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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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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是作家村上春树写的长篇小说,主人公是作者自己,主要讲述了跑步给作者带来的启发和悟道,不仅只是身体上的锻炼,也是心灵和精神上的洗礼。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内容介绍

    循着岁月流逝、地点变迁,唯有四分之一个世纪里日日坚持跑步的所见所闻、所惑所思最是真真切切:1982年秋,开始职业作家生涯之际,也开始长跑。此后近30年,从夏威夷的考爱岛到马萨诸塞的剑桥,从日本村上市参加铁人三项赛,到踏上希腊马拉松长跑古道,他,永远奔跑。文字是“村上”的符号,跑步何尝不是?不再是浮华迷茫,不再是旖旎感伤,不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写了几十年“别人”的文字之后,作家第一次只写自己:小说之外、文字之外,均是不施雕琢娓娓道来,清淡如云,宁静如水……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目录

    第一章2005年8月5日夏威夷州考爱岛谁能够笑话米克·贾格尔呢

    第二章2005年8月14日夏威夷州考爱岛人是如何成为跑步小说家的

    第三章2005年9月1日夏威夷州考爱岛在盛夏的雅典跑第一个四十二公里

    第四章2005年9月19日东京我写小说的许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

    第五章2005年10月3日马萨诸塞州剑桥即便那时的我有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子

    第六章1996年6月23日北海道佐吕间湖已经无人敲桌子,无人扔杯子了

    第七章2005年10月30日马萨诸塞州剑桥纽约的秋日

    第八章2006年8月26日神奈川县海岸的某座城市至死都是十八岁

    第九章2006年10月1日新渴县村上市至少是跑到了最后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作品评价

    在村上的新书《关于跑步,我说的其实是》(内地译为“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里,村上春树第一次向读者讲述自己的生命体验,即作为作家和跑者的他,在从事这两件事时经历、体验和思考到的一切。这本手记模样的集子里,没有挪威森林式的爱情,没有村上其他作品里奇谲恢宏的想象力,也没有他曾尝试的纪实文学般对社会的拷问和审察,有的只是一个孤独的男人从30岁到50岁,在二十年间默默向地平线跑去的身影。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截图

    书名: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作者:〔日〕村上春树

    译者:施小炜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9-01

    ISBN:9787544278843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 录

    作为选择对象的磨难

    第一章 2005年8月5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谁能够笑话米克·贾格尔呢

    第二章 2005年8月14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人是如何成为跑步小说家的

    第三章 2005年9月1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在盛夏的雅典跑第一个四十二公

    里

    第四章 2005年9月19日 东京 我写小说的许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

    路跑步时学到的

    第五章 2005年10月3日 马萨诸塞州剑桥 即便那时的我有一条长长的马

    尾辫子

    第六章 1996年6月23日 北海道佐吕间湖 已经无人敲桌子,无人扔杯子

    了

    第七章 2005年10月30日 马萨诸塞州剑桥 纽约的秋日

    第八章 2006年8月26日 神奈川县海岸的某座城市 至死都是十八岁

    第九章 2006年10月1日 新潟县村上市 至少是跑到了最后

    在世界各地的路上作为选择对象的磨难

    有一句箴言说,真的绅士,不谈论别离了的女人和已然付出去的税

    金。此话其实是谎言,是我适才随口编造的,谨致歉意。倘若世上果真

    存在这么一句箴言,那么“不谈论健康方法”或许也将成为真的绅士的条

    件之一。我想,真的绅士大约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喋喋不休地谈论自

    己的健康方法。

    一如众人所知,我并非真的绅士,本就无须一一介意这类琐事,如

    今居然动笔来写这么一本书,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下面这话颇像狡辩,更令人惶恐:尽管这是一部谈论跑步的书,却不是谈论健康方法的书。

    我并非要在这里高谈阔论、振臂一呼:“来呀!让我们每天跑步,永葆

    健康吧!”归根结底,这些都不过是思索的片段,抑或自问自答——对

    我个人而言,坚持跑步究竟有何意味。仅此而已。

    萨默赛特·毛姆写道:“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大约是说,无论何等微不足道的举动,只要日日坚持,从中总会产生出某些类似客

    观认知的东西来。我也衷心地想对毛姆的观点表示赞同。所以作为一个

    写作人,抑或作为一个长跑者,就跑步来写些个人的点点滴滴的文字,还以公开出版的形式发表出来,也算不得太过离经叛道。这恐怕是一种

    颇费功夫的性格:一个不写成文字就无法顺利思考的人,想找寻自己跑

    步的意义,非得动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这样的文章才行。有一次,我躺在巴黎的酒店客房里,阅读一份《国际先驱论坛

    报》。碰巧那报上刊登着对马拉松运动员的专题报道。采访了好几位著

    名的马拉松运动员,逐一向他们提问:在比赛途中,为了激励自己,是

    在心中念诵怎样一种咒语真言的?这个策划相当有趣。读了之后,我才

    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当真都在心中想着形形色色的事情,才跑完这

    42.195公里。全程马拉松就是如此苛酷的一种比赛,不念诵咒语真言,便无法坚持到最后。

    其中一位选手,自从开始跑马拉松,每次比赛都要在脑中回味哥哥

    (此人也是一位长跑运动员)教给他的两个句子: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这便是他的真言。其微妙的含义难以准确翻译,明

    知其不可译而硬译,不妨译成最简单的“痛楚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

    择”。关键词是这个optional。假如说,跑着跑着突然觉得“啊呀呀,好累

    人啊,我不行啦”,这个“好累人”是无法避免的事实,然而是不是果

    真“不行”,还得听凭本人裁量。我以为,这两句话简洁地归纳了马拉松

    比赛最重要的部分。

    我下决心写一本关于跑步的书,说起来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自那

    以后便苦苦思索,觉得这样不行那样也不成,始终不曾动笔,任烟花空

    散岁月空流。虽只是“跑步”一事,然而这个主题太过茫然,究竟该写什

    么,如何去写,思绪实在纷纭杂乱,无章无法。

    然而有一次,我忽然想到,将自己感到的想到的,就这般原模原

    样、朴素自然地写成文章得了。恐怕舍此别无捷径。于是,从二〇〇五

    年夏天开始,零零星星地动笔写了起来,二〇〇六年秋天写完。虽然有

    一部分引用了从前写的旧文,但基本是将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不施虚饰地记录成文。诚实地书写跑步,某种程度上也就是诚实地书写我这个

    人。写到一半时,我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将这本书当作以跑步

    为基轴的一种“回忆录”来阅读,也无甚大碍。

    即使不足以称为“哲学”,然而我想,这里面含有一些类似经验法则

    的东西。一些无甚大不了的玩意儿,却是我通过实实在在地运动自己的

    躯体,通过作为选择的磨难,极其私人地感悟到的东西。也许并不值得

    推而广之,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这个人。

    2007年8月某日第一章

    2005年8月5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谁能够笑话米克·贾格尔呢

    今天是二〇〇五年八月五日,星期五。夏威夷的考爱岛。北部海

    岸。晴空万里,爽朗得令人瞠目。纤云也无。此时甚至连云彩这一概念

    的暗示都不存在。七月底我来到此地,一如以往,租了一套公寓,早晨

    趁着凉快的时候伏案工作,比如说此刻便在写这篇文章,关于跑步的自

    由的文章。现在是夏天,当然很热。夏威夷每每被说成四季常夏,但毕

    竟位于北半球,四个季节大体一应俱全,相对而言夏天比冬天要热,不

    过与马萨诸塞州的剑桥那被红砖和混凝土重重包围、犹如拷问一般的闷

    热相比,此地舒适得简直有如天堂。根本不需要空调,只要打开窗户,凉爽的清风便自己吹进屋子里来。剑桥的人听说我要在夏威夷度过八

    月,都众口一词地表示惊讶:“分明是夏天,居然特地赶到那么炎热的

    地方去,莫不是有毛病?”他们并不知道,打东北方从不间断地吹来的

    信风,让夏威夷变得何等凉爽;他们也不知道,在鳄梨树那风凉的树荫

    下安闲地读书,兴之所至便去南太平洋的海湾里游泳,这样的生活让人

    感到何等幸福。

    到了夏威夷之后,依然每天跑步。除非万不得已,一天也不间断地

    坚持。自打重新开始这样的生活,马上就两个半月了。今天早晨将录制

    了满匙爱乐队的《白日梦》和《满匙爱之歌》两张专辑的MD放进随身

    听,一面听着它,一面跑了一小时十分钟。现在是坚忍地累积奔跑距离的时期,所以眼下还不必介意成绩如

    何,只消默默地花时间累积距离。想跑快点就适当地加速,不过就算加

    速也为时甚短,只想将身体感受到的愉悦尽量维持到第二天。其要领与

    写长篇小说一般无二。在似乎可以写下去的地方,果断地停下笔来,这

    样第二天重新着手时便易于进入状态。欧内斯特·海明威好像也说过类

    似的话:持之以恒,不乱节奏。这对长期作业实在至为重要。一旦节奏

    得以设定,其余的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然而要让惯性的轮子以一定的

    速度准确无误地旋转起来,对待持之以恒,何等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跑步途中,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那是一阵让身体恰到好处地冷却下

    来的雨。厚厚的云层从海面上飘来,遮蔽了头顶的天空,下了一阵细细

    的雨,便仿佛“俺还有急事要办”似的,就这么一去不返了,甚至来不及

    回眸一顾。于是那永恒的毫无遮拦的太阳又火辣辣地灼照大地。这简单

    易懂的天候中,你找不到难解之处和含混模糊,既无比喻亦无象征。途

    中遇到几位慢跑健身者,男女人数大致相当。这些脚踏大地、气宇轩

    昂、疾速奔跑的跑步者,望去仿佛有一群夜盗在身后追赶他们似的。也

    有双眼半睁半闭、边跑边呼哧呼哧喘气、两肩无力地下垂、一看便知苦

    痛不堪的肥胖跑步者,也许是一周前刚刚检查出了糖尿病,主治医师竭

    力劝告他们每天坚持体育锻炼。而我大概居于两者之间。

    满匙爱乐队的音乐百听不厌,是那种不无谓地夸大自己的音乐。潜

    心倾听着这令人心平气和的音乐,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生在我身上的形

    形色色的事情,便点点滴滴地苏醒过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倘若

    有人制作我的传记影片(仅仅想象一下便觉得毛骨悚然),则在剪辑阶

    段就会全部删除。“这个小插曲删掉也无碍,虽然还不错,不过太普通

    啦。”恐怕别人会这么说。没错,就是这种微不足道、比比皆是的小事

    件,在我而言却自有意味,是有用的回忆。也许我在回忆这种种琐碎时,会不知不觉地面露微笑,抑或表情严肃。于是,在这些比比皆是的

    鸡零狗碎的尽头,我方才有今日,方才滞留在这考爱岛的北海岸。思考

    人生时,我不时觉得自己只是一根被冲上海滩的漂流木。从灯塔方向吹

    过来的信风摇曳着桉树的梢头,沙沙作响。

    自从今年五月末开始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生活以来,跑步便再度成

    为我日常生活的一个支柱。我跑得相当认真。非要举出具体的数字加以

    说明,便意味着每星期跑六十公里,亦即说每周跑六天,每天跑十公

    里。本来每周七天、每天跑十公里最好,可是有的日子会下雨,有的日

    子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还有觉得身子疲惫实在不想动步的时候,所以预先设定了一天“休息日”。于是乎,每周六十公里,一个月大约二

    百六十公里,于我而言,这个数字便大致成为“跑得认真”的标准。

    六月一如这个计算标准,正好跑了二百六十公里。七月距离开始增

    长,跑了三百一十公里,每天不多不少十公里,连每周一次的“休息

    日”也不曾休息。当然,并不是说每天都一点不差地跑十公里,有时昨

    天跑了十五公里,那今天就只跑五公里得啦,平均起来是每天十公里罢

    了。而且依照慢跑速度,每跑一小时大致相当于十公里。在我来说,这

    个水平就是十分“认真”地跑了。来到夏威夷之后,也保持了这个一天十

    公里的节奏。接连不断地跑这么长的距离,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事情。

    新英格兰的夏天,远比不曾经历的人想象的难熬得多。虽然也有凉

    爽的时光,不过令人难以忍受的炎热日子随即到来。有风吹拂的时候还

    算好的,一旦风儿停息,从海上便飘来雾一般的湿气,犹如潮湿的薄布

    缠裹住人。顺着查尔斯河河滨跑上一个小时,就仿佛用水桶泼过水,身

    上每样东西都被淋漓的汗水打得透湿。因为日晒,皮肤火辣辣地疼。头

    脑变得朦胧恍惚,无法完整地思考任何一件事情。可是当你不顾一切地

    坚持跑完,便觉得仿佛所有的东西都从躯体最深处挤榨了出来,一种类似自暴自弃的爽快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从某一刻起,我不得不“认真地”跑步了?可以举出几项理

    由。首先,人生逐渐变得忙碌,日常生活中无法自由地抽出时间来了。

    并不是说年轻的时候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至少没有如此繁多的琐事。

    不知何故,琐事这玩意儿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增多。再者,恐怕也

    有我的心思由马拉松移向了铁人三项比赛的缘故。众所周知,铁人三项

    赛除了跑步,还包括游泳和自行车两部分。我本来是一个长跑者,对跑

    步并不感到惧怕,可是想掌握另外两项比赛的技巧,则必须进行相应的

    训练。我从基础开始,矫正了游泳的姿势,学会了骑自行车的技巧,还

    重新锻炼了肌肉。这是费时费力的功课,因此削减了用于跑步的时间。

    然而,我变得不太热衷跑步,最大的原因或许还是从某个时刻开

    始,对跑步有些厌倦了。我从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开始跑步,持续跑了将

    近二十三年,几乎每天都坚持慢跑,每年至少跑一次全程马拉松——算

    起来,迄今共跑了二十三次,还在世界各地参加过无数次长短距离的比

    赛。跑长距离原本与我的性格相符合,只要跑步,我便感到快乐。在我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养成的诸多习惯里,跑步恐怕是最有益的一个,具有

    重要意义。我觉得由于二十多年从不间断地跑步,我的躯体和精神大致

    朝着良好的方向得到了强化。

    我不能说是一个适合团体竞技的人,好也罢坏也罢,生来便是如

    此。参加足球或棒球这类比赛(除了孩提时代,这样的经历几乎为零)

    总是隐隐感到不快。这也许和我没有兄弟姐妹有关,和别人共同参与的

    赛事,总是难以全身心投入。但像网球这样一对一的比赛,我也不怎么

    拿手。壁球是我喜欢的运动,可是一打比赛,不论是输是赢,我总是难以从容不迫。格斗技也非我所长。

    诚然,我并非毫无争强好胜之心。但不知何故,跟别人一决雌雄,我自小就不太在乎胜负成败。这种性格在长大成人后也大致未变。无论

    何事,赢了别人也罢输给别人也罢,都不太计较,倒是更关心能否达到

    为自己设定的标准。在这层意义上,长跑才是与我的心态完全吻合的体

    育运动。

    跑过一趟全程马拉松便会明白,在比赛中胜过或负于某个特定的

    人,对跑者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倘若成了夺冠的热门选手,超过眼前

    的竞争对手便成为重要的课题。然而对参与比赛的普通市民来说,个人

    的胜负并不是重大话题。也许有参赛动机就是“我可不愿输给那小子”的

    人,这大约足以成为练习的动力。然而,那位竞争对手因故不能参加赛

    事的话,此人的参赛动机势必将告消失或减半,那么他作为一个跑者,就不可能长期坚持下去。

    普通跑步者中,许多人都事先设定个人目标,比如这一次我要在多

    少多少时间之内跑完全程,然后再去挑战赛事。假如能在这个时间内跑

    完全程,就算达成了某项目标;如果未能跑出预期的成绩,就是未能实

    现某项目标。即便没能在预想的时间内跑完全程,只要有了业已尽力的

    满足感,或是为下次比赛奠定了基础,抑或有了某种类似重大发现的东

    西,大约也算大功告成。换言之,对长跑选手而言,在跑完全程时能否

    感到自豪或类似自豪的东西,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的说法也适用于写作。小说家这个职业,至少对我来说是无所

    谓胜负成败的。书的销量、得奖与否、评论的好坏,这些或许能成为成功与否的标志,却不能说是本质问题。写出来的文字是否达到了自己设

    定的基准,这才至为重要,这才容不得狡辩。别人大概怎么都可以搪

    塞,自己的心灵却无法蒙混过关。在这层意义上,写小说很像跑全程马

    拉松,对于创作者而言,其动机安安静静、确确实实地存在于自身内

    部,不应向外部去寻求形式与标准。

    跑步对我来说,不单是有益的体育锻炼,还是有效的隐喻。我每日

    一面跑步,或者说一面积累参赛经验,一面将目标的横杆一点点提高,通过超越这高度来提高自己。至少是立志提高自己,并为之日日付出努

    力。我固然不是了不起的跑步者,而是处于极为平凡的(毋宁说是凡庸

    的)水准。然而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我超越了昨天的自己,哪怕只是

    那么一丁点儿,才更为重要。在长跑中,如果说有什么必须战胜的对

    手,那就是过去的自己。

    然而过了四十五六岁,这种自我考核体系也一点点出现了变化,简

    单地说:比赛成绩再也提不上去了。考虑到年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事。不管是谁,都会在人生的某个时刻迎来体能的巅峰。自然有个人差

    异,不过在通常情况下,游泳选手在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拳击手则

    在二十五到三十的岁数,而棒球选手在三十五岁左右,会分别跨过肉眼

    看不见的“分水岭”,这无从回避。我询问过眼科医生:“世上难道没有

    不会得老花眼的人吗?”他觉得颇为好笑似的回答:“这种人,我至今还

    一个也没见过呢。”好在艺术家的巅峰状态因人而异,比如陀思妥耶夫

    斯基在六十年人生的最后几年间,写出了《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

    弟》这两部意义最为重要的长篇小说。多梅尼科·斯卡拉蒂一生创作了

    五百五十五首羽管键琴奏鸣曲,绝大部分是在五十七岁至六十二岁写出

    的。

    就我而言,在人生四十年代的后半期,跑步者的巅峰到来了。在此之前,我是以三个半小时为基准来跑全程马拉松的,节奏正好是一公里

    五分钟、一英里八分钟。有时突破三个半小时,有时突不破——突不破

    的时候居多,然而总能以相差不多的成绩跑完全程。即便觉得这次跑得

    不好,也能跑出三小时四十多分钟来。哪怕几乎不曾练习,哪怕身体状

    态不佳,时间也很少超出四小时。这样的时期好似平稳的台地一般,延

    续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势头逐渐不对了。虽然和从前一样练

    习,但是用三小时四十多分钟跑完全程渐渐变得颇为吃力,节奏变成了

    一公里五分半,终于勉勉强强接近了四小时才跑完全程的界线。这是一

    个不大不小的打击。究竟是怎么了?我不愿承认是年龄的原因。因为在

    日常生活中,自己还没有躯体渐趋衰弱的感觉。然而任凭如何否认它漠

    视它,数字却在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成绩不尽如人意大约也是一个原因,我开始考虑跑比全程马拉松更

    长的距离,开始对铁人三项和壁球之类的运动产生兴趣。一味跑步,身

    体没准会变得失衡,不如搭配上其他运动,来塑造一个全面发展的身

    体,这样不是更好吗?我如此思量。

    我跟随私人教练,从基础开始重新学习游泳姿势,轻轻松松就能比

    从前游得快了。肌肉也积极接受了新环境,体形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然而,马拉松的成绩却仿佛退潮的潮水,缓慢地,却是实实在在地继续

    后退。跑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是无限的乐事一桩。在我与跑步之间,这

    样一种徐缓的倦怠期前来造访了。其间有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报偿的失

    望,有理应敞开的门户不知何时却被关上的茫然。我称这些为“跑者蓝

    调”。究竟是何种蓝调,将在后面详细说明。

    然而时隔十年,重返剑桥这座小城(上次在此居住是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五年的两年间,当时比尔·克林顿总统正在任上),眼前重见查

