我们自然会关心它能不能撑得住。

    那就要检查一下这棵树的树干。过去30年,推动中国经济发展的三个最主要的慢变量是工业化、城市化和

    技术创新。我分别检查了这三个慢变量:中国的工业化没有停止,城市化没有停止,技术创新也没有停

    止。这三种慢变量一旦打开就无法合上,它们就像三股洋流,会继续把我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但是,在这三种慢变量中,我也发现了三个有趣的小趋势。无论是工业化、城市化还是技术创新,都

    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当人们都在谈论核心技术的重要性时,我发现,至少在技术创新的初期,寻找应

    用场景才是更重要的。最适合中国市场环境的战略应该是充分发挥群众的力量。当人们都在追捧互联网等

    新兴产业的时候,我发现,传统产业的潜力可能被低估了。在互联网深入传统产业的腹地之后,会遇到难

    以攻克的城堡。老兵不死,他们只是穿上了新的军装,学会了新的打法,并会出人意料地绝地反击。在这

    种情况下,最稳扎稳打的战略应该是新旧结合,继承与创新并重。当人们都在关心房价走势的时候,我发

    现,城市在进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自下而上的力量浮出水面,这种力量会让城市保持多样性、开放

    性和创造力,并引发一场城市里的“颜值革命”,让人们有更大的空间自己创造美好生活。

    最后,我还要告诉你,历史从来都是一个“反转大师”。在灰暗的背景下,不要忽视那些看似微弱的

    亮光。有些小趋势会在很久之后才真正发挥威力。我看到的这种刚刚萌芽的小趋势是重建社群。这种力量

    会逐渐修正,消除人性中的自私、偏见和戾气,营造一种更和谐的公共生活,给我们自己,也给我们的孩

    子营造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股强大的力量就来自中国这棵大树生生不息的生命

    力。

    野火烧后,新木丛生。未来的历史学家会把2018年视为一个新的起点。

    无精排 不阅读第一章

    怎样观察一棵树20 18年是一个新的开端。生活在2018年的人感受到的是中国经济遇到的各种冲击:中美贸易摩擦、经济增

    长回落、股市下跌。他们会感到焦虑和担忧。旧路标已经消失,新秩序尚未出现。未来30年出现的一系

    列变化将挑战我们的认知,但历史从来都是一位“魔术师”,未来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在这一章,我

    会讲述如何像细致地观察一棵树一样观察历史,怎样从每年长出的“嫩芽”去判断中华文明这棵大树的生

    命力。我还会告诉你两个重要的概念:慢变量和小趋势。感知历史,就要学会从慢变量中寻找小趋势。两棵树

    在单调而广阔的齐鲁平原上,哪怕有一小片低矮的丘陵敢于站起来,也会给人以奇峰突起的感觉。我

    们进山的时候,夕阳正从厚厚的云霾中努力探出头,一会儿露出半圆,一会儿像一弯新月。绕过城顶山,向上攀登到山腰,就能看到两棵树。一棵是银杏树,另一棵也是银杏树。左边的是雌树,密密麻麻地挂满

    了银杏果;右边的是雄树,从树根处又长出一丛丛细嫩的新枝。两棵树均高30余米,雄树树干周长5.2米,雌树树干周长6米,相距不过数米,虬曲苍劲,枝柯交错。这两棵银杏树位于山东省安丘市石埠子镇孟家旺

    村。

    从这里极目远望,到处都能看到真实而残酷的历史。西北方是齐长城的遗址,依稀可以分辨出拱起之

    处,东北方是1943年日军围攻国民党113师的战场。山顶上还能看到玄武岩垒砌的墙基,这里曾是捻军扎营

    的地方。

    真实的历史几乎湮灭,虚幻的传说依然流传甚广。相传,这两棵银杏树是孔子在2500年前手植。 孔

    子把女儿嫁给了公冶长,公冶长在此地结庐隐居,孔子是过来看望女儿女婿的。这两棵树真的是孔子手

    植?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传说为古树增添了“仙气”。两棵树的树干和树枝上缠满了红布条,那是周围

    的人们过来祈愿时留下的。可是,孔子带着几位弟子周游列国,大致的路线是朝西走,到过卫国、郑国,困于陈、蔡之间。他是什么时候东游至当时属于莒国的安丘的呢?两棵银杏树的东侧有一座公冶长书院,相传是公冶长读书之处。按成书于明万历年间(1573—1620)的《安丘县志》所载,在明成化十三年

    (1477),安丘知县陈文伟路过此地,看到公冶长书院“四壁俱废,一址独存”,始重修祠堂,后又数次

    重建。书院所存石碑中最早的是明代的,字迹已不可辨识,还有一碑是清道光年间(1821—1850)所立。

    公冶长书院最早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论语》中只有一句话提到过公冶长,史上真有其人?

    我问当地人,但没有人能告诉我确凿的答案。淳朴的山民笑着摇摇头,热情地请我品尝刚刚摘下来的

    栗子。我们对历史的熟悉程度还不如这两棵树。这里看似安谧祥和,实则地势险要,可以西入群山、东出

    平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两棵银杏树能够历经兵燹依然保持完好,是个奇迹。我有无数个问题想

    问。一阵风吹来,银杏树沙沙作响,它们同情地看着我,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假如传说是真的,那么当我摩挲着这两棵银杏树粗糙的树皮时,冥冥之中,我可以和孔子的手相触。

    假如中国的历史以3000年大略而计,30年算一代人,那么每一代出一位代表,只要100人就能讲完中国的历

    史。这100个人站成一排,也不过50米长。这100个人坐在一起,坐不满一间大一点儿的教室。每一代中只

    要有一个人专心讲述他们那一代30年的故事,我们就能拥有一份相当完整、生动的历史记录。

    可是,那么多的往事,为什么都随风远逝,荡然无存了呢?30年

    2018年,我在这两棵树前发了一个宏愿:在未来30年,我要每年写一本书,记录中国的变化。

    在历史上的重要转折时期,身处其中的人们往往懵懂不知,但我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历史上

    很难再有像以后的30年这样令人激动人心的岁月了。虽然中国历史从不缺惊涛骇浪、沧海桑田,但未来的

    30年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我们已经进入一片没有航海图的水域,一系列重大的变化将挑战我们的认知。

    没有比书写这一段我们即将亲身经历的时代更有意思的事情了。这就是我的目标:每年写一本书,写30

    年,记录中国最重要的一段历史。

    你正在读的这本书,以及在它之后的29本书,与你所熟悉的年度大事记、年报等都不一样:不是简单

    地汇总每年的重大新闻事件,也不是回顾与展望每年的经济社会形势。我将采用一种新的体例。

    我的目标读者群和别的书不一样。我想同时写给当代的读者和30年后的读者看。当代读者站得离历史

    太近,容易把局部的细节看成整体,把短暂的波动看成长久的趋势,容易忽视正在萌芽的微小变量。我希

    望能够按照历史的真实比例描述每一个事件,帮你勾勒出历史的清晰轮廓。未来的读者已经知道了历史的

    剧情,但隔着30年的时间距离,很多细节已经模糊,我会帮你还原现场。假如真的有时间旅行机器,可以

    让你回到30年前,本书就是你和当年的人的接头暗号,你能感知到和他们一样的心情。

    我叙述历史的模式和别的书不一样。我会努力寻找支撑中国未来发展的新变量。我对任何一个新变量

    的选择,都是基于这样的尺度:30年后,在中国的社会经济体系中,这个变量很可能会生长成一种不可或

    缺的支撑力量。我会亲临现场,帮你描述这个变量,让你触摸到它,感受到它的质感,同时,我还会告诉

    你这个变量背后的逻辑,让你理解它是如何生长出来的,又将如何逐渐成长壮大。

    我的观察视角和别的书不一样。我会尝试用一种“鹰眼视角”来观察这些变量:既看到远处的群山,又看到草丛中的兔子。向远望,方圆10公里的视野都能尽收眼底;盯住看,地上跑的一只兔子的毛也能辨

    认清楚。我会既让你看到生动的细节,又让你看到宏大的全局。

    我在过去一年内走访了中国20多个省市,巡游了10多个国家,拜访了政策制定者、智库学者、大学教

    授、创业者、对冲基金操盘手、汽车工程师、房地产商、新闻记者、音乐家、律师、电子竞技选手、咖啡

    店老板娘、菜场小贩、小学校长、小镇青年、留守儿童等。这些变量是我为你沙里淘金挖出来的闪光珍

    宝。长河与大树

    我的目标是身临其境地观察和记录当代历史。说到写历史,有很多出色的历史作家,他们是怎么描述

    历史的呢?

    巴巴拉·塔奇曼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历史作家。她写过《八月炮火》《史迪威与美国在中国的经验》

    等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八月炮火》试图解释为什么在1914年8月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了写这本书,她开着一辆雷诺车,同样在一个8月,沿着德国入侵的路线(卢森堡、比利时、法国北部)重访当年的战

    场。她去测量默兹河的宽度,在这里发生的列日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第一场战役;她像当年的法国士

    兵一样站在孚日山脉上俯视刚刚陷落的阿尔萨斯;她看到了田野里一片挂着成熟麦穗的小麦,或许骑兵队

    也从这里走过。她对每一个细节千锤百炼。有个读者告诉她很喜欢《八月炮火》中的一段文字,那段写到

    英军在法国登陆的下午,一声夏日的惊雷在半空炸响,抬头看是血色残阳。这是塔奇曼在一位英国军官的

    回忆录里找到的真实细节。那位军官就在现场,听到了雷声,也看到了日落。

    塔奇曼志向宏伟,她认为最好的历史作家应该把事实证据和“最广博的智力活动、最温暖的人类同情

    心和最高级的想象力”结合起来,但是在选择叙事模式的时候,她忠实地坚持按时间顺序的编年史写法,一步步写出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让历史像江河一样流淌。

    这似乎是描写历史的唯一一种方式。这是自古以来人们对历史的隐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赫

    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把这种叙述模式称为“长河模式”。

    为什么哲人们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河流作为历史的隐喻呢?文明的起源大多在河流岸边,从幼发拉底河

    到尼罗河,从长江、黄河到密西西比河,河流把最古老的村庄、城市、国家连缀起来,流光溢彩。长河模

    式也符合物理学对时间的认识。热力学第二定律表明宇宙中的熵只能增大,不能减小,这导致了时间的不

    可逆性。虽然在爱因斯坦的物理学体系中,时间也像河流一样,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速度流逝,但穿越

    时间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尤其不能忽视的是,长河模式作为一种历史观,能够让人踏实。如果我们知道

    河流不管如何最终一定会汇入大海,就会拥有坚定的方向感。

    沿着时间之河顺流而下,我们大致可以知道未来30年的模样:

    ⊙中国的GDP(国内生产总值)规模超过美国只是个时间问题。按照普华永道的预测,中国在2030年的

    GDP规模会超过美国,印度会紧随美国之后。

    ⊙中国的人均收入从中等收入迈进高收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大约在

    2021年,中国的人均收入会超过12055美元这道高收入国家的门槛。 在中国之前加入高收入国家俱

    乐部的很可能是马来西亚,而紧随中国之后的有哥斯达黎加、黎巴嫩、土耳其、赤道几内亚和俄罗

    斯。

    ⊙中国进入老龄社会乃至深度老龄社会已是大势所趋。2016年年底,中国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已达2.3

    亿,占总人口的16.7%,到2025年,中国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至少有3亿。

    ⊙据国际能源组织预测,大约到2040年,石油峰值将会到来。 能源格局的调整,势必搅动全球政治

    经济。

    ⊙按照《生命3.0》作者、物理学家迈克斯·泰格马克向科学界同行开展的问卷调查,大部分科学家认

    为相当于人类水平的通用人工智能大约会在2055年甚至更早出现。 技术奇点,在我们有生之年就

    可能降临。

    有一些结果我们现在就能预测,但这不代表着我们能知道未来。一个GDP规模比美国还大的国家会如

    何影响世界格局?在中国加入高收入国家俱乐部之后,中国人就能从此过上童话般的幸福生活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人工智能会怎样替代人类的工作,什么时候会替代我的工作?

    在这些预言中,我们看不到真正的历史过程。虽然我们知道最终百川东到海,但没有亲身体会,就不

    可能知道沿途的风光。

    长河模式更适合从后往前看,对历史进行复盘,描述在一个更长的时段(比如3000年)内的历史演

    变,但用长河模式来描述30年的变化是索然无味的。30年内会发生很多变化,但也有很多东西在30年的时

    间段内不会变化。我要寻找的叙事模式不能和塔奇曼等经典历史作家的风格一样,我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叙

    事模式,平衡在30年的时间尺度里发生的变与不变。

    去哪里找这样一种新的叙事模式呢?

    公冶长书院门口的两棵银杏树给了我一个灵感。我需要的叙事模式是大树模式。当我们试图理解中国

    未来30年的变化时,实际上是在观察一棵树。

    一棵树?一棵树有什么可观察的?

    你当然知道树是有生命力的,你知道一棵树会从幼苗长成大树,你也知道年复一年,春天吐芽,秋天

    落叶,但几乎无法观察到树木缓慢、渐进的生长,因此也就难以感受其生命本质,除非你真的去仔细观察

    了。当你看到迅速膨大的苞芽、静静舒展的嫩叶、一翕一张的绒毛、慢慢渗出的树汁时,你才会突然惊

    叹:原来它们是活的。歌德说:“思考比了解更有意思,但比不上观察。”

    园艺作家南茜·罗斯·胡格写过一本书,叫《怎样观察一棵树》。 胡格写道,想要欣赏一棵树的生

    命力,需要多年内定期去观察它的变化。就拿银杏树来说吧,幼年的银杏树像青春期的男孩,胳膊和腿都

    乱长,新长出的枝丫大大咧咧地戳向空中,看起来更像个衣帽架。银杏树的生长速度很慢,没有二三十年

    的时间,你分辨不出哪一棵是雄树,哪一棵是雌树。只有像公冶长书院门口这样的老树才会长出圆润的树

    冠。

    你不能只用我们习惯的广角去观察一棵树,你要学会用各种视角观察,比如,必要的时候,你要在显

    微镜下观察。1894年9月,日本福井中学的图画老师平濑作五郎在东京大学小石川植物园内的一棵银杏树上

    采集花粉时发现,银杏树居然有精子,精子上还有鞭毛,能一晃一晃地游动。你要从高往低看,还要从低

    往高看,你要观察落叶如何腐烂、种子如何落地,还要观察迟来的霜冻、比往年更久的干旱;你要观察虫

    害,观察树枝上的鸟巢,以及孤零零地挂在枝上的过冬叶;你要观察整片树林、整个生态系统,因为没有

    一棵树是孤立的。

    当你观察开始发胀的果实、悄然飘落的树叶或叶尖露出的点点焦黄时,你关心的并不是那一片叶子、一颗果实,而是这棵树的母体。当我们像观察嫩芽一样去观察“新变量”的时候,我们想要了解的是中国

    这棵大树的母体是否依然健康。

    长河模式是单向度的,它通过描述历史这条河流的曲折行程,告诉我们历史的最终归宿。大树模式是

    多维度的,它通过观察嫩芽和新枝,并不断把目光拉回母体,帮助我们去体察母体的生命力。

    钱穆在《国史大纲》的开篇就说:“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

    历史之温情与敬意。” 亲爱的读者,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契约。我的书是写给对中国的母体有着深切关怀

    的读者的。我期待,当我告诉你春天里长出来的第一枚嫩芽的时候,你会和我一样高兴。历史感

    当我们选择了大树模式而不是长河模式时,你就会发现,我关心的并不是如何复述历史,而是寻找一

    种历史感。虽然我是在现场记录的,但我写下的不是当下的新闻,也不是未来的史料,我研究的是变量背

    后的逻辑。我写书不是为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我的写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唤醒你的历史感,让你能够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命运以及自己所处的时代。

    这个历史感到底是什么呢?首先要澄清一点:历史感不是历史。我不愿意陷入关于历史的无休止的争

    论之中。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威尔·杜兰特及其夫人阿里尔·杜兰特花了50年时间写下1500万字,完成了一

    部气势恢宏的《世界文明史》。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历史,他们却告诉我们:“绝大部分历史是猜测,其余

    的部分则是偏见。”想要归纳历史的规律,想要探究历史哲学,都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历史嘲笑一

    切试图将其纳入理论范式和逻辑规范的做法。历史是对我们概括化的大反动,它打破了全部的规则:历史

    是个怪胎。”

    一个学者的视野越开阔,他的观点就越谦卑。我会记住杜兰特夫妇的提醒:我不会费尽心机还原历史

    或臆想历史的规律,我也不会绞尽脑汁预测未来。和所有的复杂体系一样,历史在本质上是无法预测的。

    但当下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历史感,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身如转蓬、无依无靠的转型时代。

    没有比比特币行情更大起大落的市场了。2014年年底,比特币暴跌,无人问津。一度成为全球最大比

    特币交易平台的OKCoin的创始人徐明星曾说:“那时巴不得谁能来骂你一下就好了。”2017年年初,比特

    币突然暴涨,市场进入癫狂状态,但意想不到的风险也随之而来。2018年9月11日,徐明星被维权者堵在上

    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潍坊新村派出所里,中午饿了,但身上没钱,于是,守在门外的维权者凑了10元钱,买了包子给徐明星当午餐。徐明星的午餐有了,比特币的下一顿盛宴在哪里?

    没有比房地产扩张规模更大的行业了。宏立城在中国并不算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但它在贵州造出了中

    国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这个叫花果园的项目位于贵阳市中心,被称为“中国第一神盘”。中国市场似

    乎已经满足不了宏立城扩张规模的野心了。2017年,宏立城雄心勃勃地要进军海外,与印度尼西亚最大的

    金融控股财团之一力宝集团合作开发美加达新城,该项目规模是花果园的4倍,但不到一年就铩羽而归。

    2017年年底,宏立城与碧桂园展开合作。碧桂园也是一家房地产企业,其规模远大于宏立城,扩张规模的

    速度远快于宏立城,遇到的麻烦也比宏立城更大。2018年,碧桂园陷入了和宏立城遇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

    海外陷阱。碧桂园要在马来西亚的依斯干达特区(一个距离新加坡直线距离仅两公里的地方)建一座占地

    面积20平方公里的“森林城市”。一位新加坡朋友专门带我去那里看房。除了保安和保洁人员外,你在那

    里很少能见到马来西亚人,买房的基本上都是以中国人为主的外国人。2018年,92岁的马哈蒂尔在马来西

    亚大选中出人意外地当选新一届总理,他一上台就宣称森林城市项目不得向外国人销售,马来西亚政府也

    不会就森林城市的居住权向外国人发放签证。森林城市的未来是城还是坑?

