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她和她的秘密

    作者：【澳大利亚】迈克尔·罗伯森

    译者：车家媛 鲁锡华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9-01

    ISBN：9787540489090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第二部分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梅根

    阿加莎

    致谢献给萨拉和马克我受伤了，受伤了，被羞辱得忍无可忍，看到麦子成熟，喷泉不停地喷涌，绵羊产下数百只羔羊，母狗也一样，直到仿佛整个国家都起来给我看她温柔的睡着的幼子，我感到了两次锤击，而不是我孩子的嘴唇。

    ——《叶玛》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第一部分

    阿加莎

    我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主角是梅格，她和丈夫杰克是两个无可

    挑剔的孩子的无可挑剔的父母。两个孩子都是金发碧眼，长得比蜜糖蛋

    糕还要甜美。梅格又有了身孕，我感到异常兴奋，因为我也怀了孩子。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沿着人行道往两边看，视线扫过蔬果铺、理

    发店和精品店。梅格比平时晚了些。通常这个时候她已经把露西和拉克

    伦分别送到小学和日托所，然后跟朋友们去街角的咖啡馆了。她的妈妈

    群每周五上午碰一次面，坐在室外的桌子边，婴儿车像渡轮的车辆甲板

    上排列的牵引车一样整齐。一杯脱脂卡布奇诺，一杯印第安拿铁，外加

    一壶花草茶……

    一辆红色巴士经过，挡住了对面的巴恩斯绿地。巴士开走后，我又

    看到梅格在街对面。她穿着弹力牛仔裤和宽松的毛衣，手里提着个色彩

    斑斓的三轮踏板车。一定是拉克伦非要踩着踏板车去日托所，这才耽误

    了她。他还会停下来观察鸭子、锻炼班，以及打太极的老人，他们动作

    慢得都可以当定格动画人偶了。

    从这个角度丝毫看不出梅格怀孕了。只有等她侧过身去，她的肚子

    才会看起来像个篮球，圆滚滚的，而且一天比一天下垂。上周我听到她

    抱怨自己脚踝肿了，背也酸疼。我理解她的感受。这额外的体重使得我

    爬楼梯都像在锻炼一样，而我的膀胱只有胡桃那么大。

    她左右看了看，穿过教堂路，一边对朋友们说着“抱歉”，一边跟她

    们行贴面礼，柔声跟孩子们问好。人们都说婴儿很可爱，我猜这话没

    错。我曾经往婴儿车里瞟过几眼，看过那些咕噜[1]

    长相的魔鬼，双眼外

    突，头发稀少，不过总能发现什么可爱之处，因为他们是那么天真无

    邪。我本该在第三通道往货架上堆货。超市里这个地方是个安全的藏身

    之地，因为经理帕特尔先生对女性卫生用品有障碍。他不会使用“卫生

    棉”或“卫生巾”之类的词汇，而是统一称它们为“女士用品”或者直接指

    着他想拆开的那些纸箱。

    我一周工作四天，早班到下午三点，除非另外一个兼职工请病假。

    我主要是往货架上堆货和贴价格标签。帕特尔先生不让我在收银台工

    作，他说我总是打坏东西。这种事只发生过一次，而且不是我的错。

    他姓帕特尔，我本以为他是巴基斯坦人或印度人，谁知道他比水仙

    花的威尔士血统还要纯正，一头蓬乱的红发，加上修剪过的胡须，像极

    了阿道夫·希特勒姜黄色的私生子。

    帕特尔先生不太喜欢我，自从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以后，他就急不可

    耐地想甩掉我。

    “别想有产假——你不是全职人员。”

    “我没指望。”

    “检查身体也要在非工作时间。”

    “可以。”

    “另外，如果你不能抬箱子了，就别干了。”

    “我可以抬箱子。”

    帕特尔先生家里有老婆，四个孩子，可这并没有让他对我的身孕产

    生一丝同情。我觉得他不怎么喜欢女人。我不是说他是同性恋。我刚来

    超市工作的时候，他像皮疹一样缠着我——我在储藏室或是拖地的时

    候，他会找各种借口碰我。

    “哎哟!”他会说，用他勃起的阴茎顶着我的屁股，“停一下自行

    车。”

    变态!

    我回到购物车旁，拿起打价枪，仔细检查各种设置。上周我给桃子罐头打错了价格，被帕特尔先生扣了八英镑。

    “你在干吗？”一个声音突然叫道。帕特尔先生偷偷溜到了我身后。

    “给卫生棉条补货。”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在往窗外看，你的额头都在玻璃上留下油印子了。”

    “没有，帕特尔先生。”

    “我花钱让你来发呆的吗？”

    “不是，先生。”我指着货架，“我们没有超大号丹碧丝卫生棉条了

    ——带敷抹器的那种。”

    帕特尔先生看上去有点不自在。“好吧，那就去储藏室找找。”他走

    开了，“第二通道里有东西洒了，去拖干净。”

    “好的，帕特尔先生。”

    “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三点才下班。”

    “德芙雅尼会代你的班，她可以爬梯子。”

    他言下之意是她没有怀孕，也不恐高，还会让他“停自行车”，而不

    是以女权者的姿态指责他。我真该起诉他性骚扰，可我又喜欢这份工

    作。我有理由待在巴恩斯，这让我更靠近梅格。

    在后面的储藏室里，我倒了一桶热肥皂水，挑了一把还未磨到金属

    架的海绵拖把。第二通道更靠近收银台，我能清楚地看到咖啡馆以及室

    外的餐桌。帕特尔先生不在旁边，我慢悠悠地拖着地。梅格和她的朋友

    们要走了。大家彼此亲吻脸颊，看看手机，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梅格

    最后说了句话，笑了起来，甩了甩她那美丽的长发。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也甩了甩自己的头发，但是不行。这就是鬈发的问题——它们只会

    弹，没法甩。

    梅格的发型师乔纳森警告我，说她的发型不适合我，可我偏不听。梅格正站在咖啡馆外，用手机给别人发信息，很可能是给杰克。他

    们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或是周末的计划。我喜欢她的孕妇裤。我也需要

    一条这样的裤子——腰部有松紧带。我想知道她是在哪儿买的。

    尽管经常见到梅格，但我只跟她说过一次话。她问我们店里还有没

    有麦麸片，不过我们卖光了。我真希望我们还有。我希望能穿过那两扇

    塑料门，特地为她取回一盒麦麸片。

    当时是五月初。我那时就猜她已有了身孕。两周后，她从药品区拿

    了一个验孕棒，证实了我的猜测。现在我们都处在妊娠末期，距离预产

    期还有六周，而梅格已然成了我的榜样，因为她让婚姻和为人母看起来

    如此轻松。首先，她极其美丽动人。我打赌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做个模特

    ——不是患着贪食症、迈着猫步的那种，也不是夺人眼球的三版女郎，而是健康性感的邻家女孩，在洗衣液或是居家保险广告中跑过开满鲜花

    的草地或是和一只拉布拉多犬沿着海滩跑动。

    我不是其中任何一种。我并不十分漂亮，但也算不得平庸。“不具

    威胁性”可能最为恰当。我是所有漂亮女孩都需要的那种长相稍逊的朋

    友，因为我不会抢她们的风头，还很乐意接过她们剩下的东西(包括食

    物和男友)。

    零售行业的悲剧之一就是人们不会注意理货员。我就像睡在门口的

    流浪汉或是举着一块硬纸板的乞丐一样透明。偶尔会有人问我问题，但

    是我回答的时候他们从不看我的脸。要是超市遭到炸弹威胁，除了我，所有人都被疏散了，警察会问：“你看到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他们会说。

    “那理货员呢？”

    “谁？”

    “整理货架的人。”

    “我没太注意他。”

    “是个女的。”

    “是吗？”这就是我——一个无人注意、微不足道的理货员。

    我朝外望去，梅格正朝超市走来。自动门开了，她拿起一个塑料购

    物篮，沿着通道一逛蔬果区。走到尽头后，她就会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我盯着她，看到她走过意大利面和罐装番茄区。

    她转进了我所在的通道。我把水桶推到一边，向后退，心里打鼓：

    我应该若无其事地拄着拖把，还是应该把它像木枪一样扛在肩上。

    “当心，地面是湿的。”我说道，口气像在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说话。

    我的话让她有些意外。她含糊地说了句谢谢，侧身挪了过去，她的

    肚子几乎擦到了我的肚子。

    “你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问。

    梅格停下脚步转过身。“十二月初。”她注意到我也怀孕了，“你

    呢？”

    “跟你一样。”

    “哪一天？”她问。

    “十二月五日。”

    “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你呢？”

    “是个男孩。”

    她手里拿着拉克伦的滑板车。“你已经有一个了？”我说。

    “是两个。”她回答。

    “天哪!”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告诉自己往别处看。我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水桶、浓缩奶以及蛋黄粉。我应该说点什么，可就是想不出。

    梅格的购物篮很沉：“那祝你好运。”

    “你也是。”我说。

    她朝收银台走去。突然，我想到自己该说什么了。我可以问她在哪

    里生产，哪种分娩方式，我可以评论她的弹力牛仔裤，问她是在哪里买

    的。

    梅格加入了收银台前的队伍，一边等，一边随意地翻着八卦杂志。

    新一期的《时尚》还没有上市，不过她满足于《闲谈者》和《私家侦

    探》。

    帕特尔先生开始扫描她的商品：鸡蛋、牛奶、土豆、蛋黄酱、芥菜

    和帕尔马干酪。你能从一个人购物车里的东西得出许多信息：素食主义

    者，严格的素食主义者，酗酒者，减肥者，轻断食减肥者，爱猫人士，养狗人士，吸毒者，麸质过敏症患者，乳糖不耐症患者，掉头皮屑者，以及糖尿病、维生素缺乏症、便秘或嵌甲症患者。

    我就是用这个办法才对梅格了解这么深的。我知道她是个没坚持下

    来的素食主义者，怀孕之后又开始吃红肉了，这很可能是为了补铁。她

    喜欢番茄做的酱汁、新鲜的意面、白干酪、黑巧克力以及罐装的奶油酥

    饼。

    我已经跟她正经说过话了。我们建立起了联系。我和梅格，我们将

    会成为朋友，我也会变成她那样。我会建立一个温馨的家庭，让我的男

    人幸福快乐。我们会一起上瑜伽课，交换菜谱，每周五和我们的妈妈群

    一起喝咖啡。

    [1]英国作家J. R. R.托尔金小说中的虚构角色，出现在《霍比特人》和《魔戒》等作品

    中。梅根

    又是一个周五。我一直在倒计时，在日历上打叉，在便笺上画记

    号。这次的孕期似乎比之前的两次都要漫长。仿佛连我的身体都在反抗

    这种想法，要求知道为什么没有咨询它的意见。

    昨天晚上我还以为自己突发心脏病了，结果只是胃灼热。真不该吃

    椰汁咖喱鸡。我喝了一整瓶盖胃平，那口感像液态的粉笔，弄得我像个

    卡车司机一样不停地打嗝。这孩子出生后一定像安迪·沃霍尔。

    眼下，我要去小便。我应该在咖啡馆上厕所的，但那会儿还没感

    觉。我的盆底肌一直在超时工作，我快步穿过公园，每次拉克伦的滑板

    车撞上我的小腿，我就骂上两句。

    不要尿出来。不要尿出来。

    一个健身班占据了公园的一角。旁边几个私人教练站在顾客身边，让他们再做一个俯卧撑或仰卧起坐。也许等孕期过了，我也会请个私人

    教练。杰克已经开始挑剔我的身材了。他知道我这次怀孕比之前两次都

    胖，因为生了拉克伦以后我还没来得及瘦下来。

    我不该感到惭愧。怀孕的女人有权吃巧克力，穿实用而舒适的睡

    衣，在做爱的时候把灯关掉。并不是说那个最近有多频繁。杰克已经几

    周没有碰过我了。我觉得，对于跟怀着他的孩子的女人睡觉，他怀着一

    种奇怪的厌恶感，把我看成一个不容玷污的纯洁的圣母。

    “并不是因为你胖。”一天晚上他这样说道。

    “我并不胖，只是怀孕了。”