    尔斯河,心中不觉涌起一个念头:“真想跑步呀!”河流这东西,除非有

    过极大的变化,大体看上去相差无几,查尔斯河尤其一如往昔。岁月流

    逝,学生们的面孔交替更换,我则年龄增长了十岁,恰如那句话所说:

    往事如烟。尽管如此,河流却仿佛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留着昔日的姿

    容。滔滔流水向着波士顿湾无声地逝去,浸润了河岸,繁茂了绿色的夏

    草,养育了水鸟,从石造的古桥下穿过,夏季映照着蓝天白云,冬天则

    漂浮着冰凌,不急不躁,无休无止,仿佛通过了种种考验、不可动摇的

    观念一般,只是默默流向大海。

    整理好从日本带来的行李,办妥各种各样的事务性手续,一旦布置

    好此处的生活场所,我便再度热心地开始了跑步。敞开胸怀呼吸清晨那

    清冽的空气,蹬踏着跑惯了的地面,奔跑时的喜悦重又苏醒过来。脚步

    声、呼吸声与心脏的鼓动交织一处,营造出独特的交响节奏。查尔斯河

    是一条划船比赛圣地一般的河流,永远都有人在河上划船。我仿佛跟他

    们竞赛似的跑着。当然,一般是划船的人速度更快。然而我与朝着上游

    悠然划行的单人划艇,有时也会上演一场激烈的比赛。

    大概与此地是波士顿马拉松的主办地不无关系,剑桥是个跑步者众

    多的地方。查尔斯河沿岸延绵不断地辟有慢跑专用的道路,只要你乐

    意,可以无休无止地跑下去,跑上好几个小时。只不过它还兼作自行车

    道,你得时时留意放开速度从背后飞驰而来的自行车。路面上不时出现

    裂缝,你还得注意别绊了脚。碰上长长的红灯不得不等待也令人扫兴。

    但除此之外,它的确是一条愉快的慢跑路线。

    跑步时我一般听摇滚,偶尔也听听爵士。不过考虑到同跑步的节奏

    相配,我觉得作为伴跑音乐,摇滚最让人满意,像红辣椒、街头霸王、贝克乐队,或者是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甲壳虫之类的老音乐。节奏越简单越好。如今许多跑步者一面听着iPod一面跑步,而我还是喜欢

    用惯了的MD。与iPod相比,MD显得机身偏大,存储空间却小得多,但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现在的我还不想将音乐和电脑搅和到一起,就像不

    将友情、工作和做爱搅和到一起一样。

    如前所述,七月我跑了三百一十公里。有两天下雨,还有两天是在

    旅行,没能跑步,还连续好几天热得叫人精疲力尽。考虑到这些,能跑

    到三百一十公里算是不坏的成绩,相当不坏。如果说一个月跑二百六十

    公里就算“跑得认真”,三百一十公里恐怕算是“跑得扎实”吧。随着距离

    的增长,体重竟轻了下来。两个半月减了七磅,腹部一带微微长出来的

    赘肉也消失了。七磅相当于三公斤多。请想象一下去肉铺买三公斤的

    肉,拎在手上走回家的情景,大概就能真实地感受到那份重量。想到一

    度将如许一份重量揣在身上活着,个中滋味颇为复杂。生活在波士顿,生啤(山姆·亚当斯的夏日爱尔啤酒)和甜甜圈自是不可或缺,可日复

    一日的运动还是发挥了作用。

    一个到了我这样年龄的人,还要写下这种事情,颇有些愚蠢可笑。

    不过为了明确事实,我得言之在先:说起来,我是那种喜爱独处的性

    情,表达得准确一点,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每天有一两个小

    时跟谁都不交谈,独自一人默默地跑步也罢,四五个小时伏案独坐,默

    默地写文章也罢,我都不觉得难熬,也不感到无聊。这种倾向从年轻时

    起便一直存在于我身上。比起同什么人一起做什么事,我更喜欢一个人

    默不作声地读书,或是全神贯注地听音乐。只需一个人做的事情,我可

    以想出许多许多来。

    虽然如此,自从年纪轻轻便结了婚(我结婚时二十二岁),我渐渐习惯了和别人共同生活。大学毕业后经营一家饮食店,认识到了与他人

    相处的重要性。人无法独自生存下去,这本是理所当然,我却是脚踏实

    地学到的。尽管有点走样,我也渐渐掌握了类似社会性的东西。回想起

    来,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当中,我的世界观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在

    做人方面也有了一些长进,从四处碰壁之中学会了生存的诀窍。倘若没

    有这算得上艰难的十年的生活体验,恐怕我就不会写什么小说了,即使

    想写也写不出来。但话说回来,人的本性不会极端地发生变化。希望一

    人独处的念头始终不变地存于心中,所以一天跑一个小时,来确保只属

    于自己的沉默的时间,对我的精神健康来说成了具有重要意义的功课。

    至少在跑步时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不必听任何人说话,只要眺望周围

    的风光、凝视自己就行。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宝贵时刻。

    每每有人问我:跑步时,你思考什么?提这种问题的人,大多没有

    长时间跑步的经历。遇到这样的提问,我便陷入深深的思考:我在跑步

    时,究竟思量了些什么?老实说,在跑步时思考过什么,我压根儿想不

    起来。

    在寒冷的日子,我可能思考一下寒冷;在炎热的日子,则思考一下

    炎热;悲哀的时候,思考一下悲哀;快乐的时候,则思考一下快乐。如

    同前面写过的,还会毫无由来地浮想往事。有时候,只是偶尔有之,也

    有关于小说的小小灵感浮上脑际。尽管如此,我几乎从不曾思考正儿八

    经的事情。

    我跑步,只是跑着。原则上是在空白中跑步。也许是为了获得空白

    而跑步。即使在这样的空白当中,也有片时片刻的思绪潜入。这是理所

    当然的,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强大到

    足以坐拥真空的程度,即使有,也不是一以贯之的。话虽如此,潜入奔

    跑的我精神内部的这些思绪或者说念头,也不过是空白的从属物。它们不是内容,只是以空白为基轴渐起渐涨的思绪。

    跑步时浮上脑际的思绪很像天际的云朵,形状各异,大小不同。它

    们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然而天空犹自是天空,一成不变。云朵不过

    是匆匆过客,它穿过天空,来了去了。唯有天空留存下来。所谓天空,是既在又不在的东西,既是实体又不是实体。天空这种广漠容器般的存

    在状态,我们唯有照单收下,全盘接受。

    年过半百的我已处于人生的后半期。二十一世纪之类果真来了,我

    不折不扣地迎来了五十多岁,这种事情在年轻时无从想象。从理论上

    说,总有一天二十一世纪会到来,不出意外,届时我将迎来人生的五十

    年代,这不言自明。然而年轻时的我要在内心描绘出自己五十多岁的形

    象,就好比具体地想象死后的世界一样困难。米克·贾格尔年轻时曾经

    口吐豪言壮语:“我如果到了四十五岁还在唱《满足》,还不如死了的

    好。”然而,如今他已过六十了,还是继续在唱《满足》。有些人为了

    此事笑话他,可是我笑不出来。年轻时的米克·贾格尔无从想象四十五

    岁的自己,年轻时的我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我能够笑话米克·贾格

    尔么?不能。我碰巧不是著名的年轻摇滚乐手,当时说过何等的蠢话都

    没有人记住,也不会被别人引用。难道不是仅此而已?

    而现在,我正置身于那个“无从想象”的世界。如此一想,便觉得有

    点好笑。置身于此的我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连我自己都揣摩不透。但

    似乎不必虚张声势地视为重大问题。对于我来说(对其他人恐怕也一

    样),这是首次体验到年龄的增长,也是首次体味到由此带来的情感。

    倘若从前历练过,哪怕仅仅一次,也多少能明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首

    次经历就不那么简单了。我唯有将细微的判断暂且留待后日,先将眼前

    的东西照单全收,姑且与它一同生存下去,就好比对待天空、云朵和河

    流的态度。这些东西中无疑有某种滑稽可笑的成分,而根据心境的变化,它们未必一文不值。

    前面说过,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工作领域里,和别人交手竞争一决

    雌雄,不是我追求的活法。听上去好像在大谈特谈无聊的大话,但正是

    因为有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世间方是世间。别人自有别人的价值观和与

    之相配的活法,我也有自己的价值观和与之相配的活法。这样的差异产

    生了细微的分歧,数个分歧组合起来,就可能发展成大的误会,让人受

    到无缘无故的非难。遭到误解、受到非难绝非愉快的事,还可能使心灵

    受到深重的创伤。这也是痛苦的体验。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逐渐认识到,这样的苦痛和创伤在人生

    中其实很有必要。仔细想一想,正是跟别人多少有所不同,人才得以确

    立自我,一直作为独立的存在。就我而言,便是能坚持写小说。能在同

    一道风景中看到不同于他人的景致、感受到不同于他人的东西、选择不

    同于他人的语句,才能不断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来。甚至还产生了一种

    罕见的状况:为数绝不算少的人把它拿在手中阅读。我就是我,不是别

    人,这是我的一份重要的资产。心灵所受的伤,便是人为了这种自立性

    不得不支付给世界的代价。

    我基本是如此思考,并依循着这样的思考度过人生。就结果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许是主动地追求孤绝。对于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来

    说,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这却是无法绕道回避的必经之路。这种孤绝

    之感会像不时从瓶中溢出的酸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将之

    溶化。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保护人的心灵,也细微却不间歇地损伤

    心灵的内壁。这种危险,我们大概有所体味,心知肚明。唯其如此,我

    才必须不断地物理性地运动身体,有时甚至穷尽体力,来排除身体内部负荷的孤绝感。说是刻意而为,不如说是凭着直觉行事。

    让我说得更具体一点。

    当受到某人无缘无故(至少我看来是如此)的非难时,或是觉得能

    得到某人的接受却事与愿违时,我总是比平日跑得更远一些。跑长于平

    日的距离,让肉体更多地消耗一些,好重新认识自己是个能力有限的软

    弱人类——从最深处物理性地认识这一点。而且跑的距离长于平日,便

    是强化了自己的肉体,哪怕只是一点点。发怒的话,就将那份怒气冲着

    自己发好了。感到懊恼的话,就用那份懊恼来磨炼自己好了。我就是如

    此思考的。能够默默吞咽下去的东西,就一星不剩地吞咽进体内,在小

    说这一容器中尽力改变它的姿态和形状,将它当作故事的一部分释放出

    去。我努力做到这一点。

    我并不认为这样一种性格讨人喜爱,恐怕有极少人赏识,却难得讨

    大众欢喜。对于这样一个缺乏合作性的人,一遇上事情就想独自躲进壁

    橱里的人,有谁会抱有好感呢?一个职业小说家讨人喜爱这种事,难道

    真有可能么?我不得而知。或许在世界某个地方有,但恐怕很难推而广

    之。至少我很难想象自己作为小说家成年累月地不断写小说,同时私下

    里又能招人喜爱。被人嫌恶、憎恨和轻蔑似乎倒是更自然的事情。我也

    不打算说如果是这样,我反而感到放心。即便是我,也没有赏玩他人的

    嫌恶的爱好。

    那是另外的事,还是来谈谈跑步吧。

    不管怎样,我再次恢复了“跑步生活”。我相当认真地开始跑步,时

    至今日,又相当扎实地在跑步。这对年近花甲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甚明白。想必有什么意义吧,也许并非大不了的事情,并非大不了的

    分量,但此时此刻,只管埋头跑步即可。意义嘛,留待日后重新思考也

    为时不晚。以后重新思考是我的特长,这特长随着岁月流逝而愈加洗

    练。穿上跑鞋,在脸上和颈部抹足防晒霜,调节好手表,来到路边,然

    后开始跑步。脸颊承受着迎面而来的信风,仰头遥望将两条腿齐齐并拢

    横空飞去的白鹭,倾听令人回味无穷的满匙爱乐队的歌曲。

    比赛的纪录不见提高,但也无可奈何。跑步时,忽然浮想联翩。我

    已经到了一定的年纪,时间自会拿走它那份额度,怨不得任何人。这就

    是游戏规则,就如同河水向着大海源源不断地流去一样。只能把自己这

    种形象当作自然光景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接受。这也许不是令人愉快

    的事,从中发现的或许也非值得欣喜若狂的东西。不过,这难道不是无

    可奈何的事情吗?至此为止的人生,我好歹也大致(即便不能说是充

    分)享受了其中的乐趣。

    此话并非自夸(谁又能拿这种事情自夸呢):我的脑子并不怎么好

    使。我是那种通过有血有肉的身体,通过伸手可触的材料才能明确认识

    事物的人。不论做什么,只有将其转换成肉眼可见的形态,我才能领

    会。说我是知识分子,不如说是一个物质结构的人。诚然,我也有些许

    理解力,大概有。如果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恐怕怎么也写不出小说来。

    然而我不是以在脑子里构建理论和逻辑为生的类型,也不是以思辨为燃

    料向前行进的类型,毋宁说是给身体现实的负荷,让肌肉发出呻吟(某

    些时候是悲鸣)来提升理解的深度,才勉强心领神会的类型。毋庸赘

    言,这样拾阶而上、循序渐进地得出结论,势必花费时间,也需花费精

    力。如果费时过多,待到终于心领神会,恐怕已为时太晚,时过境迁。

    然而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想就河流作一番思考,还想就云朵作一番思考,然而心中却是空空。我在自制的小巧玲珑的空白之中、在亲切美好的沉默之中,一味地

    跑个不休。这是相当快意的事情,哪还能管别人如何言说?第二章

    2005年8月14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人是如何成为跑步小说家的

    八月十四日,星期天。早晨一面用MD听着卡拉·托马斯和奥蒂斯·

    雷丁的音乐,一面跑了一小时十五分钟。下午在体育馆的游泳池里游了

    一千三百米,傍晚时分去海滨游泳。然后在位于哈纳雷小镇入口处

    的“海豚餐厅”喝啤酒、吃鱼,是一种叫“挖路”(walu)的白肉鱼,请店

    家用炭火烤熟了,洒上酱油。配菜则是土耳其式的烤蔬菜串儿,配以大

    盆的沙拉。

    进入八月以来,到今天正好跑了一百五十公里。

    跑步进入我的日常生活,是在很早以前,准确说来是一九八二年的

    秋天。那时候我三十三岁。

    稍早于此,我在千 谷车站附近经营一家类似爵士俱乐部的店。大

    学一毕业(因为打工太忙,有几个学分还没拿到手,该说仍然在学),立刻在国分寺车站的南口开了一家店,经营了三年左右,由于大楼改

    建,遂迁至市中心。店面算不上大,然而也不算太小。放了一架三角大

    钢琴,店里勉强可以容纳五重奏乐队演奏。白天供应咖啡,晚间改作酒

    吧。佐餐佐酒的菜肴也一应俱全,周末还安排现场演奏。这种店当时比

    较少见,客人顺利地增多,经营还算不错。周围似乎有很多人预测,这种业余爱好般的买卖注定不会成功,不

    谙世故的我不会有经营才干,然而这预测落了空。老实说,连我都不觉

    得自己有经营才干,只是觉得一旦失败了便是穷途末路,才不顾一切拼

    命努力。勤勉耐劳、不惜体力,从前也罢现在也罢,都是我仅有的可取

    之处。倘若比作马匹,我恐怕不是专事比赛的赛马,更接近于从事杂役

    的驽马。我本是工薪阶层家庭出身的孩子,对做生意可谓知之甚少,不

    过太太却是商家出身,她身上那种类似悟性的东西帮了大忙。任凭我多

    么优秀,仅靠一介驽马,也注定一事无成。

    工作很是艰苦。清晨就开始干活,一直得干到深夜,累得筋疲力

    尽。也曾遭遇种种严峻的局面,也曾抱头苦思却痛无良策,也曾多少次

    饱尝失望的滋味,然而我废寝忘食地拼命工作,渐渐地收支趋向平衡,还雇上了帮工。在即将迎来三十岁的时候,好容易能喘口气了。此前从

    能借钱的地方借足了钱,偿还债务一事大致有了头绪,我终于感到算是

    告一段落。之前我一心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如何将脸探出水面,几乎无

    暇分心旁骛。现在好歹算是爬过了人生中一段陡峭的台阶,来到一个稍

    稍开阔些的场所,心里也生出了自信: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今后就算

    路途多舛,大概也能对付过去。做一做深呼吸,缓缓地环视四周,回顾

    走过来的路,对该采取的下一步进行思考。三十岁迫在眉睫,已然逼近

    不能再称为青年人的年龄。于是乎(连我自己也始料未及)我下了决

    心:写小说!

    我可以具体说出下决心写小说的时刻,那是一九七八年四月一日下

    午一点半前后。那一天,在神宫球场的外场观众席上,我一个人一边喝

    着啤酒,一边观看棒球比赛。神宫球场距离我居住的公寓仅仅一步之

    遥,而我当时是个热情的养乐多燕子队支持者。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风儿暖洋洋的,是个无可挑剔的阳春佳日。那时候神宫球场外场上还没有设置座椅,只是一面斜坡,长着一片绿草。我躺在草地上,啜饮着啤

    酒,不时仰面眺望天空,一边观看比赛。一如平日,观众不多。养乐多

    燕子队在主场迎战本赛季开幕战的对手——广岛鲤鱼队。记得养乐多燕

    子队的投手是安田。他是个五短身材、胖乎乎的投手,善投一手极难对

    付的变化球。安田第一局轻轻松松叫广岛的进攻无功而返。接着,在第

    一局的后半场,第一棒击球手、刚从美国来的年轻的外场手戴夫·希尔

    顿打出了一个左线安打。球棒准确地击中了快速球,清脆的声音响彻球

    场。希尔顿迅速跑过一垒,轻而易举地到达二垒。而我下决心“对啦,写篇小说试试”,便是在这个瞬间。我还清晰地记得那晴朗的天空,刚

    刚恢复了绿色的草坪的触感,以及球棒发出的悦耳声响。在那一刻,有

    什么东西静静地从天空飘然落下,我明白无误地接住了它。

    我并没有野心要当个小说家。我只是一心一意想写一篇小说,甚至

    连个具体的构思都没有,却觉得“现在,我大概能写出点像样的东西

    来”。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好,动手写啦!这时候才发现,我连

    一支正儿八经的钢笔都没有,于是去了新宿的纪伊国屋书店,买回一沓

    稿纸和一支一千多日元的水手牌钢笔。一笔小小的投资。

    那是春天的事。到了秋天,一部二百来页、每页四百字的作品写完

    了。觉得心情甚是舒畅,但还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便顺势投稿应征文

    学杂志的新人奖去了。甚至连复印件都没有拷贝一份,由此可知,我当

    时一定觉得如果落选,这篇稿子去向不明也无所谓。这就是后来那部以

    《且听风吟》为名出版的作品。当时我关心的与其说是作品能否得见天

    日,毋宁说是能否写完。

    那年秋天,常败之将养乐多燕子队居然获得联赛冠军,进入总决

    赛,并且击败了阪急勇士队,勇夺全国总冠军。我紧张难捺,几度前去

    举行总决赛的后乐园球场观战——养乐多燕子队不曾预料真会夺冠,竟然将主场神宫球场的使用权转让给了六大学棒球联盟。那年秋天的事我

    记忆犹新。晴好的天气日复一日,真是个美丽的秋季。天空澄澈高远,绘画馆前夹道成排的银杏树比历年更鲜艳明丽,闪耀着金色的光泽。对

    我来说,那是人生二十年代的最后一个秋天。

    翌年初春,《群像》编辑部打来电话,告诉我“你的作品入围最后

    一轮评选”,当时我已将应征新人奖一事忘到了爪哇国,因为每天的生

    活实在太忙碌。猛然一听这话,竟一时无法明白对方在说啥,如坠五里

    雾中:“什么?”总而言之,那部作品获得了新人奖,夏天还推出了单行

    本。对那本书的评价也算马马虎虎。我年届三十,懵懵懂懂、稀里糊

    涂、毫无预料地就成了一名新晋小说家。我自然惊愕不已,周围的人恐

    怕更诧异。

    自那以后,我一面经营着店铺,一面写出了第二部不算太长的长篇

    小说《1973年的弹子球》,其间还穿插着写了几个短篇小说,甚至还翻

    译了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说。《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