    没有比演艺圈前后反差更大的圈子了。2018年4月26日,红极一时的影星范冰冰的弟弟范丞丞更新了一

    条微博:让你们破费了。刚刚年满18岁的他贴出了两张照片,你要支付60元才能看到第二张照片的高清原

    图。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夜之间,8万人下单,范丞丞睡了一觉就赚了480万元。其所在公司乐华娱乐随

    后声明,这些钱并不是全给范丞丞一个人的。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由于陈年恩怨,前中央电视台

    主持人崔永元怒批范冰冰,揭露艺人们惯于用“阴阳合同”逃避征税。10月3日,江苏省税务局对范冰冰及

    其担任法人代表的企业追缴近8.84亿元罚款,范冰冰公开道歉。不到半年,演艺圈似乎从盛夏进入寒冬,一片肃杀,满目愁云。偶像纷纷落马,围观的人们还会继续“娱乐至死”吗?

    没有比消费降级更让人心慌的话题了。2018年,当我们尝试和社会底层民众聊起消费降级的时候,他

    们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留在小山村的农民没有觉得什么在降级,但他们知道远在沿海城市的

    儿女说起过,现在业务不如以前好做了。与我们主动聊起这个话题的人都是中产阶层人士。这个话题甚至

    可以成为检测谁是中产阶层人士的“试纸”。仔细打听后你会知道,他们的工作没有丢,工资也没有下

    降,他们已经买了房,房价没有大跌,如果是在2017年利率上涨前买的房,月供也没有增加。是的,股价

    是跌了不少,但他们以前也没有从股市里赚过钱。他们本不应有什么焦虑,可是,他们比谁都要焦虑。漫

    天飞的都是似是而非的消息,他们有的取消了到国外度假的计划,有的戒掉了买名牌的习惯。是我们的所

    求太多,还是我们的所得太少?没有人比年轻人更关心未来命运的了。2018年,一个叫崔庆涛的17岁云南农村男孩,一个叫李娜的11

    岁四川农村女孩,他们都毕业了。7月22日,崔庆涛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时他正在云南省曲靖

    市会泽县者海镇箐口塘建筑工地上帮打工的爸爸拌砂浆。距此一个多月前,李娜小学毕业了。6月23日,爷

    爷到学校接李娜回家。爷爷跟老师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李娜一直低着头,没有回头,背着被褥,离开了学

    校。李娜的故事我会在第五章讲给你听。李娜会走一条和崔庆涛一样的道路吗?崔庆涛又会有什么样的人

    生际遇呢?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高低起落,普通人会忽视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历史进程的联系。社会的变化太快,人们感到力不从心。骤然面对急速变化的时代,人们自然会感到无助。

    所以你才需要历史感。历史感能让你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他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也和历史的进程息息

    相关。只有拥有了历史感这双特殊的慧眼,你才能够感受到自己生活在历史之中,感觉到自己在冥冥之中

    和过去的历史联系在一起,你对活在当下的感受才会更加真切。

    历史感是一种通过知识的积累、长期的思考、细致的观察、突然的顿悟形成的直觉。这就像有乐感的

    人听到音乐就对后面的乐符有所期待,围棋高手扫一眼棋盘就对胜负格局了然于胸,有经验的消防队队员

    凭直觉能预感到脚下的地板何时会塌陷,战场上的老兵能从风中“嗅出”危险的信号。观鸟爱好者有一个

    专业词汇,叫“气场”(jizz)。也就是说,你要在鸟儿飞过的那一瞬间,通过鸟的形体、姿态、飞行速

    度、颜色、位置和气候条件,一眼判断出其种类。

    观察历史也是一样,你必须学会找到一种大于部分之和的总体印象。古时候,人们很少走出自己的部

    落或村庄,那是不得已的事情;现在,人们很少走出自己的圈子,这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互联网把我们又

    变回了“洞穴人”。你认为在“朋友圈”里刷屏的文章,可能在另一个圈子里根本就没有人看。你不了解

    的圈子,可能其人数和影响力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即使在同一个圈子里,人们也很少发生紧密的交流和互

    动。我们就像参加同一场演唱会的观众,无非是开场的时候来,散场的时候去。在圈子时代,人们变得更

    加孤独和漠然。虽然你每年都经历了很多事情,也听到了很多消息,但是,在你的部落之外,在你的目力

    到不了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一些更有意思、更有价值的事情,那些事情通过千丝万缕的联系,会直接或间

    接地影响你的生活。

    这就是我和我的团队想要做的事情:我们会尽可能地跨越不同圈子的界限,去理解社会的全貌、历史

    的端倪。我们会带回你在新闻报道、“朋友圈”里看不到的新鲜事。

    我每一年都会回来与你交流。欢迎你用自己这一年的体验和经历与我在旅途中遇见的故事互相参详印

    证。我会带你走出你自己的部落,从共情视角去理解他人,培养对时代形势的敏感度,逐渐建构一种深邃

    的历史感。

    你只有在树林中才能见到碧绿的树叶,这片树叶一定连着树枝,树枝一定连着树干,树干一定连着根

    系。你不可能在天空中见到一片无依无靠且还能自由生长的树叶。最了解树木的人看到的并不是一枝一

    叶,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整片森林都会成为他的朋友,他会比一般的人更懂得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每一

    株植物为了生存而适应和创新的智慧。

    美国作家梭罗说:“人们只能看到自己关心的事物。”的确,对我们来说,没有观察到的事物就等于

    不存在,但同样地,那些能够被观察到的事物才是属于我们的。冲击与反转

    生活在2018年的人很容易感受到中国经济遇到的各种冲击。人们明显感受到经济增速放缓带来的影

    响。从出口企业的老板到出租车司机,每个人都告诉我,生意不如以前好做了。财富缩水的速度比经济下

    滑的速度更快。股市重挫、P2P(点对点借贷)爆雷,无数家庭的财富灰飞烟灭。订单减少、劳动力成本上

    涨、环保督查越来越严、税负居高不下,大批中小企业苦苦挣扎。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引起全社会的关

    注,10年之后的2018年,又发生了长春长生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生产“毒疫苗”事件,再一次让人们感

    到愤怒、无奈和恐慌。当然,2018年对中国经济冲击最大的莫过于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中美贸易摩擦。

    站在2018年,你会怎么判断未来的趋势?

    这取决于你是看短期还是看长期。一般来说,短期我们能看得更清楚,长期我们会看得更模糊,但在

    2018年这一时点,可能恰恰相反。

    对2019年的形势预判,有乐观的观点,也有悲观的观点,但这两种观点很可能都是错的。错不在结

    论,而在它们判断的依据。我们总是习惯从经济的基本面判断未来趋势,而在这一两年内,基本面并不是

    最主要的因素。无论是看投资还是消费,无论是看内需还是外需,中国的经济基本面都不算很好,也不算

    差,但影响2019年趋势的主要不是基本面,而是信心。信心看预期,预期看政策。政策要看国内的政策,也要看来自国外尤其是美国的政策变化。

    我们在2019年很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冲击,这些冲击会增加未来的不确定性。如果美国经济在2019年

    出现调整,甚至进入新的危机,中国经济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呢?如果中美之间的摩擦从经济贸易领域溢出

    到安全领域,又会给市场带来多大的恐慌呢?2019年是很多国家的大选年,新的地缘政治风险会不断冒

    头,这些地缘政治风险会互相传染,引发一场政治疾病吗?

    用过去的确定性去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你只会变得越来越悲观。我们之所以悲观,正是因为我们已

    经习惯的那些模式似乎都不管用了,不管是增长模式、商业模式、就业模式、教育模式,还是管理社会、管理全球经济的模式。

    如果拉长历史的视野,你会发现,你所熟悉的那个过去的时代是极其特殊的。那是个草莽英雄出没的

    年代,在这群草莽英雄看来,没有规则和秩序,没有任何值得敬畏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凡事都

    要亲力亲为,一切都是靠“试错”找到边界的,而边界又在不断变化之中。

    但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高速经济增长已经结束,全球化的鼎盛时代已经落幕。收入不平等问

    题、代际冲突问题都会变得更加严重,这些问题在未来社会里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显而易见,但草莽英

    雄们对此熟视无睹。这就是旧的事物会被清除,新的事物会落伍的原因,你需要去寻找的是能够带来“反

    转”的“新新事物”。

    好的影视编导都精于设计“反转”:当你看到英雄就要成功的时候,命运突然无情地夺去他的一切,把他置于绝望的境地;当你看到英雄就要被毁灭的时候,他会唤醒自己的潜能,绝地反击,一把扼住命运

    的喉管。

    历史远比影视作品更精彩。野火烧后,新木丛生。2018年,我在灰暗的背景下发现了很多亮点。这些

    亮点提醒我们,历史正在向一些隐约的方向突进。未来的历史学家会把2018年视为一个新的起点。快变量和慢变量

    在19世纪的英国,有一位致力于为英国立传的历史作家,他就是著名的辉格党人托马斯·巴宾顿·麦

    考莱。他的《英国史》浓墨重彩地描述了1685年詹姆士二世即位到1702年威廉三世逝世这17年的历史。

    这17年是千年英国的命运枢纽,是诺曼底登陆以来传统命脉的继承,也是大英帝国未来荣光的发轫。麦考

    莱的著史风格自成一派。他说,最佳画作和最佳的历史著作用的方法都是“展示真相的裙角,却能窥见真

    相的全貌”。

    我的书继承的是麦考莱的著史传统。我为你“窥见真相的全貌”的方法是在慢变量中寻找小趋势。

    接下来,我来解释一下慢变量和小趋势。先说慢变量吧。

    历史是由快变量决定的,也是由慢变量决定的,但归根结底是由慢变量决定的。

    我们每天接触到的信息大多是快变量。不幸的是,信息增长的速度明显超过了真理增加的速度,于

    是,在信息的增量中,噪声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在我们这个时代,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对信息的筛

    选。对快变量的迷恋,让我们迷失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只看到眼前,看不到全局。慢变量看起来没有变

    化,看起来离我们很远,看起来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容易忽视慢变量,但慢变量才是牵引历史进

    程的火车头。

    我来举例说明什么是快变量,什么是慢变量。天气预报能告诉你台风即将登陆,海上会有大浪,但

    是,只看天气预报,你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海上会有波浪。导致海上有波浪的真正原因是有月亮和太阳。

    月亮和太阳的引潮力引发潮汐现象。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也就是朔日和望日,月亮和太阳的引潮力方向

    相同,会产生大潮,也称朔望潮;每逢农历初八和廿二,也就是上弦和下弦,月亮和太阳的引潮力互相削

    弱,会产生小潮,也称方照潮。天气是快变量,月亮和太阳是慢变量。

    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戈登教授是一位观察慢变量的寂寞高手。他在2016年出版了一本厚达

    700多页的著作《美国增长的起落》。 在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在微软的全球CEO(首席执行官)峰

    会上,你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这本书。《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谈到过这本书,比尔·盖

    茨也谈到过这本书。你能注意到他们在谈论这本书的时候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他们说:“戈登教授的书

    写得非常好,但是……”

    为什么托马斯·弗里德曼和比尔·盖茨会有这样的反应呢?因为戈登教授的观点让他们坐立不安。我

    们听过很多技术乐观主义者的预言:科技会让人类的明天更美好,未来的经济增长会比现在更强劲。这

    些“先知”像挤在狂欢节人群前排的观众,兴奋地告诉我们下一辆游行花车上都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有

    戈登教授站在沿街的摩天大楼顶层落地大窗户的后面,注视着下面渺小而喧闹的群众。

    戈登教授向我们提供了一种观察人类进步的“上帝视角”。我们看到的技术进步是快变量,他看到的

    技术进步却是慢变量。戈登教授说,美国在1870—1970年间出现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济“大跃

    进”。美国这次的经济“大跃进”是由影响了我们衣食住行的一系列创新带来的:从电到电冰箱、洗衣

    机、电视机、空调和电梯,从汽车、轮船、飞机到城市化,从电话、电报到新闻、零售。那么,20世纪90

    年代由电子计算机引发的“新经济”呢?戈登教授说,对不起,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回光返照”。从历

    史的大尺度来看,电比电子计算机更重要。

    戈登教授让我们注意到很多司空见惯的事物原来如此具有革命性。假如有一栋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城堡

    和一套21世纪的公寓让你选,你选哪一个?当然是选21世纪的公寓。虽然中世纪的城堡巍峨壮观,但它没

    有和其他房屋互联互通,没有给水、排水,没有电灯、电话,没有Wi-Fi(无线网络)。假如有一个19世纪

    的农庄和一个20世纪的超市让你选,你选哪一个?你应该选20世纪的超市。虽然19世纪的农庄不用化肥和

    农药,产出的都是有机食品,但没有食品工业的发展,食物无法保质保鲜,你很可能会吃坏肚子,甚至可

    能会饿死。那么,我再问你,抽水马桶和智能手机,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我选抽水马桶。

    慢变量是一种一旦打开就无法合上的趋势。戈登教授指出,在1870—1970年这100年里,后50年(也

    就是1920—1970年)的经济进步比前50年的更大。等一下。前50年的美国经济跃进我们可以理解,毕竟,从电灯到电话,从汽车到火车,这些发明都发生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1920—1970年?请你回想一下美

    国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1929年爆发了股灾;30年代是大萧条;30年代末美国被拖进了第二次世界大

    战;50年代和60年代美国是管制经济,并不是真正的自由市场经济。遇到了这么多的阻碍,美国居然在

    1920—1970年的经济增长速度最快?

    这就是慢变量的威力。有了电,就有了家用电器,有了家用电器,妇女的家务劳动时间就会大幅减

    少,妇女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现象;有了电,就有了电梯,有了电梯,才能盖摩天大楼,人们才能更加密集地居住在城市里,城市化会带来公共卫生设施的改善,公共卫生设施

    的改善又大幅延长了人口的预期寿命。虽然30年代美国经济一直低迷,但汽车行业的技术进步并没有停

    止,因为最早的汽车太简陋了,没有仪表盘,没有挡风玻璃,没有雨刷,这都要一点一点改进。

    戈登教授对美国经济的洞察为我们理解中国经济提供了启发。如果你观察过去30年中国的经济发展,只要去看三个最重要的推动力就行:工业化、城市化和技术创新。中国过去只有第一产业,也就是农业。

    工业化带动了第二产业,城市化带动了第三产业,而技术创新改变了所有产业的面貌。我们似乎对这三个

    推动力已经非常熟悉,但很容易低估它们的潜力和复杂性。

    1950年,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用手指着天安门广场以南一带兴奋地对身旁的北京市市长彭真

    说:“将来从天安门上望过去,四面全是烟囱!” 当时,中国是一个农业国。一个农业国的梦想就是变

    成工业化国家。在计划体制时期,中国几乎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建立了门类相对齐全的工业体系。1964

    年,在国民经济非常困难的时候,中国自行研制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桂系军阀白崇禧的儿子、著名

    作家白先勇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谈到,在原子弹爆炸的消息公布之后,他和很多人一样,忘记了国共之别,只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中国人骄傲的事情。 计划体制并没有让中国真正实现工业化。1971年毛主席到南方

    调研,走到长沙的时候,身边一位工作人员上街排队,好不容易买到一条的确良裤子。毛主席对此感到很

    惊讶,中国居然没有生产的确良裤子的技术。 1978年之后,中国实行了经济体制改革,乡镇企业异军突

    起,用邓小平的话说,是“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乡镇企业生产了大量廉价的日用品,满足了人民

    群众的生活需要,但中国还是没有真正实现工业化。中国的工业化是在20世纪90年代对外开放之后才实现

    的。中国是在90年代之后才变成“世界工厂”的。我们在后文中还会更详细地讲到这一点。20多年过去

    了,全球化面临退潮,而制造业迟早会实现自动化生产,面临新的挑战,中国的工业化该何去何从?

    中国曾经是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国家。 估计早在战国时期,城市化率就达到了惊人的15%。唐朝的城

    市化率约为20.8%,南宋的城市化率达到了22%。唐天宝年间(742—756),长安有60多万人口,是当时

    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北宋汴京人口达到140万。南宋临安的人口更是达到250万,这个规模比1000年前的罗

    马城大了一倍左右。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人口超过200万的大都市。宋朝之后,城市化程度反而下

    降。1949年,中国的城市化率只有10.6%,到1978年,城市化率也只有不到18%,仅仅略高于战国时期的

    水平。直到1983—1984年,城市化率才达到南宋的水平。随后,中国的城市化水平急剧提高。首先是人口

    的城市化,大批劳动力从农村进入城市,尤其是沿海地区的城市。其次是土地的城市化,房地产业成为支

    柱产业,卖地的收入成为地方财政的主要来源之一。但是,这种快速的城市化很快就遇到了各种瓶颈。国

    务院前总理朱镕基在考察的时候曾感慨:“走了一村又一村,村村像城市;走了一城又一城,城城像农

    村。” 未来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未来的农村又会是什么样子?

    曾鸣教授曾是阿里巴巴的总参谋长,帮助马云制定和完善了阿里巴巴的企业战略。当他还在长江商学

    院任教的时候,曾经写过一本书,叫《龙行天下》。 在这本书里,他把中国的创新称为“穷人的创

    新”。一言以蔽之,当时中国的消费者收入水平太低,对价格最为敏感,为了适应这种市场,中国的企业

    必须想方设法压低成本。这种激烈的竞争培养出一批极其剽悍的企业,但这种压低成本的创新似乎已经难

    以为继。消费者的收入水平不断提高,过了某个门槛之后,消费者关注的就不仅仅是价格了。急剧扩张的

    中产阶层催生出中国的“市场红利”,中国国内消费市场的规模已经超过美国,这会给企业带来什么样的

    机会?中国企业在核心技术方面仍很落后,可是,中国企业在商业模式创新方面又非常大胆、超前。中国

    企业的执行力远远超过其他国家的企业,这是在残酷的市场环境下必须锻炼出来的生存能力。如今,中国

    距离技术的前沿越来越近,但冲刺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而且,不要以为只有这一场比赛,这更像铁人三项

    比赛:1.5公里游泳之后还有40公里自行车赛,之后还有10公里长跑,一项比赛的终点就是下一场比赛的起

    点,中国还能坚持下去吗?能得第一吗?