    “当然，我正是此意。”

    我骂他是浑蛋。他称呼我为“梅根”。我们每次吵架他就这样干。我

    讨厌自己名字的完整形式。我喜欢“梅格”，因为它让我想起肉豆蔻——

    一种让男人和国家为之打仗的外国香料。我和杰克只会有小冲突，不会有战争。我们就像冷战时期的外交人

    员，当面都是好话，却在背地里囤积弹药。我在想，夫妻之间什么时候

    会无话可说？激情什么时候褪去？对话什么时候会变得愚蠢而无聊？手

    机什么时候会出现在餐桌上？妈妈群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讨论孩子，转而

    抱怨她们的丈夫？什么时候男人的家庭训练变成爱的证据？什么时候每

    个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丈夫和每个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妻子变成了遥不可及

    的两极？

    嗯，这段话真不错。我应该写到博客里去。

    不，我不能这样。嫁给杰克的时候，我曾发誓不会试图去改变他。

    我爱的就是那样的他，现成的，出厂设置，不需要任何定制。我满意于

    自己的选择，拒绝把时间浪费在琢磨别种生活上。

    我们的婚姻没有那么糟。它是一种志趣相投的伙伴关系。只有凑近

    了，其中的瑕疵才会显现，就如掉落后又被粘起来的精致花瓶。旁人都

    注意不到，但是我在心里照料着这个花瓶，希望它还盛得住水，并告诉

    自己，中年危机就像减速带一样，能让我们慢下来，闻一闻玫瑰的芳

    香。

    杰克和我没打算再要一个孩子。这个纯属意外，没有脚本，但并非

    多余——至少我不觉得。我们好不容易周末出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四十

    岁生日会。我妈提出来帮我们照顾露西和拉克伦。杰克和我喝多了，跳

    了舞，瘫倒在了床上，然后第二天早上做爱了。杰克忘了戴套。我们决

    定冒一次险。为什么不呢？考虑到我们之前无数次冒险速战速决，却总

    是在事中被打断，“妈妈，我渴了”或是“妈妈，我找不到小兔子了”，又

    或者是“妈妈，我尿床了”。

    之前两次怀孕都安排得像军事行动一样，但这次则如同黑夜里的一

    击。

    “如果是女孩，我们就叫她鲁莱特[1]。”震惊过后，杰克说。

    “我们不叫她鲁莱特。”

    “那好吧。”

    这些玩笑话之前，是争吵和互相指责，虽然这会儿平息了，但当杰克生气或是压抑时，可能再次浮现。

    他是有线电视频道的一名体育记者，做英超比赛的现场报道和全场

    进球及球员的简讯。夏季，他还会报道包括环法自行车赛在内的一系列

    赛事，但从不报道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和英国高尔夫球公开赛。他是冉

    冉升起的明星，这意味着更大型的赛事，更多的飞行时间，以及更加高

    调。

    杰克喜欢被人认出来。通常是一些模模糊糊地觉得之前见过他的

    人。“你不是那个谁吗？”他们会打断我们的对话，然后跟杰克说个没

    完，把我晾在一边。我看着他们的后脑勺，特想说：“喂，我可真多

    余。”然而相反，我会面带微笑，让他们慢慢聊。

    之后杰克会道歉。他有雄心壮志，而且事业有成，我很喜欢，可有

    时又希望他更多地向我们展示公众面前的“帅哥杰克”，而不是早出晚归

    的“抑郁杰克”。

    “或许你可以重新开始工作。”昨天晚上他说，又在挖苦我。杰克怨

    恨我“没有工作”。这是他的话，不是我的。

    “那谁来照顾孩子？”我问。

    “别的女人都去工作。”

    “她们有保姆或者互惠生[2]。”

    “露西上学了，拉克伦去托儿所。”

    “只去半天。”

    “现在你又怀上了。”

    我们从战壕里互相扔手榴弹，炸来炸去还是那些老地方。

    “我有自己的博客。”我说。

    “那有什么用？”

    “上个月挣了二百英镑。”“是一百六十八英镑，”他回答道，“我算的账。”

    “你看看给我寄来的那些免费商品。衣服、婴儿食品、纸尿裤，那

    辆新婴儿车非常高端。”

    “你要是没怀孕，我们也用不着新的婴儿车。”

    我白了他一眼，试着换个思路：“如果我回去工作，挣的钱得全花

    在孩子托管上。我不像你，打卡上下班。你上次因为做噩梦或是小便半

    夜醒来是什么时候？”

    “你说得没错，”他挖苦道，“那是因为我得起床上班，好养这所可

    爱的房子，还有我们的两辆汽车，还有你衣橱里的衣服……还有度假花

    销、学费、健身房的会员费……”

    我应该闭上嘴的。

    杰克瞧不起我的博客——“脏孩子”，但是我有六千多个粉丝，上个

    月，一份育儿杂志还称它为英国五大育儿博客之一呢。我该用这个回击

    杰克的，不过那会儿他已经去洗澡了。他下楼了，只穿着短睡袍，每次

    看到他穿这个，我都要笑。道完歉，他主动提出来给我揉脚。我翘起眉

    毛：“你想在什么上面揉？”

    我们在厨房里坐下来喝茶，讨论要不要雇一个保姆，列举支持和反

    对的种种理由。理论上我喜欢这个想法——个人的专属时间、更多的睡

    眠以及更多的精力做爱——但是我立刻就想到一个丰满的波兰女孩弯下

    腰往洗碗机里放盘子和碗，或是松松地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的画面。我想

    得太多了吗？也许吧。太敏感了？完全正确。

    我是在北京奥运会上遇到杰克的。我当时负责在媒体中心照顾特派

    记者。杰克受雇于欧洲体育台。他当时还是个新手，正在学习和观察其

    中的门道。

    在北京的时候，我们都太忙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等奥运会结

    束了，主转播方为所有的下属媒体举办了一场派对。那时，我认识了很

    多记者，有的还很有名，但大部分都很无聊，三句话不离本行。杰克看

    起来与众不同。他很风趣，帅气而性感。我喜欢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名

    字，它让他听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还有他那迷人的笑容和电影明星式的头发。我注视着房间另一头的他，错误地在六十秒内设想了我们的整

    段关系。我们会在伦敦结婚，蜜月在巴巴多斯，至少有四个孩子，一只

    狗，一只猫，在里士满有栋大房子。

    派对临近尾声了。我想了几句俏皮话，穿过人群朝他走去。可还没

    等我走到杰克身边，他就被一个意大利天空电视台的女记者截和了。爆

    炸头，性感撩人，两个人脸贴着脸，大喊着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二

    十分钟后，我眼看着他跟那个意大利女人走了，我立刻感觉自己被骗

    了。我找了一打不喜欢杰克的理由。他傲慢，他往头发上涂增亮剂，他

    做了牙齿美白。我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的菜，因为我不喜欢漂亮的男人。

    这个可能不是有意识的选择。漂亮的男人通常不喜欢我。

    我们再见面是两年之后。国际奥委会为来伦敦参观二〇一二年伦敦

    奥运会场馆的代表举行了一场招待会。我看到杰克在酒店大堂里跟一个

    女人吵架。他很生气，在坚持着什么。她在哭泣。后来我看到他独自在

    吧台边，喝着免费的酒水，从经过的服务员手上截下一盘盘点心。

    我挤过人群，跟他打了招呼，面露微笑。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乘虚

    而入是不是不好？

    我们边聊边笑，喝着酒。我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

    “我想出去透透气，”杰克说，他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出去走走

    怎么样？”

    “没问题。”

    走到外面，我们步伐一致，紧靠着对方，这种感觉很好。他知道考

    文特花园有一个很晚才打烊的咖啡馆。我们聊个没完，直到被他们赶出

    来。杰克陪我回家，把我送到门前。

    “你愿意跟我出去吗？”

    “去约会？”

    “可以吗？”

    “当然。”“那去吃早餐怎么样？”

    “现在都凌晨两点半了。”

    “那就早午餐。”

    “你是想在这儿过夜吗？”

    “不，我只是想确认明天还能见到你。”

    “你是说今天？”

    “是的。”

    “我们可以去吃午餐。”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

    “你听起来很急切。”

    “是的。”

    “今天我看到你跟一个女人吵架，是为了什么？”

    “她跟我分手了。”

    “为什么？”

    “她说我野心太大了。”

    “你是这样吗？”

    “是。”

    “就因为这个？”

    “她还说我弄死了她的鱼。”

    “她的鱼？”“她养了一些热带鱼。我应该照顾它们的，可我不小心关掉了加热

    器。”

    “你跟她住在一起？”

    “我们其实算不上住在一起。我们有各自的房间。”

    “她当时在哭。”

    “她演技很好。”

    “你爱过她吗？”

    “没有。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很感兴趣。”

    他笑了。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考文特花园吃午餐，那里离我们俩工作的

    地方都很近。他带我去了歌剧院露台，之后我们欣赏了那些街头艺人和

    活雕像。杰克很容易相处，好奇而有礼，精彩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

    我们第二天晚上又出去了，之后共乘一辆的士回家。当时已是后半

    夜。我们第二天都要上班。杰克没说要进来，但我抓住他的手，领着他

    上了楼。

    我恋爱了。疯狂，深沉，无可救药。每个人都应该体验一次——尽

    管爱从不应该无可救药。我喜欢杰克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的笑声，他的相貌，他的吻。他就像一包无穷无尽的巧克力饼干。我知道吃得太