    球》获得了芥川奖的提名,二者都曾被说成夺奖热门,然而最终均未得

    奖。但老实说,我觉得无甚大碍。得了奖,必然又是采访又是约稿,没

    完没了,应接不暇,只怕影响店铺的生意——我对这一点更为担心。

    经营店铺要记账,检查进货,调整员工的日程。自己也钻进吧台后

    面调制鸡尾酒、烹制菜肴。深更半夜店铺打烊后,再回到家里,坐在厨

    房的餐桌前写稿子,一直写到昏昏欲睡。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三年。

    我觉得自己活过了相当于普通人两倍的人生。当然,每个日子肉体都辛

    苦难熬。而一面写小说一面经营服务业,形形色色的麻烦也前来凑热

    闹。服务业是一种无法挑选来客的行当。不管来的顾客是什么人,只要

    不是太糟糕的,都得笑脸相迎热情招呼:“欢迎光临!”出于这个缘故,我邂逅了千奇百怪的人物,也体验了难以想象的事情。在这样的生活中,我率真而积极地吸收了各色各样的东西。大体上说,我是本着向前

    看的态度,享受着新的人生和由此带来的新鲜刺激。

    然而,渴望写出一部气势恢宏、内容坚实的小说,这种心情却越来

    越强烈。最初的两部小说《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球》,基本是

    为了享受写作的愉悦而写的,至于质量,我自己也觉得留有太多不尽如

    人意之处。利用工作间隙,摊开稿纸断断续续地抽空写上半小时一小

    时;支撑着疲惫的躯体,仿佛跟时间竞赛似的奋笔疾书,精力也无法集

    中。采用如此零散的方式写作,即使能写出新颖有趣的东西,也写不出

    内容深刻意味幽远的小说。既然将当小说家的机会给了我(并非人人都

    会碰上这等好运气),我便想尽己所能,写一本自己也满意的小说,一

    本就行。萌生这样的欲望原是自然而然。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肯定

    能写出更大气的作品来!”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店铺暂且关门歇业,花上一段时间专心致志写小说。在那个时候,我开店的收入远远高于当

    小说家的收入,但只好狠下决心忍痛割爱了。

    周围的许多人都反对我的决定,或是深表怀疑。“店铺好容易上了

    轨道,还不如交给什么人去经营,你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写你的小说

    得了。”他们忠告说。世俗地看,这想法的确合情合理。众人当时并没

    有预想到我能作为职业作家生存下去。我却没有听从劝告。无论做什么

    事,一旦去做,我非得全力以赴不可,否则不得安心。将店铺随意交托

    给某个人,自己躲到别处去写小说,这种讨巧的事情我做不来。竭尽全

    力埋头苦干还是干不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撂开手了。然而,如果因为

    模棱两可、三心二意以失败告终,懊悔之情只怕久久无法拂去。

    所以,我不顾周遭的反对,将店铺的权利悉数出让,尽管有些不好

    意思,还是决定打出“小说家”的旗号生活下去。“姑且给我两年的自

    由。如果不成功,再在哪儿开家小店不就行了?我们还年轻,可以从头再来。”我对妻子说。她答道:“好。”这个时候,还有好些欠债尚未还

    清,不过总会有办法吧。这是一九八一年的事。尽力而为吧。

    我专心致志地执笔写作长篇小说。这一年的秋天,为了采集小说素

    材,去北海道旅行了约一个星期。这样在翌年四月之前,完成了长篇小

    说《寻羊冒险记》。我已孤注一掷,因此使出了浑身解数。我甚至觉得

    连自己身上没有的解数也来了个总动员。这是一部比《且听风吟》和

    《1973年的弹子球》篇幅长得多、架构宏大得多、故事性也强得多的作

    品。

    当这部小说写完时,我有了某种感触,觉得找出了自己的小说风

    格。我深切体会到可以随心所欲伏案写作,不必介意时间,每日集中精

    力写故事,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又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知道自己体

    内沉睡着未经挖掘的矿脉,也坚定了信念:“如此下去,日后我也能当

    好小说家。”于是乎,终于没有发生“再在哪儿开个小店”之类的事。虽

    然如今我还常常萌生这样的念头,很想重操旧业,在哪儿开上一家小小

    的舒适的店。

    我记得,《寻羊冒险记》未能获得当时追求所谓“主流文学”的《群

    像》编辑部青睐,而是饱受冷遇。我心目中的小说形态在当时似乎相当

    另类,不知现在如何。读者们却热情地欢迎这部作品,这是最令人欣悦

    的事情。我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小说家,这部作品是实质上的出发点。

    如果一边经营店铺,一边继续写类似《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

    球》那样诉求于感觉的文字,早晚有一天会山穷水尽、才思枯竭。

    不过,刚刚成为职业小说家那会儿,我首先面临的问题却是如何保持身体健康。我本是那种放任不管便要长肉的体质,由于每天从事繁重

    的体力劳动,体重才控制在稳定状态。过上了从早到晚伏案写作的生

    活,体力逐渐下降,体重则有所增加。因为需要高度集中精力,不知不

    觉香烟便抽过了头。那时候一天要抽六十支烟,手指熏成了黄色,浑身

    上下都发散出烟味,怎么说对身体也不好。打算作为小说家度过今后漫

    长的人生,就必须找到一个既能维持体力,又能将体重保持得恰到好处

    的方法。

    正式开始每天跑步,记得是写完《寻羊冒险记》,又稍微过了一段

    时间之后,跟决意当一名职业小说家相差不远。

    跑步有好几个长处。首先是不需要伙伴或对手,也不需要特别的器

    具和装备,更不必特地赶赴某个特别的场所。只要有一双适合跑步的

    鞋,有一条马马虎虎的路,就可以在兴之所至时爱跑多久就跑多久。网

    球可不能这样,每次都得专程赶到网球场去,还得有个对手。游泳虽然

    一个人就能游,也得找个适宜的游泳池才行。我关店歇业之后,也是为

    了改变生活方式,便将家搬到了千叶县的习志野。那一带当时还是野草

    茂密的乡间,附近连一处像样的体育设施也没有,道路却是齐齐整整。

    因为自卫队的基地就在附近,为了方便车辆来去,道路建得很是完备。

    恰好我家附近有一个日本大学理工学部的操场,大清早那儿的四百米跑

    道可以自由地(或者说擅自地)使用。因此在众多体育项目中,我几乎

    毫不犹豫地(也许是别无他选)选择了跑步。

    此外还戒了烟。每天都跑步,烟便自然而然地戒掉了。戒烟诚然不

    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你没法一边吸烟一边坚持跑步。“还想跑得更

    多”这个自然的想法,成了戒烟的重要动机,还成了克服脱瘾症状的有

    效手段。戒烟仿佛是跟从前的生活诀别的象征。我对于长跑,原本就不觉得讨厌。但学校的体育课,我却难以喜欢

    上它,运动会那些玩意儿更是让人厌恶至极。它们是上头强迫我们做的

    运动。“喏,跑起来!”逼迫我在不喜欢的时间去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从

    小就无法忍受这一点。反之,倘若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在自己想做的

    时间爱做多少就做多少,我会做得比别人更加卖力。我的运动神经和反

    射神经并不是太出色,不擅长那些速战速决型的体育项目,但是长距离

    的跑步和游泳与我的性情相符。我对此多少心知肚明,所以才能没什么

    不适应,将跑步当作生活的一部分,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下面的话题跟跑步无关,允许我扯上几句题外话。在学习上,我的

    心态也相去不远。从小学到大学,除了极少的例外,学校强制学习的东

    西,我基本都提不起兴趣。我也告诫自己“这是非学不可的东西”,该学

    的也大都学了,才好歹考进了大学。然而我几乎不曾觉得学习有趣。成

    绩虽不致羞于拿出手,但是因成绩优秀受到表扬,或者某门功课考了第

    一之类的荣耀也从未有过。对学习产生兴趣,是在规定的教育体系大体

    修完,成了所谓的“社会人”之后。我知道对感兴趣的领域和相关的事

    物,按照与自己相配的节奏,借助自己喜欢的方法去探求,就能极其高

    效地掌握知识和技术。比如说翻译技艺,也是这么无师自通的,说来就

    是自掏腰包,一点一滴地学了来。花费了许多时间,技艺才得以成熟,还反复出现过错误,但正因如此,学到的东西才更加扎实。

    成为职业小说家,让人觉得最高兴的是可以早睡早起。开店时代,上床就寝时已是黎明时分,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十二点打烊,然后整

    理、清扫、算账记账,为了缓解兴奋还得聊聊天,喝点酒。如此一来二

    往,马上就到了凌晨三点,将近黎明了。常常是坐在厨房餐桌前独自写

    着稿子,东方的天空渐渐白起来。于是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太阳早已高高悬在中天。

    闭店歇业,开始了小说家生涯,我们(我和太太)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彻底改变生活形态。我们决定,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起床,天色暗下

    来便尽早就寝。这就是我们想象的自然的生活、正经人的生活。不再从

    事服务业了,今后我们只见想见的人,不想见的人则尽量不见。我们觉

    得这样一种小小的奢侈,至少在短期之内无伤大雅。此话好像重复再三

    了:我本来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有必要在某个节点回归原始状态。

    于是,我们从长达七年的“开”的生活,急转直下改为“闭”的生活。

    我觉得,这样一种“开”的生活,曾经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存在过,是一件

    好事。现在想起来,我从中学到了太多重要的东西,这类似人生的综合

    教育期,是我真正的学校。然而这样的生活不能永远持续。学校这东

    西,是一个进入里边学习些什么,然后再走出去的地方。

    清晨五点起床、晚上十点之前就寝,这样一种简朴而规律的生活宣

    告开始。一天中,身体机能最为活跃的时间因人而异,我是清晨的几小

    时。在这段时间内集中精力完成重要的工作。随后的时间或是用于运

    动,或是处理杂务,打理那些不必高度集中精力的工作。日暮时分便优

    哉游哉,不再继续工作。或是读书或是听音乐,放松精神,尽量早点就

    寝。我大体依照这个模式度日,直至今天。拜其所赐,这二十来年工作

    顺利,效率甚高。只不过照这种模式生活,所谓的夜生活几乎不复存

    在,与别人的交际往来无疑也受影响。还有人动怒光火。因为别人约我

    去哪儿玩呀,去做什么事呀,这一类邀请均一一遭到拒绝。

    只是我想,年轻的时候姑且不论,人生中总有一个先后顺序,也就

    是如何依序安排时间和能量。到一定的年龄之前,如果不在心中制订好

    这样的规划,人生就会失去焦点,变得张弛失当。和与周遭的人们交往相比,我宁愿先确立能专心创作小说的稳定和谐的生活。我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际关系并非同某些特定的人物构筑的,而是与或多或少的

    读者构筑的。稳定我的生活基盘,创造出能集中精力执笔写作的环境,催生出高品质的作品——哪怕只是一点点,才会为更多的读者欢迎。这

    不才是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责任和义务,不才是第一优先事项吗?这种

    想法今日依然没有改变。读者的脸庞无法直接看到,与他们构筑的人际

    关系似乎是概念性的。然而我始终将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概念性的关系当

    作最有意义的东西,从而度过自己的人生。

    “人不可能做到八面玲珑,四方讨巧。”说白了,就是此意。

    在开店时代,也是依据同样的方针行事。许许多多客人到店里来。

    假如十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说“这家店很好,我很中意,下次还要来”,就

    已经足够了。十个客人中只要有一个回头客,这家店就能维持下去。哪

    怕有九个人觉得不中意,也没太大关系。这么去思考便轻松多了。然而

    得让那“一个人”确确实实地、百分之百地中意。经营者必须拥有明确的

    姿态和哲学,作为自己的旗帜高高地举起,坚忍不拔地顶住狂风暴雨坚

    持下去。这是我从开店的亲身经历中学到的。

    《寻羊冒险记》之后,我便以这样一种心态写小说。读者也随着作

    品陆续发表不断增多。最令人欣慰的是我的作品有了很多热心的读者,亦即说那“十分之一”的回头客扎扎实实在增加。他们(多为年轻读者)

    耐心地等待着我的下一部作品,一旦作品问世便捧卷阅读。这种体系渐

    渐得以形成。这对我来说是理想的(至少是令我非常舒畅的)情况。不

    必成为顶级跑者,能按心里想的样子写想写的东西,还能过着与众人一

    般的生活,我便没有任何不满。然而后来,《挪威的森林》出乎意料地

    销路甚好,这种“心情舒畅”的标准被迫有所变更,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

    事了。开始跑步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跑不了太长的距离。二十分

    钟,最多也就三十分钟左右,我记得就跑这么一点点,便气喘吁吁地几

    乎窒息,心脏狂跳不已,两腿颤颤巍巍。因为很长时间不曾做过像样的

    运动,本也无奈。跑步的时候被邻居看到,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就像为

    那个偶尔加在姓名后面的带括号的“小说家”头衔难为情一样。但坚持跑

    了一段时间,身体积极地接受了跑步这事儿,与之相应,跑步的距离一

    点一点增长。跑姿一类的东西也形成了,呼吸节奏变得稳定,脉搏也安

    定下来。速度与距离姑且不问,我先做到坚持每天跑步,尽量不间断。

    就这样,跑步如同一日三餐、睡眠、家务和工作一样,被组编进了

    生活循环。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难为情的感觉也变得淡薄了。我到体

    育用品商店去,买来了合用而结实的跑鞋、便于奔跑的运动服、秒表,还买来专为初练跑步的人写的入门书。如此这般,人渐渐变成了跑步

    者。

    如今想来,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身体生得相当强壮。几乎四分之一

    个世纪,每天从不间断地跑步,还参加过好多场比赛,却从不曾有腿脚

    疼痛不能跑的时候。并没有好好做准备运动,身体却从不曾出过一次故

    障,受过一次伤,生过一次病。我根本不是个优秀的跑者,却无疑是个

    健壮的跑者。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足以自豪的资质之一。

    一九八三年新年伊始,我头一次参加了公路长跑比赛。虽然只是五

    公里的短距离,却也佩戴着号码,跻身于拥挤的人群当中,“预备,跑”地跑了一趟,之后深有感触:“我还挺能跑。”五月里,在山中湖参

    加了十五公里赛跑。六月,想试试看自己究竟能跑多远,便独自绕着皇

    居一圈一圈地跑,结果跑了七圈,三十五公里,速度也算可以,并不觉得痛苦,腿脚也不痛。这样,全程马拉松我也能跑了。刻骨铭心地明白

    了全程马拉松中最痛苦的部分是跑过三十五公里之后,是后来的事了。

    看看这一时期自己的照片,身体远远没有变成跑步者的体形。练习

    量积累得不够,必要的肌肉还没有练出来,手臂和腿一看便知十分瘦

    弱,大腿很细。与我现在的体形相比,简直不是一个人——长期坚持跑

    步,身体的肌肉形态会发生巨变。让人不免感叹:就凭这架势,居然还

    能跑全程马拉松!不过那时候,每天跑步,同时感到身体结构日日发生

    变化,实在令人欣喜:即使过了三十岁,我的身体依然还有改变的可能

    嘛!这样的未知之处,通过跑步一点一点得以揭明。

    不久,原来略呈增加的体重逐渐趋于稳定。每天坚持运动,适合自

    己的体重自然而然确定下来。最易驱动身体的肌肉开始显现。随即,吃

    的食物也一点点发生了变化,变成以蔬菜为主,蛋白质主要靠吃鱼摄

    取。我一直不太喜欢吃肉,愈发吃得少了。少吃米饭,减少饮酒,使用

    天然材质的调味品。而甜的东西,我本来就不喜欢。

    上面说过,我是那种放任不管的话,什么事都不做也会渐渐发胖的

    体质。我太太却不管吃多少(吃得不多,可一有什么事就吃甜点),不

    做运动也根本不会变胖,连赘肉都不长。我常常寻思:“人生真是不公

    平啊!”一些人不努力便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却无须努力便唾手可

    得。

    不过细想起来,这种生来容易发胖的体质或许是一种幸运。比如

    说,我这种人为了不增加体重,每天得剧烈地运动,留意饮食,有所节

    制。何等费劲的人生啊!但倘若从不偷懒,坚持努力,代谢便可以维持

    在高水平,身体愈来愈健康强壮,老化恐怕也会减缓。什么都不做也不

    发胖的人无须留意运动和饮食。并无必要却去寻这种麻烦事儿做的人肯定不会太多,因此这种体质的人,体力每每随着年龄增长日渐衰退。不

    着意锻炼的话,肌肉自然而然便会松弛,骨质便会疏松。什么才是公

    平,还得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才能看明白。阅读此文的读者,也许有人抱

    有这样的苦恼:“啊呀呀,一不小心体重马上就增加……”应当动用积极

    正面的思考,将这件事视为上天赐予的好运:容易看清红灯就够幸运

    了。不过,这么去思考问题也不容易。

    这样的观点或许也适用于小说家的职业。天生才华横溢的小说家哪

    怕什么都不做,或者不管做什么,都能自由自在写出小说来。就仿佛泉

    水从泉眼中汩汩涌出一般,文章自然喷涌而出,作品遂告完成,根本不

    必付出什么努力。这种人偶尔也有。遗憾的是我并非这种类型。这不是

    自夸:任凭我如何在周遭苦苦寻觅,也不见泉眼的踪影。如果不手执钢

    凿孜孜不倦地凿开磐石,钻出深深的孔穴,就无法抵达创作的水源。要

    想写小说,非得奴役肉体、耗费时间和劳力不可。打算写一部新作品,就必得重新一一凿出深深的孔穴。然而长年累月地坚持这种生活,久而

    久之,就技术或体力而言,我都能高效地找寻到新的水源,在坚固的磐

    石上凿穴钻孔;感觉一个水源变得匮乏时,也能果决而迅疾地移到下一

    个去。而习惯仅仅依赖一处自然水源的人,冷不丁地这么做,只怕轻易

    做不来。

    人生基本是不公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即便身处不公之地,我想

    还是可以追求某种“公正”。也许得费时耗力,又或许费了时耗了力,却

    仍是枉然。这样的“公平”是否值得刻意追求,当然要靠各人自己裁量

    了。

    我说起每天都坚持跑步,总有人表示钦佩:“你真是意志坚强啊!”得到表扬,我当然欢喜,这总比受到贬低要惬意得多。然而并非

    只凭意志坚强就可以无所不能,人世不是那么单纯的。老实说,我甚至

    觉得每天坚持跑步同意志强弱并没有太大关联。我能够坚持跑二十年,恐怕还是因为跑步合乎我的性情,至少“不觉得那么痛苦”。人生来如

    此,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下去,不喜欢的事怎么也坚持不了。意志之

    类恐怕也与“坚持”有一丁点瓜葛,然而无论何等意志坚强的人、何等争

    强好胜的人,不喜欢的事情终究做不到持之以恒;就算做到了,也对身

    体不利。

    所以,我从来没有向周遭的人推荐过跑步。“跑步是一件美好的事

    情,大家一起来跑步吧”之类的话,我极力不说出口。对长跑感兴趣的

    人,你就是不闻不问,他也会主动开始跑步;如若不感兴趣,纵使你劝

    得口干舌燥,也是毫无用处。马拉松并非万人咸宜的运动,就好比小说

    家并非万人咸宜的职业。我也不是经人劝说、受人招聘才成为小说家的

    (遭人阻止的情况倒是有),而是心里有了这个念头,自愿当了小说

    家。同理,人们不会因为别人劝告成为跑步者,而是自然而然开始跑步

    的。

    话虽如此,也许真有人读了这篇文章,陡然来了兴趣:“好啊,我

    也跑一跑试试。”当真练起跑步来。“呵呵,这不挺好玩吗?”这当然是

    不错的结果。果真发生了这等事,作为本书的作者,我也非常高兴。但

    每个人都有对路和不对路之事。既有人适合马拉松,也有人适合高尔

    夫,还有人适合赌博。看见学校上体育课时让全体学生都练长跑的光

    景,我便深感同情:“好可怜啊。”那些丝毫不想跑步的人,或者体质不

    适合跑步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让他们统统去长跑,这是何等无意义的拷

    问。我很想发出忠告:趁着还没有出现问题,赶快取消让初中生和高中

    生一律长跑的做法。当然,我这样的人出面说这种话,肯定无人理会。学校就是这样一种地方: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最