    总之,叫得出工业化、城市化和技术创新这三个变量的名字,与了解这三个变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想要判断中国未来的趋势,必须深入观察工业化、城市化和技术创新这三个慢变量。这听起来没那么

    刺激,甚至会很枯燥。当人们都在讨论哪里是风口、什么是潮流的时候,我会带你去看洋流。风口不重

    要,潮流不重要,洋流才重要。洋流发生在大洋深处,表层的洋流有两三百米深,这股洋流又带动更复

    杂、更湍急的海水流动。洋流没有潮水喧嚣壮观,不如台风惊心动魄,但只有洋流才能带你到很远的地

    方。大趋势和小趋势

    找到了慢变量,我们就能找到定力,但找到了小趋势,我们才能看到信心。

    按照美国未来学家马克·J.佩恩的定义,小趋势就是占人口1%的群体出现的变化。比如,他观察到住

    在一个城市但去遥远的另一个城市上班的人、信奉新教的墨西哥裔美国人、在家里上学的孩子、受过良好

    教育的恐怖分子等。佩恩的这一观察视角启发了我们:有些人群人口数量相对较小,却能产生与其人数似

    乎不相称的影响力。我们的研究方法和佩恩有所不同。我们并不严格按照总人口1%的标准来定义小趋势。

    这是因为中国的人口规模太大了。中国人口14亿,那1%就是1400万人口。哪怕是0.1%,在中国也有140

    万人,也不是个小数了。

    我们关注小趋势,有两个主要的原因:第一,随着社会的发展,社会分化日益显著,大趋势不足以准

    确描述社会的多向度发展;第二,从社会演进的角度来看,很少出现泾渭分明的新旧交替,新的观念、新

    的现象往往是由原有的一些小趋势发源的,这些小趋势原本并不占据主流地位,但随着社会的变化,却能

    引起社会风尚的深刻变革。

    让我们先观察一下小趋势的特点。虽然占中国总人口0.1%就有140万人,占1%会有1400万人,看起来

    人数众多,但你要知道,在其余99.9%、99%的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另类的群体。在小趋势里面

    的人觉得这是一片海,在小趋势外面的人则觉得这只是一滴水。不过,这些群体虽然人数相对较少,但更

    为团结,观念更一致,更喜欢尝试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而且他们同气连声,彼此鼓励和支持,形成了一

    个线上和线下的立体网络,这样就能成倍地放大其力量。

    所以,小趋势的特点是:必须足够小,才能显示出锋芒,但又必须足够大,才能彰显出力量。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小趋势呢?在小趋势里面的人会觉得,这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力量,其实并非如

    此。之所以会出现小趋势,是因为首先有了大趋势。

    我们拿盖房来说吧。盖房的时候一层一层起高楼,每一层的盖法都是一样的,盖出来的毛坯房也是一

    样的,但是,等到盖完房,要装修的时候,每一家的装修风格就不一样了。有的人喜欢金碧辉煌的洛可可

    风格,有的人喜欢2018年热播的电视剧《延禧攻略》中莫兰迪色系的性冷淡风格。所以,盖房子是大趋

    势,而装修就是小趋势。

    我们再来看互联网技术。最初,你想做个网站得找专业人士给你做,但随着技术的发展,有了微博,有了微信公众号,你不需要懂任何编程,直接就能发微博和微信,做自己的自媒体。互联网平台是大趋

    势,而自媒体就是小趋势。

    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发展初期看大趋势,发展后期看小趋势。在发展的初期,更重要的是大

    趋势。我们所有人都被大趋势裹挟着前进,那个时候,想要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并不难,就像行军的时

    候,你只需要跟着前面的伙伴,甚至拉着马尾巴朝前走就行。在社会和经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之后,反而

    会出现分化。国家和国家变得更不一样,城市和城市变得更不一样,企业和企业变得更不一样,个人和个

    人变得更不一样。也就是说,人们首先得变得更相似、更平等、更富裕,然后才能变得更加差异化。

    在未来时代,小众才是主流。

    我要带你去的这场旅行从指南针开始,途经慢变量,最终到达小趋势。我们先用指南针确定自己的方

    位和旅途的方向;然后,我们会从慢变量的主干道开车上路,但会不时地从出口出去,在城市的街道、乡

    村的小路上游荡。我们会停下来,下车走进人群,和遇见的各色人物聊天,倾听他们的故事,了解他们的

    喜忧,同时用眼睛的余光扫视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发现故事的主人公。

    在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公大多是小趋势的代表。他们是这样的一群人:当我们走进他们的房间时,他们

    正在专心致志、兴致勃勃地做着手边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当我们提出采访要求的时候,他们会不安而窘迫地搓着手:“为什么要采访我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他们上不了新闻的头条,也

    不会出现在杂志的封面;他们并不隐居在荒凉的海边,而是生活在市井之中;他们是与你有着相同处境的人,而你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勇敢、冒险、积极参与和激情投入;他们只是幸运地住在时代的枢纽地带

    的小人物;他们忘我地工作,结果创作出比自己更宏大的事物。5个变量

    接下来,我向你预告一下我们在2018年的旅途中找到的5个新“变量”。

    我们看到的第一个变量是大国博弈。未来的历史学家将会发现,这是2018年最重要的一个变量。这个

    变量意味着中国发展的外部环境将变得更加凶险。这也是我花费时间最长、精力最多,为你观察到的变

    量。从2016年美国总统竞选之前,我就开始穿梭于中美两国之间,不仅采访了华盛顿和北京的官员、学

    者,而且与美国的犹他州、蒙大拿州的普通民众拉过家常;我不仅大量阅读了同行经济学家的研究报告,而且参观过出口企业的工厂。我所看到的大国博弈,和很多流行的观点并不一样。

    很多人关注到贸易保护主义的兴起,但对中美之间会出现贸易摩擦备感困惑,毕竟中美经济结构是互

    补的,而不是竞争的。英国《金融时报》首席评论员马丁·沃尔夫曾说,能让美国和中国和好的唯一可能

    就是火星人入侵地球。虽然只是戏言,但他道出了真相,人是一种群居动物,总是要分我们和他们的。事

    实上,是先有了他们,才有的我们,也就是说,先有了对手,才能保持自己人的团结。即使在和平年代,国家与国家之间也在时时刻刻处处较量。哈佛大学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曾说,经济增长是和平时代的竞

    赛。 这背后的原因是:哪个国家经济增长更快,就能证明其制度更有优势。如果补充一句,技术进步也

    是和平年代的竞赛。也有人说,这是由于特朗普总统的行为不可预测,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条推特到底会

    说什么。理解一个人的行为,你只需要了解他的性格和经历,而特朗普的性格和经历都是非常易于识别

    的。仔细观察中美贸易的结构,理解了国际贸易的本质之后,你就不会对贸易摩擦本身过于悲观。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中美关系出现了转折点,美国已经把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为什么会出现这一

    转折点呢?一般的解释是:当一个新兴大国赶超一个霸权大国,而两者的差距越来越小时,国际格局就会

    出现巨变。这种解释并不全面。

    内政决定外交。我所看到的大国博弈这个变量中出现的新变化是:在美国等西方国家出现了一群想要

    下车的人,他们不愿意让全球化和技术进步的速度太快,感到眩晕,要求把车停下来,想要下车。理解了

    这个群体的诉求,我们才能理解民粹主义的兴起。这种力量不仅在改变着美国的政治风向,而且给欧洲带

    来了极大的冲击。英国脱欧、民粹主义在意大利等欧洲国家赢得竞选,都提醒了我们:民粹主义的土壤比

    我们想象的更为深厚,民粹主义的影响比我们理解的更为深远。政治总是本地的,但其影响可能会波及全

    球。一只蝴蝶拍拍翅膀,就可能引发风暴,那如若是亿万只蝴蝶一起拍动翅膀呢?

    中国人难以理解这些想要下车的人,因为我们是一群刚挤上车的人。出生于20世纪60—90年代的这一

    批人,其实都是有幸坐上经济高速增长快车的人。因此,中国民众对待全球化和技术进步的态度比西方民

    众更为乐观,而这种乐观主义也使得新经济在中国的发展如火如荼。

    中国人就像早上要坐公交车的乘客,他们最关心的是怎么上车。拥挤的人群如同潮水,后面的人推搡

    着前面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每个人最后都发现,自己是被挤上车的。

    在西方社会,当人们谈论一代人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以20~30年为时间单位,但在中国,当人们谈论一

    代人的时候,会以10年为单位。我们经常会讲到60后、70后、80后、90后等。或许,这能够反映出中国的

    社会变革速度太快了。西方社会相对成熟而稳定,中国社会更有激情和活力。我们用10年的时间就能跨越

    西方社会20~30年的时间。剧烈的社会变革也会影响到每10年一代人的性格。或许60后略显世故,70后更为

    务实,80后最是疲惫,90后稍觉轻佻。但是,假如我们把历史的视角拉得更长,你会发现,出生于20世纪

    60—90年代的人,其实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我们可以把这个人群称为“坐上快车的人”。

    “坐上快车的人”会相信一些共同的观念。他们都相信:经济增长会一直持续下去;中国的经济增长

    率是全球最高的;经济增长能够提高每个人的生活水平;下一代人的日子一定会比上一代人过得更好;个

    人靠努力奋斗一定能改变命运;要重视子女的教育,因为“知识改变命运”,而“知识改变命运”指的是

    只要孩子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就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工作是指在金融机

    构的工作或在政府部门的工作,前者收入更高,后者更有保障。

    未来,等“坐上快车的人”回望1978—2018年这40年,他们会蓦然惊觉:原来这样高速增长的时代是

    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的。在此后的迢迢长路上,他们会逐渐发现: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会放缓,也有被其他新兴经济体超过的可能;经济增长并不能解决所有的社会问题,相反,过去的快速增长模式会带来新的社会

    问题,比如环境污染、公共服务缺失和收入不平等加剧;下一代人未必过得比上一代人更好,与未来的人

    相比,如今刚刚退休的这一代人很可能过的是最幸福的晚年生活;越来越多的人会明白靠个人奋斗改变命

    运这种信念是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才能有的奢侈。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本杰明·弗里德曼有个著名的论断:经济增长会影响国民性格。在经济高速增长时

    期,人们会更乐观、更自信、更积极上进、更包容开放。 过去30年的中国就是这样的典型案例。

    于是,我们能够看到,“坐上快车的人”对待技术进步的态度也更乐观。无论是中国的政府还是民

    众,对技术创新的欢迎程度都远超西方,他们会更加大胆地拥抱新技术,甚至多少有些鲁莽。

    中国一直秉承着实用主义精神,有冒险家精神的企业家相信拿来主义,相信只有技术不断进步,才能

    提高国家的实力。

    从民众的角度来看,中国消费者对技术创新的接受程度显然比西方消费者更高,更愿意尝试新生事

    物。对待无人机,美国的消费者想的是这会不会侵犯个人隐私,中国的消费者想的是这东西真好玩,不仅

    要买一个给自己,而且要买一个送给朋友。

    罗兰·贝格国际管理咨询公司发布的全球汽车行业报告指出,中国消费者对电动汽车和自动驾驶汽车

    的需求居全球最高。如果出现全自动驾驶机器人出租车,且比自有汽车每次出行成本更低,73%的中国受

    访者表示不会再购买汽车,而全球平均水平为46%。60%的中国消费者表示在购买下一辆汽车的时候会考

    虑纯电动汽车,远高于37%的全球平均水平。 普华永道的一份关于人工智能市场前景的报告调查了全球

    27个国家的22000名消费者。中国有52%的消费者计划购买人工智能设备,而在全球范围内,58%的人对人

    工智能设备毫无兴趣,这是因为欧美国家的消费者拖了后腿。中国也是人工智能设备渗透率最高的国家,21%的消费者已经拥有这类设备。

    正是由于这种独特的技术崇拜的氛围,中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变成了全球互联网大国。这里聚集着

    全球最多的互联网用户和全球排名最靠前的互联网企业。数亿人使用智能手机购物、支付、投资,从这个

    角度来说,中国的消费者比美国的消费者更聪明、更时尚。

    虽然目前中国的高科技研发还落后于美国,但中国的高科技应用将会快于美国。理解了这一点,你就

    能体会到美国的焦虑。

    我已经帮你梳理了想要下车的人和刚挤上车的人出现的背景、他们对世界的不同认识,以及他们可能

    对未来的政治带来的影响。虽然想要下车的人和刚挤上车的人想法有所不同,但他们其实都在同一辆车

    上。如果想要下车的人和刚挤上车的人真的在车厢里发生殴斗,这辆车可能会失控,掉下悬崖。

    那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这个变量可能出现的反转不是谁赢了贸易摩擦。贸易摩擦中是不可能有赢家

    的。正如我们在科幻电影里看到的,当外星人入侵的时候,地球人才能团结一致,同理,只有当中国和美

    国遇到一个共同的挑战,这个挑战必须来自人类之外,而且这个挑战大到以至中美两国必须联手应战的时

    候,中国和美国才会有坚实的合作基础。这个挑战,在我看来,应该是人工智能社会的到来。

    为了理解未来,我们可以拿历史上的工业革命做个类比。

    假如工厂出现时你是个农民,纺织机出现时你是个裁缝,汽车出现时你是个马车夫,机关枪出现时你

    是个骑兵,你该怎么办?你一定会像那些想要下车的人一样感到眩晕。这个世界完全乱套了。农田不再是

    原来的农田,村庄不再是原来的村庄,域外的工业品如同潮水一般冲垮了国内的手工业。正如马克思和恩

    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写的那样:“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

    了。”“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

    你再想想,如果火车出现时你是个旅人,电报出现时你是个记者,纺织机出现时你是个棉农,电影出

    现时你是个观众,你又有什么样的感受?你一定会像那些刚挤上车的人一样感到狂喜。这个世界太有意思

    了。新奇的事物层出不穷,遥远的世界近在咫尺,有冒险精神的人可以征服整个世界。如同凯恩斯在《和

    约的经济后果》中无限叹惋地写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欧洲:任何一个有过人之处的人都能凭借自身的

    能力跻身中产阶层或上层社会,“此时他们可以享受到低廉的价格,生活方便而舒适,这种生活之愉悦远超过其他时代那些富甲一方、权倾天下的君主”。

    这两种体会都是真实的。工业革命先是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变革,随之引发了激烈的社会震荡,但最终

    走出了这段“死亡谷”,进入一种新的均衡,并给整个社会带来财富的涌流。不要忘记,在这段时期,曾

    经爆发过工人运动、经济危机、两次世界大战,一次次洗牌,一次次淘汰。如果身处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

    时期,即使你能预知再过30年世界经济会进入稳步增长的黄金时代,这个消息可会让你在破产的时候感觉

    更好受一些?

    在人类历史上,人工智能革命和工业革命的冲击力可能是一个量级的。人工智能会带来生产效率的极

    大飞跃,也会导致大批劳动者失去工作。根据麦肯锡的一份报告,未来可能有4亿个工作岗位被人工智能替

    代。人工智能会带来财富的涌流,但技术进步的利益会更多地流入少数人的钱包,大部分人并不会分享到

    更多的回报。让劳动者转型可不可以?从理论上来说可以,但问题是如何在很短的时间(比如一年)内让

    工人实现转型。你不可能要求一代人付出牺牲,为技术进步当垫脚石。

    我们今后面临的是“人工智能之谷”。如果我们能够跨越“人工智能之谷”,就一定能够登上另一个

    山巅,看到更壮观的前景,但如果我们不能齐心协力,“人工智能之谷”也有可能变成另一个“死亡

    谷”。

    美国和中国在应对人工智能挑战的时候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因为我们同样缺乏经验。最近几年,当

    我访问欧美国家,与这些国家的精英交流的时候,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受,仿佛自己是一个波斯人,来到了晚期的罗马帝国:是的,罗马帝国即使衰落了,仍然是最伟大的帝国,罗马帝国的精英仍然是最有

    学问的,可惜他们懂的都是关于罗马法的学问。作为一个异乡人,我都能看到,在罗马帝国的边境线上已

    经出现了一群群集结的蛮族,这些蛮族很快就要跨过多瑙河,进入罗马境内,而罗马的元老和公民们还在

    争吵不休。想想都可惜可叹:如果罗马帝国被蛮族灭掉了,关于罗马法的知识还有什么用途呢?