    多会不舒服，但还是吃个不停。

    六个月后，我们结婚了。杰克起初事业兴旺，然后停滞了一段时

    间，但现在又有了起色。我怀了露西，所以拒绝了一次升职，因为升职

    后的工作地点在纽约。两年后拉克伦出生了，于是我辞职做起了全职妈妈。我的父母帮我们在伦敦郊区的巴恩斯买了套房子。我想再往南一

    些，这样可以少贷点款。但杰克想要这里的邮编以及这里的生活方式。

    所以，这就是我们——完美的四口之家，外加一个马上出生的孩

    子，以及开始浮现的中年时期的怀疑和争吵。我爱我的孩子们，我爱我

    的丈夫。但有时我又会深挖记忆，去寻找让我真正快乐的瞬间。

    我爱上的那个男人——他说是他先爱上我的——已经变了。那个无

    忧无虑、脾气随和的杰克已经变成了一个脆弱的男人，他的情感被带刺

    的铁丝网紧紧包围，我根本没办法解开。我不是盯着他的失败或是记录

    他的缺点。我依然爱着他，真的。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只关注自己，或是

    一个劲地问为什么我们家不像迪士尼频道综艺节目里的家庭那样——每

    个成员都幸福、健康、机智，花园里拴着独角兽。

    [1]Roulette，有赌博用的轮盘的意思。

    [2]即参与互惠生计划(Au Pair)，以帮做家务、照顾小孩等换取食宿和学习语言的外国

    年轻人。阿加莎

    下班了，我在仓库里换衣服，把工作服和胸牌卷成一个球，塞到听

    装橄榄油和番茄罐头后面。帕特尔先生希望员工把制服拿回家，我才不

    要帮他洗衣服。

    我穿上冬外套，溜出后门，绕过垃圾箱和被丢弃的纸箱。我把帽子

    拉到头上，想象自己就像电影《法国中尉的女人》中的梅丽尔·斯特里

    普。她饰演一个被法国海军军官抛弃的妓女，整天盯着大海，等他回

    来。我的海员就要回家找我了，而我会给他一个孩子。

    我在帕特尼公地东边坐上22路双层巴士，车子沿着下里士满路开往

    帕特尼大桥。我怀孕的早期，人们不知道应该祝贺我还是给我买张健身

    卡，但现在，在巴士上和拥挤的火车上都有人给我让座。我喜欢怀孕，感受肚子里的孩子伸展、打哈欠、打嗝以及踢腿。仿佛我再也不会孤身

    一人了。我有人陪伴，有人倾听了。

    对面坐着一位商人，穿西服打领带。他四十多岁，头发跟蘑菇汤一

    个颜色，我注意到他的视线扫过我鼓胀的肚皮。发现我挺有吸引力的，他露出了微笑。能生育，多产。这应该是好词吧？我前几天刚学到的。

    多——产。读的时候要把重心放在“产”上，音调要拐弯。

    这位商人正盯着我深深的乳沟。我在想能不能色诱他，有些男人非

    常喜欢跟怀孕的女人上床。我可以带他回家，把他绑起来，对他

    说：“让我来爱抚你。”当然，我不会这么做的，可海登已经离开七个月

    了，女孩也有七情六欲。

    我的海员是皇家海军的一名通信技术员，尽管我不知道那是干吗

    的。跟电脑、情报和向高级军官汇报有关——海登跟我解释的时候，感

    觉非常重要。现在，他正随皇家海军“萨瑟兰号”护卫舰在印度洋上追捕

    索马里海盗。此次部署长达十八个月，他要到圣诞节才能回来。

    我们是去年新年前夜在索霍区的一个夜店遇上的。那儿又热又吵，酒水贵得离奇，灯光快速地闪烁着，离午夜还早，我就想回家了。大多

    数男的都喝醉了，打量着那些穿着露裆短裙和轻佻高跟鞋的年轻姑娘。我为现在的妓女感到难过——她们还怎么夺人眼球呢？

    时不时会有人鼓起勇气，去邀请女孩跳舞，结果却被女孩轻弹一下

    头发或是撇一撇红唇拒绝了。我就不一样。我打了招呼，显示出了兴

    趣。我让海登紧贴着我，对着我的耳朵大喊着说话。我们接吻了。他抓

    了一把我的臀部。他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

    我也许是夜店里最年长的女人，但是档次比其他人高得多。没错，我的屁股没那么翘了，可我的脸很漂亮，如果妆化得好的话。另外，如

    果穿上合适的衣服，也能遮住腰上的赘肉。重要的是，我的胸很大，十

    一二岁的时候就很大了，那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人们不停地盯着我的胸脯

    看——成年男人、年轻小伙、人夫、老师以及家里的朋友。我一开始没

    在意——我是说我的胸。后来我就尽力通过节食来瘦胸或是用布条来包

    裹，可就是没办法压扁、压平，也藏不住。

    海登喜欢大胸女。从他看我(或者我的胸)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

    了。男人都表现得太明显了。我都能看透他的心思：它们是天生的吗？

    当然是真的，浑蛋!

    起初我觉得他年龄太小了。他当时下巴上还有青春痘，瘦得皮包

    骨，但是他长着一头可爱的黑色鬈发，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头发在一个小

    男孩头上是种浪费。

    我把他带回家。我们上床了，就像之后的八个月里都没办法上床一

    样，这很可能没错，尽管我不知道海员们上了岸以后都干些什么。

    和我的很多男友一样，他也喜欢我在上面，好让我的胸脯垂到他的

    脸上，我一边动一边呻吟。之后，我去浴室冲洗干净，内心有几分希望

    海登会穿上衣服离开。但是他钻到被子下面，把我抱住。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我给他做了早饭。然后又上了床。我们一起

    吃了午饭，之后又回到床上。接下来的两周基本都是这样。最后，我们

    出去了，他像对女朋友一样待我。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了位于格

    林尼治的国家航海博物馆。我们从河岸码头站登上水上巴士，海登给我

    一一指出沿途的地标，包括伦敦塔桥旁边的“贝尔法斯特号”巡洋舰博物

    馆。海登了解她的全部历史——她是如何在二战中被德国水雷炸伤以及

    后来参加诺曼底登陆战役的。在航海博物馆，他继续对我普及知识，向我讲述纳尔逊勋爵以及他

    与拿破仑的多次海战。

    有一幅画吸引了我。那幅画叫《再访塔希提》，画的是南太平洋上

    的一座小岛，岩石山峰，葱郁的森林，棕榈树，以及在河里洗浴的撩人

    的女子。我盯着那幅画，能感觉到脚下沙子的温热以及鸡蛋花的芬芳，我感觉盐水在皮肤上渐渐干燥。

    “你去过塔希提吗？”我问海登。

    “没有，”他说，“不过我以后会去的。”

    “你会带着我吗？”

    他笑着说我在水上巴士上都有点晕船。

    第二次约会，我们去了位于南伦敦的帝国战争博物馆，我了解到超

    过五万名士兵在二战中丧生。这让我为海登感到害怕，但是他说上一次

    英国有军舰在海上沉没还是马岛战争中的“考文垂号”驱逐舰，那时他都

    还没出生呢。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三个月，直到海登返回军舰。我知道这看起来并

    不长，但在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结婚了，我好像是某种大于我和他的

    事物的一部分。我知道他爱我，他跟我说过。尽管他比我小了九岁，也

    到了成家的年龄了。我们在一起很不错。我让他大笑，性爱也很棒。

    海登不知道我怀孕了。这个傻小子觉得他离开之前我们就分手了。

    他逮到我浏览他的邮件和短信，然后小题大做，说我是妄想狂和疯子。

    我们彼此说了一些事后会后悔的话。海登气冲冲地离开我的公寓，直到

    后半夜才回来，醉醺醺的。我假装睡着了。他摸索着脱掉衣服，扯掉牛

    仔裤，一屁股坐下。我能感觉出他怒气未消。

    早上，我让他睡着，自己去商店里买来培根和鸡蛋做早餐。我给他

    留下一张字条。爱你，吻你。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留的字条被揉

    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我去了巴士站和火车站，但我知道他已

    经走了。我给他留言说我很抱歉，恳求他给我打电话，但他没有回复我的任何邮件和信息，还在脸书上跟我解除了好友关系。

    海登没有认识到我是在努力保护我们俩。我认识很多乐于偷别人的

    男友或丈夫的女人。比如他的前女友，勃朗特·弗林，一个不折不扣的

    妓女，喜欢不穿内裤。海登还在脸书上和Instagram上关注她，评论她那

    些淫荡的自拍照。我是因为她才看他的手机的——并非出于爱或忌妒。

    不管怎样，现在我怀孕了，我不想在邮件里告诉他这个消息。我要

    当面告诉他，不过这要他同意跟我说话才有可能。海军人员在海上执行

    任务时，每周可以打二十分钟的卫星电话，但是打电话的对象必须在一

    份名单上。海登需要把我当成他的女友或配偶，然后把我的电话交给海

    军方面。

    上周，我联系了皇家海军福利办公室，告诉他们我怀孕了。一位善

    良的女士记下了我的信息，对我的情况非常同情。现在，他们会让海登

    给我打电话，舰长会直接给他下达命令。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每天晚

    上都会回家，在电话旁等待。梅根

    我的父亲马上就要六十五岁了，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了四十二年之

    后，这个月就要退休了。今晚是他的生日晚宴，杰克却迟到了。他答应

    了五点半到家的，现在都过六点了。我不会给他打电话，否则他又要说

    我唠叨。

    他终于到了，抱怨路上太堵了。我们在车上小声吵了一架，露西和

    拉克伦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听《冰雪奇缘》中的歌曲。

    杰克加速通过一个正要变红的交通信号灯。

    “你开得太快了。”

    “是你说的我们迟到了。”

    “所以现在你想要了我们的命？”

    “别胡说八道。”

    “你应该早点下班的。”

    “你说得没错。我应该中午就回家。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涂指甲

    了。”

    “丫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露西立刻抬起头。杰克看了看我，似乎在说，真

    的吗？当着孩子们的面？

    “你说脏话了。”露西说。

    “不，我没说。我说的是鸭汤。我们晚上可能会喝鸭汤。”

    她嘟起嘴。“我不喜欢鸭汤。很恶心。”拉克伦嚷嚷道。

    “你都没有喝过。”

    “恶心，恶心，鸭子汤。”他唱起来，声音更大了。

    “好吧，我们不喝鸭汤了。”我说。

    我们默默地坐在车里，缓慢地通过车流，朝奇西克桥驶去。我在心

    里默默发火，想着那些因为杰克迟到而搞砸的饭局。我讨厌他嘲笑和贬

    低我的工作。我们七点钟到了我父母家。孩子们跑进了屋。

    “有时你真的很浑蛋。”我边说边拿起沙拉，杰克则抓起旅行折叠

    床。

    我妹妹出来帮忙了。格雷丝比我小六岁，单身而快乐，身边总有一

    个迷人的成功男人，对她所从事的工作总是充满了敬意，即使在她对他

    态度非常恶劣的时候。

    “爸爸怎么样？”我问。

    “等着你们呢，”我们拥抱了一下，“他已经点着了烧烤用的火，我

    们又要吃烧焦的香肠和烤串了。”

    我跟格雷丝并不像姐妹。我更漂亮，但她更有个性，我听到别人这

    么说，我十四岁时觉得这是夸奖，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杰克在一间空卧室里搭好旅行折叠床，然后加入花园里围着烧烤架

    的人群——烧烤架是传说中伟大的平衡器，任何人只要火钳在手，就是

    老大。他几分钟内就喝光了两瓶啤酒，又拿了第三瓶。我什么时候开始

    计数的？

    妈妈在厨房里需要帮手。我们一起处理沙拉，在土豆泥里拌上黄

    油。格雷丝在跟露西和拉克伦玩，吃饭前一直哄他们开心。她说她喜欢

    孩子，但我怀疑那是因为是别人的孩子，等他们玩累了或是哭闹了，就

    可以交还回去。

    我听到外面的笑声。杰克讲了个故事，把大家都逗乐了。他们爱

    他。他是每个聚会上的活跃分子——满肚子转会和签约的小道消息的电视明星。很多人都很了解足球，但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尊重杰克的看

    法，因为他们觉得他有额外的洞察力或是内部消息。

    “有他你真幸运。”我妈说道。

    “什么？”

    “杰克。”

    我笑着点点头，依旧看向花园里，火焰从烤肉架上蹿出来。

    “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妈说，她是指我爸退休这件事。

    “他有计划。”

    “打高尔夫和弄花草？不到一个月他就无聊死了。”

    “你们可以去旅行呀。”

    “他一直想回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就像朝圣一样。”

    她让我想起了他们上次重访位于希腊的蜜月之地的情形。他们凌晨

    三点钟被一个挥舞着钞票、要求性服务的俄国人吵醒了。

    “那地方已经变成妓院了。”

    “听起来挺刺激的。”

    “我已经老了，经不起那种刺激了。”

    等肉烤得差不多了，我们都坐下来享用。拉克伦和露西单独一张桌

    子，不过最后我是跟他们坐在一起，哄着露西吃东西，还要阻止拉克伦

    把香肠整个蘸进番茄酱。

    其间大家不断举杯、讲话。爸爸说到家庭对他的重要意义时，有些

    伤感，声音也变得沙哑。杰克继续说着俏皮话，但是时间和地点都不

    对。

    十点整，我们俩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回到车上，告别离开。我开车。杰克睡着了。到家后我叫醒他，再每人抱起一个孩子，抱到他们各自的

    床上。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我已经累坏了。

    杰克想睡前再喝一杯。

    “你还没喝够吗？”我说道，刚说出口就想把话收回。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我都听到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是的，你是故意的。”

    “我们不要吵架。我很累。”

    “你总是很累。”

    他的意思是累得不能做爱。

    “我整周都想做爱，但你一直都没有性趣。”我反击道，不过这并非

    实话。

    “这能怪我吗？”杰克问道。

    “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是说他现在觉得我不够漂亮，而且他没想

    再要个孩子。两个就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圆满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的，”我说，“那是个意外。”

    “但你决定生下来。”

    “我们共同决定的。”“不，是你决定的。”

    “真的吗？你就是这样告诉你在酒吧里的朋友的——说你怕老婆，被我强迫着生孩子吗？”