    重要的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这个真理。

    再怎么说长跑和自己的性情相符,也有这样的日子。“今天觉得身

    体好沉啊,不想跑步啦。”应该说经常有类似的日子。这时候便会找出

    形形色色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想休息,不想跑了。在奥运会长跑选手濑

    古利彦退役就任SB队教练后不久,我曾采访过他。当时我问道:“濑

    古君这样高水平的长跑选手,会不会也有今天不想跑啦、觉得烦啦、想

    待在家里睡觉这类情形呢?”濑古君可谓怒目圆睁,然后用类似“这人怎

    么问出这种傻问题来”的语气回答:“那还用问,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如今反思一下,我觉得这的确是愚问。当时我也明白,然而还是想

    听到他亲口回答。即便膂力、运动量和动机皆有天壤之别,我还是很想

    知道清晨早早起床、系跑鞋鞋带时,他是否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濑古君

    的回答让我从心底感到松了口气。啊哈,大家果然都是一样的。

    请允许我说一点私事。觉得“今天不想跑步”的时候,我经常问自己

    这样一个问题:你大体作为一个小说家在生活,可以在喜欢的时间一个

    人待在家里工作,既不必早起晚归挤在满员电车里受罪,也不必出席无

    聊的会议,这不是很幸运的事儿吗?与之相比,不就是在附近跑上一个

    小时,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脑海里浮现出满员电车和会议的光景,再

    度鼓舞起士气,我就能重新系好跑鞋的鞋带,较为顺利地跑出去。“是

    啊,连这么一丁点事也不肯做,可要遭天谴呀。”话虽然这么说,我其

    实心中有数:很多人认为与其每天跑一个小时,还不如乘着拥挤不堪的

    电车去开会。闲话休提。我就这样开始了跑步。我当时的年龄是三十三岁,还足

    够年轻,但不能说是“青年”了。这是耶稣死去的年龄,而斯科特·菲茨

    杰拉德的凋零从这个年纪就开始了。这也许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在这

    样的年龄,我开始了长跑者的生涯,并正式站在了小说家的出发点上

    ——虽然有点晚了。第三章

    2005年9月1日 夏威夷州考爱岛

    在盛夏的雅典跑第一个四十二公里

    昨天,八月份终结了。计算这一个月跑过的距离,三十一天,一共

    是三百五十公里。

    6月 260公里(每周60公里)

    7月 310公里(每周70公里)

    8月 350公里(每周80公里)

    目标是十一月六日举行的纽约城市马拉松。为此作的调整大体进展

    很顺利,因为我从赛事前五个月起便有计划地增加运动量,分阶段增加

    奔跑距离。

    考爱岛八月的气候得天独厚,无法跑步的下雨天,连一天都不曾有

    过。偶尔也下雨,不过是令人愉快的雨,正好将灼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考爱岛北部海岸的夏天原本天气不错,可晴天如此绵长也不多见。我得

    以尽情尽兴地跑了个痛快。身体状态也毫无问题。每日的奔跑距离一点

    点向上调高,身体并未发出什么悲鸣。既没有伤,亦没有痛,也不觉得

    怎么疲劳,三个月的练习便告终结。

    没有苦夏。我并没有特别的苦夏对策。硬说有什么,不过是平时注

    意不吃冷的东西,多吃水果和蔬菜。在夏威夷,芒果、木瓜和鳄梨之类

    的新鲜水果很便宜就能买到,真的是挂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屋檐下,对于我夏天的饮食,这儿真是个理想的地方。说这是“苦夏对策”,毋宁说

    是身体自然的要求。每天运动身体,就容易明白个中味道。

    还有一个健康方法是睡午觉。我午觉睡得可真不少。基本是在午饭

    后,觉得有睡意袭来,便横躺在沙发上,就这般迷迷糊糊地睡去。约莫

    三十分钟便会猛地醒过来。身体倦意全消,脑子非常清醒,即南欧人所

    谓“歇死它”(siesta)。我记得这好像是住在意大利时养成的习惯,也许

    有出入。我原本属于喜欢午睡的人,是那种一旦有了困意,不管何时何

    地马上能睡熟的体质。从保持健康的观点来看,这实在是值得庆贺的特

    质。只不过,有时也在不该睡熟的场合不知不觉呼呼大睡,引出麻烦

    来。

    体重也顺利地下降,脸庞愈加精悍起来。身体如此发生变化,是件

    好事儿。但比起年轻时代,变化更加费时耗力了。从前花一个半月就能

    做到的,现在得耗时三个月,运动的效率显而易见降低了。这本是无可

    奈何的事,只能顺其自然,仅凭手头现有的资源坚持下去。这正是人生

    的原则,况且效率的高低并非决定生活方式价值的唯一标准。东京我一

    直去的那家健身馆里,贴着一张招贴画,写着:“肌肉难长,易消。赘

    肉易长,难消。”令人生厌的事实,但终究是事实。

    八月就这么挥着手去了,似乎挥手来着。进入九月,练习风格为之

    一变。此前的三个月是“积累距离”,不必思考困难的问题,只是渐渐加

    快节奏,每日只消一个劲儿奔跑。打造综合性的基础体力,提高耐力,强化各个部位的肌肉,在身体和心理上都铆足了劲提升士气。那时的重

    要任务是向身体发出通知:“跑这么些是理所当然的事。”通知云云当然

    是比喻,如何使用语言去命令,身体也不会这般容易地俯首听命。身体是极为事务性的体系,只有耗时费日,断断续续地、具体地给它痛苦,它才会认识和理解这信息,才会主动地(也许不能这么说)接纳给予它

    的运动量。我们再一点一点将运动量的上限提高。一点一点地,一点一

    点地。别让身体超负荷。

    进入九月,离正式比赛还有两个月,训练进入了调整期。忽而长的

    加短的,忽而软的加硬的,使之有张有弛,完成从“量的练习”向“质的

    练习”的转换。定好在距离赛事一个月左右,让疲劳迎来最高峰。这是

    重要的时期,必须一面小心翼翼地和身体对话,一面将训练向前推进。

    跟落脚于考爱岛某处拼命练习的八月不同,九月里得长途旅行,从

    夏威夷去日本,再从日本去波士顿。在日本期间会很忙,不能像此前那

    样只管拼命跑步即可。奔跑距离会下降,需要通过巧妙安排训练计划,高效地予以弥补。

    这话我不太想说,最好把它悄悄地塞进壁橱藏起来:上一次我跑全

    程马拉松的成绩实在不堪回首。我跑过许多比赛,如此凄惨的比赛却是

    头一次。地点是千叶县的某处。

    跑到三十来公里,比赛还算顺利,我甚至以为这么跑下去,此次的

    成绩不至于太糟糕。耐力还有存余,足以跑完剩下的距离。就在这时,我的脚一下子不听使唤了,开始抽筋,而且越来越厉害,不久便根本无

    法再跑。任凭怎么做伸展运动,大腿内侧还是抽筋,颤抖不已。肌肉扭

    曲为怪异的形状,不听使唤,甚至无法站立。我不由自主地蹲在路边。

    也曾在比赛中出现过抽筋,但是每次细心地做做伸展运动,五分钟左右

    肌肉便恢复正常,就能重新跑了。然而这次远没有那么简单。过了许久,痉挛仍不停止。以为好一点了,一跑起来立刻再次发作,所以最后

    的五公里只能步履蹒跚地走完。在马拉松比赛中不是跑,而是走,有生

    以来是第一次。以前,无论多么痛苦我都不走,这是我的骄傲。马拉松

    是跑的比赛,不是走的比赛。当时我甚至连走都勉勉强强。索性放弃比

    赛,坐进收容车里得了,这个念头几度掠过脑际。反正成绩已是糟糕透

    顶,不跑也不打紧。然而我怎么也不愿意弃权。哪怕爬着,我也想坚持

    到终点。

    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追赶上来,超了过去。我苦着脸,拖着腿,朝

    着终点走。数码计时器上的数字无情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来自海上的

    风儿吹遍四野,湿透背心的汗水凉下来,寒意难当。要知道这是隆冬举

    行的赛事!背心加短裤,就这么一身走在无遮无拦的公路上,当然寒冷

    彻骨。中断奔跑后居然如此之冷,我连想都不曾想过。只要继续奔跑,身体总归是温暖的,不会感到寒冷。然而比寒冷更伤人的,是负了伤的

    自尊心,是在马拉松跑道上步履蹒跚的自己惨不忍睹的身影。离终点还

    有两公里,痉挛终于平息,可以重新跑了。我缓缓地慢跑,徐徐地恢复

    了状态,甚至还能大胆地冲刺一番。然而成绩十分可怜。

    失败的原因一目了然:运动量不够!运动量不够!运动量不够!练

    习量不足,体重也没有完全降下来。四十二公里嘛,随便对付对付,怎

    么也可以跑下来呀!心里恐怕不知不觉生出了这种傲慢情绪。隔在健康

    的自信和不健康的轻慢之间的那堵墙非常薄。年轻的时候,也许“随便

    对付对付”就能闯过全程马拉松这一难关,不必跟自己过不去一般拼命

    练习,单单凭借储存的体力就能跑出蛮不错的成绩。遗憾的是我已经不

    年轻了。不支付必需的代价,便只能品尝相应的苦果。

    这种苦头我再也不想吃第二遍!当时我沉痛地想。这种寒冷彻骨的

    悲惨记忆,我不愿它再来。下次参加全程马拉松,我要回归初心,从零开始发奋努力;周密地训练,重新发掘自己的体力。将每一颗螺丝都仔

    细拧紧,看看究竟能跑出什么样的结果来。这就是拖着痉挛的脚步蹒跚

    在寒风中、被许多人超过时,我心中想的事情。

    一开始我就打过招呼,说我不是好胜厌输的性格。输本是难以避免

    的,谁都不可能常胜不败。在人生这条高速公路上,不能一直在超车道

    上驱车前行。但不愿重复相同的失败又是另一回事。从一次失败中汲取

    教训,运用在下一次机会中。还有能力坚持这种生活方式时,我会一直

    这样做。

    为迎接“下一次马拉松”,即在纽约市举行的比赛,我一面继续训

    练,一面伏案写作这样的文字。我搜寻着记忆,逐一追忆二十多年前初

    练长跑时的点滴,翻出那时记下的简单日志重新阅读(我生性写不了日

    记,唯有跑步日志记录得还算仔细),汇总成文。这既是确认自己一步

    步走来的足迹,也是发掘自己在那个时代的心迹。既是告诫自己,也是

    激励自己,更是为了撼醒在某一刻陷入冬眠的某种动机。说穿了,就是

    为了梳理思绪而写文章。结果,这也许变成了一部以跑步为基轴的“回

    忆录”。

    话虽如此,此刻占据我大脑主要部分的却并非什么“记录”,而是如

    何以像样的成绩,跑完两个月后鸣枪开跑的纽约城市马拉松。该如何打

    造自己的身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课题。

    八月二十五日,美国的跑步杂志《跑者世界》前来拍照。从加利福

    尼亚来了一位摄影师,花了一整天时间拍摄我的照片。此人名叫格雷

    格,是个热情的年轻摄影师,将足以装满一辆轻型小货车的器材,用飞机不远万里地运到了考爱岛。不久前已采访完毕,这次是拍摄用于配合

    文章的照片,肖像照,以及跑步时的照片。似乎坚持参加全程马拉松的

    小说家并不多见(并非完全没有,只是为数甚少),他们对我那“跑步

    小说家”的生活状态产生了兴趣。《跑者世界》在美国是一本阅读者甚

    广的杂志,所以在纽约也许会有很多人跟我打招呼。想到这里,越发觉

    得不能跑得太不像话,不禁越发不安。

    且将话题推回一九八三年。回到那个杜兰杜兰乐队和霍尔与奥兹二

    重唱风靡一时、令人怀念的时代。

    那一年的七月里,我去了一趟希腊,要独自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将

    那条原始的马拉松路线——马拉松至雅典——逆向跑上一趟。为什么要

    逆向跑呢?因为清晨便从雅典市中心出发,在道路开始拥堵、空气被污

    染之前跑出市区,一路直奔马拉松的话,道路的交通量远远小得多,跑

    起来比较舒适。这不是正式的比赛,自己一个人随意去跑,当然不能指

    望有什么交通管制。

    为什么特地赶到希腊去,独自跑那四十二公里呢?那是因为偶然有

    一家男性杂志找上门来,约我:“愿不愿去一趟希腊,写写相关游

    记?”这是一次媒体采访旅行,由希腊国家旅游局主办策划。说是好多

    家杂志共同参与,旅游路线包括了老一套的遗址观光、爱琴海泛舟之

    类,只是待这些完结,归国的飞机票可以自由指定日期,在当地想待多

    久就待多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对这类全包式观光旅行本来没什么

    兴趣,可是旅游结束便一切自由,这一点却魅力十足。再怎么说,希腊

    毕竟有马拉松的原始路线。我想亲眼看看这条路线,甚至可以亲自跑上

    一段。对于刚刚成为长跑者的我,这是何等令人兴奋的体验!且慢!为什么非得是“一段”不可呢?索性将这条线路从头跑到底,如何?

    我一提议,杂志编辑部也赞同:“那很有意思呀。”我于是得孤身一

    人,默默跑完有生以来第一条接近全程马拉松的路线了。观众、终点锦

    带、人群的盛大声援统统没有。然而,这可是原始的马拉松路线啊!还

    能奢望什么呢?

    实际上,沿着雅典至马拉松的道路一直跑,也不到全程马拉松的正

    式距离42.195公里。还缺了大约两公里。我几年后正式参加雅典马拉

    松,按照原始的样子从马拉松跑到雅典,才得知这个事实。看过雅典奥

    运会马拉松比赛转播的人大概记得,从马拉松出发的运动员途中曾经向

    左方的岔道折进去,绕着某处朴素的遗址转了一圈,然后再回到原来的

    线路。那就是为了补足短缺的距离。当时我对这些一无所知,从雅典市

    内一路直奔马拉松,还以为跑足了四十二公里,实际上大约只有四十公

    里。然而在市内我多跑了一些弯路,伴跑的汽车里程表显示的距离也是

    四十二公里左右。最终,我也许跑了和全程马拉松极为相近的距离。但

    时至今日,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跑过的是盛夏的雅典。去过的人心中有数,盛夏的雅典热得无从

    想象。当地人下午没事绝不到外边去,什么事儿都不做,节省能量,在

    凉爽的树荫下睡午觉,天黑了才到外边活动。不妨断言,夏日的午后还

    在外边走动的基本都是观光客。连狗都躺在树荫下一动不动,究竟是死

    是活,看了许久许久,还是看不出名堂来。就热到这种程度。在这种季

    节跑四十二公里,委实是疯狂的举动。我说起要一个人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希腊人异口同声:“可别干那

    种蠢事。那可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儿。”我对雅典夏日的炎暑毫无知晓,一直比较放松,觉得不过是跑四十二公里,还一心想着距离的问题,无

    暇顾及气温。然而来到雅典一看,让那份酷暑吓了一大跳,开始觉

    得“这没准真是不正常的举动”。话虽如此,自己可是夸下了海口的,要

    亲自跑一趟原始路线,写一篇报道出来,才大老远地赶到希腊来。事到

    如今哪能退步抽身?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得出结论:为了避免酷暑带来

    的消耗,只有趁着天不亮就从雅典出发,在太阳升得很高前到达终点。

    速度越慢,气温上升越快。这简直就是太宰治的小说《奔跑吧,梅勒

    斯》的世界,所谓跟太阳赛跑。

    一同来到希腊的摄影师景山正夫跟着编辑一道乘车伴跑,一面进行

    摄影。这不是比赛,当然没有供水处,只能接过随时从车上递来的饮料

    喝几口。希腊的夏季日复一日都是烈日当头,千万得注意不能脱水。

    “村上君,你当真打算跑完全程吗?”景山看见我在做长跑的准备,愕然地问道。

    “那当然。我为了这个才来的嘛。”

    “不过,这种企划嘛,人家一般不会真的跑全程。随便拍几张照

    片,当中部分差不多就省略啦。哟呵,你倒是真跑啊!”

    世上的事儿真是搞不懂啊。这种事真的在不断发生。

    这类事情且由他去,我清晨五点半从后来雅典奥运会使用的奥林匹

    克竞技场出发,一路直奔马拉松。道路是干线公路,一条大道。跑过才知道,希腊道路的铺设方法和日本的大不相同。他们不用碎石子,而是

    掺进一种类似大理石粉的东西,在太阳照耀下闪闪放光,很容易打滑。

    下雨后,驾车必须小心行驶。即便不下雨,鞋底也会发出吱吱的声音,滑溜溜的触感从脚下传来。以下是我当时为杂志写的报道的摘要。

    太阳雄赳赳地向着中天升去。雅典市内的道路极其难跑。从竞

    技场到马拉松大道的入口大约有五公里,红绿灯多得要命,奔跑节

    奏屡被打乱。由于违章停车和施工,人行道多处堵塞,常常不得不

    下到汽车道去跑,而清晨市内的汽车都是高速行车,跑步者深有生

    命危险之感。

    跑入马拉松大道的时候,太阳开始露出身姿。市内的街灯一起

    熄灭。盛夏的炎日支配地表的时刻慢慢逼近了。公交车站也开始出

    现人影。希腊的人们有午睡的习惯,上班时间也相应提早。众人都

    以诧异的目光遥望着奔跑的我。黎明前奔跑在雅典市内的东方男子

    恐怕不太常见。雅典是个健身跑者本来就少的城市。

    直至十二公里处,都是漫长而徐缓的上坡路,几乎无风。在六

    公里处脱掉了背心,上半身赤裸。平常我都是光着上身跑步,脱去

    背心后,感觉十分爽快,事后却得为严重的晒伤苦恼。

    跑到斜坡顶上,才觉得终于跑出了城区,松了一口气。人行道

    悉数消失无踪,由白线勾勒出的狭窄路肩取而代之。上班高峰开

    始,车辆的数量愈增愈多。就在我身旁,大型巴士和卡车以八十公

    里左右的时速擦肩而过。“马拉松大道”这个名字总让人感到一种

    莫名的情趣,其实不过是一条上班的道路而已。

    在这里,我遇见了一具狗的尸体。是茶色的大型狗,没看见有

    什么外伤,就那么横躺在道路正中。恐怕是条野狗,在半夜里被高

    速行驶的汽车撞死了。看上去微微带着暖意,仿佛还有生息。从一

    旁疾驰而过的卡车司机瞧都不瞧那狗尸一眼。再往前一点,看见了被轮胎压瘪的猫。这只猫好似奇形怪状的

    比萨饼,完全变得扁平,已经干掉,似乎死去很长时间了。

    就是这样一条道路。

    从东京万里迢迢来到这个美丽的国度,干吗特地在这条煞风景

    的危险至极的路上玩命奔跑呢?没有其他该做的事情吗?我强烈地

    质询自己。最终,三条狗、十一只猫,便是这一天在马拉松大道沿

    线所见的可怜地丢掉性命的动物。我一面计数,一面感到情绪甚为

    低落。

    只管埋头跑步。太阳在我面前暴露出完整的身形,以难以置信

    的速度朝着中天不断爬升。口渴难忍。连擦汗的空暇都没有。空气

    极端干燥,汗一下子就从皮肤上蒸发了,只剩下白色的盐。有个形

    容叫作汗洒如珠,可是我的汗水还未来得及变成珠子,水分就去向

    不明。浑身上下粘满了盐,火辣辣地疼。舔舔嘴唇,竟有一股类似

    凤尾鱼酱的滋味。好想喝冷得几乎结冰的、麻酥酥的冰镇啤酒啊!