    美国的经济体制过于追求短期利益,过分追求股东利益,人数最多的普通民众难以参与这种资本主义

    体系。它的政治体制过于强调精英观点,过分信仰自由主义理念,人数最多的普通民众也难以表达自己的

    声音。这些内在的缺陷导致美国更难以应对人工智能社会的挑战,于是,被忽视和被排挤的力量会从所有

    能够释放的地方释放,哪怕是从极端主义的孔隙。

    中国虽然会最早实现人工智能化,但这意味着中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智能社会的试验场,我们每

    个人都要充当试验品。就像日本最早遇到老龄化社会的困扰一样,中国也会比别的国家更早地遭遇人工智

    能社会的风险。

    由于篇幅所限,关于这个变量的论述我不便展开。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参阅我在得到的大师课“何帆

    报告”,我们会更深入地讨论相关的话题。

    我们看到的第二个变量是技术赋能。这个变量背后的逻辑是:每一种技术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个市

    场也都有自己的性格,只有当技术的性格和市场的性格匹配起来,才是真正的佳偶天成。我们看到的小趋

    势是:有些新技术在看起来离新技术最为遥远的领域找到了广阔的应用天地,并能通过为普通人赋能将这

    种潜能进一步放大。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在判断技术发展的前景时,不能只看技术的先进程度。

    我会在第二章中为你介绍这个变量。我会向你讲述一家在新疆做农业无人机的极客企业的故事。到了

    新疆,你才能感受到中国的国土是如此辽阔;熟悉了农业,你才能感受到这个最古老的行业其实是最新鲜

    的。当你看到无人机在新疆棉田的上空自由翱翔时,你会暗暗赞叹:这才是它们应该来的地方。你应该去

    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而不是在北京或上海的公园里寻找无人机。我也会讲述机器人在服务业中的应用,这和很多人的想象不一样。人们原以为机器人会首先应用于中国的制造业,但服务业才是机器人应用

    的“新边疆”。最具生命力的新技术总是出现在无人地带,它们不是由院士评选出来的,而是在市场应用

    中成长起来的。

    我们也回顾了在2018年涌现出来的其他新技术,在观察这些技术的未来趋势时,我要强调以下两个对

    技术的评判维度:一是技术和市场的匹配程度,二是这些技术是如何为人赋能的。在2018年最受关注的一

    家企业当属在美国上市的拼多多。拼多多的技术和市场匹配得很好,所以它才能讲述一个好听的商业故

    事,但它忽视了用技术为新兴的力量赋能。一时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能走得长远、行得稳健。我们看到的第三个变量是新旧融合。这个变量背后的逻辑是:传统行业积累了大量的资源和经验,这

    是任何一个新兴行业都无法替代、不能忽视的。我们看到的小趋势是:有的传统企业已经学会了新兴行业

    的打法,它们就像老兵穿上新军装一样,会从一个别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发起反击。我们也看到很多新兴行

    业正在拼命向传统行业学习,大量的老兵也在涌入新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不能盲目地迷信互

    联网的力量。互联网行业不可能对所有的传统产业发起“降维打击”,相反,互联网行业自己的发展已陷

    入低谷。你不能只锻炼自己的互联网思维,你还必须对传统保持足够的谦卑和敬畏。

    我会在第三章中为你介绍这个变量。我们发现,2018年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的对决进入胶着状态。互

    联网行业曾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传统行业,但在2018年,互联网行业自己涉入深水区。比如,互联网企业

    发起的新造车运动并不成功。这是因为汽车是工业化的代表,是一个不仅需要创新而且需要尊重传统的行

    业。我们也发现,随着物联网的发展,传统的制造业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绝地反击。我会带你去

    看一家非常“老派”的制造业企业:海尔。海尔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海尔。海尔的“去海尔化”、不做企

    业做生态的打法,才是真正的互联网时代打法。老兵不死,他们只是换了新的军装,学会了新的作战方

    式。

    我也会让你了解到:新兵能从老兵那里学到很多有用的经验。我将带你去看看电子竞技比赛。电子竞

    技比赛比传统的体育竞技更刺激、更具对抗性和观赏性,但电子竞技行业的很多做法都在模仿传统的体育

    竞技行业。无论是选手的训练、俱乐部的运营还是赛事组织,电子竞技产业都在向传统的体育竞技产业取

    经,学习传统体育竞技是如何在上百年时间中,用一场场充满戏剧色彩的赛事、一个个具有史诗般色彩的

    人物塑造出精神图腾,让数亿跨越文化、年龄和性别的人拜服脚下的。

    我们看到的第四个变量是自下而上。这个变量背后的逻辑是:从长期来看,城市的发展应该是自发

    的,自下而上的力量能够维护城市系统的多样性,提高城市的抗风险能力,同时激发出普通民众和基层社

    区的创新。我们观察到的小趋势是:“多核城市”是城市群未来的发展方向;很多城市已经开始“收

    缩”,而保持了开放性的城市才能更好地实现“精明收缩”;很多城市、很多社区正在爆发“颜值革

    命”,街道和社区正在变得更美、更有生活情趣。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要学会用生态系统的眼光

    来看待城市的发展,要尊重基层创新,千万不要低估人民群众自己创造美好生活的能力。

    我会在第四章中为你介绍这个变量。我们发现,自上而下的城市化进程已经不可持续,在这一背景

    下,过去被忽视的自下而上的力量浮出水面,增加了城市的活力,使得城市能够更好地适应外部经济冲

    击、技术进步的挑战。我会向你讲述一个城市规划师的故事,他不在办公室里,而是出现在菜市场中。他

    在菜市场看到了城市的能量。这种能量是普通人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时表现出来的智慧和适应力。

    我也会带你到东莞、义乌、上海等城市去看看。你所看到的东莞,将是未来中国都市圈发展的范本。

    你所看到的义乌,将是很多中国城市在面对“收缩”时的榜样。在上海和其他城市的街头巷尾,在看起来

    貌不惊人的城市社区内部,你会惊奇地发现点点簇簇、娇艳欲滴的美。

    我们看到的第五个变量是重建社群。这个变量背后的逻辑是:人是一种社会动物,只有重建了社群,我们才能更好地发现自我。人们只有在公共生活中学会如何彼此相处,一个社会才能更加平等、和谐。我

    们观察到的小趋势是:在某些地方,不管是在城市还是乡村,由于条件的变化和核心人物的推动,出现了

    一种“从云到雨”的趋势,原本松散的社群开始自发组织、自发生长。虽然重建社群的力量现在还很弱

    小,但假以时日,这种力量将大大改善我们的社会道德、公共秩序。

    我会在第五章中为你介绍这个变量。我会带你到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地方。我们先到北戴河海边的

    一个小镇,住在这里的人找到了在大城市里久违的邻里生活。他们一起踢球,一起跑步,一起表演话剧,一起写家族史。他们在从头学习如何建立公共生活。我们再到遥远的四川山区,这里有一所被人遗忘的小

    学。这所小学很像一所国际小学被错误地放置在偏僻的山村。这里的孩子几乎没有一个是从正常、健康的

    家庭出来的,但他们远比城市里的孩子阳光、自信。这里没有学生之间的攀比,没有繁重的作业,没有霸

    凌,没有学生戴眼镜,操场上每天都响彻着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看起来凋敝萧条的乡村,也因这所小学

    的改变而焕发生机。

    你会有困惑,会有吃惊,会有感动,最后,你会突然顿悟:这一切都来自那棵已经生生不息了3000年

    的中华文明的古老大树。

    1曹福亮.中国银杏志[M].北京:中国林业出版社,20082巴巴拉·W. 塔奇曼.历史的技艺:塔奇曼论历史[M].张孝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 推荐阅读:巴

    巴拉·W. 塔奇曼.八月炮火[M].张岱云,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8.

    3PwC. The Long View: How Will the Global Economic Order Change by 2050? [R]. London:

    Pricewaterhouse Coopers, 2017.

    4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大约在2021年中国会进入高收入国家俱乐部,届时中国的人均GDP为13010美元,参见

    World Economic Outlook (October 2018), IMF Datasets。注:世界银行2018年最新公布的高收入国家门槛是人

    均GNI(国民总收入)超过12055美元。

    5IEA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World Energy Outlook 2018[ROL].

    https:www.iea.orgweo2018fuels.

    6迈克斯·泰格马克.生命3.0: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的进化与重生[M].汪婕舒,译.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18.

    7南茜·罗斯·胡格.怎样观察一棵树:探寻常见树木的非凡秘密[M].阿黛,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

    8钱穆.国史大纲[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9威尔·杜兰特,阿里尔·杜兰特.历史的教训[M].倪玉平,张闶,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

    10.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 The History of England [M]. London: Penguin Books, 1979.

    11.罗伯特·戈登.美国增长的起落[M].张林山,刘现伟,孙凤仪等,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

    12.袁全,王飞.首都烟囱存废史[N].新华每日电讯,2017-09-01.

    13.白先勇.树犹如此[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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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http:dangshi.people.com.cnn20140504c384616-24971745-2.html.

    16.徐远.人·地·城[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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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曾鸣,彼得·J. 威廉姆斯.龙行天下:中国制造未来十年新格局[M].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08.

    19.“小趋势”的概念借鉴了马克·佩恩的提法,但我们的方法论和他的并不一样。参见:马克·佩恩,E. 金尼

    ·扎莱纳.小趋势:决定未来大变革的潜藏力量[M].贺和风,刘庸安,周艳辉,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8.

    20.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的文化矛盾[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21.中国消费者对电动汽车和自动驾驶的接受程度全球最高[EBOL].(2017-05-

    12).http:finance.takungpao.comq201705123449836.html.

    22.中国对AI设备热情远超全球,52%消费者计划购买[EBOL].(20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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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本杰明·M.弗里德曼.经济增长的道德意义[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

    24.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25.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约的经济后果[M].北京:华夏出版社,2018.第二章

    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20 18年,关于技术发展路径的讨论引起全民关注。中国到底是应该集中全力补上“核心技术”,还是应该

    扬己所长发展“应用技术”呢?我将带你回顾美国在工业革命时期的经验,并试图发现中国在信息化时

    代的最佳战略。我找到的第二个变量是:技术赋能。在创新阶段,寻找新技术的应用场景更重要,在边缘

    地带更容易找到新技术的应用场景,技术必须与市场需求匹配。我们会到新疆去看无人机,而你很可能会

    在酒店里邂逅机器人。中国革命的成功靠的是“群众路线”,中国经济的崛起也要走“群众路线”。火星上的农业

    夜晚,通向罗布泊大峡谷的路上一片黢黑,只有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库尔勒市的灯光,仿佛来自另一

    个世界。路况很差,我们乘坐的丰田越野车忽上忽下地颠簸。车里播放着美国影片《醉乡民谣》的插曲

    《把我吊死吧》(Hang Me, Oh Hang Me)。从车窗朝外看,隐约能够看出周围的雅丹地貌:在千万年风蚀

    和水蚀作用下形成的城堡一样的土墩。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了无人区。无人区内没有人定居,没有道路,没有手机信号。这是一片戈壁滩,透露出人迹的就是路面上被压出的车辙。如果没有一簇簇蓬松的梭梭,你很可能会觉得这里是火星。事实上,在火星的赤道附近,也有大面积的雅丹地貌。

    我们把车停在大峡谷的边上,一群人互相用手机照明,走进峡谷。这里刚下完雨,地面潮湿。在十几

    米深的峡谷底部,看不到任何灯光。我们关了手机里的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眼睛慢慢适应着朦

    胧的星光。走到走不动了,我们就从求生梯子往上爬,回到戈壁滩,一个个躺在地上。身下是大大小小的

    碎石,我们还能从上面感受到白天的一点点余温。两个女生把头枕在一个胖小伙的肚子上。大家一起看星

    星。无人区的夜空繁星璀璨,北斗七星格外亮、格外低,低得让你觉得它们可能会掉下来。如果你盯着一

    个区域,稍微等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流星。有的流星拖着尾巴飞过,有的流星好像萤火虫般一闪一灭。

    在天空的南方较低的地方,有一颗非常耀眼的星星,那就是火星。

    贾斯廷(Justin)躺在我的身旁,望着火星。他忽然说,他们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把农业带到火星上。

    人类什么时候能够登上火星?移民火星的计划原本是个愚人节玩笑。2008年4月1日,谷歌声称和著名

    的航空公司维珍(Virgin)集团发起一个名为Virgle的计划,要在火星上建立人类定居点。Virgle计划

    2050年在火星上建立第一座永久城市Virgle City。2108年,这座城市的人口将突破10万。后来,越来越多

    的企业家把这件事情当真了,其中最为狂热的当属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马斯克有个宏伟的计划,他

    想最早在2024年把人类送往火星。美国《名利场》杂志上刊登的一篇文章记录了开发人工智能的DeepMind

    公司创始人哈萨比斯和马斯克的一场对话。哈萨比斯坚信超级人工智能很快就会实现,马斯克说:“这就

    是人类应该移民火星的原因。” 2018年,想要移民外星的企业家并非只有马斯克一人。亚马逊的创始人

    贝佐斯笑称,火星上既没有威士忌和熏肉,又没有游泳池和海滩,去那里干什么,但他已经自掏腰包投资

    一家名为“蓝色起源”(Blue Origin)的公司,这家公司的目标也要把人类送上太空。贝佐斯说,火星就

    让给马斯克了,他们计划在月亮上建重工业基地。

    埃隆·马斯克是贾斯廷的偶像。在贾斯廷看来,无论是发射火箭还是造电动车,马斯克做的所有事情

    都只为了一个目的:移民火星。假如要移民火星,那么农业能不能先登陆火星呢?马斯克曾经有个设想,用核弹融化火星两极的冰层,改造火星的大气。

    贾斯廷有一个在火星上做农业的宏大梦想,在火星上种6亿亩 地,用100年的时间就能制造出足够的

    氧气。这件事情他已经想了很久。用什么来种?用机器人和无人机。种什么?种土豆,但要种特制的转基

    因土豆,普通的土豆耐不住火星寒冷的夜晚。2015年出品的一部好莱坞电影《火星救援》里,一位被遗弃

    在火星的宇航员也种过土豆,但他种的是温室土豆,而贾斯廷的梦想是把无人机带到火星上,直接在火星

    的土壤里种下土豆。

    我看了一下手机。我记录下这个宏大梦想的时间是2018年8月8日凌晨2点17分。极客极飞

    贾斯廷的中文名叫龚槚钦,他从小就喜欢航模。中学毕业之后,他先到加州理工学院读书,一年后背

    着家人转学到了悉尼大学。粗犷而空旷的澳大利亚才对他的胃口。2008年,贾斯廷爸爸的棉纺厂在全球金

    融危机中倒闭。一夜之间,贾斯廷成了破产的“富二代”,他不得不找份兼职工作。他曾经开着自己的丰

    田跑车去送比萨外卖,后来在《国家地理》杂志当摄影助理。

    2010年,贾斯廷买了一架无人机,这是广州一家叫极飞的小企业生产的第一代无人机。极飞是一家由

    极客组建的无人机企业,企业创始人彭斌是一个出生于1982年的福建青年。他小时候也是航模“发烧

    友”,2007年创办了极飞科技,想自己造无人机。彭斌性格内向、倔强,经常一天24小时泡在公司里,一

    顿饭用一包方便面加两三瓶可乐就能对付过去。

    贾斯廷买彭斌的无人机是为了航拍。不幸的是,这架无人机在山里放飞之后就不见了,挂在无人机上

    的一台崭新的索尼NEX-FS100电影摄像机也丢了。贾斯廷给彭斌发信息,质问他怎么办。彭斌憨直地

    说:“那我赔你一台无人机好了。”贾斯廷说:“可是我的摄像机比你的无人机还贵啊。”彭斌想了想,说:“那要不你入伙吧。”极客之间的沟通方式是旁人难以理解的。贾斯廷就这样被说服了,他加盟极

    飞,成了极飞的联合创始人,工号排名第14。

    最初,极飞做过各种各样的无人机,航拍的、巡线的、测绘的,什么都做。他们也做飞行控制系统。

    2013年,彭斌和贾斯廷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家在新疆的公司购买了一大批他们生产的飞行控制系

    统,但就是不买他们的无人机。这些飞行控制系统被拿去干什么了?

    为了弄个明白,彭斌和贾斯廷第一次踏上了新疆的土地。无意中,极飞在新疆发现了无人机的应用场

    景。他们的飞行控制系统被用于组装农用的植保无人机了。既然别人能做,何不自己做呢?彭斌、贾斯廷

    找到新疆尉犁县的一名航拍“发烧友”郑涛。郑涛把他们带到自己舅舅家的一块棉田里。他们把一架航拍

    无人机改装成洒农药的植保无人机。装农药的罐子是两个空可乐瓶,里面装的是水,喷嘴是从汽修厂买的

    汽车雨刷用的小泵。

    贾斯廷托着无人机,彭斌拿着遥控器,把无人机送上了天。周围的老乡和孩子都过来看热闹。郑涛的

    舅舅在地里仔细翻看棉花的叶子,看看有没有水滴落在上面。他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最后说了一句:很

    好。于是,两个从未到过新疆的人,三个对农业一无所知的人,决定一起在新疆建个农业无人机基地。

    那么,拿这种无人机干什么最好呢?他们思来想去,决定洒棉花的落叶剂。新疆是中国最主要的产棉

    区,棉花产量占中国棉花总产量的74%。过去主要靠人工采摘棉花。棉农在地里把棉铃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入挂在腰上的布包。棉铃开裂之后,干燥收缩的铃壳变成了坚硬的刺,很容易刺破手指,一天下来,雪

    白的棉花中往往会带着暗红的血迹,影响棉花品质。雇人的成本也在上涨。2010年,雇人的成本是每采一

    公斤棉花一元,到2015年就已经涨到两元,5年时间内增长了一倍。新疆本就地广人稀,在劳动力成本上升

    的压力下,从北疆到南疆,机械采棉逐渐流行起来。

    想要用机械采棉就要喷洒落叶剂。落叶剂可以加速棉铃的成长,在棉铃完全成熟之后,叶子就会悄然

    飘落,棉花秆上只剩下棉铃,这样一来,机械采棉的效率会大大提高。过去,喷洒落叶剂有两种方式:一

    种是用人工,另一种是用拖拉机。人工的成本越来越高,而拖拉机开进棉田会一路碾轧棉花,导致减产。

    无人机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秋收起“翼”

    9月,棉花就要吐絮了。

    2000多架无人机从各地奔赴新疆。2000多架,这大概相当于美国空军的无人机规模。这些无人机不是

    飞过来的,是被运过来的。有些无人机挂在庆铃卡车的货厢里,有些无人机摞在长城皮卡的后斗里,有些

    无人机挤在昌河小面包车狭窄的车厢里,还有两架无人机乘坐的是一辆房车。有的车辆形单影只,孤零零

    地驶过两边长满红柳和沙拐枣的沙漠公路;有的车辆浩浩荡荡,十几辆车形成一个车队。有的无人机来自

    甘肃、陕西、湖北,还有的来自安徽、江苏、河南,最远的来自5000公里之外的黑龙江和福建。这些车辆

    看起来很像一支杂牌军,但显然它们都来自一个部队,在它们的车身上,或喷漆,或贴纸,都能看出一个

    Logo(标志):上面是一片无人机的机翼,下面是一片稻叶。这些无人机都是极飞农业的无人机。

    这2000多架无人机,再加上在新疆本地调集的1000多架无人机,共3000多架无人机从8月到10月,历时

    两个月,喷洒棉田3800万亩。极飞组织的这次浩大的行动代号是“秋收起翼”。

    远处是起伏连绵的天山。9月的天山,山顶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光芒。

    天空的下面是一片一片的棉田,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白杨和沙枣树组成的防风林护卫。红色的极飞无人机安

    静地在棉田边上的起飞点等待着。飞手,也就是无人机的操作员,拿着外观像手机一样的终端熟练地确定

    航线、速度、药量,然后点击确认。无人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徐徐起飞,螺旋桨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带动它们在空中飘荡。无人机升到预定的高度,似乎有些迟疑,略做停顿,好像学生在考试之前把答题要

    点再背一下,然后就轻盈地飞走了。无人机飞得很稳,洒下的落叶剂如同清晨一团细细的迷雾,闻起来有

    点儿像石灰的味道,也有点儿像面膜的味道。

    太阳落山了。一轮硕大的夕阳好像突然跳进了无底的深渊,绚丽的晚霞就像它坠落时发出的惊呼,很

    快又像越来越微弱的叫声一样消散了。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静。极飞无人机的作业还没有停止。飞手们