    杰克握紧了杯子，闭上眼睛，仿佛在从一数到十。他端着酒杯走进

    花园，从厨房挂钟边的架子高处拿起一包烟，点着一支。他知道我讨厌

    他抽烟。他也知道我不会抱怨。

    我们之间的吵架就是这样。我们打伏击，而不是扔盘子。我们专找

    那些痛处、弱点和难堪之处，我们都在婚姻中学会了如何找到这些东

    西。

    我们曾约定绝不会带着怨气入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我不断

    地对自己说，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有更多精力。他的

    怀疑也会消失。我们会重新变得幸福。阿加莎

    有时，我感觉我的过去就像身体里的幽灵钟，提醒着我那些必须铭

    记的日子以及需要抵偿的罪孽。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十一月一

    日，算是个周年纪念日，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阴冷的灰色天空下，我

    乘一辆国家快运公司的长途客车，沿着公路的内车道向北而行。

    我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一辆辆汽车和卡车从旁边驶过，车轮下

    水花四溅，雨刷快速摇摆着。这雨最是应景。我的童年记忆与没有尽头

    的夏日、漫长的黄昏或者草丛中的虫鸣无涉。我幼时记忆里的利兹永远

    是灰色，阴冷，下着小雨。

    我小时候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为了给一个散货仓库让位被推倒了。

    我妈又买了房子，一栋小排屋，离我们的旧房子不远，用的是我继父留

    给她的钱。他死在高尔夫球场上——突发心脏病，把球车开到了水塘

    里。谁会知道他有心脏病啊？我妈打电话通知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参加

    葬礼，我告诉她我宁愿远远地幸灾乐祸。

    我今天不是要见我妈。就像她说的，她在“西班牙越冬”，也就是在

    马尔韦利亚的泳池边像只鸡一样接受太阳的烘烤，喝着桑格里亚酒，粗

    鲁地对待当地人。她并不富有，只是种族歧视而已。

    我从利兹长途汽车站走到最近的花店，让店员用满天星和绿植做了

    三个小花冠。她用包装纸包好，放进一个精美的纸盒里，我把纸盒塞到

    背包里。之后，我买了一份三明治和饮料，然后拦下一辆小型的士，车

    沿着A65公路行驶，直到郊区的柯克斯托尔，公路在这里与艾尔河相

    交。的士在布罗德利亚山附近把我放下，我爬过一段台阶，顺着一条泥

    泞的小路朝森林深处走去。

    我能叫出大部分乔木和灌木，还有鸟的名字，这得感谢我的前夫尼

    基。当他为我指认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以为我没在听，但其实我很喜欢

    听他讲故事，并惊叹于他渊博的知识。

    我是过完三十岁生日一个月后碰到的尼基，那正是我觉得再也遇不

    到我的白马王子、错误先生或是任何“老头”的时候。那时，我的大多数朋友不是已经嫁作人妇，或订了婚快要为人妻，就是已经有了稳定的恋

    爱关系。有的正怀着第二或第三个孩子，期盼着儿女成群，或是更多的

    福利补贴，或者根本不做打算。

    我住在伦敦，受雇于一家临时工服务中介，做着短期的秘书工作，主要是补那些休产假的女人的空缺。我在卡姆登有个小开间，楼下是个

    烤肉店，夜里酒吧关门之后，这里提供土耳其烤肉，以及斗殴。

    那是万圣节前夜。成群的女巫、小妖精和幽灵敲我的门，手里拿着

    麻布袋和篮子。再次为英国牙科行业做了捐献之后，我光着脚站在厨房

    里，像一盒在冰箱里放了太久的牛奶。

    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在餐桌上。电脑两侧各有一沓打印纸。三个月

    来，我一直在帮一位名叫尼古拉斯·戴维·费弗尔的作家誊写录音，他写

    一些著名士兵的传记和战争史。他把录音带寄给我，我再把誊本寄回给

    他。除此之外，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他想让我重打部分内容时写在空白

    处的古怪备注。

    我猜他是在跟我调情。我猜测他的长相。我想象着一个安静、备受

    折磨的艺术家，在阁楼上创作优美的散文，或是头发蓬乱、酗酒无度、过着惊险生活的战地记者。我对他的了解止于他的备注以及录音带上的

    说话声，他的嗓音温柔而和蔼，偶尔在个别音节上结巴，忘了说到哪儿

    时会发出紧张的笑声。

    我做了个决定。我没有寄誊本，而是亲自送过去，去敲他位于海格

    特的家门。尼基一脸惊奇，但同时也很高兴。他邀请我进去，沏了茶。

    他没有我期盼的那样英俊，但长相不差，身材瘦削，比身上的衣服小一

    圈。

    我问及他的书。他让我参观他的图书馆：“你读书吗？”

    “我小的时候经常读书，”我说，“最近我不知道该读什么好。”

    “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

    “我喜欢圆满结局。”

    “大家都喜欢。”他笑着说。我提议在他家里誊写录音，这样省去了寄送的费用，还能加快进

    程。我每天上午九点到，在他的餐厅里工作，偶尔沏茶或是用微波炉热

    点吃的。数周的调情之后，尼基才第一次吻我。我觉得他还是个处男。

    他温柔而体贴，殷勤但没什么技巧，做爱时我希望他呻吟或是喊出声，但他总是默不作声。

    在朋友身边，他表现得像个典型的公子哥，喝酒赌马，但是跟我在

    一起，他就变了样。他带我去乡间长久地散步，探访破败的城堡，找寻

    林中的禽鸟。在一次探险之旅中，尼基向我求婚，我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见你的父母？”他问道。

    “不用见。”

    “可他们会来参加婚礼，不是吗？”

    “不。”

    “他们可是你的父母。”

    “我不在乎。我们还会有很多别的客人。”

    哪怕是结婚以后，尼基还在极力促成和解。“你不能就这样不理他

    们。”他说。但是我可以，也是这么做的。就像任何一种感情一样——

    如果双方都不再为之付出，它就会枯萎凋零。

    我沿着一条散布着水洼的骑行小路缓缓上行。我定时往回看，确保

    没有人跟来。我的大肚子藏在外套下面，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婴儿的重量

    对髋关节及骨盆的压迫。我笨拙地扶着树苗翻过一段路堤。树枝和干枯

    的树叶在我脚下断裂。我来到一条沟渠前面，像一只跃起的河马一样跳

    了过去。

    太阳的威力渐渐增强，我也暖和了些，外套下面开始出汗了。我沿

    着曲折的小路来到一片树丛边，这里紧邻一间农舍的废墟。沿着斜坡再

    往前是个水坝，我能听到水流入坝底的深水池塘的声音。

    我跪在潮湿的地上，清走藤蔓和野草，起出成簇的植被和泥块。慢

    慢地，三个用石头堆成的小金字塔露了出来，彼此之间距离相当。清理

    得差不多了，我脱掉外套，摊在地上，作为临时的野餐布，背靠着农舍摇摇欲坠的墙坐下来。

    我在遇到尼基之前很久就发现这个地方了。我当时十一二岁，骑车

    沿着纤道经过柯克斯托尔修道院和锻造厂，朝霍斯福斯骑行。我记得自

    己穿着棉布裙和凉鞋，朝运河中正在通过水闸的船只挥手。我转个弯，瞥见树丛中隐约可见的塌掉的烟囱。我奋力穿过荆棘和藤蔓，找到了这

    间废弃的农舍，感觉就像童话中一千年前陷入休眠状态的城堡。

    很久之后，我带尼基来到这里，他也爱上了它。我说我们应该买下

    这块地，重建这栋房子；他可以写作，我们生养一大群孩子。尼基笑着

    让我“耐心点”，不过我当时已经在努力怀孕了。

    无保护措施的性爱就像每二十八天买一次刮刮乐彩票一样，等着中

    大奖。我什么都没中。我们去看了无数的医生，跑遍了生育治疗诊所，尝试了各种替代疗法。我试过荷尔蒙注射、维生素、药物、针灸、催

    眠、草药以及特殊饮食疗法。当然还有体外受精，我们试了四次，花光

    了所有的积蓄，然后每次失败都伴随着一次心碎。一段充满希望的婚姻

    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尼基不愿再试了，但为了我还是做了。在这最后一搏后，一个胚胎

    附着在了我的子宫壁上，像帽贝贴在多礁石的海岸上一样。尼基说这是

    我们的“奇迹宝宝”。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因为我不相信奇迹。

    时间一周周过去。几个月过去了。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们终于敢

    给孩子起名字(女孩叫克洛艾，男孩就叫雅克布)。怀孕三十二周的时

    候，我感觉不到孩子动了。我立刻去了医院。一位助产士把我连到一台

    机器上，却找不到心跳。她说孩子可能在某个奇怪的地方，但是我知道

    情况不妙。来了一名医生，他又帮我做了一次超声检查，还是找不到任

    何血液流动或心跳的迹象。

    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死了，不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具尸体。

    我和尼基悲痛欲绝，哭了很久。那天晚些时候，我进行了引产。我

    经受了分娩的阵痛，但是没有婴儿的哭声，没有喜悦。我接过那团东

    西，盯着依然温热的女婴的眼睛，她甚至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这世上的空

    气，没来得及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们把克洛艾的骨灰带到了这里，葬在了水坝上方这摇摇欲坠的农舍旁，我们的专属之地。我们承诺每年克洛艾的生日会回到这里，也就

    是今天，但是尼基从未来过。他跟我说我们应该“向前走”，我却从来都

    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斗转星移，时光流逝，我们哪怕站着不动都是在向

    前走呀。

    我们的婚姻没能挺过这次打击。不到一年，我们就分居了——是我

    的错，不是他的。我对孩子的爱超过了对一个成年人的爱，因为它是一

    种单恋，并非建立在肉体诱惑、同甘共苦、亲密无间，抑或长相厮守之

    上。它毫无条件，无法估量，不可动摇。

    离婚简单而干脆。五年的婚姻随着手起笔落而结束。尼基搬到了伦

    敦。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时，他正跟一个女教师生活在纽卡斯尔

    ——女教师离婚了，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速成家庭，只需要加

    点水搅拌一下。

    我拿出烤牛肉三明治和饮料，打开三角形的塑料袋，慢慢地吃起

    来，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碎屑。一只知更鸟在灌木丛的细枝间跳跃，然后

    跳到了克洛艾的石堆顶上，在上面转来转去。我把面包屑撒到草地上。

    小鸟就跳下来啄食，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我。

    今天是克洛艾的生日，但是我为我所有的孩子哀悼——我失去的以

    及未能挽救的孩子们。我为他们哀悼，因为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离开这片空地之前，我打开背包，拿出那几个小花冠，小心翼翼地

    不伤及花朵，叫出他们的名字，把花冠放在石堆上。

    “我又怀宝宝了，”我告诉他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减少对你

    们的爱。”梅根

    我最近在给婴儿房刷漆，往墙上贴墙纸。我在家庭装饰方面没有多

    大的冒险精神。这都怪我父母，他们不允许孩子自由表达。树必须是绿

    色的，玫瑰必须是红色的。

    我还得一只眼盯着拉克伦，他已经在门上印上了手印，还把一个油

    漆刷放错了油漆桶。这都是博客的理想素材，我边在洗衣池里给他洗

    手，边这样想。

    对我又要生宝宝这件事，拉克伦并不兴奋。这不是因为同胞相争或

    是被抢去了家里最小的孩子的地位。他想要一个跟他同龄、可以一起玩

    的人，或者一只小狗。

    “为什么小宝宝不能是四岁，像我一样？”

    “因为那样我的肚子就装不下他了呀。”我解释道。

    “你不能把他变小吗？”

    “不能。”

    “你可以再长大点。”

    “妈妈已经够大了。”

    “爸爸说你很肥。”

    “他是说着玩的。”这个浑蛋!