    然而这只是痴人说梦。大致每隔五公里,便从驱车伴跑的编辑手中

    接过饮料来喝。一边跑一边喝下如此之多的水,这还是头一遭。

    然而身体状态还不坏。能量还有很多剩余。大约使出七成的力

    量,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踏踏实实地奔跑着。上坡和下坡交替

    出现,由内陆向着海岸跑去,因此以下坡道居多。离开了城区中

    心,离开了城郊地区,周围渐渐变成了田园风光。途中一个叫奈阿

    ·马可力的小村庄,老人们坐在咖啡馆前的桌子旁,一边用小小的

    杯子喝早晨的咖啡,一边无言地用目光追逐着我奔跑的身姿,仿佛

    在目击历史某个不起眼的细节。

    在二十七公里处有一个山口,翻过山口,马拉松的山便微微露

    出身影来。算一算,应当跑完了路程的三分之二。这样跑下去,似

    乎可以用三小时三十分钟跑完全程。然而这等好事绝不会有。跑过

    大约三十公里处,风从大海方向迎面吹来,愈接近马拉松,风势愈加强劲。风力之猛吹得皮肤生疼。稍微想省点力气,人就几乎被吹

    得向后倒退。微微地闻到海的气息。平缓的上坡路开始了。道路是

    通向马拉松的一条大道,简直就像沿着长长的直尺画出的一条线,笔直如发。从这里开始,正式的疲劳陡然袭来。不论补充多少水

    分,喉咙也马上便会干渴。好想喝冰凉冰凉的啤酒。

    不不,还是别考虑啤酒的事儿,也不去考虑太阳。风的事儿也

    忘掉它。报道的事儿也要忘掉。只将意识集中到如何把两条腿轮流

    甩到前方去。除此以外,眼下不再有迫在眉睫的事儿。

    跑过了三十五公里。这以后的路对我而言,便是“未知的大

    地”了。有生以来,我从未跑过三十五公里以上的距离。左手边耸

    立着净是石块的荒凉群山,一眼望去皆是不毛之地,无法利用。究

    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众神,特地创造出这种东西来呢?右手边则

    是一望无际的橄榄园。纵目所及,一切都蒙着一层白蒙蒙的灰尘。

    和方才一样,令皮肤生疼的风犹自从海上吹来。真是的,干吗非得

    刮这么大的风呢?

    在大约三十七公里处,深深地感到一切令人厌烦。啊呀,我烦

    啦,不想再跑啦!任怎么想,体内的能量都消耗尽了。那心情就好

    比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继续行驶的汽车。好想喝水。但我觉得倘

    若此时停下喝水,恐怕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喉咙干渴。然而我连喝

    一口水需要的能量都没剩下。如此一想,便渐渐生出怒气来。对路

    边正在惬意吃草的羊,对坐在车中不停地按快门的摄影师也开始光

    火:快门的声音太大!羊的数量太多!按快门是摄影家的工作,吃

    草是羊的工作,毫无挑刺儿的理由,然而我还是怒火难捺。皮肤上

    到处开始出现白色的小小隆起,那是晒伤造成的水疱。要出大事

    了。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跑过了四十公里。

    “还剩下两公里啦。加油!”编辑在车里愉快地鼓劲。“动动嘴皮子喊喊当然简单喽。”我想回敬一句,但仅仅是想想,发不出

    声音来。赤裸裸的太阳异常灼热。还没到上午九点,已经热得惊

    人。汗水流入眼睛里。因为盐分的缘故,像针扎般疼,有好一会儿

    什么也看不见。很想用手去擦,然而手上脸上都是盐,擦了眼睛只

    会更疼。

    在长得高高的夏草背后,终点显得很小。那是矗立在马拉松村

    口的马拉松纪念碑。那是否真的是终点,起初无法判断。我觉得作

    为终点,它的现身过于突兀。望见终点总是令人高兴的事,可是它

    那般突兀,又让人莫名其妙地生气。到了最后关头,我很想用尽最

    后的死力加速猛冲,然而两条腿怎么也不肯往前去。我想不起该如

    何运动身体。浑身的肌肉仿佛被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刨子在拼命刨

    挖。

    终点。

    终于跑到了终点。什么成就感,根本毫无感觉。满脑子是“终

    于不用跑下去了”这样一种安心感。借用加油站的自来水龙头将浑

    身的灼热平息下去,把粘满全身的白色盐粉洗刷个干净。我仿佛是

    个盐人一般,全身上下都是盐。加油站的大爷听了我们的说明,剪

    下花盆里栽种的花儿,做了一个小小的花束,送给了我。“好啊好

    啊,祝贺你。”异国他乡的人这种小小的关爱,给人刻骨铭心的感

    动。马拉松是个热情的小村子,一个宁静和平的村子。很难想象就

    在这样一个地方,几千年前希腊军队经过惨烈的战斗,在国门之外

    击败了波斯的远征军。在早晨的马拉松村咖啡馆里,我尽情享用了

    冰镇的阿姆斯特尔啤酒。啤酒诚然好喝,却远不像我在奔跑时热切

    向往的那般美妙。失去理智的人怀抱的美好幻想,在现实世界中根

    本是子虚乌有。

    从雅典到马拉松村用的时间是三小时五十一分。说不上是个好

    成绩,但是我毕竟独自一人跑完了全程马拉松,还与交通地狱、绝难想象的酷暑、剧烈的口渴为伴,大约为之自豪亦不妨。然而这种

    事情此时此刻都无所谓。一步也不必再跑了——这才是最为喜悦的

    事儿。

    哈哈,不必再跑啦!

    这就是我人生第一个四十二公里,差不多是。在如此苛酷的条件下

    跑完四十二公里,谢天谢地,这也是最后一次。那一年十二月的火奴鲁

    鲁马拉松,我以还说得过去的成绩跑完了全程。夏威夷尽管炎热,但是

    跟雅典相比就显得可爱了。因此,火奴鲁鲁马拉松对我来说才是全程马

    拉松的处女跑。打那以来,每年参加一次全程马拉松赛,就成了习惯。

    时隔许久重读这篇文章,我发现一个事实:二十多年已经逝去,我

    也跑过了几乎与年数相等的全程马拉松赛次,可是跑完四十二公里后的

    感受,与最初那一次相比似乎没有多大变化。现在依然如故,每次跑马

    拉松,我大体都会经历相同的心路。跑到三十公里,总觉得“这次没准

    会出好成绩呢”。过了三十五公里,体内的燃料便消耗殆尽,开始对各

    种事物大为光火。到了最后,则生出“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继续行驶

    的汽车”般的心情。然而跑完后不久,曾经的痛苦可悲的念头眨眼间忘

    得一干二净,还下定决心:“下次要跑得更好!”任凭积累了多少经验,增添了多少岁,还是一再重复相同的旧事。

    是的,这种模式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改变。我以为。如果必须同这种

    模式和平共处,我只能通过执着的反复改变或扭曲自己,将它吸收进

    来,成为人格的一部分。

    哈哈。第四章

    2005年9月19日 东京

    我写小说的许多方法,是每天清晨

    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

    九月十日,我离开了考爱岛返回日本,逗留两周。

    在日本,我驾车往来于东京的寓所兼事务所和位于神奈川县的家之

    间。自然,在此期间我仍坚持跑步,不过久未归国,许多工作正排着长

    队等待我,这些都得由我一件件亲自处理,还有很多人非见不可,所以

    无法再像八月那样自由自在地跑步。于是我只好见缝插针,得空就跑长

    距离。在日本期间跑过两次二十公里,一次三十公里。一天跑十公里的

    节奏好歹维持下来。

    我还有意识地练习跑坡道。在我家周围,有一条有坡道起伏的环形

    跑道,高低落差恐怕有五六层楼高,我绕着它跑了二十一圈,时间为一

    小时四十五分。那是个异常闷热的日子,所以相当累人。纽约城市马拉

    松差不多都是平坦的线路,但一共得通过七座很大的桥,大多是吊桥,中央高高地隆起。纽约城市马拉松我已跑过三次,这漫长的高低起伏出

    人意料地累脚。

    而且等在路线最后的进入中央公园后的坡道,起伏更是剧烈,每次

    总是在这里减速。中央公园内的坡道,坡度还算徐缓,早上晨跑时丝毫

    不觉得艰苦,然而在马拉松比赛最后阶段来到这里,它简直像绝壁一般阻挡在面前,将人储存到最后的那点气力毫不留情地夺走。尽管呵斥着

    激励自己“马上就要到达终点了”,向前挺进的却只是心情,终点总也不

    见近前来。喉咙干渴,胃却不再要求水分。腿上的肌肉开始发出悲鸣,也是在这一带。

    我并非不擅长跑坡道。一旦路线上出现坡道,总在那里超过其他跑

    者,故而还是欢迎坡道的。然而中央公园那最后的坡道,每次总令我心

    灰意冷。很想轻松地跑完最后的几公里,全力疾跑,面带微笑冲过终

    点。这是我此次比赛的目标之一。

    即使练习量有所下降,也不可中断练习两天以上,这是积累奔跑量

    时的基本规则。肌肉很像记忆力良好的动物,只要注意分阶段地增加负

    荷量,它就能自然地适应和承受。示以实例,反复地说服肌肉:“你一

    定得完成这些工作。”它就会“明白”,力气逐渐大起来。当然需要花费

    时间。过分奴役肌肉,它会发生故障。然而肯花时间循序渐进,它就毫

    无怨言,只会偶尔苦着脸,顽强而顺从地不断提升强韧度。通过一再重

    复,将“一定得做好这些工作”的记忆输入肌肉里去。我们的肌肉非常循

    规蹈矩,只要我们严格遵守程序,它就无怨无恨。

    倘若一连几天都不给它负荷,肌肉便会自作主张:“哦,没必要那

    么努力了。哎呀,太好了。”然后自行将承受极限降低。肌肉也同有血

    有肉的动物一般无二,它也愿意过更舒服的日子,不继续给它负荷,它

    便会心安理得地将记忆除去。想再度输入的话,必须得从头开始,将同

    样的模式重复一遍。休息是必要的,然而比赛迫在眼前的重要时期,得

    严肃地给肌肉下达最后通牒,将毫不含混的信息传达给它:“这可是一

    丝一毫也马虎不得的!”当然不能让它超负荷,但一定得和它维持着绝不松懈的紧张关系。处理个中的钩心斗角,有经验的跑者自然得心应

    手。

    在日本逗留期间,正值新的短篇小说集《东京奇谭集》出版,为此

    要接受几个采访。预定十一月上市的音乐评论集的校样需要修改,封面

    设计也得协商。明年将以丛书形式出版的平装本《雷蒙德·卡佛作品

    集》的校样要修改。趁这次改为平装本,我打算将现有的翻译全面校订

    一遍,这也需要时间。还得为明年将在美国出版的短篇集《盲柳,睡

    女》写一篇长序。与此同时,还得忙中偷闲(并非受了什么人委托),孜孜不倦地写这样关于跑步的文字,就像沉默寡言又热爱学习的乡村铁

    匠一般。

    几桩事务也必须处理。我在美国生活期间,在东京的事务所帮忙的

    女助手忽然提出明年年初要结婚,今年就得辞职,还得找人来接替她。

    暑期东京事务所又不能关门。返回剑桥后,预定到几家大学去演讲,还

    得为此做些准备。

    如此繁多的事情,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毕。为了迎

    接纽约的比赛,还要积累练习量。简直连“追加人格”都想动员起来帮

    忙。不管怎样,反正得坚持跑步。每天跑步对我来说好比生命线,不能

    说忙就抛开不管,或者停下不跑了。忙就中断跑步的话,我一辈子都无

    法跑步了。坚持跑步的理由不过一丝半点,中断跑步的理由却足够装满

    一辆大型载重卡车。我们只能将那“一丝半点的理由”一个个慎之又慎地

    不断打磨,见缝插针,得空就孜孜不倦地打磨它们。在东京时,基本是去神宫外苑跑步。那是神宫球场旁边的环形跑

    道,跟纽约的中央公园当然无法相比,不过在东京的闹市中心,却是十

    分少见的绿意盎然的地段。这条跑道我长年累月地跑惯了,连细微之处

    都铭刻在脑子里。哪儿有坑哪儿有洼都记得一清二楚。对于需要时时意

    识到距离的练习,这儿最合适不过。问题是这一带交通量很大,在某些

    时间行人也很多,空气不太干净。不过在东京的正中心,就不可奢求

    了。况且它就在住所附近,仅此一点就该谢天谢地。

    神宫外苑跑一圈是一千三百二十五米,每隔一百米路面上就刻有标

    志,跑起来十分方便。我决定要每公里跑五分半或是五分,甚或四分半

    时,就使用这条跑道。我刚开始在外苑跑步时,濑古利彦还是现役,他

    也在这儿练习,为了迎战洛杉矶奥运会,一副拼死的架势玩命地练习。

    他的脑袋里只有金光闪闪的奖牌。上一次的莫斯科奥运会,出于政治原

    因他未能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大概是赢取奖牌的最后机会了。他周身飘

    溢着一种悲壮,我们看看他奔跑时的眼睛就能发现这一点。那时候中村

    清教练还健在,SB食品公司的田径队里还聚集着大批实力派选手,一

    股势不可挡的劲头。SB田径队日常练习时经常使用这条外苑跑道,多

    次与他们交臂而过,一来二往,我和这支队里的选手自然成了相识,还

    去冲绳采访过他们的训练。

    他们在去公司上班之前,一大清早便各自来练习,下午再全队进行

    集体训练。而我每天早上七点在这里慢跑——这一时段交通量较小,行

    人不多,空气也比较清新,所以常常同SB选手擦肩而过,向彼此行注

    目礼,下雨的日子还会相视一笑,好像在说“都不容易啊”。记得最清楚

    的是谷口伴之和金井丰这两位年轻的选手。两人都处于人生二十年代的

    后半期,好像是早稻田大学田径部出身,学生时代曾在箱根长跑接力赛

    上大显身手。濑古君就任教练后,他们成为SB的年轻王牌选手,被寄予厚望。我觉得他们将来大有摘取奥运会奖牌的可能。然而两人却在北

    海道夏季集训期间,乘车时遭遇了交通事故,同时身亡。我亲眼见过他

    们经历了何等残酷的训练,所以听到他们去世的消息时受到了极大的冲

    击,痛心不已,遗憾不尽。

    我同他们并无私下交往,也几乎没有直接交谈过。两人都是新婚燕

    尔,我也是在他们去世后才听说的。但同为长跑者,每日在路上相逢,彼此间似乎有心心相通之处。哪怕水平上有天壤之别,有些东西却只有

    长跑者自己才明白。

    直到今日,我清晨跑在神宫外苑或赤坂御所周边的跑道上时,还不

    时想起他们来。转过弯道时,有时觉得他们好像呼着白气,正从对面默

    默跑过来。经受了那般残酷训练的他们,胸怀的希望、梦想和计划究竟

    都消失到了哪里呢?人的思绪也会伴随着肉体的死亡,草草消逝无踪

    么?

    在神奈川我家附近,可以进行与东京完全不同的练习。前面讲过,我家附近有一条很陡的环形跑道。还有一条跑一圈得花三个小时、练习

    全程马拉松甚为合适的跑道。大部分都是沿着河岸与海滨的平坦道路,既不会有汽车驶过,也几乎没有信号灯。和东京不同,这里空气清新。

    孑然一人跑三个小时颇有些无聊,不过可以听着喜欢的音乐,做好心理

    准备,优哉游哉地去跑。但是这条跑道得跑出去很远,再折过头来往回

    跑,一旦跑出去了,就不可能说“跑累啦,半道上回去吧”。就是爬,也

    得爬回家里才成。因此这也算是个令人满意的环境。

    我来说说写小说的事儿。接受采访时,常有人提问:“对小说家来说,最为重要的资质是什

    么?”不必说,当然是才华。倘若毫无文学才华,无论何等热心与努

    力,恐怕也成不了小说家。说这是必要的资质,毋宁说是前提条件。如

    果没有燃料,再出色的汽车也无法开动。

    然而才华的问题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它的质量与数量都是主人难

    以掌控的。有时我们心想数量有些不足,最好再增加一点,或是寻思,节约点使,每次只拿个一星点出来,好使得长久些。哪有这等好事!才

    华这东西跟我们的一厢情愿毫不相干,它想喷发的时候便径自喷涌而

    出,想喷多少就喷多少,而一旦枯竭则万事皆休。像舒伯特和莫扎特那

    样,或某类诗人和摇滚乐手那样,将丰润的才华在短暂的时期内汹涌澎

    湃地使光用尽,然后戏剧性地逝去,化作一个美丽的传说,这样一种活

    法固然极具魅力,对我们大多数人却不具参考意义。

    才华之外,如果再列举小说家的重要资质,我将毫不犹豫地举出集

    中力来。这是将自己有限的才能汇集起来,倾注在最为需要之处的能

    力。没有它便不足以做成任何大事。好好使用这种力量,就能弥补才华

    的不足和偏颇。我每天在早晨集中工作三四个小时。坐在书案前,将意

    识仅仅倾泻于正在写的东西上,其他什么都不考虑。我想,哪怕拥有横

    溢的才华,哪怕脑子里充满奇思妙想,假如牙痛得厉害,那位作家也恐

    怕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因为他的集中力受阻于剧烈的疼痛。

    继集中力之后,必需的是耐力。即便能一天三四小时集中意识执笔

    写作,坚持了一个星期,却说“我累坏啦”,这样依然写不出长篇作品

    来。每天集中精力写作,坚持半载、一载乃至两载,小说家(至少是有

    志于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必须具有这种耐力。姑且把这些比作呼吸法。

    假如说集中力是屏住呼吸,耐力就是一面屏气,一面学会安静徐缓地呼

    吸。这两种呼吸法如果不能保持平衡,就难以长年累月地作为职业作家坚持写小说。得一面屏住呼吸,一面继续呼吸。

    值得庆幸的是,集中力同耐力与才能不同,可以通过训练在后天获

    得,也可以不断提升资质。只要每天坐在书桌前,训练将意识倾注于一

    点,自然就能掌握。这同前面写过的强化肌肉的做法很相似。每天必须

    不间断地写作,必须集中意识工作——将这样的信息持续不断地传递给

    身体系统,让它牢牢地记住,再悄悄移动刻度,一点一点将极限值向上

    提升,注意不让身体发觉。这跟每天坚持慢跑,强化肌肉,逐步打造出

    跑步者的体型是异曲同工的。给它刺激,持续。再给它刺激,持续。这

    个过程当然需要耐心,不过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优秀的侦探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曾在私信中说过:“哪怕没有东西