    喜欢整晚整晚地作业。这里几乎听不到虫鸣声,只有一架架无人机起飞时发出的嗡嗡声。夜间飞行的无人

    机看起来更像飞碟,红色和绿色的小灯不断闪烁。如果打开无人机的灯光,灯光朝下照亮棉田。一株株棉

    花在螺旋桨搅起的风中起伏、摇晃,像聚光灯下的舞蹈演员。

    打过两遍落叶剂,大约10天之后,棉田里的叶子就会纷纷脱落,只剩下秆上一朵朵绽开的棉铃。一片

    白茫茫的大地,仿佛一夜醒来,推开门看到外面下了一整夜厚厚的雪。一台台看起来很像机甲战士的约翰

    迪尔CP690采棉机威风凛凛地开进棉田。这些庞然大物高达5米,有两层楼高,前部有6对尖头拨开棉株,一

    边朝前开,一边把棉铃卷入肚中,再从屁股后面弹出已经结结实实打完包的巨大圆筒形棉包。乡亲们把这

    种机器叫作“下蛋机”。

    这和人们过去想象中的农业完全不一样。2018年,这种梦幻般的农业才刚刚开始。寻找场景

    为什么要到新疆去寻找无人机呢?这关系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场景。

    如果你是一家新技术初创企业的CEO,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你可能会说,当然是技术研发了。

    这是一个误区。

    除了极少数石破天惊的突破性技术外,大部分技术都是已有技术的“混搭”,也就是说,它们把已经

    存在的技术用一种别人未曾想到的方式重新搭建起来。

    举例来说,汽车就是“内燃机+马车的车厢+轮子”。内燃机在19世纪中叶有了雏形,1876年德国发

    明家奥托制作出第一台四冲程内燃机。马车大约有4000年的历史。轮子至少有7000年的历史。

    我们再来看无人机。最初,无人机是部队里用来做射击训练的靶机。著名电影明星玛丽莲·梦露成名

    之前就曾在美国一家无人靶机工厂当工人。我们可以把无人机系统拆解为天上的飞行器系统和地上的地面

    站系统,或者将其进一步拆解为天、地、通、载,也就是“飞行器系统+地面保障系统+通信链路系统+

    载荷系统”。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至少从原理上来说,技术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懂得如何把一种新技术拆

    解,然后再把它组装起来,就能够解决看似复杂的技术问题。说白了,这跟孩子们玩的搭积木、拼插式的

    乐高玩具是一样的。

    在创业阶段,比技术更重要的是寻找应用场景。寻找应用场景有三个步骤:一是选择,二是适应,三是改造。

    第一步是选择。新技术往往有很多应用场景,因为越是前沿的技术,分岔越多。大道多歧,何去何

    从?你必须做出艰难而缜密的选择。

    在中国的无人机行业,最耀眼的创新企业是深圳的大疆,其次是一电航空、零度智控、中科遥杆、极

    飞科技等。大疆、零度智控、一电航空等都已在全球市场排名前10。大疆创建于2006年,创始人是汪滔。

    2014年,美国《时代周刊》把大疆无人机评选为年度十大科技产品之一,誉为“会飞的照相机”。好莱坞

    众多明星都是大疆的拥趸,比如《复仇者联盟》中“鹰眼侠”的扮演者杰瑞米·雷纳,《神奇四侠》

    中“神奇先生”的扮演者的迈尔斯·特勒,《广告狂人》中琼·哈里斯的扮演者克里斯蒂娜·亨德里克

    斯,《无耻之徒》中“爸爸”的扮演者威廉姆·H.梅西,《真爱如血》中狼人阿尔西德的扮演者乔·曼根

    尼罗和《欢乐合唱团》中休·西尔维斯特的扮演者简·林奇等。2015年汪峰向章子怡求婚,也是用大疆的

    Phantom 2 Vision Plus无人机,载着一颗9.15克拉的钻戒从天而降。

    2014年,大疆已经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份额的70%。大疆起家于航拍无人机,经过市场搏杀,已经从提供飞行控制系统发展到提供整体航拍方案,建立了一个颇具实力的技术系统。尽管美国的明星企

    业3D Robotics踌躇满志要击败大疆,但最终还是黯然收场。极飞团队也有航拍团队,我注意到他们用的也

    是大疆的无人机:“悟”Inspire型无人机。为什么极飞不做航拍?其实极飞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

    们一开始也是想做航拍的,但讨论下来的结论是,无人机在航拍领域过于“高冷”,无法和最普通的用户

    建立最广泛的连接。航拍无人机需要较高的操作水平,要经过专业的培训才能安全操控,想玩得出神入

    化,需要更长时间的练习。

    不做航拍,还可以做巡线,即对管道、电线等线路进行沿线巡视。在这方面,极飞也做过尝试,但顾

    虑是这个市场的用户主要是政府机构,应用场景过于单一,市场开拓空间相对有限。

    无人机还可以做物流。亚马逊、京东等企业都对用无人机做物流很感兴趣。2013年,亚马逊就曾经提

    出一个名为Prime Air的无人机快递项目,此后计划建“空中仓储中心”。2017年,亚马逊还被披露了一个

    正在研发的名为“蜂巢”的设施,这是一个可以容纳大量无人机起落的无人机塔。在中国的企业中,京东

    成立了专门的小组研发物流无人机,顺丰则在小型无人机和大型无人机两端进行研发。极飞也曾尝试过做物流,但他们发现,让无人机在城里运货,会遇到非常多的障碍,其中既包括空域监管、公共安全方面的

    担忧,也包括效率和成本的博弈。无人机做物流做得最好的是点对点运输,比如送货给海岛上的灯塔守望

    者或者雪山哨卡的卫兵,但这种应用场景似乎不足以支撑一家无人机公司的发展。

    极飞经过反复试错,决定转向农业植保无人机。极飞最后意识到:无人机的舞台不在城里,而应该在

    农村;不在人烟稠密的东部,而在地广人稀的西部;不在工业,而在农业。

    农业植保无人机的应用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日本。近几年来,中国的植保无人机数量快速增长,保有

    量年均增长率达到了100%。2017年,中国植保无人机的保有量已经超过1万台,未来数年,这个市场很可

    能会出现爆炸式的增长。到2025年,这个市场的规模可能会比现在扩大20多倍。中国的人均农业产值只有

    0.97万元,而美国则是58万元,这一巨大的差距折射出中国农业机械化效率的低下。就拿航空植保来说,美国的航空植保作业普及率已经达到65%,中国植保作业使用航空喷洒的只有2%。这是一块几乎未曾被开

    垦过的处女地。

    极飞在寻找应用场景的时候,有意避开了最热闹的地方,深入无人地带去寻找机会。这种方法可以被

    称为“寻找边缘”。在美剧《生活大爆炸》中,男主角之一、加州理工学院的科学怪才谢尔顿在玩拼图游

    戏的时候说:“你得先从边缘开始。”因为边缘的部分是直的,更容易被识别,把这些部分找出来,拼图

    的轮廓就能大致呈现出来,也更容易找到中心地带部分各自的位置。在寻找新技术应用场景的时候也是一

    样的:在看起来距离新科技最遥远的地方,新科技的应用场景反而最多。

    想要找到无人机,欢迎来到地广人稀的新疆农村。

    第二步是适应。每一个应用场景都是独特的,每一种市场需求都是独特的。要把技术应用于特定的场

    景,让技术满足特定的需求,就必须根据市场环境调整技术本身。能够适应市场环境的技术才能生存下

    来。

    农业无人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农业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复杂,即使在消费无人机行业早已崭露

    头角的优秀企业,也很难在这个领域发挥自己的优势,只有真正到过田间地头的企业才能设计出优秀的产

    品。

    正因如此,虽然极飞的总部在广州,但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都要到新疆体验生活,每一个研发人员都

    要到田间抓“虫子”(bug)。他们要应付真正的虫子,也要抓程序设计里的“虫子”。每到傍晚,新疆农

    田里的蚊子就大举出动了。新疆也曾爆发过蚊灾,伸手一抓能攥住一把蚊蚋。极飞的研发人员顾不上这

    些,他们最关心的是无人机出现的故障。用航模术语来说,如果无人机掉到地上之后没有损伤,还能飞

    行,那叫“摔机”;如果出了故障,掉到地上之后飞不起来,那就叫“炸机”。极飞的研发人员看到“炸

    机”,会像打到猎物那样一下子扑过去。

    设计农业无人机该采用什么风格呢?要酷,也要实用。展厅里的极飞无人机背部曲线流畅而富有运动

    感,借鉴了跑车fastback 的灵感,拿过业内顶级的“德国红点设计奖”。为什么要竭尽全力把无人机设

    计得更酷呢?因为这是极飞的梦想:农业原本就应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比酷更重要的是实用。在农田

    里,极飞无人机沾满泥巴、贴着塑料胶条、药箱灌过两次药就会发黄。极飞无人机在展厅里看着很像法拉

    利,在农田里看着就是拖拉机。农业无人机和航拍无人机很不一样,就得要皮实抗造。农业无人机要解决

    农药的腐蚀性问题,要会识别农田中的障碍物。如果无人机掉到农田里了,要能把它找回来。航拍无人机

    追求个性,农业无人机追求一致性,要简单、方便、易学、耐用。我问一位新疆建设兵团的棉农,用了多

    长时间学会操作极飞无人机。他穿着一件印着“摘花能手”字样的旧T恤衫,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学了5天。

    另一位拖拉机手说自己半天就学会了,他说:“会玩手机就会玩无人机。”无人机在新疆天山脚下的农田作业

    图片来源:龚槚钦

    农业应用场景逼着极飞不断迭代,农业无人机所用的很多技术都是从其他领域“移植”过来的。用无

    人机喷洒农药需要每一块农田的实测数据。一开始,这些数据是极飞团队成员扛着测绘杆一步步丈量出来

    的。极飞地理团队的十几个人就这样走了56万亩农田。你有过在农田里行走的体验吗?早上9点,露水未

    散,一进农田,衣服全都湿透了。这种湿的感觉和出汗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出汗是向外发散,而露水

    的湿是一股股潮气往身体里钻。农田深处往往有齐身高的杂草,扯着你的裤子,让你连脚都迈不开,只能

    连滚带爬。极飞无人机最早使用GPS(全球定位系统)定位,但GPS会有1~10米的偏差,这会导致无人机把

    农药洒到农田之外,农民就不乐意了。极飞的技术人员不得不拿着尺子测量,按尺寸赔钱。后来,极飞采

    用了RTK(载波相位差分)技术,这原本是一种军工技术,用于引导导弹打击。使用RTK技术建立地基之

    后,通过修正数据,可以保证在地面精确到1~2厘米。

    过去洒农药用的都是压力喷嘴。极飞出口无人机到日本的时候,日本客户要求农药喷洒完不能漏一滴

    到地上。极飞团队最后从法拉利Millenio跑车为车身喷碳纳米材料的技术中得到启发,开发了离心喷头,可以将农药雾化为直径100微米以下的小颗粒,还可以精准调节喷头流量,真的能够做到秒启秒停,作业完

    毕,一滴农药也不漏出来。

    很多看似随意的细节,其实也经过了反复的推敲。极飞的两款主力机型分别是P20和P30。为什么这样

    取名字呢?P20能喷20亩,P30能喷30亩,要多直接就有多直接,得让农民兄弟听得懂、记得住。极飞植保

    无人机用的主色叫极飞红,为什么要选这种颜色呢?极飞红就是在新疆种植的辣椒的颜色,这种辣椒不是

    用来涮火锅、炒菜的,而是用来提炼辣椒红素做口红的。市面上卖得非常火爆的MAC Chili(魅可小辣椒)

    口红,就是用的辣椒红素。新疆的辣椒中辣椒红素含量最高能达到22%,像香奈儿、迪奥等国际大牌口红

    的色素原料均产自这里。

    技术和市场之间是要培养感情的。当无人机遇见农业时,卿卿我我,浓情似火。极飞无人机很像是为

    新疆量身定做的,很像就是在新疆的土壤中长出来的。有一天,你甚至会发现,极飞无人机成了新疆的土

    特产。

    第三步是改造。一种新技术成功并不难,难的是这种新技术能够带动更多的组织变革、生产变革甚至

    制度变革,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这种革命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著名经济学家布莱恩·

    阿瑟讲道,新技术逐渐取代旧技术的演化过程可以分为6个环节:

    ⊙新技术成为活跃技术体中的新元素;⊙新元素替代现有技术的零部件;

    ⊙新元素创造出新需求;

    ⊙旧元素逐渐退出,并给新技术带来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新技术逐渐成为活跃技术的主体;

    ⊙整个社会经济随之出现调整。

    在我看来,这6个环节中,第三个环节,也就是新元素创造出新需求,可能是最为重要的。成败利钝,在此一役。

    以极飞为例。未来的极飞会是什么样的呢?也许极飞会很成功,也许极飞会失败,我们无法预料,但

    我们可以预言,假如极飞成功,那是因为它参与了农业的革命性创新。

    极飞仍然处于发展初期,其产品和技术并不完美。2018年8月,我跟随极飞团队到田间地头拜访棉农,问他们对无人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受到吐槽最多的是电池。买一架极飞无人机,需要配10块比《牛津

    英汉词典》还要大、还要重的电池。我们在尉犁县孔雀村看夜间操作,我一时手痒,也想试试无人机的操

    作,但那架无人机飞着飞着就失去了信号联系,降落在棉田里。那时已是下半夜,两位飞手戴着头灯,跑

    到棉田里,把无人机找到并抬回来——他们还要继续干到天亮。

    但是,这并不要紧。无人机的黎明正在黑夜里悄然酝酿。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大,极飞会积累更多的经

    验,不断改进自我。假如未来发生了农业生产的革命性变革,而极飞却没有参与其中,这才是他们担心的

    事。

    农业植保无人机的应用场景主要是喷洒农药。假如以后种的都是转基因农作物,很可能就不需要用那

    么多农药了。假如以后出现了田间机器人(不,更有可能会出现田间机器狗,一边灵活地在田间行走,一

    边发现杂草和害虫。它会发出一道激光,或者像吐唾沫一样喷出一滴农药,精准地除掉杂草和害虫,顺带

    还摘下棉铃),植保无人机还能干什么呢?这不是科学幻想,这样的田间机器狗已经在实验室里出现了。

    所以,极飞必须快速演化,未来的极飞会变得和现在很不一样。也许极飞将不再是一家生产无人机的

    企业,而是变成一家农业企业。

    极飞最早开发农业无人机的时候,采用的是遥控型无人机,但很快发现这样做是行不通的。你不可能

    把每一个农民都培训成遥控无人机的飞手。之后,极飞决定自己组织队伍,帮农民用无人机喷洒农药。这

    条路似乎也走不通,最大的障碍是难以让农民信任社会化服务。农民过去熟悉的是熟人社会,为什么要相

    信这群90后的毛头小伙?

    最后,极飞决定放手发动群众。他们把无人机卖给飞手,并向飞手提供培训和服务,让飞手自己组

    队,三三两两地到田间地头作业。有一支飞手队伍称自己的队伍为“蒲公英”,他们像蒲公英一样飘来飘

    去,从海南岛到新疆,天南海北地到处跑。有的种棉大户会买几台无人机,给自己的田里打完药,还能给

    邻居、朋友的田打药。用了无人机,一个大户一年省下的钱甚至可以买一辆霸道SUV(运动型多功能汽

    车)。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在城里待不下去,想回乡创业,但又不愿意被人看成失败者。如今,当他们

    带着无人机回乡时,村里人都羡慕不已。这些“新农人”找到了自信。他们在抖音和快手上上传短视频,一半是炫耀,一半是同行间交流“攻略”。很多飞手心灵手巧,会自己动手改装极飞的无人机。有个飞手

    自己给无人机的电池打孔,这样一来电池更容易散热。

    从无人机切入农业,最终可能会影响到农业全行业的链条。农业即将发生一场革命。农业植保无人机

    的背后是农机和农药市场,这是一个至少万亿元级的庞大市场,但一直处于相对落后的发展状态。无人机

    的出现,可能会倒逼这个行业提高服务水准。无人机能够帮助农业的不仅仅是洒药,更重要的是画出一

    张“农业地图”。“无人机+感应器+大数据”,能够构建一个多层次、全方位的农业信息系统:土壤信

    息、作物信息、人的信息、气候信息、病虫草害信息等。有了信息,就能提高农业生产的效率,而且不止

    于此。信息的背后是信任。人很难信任陌生人,但人愿意信任数据。很多涉农业务难以开展,根源都在于

    难以获得准确有效的信息。比如,银行想对农户贷款,保险公司想为农户提供农业保险,该如何获得真实

    的信息呢?以农业保险为例,投保不难,宣传就行,精算也不难,难在出险。没有农业保险,农民很难摆

    脱“靠天吃饭”的困境。城里人生活在高度合作的网络中,有各种机制、各种不同行业的人帮助我们一起分散风险,农民却仍然要自己承担决策风险。

    想要创出农产品的品牌,想要针对高端客户推出有机农业,怎样才能让消费者真正放心呢?虽然已经

    能够扫描农产品上的防伪二维码,但这其实只能给消费者一种心理安慰,消费者还是无法看清楚农业生产

    的全过程。

    维吾尔族老人沙地克·热西提和他的极飞P20植保无人机

    图片来源:龚槚钦

    在信息时代,未来农业会出现不同的新场景。请你想象一下未来农业的一个小场景:老张是个菜农,种了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老张在田里装了一个电子稻草人,这个电子稻草人会实时监测天气、光照,能

    够预报病虫害,也能随时报告菜市场的价格行情。老张也有一架无人机,但那架无人机停在蔬菜大棚里的

    一个“飞机库”里。需要洒药作业的时候,老张只需要在家里遥控,用手机设定参数,那架无人机就会自

    己装药、自己起飞、自己洒药,完成工作之后自己飞回充电桩充电。如果你要买老张的菜,可以扫他的二

    维码关注他的公众号,那么,你在微信上就能看到老张推送的新消息。你关注的公众号会告诉你:“今天

    光照时间长,西红柿会格外甜,明天早上6点菜市场见哦。”另一天,公众号会告诉你“今天老张捉虫子捉

    得好辛苦”,并显示老张洒了多少剂量的农药,洒的是哪个厂家生产的农药。你也可以不去菜市场,直接

    在网上订购老张的菜。老张会用一个专门的菜篮子装你的菜,只要扫一个二维码,“咔嚓”一声,称好、洗好、择好的菜就被锁进了菜篮子,一路送到你家,你只要再扫描一下二维码,“咔嚓”一声,专供的新

    鲜蔬菜就到你家的餐桌上了。

    我相信,未来中国的农民甚至会比发达国家的农民更聪明、更时尚,就像中国的消费者已经比发达国

    家的消费者更省事、更时尚一样。中国的农民并不笨,也不保守,他们是相信科技的,他们只是需要更友

    好的界面,需要能够为他们赋能的新技术而已。农业终将成为一种很酷的人玩的很酷的行业。

    2018年,我把观察到的关于技术创新的变量叫作“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我发现了很多新技术在

    中国是如何盛开的。在创业阶段,技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应用场景。寻找应用场景有三个步骤:一

    是选择,二是适应,三是改造。选择是指在少有人注意的边缘地带、交叉地带往往更容易找到新技术的应

    用场景;适应是指在你找到应用场景之后,必须根据场景和需求调整技术;改造是指在无人地带,新技术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先行优势,掌握更多的信息,为更多的普通人赋能,并进一步创造出新的需求,直至

    重建一个更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猜猜谁在敲门

    让我们再来做一个思维实验。我们用前文讲到的三个步骤分析一下另一个近年来非常火爆的行业:机

    器人。

    假如你是一家机器人行业创新企业的CEO,你该如何寻找应用场景呢?