    说到杰克，他早些时候打了电话，说他今晚回家，不坐火车去曼彻

    斯特了。听上去他心情不错。一连几个月，他都在策划一档新的电视节

    目，邀请大名鼎鼎的明星讨论体育方面的热点问题。杰克想做主播。他

    已经写好了毛遂自荐的话，但还在等待正确的时机去拜见“当权者”。

    “不要睡着了。”他说。“为什么？”

    “我有事告诉你。”

    我决定去做顿好吃的——牛排，新鲜的土豆，外加莴苣沙拉。典型

    的法国菜。我还要开瓶红酒，让它醒着。自从怀孕以后，我就很少下厨

    了。前三个月，我甚至想到吃的就想吐。

    我上楼冲了澡，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我侧过身，查看了臀部和

    胸脯，没理会那些妊娠纹。我凑近镜子，注意到一根奇怪的鬈发，呈螺

    旋状从左侧太阳穴处伸出来。我凑近一点再看。

    噢，天哪，我长了一根白头发!我拿起一副镊子，拔下这根扎眼的

    头发，仔细看，希望是染上了白漆。不，是白头发，千真万确。又一件

    有损尊严的事。我写下一篇博文。

    今天我发现了一根白头发，被吓得不轻。这根头发洁白无瑕，发梢呈金属丝状。一直以来，我都为自己一根白头发都(还)没有

    而沾沾自喜，而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二十一岁就开始拔白头发、染发了。

    现在，时间的破坏力开始显现。之后是什么？皱纹？静脉曲

    张？更年期？我拒绝恐慌。有些同龄的朋友完全拒绝接受现实，拒

    绝盘算进入四十岁以后的情形，而告诉所有人：“这里没什么好看

    的!快走开!”

    过去我总是嘲笑她们，可现在我也有白头发了。我想把它归咎

    于怀孕带来的压力，但是谷歌说没有证据显示压力会导致白头发。

    外伤或在太阳下晒太久也都不会导致白发。好在我不用担心拔了这

    根会再长出来三根。坏消息是还有将近十年，白色就将成为我头发

    的自然色了。

    是的。没错。除非我死了。

    发布了这篇博文，我开始读最近的一些评论。大部分评论都很友

    善，持支持态度，但偶尔也会碰到不喜欢我“心不在焉地唠叨”的评论，或者让我“放下当妈的傲慢态度”。我被人称作讨厌鬼、娼妓、牢骚满腹

    的家伙，以及荡妇。更糟的是，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因为我送拉克伦去托儿所，我还在那些不能生育的女人面前摆架子，此外，我还得为全

    球的过剩人口负责，因为我马上要生第三个孩子了。

    上周，有人写道：“我喜欢你闭上臭嘴的声音。”另一个写道：“你

    丈夫肯定喜欢被你的责难声吵醒。”我删除了那些辱骂性的评论，但是

    没管那些负面评论，因为显然谁都有权发表自己的观点，即使是那些无

    知和满嘴脏话的人。

    杰克九点多才到家。那时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弯下腰亲了一

    下我的额头。

    “抱歉。”我说着抬起头，吻了他。

    他扶我站起来。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棒。再好不过了。”他在厨房里的长椅上坐下来，看上去很得

    意。

    “要我猜吗？”

    “我们边吃边说。”

    他等不了那么久，在我还在料理沙拉的时候就全部告诉了我。

    “我今天提出了新节目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很棒——贝利，特恩布

    尔，整个团队都兴奋起来了。他们要把它列入春季档期。”

    “你来主持吗？”

    “我肯定会主持的。我的意思是，这点子毕竟是我提出来的。”

    我感到一阵担忧，但不想扫杰克的兴致：“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结

    果？”

    “几周之内。”他的鼻子贴着我的脖子，手在我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我顽皮地推开他，叫他去洗手。我太久没听到他这么乐观了。也许情况

    开始好转了。一个新工作，更高的收入，还有一个宝宝——向前进的方

    法太多，而止步不前的方法只有一种。阿加莎

    周六，杰克会早早起来，然后沿着泰晤士河跑步。之后，他会带孩

    子们去一家位于巴恩斯的餐馆，喝宝宝饮料，吃松饼，跟其他带孩子的

    爸爸一起，喝喝咖啡，看看报纸，跟那些互惠生和漂亮妈妈眉目传情。

    盖尔餐厅最近刚在巴恩斯开张。每逢周末，里面满是带着孩子来的

    爸爸，以及身穿莱卡骑行服的周末骑行者，他们把自行车锁到栏杆上，进店补充能量，然后准备返程回家。

    伦敦的这块区域是一个树木茂盛的乡村，位于帕特尼和奇西克之间

    的河流弯曲处——一片宁静的绿洲，布满了昂贵的房子、专卖店和餐

    馆。住的大多是企业老板、股票经纪人、外交官、银行家、演员以及体

    育明星。有一天我看到史坦利·图奇步行穿过巴恩斯桥。我还曾在农夫

    市场里看到过加里·莱恩克尔。他曾为英格兰队效力，现在像杰克一

    样，是一位体育评论员。

    你是否注意到，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脑袋都很大？我不是说他们自大

    或自以为是，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可能的确如此。我说的是字面意思，就

    是头大。我见过杰里米·克拉克森，他头大无比。它看上去就像一个膨

    胀的沙滩排球，双下巴，苍白暗淡。八卦杂志上可没有这些——关于大

    脑袋——你也不能为了得到一份电视台的工作而故意把脑袋胀大。有就

    有，没有也没办法。杰克的头很大——脑袋大，头发漂亮，皮肤比牙都

    白。他的下巴有些瘦削，但他在出镜时会抬起下巴。

    现在他在喝第二杯咖啡。我喜欢他舔一下食指，然后翻报纸的样

    子。他很会照看孩子。画笔掉在地上，他就捡起来，并把孩子们画的画

    带回家给孩子的妈妈看。

    我第一次从这个距离梅格不足一百码的地方看她。她跟露西和拉克

    伦在公园里，两个孩子在玩吹泡泡，追着肥皂水做的魔法球。梅格穿着

    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我把她想象成某个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或设计师

    ——事实上也差得不远。我想象她有个当股票经纪人的丈夫，在法国南

    部有一栋度假别墅，他们在那里度过漫长的周末。他们请来的朋友都是

    迷人的成功人士，他们吃法国乳酪，喝法国红酒；梅格抱怨那些法国长棍面包是“邪恶的食物”，因为它们让她发胖。

    我喜欢编这样的故事。我设想别人的一生，给他们起名字，定职

    业，设定他们的背景故事，在他们的家里加入败家子和可怕的秘密。也

    许是因为小时候看了太多书。我是读着《绿山墙的安妮》长大的，跟哈

    里特[1]

    一起做侦探，和乔·马奇[2]

    一起创作剧本，跟露西、彼得、埃德蒙

    和苏珊一起在纳尼亚探险。

    我午饭时间都是一个人坐着，也很少受邀参加聚会，但是没关系。

    当我晚上打开一本书，我的书上的朋友们一样真实，我知道早上的时候

    他们还会在。

    我依然热爱阅读，但是最近我忙着上网查找有关怀孕、分娩以及育

    儿方面的信息。我这才发现梅格有一个博客：一个叫“脏孩子”的网页，她在上面写一些当母亲的体会和发生在她日常生活中的有趣而怪异的事

    情——比如露西给牙仙子写了一封信，说两英镑“对一颗门牙来说太少

    了”，或者，拉克伦打破了一整瓶蓝色的指甲油，创造了一幅“蓝精灵谋

    杀场景”。

    博客里有梅格的照片，但她没用真实的姓名。杰克被称为“恺撒大

    帝”，拉克伦叫奥古斯都，露西是朱莉娅(恺撒有一个女儿)，当然，梅格就是埃及艳后。

    读了她的博文，你会发现她曾经是一名记者。她为一本女性杂志供

    稿，她的一些文章还能在网上找到，包括对裘德·洛的一次访谈，她称

    他为“性感美腿”，并承认在萨沃伊酒店与他一边调情一边享用牡蛎和香

    槟。

    马路对面的餐馆里，杰克正在和孩子们收拾东西，他把拉克伦放到

    手推车里，扣好带子，然后抓着露西的一只手。他们穿过公园的时候，露西非得用手碰每一棵树，树叶像婚礼上的五彩纸屑一样在他们身后落

    下。

    我远远地跟着，穿过绿地，经过池塘，一路上左拐右拐，一直到克

    利夫兰植物园路。这是一条漂亮的小路，道路两旁布满了维多利亚时期

    的半独立住房和修剪整齐的树篱。

    在伦敦大轰炸期间，一枚德国炸弹把道路另一头的三栋房子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公寓，当地人都称之为“离婚楼”，因为有很多误

    入歧途的丈夫(偶尔也有妻子)在婚外情暴露之后住在这里。有的最终

    回家了。其他的则继续生活在这里。

    杰克和梅格的房子后面紧挨着一条铁路——豪恩斯洛环线，周内每

    小时四趟，周末则少一些。火车没有那么吵，不像飞机，天刚亮就排着

    队从头上一英里高的地方飞过，往希思罗机场方向降落。

    我穿过这条路，抄近道沿着贝弗利街一直走到地下人行通道。铁丝

    网有一部分倒塌了，我很容易就翻了过去。确认铁路沿线没有人之后，我沿着铁轨往前走，不时被碎石绊到，我边走边数沿路的后花园。一只

    愤怒的德国牧羊犬在我经过时在栅栏边拼命挣扎。我吓得心怦怦直跳。

    我也朝它叫。

    快到地方了，我缓慢通过低矮的树丛，爬上一棵倒下的树，这是我

    最喜欢的观察位置。从这里，我能看到一个长五十英尺的狭窄花园、一

    间儿童游乐室、一架儿童秋千，以及一间屋后小木屋，杰克把它变成了

    家庭办公室，但他从没有用过。

    我听到小女孩的笑声。露西邀请了一个朋友到家里做客。她们在游

    乐室里，假装在沏茶。拉克伦坐在沙坑里，用推土机移动微型的大山。

    法式玻璃门打开着，梅格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准备上午的点心。

    我靠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罐饮料，打开封口，用嘴吸溢出来的液体。我还有一块巧克力棒，不过我要晚点再吃。

    我可以一连坐上几个钟头，观察梅格、杰克和孩子们。我曾看着他

    们进行暑期烧烤活动，喝下午茶，或是在花园里玩游戏。一天，我看到

    梅格和杰克躺在一张毯子上。梅格的头枕着杰克的大腿，她在看书。她

    看上去就像《诺丁山》里的茱莉娅·罗伯茨，头枕着休·格兰特的腿。我

    喜欢那部电影。

    每十五分钟就有一趟火车隆隆地驶过。我扭头去看亮着灯的车厢，乘客或埋头玩手机，或看报，或头靠车窗。有一两个人经过的时候正看

    向我。我不担心被人看到。我看上去不像窃贼或者偷窥狂。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我看着梅格把房子里的灯都打开，给孩子们洗

    澡，刷牙，读睡前故事。我又冷又饿，不想等到杰克回家，不过我想象着他走进门，脱掉外

    套，松开领带，揽住梅格的腰。她把他推开，给他倒了一杯酒，听他讲

    述一天的见闻。吃过饭，他们把盘子、碗放进洗碗机，然后在沙发上坐

    下来，脸上映着电视屏幕的闪光。之后，他们彼此搀扶着上楼，在他们

    特大号的床上做爱。

    我曾经进过这栋房子，所以很容易想象这些东西。那时候梅格和杰

    克还没有住进来，房子处于待售状态。找房子也是我的一个爱好，于是

    我预约了一次看房。房产中介一头金发，一身紧身衣，她领着我看房，向我指出重要的特征，说这栋房子“独具一格”，而且“物有所值”。

    我能看出她的伎俩，一边跟丈夫调情，一边迷惑妻子，但绝不让另

    一方听到。她很像一个同谋，让夫妻的一方相信她会帮着摆平另一方。

    她也对我故伎重施，问起我的丈夫，问他要不要也来看看。我假装给他

    打电话。

    “是，我觉得挺大的，不过我有点担心火车的吵闹声……夏天开着

    窗户就能听到。”

    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检查烤箱和自动关闭的抽屉，用手

    指抚摸那些不锈钢用具和大理石台面。我试了试水压，打开煤气灶又关

    上。房屋中介记下了我的姓名和个人信息——当然都不是真的。我有许

    多特别喜欢的名字：杰茜卡、西恩纳、凯拉。

    直到我第一次尾随梅格回家，才知道是梅格和杰克买下了这栋房

    子。现在我能想象每个房间的情形：露西住在后面的卧室，拉克伦的卧

    室在中间，宝宝房在楼梯正上方。

    我走得太晚了，天太黑，看不清路了。我慢慢地往前走，不断被树

    根和倒下的树枝绊到，荆棘撕扯我的衣服，刮伤裸露的皮肤。铁轨在周

    围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银色的光，我小心地走过碎石和枕木。蟋蟀们停

    止了鸣叫，铁轨开始嗡嗡作响：一列火车正在靠近。我跌跌撞撞地躲到

    一边，转过身被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得盲了眼。车头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巨大的声响让大地都为之震动，猛烈的气流吹起落叶，在我腿边飞舞。