    可写,我每天也肯定在书桌前坐上好几个小时,独自一人集中精

    力。”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完全能理解。钱德勒通过这样做来提高

    职业作家必需的膂力,静静地提高士气。这样一种日常训练对他必不可

    缺。

    我认为写作长篇小说是一种体力劳动。写文章属于脑力劳动,然而

    写出一本大部头来更近于体力劳动。诚然,写书并不需要举起沉重的物

    体,也不需要飞速地奔来跑去,高高地蹿上跳下。世间很多人似乎只看

    到表面,将作家的工作视为宁静而理性的书斋劳动,以为有了足以端起

    一只咖啡杯的力量,就能写小说了。试一试立即就会明白,写小说并非

    那么安逸的工作。坐在书桌前,将神经如同激光束一般集于一点,动用

    想象力从“无”的地平线上催生出故事来,挑选出一个个正确的词语,让

    所有的情节发展准确无误——这样一种工作,与一般人想象的相比,更

    为长久地需要远为巨大的能量。这固然不必运动身体,劳筋动骨的劳动

    却在体内热火朝天地展开。当然,思索问题的是脑子,小说家却要披挂

    着叫“故事”的全副装备,动用全身进行思考,这要求作家无情地驱使(许多时候是奴役)肢体能力。

    才华横溢的作家可以下意识甚至无意识地进行这样的工作。尤其是

    年轻人,只要具备超出一定水平的才华,坚持写小说并非什么困难,形

    形色色的难关轻而易举便能闯过去。年轻就意味着浑身充满自然的活

    力。如若需要,集中力和耐力会自己跑过来。年轻而富有才华,就等于

    在背上长了一对翅膀。

    然而,这样的自在随着年纪渐长,逐渐失去天然的优势和鲜活。曾

    经唾手可得的东西,超过一定年龄后,就不能轻易拿到了。这好比速球

    派棒球投手的球速,会一点点地慢下去。诚然,人格的成熟也许会弥补

    才华的衰减,就好比速球派投手在某个时间改弦更张,转而改投以变化

    球为主的头脑派投球。这种弥补当然是有限的,从中还能感受到丧失优

    势后那淡淡的悲哀。

    不是那般富于才华、徘徊在一般水平上下的作家,只能从年轻时起

    努力培养膂力。他们通过训练来培养集中力,增进耐力,无奈地拿这些

    资质做才华的“代用品”。如此这般好歹“苦撑”时,也可能邂逅潜藏于自

    己内部的才华。手执铁锹,挥汗如雨,奋力在脚下挖着坑,竟然瞎猫撞

    着了死老鼠,挖到了沉睡在地下的神秘水脉,真是该说幸运。而追根溯

    源,恰恰是通过训练拥有了足够的膂力,深挖坑穴才成为可能。到了晚

    年,才华之花方才怒放的作家,多多少少都经过这样的历程。

    这世上的确存在才华永不枯竭、作品品质从不下降、真正才华横溢

    的巨人,尽管那般罕见。如何使用也不会枯涸的水脉,对文学来说实在

    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如果没有这些巨人,文学的历史肯定不是今天这个

    样子。拥有如此灼灼才华,足以自豪。具体地举出名字,则有莎士比

    亚、巴尔扎克、狄更斯……然而巨人毕竟是巨人,他们怎么说都是例外的神话般的人。世上大半的作家并非巨人,我当然也是其中一员,只能

    各自想方设法努力,从不同的侧面弥补才华上的不足。否则不可能持之

    以恒,写出多少有点价值的小说来。采用何种方法,从哪个方面来补足

    自己,则会成为每个作家的个性,成为其独特的妙味。

    我写小说的许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是自然

    地,切身地,以及实际地学到的。应将自己追问到何处为止?何种程度

    的休养才是恰当的,而多少又是休息得过分?到何种程度才是妥当,到

    什么程度又是狭隘?外部的风景该撷取多少为好,内心的世界又该挖掘

    多少为妙?对自己的能力应该相信多少,又该对自身有多少怀疑?假如

    当初我改行做小说家的时候,没有痛下决心开始长跑,我的作品恐怕跟

    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有很大不同。究竟会如何不同呢?我可不知道。不过

    差异肯定存在。

    无论如何,从不间断地坚持跑步令我满足。我对自己现在写的小说

    也很满足,甚至满怀欢喜地期待下一次出的小说是什么样子。作为一个

    不完美的人、一个有局限性的作家,我走过了充满矛盾、毫不起眼的人

    生旅途,却依然怀着这样的心情,这不也是成就之一吗?不无夸张地

    说,我觉得称之为“奇迹”也无妨。如果每日的跑步对取得这样的成就多

    少有帮助,我得向跑步表示深深的感谢才是。

    世上时时有人嘲笑每日坚持跑步的人:“难道就那么盼望长命百

    岁?”我却觉得因为希冀长命百岁而跑步的人大概不太多。怀着“不能长

    命百岁不打紧,至少想在有生之年过得完美”这种心情跑步的人,只怕

    多得多。同样是十年,与其稀里糊涂地活,目的明确、生气勃勃地活当

    然令人更满意。跑步无疑大有裨益。在个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让自己更

    为有效地燃烧,哪怕只是一丁点,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质,也是活着

    (在我来说还有写作)一事的隐喻。这样的意见,恐怕会有很多跑者赞同。

    到东京事务所附近的健身馆去了一趟,请他们帮忙拉伸肌肉,这是

    一种借助外力的拉伸。自己无法好好拉伸的部位,则借助健身教练的帮

    助来拉伸它。由于长期严格的练习,浑身的肌肉紧绷僵硬,不偶尔这般

    拉伸一下,比赛之前身体没准就会超负荷。将身体逼到极限固然重要,但超过了极限,本利都会蚀光了。

    帮我拉伸的健身教练虽是位年轻女子,却身强力大。这意味着她给

    我的“外力”伴随着相当的(该说是剧烈的)疼痛。半个小时的拉伸结束

    后,连内衣都被汗水浸得透湿。“你真厉害呀,居然能把肌肉弄得邦邦

    硬,差点就痉挛啦。”每次她都惊诧不已,“一般人的话,早就出毛病

    啦。你居然还能平安无事!”

    照这个样子继续折磨肌肉,早晚要弄出乱子来,她说。也许确实是

    这样。但我总觉得(或希望)能对付过去。长期以来,我一直是这么凑

    合着跟自己的肌肉打交道。集中训练时,我的肌肉总会紧绷僵硬。早晨

    穿好慢跑鞋抬腿跑出去,两腿沉重无比,甚至觉得它们永远不会正常运

    动了。几乎是拖着双腿在路上缓慢地向前跑动,甚至连附近那些快步走

    着的老太都追赶不上。然而我忍耐着,跑着跑着,肌肉竟一点点地松弛

    开来,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好歹能跑得像寻常人一样了,速度也出来

    了。之后便不觉得特别痛苦,一直机械性地跑下去。

    我的肌肉得花些时间才能开动,启动极其缓慢。一旦完成预热开始

    工作,它就能毫不费力、状态上佳地连续工作很长时间。这不妨说是典

    型的“适于长跑”的肌肉,根本不适合短跑。倘若跑短跑,弄不好还没等我的肌肉发动起来,比赛就宣告结束了。我不懂专业方面的知识,但这

    种肌肉的特性恐怕天生如此,而且同我的精神特质密切相连。莫非人的

    精神为肉体的特质左右?抑或恰恰相反,是精神的特质对肉体起作用?

    还是两者密切地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呢?我只能说,恐怕人生来就有类

    似“综合性倾向”的东西,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无法逃离与摆脱。这

    种倾向可以进行调整,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们把它称作“天

    性”(nature)。

    我的脉搏一般每分钟只有五十跳。我以为属于相当慢的。顺带提一

    句,听说在悉尼奥运会上勇夺金牌的高桥尚子是三十五跳。但跑了大约

    三十分钟,我的脉搏就会上升到接近七十跳。而全力跑完全程时会达到

    近一百跳。亦即说跑了一定的距离,才达到普通人的脉搏数。这明显是

    适于长跑的体质。每天坚持跑步以来,脉搏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说明

    为了适应长距离奔跑,身体自己在调整脉搏。假若脉搏本来就快,随着

    奔跑距离的增加越发上升,心脏立刻便会超负荷。去美国的医院看病

    时,护士先为病人提供类似预诊的服务。量脉搏时,她们总是说

    我:“哦,你是个跑者嘛。”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长跑者的脉搏数都

    会趋同。跑在街头,一眼就能分辨出长跑新手和老手。呼哧呼哧地短促

    喘气的是新手,呼吸安静匀称的则是老手。他们心跳徐缓,一面沉湎于

    思考之中,一面铭刻下时间的痕迹。我在路上与他们交臂而过时,总是

    倾听彼此的呼吸,感受彼此铭刻时间的方式,就像作家们感受彼此的表

    现方式一样。

    闲话休提,我的肌肉现在紧绷绷,相当僵硬。不管自己如何大做特

    做伸展运动,它怎么也不肯变得柔软起来。即使在训练的高峰期,我依

    然觉得它太僵硬。有时候,我会用拳头砰砰地使劲敲打腿上僵硬的部位,让它松软下来,当然很疼。然而,就像我有点顽固一样,我的肌肉

    也十分顽固,或许更甚。肌肉记忆着,忍耐着。在一定程度上,它也会

    进步,却不肯妥协,也不肯给我通融。不管怎样,这是我的肉体,有着

    极限和倾向。与容颜和才华相同,即便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也没有足以

    取而代之的东西,只能靠它拼命向前。随着年华老去,这种状况便自然

    而然地形成了,就好比打开冰箱,只用里面剩余的东西,利利索索地烹

    调出随意但不无巧妙之处的菜肴来。哪怕只有苹果、洋葱、奶酪和梅

    干,也不吐怨言。手头上能有点东西,就应该感恩戴德了。能够这样思

    考问题,是年华渐去一事为数不多的好处。

    时隔许久再次在东京街头跑步。九月的东京依然酷热,都市的残暑

    特别严酷。我全身大汗淋漓,默默地跑步,感觉到帽子湿得滴下水来,看得见汗水从身上飞散出去。汗水飞溅的影子清晰地映在路面上。汗珠

    掉在道路上,须臾便蒸发掉了。

    不论何处,跑长跑的人望去都是相似的。人人都像在思考什么问

    题,也许什么都没想,却似乎聚精会神。天气如此炎热,居然还在跑步

    啊!不知不觉便生出钦佩,但仔细一想,我其实也在做相同的事。

    正跑在外苑的跑道上,一位偶然路过的女子冲着我呼喊致意。是我

    的一个读者。这样的事情鲜少见到,偶尔有之。我驻足与她简短地交谈

    几句。“有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阅读您的小说。”她二十岁未到便开始

    阅读我的小说,而现在已近四十了。人啊,都会公平地加龄增岁。“谢

    谢你。”我说。微微一笑,握手,告别。恐怕我的手上净是汗水。然后

    我重开步伐。她朝着她的目的地(究竟是何处,我不得而知)继续走

    去,我则朝着我的目的地继续奔跑。我的目的地在何处?当然是纽约。第五章

    2005年10月3日 马萨诸塞州剑桥

    即便那时的我有一条长长的马尾辫

    子

    波士顿一带,令人萌生想诅咒一切的念头的日子,一个夏季里总有

    那么几天。只要扛过那几日,其余的日子倒是相当不错。富裕的人都忙

    不迭地赶到沃蒙特或鳕鱼角避暑去了,城里因此变得空空荡荡,十分惬

    意。行道树将阴凉的树影洒落在沿河的路上。闪耀着炫目光斑的河面

    上,哈佛大学或是波士顿大学的学生正在勤奋地练习划船。女孩子们在

    草坪上铺上沙滩巾,听着随身听或是iPod,身穿慷慨的比基尼晒着日光

    浴。卖冰激凌的摆出了由轻便卡车改造的货摊。有人弹着吉他,唱起尼

    尔·杨的老歌。长毛犬目不斜视地追逐着飞盘。支持民主党的精神科医

    生(大概是)乘坐着暗红敞篷轿车,迎着黄昏的风,在沿河的道路上呼

    啸而过。

    然而不久,新英格兰那独特的短暂而美丽的秋天,便忽进忽退地来

    了。那周遭满眼尽是的深绿色,一点一点将位子让给了依约而来的金

    黄。继而到了跑步时得在短裤外再加一条宽松运动裤的时候,枯叶随风

    起舞,橡子敲打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坚硬而干脆的声响

    传向四方。此时,勤勉的松鼠为了过冬的食粮四下奔忙,累得连神色都

    变了。

    过完万圣节,冬天好像一个干练的税务官,简洁少语、确实无误地姗姗走来。不知何时,河里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赛艇也消失了踪影。

    愿意的话,你可以徒步从冰面走到河对岸去。树木连一片叶子也不剩,悉数落光,细细的枝条被风吹得碰来撞去,如同干枯的骨头,发出咔嗒

    咔嗒的声响。在那高高的树上,可以看见松鼠筑好的窝。它们大概正在

    那巢中做着宁静的梦。从不怯场的黑额黑雁成群地由北向南飞来,哦,北边还有比这里更加寒冷的地方。刮过河面的风好似刚刚磨亮的大砍

    刀,寒冷锐利。白天迅速变短,云层愈来愈厚。

    我戴上了手套,将绒线帽一直拉到耳朵下面,还蒙上了巨大的口

    罩,但还是冻得指尖发僵,耳垂针刺般的疼。只是寒风倒也罢了,还能

    扛得过去,要命的是大雪。堆积起来的雪,还在半夜里就化作滑溜溜的

    巨大冰块,固执地阻塞着道路。我们只好放弃了跑步,要么在室内泳池

    里游泳,要么骑在那无聊的健身单车上,调整着体力,等待春天到来。

    这里是查尔斯河。人们来到这里,按照各自的风格,围绕着河流打

    发时日。有的仅仅是悠闲地漫步,有的则是遛狗。有人骑自行车,有人

    慢跑,或是愉快地滑着旱冰——那么危险的东西如何能“愉快地玩”,老

    实说,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人们简直就像被某种磁力吸引来一般,集中

    到这河畔。

    也许每天看见许多的水,对人类具有重大意义。啊啊,或许有点夸

    大其词,但对我来说算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若是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水,我便有一种渐渐失去什么东西的心情。同酷爱音乐的人却因为某种缘故

    长期远离音乐,感觉多少有些相似。与我生于海边长于海边的事实,或

    许多少也有关系。

    水面每天微妙地变化,改变颜色、波浪的形状和河水的流速。季节

    则确确实实地改变着环拥河川的植物和动物。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云朵随兴所至,突然现身遂又逝去。河流沐浴着太阳的光辉,将那白色光影

    的去来忽而鲜明忽而暧昧地映在水面上。根据季节的不同,简直有如切

    换开关,风向会发生变化。而根据触感、气味和风向,我们能明确地感

    受到季节推移的刻度。在这样一种伴随着真实感的流移变幻之中,我认

    识到自己在自然这巨大的马赛克当中,只不过是一块微小的彩片;亦如

    河里的水,不过是流过桥下奔向大海的、可以置换的自然的一部分。

    到了三月,坚固的雪终于融化,待到化雪后那令人生厌的泥泞也已

    干涸,人们脱去厚厚的外套,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查尔斯河畔(看河畔的

    樱花还为时尚早,在这座城市,樱花是五月里开花)。“好啊,看来万

    事俱备了……”就这样,波士顿马拉松来了。

    现在是十月初。穿着一件背心跑步,到底觉得冷。要穿长袖衫,似

    乎又太早。距离纽约的赛事还有一个月,必须逐渐减少“里程”,将积累

    至今的疲劳渐次消除,用英语说叫tapering期。从现在起,无论多跑多

    少距离,都于比赛无益了,反而会拖后腿。

    回顾至此的跑步练习量,我似乎是以一种蛮不错的节奏,为比赛做

    好了准备。

    6月 260公里

    7月 310公里

    8月 350公里

    9月 300公里

    练习量描绘出一个优美的金字塔形状。换算成每周的练习量,即

    为:六十公里→七十公里→八十公里→七十公里。十月里大概会以与六月相同的节奏——每周六十公里来完成练习。

    崭新的美津浓跑鞋买好了。在剑桥的City Sports里试穿了许多不同

    品牌的跑鞋,终于选中了跟现在练习时穿的鞋相同的美津浓。分量轻,脚踝处的软垫也稍硬一些,一如往常,是那种不屑去讨好顾客的脚感。

    这家厂商的鞋子正因为没有刻意添加任何噱头,才令我有一种自然的信

    赖之感。这当然只是我的感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从前,我曾有机

    会跟美津浓跑鞋的销售负责人交谈过,当时他很有些不平:“我们公司

    的鞋子外形朴素,不引人注目。虽然对于产品,我们很有自信,可就是

    看上去不讨人喜爱呀。”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这种鞋子既没有新奇

    的噱头,又缺乏时尚感,也没有哗众取宠的广告词,因此对一般消费者

    来说不太有魅力。比诸汽车的话,可能跟日本的斯巴鲁汽车的形象颇为

    相近。然而它的鞋底能够准确而耿直地牢牢抓住路面。从经验来说,作

    为与我相伴跑过四十二公里行程的搭档,它无可挑剔。最近各家的跑鞋

    性能都有了飞跃性的提高,但凡到了一定价位,选购任何厂家的鞋其实

    都不会有太大差距。尽管如此,还是有感觉上的些微差异。而跑步者时

    时追求的,便正是这样一种微妙之处。

    接下去,直至正式比赛,我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让两只脚慢慢地

    习惯这双新鞋。

    长期练习带来的疲劳尚未消解,因而怎么也跑不出速度来。沿着清

    晨的查尔斯河,我依照自己的步调信步慢跑,却被大概是哈佛新生的女

    生们从背后一一赶超过去。她们大多娇小玲珑,苗条瘦削,身穿印有哈

    佛标志的深红色T恤,一头金发扎成马尾辫子,一面听着崭新的iPod,一面英姿飒爽地沿着道路向前直奔。人们无疑从中感觉到了某种攻击性和挑战性的东西。她们似乎习惯一个个地超越众人,不习惯被别人超

    越。她们一望便知是优秀的,是健康的,深具魅力,严肃认真,而且充

    满自信。她们的奔跑怎么看都不是适合长跑的跑法,而是典型的中距离

    跑。步幅很大,步伐矫健有力。一边赏玩周边的风景一边优哉游哉地跑

    步,恐怕与她们的思维方式格格不入。

    与之相比,我对败绩早已习以为常。这绝非自夸。人世间令我徒叹

    无奈的事情多如牛毛,使尽吃奶的力气都无法战胜的对手也不计其数。

    然而她们恐怕还不曾体验这样的苦痛,当然,不必非得现在就体验。瞅

    着她们那荡来晃去摇曳不已、似乎有些扬扬自得的马尾辫子,以及修长

    而好斗的双腿,我不着边际地思考着诸如此类的事儿,保持自己的步

    调,优哉游哉地跑在沿河的道路上。

    我的人生中也曾有过这等辉煌的日子么?是呀,或许有过那么几

    天。但即便那时我也有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子,恐怕也不曾像她们那般摇

    来荡去。当时我的脚肯定也不像她们那般坚强有力。这本是理所当然。

    任怎么说,她们可是名扬天下的哈佛大学簇新的一年级学生啊!