    这正是云迹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支涛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云迹的办公室位于北京北四环一幢名为中

    关村国际创新大厦的大楼里。大楼内部是一个中空的大天井,办公区域被分割成一间间小公司的办公室。

    这幢大楼里到处都是年轻人,连保安都是。云迹的办公室看起来有点儿小,这是一个年轻人和机器人共享

    的创业空间。一群穿着休闲的年轻人忙着工作,他们身边的机器人也很忙碌,有的会乘坐电梯到一楼大厅

    接送客人,有的会走进会议室送矿泉水和饮料,有的会帮员工去取文件和外卖。

    第一步,云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应用场景的呢?

    如果细分机器人市场,我们可以把民用机器人分为工业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这两个领域。所以,先要

    选择到底是做工业机器人还是做服务机器人。支涛原来是做工业机器人出身的。她参与创立的企业后来被

    人收购,于是她改行来做服务机器人。在机器人领域,工业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的差别非常大:应用场

    景、技术架构、商业模式都非常不同。

    20世纪60年代,一家叫Unimation的公司为通用汽车公司造了一台用于汽车生产线的工业机器人,这是

    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在此后的数十年时间里,工业机器人被大量用于各类汽车生产线。在最近的10

    年时间里,3C产业(即电脑、通信和消费性电子产品,英文是Computer, Communication, Consumer

    Electronic)也开始大规模使用工业机器人。在生产工业机器人的企业中,第一梯队是所谓的“四大家

    族”,即瑞士的ABB、德国的库卡、日本的发那科和安川电机这4家企业。中国的工业机器人企业如新松、广数、珞石等也开始占领一定的市场份额。

    如果选择做工业机器人,好处是工业生产中有大量的应用场景,且较为标准化,机器人技术相对成

    熟,有很多可以落地的空间。其坏处是难以找到入口:高端工业机器人基本上已被“四大家族”垄断;低

    端工业机器人领域群雄逐鹿,厂家竞争激烈,利润空间日益稀薄。

    如果选择做服务机器人呢?服务机器人出现得比工业机器人要晚,相比而言只能算刚刚起步。我们比

    较熟悉的服务机器人,比如家用扫地机器人Roomba是在2002年问世的。从长远来看,服务机器人的市场规

    模比工业机器人的更大,所有与生活相关的场景都可能用到服务机器人。

    服务机器人仍然是一片没有航海图的未知水域,怎么在这片辽阔的水域寻找到自己的坐标点呢?可以

    从场所和时间这两个维度寻找服务机器人的应用场景。云迹大屏幕交互机器人在展会当服务员

    图片来源:云迹科技有限公司

    先说场所。场所有小有大。小的场所是一个房间、一个家庭。中等规模的场所是酒店、办公楼、医

    院,换言之,是一种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更大一点儿的场所是社区。场景大,可以让机器人做的事情更

    多,但遇到的问题也更复杂。在小区里,宠物狗可能会冲着机器人狂叫,孩子可能会给机器人捣乱,有人

    可能会琢磨把机器人偷走。如果小区里还有机动车,那就更麻烦了。机器人能遵守交通规则,但人不一定

    能。遇见不讲理的司机,机器人肯定搞不定。小的场所,比如家庭,似乎是服务机器人的最佳场景,其实

    不然。家务事是非常复杂的。机器人虽然学会了扫地,但它会擦桌子吗?它会叠衣服吗?它会做饭吗?当

    然,未来的家用电器会越来越智能化,但人们会通过手机控制这些智能家用电器,不需要机器人。因此,中等规模的场所可能更适合服务机器人。

    再说时间。时间有长有短。时间比较短的场景是银行、博物馆、办公机构等,朝九晚五,8小时工作

    制。至少在目前的技术水平下,机器人很难替代人们在8小时以内的工作。时间稍微长一点儿的场景是超

    市,可能会从早上8点开到晚上10点,雇人的话得两班倒。时间最长的场景是酒店和医院,24小时都要有

    人,雇人的话可能得三班倒。需要工作的时间越长,人越是吃不消,机器人的优势就越能得以发挥。

    于是,我们可以从场所和时间这两个维度缩小范围,把范围圈定在工作时间最长的中等规模的场景,即酒店和医院。对这两个场景再做一番对比,我们会发现,医院里面有多个科室、各种药品器械、各种规

    章制度,对机器人来说过于复杂,相比之下,酒店的应用场景更为简单。

    好,现在我们可以把目标锁定在酒店。酒店需要机器人做什么呢?

    很多时候,客户并不知道自己的需求。云迹团队找到酒店,很多酒店首先想到的是让机器人迎宾,在

    门口放个机器人,会很吸引眼球。说白了,这就是买个机器人当噱头,搞营销。经过一段时间的测试,云

    迹团队很快发现,酒店里最适合机器人干的工作并不是迎宾。

    在现有的技术水平下,想让机器人流畅自如地与人交流,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当然,你也可以

    采用“机器学习”的办法,让机器人自己到网络上学习人们的语言。你能猜到结果是什么吗?机器人很快

    就会被人带坏。云迹团队有两种机器人,一种是在前台迎宾的,另一种是在办公室里送东西的,这两种机

    器人闲着没事的时候会在一起聊天。送东西的机器人更天真淳朴。在前台迎宾的机器人和人厮混的时间更

    长,从网上学到的东西更多,它会更有个性,甚至会告诉送东西的机器人:“爸爸妈妈的话不用全

    听。”有一次,一位贵宾来访,与负责接待的机器人聊天。这位贵宾说:“给我讲个笑话吧。”迎宾机器

    人毫不怯场,当即讲了个黄段子。场面好不尴尬。

    通过“试错法”,云迹团队最后发现,酒店机器人的最佳应用场景是让机器人卖货送货。比如你预订

    一瓶可乐或一份早餐,机器人会帮你送到酒店房间。

    听起来简单,那么,怎样让机器人学会干这份工作呢?

    机器人的核心技术都在它的底盘上,但在底盘上加上去的应用才是最费时费事的。让机器人送货这份

    工作,又可以被拆分成教会机器人如何与物打交道、如何与人打交道这两个环节。

    在研发家用扫地机器人Roomba的时候,研发人员遇到一个让人很头疼的问题:怎样教会机器人识别每

    个房间的布局?每套房子的户型都不一样,人们住进去之后又会放上家具,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信息都事先

    告诉机器人。怎么办?后来,研发人员想出一个办法:让机器人自己去学习。刚到一个新家,Roomba会像

    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但每一次碰到障碍物,它都会在心里记下来,撞到的次数多了,它就会对家

    里每个房间、每个角落的情况了如指掌。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其实需要一次设计思路的飞跃。

    酒店机器人遇到的情况更复杂。它要学会上下楼梯、坐电梯、敲门、取货送货。为了让机器人学会做

    这些事情,必须对酒店的设施加以改造。机器人来到酒店之后,门禁闸机、电梯、房门、购物机都会变得

    更加智能化,它们要学会和机器人互动。当我离开云迹的时候,一台机器人被安排送我到一楼。一个电梯

    门开了,里面人很多,机器人对我说:“人太多了,我们再等下一趟吧。”这台机器人很聪明,它总是能

    比所有等候的人更快地判断出哪部电梯会先到达,并且提前走过去等候,机灵的等候者就会跟着它走到那部电梯前。进了电梯,机器人会告诉乘坐电梯的人:“我要到一楼,不用帮我按楼层,我已经告诉电梯

    了,谢谢你们。”然后,它就会乖乖地闭上嘴,不和旁边的人说话,耐心地等待电梯到一楼。

    与物打交道容易,与人打交道难。机器人要让用户有最好的体验。我在云迹第一次体验从机器人那里

    购买饮料。你在手机上扫二维码下单,机器人接到单子就去帮你取货,然后根据二维码判断你在什么位

    置,自动规划路线,来到你的门口。你只需要点一下机器人控制面板上的按键,机器人的送货箱就会打

    开,你购买的饮料就在里面。

    听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难。可是,如果机器人在送货的时候遇到了小朋友,小朋友好奇心重,围着机器

    人跑,挡在机器人前面不让它走呢?好奇的不只有小朋友,酒店的监控摄像机拍下了人们的各种奇怪行

    为:有喝醉了酒搂着机器人跳舞的;有看到机器人送货到隔壁房间,偷偷把机器人拖进自己房间的;有把

    机器人像转陀螺一样反复转,想看看机器人会不会头晕的。有一次,机器人已经进了电梯,里面的人站得

    满满的,来了个小伙子,二话不说就把机器人粗暴地推出去,自己站了进去。电梯门关了。机器人孤零零

    地站在外面,默默在心里计算发生这种事故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与人相比,机器人更温顺善良。遇到拦住它的人,它会说:“不要拦着我,我要去工作啦!”遇到玩

    弄它的人,它会说:“讨厌,不要搬弄人家啦,宝宝要去工作啦!”为你送完货,它还会卖萌:“能给我

    一个好评吗?妈妈说得了好评就给我买糖。”不难想象,引入机器人的酒店更容易在评分软件上得到顾客

    的好评。

    这个小小的应用能带来什么呢?这就是技术创新的第三个步骤:改造。在大规模落地之后,未来的酒

    店会因机器人的应用而带来不同。

    云迹不是把机器人卖给酒店,而是让酒店“雇用”机器人。云迹就像一家机器人劳务公司,按照不同

    的服务需求推荐不同的机器人,训练它们上岗,甚至还给它们上保险。

    从表面上看,引进机器人无非是帮助酒店节约劳动力成本。人要倒班,上夜班的人会犯困,干活累了

    会抱怨,员工之间会有矛盾。机器人则不一样。云迹的一台机器人在一家洲际酒店上班,它叫美美。美美

    一天可以为客人提供200次订单服务,而且它从来不在老板面前讲同事的坏话。美美接到的订单中排名前三

    的是什么呢?矿泉水、方便面和避孕套。

    其实,美美能送的货远不止这些。

    我们对酒店的定义是什么?它是一个临时住宿的场所,而且往往是一个并不便利的临时住宿场所。带

    着孩子住酒店的时候,我们会告诉孩子:不要拿迷你酒柜里的东西,酒店里的东西卖得太贵。如果你想在

    酒店订外卖呢?很多酒店是不允许外卖送餐员进入客房区的。外卖送餐员会给客人打电话:你自己下来取

    吧。万一客人正在洗澡呢?

    云迹察觉了这个需求。他们在酒店房间内放入二维码,客户只要扫描二维码就可以购买各种商品。这

    些商品被送到酒店的购物箱内,再由机器人去购物箱内取货,送至房间。一些只能送到大堂的外卖就可以

    通过这种形式完成“最后一百米”。于是,有趣的事情就会发生:整个商业链条被打通,酒店的消费场景

    从隔离状态进入一个全联通的状态。当你身处酒店的房间之中,你就如同身处每一个繁华闹市的中心。想

    想,你还可以在酒店里干什么?你可以在酒店里点餐、购买新鲜的水果、租借游戏机、租借高尔夫球杆、预订电影票和景区门票、从图书馆借书。再想想,同样的应用场景并不局限在酒店里。在高档小区、公

    寓,同样的商业逻辑完全可以被复制。昆明悦城酒店来了机器人服务员

    图片来源:云迹科技有限公司

    2018年,未来刚刚开始。目前云迹机器人接触过的人类超过100万人次。这些机器人会共享信息,机器

    人之间会互相协作,这就不是机器人的单兵作战,而是一支“军队的力量”。未来的发展速度会进一步加

    快。5G(第五代移动通信技术)时代将是一个引爆点,网速的提高会带来物联网的极大突破。到那时,你

    身边的机器人会越来越多。工业机器人是标准化的,全球都一样,但是服务机器人需要有“性格”,在不

    同的场所、不同的环境需要符合不同的条件。未来的机器人也会有身份证、上岗证和机器人自己的劳务市

    场。

    云迹曾经发了数千份机器人的简历给展览馆,让机器人应聘解说员的工作岗位。有的人力资源经理看

    到简历上写的是机器人,非常生气地说,这是不是神经病啊。也有一些人力资源经理愿意让机器人去试一

    试。需要迎接未来挑战的不仅仅是机器人,还有我们人类自己。假如你是一名人力资源经理,你以后会有

    越来越多的机会面试不同的机器人。问题就来了:你该怎么面试一台机器人呢?

    你最好现在就做好准备:未来,不懂如何面试机器人的人力资源经理是没有市场的。

    门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叮咚”。有人在门外。猜一猜,是谁在敲门呢?匹配

    每一种技术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个市场也都有自己的性格。只有当技术和市场投缘时,才能擦出火

    花。

    沿着这样的思路,我们才能看清令人眼花缭乱的新技术到底会对未来产生多大的影响。决定未来新技

    术影响力的不是其技术先进水平,而是其能够发现的应用场景。

    2018年最火爆的一个字就是“链”。区块链成为备受追捧的“概念”。任何一个带有“链”字的注册

    商标都可以卖到数万甚至数十万元。购得这些商标的企业匆匆上马,一间狭小的位于酒店顶层的房间就可

    以支撑这样一家公司的运作。但我在2018年并没有看到与区块链相匹配的市场和场景。区块链的核心思想

    是去中心化,但大规模的交易恰恰需要一个占据要津的中心。每一个处于中心的机构都会倾尽全力维护自

    己的声誉。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中心机构会毫不顾及自己的声誉,以至必须让去中心化的区块链取而代

    之?2018年,我们还在寻找。

    2018年比区块链更为疯狂的是“数字货币”。无数资金在“数字货币”市场的阴阳线上流窜、转移,在顶峰时期,这一市场的总市值号称已经超过8000亿美元,但是到2018年8月,已经缩减至2300亿美元。法

    国经济学家埃里克·皮谢说:“坐在河边看,总有一天,比特币的尸体会从你面前漂过。”我在2018年也

    没有看到与数字货币相匹配的市场和场景。我看到的是人性的贪婪和狂热。2018年,我们冷眼旁观。

    大约从2015年开始,每年都会有人预测3D打印(三维打印)将进入“爆发期”。据说,3D打印技术将

    会改变工业的形态,未来的工业会更加定制化和柔性化。3D打印已经被用于制造牙齿、义肢。利用新的材

    料和特定的力学结构研究,3D打印可以让一些工业部件的重量减至原有重量的13甚至更少。从研发到大规

    模生产,中间绕不过去的坎就是小规模量产。很多创业企业并不是在研发阶段失败的,而是无法实现从实

    验室研发到小规模量产的“惊险一跃”。如果3D打印可以帮助企业更快地实现小规模量产,全球制造业的

    格局将被改写。2018年,我们继续等待。

    2018年,好莱坞著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电影《头号玩家》上映,进一步激发了人们对

    AR(增强现实)和VR(虚拟现实)的兴趣。《头号玩家》把时间设定在2045年,有一个叫《绿洲》的游戏

    几乎把全世界的人都带进了一个虚拟世界。或许出现这样的场景用不了再等27年。2020年,5G网络将正式

    进入商用,5G很可能会引爆ARVR的新一代体验消费。2018年,我们盯着幕布下面的缝隙,猜测着幕布拉

    开后将上演什么样的精彩节目。

    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这个新的变量讲的是匹配。当我们去观察令人眼花缭乱的新技术的时候,有

    没有与之匹配的市场,有没有与之匹配的应用场景,是一个重要的视角。水稻和稗草

    正如前文所述,观察一种新技术的未来,不能只看它是否先进,而要看它能否与市场匹配。只有能够

    与市场匹配的技术,才会有足够广阔的商业前景。

    但这只是真理的一半。有的技术和市场看起来匹配得很好,也能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但它们很难具

    有可持续性。

    如果只论技术和市场的匹配,那么,2018年最成功的创业企业首推拼多多。

    拼多多的创始人黄峥1980年出生于杭州,他没有任何显赫的家庭背景,但机缘巧合,他和几位商界高

    手(比如网易的CEO丁磊,曾经在阿里巴巴负责淘宝网的孙彤宇,以及创立了小霸王、步步高的段永平)成

    为好友,后来也得到中国互联网巨头腾讯的加持。2015年拼多多上线,2018年7月在美国上市,市值逼近

    300亿美元。从上线到上市,拼多多只用了不到3年的时间,而京东用了10年的时间。黄峥本人只用了28个

    月的时间就创造了800亿元的身家,没有一个80后的创业者如此成功。

    更令人惊叹的是,拼多多是从电商这个中国互联网企业竞争最激烈的“红海”市场中脱颖而出的。从

    一开始外来的易贝(eBay)和本土的淘宝网捉对厮杀到阿里巴巴系和腾讯系隔江对峙,从京东的崛起到顺

    丰的奇袭,中国企业几乎把这个市场上所有能耕种的土地都深耕三尺。为什么拼多多还能奇迹般地杀出重

    围,而且后来居上,一鸣惊人?这是不是一个大卫战胜巨人歌利亚的故事?