    我护住肚子，保护我的宝宝，告诉他我会保护他的。[1]儿童小说《小侦探哈里特》中的角色。

    [2]小说《小妇人》中的角色。梅根

    也许我不适合为人母。怀孕的头三个月，我一直害怕会流产。后

    来，我又担忧早产、并发症、医疗事故，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灾难。他

    出生后，我会担心艾滋病、流感、感染、脑膜炎、碰撞、擦伤、皮疹，还有发烧。他每一次咳嗽、抽鼻子、打喷嚏都会让我坐卧不安。等他学

    会了走、跑和攀爬，我又担心他会摔倒，摔断骨头，被打开的抽屉碰

    到，被热盘子烫到，或是在家中毒。这些都不会改变，无论他多大年

    龄。等他十八岁了，我又会担心他酒后驾车，或是被酒后驾车的人撞

    到，遇上毒贩、恶霸、失业、学业贷款，以及被女孩子伤了心。

    我在博客里写下这些疑问和不安，读者都觉得我在开玩笑。我已经

    有了露西和拉克伦，有了经验，他们希望我是个专家，但我还是会不断

    犯下新的错误，还会有新的恐惧让我彻夜难眠。

    我今天去做了B超。一位超声检查技师往我肚子上抹上凝胶，开始

    对我说个没完，向我指出所有的部位。我的小宝宝有两条手臂，两条

    腿，心脏腔室的数量足够，小心脏像蜂鸟的翅膀一样跳个不停。

    医生说一切正常——我的血压、尿液、血液含铁量等。我重了三十

    八磅，这也没问题，尽管我觉得自己很笨拙，不协调，因为我总是撞上

    东西。我的肚子就像个气囊。

    我回到家，看着还未完工的宝宝房。要量窗帘的尺寸，定做；拉克

    伦的婴儿装还在阁楼上的箱子里。我制定了宏伟的计划，要把房间装饰

    成一个完美的男孩房，可结果没一样如我所愿。事实是，我只要他健康

    快乐，好好待我，其他别无所求。

    他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偏偏这个时候在我的肚子上狠狠踢了一

    脚。

    “喂!怎么回事？”

    他又踢了一脚。“再踢，就不让你借我的车开。”

    有时，我把他——我未出生的儿子——想象成世上最小的刺客；一

    个胎儿大小的虐待者，因为我背着杰克做的事而惩罚我。每次脚踢、肘

    击和头撞都是报应；每一次超声检查都让我想起自己永恒的耻辱。另一

    个记忆提示有个人每周会跟杰克打网球。他叫西蒙·基德，和杰克是挚

    友。

    他们是在埃克塞特大学认识的，那时他们亲密无间，住同一栋房

    子，一起参加聚会，夜不归宿的时候互相帮着拉皮条，这事他们现在还

    常常说起。一次，露西问他们拉皮条是干什么，我朝杰克晃了晃小拇

    指。

    我一直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奇怪的朋友。西蒙是那种任何毒品和女孩

    都不愿放过的大学生，而杰克则更勤奋努力，独立而注重健康。

    我曾跟西蒙短暂地有过一段，不过杰克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

    道)。那是在我遇到杰克很多年以前。我当时供职于一家杂志社，西蒙

    正努力为一个电影项目筹措资金。他邀请我共进午餐，希望我能写篇文

    章，不到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上床了。当时西蒙住在布鲁克绿地的一栋

    合租房里，里面满是二手的电影设备和二流的跟班。四个月后我终止了

    这段关系，因为我受不了那些浸透汗水的床单和他那些流动的狐朋毒

    友。

    那时我已经非常了解西蒙对女人的影响力了，她们对他唯命是从，他的一个微笑都能让她们傻笑一番。他英俊吗？当然，但不是那种粗犷

    的英俊。他那高高的颧骨和锐利的灰色眼睛让他太过漂亮了。我已经学

    会了如何看他而不受影响，有点像看日偏食——不能直视，否则就有盲

    眼的危险。

    分手之后，我也时不时地会在电影首映式和短片电影节上碰到西

    蒙。他总是轻浮而殷勤，问我有没有在跟谁约会。后来他搬去了美国，然后又去了中国香港。我们从此断了联系。

    我遇到杰克以后，他有时会提起一个叫西蒙的朋友，但我没有把两

    个人联系到一起，因为他们都给对方起绰号。一直到我们的婚礼，我才

    意识到。杰克去希思罗机场接西蒙，见到他我突然全明白了。我大吃一

    惊，当时就决定什么都不跟杰克说。西蒙倒也配合。现在看起来很愚蠢，但我第二天就要结婚了，我知道杰克的忌妒心和好胜心有多么强

    烈。我不想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在对我的前男友和我们之间的事迹的询问

    中度过。

    晚些时候，在杰克的公寓厨房里，我低声对西蒙说：“你还记得

    我？”

    “当然记得。”

    “我以为你都是……”

    “迷迷糊糊的？”

    “对。”

    “我戒了。始终清醒着的感觉很奇怪。虽然无聊，但是我能活得更

    久些。”

    西蒙的神经质都不见了。他依然势利而尖刻，但更有趣了。他身边

    依然不缺女人——她们大都是煞白的模特模样，高耸的是颧骨，而不是

    乳房，她们都是他“认真的女朋友”，直到换了其他人。

    我嫁给杰克以后，西蒙经常去我们的第一栋房子，现在又经常来这

    个家。夏季，他和杰克定期在罗汉普顿俱乐部打网球或高尔夫。杰克帮

    西蒙在电视台谋了个职位，结果他很受观众欢迎，他刚好同时拥有那份

    庄重和厚脸皮。

    除了是杰克的伴郎，西蒙还是露西的教父。这点他觉得很滑稽，因

    为他自己毫无宗教信仰，他说盼着露西长到十八岁，到时就让她吸毒或

    醉酒，或者两者都要。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不全是。我个人跟他的关

    系没什么问题，直到八个月前，之后他再也没来过我们家。杰克一直邀

    请他过来，但西蒙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辞。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杰克对我说，“你们俩闹翻了？”

    “没有。”

    “好吧，他看起来在故意躲着你。”我岔开话题，尽量不提起西蒙。事实上，我一想到他，就想蜷缩在

    角落里哭泣。一想到他，我就想起三月的一天晚上，我跟杰克为了钱大

    吵了一架，而这正是事情的导火索。事情的起因是我倒车撞上了路灯，把后备厢盖撞出了一个凹痕。是我的错。我应该承认错误的，但杰克指

    责我太粗心大意，我就把话咽下去了。我们吵了一架。我妈曾告诉我，婚姻中一定要有温和的一方，否则不会长久。不是我，我当时想。这次

    不行。

    杰克也很倔，每次争吵都得理不饶人，挥舞着刺刀一样的指责大举

    进攻。我很受伤，不断刺激、挑衅他，近乎求着让他反应过度。他确实

    反应过度了。他抬起了拳头。我退缩了。他没有打下来，但我从他的眼

    睛里看到了。杰克也看到了。我觉得他也被自己吓到了。“我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娶了你!”他咆哮道，“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走了。”

    我默默地把露西和拉克伦放到车里，把他们送到了我父母家。我妈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办法跟她说。我开车去了西蒙的公寓，一

    路上努力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清路。我想问他，杰克为什么这么不

    开心。杰克对他说了什么吗？我的婚姻是不是没救了？

    我整个人非常混乱。西蒙给我倒了点酒。我跟他说了。他耐心地听

    着。很多男人认识不到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多么迷人：倾听。不去打断。

    不妄自评判。他让我靠着他的肩膀哭泣。他用拇指替我擦去泪水。他柔

    声对我说很快就会没事了。

    我喝多了，没法开车回家。西蒙提出来帮我叫车。我站起来，又跌

    倒了。他抱住了我。我们的唇离得很近。我们接吻了。我抱住了他。我

    们跌坐回沙发上，吻了又吻，脱下衣服，踢掉靴子，崩开扣子。我抬起

    双腿，他分开我的双膝。我大叫起来，感觉完全不是我。我知道这样不

    对，但就是不想让他停下。我想感受愤怒和失望之外的东西。我想要热

    烈、原始而纯粹的性爱，管他什么后果。

    完事后，我们躺在西蒙的普什图地毯上喘气。我看到树枝被路灯投

    射到窗帘上的影子，突然认出了一个跟不久前存在过的世界不同的世

    界。性欲和愤怒都一扫而空，只剩下可怕的麻木和强烈的空虚感。这感

    觉来自哪里？我真的那么不开心吗？

    我重新穿上内裤，从裙子下面提上去，然后把衬衫弄平整。我吓坏

    了。我都做了什么？经历了六年幸福(好吧，还算幸福)的婚姻，像晴天霹雳一样，我竟然跟我丈夫最好的朋友上了床。

    我在想什么？很显然，我当时根本没用脑子。

    没有任何借口。我是个坏人。我就是那种应该被杰里米·凯尔或者

    菲尔博士羞辱的愚蠢无耻的荡妇。没错，杰克是抬起了手，可他没有打

    我。他说他不爱我，但是他当时很生气，正在发脾气。

    每段感情都会经历坎坷。我们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情况，但都挺过来

    了。正常来说，只要出去度个周末，或是一次美妙的约会，或是片刻的

    亲密，就能让我们重温当初相爱的缘由。

    之后的日子里，我坚信人们能看到我的罪孽。我觉得它像文身一样

    刻在我的额头上，或是像新衣服上忘记剪掉的吊牌。杰克为吓到我而道

    歉，并同意去见婚姻咨询师。在我们的心理辅导期间，他对自己的感受

    并非全然坦白，但他努力了，这点比我做得好。我的秘密让我止步不

    前。不仅仅是背叛婚姻本身——还有对那次超棒的性爱的耻辱记忆，那

    么热烈，迫切，不顾一切。每次这些细节涌回脑海，我的大腿都不由自

    主地打开又合上。我不得不用力把它们并在一起，也因此更加痛恨自

    己。

    那些说诚实才是上策的人都生活在幻想之中，要不就是他们从未结

    过婚或者生儿育女。父母一直在跟孩子撒谎——性、毒品、死亡，以及

    其他种种。我们对爱的人撒谎，为的是不伤害他们的感情。我们撒谎，因为这就是爱，而毫无保留的诚实是残酷的，等同于任性。

    然后我们就出去过周末，在酒店疯狂而任性地做爱。四月和五

    月“大姨妈”都没来。我发慌了。我记不清西蒙那次有没有用避孕套了。

    我给他打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吵闹的酒吧里说笑喝酒。西蒙跟

    我说他用了。

    “为什么问这个？”他大喊着问道。

    “不为什么。”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谈起那个晚上了。”

    “不会了。永远。”“我会把它带进坟墓。”

    “很好。”阿加莎

    今天，我们超市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一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蠢货穿

    着卫衣，戴着墨镜，在冷藏区晃悠，嘴里喃喃自语，不时摇摇头。他没

    拿购物篮，眼睛不停地看通道上方的闭路电视监控摄像头。

    “你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吗？”我主动伸出援助之手，问道。

    他丝毫没有理会我，径直朝门口走去。我正要跟帕特尔先生说，他

    此时在收银，我还以为这个家伙要走了。正在这时，他转过身，拿出了

    一把刀。

    帕特尔先生的眼睛像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瞪得老大。我觉得自己

    要喊出来了。

    这人告诉他：“把收银机里的钱都交出来，不然就割断你的喉

    咙。”他转过身，朝我挥舞刀子：“趴下!”