    眺望她们的奔跑姿态,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你会朴素地感受到,世界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地传承下去的。归根结底,这就是类似于传承交

    接的东西。所以,虽然被她们从背后赶上超过,也不会萌生出懊恼之情

    来。她们自有其步调,自有其时间性。我则有我的步调,我的时间性。

    这两者本是迥然相异的东西,我与她们相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早晨,在沿河的跑道上,大致在相同的时间,我会遇到一些人。一

    位矮小的印度妇人在散步,年纪大约六十多岁,雍容典雅,穿戴整洁。

    奇怪的是(或许丝毫也不怪)她每天的穿着都不相同,有时身缠潇洒的

    纱丽,有时则穿着印有大学名称的大号运动衫。如果我的记忆无误,我一次也没有看见她身穿同一件衣服。检验她今天穿什么衣服,也成了我

    每天清晨跑步时的小小乐趣。

    还有右脚上装着一个又大又黑的助步器、步伐迅速地散步的中年男

    子。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也许刚刚受了一次重伤。然而那助步器

    仅仅是我看见的,就装了整整四个月。他的右脚究竟出了什么事?走路

    似乎已毫无问题,此人以相当快的速度走着,头戴着大号耳机听音乐,默默地以决然的速度走在沿河的路上。

    昨天,我听着滚石乐队的《乞丐盛宴》跑步。《同情恶魔》中的那

    种依旧古朴野性的“嗬嗬”伴唱,对跑步实在合适至极。而前一天,则听

    着埃里克·克莱普顿的《卑鄙》跑。二者都是无从吹毛求疵的音乐,沁

    人心脾,百听不厌。尤其是《卑鄙》,我一边跑步一边听,听了一遍又

    一遍。允许我谈谈个人意见的话,我想说,《卑鄙》是最最适合在不慌

    不忙地跑步的早晨听的专辑。其中丝毫没有咄咄逼人和矫揉造作。节奏

    永远精准,旋律自然无比。我的意识被静静地拽进音乐之中,双腿配合

    着节奏有规律地向前踏出,向后蹬去。耳机流出的音乐里,不时会听到

    从背后传来“我要从你的左边过去啦”(On your left!)的吼声。于是,便有一辆比赛用的自行车发出啸声,从我的左侧飞驰而过。

    对小说写作的进一步考察,是边跑步边进行的。

    “像村上君那样,每天过着健康的生活,难道不会有朝一日写不出

    小说来吗?”不时有人说这种话。在外国,人家倒不太这么说我,在日

    本持这种意见的人似乎为数颇多。写小说本是不健康的行为,身为作家

    就应该远离功德世俗,过着不健全的生活,方能与俗世诀别,更趋近某种具有艺术价值的纯粹的东西——这样一种类似约定俗成的认识,根深

    蒂固地存于世间。似乎经年累月才逐步创造出了这种“艺术家=不健康

    者、颓废者”的公式。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常常有这种千人一面的(往

    好里说是神话式的)作家登场。

    写小说是不健康的营生这一主张,我基本表示赞同。当我们打算写

    小说,打算用文字去展现一个故事时,藏身于人性中的毒素一般的东西

    便不容分说地渗出来,浮现于表面。作家或多或少都要与这毒素正面交

    锋,分明知道危险,却仍得手法巧妙地处理。倘若没有这毒素介于其

    中,就不能真正实践创造行为。我为下面这个比喻的奇特预先表示歉

    意:这或许同河豚身上有毒的部位最鲜美甚是相似。任怎么想,写作恐

    怕都不能说是“健康的营生”。

    所谓艺术行为,从最初的缘起就含有不健康的、反社会的要素。我

    主动承认这一点。唯其如此,作家(艺术家)中才会有不少人从实际生

    活的层面开始颓废,抑或缠裹着反社会的外衣。这完全可以理解。这样

    一种姿态,我决不会予以否定。

    然而我以为,如果希望将写小说作为一种职业持之以恒,我们必须

    打造出一个能与这种危险(某些时候还是致命)的毒素对抗的免疫体

    系。这样才能正确而高效地对抗毒性较强的毒素,换言之,才能建构更

    为强大的故事。打造这种自我免疫体系并长期维持下去,必须拥有超乎

    寻常的能量,还得想方设法谋取这种能量。但除却我们的基础体力以

    外,何处能获取这种能量?

    诸位千万不要误会,我并非主张这种做法是作家唯一的正途。正如

    文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流派,作家里面也有形形色色的作家。每一个作

    家都拥有不同于他人的世界观。他们选取的题材各不相同,锁定的目标也彼此相异。对小说家而言,唯一的正途云云其实不存在。我认为强

    化“基础体力”,乃是完成更为宏伟的创作不可或缺的准备,并坚信这是

    值得一做的事情,至少比不做好得多。而且(尽管这一见解平庸之极)

    正像人们常常说的那样,但凡值得一做的事情,自有值得去做甚至做过

    头的价值。

    如果想处理不健康的东西,人们就必须尽量健康。这就是我的命

    题。甚至可以说,连不健全的灵魂也需要健全的肉体。此说有些自相矛

    盾,却是我成为职业小说家以来的深切感受。健康与不健康的东西绝非

    冰火两极,亦非针锋相向。它们相互补充,某些情况下自然地包含于彼

    此之中。盼望健康的人往往仅仅思考健康的事情,不健康的人则单单思

    考不健康的东西。这样一种偏颇,不会使人生产生真正的价值。

    年轻时写出优美而有力度的杰作的作家,迎来了某个年龄,有些人

    会急遽地呈现出浓烈的疲惫之色,可以用“文学憔悴”一词来形容。写出

    的东西也许依旧很美,那种憔悴或许也自有韵味,然而创作能量日渐衰

    减却是一目了然。据我推测,这恐怕是他或她的体力已然无法战胜毒素

    了。此前,肉体的活力自然地凌驾于毒素之上,但过了巅峰期,便逐渐

    丧失了免疫功能,难像从前那般进行主动的创造了。想象力与支撑它的

    体力之间的平衡业已土崩瓦解,此后便只能运用旧有的技巧和手法,利

    用类似余热的东西,将作品的轮廓打磨齐整而已。即便委婉地说,这也

    绝非欣悦的人生旅程。有些人甚至在这个关头自绝性命。还有一些人干

    脆爽快地放弃创作,踏入殊途。

    如果可能,我很想避开这种“憔悴方式”。我心目中的文学是更为自

    发、更为向心的东西。自然积极的活力必不可缺。在我而言,写小说就

    是向险峻的高山挑战,是攀登悬崖峭壁、经过漫长而激烈的搏斗之后,终于踏上顶峰的营生——或是战胜自己,或是败给自己,二者必居其一。我始终牢记这种意象,来从事长篇小说的写作。

    人总有一日会走下坡路。不管愿意与否,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肉体

    总会消亡。一旦肉体消亡,精神也将日暮途穷。此事我心知肚明,却想

    把那个岔口(即我的活力被毒素击败与凌驾的岔口)向后推迟,哪怕只

    是一丁半点。这就是身为小说家的我设定的目标。眼下我暂时没有“憔

    悴”的闲暇工夫。所以,即使人家说我“那样的不是艺术家”,我还是要

    坚持跑步。

    十月六日在麻省理工学院举行朗读会,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发

    言,所以今天一面练习演讲(当然不发出声来),一面跑步。这种时候

    当然不听音乐,而是在脑子里嘀嘀咕咕地说英语。

    在日本的时候,几乎没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话,也从来不进行

    演讲之类的活动。然而我已经用英语作过好几次演讲,如果有机会,恐

    怕还会进行下去。说来颇有些奇妙,在公众面前发言,同运用日语讲话

    相比,使用仍然不尽如人意的英语发言却更为轻松。这大概是因为假如

    用日语作一场完整的发言,我会被这样一种感觉袭扰:自己仿佛被词语

    的大海吞噬,其中有无限的选择、无限的可能。我作为一个写文章的

    人,和日语的关系太密切了,用日语对人们讲话时,便会在那富饶的词

    语大海中张皇失措,沮丧不已。

    就日语来说,我情愿坚守独自伏案写作的营生。在文字的主场上竞

    技,我尚能较为自在有效地捕捉词语和文脉,赋予它们轮廓,因为这毕

    竟是我的职业。理应以这种方式去把握的东西,倘若换作在万目睽睽之

    下高声诉说,我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有一种重要的东西从中零落而去。我恐怕无法认可这样一种剥离。在现实生活中也不想让自己的脸庞成为

    公众之物。我不喜欢走在路上时有素不相识者向我打招呼。这才是我不

    愿在众人前露脸的最大缘故。

    然而用外语去组构发言稿,语言赋予我的选择范围必然是有限的。

    我喜欢阅读英文书籍,却极不擅长英语会话,恰恰如此,我反而能安闲

    自适地登台,心想,反正是外国话,有什么办法?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

    发现。准备起来自然很费时间。必须将长达三四十分钟的英语讲稿一字

    不漏地装进脑子里,然后去登坛演讲。逐行逐字地照本宣科,无法将生

    动的情感传达给听众,得挑选易于听懂的词语,为了让听众身心轻松,还得加入一些笑料。要把我的人品与为人巧妙地传达给对方;要让听众

    全神贯注地倾听我的发言,哪怕只是一时,也得让他们成为我的朋友。

    为此,我反反复复地练习演讲方法。诚然费时耗力,却会在其中发现某

    种感触,觉得自己在向新的东西挑战。

    我觉得跑步时很适合背诵演讲稿之类。一边几乎无意识地迈步,一

    边在大脑中依序排列词语,检验文章的节奏,设想词句的韵律。就这样

    一面将意识放置于别处,一面放脚奔跑,便能毫不费力地以自然的速度

    跑很久很久。只不过在脑子里自说自话,有时一不留神做出表情、摆出

    姿势来,从对面跑过来的人便一脸莫名其妙。

    今天跑步时,我看见一只硕大滚圆的黑额黑雁,死在了查尔斯河的

    水边。还有一只松鼠,死在了树根下。仿佛是深深地睡去了一般,它们

    死了。从表情看去,它们只是静静地接受了生命的终焉,甚至可以说像

    是从什么中解放出来了。此外,在河边的赛艇库房近旁,一个身穿肮脏

    衣服的流浪汉推着一辆购物用的手推车,正在放声高唱《美丽的美国》。这究竟是坦率的发自内心的歌声呢,还是一种深深的挖苦?作为

    一介过客,我未能分辨明白。

    总而言之,日历翻到了十月。转眼间,一个月便过去了。严酷的季

    节已逼近眼前。第六章

    1996年6月23日 北海道佐吕间湖

    已经无人敲桌子,无人扔杯子了

    你有没有在一天之内跑过一百公里?世间大多数人(或说精神正常

    的人)恐怕都没有这样的经历。普通的健康市民一般不去干这种鲁莽的

    事。而我只有过一次,从清晨一直跑到傍晚,跑完了一百公里的赛程。

    身体消耗当然十分剧烈。比赛后好一段时间,心里对跑步都产生了抗拒

    情绪,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然而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

    许我好了疮疤忘了疼,有朝一日还会再度挑战超级马拉松。明天将运载

    着什么东西而来,不到明天,谁也不知道。

    话虽如此,现在回想,这场赛事对作为跑者的我意义非同小可。独

    自跑完一百公里究竟有何意义,我不得而知。然而,它虽不是日常之

    为,却不违为人之道,恐怕会将某种特别的认知带入你的意识,让你对

    自身的看法中添进一些新意。你的人生光景可能会改变色调和形状——

    或多或少,或好或坏。我自己就有这样的改变。

    接下去的文字是赛事数日之后,我“趁着还没有忘记”,记下类似心

    理素描的东西,而后整理而成。时隔十载重读旧文,当时奋笔疾书记载

    下的所思所感,如今鲜明地复活了。那场苛酷的赛跑究竟给我心中留下

    了什么样的东西,比如说应当为之高兴的东西,以及无法纯粹地去高兴

    的东西,诸位也许大体上可以理解,但肯定会有人说“这种东西难以理

    解透彻”。每年六月里,佐吕间湖一百公里超级马拉松在没有梅雨季节的

    北海道举行。北海道的初夏不失为舒畅惬意的季节,可在佐吕间湖

    所处的北部,真正的夏天还要很久才来造访。起跑时刻是清早,尤

    为寒气逼人。为了不让身体冷下来,必须穿得厚厚的才成。红日高

    升,身体徐徐变暖之后,简直就像反复蜕皮不断生长的虫子一般,跑步者边跑边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脱下来扔掉。可手套是无法取

    掉的。只穿一件背心,便有些冷。倘使下了雨,更会冷不可当。然

    而值得庆幸,当日天空始终覆盖着云层,最后却不曾下一滴雨。

    跑步者们顺着临鄂霍次克海的佐吕间湖岸奔跑一周。跑上一趟

    方才知道,这实在是一个巨大无朋的湖。湖西侧的涌别町是起点,位于东侧的常吕町(现为北见市)则是终点。最后一段,八十五公

    里至九十八公里之间,要从一个面临大海、唤作稚原生花园的细长

    而辽阔的自然公园里穿过。有余裕去观赏风景的话,这段路线自然

    非常美丽。整条路线都没有交通管制之类,但是车辆行人原本都极

    稀少,并无这样的需要。沿途,牛群正在悠闲地吃草。牛对跑者毫

    无兴趣,兀自忙于吃草,无暇理会好事的人们那缺乏常识的行为。

    同样,跑者也没有余力关注牛群的动向。跑过了四十二公里,每隔

    十公里便设有一道关卡,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通过关卡,便自动丧

    失资格。每年都有相当多的人受到剥夺资格的处分。这是一场十分

    严格的比赛。为了跑步特地赶到几近日本北端的地方来,我可不愿

    意在途中受到剥夺资格的处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在规定时

    间内通过关卡。

    这个赛事在日本是超级马拉松赛的鼻祖之一,由当地人自己运

    营,非常顺利,效率极高。跑起来感觉心情很是舒畅,是一场很容

    易跑的比赛。

    从起点到位于五十五公里处的休息点的路程,没什么值得一谈

    的,仅仅是默默地奔跑。与星期日早晨的长距离跑基本没有差异。只要维持每公里六分钟的慢跑速度,一百公里十个小时便可以跑

    完。再加上休息和用餐的时间,用时大约可以控制在十一个小时之

    内,这是我在心里打好的小算盘,后来才明白这个想法太过乐观。

    在四十二公里处有一个标志:至此处,距离相当于全程马拉

    松。水泥路上鲜明地画着一条白线。跨过那条线时,说得夸张点,我感觉浑身微微一颤。跑过长于四十二公里的距离,我是有生以来

    第一次。此处对我来说便是直布罗陀海峡,越过此处,就要冲进未

    知的外海了。前面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在那里栖息着何种陌生

    的生物,我一无所知。这么说不胜惶恐:以往的水手们感到的畏

    惧,我也将亲身感受。

    越过了这条线,在接近五十公里处,我有了感觉,身体似乎微

    微发生了变化。腿上的肌肉好像开始变硬,肚子饿了,喉咙也干

    渴。只要有供水站,哪怕喉咙并不渴,我也注意补充水分,可尽管

    如此,脱水仍像不祥的宿命一般,像生有阴暗之心的黑夜女王一

    般,从我身后追逐上来。朦胧的不安掠过脑际:还没有跑到一半

    呢,现在就这样,我真能跑完一百公里么?

    在五十五公里的休息点更换了新的运动衣,吃了太太准备的简

    单食品。由于气温上升,我脱去了紧身运动五分裤,换上了轻盈的

    新汗衫和短裤。将新百伦牌超级马拉松专用跑鞋(请诸位相信,世

    界上当真存在这种东西)从八号换成八号半,因为双脚开始浮肿,需要将跑鞋的尺寸放大一些。始终是阴天,太阳没有出来,决定将

    遮阳帽脱了。戴帽子还能防止落雨导致头冷,现在看来毫无下雨的

    迹象,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对长跑来说大致属于理想条件。灌进

    了两支琼脂状的营养剂,补充了水分,吃了抹有黄油的面包和曲奇

    饼。在草地上仔细地做了伸展运动,在腿肚子上喷好肌肉消炎剂。

    洗脸,将汗水和灰尘擦洗干净,上厕所解手。

    在此处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一次也没有坐下。我觉得一旦坐下去,恐怕再难站起身来重开步伐,所以我谨慎地没有坐下。

    “不要紧吗?”他们问我。

    “不要紧。”我简洁地答道。除此之外无话可言。

    补给了水分,做了腿部拉伸运动之后,来到道路上,再次开

    跑。还剩下四十五公里,唯有向着终点奔跑。可是一跑起来,我立

    即发现自己并非处于可以继续奔跑的状态。腿上的肌肉发僵,仿佛

    变成了坚硬的旧橡胶。耐力还绰绰有余,呼吸也很正常,一丝不

    乱,唯独两腿不听使唤。虽然一门心思往前跑,腿却有与我不太一

    样的想法。

    无奈之余,我只得不再指望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改用以上半

    身为中心的跑法。将两条手臂大大地甩动起来,晃动起上半身,让

    动能传向下半身,借这力量将两条腿向前推动——托其福,赛事完

    了,我两只手腕肿了起来。当然跑得慢如牛步,大致跟快步行走相

    差无几。不过一步两步,一点一点地,仿佛回忆起来了,抑或死心

    塌地了,腿上的肌肉恢复了动作,好歹可以像平常那样跑步了。万

    幸万幸。

    双腿虽然开始动了,可是从五十五公里至七十五公里之间苦不

    堪言。自己仿佛钻过运转缓慢的绞肉机的牛肉一般,虽然有努力向

    前的意欲,整个身体却总也不听调配,就好比将汽车的手闸拉到了

    底去爬坡。身体散了架,好像立时就要分崩离析。汽油耗尽,螺丝

    松动,齿轮的数量不符。速度急剧下降,被赶上来的跑者一个个超

    过了,甚至还被一位年约七旬的矮小女子超过了。“加油啊!”她

    为我鼓劲。唉,接下去会怎么样呢?后面还有四十公里啊。

    跑着跑着,身体各个部位逐一开始疼痛。先是右腿疼了一番,然后转移到右膝,再转移到左大腿……就这样,浑身的部位轮番上

    阵,高声倾诉各自的痛楚,连声悲鸣,警告连连。跑一百公里乃是

    未知的体验,身体处处皆有牢骚,我完全理解。但无论如何,唯有忍耐着默默跑完全程。就像丹东和罗伯斯庇尔等人巧舌如簧地说服

    心怀不满、试图揭竿而起的激进革命议会一般,我拼命地说服身体

    各部。勉励,乞求,恭维,申斥,鼓舞。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啦,求

    求你们好歹忍耐,再拼一下。然而细细想想,那两个人结果都被砍

    了脑袋嘛。

    不管怎样,我百般努力,总算咬着牙跑完了充满苦痛的二十公

    里,用尽一切手段熬到了尽头。

    “我不是人,是一架纯粹的机器,所以什么也无须感觉,唯有

    向前奔跑。”

    我这样告诫自己,几乎一心一意地想着这几句话,坚持下来

    了。倘若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也许就会在途

    中因为苦痛而崩溃。“自己”这一存在的确在这里,与之相

    伴,“自我”这一意识也在。然而我努力将它们看作“便宜的形

    式”。这是一种奇妙的思考方式、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这是拥有

    意识的人试图去否定意识。我不得不将自己驱赶进无机的场所里

    去,即便只是一小步。我本能地悟出,唯有如此,才是存活下去的

    唯一出路。

    “我不是人,是一架纯粹的机器,所以什么也无须感觉,唯有

    向前奔跑。”

    我在脑子里将这几句话有如咒语一般,反反复复念叨个不停,正所谓机械地一再重复。我尽力将自己感知的世界限定得更为狭

    隘。我的目力所及,充其量是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再往前的世界

    便一无所知。眼下我的世界,从此处起向前三米便告完结,更前面

    的事情无须去考虑。天空也罢,风儿也罢,草儿也罢,在吃草的牛

    群也罢,看客也罢,声援也罢,湖也罢,小说也罢,真实也罢,过

    去也罢,记忆也罢,对我已毫无意义。将双腿从此处起,挪向前方

    三米外——这才是我这个人,不不,我这架机器存在的小小意义。在每隔五公里设置的供水处驻足喝水。每次停下脚步,都要勤

    快地做伸展运动。肌肉仿佛一个礼拜前吃剩的面包,又硬又僵,很

    难想象这竟是自己的肌肉。在放着梅干的地方吃了梅干。我从来不

    曾想到,梅干居然如此美味。盐分和酸味在口中扩散开,点点滴滴

    地渗透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与其勉为其难地一直奔跑,也许适度地走上几步更聪明。许多