    黄峥在浙江大学上学的时候就是个学霸,之后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求学,拿到计算机专业

    硕士学位后到谷歌工作,后来跟随李开复回到中国创办谷歌中国办公室。黄峥在2015年4月创办了拼好货。

    拼好货最初的思路是做中国的好市多(Costco)。好市多是美国最大的连锁会员制仓储量贩店,你在好市

    多能够买到的货物品种很少,但恰恰由于品种少、顾客每一次购买量大,所以能够保证价格便宜、质量过

    硬。遗憾的是,拼好货的尝试并不成功。

    过了5个月,拼多多正式上线,这是一个看起来和拼好货很像,但基因完全不同的全新“物种”。

    拼多多洗掉了拼好货的海归理想,更换一套彻头彻尾的本土打法。著名财经媒体人吴晓波说:“拼多

    多的身上,流着腾讯的血,穿着阿里巴巴的鞋,挥舞着段永平式的斧头,的确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中国搏命

    少年。”在拼多多模式的背后,可以看到当年淘宝网甚至小霸王、步步高的市场营销手法。简单地说,拼

    多多就是让消费者拼团购买,然后给更低的折扣。为了拼团,你要让自己的亲友帮你砍价,而帮你砍价的

    亲友就要下载拼多多的App(手机软件),关注拼多多的微信公众号,并会不断收到拼多多的促销信息。这

    种推广模式虽然粗暴,但很有效,拼多多的用户数量很快就从千万级上升到了亿级。上市之前,拼多多的

    活跃用户数量已经超过3亿,几乎超过了京东的活跃用户数量,或是阿里巴巴中国零售平台活跃用户数量的

    一半。

    一般的商业法则是8020定律,也就是说,20%的用户能够创造出80%的利润,这20%的用户应该是收

    入最高、收入增长速度最快的。拼多多反其道行之,它逆练经脉,追求的是用80%的用户获得市场上被人

    忽视的20%的利润。拼多多的用户以中老年人居多。如果看30岁以下的用户,拼多多无法与其他电商比

    拼;如果看30~39岁之间的用户,拼多多可以和其他电商旗鼓相当;在40~50岁的用户群里,拼多多就占了

    上风;在50岁以上的用户群里,拼多多具有绝对的优势。这些用户过去从未接触过电商,他们往往收入水

    平较低,不在乎时间,不在乎品牌,只在乎价格。

    黄峥说:住在北京五环以内的人不懂得拼多多。拼多多找到了一个被忽视的边缘化群体,并投其所

    好。

    到此为止,拼多多的故事跟前文所述是完全一致的。它的成功再次印证了一个真理:如果技术的性格

    和市场的性格能够匹配,就一定会有巨大的商业成功机会。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稻田里最令人头疼的杂草是稗草。稗草的生命力顽强,它的种子可以在土壤里存活几十年,只要满足萌发条件,就能破土而出。稗草在水田和旱田里都能生长,适应性强,竞争性更强。稗草种类繁多,全球

    禾本科稗属有50余种,在中国发现的稗草有8个种和6个变种。稗草会和水稻争夺养分和生存空间,在生长

    过程中,稗草能够分泌一种叫“丁布”的次生代谢产物,抑制水稻的生长。如果单打独斗,水稻是斗不过

    稗草的。

    狡猾的稗草躲在稻苗的中间。如果单从外表来看,稗草和水稻长得很像,尤其是在它们刚刚发芽的时

    候,几乎难辨真伪。等稗草长大,会更容易看出它和水稻的区别,比如,秧苗在分叶的地方有毛,而稗草

    是没有的。稗草的叶子尖更长一些,长大之后叶子会分开,但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能够甄别出稗草,它们

    也已经扎根很深,难以清除。

    那么,有没有区分水稻和稗草的办法呢?

    农业科学家发现,传统的办法即靠肉眼甄别稗草和水稻的形状差异效果不佳。能够有效区分水稻和稗

    草的办法是引入一种新的维度:生长速度。如今,测绘技术已经能够搜集稻田里每一株作物每天的生长速

    度。假如把时间数据整理出来,对比一下,我们就能清楚地看到,在生长初期,成长速度更快的一定是稗

    草而不是水稻。

    中国的商业环境竞争极为残酷,在中国的市场上,只有迭代速度最快的企业才能生存下来。这使得中

    国的企业家相信甚至迷信一个理念: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谁跑马圈地的速度最快,谁就能站稳脚跟,并

    把竞争对手挤掉。2018年,我们已经看到,这种套路不一定好用了。假如只是追求投资者的回报,那么这

    样的套路仍然可以炮制出像拼多多一样的奇迹,但如果我们看生态系统的可持续性,这种过分追求成长速

    度的商业模式已经成为中国市场上最大的恶性杂草。

    拼多多并不是战胜了巨人歌利亚的大卫,它只是一个跟在联合收割机后面的拾麦穗者。拼多多无法为

    它的目标客户赋能,相反,它更擅长的是“吸星大法”,它的诀窍是“吸能”。中低收入的消费者能够持

    之以恒地购买商品吗?消费是收入的函数,如果这个群体的收入没有持续性地增长,靠敲骨吸髓式地榨取

    他们钱包里的钱,只能是涸泽而渔。为这些中低收入者提供服务的厂商又是谁呢?假如拼多多肯自己播

    种,它应该扶植更多的供货商,跳过烦琐的中间环节,直接为中低收入者提供质量可靠、价格便宜、没有

    品牌的同质化产品,但是,遗憾的是,拼多多并不自己播种。拼多多依靠的依然是生产山寨产品的制造

    商。根据天风零售的一份报告,拼多多家电销售排名前100的商品中,涉嫌假冒品牌的产品共有39个,在总

    销售额中占比为57.82%,在销售量中占比为63.37%。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母婴、食品饮料、服装等各类

    产品中 。

    拼多多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呢?一种可能是,不出5年,拼多多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理由很简单:在正

    常的条件下,没有一家企业可以持续地靠卖假货红火。另一种可能是,拼多多会重新编辑自己的基因,回

    归到拼好货的初衷,走一条更艰难但也更踏实的道路:自己耕耘,自己收获。

    稗草的生长速度比水稻更快,癌细胞的生长速度比正常细胞更快。速度为王的时代即将谢幕。一个企

    业的增长速度最快,并不意味着它最具成长性,相反,这可能意味着它是商业世界里的杂草。群众路线

    2018年,中国进行了一场关于技术发展路径的大讨论。事情的起因是2018年4月16日美国商务部宣布对

    中国一家国有企业中兴通讯实施制裁,禁止美国公司在7年内向中兴通讯销售零部件、商品、软件和技术。

    事态最紧张的时候,中兴通讯卫生间用的美标小便池都无法更换。中兴通讯是中国最大的手机制造商之

    一,在全球的排名也在前10,这么大一家企业,居然在美国的威胁下毫无还手之力。这突然提醒了中国

    人,原来中国在核心技术(如芯片)方面还非常落后。中国制造严重依赖国外技术,这该如何是好?

    我们不妨把时钟拨回20世纪初。20世纪初,汽车行业登上了历史舞台。汽车最早是由欧洲人(主要是

    德国人)发明的,但汽车是在美国兴起的。美国最重要的汽车制造企业是福特。假如你是亨利·福特,你

    应该如何选择技术发展路径?

    一种策略是争取自力更生,把所有的核心技术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么,什么是核心技术呢?如果

    说发动机是核心技术,那么炼钢算不算核心技术呢?勘查铁矿又算不算核心技术呢?如果你想把所有的核

    心技术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最后的结果就是垂直一体化或者纵向一体化,也就是说,从原材料到最终产

    品,从研发到市场营销,全都要自己做。底特律美术馆中庭展示的墨西哥著名艺术家迭戈·里维拉的巨幅

    壁画《底特律的工业》,描述的就是福特汽车公司当年从矿山开采到汽车出厂的过程。

    在当时的条件下,没有互联网,没有全球分工,采用垂直一体化的生产方式或许自有其道理,但是我

    们不能误读历史的经验。事实上,促使福特汽车真正崛起、促使美国成为“车轮上国家”的革命性创新并

    不是发动机这样的核心技术,而是流水线这样的应用技术。

    汽车的引爆点就是流水线。工业流水线大约诞生于1913年,很快就风靡全球,成为工业化大规模生产

    的代名词。工业流水线最早出现于美国的汽车行业,是因为汽车生产需要大量的零部件。亨利·福特生产

    的第一批T型车就有大约1000个零部件。随着大量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福特汽车急需找到一种更有效的生

    产方式。一开始是人跟着车走,技术娴熟的装配工人把工具和零部件放在固定的位置,按照生产流程,到

    了固定的工序就把放在那个位置上的零部件迅速装配起来。后来,工人们发现,与其让人跟着汽车零部件

    走,不如把人固定下来,让汽车零部件移动。于是,工人们把汽车底盘放在一个装有万向轮的木质平台

    上,然后在不同的工作区内滚动。这种做法效果很好,很快就被管理者发现了。于是,福特汽车的管理者

    把流水线上的所有工序细分为时间均等的若干工作,他们还给每个机械检修工装备了自行车。

    如果我们再往深层次看,就会发现,流水线之所以在美国兴起,是因为美国特有的市场性格和流水线

    这一技术的性格恰好匹配。换一个角度来说,在当时,流水线只会出现在美国,不会出现在比美国技术水

    平更为先进的欧洲。

    为什么美国能够出现流水线呢?这与美国的市场性格有关。美国人爱吃快餐,不太追求美食。整个美

    国只有一两种口味的啤酒,只有几家连锁超市。美国人宁肯牺牲对品质的要求也要追求速度。美国在空间

    上呈现出标准化布局。美国很早就习惯了把辽阔的土地划分成网格,然后用公路、铁路和运河把各个网格

    连接起来。美国迅速拥有了一个非常大的国内市场,而且国内的人口流动非常方便,汽车在美国是必需

    品。贫困的农民哪怕没有钱买新衣服也要先买一辆车。正是由于美国人更强调效率,有大面积的国土,已

    经习惯了标准化产品,甚至习惯了标准化的生活方式,所以美国人对廉价汽车有大量需求。大量的订单推

    动福特汽车大规模采用流水线式的生产方式。

    欧洲为什么做不到这些呢?欧洲的地形复杂,有山有水,没有大块的平原,相对于美国的汽车市场来

    说,欧洲的消费者面临的是更狭窄崎岖的道路,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更短,公共交通系统更发达,所

    以,并不是每个欧洲家庭都想买车。欧洲国家的社会等级更为分明,买车的都是富裕阶层,所以他们没有

    兴趣买便宜的车,这就决定了欧洲的汽车企业订单较少。相比美国的规模化和标准化,欧洲更强调个性化

    和精细化,所以,像流水线这样的生产方式是只能在美国兴起,不可能出现在欧洲的。

    总结一下:促使美国成为工业大国的革命性技术创新并不是发动机这样的核心技术,而是流水线这一

    应用技术;美国之所以出现流水线,是因为这种技术的性格恰好与美国的市场性格匹配。

    那么,我们能够从工业革命时期的这段历史得到什么启示呢?我们会发现:能够最大限度地推动中国经济崛起的并不是核心技术,而是应用技术;中国在选择应用技术的时候,应该寻找与自己的市场性格最

    为匹配的技术。

    在新疆调研的一天晚上,我和极飞的朋友一起去吃烤串、喝乌苏啤酒。我无意中提起“三个代表”,贾斯廷聚精会神地听着,突然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就在酒酣耳热之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工业

    革命时期,美国的成功经验是找到了流水线;在信息化时代,中国经济要想最终胜出,要靠“群众路

    线”。

    如果说流水线是用效率更高的方式把福特汽车的零部件组装起来,那么“群众路线”要做的就是尽可

    能地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把更多的合作伙伴用效率更高的方式组织起来。

    中国革命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凡是当我们发扬了“群众路线”精神的时候,总是战无不胜的;凡

    是当我们忘记了“群众路线”的时候,总是会遇到各种挫折。中国经济的发展也将遵循同样的历史规

    律。

    传统的商业理论认为,一家企业必须关注自己的护城河,只有河深墙高,才能抵御外敌入侵。这样的

    思路已经完全过时。假如你的敌人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天上,比如,来自无人机作战编队,你又该如

    何防守呢?

    最好的防守不是防守,也不是进攻,而是改变作战规则。假如你不再把所有的士兵都聚集在城墙的后

    面,而是将他们化整为零,伪装成平民,深入敌后,发动群众,那又会怎么样呢?

    为什么“群众路线”才是最适合中国的技术演进路径呢?我们还要先回顾一下中国技术创新的历程。

    曾鸣教授在《龙行天下》一书中写道:“在中国这样的市场上,消费者最关注的就是价格,产品的性

    能和质量并非是竞争胜出的最重要因素。这是跨国公司完全不熟悉的市场,它们无法习惯在这样的氛围内

    生存,中国企业却如鱼得水……残酷的价格战迫使中国企业把有限的资源优势发挥到极致,把成本做到了

    别人想象不到的程度。”

    曾鸣和威廉姆斯把中国企业的创新称为“穷人的创新”。

    他们总结出三种“穷人的创新”。

    一是整合创新,即通过整合现有的技术,在设计上更贴近用户需求,先从一点实现突破,再用模块化

    的方式做大规模定制,把原本细分的市场连接起来,一网打尽。比如海尔进军美国市场的时候,先从别人

    都不做的酒柜入手,把一个原本是高端用户才问津的小小的细分市场拓展成了大众都可以尝试的大市场。

    二是流程创新,即通过把廉价劳动力和流水线整合起来,用灵活、低成本的“半自动化”战胜全自动

    化。比如,同样是生产锂电池,日本企业的一条生产线雇用200名工人,花费1亿美元投资,比亚迪则雇用

    了2000名工人,只花费5000万元进行设备投资。

    三是颠覆性创新,即所谓的“蛙跳优势”或“后发优势”。比如当2G(第二代移动通信技术)升级为

    3G(第三代移动通信技术)的时候,西门子、爱立信等跨国公司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更好地利用自己已有的

    产品,而华为在2G市场上本来就没有市场份额,所以才能轻装上阵,在全球第一个实现了软交换的3G项

    目。

    那以后我们还会继续做“穷人的创新”吗?我想是会的。创新也有惯性,我们的企业很可能会把自己

    最擅长的事情做到极致,但是也要看到,单靠降低成本的“穷人的创新”引领中国的未来发展是远远不够

    的。那么,未来中国的创新会出现在哪里呢?

    中国至少有两个独特的优势。

    第一个优势可以称为“工程师红利”。是的,中国的非熟练劳动力的工资已经越来越高,很多劳动力

    密集型企业纷纷搬到越南、孟加拉国等劳动力更便宜的地方去了,但我们还有大量廉价、优质的工程师。

    1997—1998年,中国遭遇了东亚金融危机,为了应对经济危机带来的就业压力,中国开始了大学扩招。尽

    管这场大学扩招被一部分学者认为稍显混乱,萝卜快了不洗泥,大学教育的质量并没有跟上,但好处在于,从数量上看,中国培养了大批理工科人才,而且是被严重低估的理工科人才。

    20世纪80年代一度有“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之类的言论,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的收入倒

    挂。20年后,博士的工资又比不上保姆的工资了。与美国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在中国的技能和教育的竞赛

    中,教育难能可贵地跑赢了技能,这是中国独有的“工程师红利”。

    第二个优势是中国具有巨大的“市场红利”。有很多先进的技术,最终只能落地到中国,因为只有中

    国才有足够大的市场,只有中国才能够让这些新技术商业化。高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1964年开通的日

    本新干线系统是世界上最早进行旅客运输的高铁系统,法国与德国等国家也早就研发了自己国家的高铁技

    术,但由于最大的市场在中国,高铁技术只能来到中国。最后,中国的高铁技术也就能很快实现赶超。现

    在,我们不仅自己修了最多的高铁,而且还想到发达国家帮人家修高铁。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范例。按照

    相同的逻辑,你可以猜一猜有哪些技术最后一定会到中国来。我们闭上眼睛都能猜到,未来治理空气雾霾

    的最先进技术一定在中国,老年产品的生产也一定会聚集在中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以

    如此快的速度进入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老龄化社会,如果没有技术创新,我们这一代人的养老问题该怎么

    解决?我个人的猜想是,我们这一代人很可能是第一批养老机器人的试用者。

    很多中国企业已经找到了利用“工程师红利”和“市场红利”的最佳技术创新路径。利用“工程师红

    利”的最佳方式是“劳动力密集型的研究与开发”。由于中国的研发人员更多,所以中国的技术研发能更

    快地“试错”,更快地“迭代”,更快地进化。很多技术创新并不是靠天才人物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而是

    无数技术人员在日常工作中逐渐摸索出来的。利用“市场红利”的最佳方式是“市场引致型的研究与开

    发”。恩格斯说:“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10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考虑

    到中国的社会需求更为强大,而大学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们可以把恩格斯的这句话再改一下:中国的

    社会需要对技术进步的推动作用要超过100所大学。

    “群众路线”是一种整合了“工程师红利”和“市场红利”,专注于应用技术的快速应用,再从应

    用技术反作用于核心技术,用强大的市场力量诱使核心技术与自己一起演进的战略。这种战略更强调应用

    技术,而非核心技术,因此,人们可能会质疑:这样的战略能成功吗?

    我们可以把技术的演进想象成盖楼。基础技术就是打在地下的桩子,应用技术就是地面上一层层盖起

    来的楼房。与盖楼不一样的是,在技术的演进过程中,应用技术会影响到核心技术的变化。随着市场需求

    的变化,应用技术也会发生变化。应用技术变化了,核心技术也要随之更新。我们盖起来的是一座具有魔

    幻色彩的大楼:它会不断变动、反复调整、逆向生长、四处扩张。这座大楼的结构一定与我们熟知的火柴

    盒式的楼房不一样,等它盖好了,我们会大吃一惊。

    2004年秋,中央电视台的新楼在北京东三环开工。等到这栋楼盖完了,人们才发现,这是一种我们从

    未见过的建筑结构。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的两座塔楼双向内倾斜6°,在163米以上的高度由L形悬臂连接起

    来。这个巨型的悬臂看起来像一座桥,只是世界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桥:这座桥的上面有整整11层楼,还有

    75米的悬臂,没有任何支撑。

    就像埃菲尔铁塔刚刚出现在巴黎一样,很多人对横空出世的中央电视台大楼很不喜欢。它太招摇、太

    新奇了。在人们慢慢习惯了之后,才会发现,这恰恰是只能在当时的中国才会出现的创新。

    新技术革命的地基已经打好,地面的楼层刚刚冒芽。新技术革命的大楼到底长什么样子,无人知晓。

    等它盖好了,我们可能会大吃一惊。

    1Maureen Dowd, Elon Musk’s Billion-Dollar Crusade To Stop the A.I. Apocalypse[J]. Vanity Fair,2017(4).

    ① 1亩≈666.6667平方米。——编者注

    2李立,曹晟源,陈雷.大疆无人机:全球科技先锋的发展逻辑[M].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7.