    我指着自己，好像在说：“谁？我？”然后跪在地上。

    “整个趴下，”他说道，“肚子挨着地。”

    “真的要吗？”

    他注意到我怀孕了，就说我可以手脚着地。

    帕特尔先生正在努力打开收银机。他不停地按“非销售”键，可这个

    按键不对，抽屉就是打不开。

    抢劫犯让他麻利点。

    “你得买点东西。”帕特尔先生说。

    “什么？”

    “我打不开抽屉，除非你买点东西。”抢劫犯怀疑地看着他：“我觉得是你不会操作。”

    “没错。”帕特尔先生使劲点头说道。

    我正朝通道的远端爬，但我看得出帕特尔先生很惊慌。我喊

    道：“扫一下香烟。”

    帕特尔先生把视线从刀子上移开，转而看着我。

    “香烟——扫一下，”我说，“收银机就开了。”

    这下问题解决了，抽屉开了。帕特尔先生把钱给了他。

    “剩下的呢？”

    “就这么多。”

    拿刀子的家伙指着收银机下面的抽屉。那是帕特尔先生存放备用零

    钱和大额钞票的地方。里面还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枪，他会把枪向所有的

    新员工展示——特别是那些周末兼职的女大学生，以讨她们的欢心。

    真是伟大的计划，我想。他可以行使公民逮捕权，如果必要的话，直接将抢劫犯击毙。但帕特尔先生没有去拿枪。他把零钱交给抢劫犯，然后对拿刀子的抢劫犯说：“你还需要什么吗？”

    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忠诚客户计划？来几张刮刮乐彩票如何？

    后来，帕特尔先生告诉警方，说他努力保护我，这是胡说，因为是

    我救了他的命。我们都要来做证，看电脑上的大头照，但我很不擅长记

    人的长相。那把刀，我倒一眼就能挑出来。

    警方想让一名医生为我检查身体，因为我怀孕了，不过我告诉他们

    我很好，只想回家。他们给了我一张的士券，说我明天应该请假休息，这可不招帕特尔先生喜欢。

    的士在公寓外把我放下，我用肩膀顶开前门，从垃圾信件上面跨过

    去。这会儿肾上腺素已经褪去，我感觉累坏了，楼梯看上去从没有这么

    陡。我的公寓在二楼。房东布林德尔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加里和戴夫住

    在楼下。两个儿子都四十多岁了，一点也不急着搬出去。大儿子加里靠

    残疾救济金生活，戴夫则是个迷你的士司机。我怀疑布林德尔太太之所

    以只收我很少的租金，是盼着我能接手她一个儿子。

    我身后打开一扇门。

    “嘿，我的公主。”

    “滚开，戴夫。”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他站在楼梯底部，好偷看我的裙底。我往墙边靠了靠。

    “别这样嘛，”他说，“你的腿很美，阿加莎，它们什么时候打开？”

    “去死吧。”

    我继续往上走。他在我身后大喊：“记住了，我有个安全套，专门

    为你准备的。”

    “什么？杜蕾斯超小号吧。”

    “算你狠，”他笑着说，“不过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踢掉鞋子，用手揉着脚，站了一天，两只脚

    生疼。肚子上的衬衫扣子胀得马上要飞出去打瞎人眼。我解开扣子，看

    着身旁的一片狼藉，真希望昨晚或者昨天白天打扫了一下。水池里堆满

    了没洗的盘子，餐桌上则摆满了关于婴儿装的小册子和商品目录。

    沿着走廊再过去一点是一间带浴缸的浴室，然后是卧室，这间卧室

    很好。不上班的时候，我可以让屋里暗下来，然后一觉睡到中午。我的

    双人床一副要散架的样子，带一个上过漆的床头和一张能把人陷进去的

    床垫。晚上，我喜欢关上灯，听火车驶入普特尼大桥站的声音。

    我最好的朋友朱尔斯和她丈夫凯文住在楼上，还有他们四岁的儿子——小机灵鬼利奥。有时朱尔斯去商店买东西、去洗衣店或是去做头

    发，我就帮着看孩子。

    朱尔斯又怀孕了，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一直形影不离，一起购物、做美甲、喝巧克力奶昔，而奶昔是有史以来对付晨吐的最佳疗法。

    我缓过了劲，从门垫上捡起三个信封：一个是煤气账单，一个是电

    话费账单，还有一封我妈寄来的信。我认出了她的笔迹，还有上面的西

    班牙邮戳。

    她想干什么？我应该把信扔了。但有种莫名的感觉让我撕开信封，打开那张带香味的信纸。

    亲爱的阿加莎：

    我又给你写信了，请你不要为此生气。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地址

    对不对。我给你打过电话，可你一定是换了号码。

    我很想你。我孤独得要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知道我们之

    间发生了很多事，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马尔韦利亚阳光明媚，但没有去年这时候暖和。我还租着原来

    的房子，隔壁是霍普古德夫妇(我在之前的信里提过他们)。霍普

    古德先生有点无趣，但是玛吉人很好。我们一起玩宾戈，在游艇俱

    乐部喝鸡尾酒。

    你应该来看看我。我可以给你寄机票钱。我们可以一起过圣诞

    节。游艇俱乐部会举办一场丰盛的围餐——每张桌子上都有烤火

    鸡，外加一瓶免费红酒。

    千万给我回信。

    我全部的爱。

    妈妈

    亲亲抱抱

    我把信撕个粉碎，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不过里面的垃圾已经满了，纸片都撒到了地上。我妈不知道我怀孕了。她会把事情搞砸的。

    有人敲门。

    “快滚开，戴夫。”我喊道。

    “是我。”朱尔斯回答。

    该死!

    “好的。等一下。”

    我整了整衣服，系上衬衫扣子，又照照镜子，然后才打开门。

    “怎么这么久啊？”朱尔斯问。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咕哝着坐到沙

    发上：“让我在外面等了老半天。”

    朱尔斯有一半德国血统和一半苏格兰血统，留着铁丝球似的爆炸

    头，两条腿粗壮如树桩。她长相很醒目，我羡慕她无瑕的肌肤和棕褐色

    的眼睛。她怀孕前就算得上肥硕了，却很喜欢炫耀自己的身材，因为凯

    文喜欢她的胖。他不是像饲养员一样喜欢投喂，或者喜欢胖子，但他绝

    对喜欢丰满的女人。

    我跟她讲了超市发生的抢劫案，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想知道我有没

    有被吓到。

    “他可能是个瘾君子，”她说，“那些人超级可怕。他们会啃人的

    脸。”

    “真的？”

    她点点头：“那种东西会使你的脑袋长洞，还会造成牙齿脱落。”

    “那个抢劫犯的牙都在。”

    “暂时没掉而已。”

    她突然想起自己下楼的原因了：“嘿，你想跟我一起去做针灸吗？

    我有个买一送一的优惠。”“谁也不能往我的宝宝身上扎针。”我说。

    “他们不往宝宝身上扎，”她挥舞着一本小册子回答，“这上面说针

    灸可以帮助孕妇缓解恶心、水肿、疲劳、痉挛和胃痛。”

    “那我也不去。”

    “那去做比基尼除毛怎么样？”

    “这个我还不急。”

    “有人真幸运，”她哼了一声，“我下面可已经是茂密的三角洲。凯

    文要拿着大砍刀才能找到入口。”

    “你真恶心。”

    “至少我还有的做，”朱尔斯说，“说到这个——你有水手的消息了

    吗？”

    “我还没看。”

    我的笔记本电脑被杂志盖住了。我打开电脑，等待连上无线网。收

    件箱跳出两封邮件，一封是垃圾邮件，另一封是海登发来的。我的心不

    禁颤抖起来。

    “他今天晚上要给我打电话。”我震惊地眨着眼，小声对她说。

    “邮件里还说什么？”她兴奋地问道。

    “就这些。”梅根

    今天下午，露西的一个朋友来家里玩。她叫马德琳，是个爱发脾气

    的小姑娘，对我的水果拼盘不闻不问，偏吵着要吃巧克力饼干。

    我对她说：“我们家没有巧克力饼干。”马德琳嫌弃地看着我，仿佛

    我是她鞋上的脏东西。这会儿她们在外面玩。我觉得拉克伦可能要感

    冒，所以我让他洗了澡，吃点扑热息痛，给他看迪士尼频道的动画片。

    我看了看钟。马德琳六点会被人接走。我想加快节奏，哄他们睡

    觉，然后好上床休息。杰克今晚不在家。他整周心情都很好。我得说这

    算是“恢复正常”了，可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算“正常”了。不，这不是真

    的。我喜欢杰克挑逗我，跟我调情，时不时触碰我的身体，抚摸我的

    背，两手抱住我的腰，或是在楼梯上相遇时偷偷吻我一下。

    拉克伦正对着电视发笑。我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抱着他，闻

    着他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味道。

    “爸爸会回来吗？”

    “他明天回来。”

    “他在哪儿？”

    “在工作。”

    “他会上电视吗？”

    “嗯哼。”

    晚些时候，我给拉克伦煮了个鸡蛋，在蛋杯两侧摆了几个面包士

    兵。他在各方面都如饥似渴，迫切想要长大；别人玩游戏他专门捣乱；

    喜欢屯积玩具，霸占父母的关注。露西看上去很大度，但最近我在拉克

    伦的手臂上看到了抓痕和掐痕。他最喜爱的玩具卡车不见了，让他愤怒

    地咆哮了好一阵。露西在角落里看着，表示对卡车的下落一无所知。几天后，我在她的床下找到了卡车。

    露西和马德琳吃的是芝士意面，露西通常很爱吃的，今天却学着马

    德琳，努起了鼻子。孩子们为什么都选择那些最不适合的朋友？我很可

    能会在博客里提到今晚的事——当然会改换名字。我的博客就像一头饥

    饿的野兽，我需要喂它越来越多的食物。

    上大学时，我梦想着成为一名严肃的新闻工作者，做下一个玛丽·

    科尔文或是凯特·阿迪，从瓦砾遍地的巴格达或者人满为患的北非难民

    营里发回报道。我不知道这个梦想什么时候死掉了。事实上，我从来都

    是差强人意，而不是超出期待。

    刚开始写博客时，我想写得犀利又风趣，甚至是富有争议。我以

    为，以我在营销和公关领域的背景，我完全可以影响舆论，建立一个品

    牌。可实际上，我净花费时间写些关于我并不完美的家庭和自以为幸福

    的婚姻的古怪故事。

    有一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说育儿博客博主平均年龄是三十七岁，有

    两个孩子，惯用左脑，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购买环保产品。说的就

    是我!我太老套了。博客总结出了我的状态——安安稳稳，与人无争，肤浅。

    我收拾好厨房和浴室，然后给自己做晚饭——孩子们的剩饭。杰克

    从老特拉福德打来电话，曼联在主场对阵热刺。“这是本轮的焦点战之

    一，”他说，语气里透着兴奋，“我觉得新的脱口秀十拿九稳了。”

    “先别急。别高兴得太早。”

    他笑了笑，让我帮他个忙。他把一张名片落在外套里了，问我能不

    能帮他找一下。

    我拿着手机上楼，走进他的衣帽间。杰克在衣服上花的钱比我还

    多。他有三套保罗·史密斯西服，二十多件衬衫。我挨个搜索每个口

    袋，找到了一张叠着的纸。上面是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但有人在号码

    旁边印了个口红唇印。没写名字。

    我继续搜索，最后找到了一张名片。“你要的是这个吗？”我把号码读给他，问道。

    “谢了，宝贝。”

    “我还找到了另外一个手机号码。在一张纸上……边上有个口红

    印，没有名字。”

    “噢，那个啊，”他说，完全没有乱阵脚，“一个女人在酒吧里塞到

    我口袋里的。她认出了我。我想她以为我是个球星。”

    “所以你就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没有留下她的号码——我压根忘了这码事。你吃醋了？”

    “没有。”

    他故意挑逗我：“你应该吃醋。她可是个二十五岁的大美女。”

    “老色鬼。”

    “她想进电视台工作。”

    “可真会想。”

    他大笑起来，腻歪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纸，将它揉

    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我不介意杰克偶尔像待女朋友一样待我，因为这会很刺激。我们还

    曾经晚上去约会，然后假装不认识。他是个飞行员，我是天气预报员，我们在酒吧里遇到，其中一个人主动找另一人搭讪。一次，我装作一名

    疯狂的粉丝。

    “噢，天哪，你是杰克·肖内西，对吗？”

    “嗯，是的。”他回答。

    “你是电视节目主持人。我超爱你的声音。跟我说两句性感的话。”

    “比如？”“就是这样。噢——我整个人都要化了。杰克·肖内西，哎呀。你在

    这里干吗？”

    我们聊了二十来分钟，然后手挽手离开了，教科书式的搭讪。酒吧

    的工作人员都惊呆了。

    我以前很喜欢我们的约会，杰克会给我写爱意浓浓的字条，然后随

    机放在一些地方，比如微波炉边、外套口袋里，或是塞进我的高筒靴

    里。亲爱的老婆，你的双峰举世无双，他写道，或是，欠你一次超级特

    殊的足部按摩。是的，他别有用心，但他本不必如此用心。

    这样的往事让我既感激又愤怒。我怎么能怀疑杰克!违背誓言的人

    是我。阿加莎

    卫星信号传来的画面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但海登的声音还算清

    晰。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坐在一个墙上挂着各种图标和地图的小房间

    里。他是蓄了胡须吗？呵!