    跑者正是这么做的,边走边让双脚休息一会儿。我却一次也没有走

    过。为了做伸展运动,我反复地驻足休息。然而我不走。我可不是

    为了走路前来参加这场赛事,而是为了跑步才来的。为了这个,仅

    仅是为了这个,我才乘坐飞机特地赶来日本的北端。不管奔跑速度

    降低了多少,我都不能走,这是原则。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原则,哪

    怕只有一次,以后就将违背更多的原则,想跑完这场比赛就难上加

    难了。

    就这样,我坚持又坚持,总算跑了下来。当我跑到七十五公里

    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倏地出窍了。除了“出窍”一词,我想不

    出还有什么好的表达。简直就像穿透了石壁一般,身体一下子钻了

    过去,来到了另一面。究竟是几时穿过去的,我回想不出具体的时

    间。回过神来,我已经移到了对面,便稀里糊涂地接纳了这一现

    实:“啊哈,这就算钻过来了。”对其理论、经过和情理都莫名其

    妙,只知道自己“钻过来了”。

    此后什么都不必考虑了。说得更准确一点,不必努力去“什么

    都不考虑”了,只需随波逐流即可。顺其自然,听之任之,便有某

    种力量推动我前行。

    如此长时间地不停奔跑,不可能感觉不到肉体上的苦楚。但到了这个时候,疲劳已不是什么重大问题。这也许意味着疲劳作为一

    种常态,被身体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一度沸沸扬扬的肌肉革命议会

    似乎也灰心丧气,不再逐一倾诉不满。已经无人敲桌子,无人扔杯

    子了。它们将这疲劳作为历史的必然,作为革命的成果,默默无言

    地接受下来。我便自动地、只管有规律地前后甩动手臂,将双腿一

    步一步向前递出去。什么都不思,什么都不想。待回过神来,连肉

    体的苦楚都几乎销声匿迹,或像因故无法处理的难看家具,被扔到

    了毫不起眼的角落。

    这样“出窍”之后,我超越了许多人。在通过七十五公里的关

    卡(如果不能在八小时四十五分之内通过这里,就丧失资格)前

    后,许多人与我相反,速度猛地下降,或是放弃跑步改为步行了。

    从这里到终点,我大约超越了二百多号人。至少我数到了二百人。

    而被别人从背后赶超上来,仅有一两次。我逐一计算超越的跑者人

    数,乃是因为无所事事。自己处于这深度的疲劳中,将这疲劳全盘

    接纳,还能扎扎实实地继续奔跑——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

    有比这更高的愿望了。

    我陷入了类似自动驾驶的状态。这么继续跑下去,只怕过了一

    百公里我还能跑。听上去颇有些怪异:跑到最后,不仅是肉体的苦

    痛,甚至连自己到底是谁、此刻在干什么之类,都已从脑海中消失

    殆尽。这理当是十分可笑的心情,可是我连这份可笑都无法感受到

    了。在这里,跑步几乎达到了形而上学的领域。仿佛先有了行为,然后附带性地才有了我的存在。我跑,故我在。

    跑全程马拉松时,到了最后关头,脑子里充溢的全是一个念

    头:赶快跑过终点,赶快结束!此外什么都无法考虑。此时此刻,我却不曾想过这一点。我觉得所谓结束,不过是暂时告一段落,并

    无太大的意义,就同活着一样。并非因为有了结束,过程才具有意

    义,而是为了便宜地凸显这过程的意义,抑或转弯抹角地比喻其局限性,才在某个地点姑且设置一个结束。相当哲学。但当时我一点

    也没觉得这很哲学。这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身体感受到的,不

    妨说是整体性地感受到的。

    跑进了最后那漫长的半岛状原生花园跑道,这种心情变得尤其

    强烈。跑法近似进入冥想状态。海边的景色十分美丽,可以感受到

    鄂霍次克海的气息。天色已近黄昏(出发是在清晨),空气呈现出

    独特的清澄来,发出夏初深深的青草气味。还看见几只狐狸在原野

    中结集成群。它们好奇地望着参赛者。仿佛十九世纪英国风景画一

    般意味深长的云朵,沉稳地遮蔽了天空。风儿一丝也无。在我的周

    遭,许多人只是默默向着终点奔去。身处其中,我拥抱着异常静谧

    的幸福感。吸气,再吐气,听不出呼吸中有丝毫紊乱。空气非常平

    静地进入体内,再走出体外。我那寡言的心脏按照一定的速度重复

    着舒张与收缩。我的肺好似勤劳的风箱,规规矩矩将新鲜的氧气摄

    入体内。我能够目睹它们工作的身影,听见它们发出的声响。一切

    都顺畅无误地运转着。沿途的人们对着我们大声呼唤:“加油啊!

    马上就到终点啦!”声音像透明的风,穿透了我的身体逝去。我感

    觉人们的声音就这般穿透而过,直达身体另一面。

    我是我,又不是我。这是一种异常沉稳而寂静的心情。意识之

    类并非多么重要的东西。固然,我是一个小说家,意识这东西在工

    作上自是十分重要。没有它,主体性的故事便无缘诞生。尽管如

    此,我还是禁不住感到,意识之类并非大不了的玩意儿。

    尽管如此,当我跑过常吕町的终点线时,还是从心底感到高

    兴。冲过长跑比赛的终点线时,每一次我都高兴,这一次还觉得心

    头涌过一阵热浪。右手紧握成拳,举向空中。时间是下午四时四十

    二分。起跑后已过去了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时隔半日,我终于坐在了地面上,用毛巾擦汗,尽兴地喝水。

    解开跑鞋的鞋带,在周遭一片苍茫暮色中,精心地做脚腕舒展运动。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称不上自豪,还是有一种类似成就感的东

    西像偶然想起来似的涌上心头。这是一种个人的喜悦:“自己体内

    仍然有那种力量,能主动地迎击风险,并且战胜它!”这种安心

    感,也许比喜悦更为强烈。体内那仿佛牢固的结扣的东西,正在一

    点点解开,虽然我还不曾察觉自己体内有这样的东西。

    佐吕间湖的赛事之后好几天,我不得不手抓栏杆缓慢地下楼梯。两

    腿哆嗦不已,无力支撑躯体。但双腿的疲劳几天便消除了,能正常地上

    下楼梯了。说来我的双腿毕竟经过多年的调整,已经适应长跑了。出现

    问题的是手。大概是为了弥补腿部肌肉的疲劳,过于用力地甩手的缘

    故,到了第二天,右手腕便开始诉苦,变得又红又肿。跑了多年马拉

    松,不是腿脚而是手臂出现问题,这还是第一次。

    超级马拉松带给我的种种东西之中,意义最重要的却不在肉体上,而是在精神上。它带给我的,是某种精神上的虚脱之感。等我觉察到

    时,一种似乎称为“跑者蓝调”的东西,仿佛薄膜一般将我缠裹起来。就

    感触来说,它并不是蓝色的,近乎白浊色。跑完了超级马拉松,我无法

    再像从前那样对跑步持有自然的热情了。肉体的疲劳难以消除也是原因

    之一,但又不单是这样。“我想跑步”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不再像从前那

    般可以明确地找到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是难以否定的事实。在

    我的心中发生了什么事件。平日慢跑的次数和距离都显著减少了。

    此后,我依然和从前一样,每年都跑一次全程马拉松。当然,以马

    马虎虎的态度不可能跑完全程马拉松。我还是相应地认真练习,相应地

    认真跑完比赛,但说到底,这些仅仅停留在“相应”的层面。我身体的核

    心似乎盘踞着一种陌生的东西。并非单单是跑步的热情有所减退。在丧

    失了某种东西的同时,一种新的东西在身为跑者的我心中滋生出来。正

    是这样一种新旧交替的过程,给我带来了这陌生的“跑者蓝调”。我心中滋生的新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寻觅不到恰如其分的表达,但

    或许是近乎“心灰意冷”的东西。说得夸张些,由于跑完了一百公里,我

    似乎一脚踏进了“稍稍不同的领域”。跑过七十五公里,疲劳感突然销声

    匿迹后,那段意识的空白之中甚至有某种哲学或宗教的妙趣。其中有强

    迫我内省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这个,我再也无法以从前那种不顾一切、单纯积极的态度面对跑步了。

    也许并非大不了的事。我只不过是对跑步产生了些许厌倦。多年以

    来,我跑得太多,距离太长。要不就是年近半百,体力撞上了年龄这无

    从回避的高墙。抑或在不觉间迎来了男性更年期,正在经历它带来的精

    神上的低迷。或是这种种要素纠缠在一起,调配出了真相不明的消极鸡

    尾酒。作为当事者,我无法客观地分析与解剖个中奥秘。不管如何,我

    将它命名为“跑者蓝调”。

    跑完超级马拉松,为我带来了极大的喜悦,也催生出相应的自信。

    我至今仍然认为参加那项赛事是一件好事。然而它也留下了似乎该称

    为“后遗症”的东西。此后很长时间,我迎来了长跑者的低迷期——尽管

    不曾有辉煌的过去,这依然是久久的低迷。跑全程马拉松的成绩每况愈

    下。练习也罢比赛也罢,虽然多少有些差距,也都变成同一件事形式上

    的重复,不再像从前那样震撼我的心灵了。比赛时分泌出的肾上腺素似

    乎也减少了一个刻度。大概因为如此种种,我将兴趣由全程马拉松转向

    了铁人三项赛,还去健身俱乐部热心地打起壁球来。结果,生活方式也

    逐渐发生了变化。我开始认为跑步并非人生的全部——这原本是理所当

    然的。亦即是说,半是主动地在自己与“跑步”间设置了少许距离,就如

    同对待失去最初那毫无道理的狂热的恋爱。现在,我觉得好像从持续很久的“跑者蓝调”的烟霭中渐渐解脱出

    来。尚未完全解脱,但是有了某种重新开始的苗头。早晨穿上跑鞋准备

    出去跑步时,我可以感受到它微弱的胎动。在我的周遭和内部,空气的

    确开始流动。我愿意精心培育这小小的萌芽。为了不漏过一个响动、不

    错过一个场面、不迷失方向,我向着自己的身体集中精神。

    于是时隔许久,我再次怀着纯朴的心情,为了下一次全程马拉松每

    日积累奔跑距离。摊开新的笔记簿,拧开新的墨水瓶,准备写新的字。

    怎么重怀这种豁达心情的呢?我还无法井井有条地说明。也许重返剑桥

    这座小城和查尔斯河畔,往昔的心情得以复苏。那些毫无他念地享受跑

    步乐趣的日子,伴着令人怀念的情景重新归来。也许这不过是时间问

    题。我的心中进行了某种不可避免的调整,为此需要的时间终于结束

    了,仅此而已。

    前面也写过,职业性地写东西的人恐怕很多都是这样,我是一边写

    一边思索。不是将思索写成文字,而是一面写文字一面思索。通过书写

    而思考,透过修改而深化思考。组排了多少文字也得不出结论,如何修

    改也抵达不了目的地,这样的事情当然也有,此刻便是如此。只能提出

    几个假说,只好说明几个疑问,再不就是将那疑问的构造同别的东西进

    行类比。

    说老实话,我染上这“跑者蓝调”有何种缘由,其来龙去脉如何;如

    今它渐渐烟消雾散又有何种缘由,其来龙去脉又如何,我还不甚明白,无从解释。归根结底,也许只能这么说:这大约就是人生吧!我大约只

    能原封不动地照单全收,不问根底缘由不管来龙去脉,如同税金、潮涨

    潮落、约翰·列侬的死、世界杯比赛的误判一般。

    总之,岁月周转一轮,周期完成一个循环,我内心有这样一种切实的感受。跑步这一行为,终于变回了日常生活中值得高兴、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已经连续四个多月,我都在扎扎实实地坚持跑步。这并不仅仅

    是机械性的重复,也不是规定的仪式,是身体自然地要求来到路上跑

    步,如同干渴的躯体要求水灵灵的新鲜水果。在十一月六日的纽约城市

    马拉松上,我究竟能跑得多么畅快、多么令人满意,我愿意拭目以待。

    成绩不是问题。事到如今,任如何努力也无法跑得跟从前一样。我

    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很难说令人愉快,不过年龄的增长就是这样。我有

    自己的职责,时间也有它的职责,而且完成得远比我这样的人忠实和精

    确。自打时间这东西产生以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啊),它片刻也不曾休

    息过,一直在前行。躲过了夭折一劫的人,作为恩典,都被赋予了实实

    在在地老去这弥足珍贵的权利。肉体的衰减这种荣誉守候在前方,我们

    必须接受并习惯它。

    重要的不是同时间竞赛。能胸怀何等的满足感跑完四十二公里,能

    何等地享受自身,这些今后恐怕将有重大的意义。我将去欣赏与评价无

    法用数字表现的东西,还将探索与以前大相径庭的自豪。

    我并非挑战纪录的无邪青年,亦非一架无机的机器,不过是一介洞

    察了自身的局限,却尽力长期保持自己的能力与活力的职业小说家。

    距离纽约城市马拉松,还剩下一个月。第七章

    2005年10月30日 马萨诸塞州剑桥

    纽约的秋日

    宛如追悼地区预选赛中波士顿红袜队那过于仓促的败退(它在同芝

    加哥白袜队进行的“袜子对决”中,连一场也没赢),赛事结束后一连十

    多天,新英格兰连降冷雨。那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淫雨。雨忽强忽弱,仿佛突发奇想,虽有雨住的时候,却片刻不曾显露过爽朗的晴空。天空

    自始至终被这个地方特有的厚厚的灰色云层紧紧遮覆。那雨磨磨蹭蹭地

    下了又下,好似一个优柔寡断、狐疑不决的人,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变成了一场豪雨。从新罕布什尔到马萨诸塞,许多城镇遭受水灾,公路

    干线处处阻塞。我并不是说连这些也硬要红袜队承担道义责任。我恰好

    因公访问缅因州的某大学,其时正在新英格兰地区北部,只有从头到尾

    在昏暗的雨中驾车的记忆。只要不是隆冬,在这一带旅行一直是快乐的

    经历,这次却十分遗憾,不太令人振奋。那时算作夏天太晚,距离红叶

    的季节又太早。倾盆暴雨竟导致租来的汽车雨刷出了点小问题。我拖着

    疲惫不堪的身体,于深夜时分回到了剑桥。

    十月九日星期天,一大早就参加了赛跑,这一天也是雨天。这是主

    办春季波士顿马拉松的BAA(波士顿运动协会)每年在这个季节举行的

    半程马拉松。从芬威球场附近的罗伯托·克莱门特竞技场出发,越过牙

    买加湖,在富兰克林公园动物园折返,再跑回同一竞技场便告完成赛事。今年的参赛者为四千五百人。

    我参加这一赛事,目的是为纽约城市马拉松作调整,所以使了大约

    八分的气力,仅仅在跑最后三公里时奋力拼搏了一下。然而想不使出真

    力,适度地去跑比赛却非易事。被别人重重包围时,即使你不想这么

    做,不由得也会发力。跟着众人一起“预备,跑!”地去赛跑,本是非常

    愉快,竞争本能却会不知不觉露出锋芒来。这种时候得牢牢地把持住,冷静地去跑。因为我必须将真力装上飞机,带往纽约。

    结果是一小时五十五分,基本是预先设想的成绩。在最后的几公里

    稍稍踩了一下油门,超越了一百多人,保存好余力冲过终点线。这是一

    个凉意袭人的周日,一直在下细如烟雾的小雨。我胸前贴着号码,耳听

    周围跑步者的呼吸,奔跑在道路上,真实地感受到:“啊哈,赛跑的季

    节又来到啦。”肾上腺素流到了全身每个角落。平时总是独自一人默默

    奔跑,体验一下这种环境会成为良好的刺激,还可以大致把握在正式比

    赛时应当维持怎样的节奏来跑前半赛程。后半赛程将会如何,毋庸多

    言,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然而平日练习时,总要定期跑和半程马拉松差不多的距离,更长的

    距离也体验了好多次,所以比赛好像匆匆忙忙便告结束。咦,这就跑完

    了么?当然,以适当的速度跑完半程马拉松都得累垮的话,全程马拉松

    就真成人间地狱了。四周的跑步者几乎都是白人,女性居多。不知为

    何,很少见其他肤色的跑步者。

    淫雨霏霏,断断续续下个不休,其间也有小小的工作旅行,有一段

    时间没能痛痛快快跑步。纽约的赛事即将来临,不能跑步并不成问题,倒能好好休养。想消除疲劳,休息是最好的办法。赛事临近时,情绪便

    会高涨,不知不觉便跑得过多。可是如果在下雨,“这下无法可想啦”,便会爽快地断念死心。这是好的一面。

    尽管没有像模像样地跑步,膝盖却诉起苦叫起痛来。人生中的麻烦

    大半皆是如此,这疼痛来得极其唐突、毫无先兆。十月十七日,早晨正

    要走下寓所的楼梯,右膝突如其来地发软。弯曲到某个角度,膝盖骨便

    申诉独特的疼痛。跟单纯的疼痛不同,是在某处感到不对劲儿,冷不防

    地使不上力气。这就是所谓的“膝盖颤抖”,日语叫作“膝盖笑”。不扶着

    栏杆就下不了楼梯。

    可能是艰苦地积累训练量时造成的疲劳,随着气温的急剧下降浮现

    于表面了。进入十月,暑热依旧执拗地赖着不走,可是下了一个星期左

    右的雨,将新英格兰一带急速地带入了正式的秋天。不久前还开着冷

    气,可现在寒冷的风掠过街市,纵目可及之处,都化作了晚秋的风景。

    只得慌慌张张地将毛衣翻出来。可能出于我的主观臆测吧,松鼠们也变

    了神色,为采集食物四下奔波。每到这鲜明的季节更替时期,身体总会

    表现出异常,尤其是湿气与寒冷来临时很成问题。年轻时却不曾有这种

    情况。

    日日以艰苦训练为伴的长跑者,膝盖常常是弱点。据说奔跑时每次

    脚着地,腿部都要承受三倍于体重的冲击。而这样的动作一天恐怕要重

    复近万次。虽然中间夹着跑鞋的软垫,但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和不妨说

    蛮横无理的冲击之间,膝盖始终在默默无言地忍受。平时几乎不去思考

    这些,但一想,不出问题似乎倒是咄咄怪事了。膝盖偶尔也想发发牢骚

    吧:“趾高气扬地跑步倒也罢了,可总得体谅体谅我呀。万一弄坏了,就没得替换啦。”上一次认认真真地考虑膝盖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么一想,便

    觉得颇对不起膝盖。诚如所言,趾高也罢气扬也罢,候补要多少有多

    少,膝盖却是无可替代。只能同现下拥有的膝盖终生相伴,因此必须珍

    重之,善待之。

    值得庆幸,作为一个跑步者,我还不曾遇到重大的身体故障,也不

    曾因为身体状况不佳退出比赛,更没有中途弃权。以前也几度感到右膝

    (一准是右侧)不对劲,每次都设法安抚与平息下来。这次恐怕也无伤

    大体吧,我努力这么想。然而上了床,不安仍久久不肯离去。事已至

    此,假使不能出场参赛,如何是好呢?难道是训练的编排上出错了么?

    是拉伸运动做得不够么?是上次的半程马拉松最后跑得过于用力了么?

    诸如此类的事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入睡。屋外,风发出寒冷而

    猛烈的呼啸。

    第二天醒来,洗好脸喝完咖啡,我尝试着走下寓所的楼梯。手放在

    扶手上,意念集中于右膝,战战兢兢地顺着楼梯向下走。我发现膝盖内

    侧残留着些许不适,暗示疼痛的位置就在那里,但是昨天那种令人震愕

    的尖锐的疼痛没有了。我试着再一次上下楼梯。这次速度接近平常,下

    了四层楼梯,再上去。尝试了各种走法,还将腿弯曲成各种角度。没有

    听到关节那不祥的嘎吱声,我略略松了口气。

    这话跟跑步无关:我在剑桥的日常生活怎么也不能顺顺当当安定下

    来。我居住的寓所大楼正在大改装,电钻和砂轮一天到晚轰鸣个不停。

    四楼的窗外,施工的人来来往往。施工从早上七点半还有些昏暗的时候

    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半。上一层的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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