    ②fastback,在汽车术语中指那种车顶轮廓线呈流线型一直连贯到车尾的设计。——编者注

    3布莱恩·阿瑟.技术的本质:技术是什么,它是如何进化的[M].曹东溟,王健,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

    社,2018.4天风零售:分析了100个家电SKU,拼多多真的是假货天地吗?[EBOL]. (2018-07-

    30).http:industry.caijing.com.cn201807304493106.shtml.

    5大卫·E. 奈.百年流水线:一部工业技术进步史[M].史雷,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17.

    6曾鸣,彼得·J. 威廉姆斯.龙行天下:中国制造未来十年新格局[M].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08.

    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第三章

    老兵不死20 18年,谁是新兴产业,谁是传统产业?哪个更胜一筹?在过去几年,互联网大军就好像当年来自中亚大

    草原的游牧民族,兵强马壮、来去如风。在互联网大军的攻势下,传统产业的护城河形同虚设。到了

    2018年,这股“唯快不破”,精于“降维打击”的大军,却在一座城堡前久攻不下。这就是工业化的代表

    ——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汽车行业。2018年,我发现的第三个变量是:老兵不死。我要带你到传统制造业

    的腹地,看看他们如何抵御互联网行业的迅猛攻势。在这里,你会看到,传统产业的老兵早已经悄悄穿上

    了新的军装,而新兴的产业正在积极地向传统产业学习。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的边界,也许并没有你想象

    的那般泾渭分明。跟汽车说话的人

    烧烤店坐落在一条小街上,距离长春市那家在共和国历史上最具分量的汽车制造厂总部不远。街道两

    边都是居民楼,一家烧烤店连着一家烧烤店。路边停满了汽车,各种牌子都有,但没有一辆是红旗轿车。

    晚上7点,烧烤店已经热闹了起来,啤酒和烤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男人们光着膀子抽烟喝酒,大声说

    笑。女人们也一样,热闹、彪悍,二人转式的幽默不绝于耳,满是对外界不以为然的嘲讽和自信。东北经

    济陷落的现实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们豪爽地开着玩笑:东北还是东北,只不过,东北的重工

    业改成了烧烤,轻工业改成了直播。

    W今年36岁,已经是一位资深的汽车工程师。他个子不高,下班后直接来到烧烤店,仍穿着工作服:白

    色短袖衬衣,胸前绣着汽车厂的标志。

    因为要接受我们的访谈,他比平时早下班了三四个小时。他说平时10点多下班都是早的,最近工作特

    别忙,特别紧张。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在国企上班不都很轻松吗,怎么会这么忙?搞得跟创业公司似的。”

    他霎时间变了脸色,直直地看着我,也不落座,用很响的声音说:“这就是你对我们的偏见。我今天

    要跟你说很多东西,要跟你很严肃地说这些东西,我是很认真的,这是我这么多年的总结和反思。这些东

    西对你而言,将是颠覆性的。”

    W是重度造车痴迷者、“共和国汽车长子”的精神信仰者。他的爷爷、父亲都是司机,他说自己几乎就

    是在汽车里长大的,“我开车就是在和车对话。”有一次,单位给他打电话,说是台架上的发动机坏了,检查了好几遍都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就是打不着火。他来到试验室,拍着那台发动机,就像对着自己的孩

    子一样,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又闹情绪了?好啦,好啦,别闹了!”发动机居然就真的

    动起来了。

    整个晚上,W一根烤串都没碰,也不喝酒。他只是不停地说,不停地纠正外界的偏见和误解。

    在W看来,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现在这股电动汽车概念的热潮都是炒作出来的,新能源汽车只是汽车行

    业发展到现在必然要走的一步而已,况且这种所谓的新能源汽车并不新,很多技术都能追溯到19世纪。他

    对特斯拉非常不屑,认为马斯克做电动汽车完全是外行人做内行的事。他对新兴汽车企业的评价是:一帮

    人拿着PPT(演示文稿)到处忽悠,什么智能驾驶、车联网,全是包装出来的。在他看来,这些全新包装的

    概念仅仅是为了追逐短期利益,一些新能源汽车在测试的时候没那么专业,产品、器件没有经过像传统汽

    车那样足够多的测试。

    电动汽车的通病是不能满足极端条件下的使用需求。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你在东北买一辆电动汽

    车,可能一年中会有半年的时间开不了。你问为什么?这就跟苹果手机在低温时会突然自动关机是一样

    的,气温太低电池就没法儿用啊。东北从每年10月份到来年4月份都是天寒地冻,最低气温在零下30摄氏度

    以下。在东北这样的地方,电动汽车在冬天几乎是没办法开的。”

    新兴汽车企业为了满足汽车的某些性能,制造的产品有一定偏颇,无法达到完美的平衡。比如,马斯

    克在造特斯拉的时候,为了提升汽车的最高时速,用了太大功率的电动机,导致产品冗余性太高。

    “他有孩子吗?他能容忍自己的孩子有先天不足吗?对这种事我完全不能忍受。”W皱着眉头说。

    W坚信,如果没有传统造车技术和流程控制的积累,绝不可能造出合格的电动汽车。汽车行业凝聚了一

    批精英,它可能是除军工系统之外最为强大的工业系统。汽车是集成度最高的民用产品,内部构造非常复

    杂,大量的器件必须紧密、精准地联动,互相配合,任何一个小的器件出现问题都会“牵一发而动全

    身”。正是由于这种复杂性,对于汽车行业来说,真正的核心技术和价值在于整个制造流程和制造体系。W

    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丰田产品的研发原则:当技术和流程有冲突的时候,宁可舍弃技术,也要保住流程。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吉利汽车已经做出了一款电动汽车以后,还是愿意回到长春,回到这个他心中的

    荣耀之地,回归最基础、最关键的制造流程。在W的执念中,似乎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熟悉整个汽车制

    造的流程体系。

    造车是W的使命,也是他的梦想。“造出一辆牛气的汽车,尤其是一辆油电混动汽车,是我赌上自己的

    命运也要做的事。”

    访谈结束后,他执意要送我们回酒店,用他平时上下班总开的那辆他们企业自主研发但并未推向市场

    的油电混动汽车。

    路上,他问我:“乘坐感觉怎么样?”

    我认真感受:“真的和我坐过的新能源汽车没什么区别,很舒服,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开心了,说:“是吧?这是三四年前下线的。我们的车可以吧?”然后开始给我讲这台车的动力原

    理、性能指标等。

    我问:“为什么三四年前不推向市场呢?”

    他叹了口气,拍了下方向盘,说:“这就是无奈的地方啊!”完美曲线

    在一个所有人都赞美创新的年代,让我们先向传统致敬。

    创新没有止境,但传统定义了创新的底线。

    如果你要卖车,你会向用户介绍自己的车最出彩的地方,比如功率有多大、百公里油耗有多省;如果

    你卖的是电动车,你会介绍电池续航里程;买车的人一般会问车里的空间大不大、安全不安全,年轻人则

    会特别注意驾驶座旁边的面板,看看有没有炫酷的显示屏。

    汽车工程师眼里的汽车又是什么样呢?

    他们会执着地关注汽车的三个动力性能衡量指标:直线最高车速、百公里加速时间、最大爬坡度。汽

    车的最大功率决定最高车速,扭矩决定加速时间,扭矩就是轮胎能作用到地面上的转动力量的大小;牵引

    力决定最大爬坡度,而牵引力与发动机的扭矩和传动比有关系。

    这三个指标衡量的是一辆车的动力性能,动力性能是汽车的核心。但是,这三个指标之间有时是相互

    矛盾的。比如,加速时间短,传动比做得大,最高车速就不容易上去。这是由发动机和传动原理决定的。

    万物皆如此。你不可能在一艘军舰上装最大的炮台、最厚的装甲,同时还要求它航行速度最快。你也不可

    能让一个运动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同时还要跨栏。

    汽车工程师看到这些指标时,头脑中能够想到的就是一条条曲线。这些曲线都很像抛物线,先升后

    降。这些曲线时刻提醒着工程师:刚则易折,过犹不及。工程师们寻找的是这些曲线相交的地方,那就是

    平衡点。上百年的汽车行业就是在不断地摸索和寻求这个完美的平衡点,其间积累的大量经验至今依然值

    得重视。

    找到平衡点固然很重要,但这远不是汽车工程师面临的所有难题。虽然动力性能最关键,但它只能代

    表一辆车的一部分。拥有一颗好心脏的人不一定就是好的百米赛跑运动员。一名好的百米赛跑运动员同时

    还需要整个身体机能的高效反应。反映到一辆汽车上,就是需要好的车身、底盘与电气系统。百米赛跑运

    动员的最终传动工具是两只脚,反映在一辆汽车上就是4个轮子。所以,与汽车的动力性能密切相关的除了

    发动机的扭矩和马力、传动系统的效率之外,还有整车重量、轮胎的抓地性等因素。

    即使考虑到了所有的这些因素,也还是不够。对于汽车工程师来说,一个产品项目最重要的衡量指标

    有三个:质量、成本、周期。

    质量主要是指用户体验到的汽车质量,包括汽车的感知质量、性能指标、使用可靠性,以及安全性

    等。

    成本要考虑以下两方面。一是企业成本,工程师研发的产品必须保证企业盈利最大化,目标用户群体

    能够接受。不计成本地设计出一款性能出众的车很容易,但设计出年产40万辆以上的车才是综合实力的体

    现。二是用户的使用成本,要保证最终落实到每一公里和每一天的用户使用成本相对较低,在整辆车的生

    命全周期内实现性价比最优化。

    周期主要是指一辆车从方案论证到投放的生产周期。周期不能太长,太长就不能及时满足市场需求,但也不能太短。春季测试、秋季测试、疲劳测试、安全测试……总是要接受一遍一遍检验的。一辆车从设

    计、开发、生产、测试到最终上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考虑时间周期,如果前一个环节影响了下一个环节

    的周期,就会对企业的经营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汽车,只有矛盾的组合:马力大了不经济,经济了又可能不舒适。所以,一辆卖得

    好的车,就是一台多重矛盾被工程师完美平衡的机器。

    这就是工业的传统。传统教我们的是如何平衡、妥协和取舍,并保持谦卑与敬畏。新造车运动

    如果新造车运动的先锋们多一些对工业传统的敬畏,或许他们就不会陷入困境。

    这场新造车运动从2014年特斯拉进入中国开始,随着工信部向民间资本放开电动车生产资质而升温,至2017年已经沸腾,到了2018年则光环褪去,苦苦支撑。

    2017年年底是新造车运动最为喧嚣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造车新军的消息。这些新车有的来自互联网

    企业,有的来自风险投资领域;因生产电池而造电动车者有之,因生产监控摄像头而进入者有之。格力电

    器的董明珠不顾股东的劝阻,一意孤行要造车,曾经和董明珠立下“10亿赌约”的互联网新一代掌门人雷

    军也要造车。

    2017年新造车运动的旗手是乐视控股集团创始人贾跃亭。在2017年年初的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

    览会)上,贾跃亭用蹩脚的英文向外界展示了他旗下企业“法拉第未来”的第一款准量产车型FF91。他宣

    布,要打造零排放的电动汽车以及一套完整的汽车互联网生态系统,从产品到整体模式都将颠覆传统汽车

    行业。话音刚落,贾跃亭的商业帝国出现资金链断裂危机。2017年7月6日,贾跃亭宣布辞去乐视网董事长

    职位,并在辞职公告发出前两天,就已经搭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留下了乐视的烂摊子。虽然频繁被监管

    部门点名要求回国履责,但他至今仍未回国。

    在贾跃亭倒下的地方,李斌站了起来。李斌是蔚来汽车的创始人。他选择为自己的电动汽车ES8开发布

    会的地方,就是当年贾跃亭发布LeSEE品牌首款概念车的五棵松体育馆。这场发布会烧了蔚来汽车8000万元

    人民币。这既是一场令人目眩神迷的表演,又是一场让人望穿秋水的等待。据说,让李斌下决心造电动汽

    车的是北京的雾霾。很多人觉得,这场雾霾在短期内很难散去。到了2018年,由于空气好转,空气净化器

    的销量已经出现断崖式下跌,可是,号称要快速量产的电动汽车却姗姗来迟。第一个宣布推出量产车的居

    然是仍在美国的贾跃亭曾经展示过的FF91。直到2018年6月28日,距离蔚来汽车在美国上市只剩下两个半月

    时间,ES8的首批外部用车才终于交付。

    风头最劲的电动车除了蔚来汽车的ES8,还有奇点汽车的奇点iS6预览版、小鹏汽车1.0版

    (IDENTYX)、威马EX5、车和家已经夭折的SEV和即将推出的一款对标特斯拉Model X的SUV(运动型实用汽

    车)。此外,参与新造车运动的还有:国能新能源、云度新能源、重庆金康新能源、游侠汽车、电咖汽

    车、正道汽车、裕路汽车、前途汽车、斯威汽车、汉能汽车、敏安汽车、国金汽车、爱驰亿维、拜腾、零

    跑科技、知豆、河南速达、浙江合众、陆地方舟等。

    参与这场新造车运动的弄潮儿大多有一个共同的背景:他们很多都来自互联网行业。蔚来汽车创始人

    李斌、小鹏汽车创始人何小鹏与奇点汽车创始人沈海寅均为互联网行业从业者,他们背后有强大的互联网

    人站台,阿里巴巴、腾讯、百度的身影显现其中。

    这股互联网大军就好像当年来自中亚大草原的游牧民族,兵强马壮、来去如风,让人闻风丧胆。他们

    在谈笑之间战胜了传统的批发零售行业,不动声色地击破了垄断的出租车行业,长驱直入杀进水草丰美的

    金融行业,返程的时候顺手灭掉了已经没落的新闻出版行业。在互联网大军的攻势下,传统行业的护城河

    形同虚设。互联网大军擅长“唯快不破”,精于“降维打击”,但为什么攻不下汽车行业的城堡呢?

    互联网行业的利器,一是数据,二是技术,三是资本。在互联网行业深入传统行业的腹地之后,就会

    逐渐意识到,它们的这些武器是有局限性的。

    互联网行业善于应用大数据,但传统产业的优势是小数据。大数据是关于我们每个人日常生活的数

    据,比如我们的人脸特征、购物清单、移动轨迹、健康数据等。互联网公司能够利用这些大数据精准地给

    消费者画像,提供定制化服务,甚至针对每个消费者实施不同的定价,让你把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都心甘

    情愿、不知不觉地交出来。 比如,我每一次用滴滴打车软件叫车,同样的路程、同样的时间,车费总是

    比家人和同事的贵一些。滴滴打车的大数据对我的精准画像是:这是一个对价格极其不敏感的傻帽儿。

    小数据是跟某个具体客户的深度体验、某个具体生产环节中的微妙变化有关的数据。这些数据更不容

    易拿到,大多数仍停留在消费者的心里和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上,少数能够为制造商所掌握。小数据的领域就不是互联网企业的作战主场了。骑兵擅长平地作战,但拙于山地游击,更难在巷战中占到便宜。小数据

    正是传统产业的主场。

    还是回到造车这件事情上来吧。互联网企业掌握的大数据是地图数据,这对汽车的自动驾驶、智能驾

    驶技术的发展都很有帮助。制造业企业积累的数据库则是在安全性能、制造工艺、制造流程等方面。容易

    被新兴汽车企业忽视的一件事情是:这种数据库积累下来的优势是不可能被迅速赶超的。新兴汽车行业当

    然可以把传统汽车行业里最好的工程师挖过来,但这些人能带走的只是他们自己积累的经验,而这些经验

    不过是汪洋中的一滴水。

    腾势汽车是中国最早一批出现的新能源汽车品牌之一,成立于2010年。腾势是由比亚迪和德国戴姆勒

    联手成立的汽车品牌。腾势的CEO严琛告诉我,腾势汽车在制造过程中,遇到诸如车体设计这样的核心设

    计,会找德国的设计师来做,不是因为德国的设计师个人水平高,而是只有他们才有戴姆勒的数据库使用

    权限。戴姆勒的数据库是数十年经验的积累,这些经验是从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来的。严琛去过宝马的工

    厂,发现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进行各种撞击实验,从各个方向撞击,形成的数据都会录入数据库。

    互联网行业精通面向消费者的技术,但疏于生产流程、生产工艺的技术。李斌认为,蔚来汽车和特斯

    拉的不同之处在于,蔚来汽车追求的是“技术变革带来的情感体验的提升”。他说:“这很难说清楚,像

    喝酒一样,感觉对了。”但是,这真的跟喝酒不一样。汽车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这些“入侵者”的想象。

    强悍如苹果公司,最终也只能忍痛砍掉AppleCar计划。不得已,很多新能源汽车企业只能和传统的汽车企

    业合作,让传统汽车企业为它们代工。蔚来汽车和江淮汽车合作,小鹏汽车和海马汽车合作,都是这个思

    路。可是,你不可能把孩子永远放在别人家寄养。同样,你也不可能永远让别人代工。问题在于,互联网

    企业一旦开始自建工厂,就会从轻资产模式转变为重资产模式,优势会变成劣势。游牧民族转行种地,能

    比农民种得好吗?

    互联网企业吸金的能力令人惊叹。蔚来汽车和威马汽车的融资规模已经超过百亿元,奇点汽车也自称

    累计融资金额达170亿元。车和家累计融资超过55亿元,小鹏汽车融资超过50亿元,爱驰汽车融资超过70亿

    元,游侠汽车融资达62.2亿元。来自阿里巴巴、腾讯和百度的投资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但是,就像蔚来

    汽车创始人李斌所说,知道汽车行业烧钱,但没想到这么烧钱。新造车运动主要依靠市场融资,希望凭借

    充足的弹药迅速撕开传统汽车企业的防守线,但成熟的传统汽车企业都有着极其严格的成本控制手段,新

    兴汽车企业很难在成本战中取胜。

    这种靠资本堆出来的商业模式存在巨大的风险。一旦市场并不认可不成熟的早期产品,销路打不开,则经销商断网,供应商断货,这些问题反过来会影响融资,对于新公司而言是致命的。资本是一种易燃物

    质,点着很容易,控制火势很难。一旦失控,熊熊烈火就会反扑。无数先例告诉我们,想单靠资本占领市

    场,无异于火中取栗。有很多事情,真的不是钱多就能办成的。

    一辆新车,从筹备到最终投放市场,原来是需要7~8年,后来变成5~6年,现在变成只需要2~3年,快的

    话18个月就可以搞定。这是电动汽车带给传统汽车的巨大冲击。造车的周期大大缩短了,可是有很多问题

    会被掩盖。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博。是赢是输,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不出三年,90%的造车新势力会出局。

    留下来的也会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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