    “你能看到我吗？”我问道，希望他能夸一下我的新裙子，或是费心

    思化的妆。

    “是的，”他回答道，看都没看屏幕，“你说你怀孕了，是怎么回

    事？”

    “这难道不好吗？”

    “怎么会怀孕呢？”

    “你肯定知道的啊，傻瓜。”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知道现在说有点晚了，可我的经期一向很乱。然后我就用了早

    孕试纸。你想看吗？我留着呢。”我拿着验孕棒在屏幕前晃了晃，“那条

    粉色的线表示我怀孕了。”

    “怀孕多久了？”

    “预产期是十二月初。”

    “是我的吗？”

    “什么？”

    “孩子……是我的吗？”

    “当然是你的!我爱你。”“我已经出海七个月了。”

    “我怀孕八个月了。是你在伦敦的时候怀上的。我们俩当时可疯狂

    着呢。”

    “你当时说你在服用避孕药。”

    “我还让你用避孕套来着，因为我的经期推迟了几天。你说不喜欢

    用。”

    “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

    “我给你发信息了，可你一直没回。我还发了邮件，寄了信。我还

    在脸书上给你发信息。你都没有回复。”

    “你没提孩子的事啊。”

    “我是不想随随便便说出来。这是件私密的事。我这儿有超声图

    像。你想看看吗？”

    海登深吸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他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寻找上天

    的指示或介入。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道。

    “我不指望你娶我之类的。”

    “那你告诉我该干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想跟我有任何干系，我接受，但这

    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啊。”

    他看着屏幕，摇了摇头：“我不想要孩子。”

    “好吧，不过现在有点晚了。”我站起来，侧过身，用手抚摸着肚

    子，“这件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又把视线移开了。“我知道你觉得这有点突然，”我说，“但我之前真的想告诉你。我

    几乎每天都给你写信，但你在生我的气，想分开一段时间。”

    “我们不是分开一段时间!我们是分手了!”

    “我做了蠢事，偷看了你的邮件，可你看不到吗，我当时肯定已经

    怀孕了。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荷尔蒙。”

    “这是借口。”

    “这是事实。”

    海登推开屏幕：“我的老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你回家了，我们可以谈谈。”

    “不!我想让你离我远远的。”

    “那孩子呢？”

    “你想要，你留着!”

    “求求你，海登，不要这么残忍。”

    “我又没有参与。你本该打掉的。”

    “什么？”

    “流产。”

    “不!”

    “不要再跟我联系。明白吗？”

    屏幕变成一片空白。我敲打着键盘，却不能把他找回来。

    我拒绝哭泣，我告诉自己海登会改变主意的。眼下，他觉得我是

    个“营地妓女”或者“基地女郎”，专门守在海军军营外，希望拐走个把军

    人。他错了。我爱他。我要让他看看我能做个多棒的妈妈。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单膝跪地求我嫁给他了，三十年后，我们儿孙满堂，会笑着

    说起这件事。

    朱尔斯敲了敲门。她可能一直在外面等着，迫不及待想知道海登都

    说了什么。我让她进来。她满心期待地看着我，随时准备安慰我。

    “所以，怎么样？他兴奋吗？”

    “欣喜若狂。”

    “我就说他会的。”她在房间里笑啊，跳啊，身上的赘肉也跟着跳

    动。

    “他向我求婚了。”我说。

    “少来了!”

    “真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你信息？”

    “他说他怕爱上我。”

    “说得真好。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你这头蠢牛!你怎么不说你愿意？”

    “他先让我等了好久，现在我也要让他等着。”

    朱尔斯想知道所有的细节——我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我只好编

    了一段对话，但她丝毫没有怀疑我的解释。

    “海登现在在哪儿？”

    “他们正朝开普敦航行。”

    “他也许会在南非给你买一枚订婚戒指。那里有最好的钻石。”“我不想要钻戒。”

    “不，你想要。所有的女孩都喜欢钻石。他会回来等孩子出生吗？”

    “不会。”

    “可他应该陪着你。”

    “没关系。我到时在利兹生孩子。”

    “可你恨你妈。”

    我耸了耸肩：“我们的关系确实有起有落，不过我需要个陪护，她

    刚好主动提出来了。”

    “可惜我没办法帮你，”朱尔斯说，“我也有个小问题。”她指着自己

    的大肚子。

    我抱抱她：“我可以找凯文帮忙。”

    “他帮不上什么忙——相信我。你什么时候北上？”

    “快了。”

    朱尔斯很了解我们家的事。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明白我跟我妈之

    间爱恨交织的复杂关系了。她说我应该主动建立沟通的桥梁，但我觉得

    有些桥就应该烧掉，只可惜烧毁的时候有些人没在桥上。梅根

    房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睡着了。前一个小时，我一直在电视机

    前熨衣服，一堆亚麻衣服熨好后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件带着清香的衬

    衫，挂在门把手上。我喜欢熨烫中的方法和技巧，这让我觉得，我在家

    务方面井井有条，不会陷入混乱。

    我时不时往上看向楼梯，留意有没有叫声或是呼唤声。露西睡觉的

    时候开着灯。她并不是因为做噩梦或是怕黑，只是想半夜醒来的时候知

    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杰克还没到家。如果晚了，他通常会打电话的。我给他打过电话，他的办公室同事说他几个小时前就走了。那档新节目一直在他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他们已经给节目起好了名字：射门!可他还是不知道节目的

    主持人是谁。其他的主持人都试镜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西蒙·基

    德，跟我上床的那个男人，我正竭力要忘记的那个人。杰克和西蒙一直

    都爱跟对方较劲，但都是在网球场、高尔夫球场上或是玩“打破砂锅问

    到底”的时候，输赢几乎无关痛痒。但这个很重要。如果西蒙被选中

    了，我不知道杰克会做何反应。

    我打他的手机，直接转入留言。我又留言给他：

    “杰克，是我。你在哪儿？我很担心。给我回电话。”

    他到家时我已经上床了。我听到汽车钥匙落到桌子上以及他踢掉鞋

    子的声音。冰箱门开了。他拿了一支啤酒。我有点想关上灯假装睡着

    了。

    相反，我走下楼。他在花园里，坐在露西的秋千上，手里拿着啤

    酒。我坐在他身旁的秋千上，穿着拖鞋荡来荡去。

    “你开车回来的吗？”

    “没有。”他已经松开了领带，衬衫抽出来一半，“我没有得到那个

    职位。”“他们给了西蒙吗？”

    “没有。”

    “那是谁？”

    “贝姬·凯勒曼，她在一个时尚频道工作。”

    “她懂足球吗？”

    “她在镜头前表现好。”

    “这不公平。”

    他皱起眉头：“整个节目都是我的主意。我想出来的点子，还有名

    字。连宣传语都是我想出来的：唇枪舌剑。”

    “至少不是西蒙。”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你们俩是对头。”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俩是对头？”

    “没什么。当我没说。”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想问他在想什么，又怕他说些什么。过

    去我们经常讨论，分享各自的想法，但现在杰克更多地通过沉默来交

    流。

    “我真希望自己能帮到你。”我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这算不上安

    慰，可我觉得你很优秀，没有让你做主持人，是他们犯傻了。”

    杰克把我的手翻过来，亲了一下我的掌心：“你有过担心吗？”

    “比如呢？”

    “钱。”“我们并不穷。”

    “我们需要一辆大点的车，还需要一间卧室。”

    “这房子够大了。”

    “如果三个孩子太多了呢？如果我们没有时间陪伴彼此了呢？”

    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我任何时候都不想失去你。”他低声说道。

    “那就哪儿也别去。”我柔声回答，希望能有说服力。

    他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我忌妒你。”

    “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随遇而安。你不会感到压抑。你没有疑惑。”

    “每个人都有疑惑。”

    “你还有这种奇怪的坦诚。你不会掩盖什么。你以自己的真实面目

    示人——而他们也用爱回馈你。”

    我顿了一下，然后岔开话题：“你饿不饿？”

    杰克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把睡衣裹得更紧了：“我要去睡了。你来吗？”

    “一会儿吧。”

    “不要太晚。”

    我钻到被子下面，闭上眼睛，却没有办法入睡。我躺在那里，努力

    去理解杰克的伤心。我知道他深爱着露西和拉克伦，而且我依然觉得他

    还深爱着我，但我们的生活态度不同。杰克总是提前预知将会出现的问

    题，并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准备，安排各种资源来应对。我则是水来土掩，能屈能伸，而不至折断。

    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杰克就如此反应，倘若他知道我跟西蒙上床

    了，又会做何反应呢？他不能知道。永远。阿加莎

    海登的父母住在北伦敦科林代尔的一栋战后小别墅里，房子正面的

    墙上嵌着鹅卵石，带个屋前小花园。两层高，凸窗。整齐的花圃，玫瑰

    还未凋谢。

    科尔先生和科尔太太知道我要来。我提前打了电话，科尔先生主动

    提出来车站接我，但我说我可以走路。我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在玛斯

    凯买的一条可爱的A字群，灯笼袖，圆领口。去见海登的父母，这裙子

    有些短，也不够修身，但我想让他们把我看成未来的儿媳妇，而不是为

    阿曼门诺派角色试镜的演员。

    我找到了那栋房子。我按了门铃。门立刻就开了。科尔太太面带笑

    容看着我。她看上去就像五十年代那些做针线活、烘焙、每逢皇家庆典

    就会组织街头派对的朴素新娘。她的丈夫在她身后，也站在过道里，在

    一盏微型枝形吊灯的照射下，他光秃秃的头顶闪闪发亮。我从未想过海

    登会谢顶，这让我有点担心。

    科尔先生在英国皇家邮政工作，有个很漂亮的头衔，但我老觉得他

    的工作就是分拣包裹或是给信件盖邮戳。海登的妈妈是一所聋哑学校的

    老师，会手语。这是因为海登的弟弟是个聋人。他可能也是个哑巴，不

    过我觉得现在大家都不用这个词了。海登的姐姐嫁人了，住在诺福克。

    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孩子。

    一番介绍之后，我被领进了他们称之为“客厅”的房间，我坐在沙发

    沿上，双膝并拢。房间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匹配，窗帘、垫子以及废纸

    篓上的花卉图案都一个样。他们端来了茶和蛋糕。我饿坏了，但我怕掉

    碎屑。

    “你确定不吃一块吗？”科尔太太问道。

    “不吃了，谢谢。”

    他们都注意到我怀孕了，但我还没有说明。我们谈论着天气、火车

    旅行，以及对柠檬蛋糕的喜爱。“我不知道海登有没有经常跟你们说起我。”等对话有些吃力的时

    候，我说道。

    “不多。”科尔太太看了一眼她丈夫，回答道。

    “嗯，他一月份上岸休假的时候，我们恋爱了。你们可能会想为什

    么那么多天他都没有回家。他当时住在我家。”

    他们依然端坐在扶手椅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该怎么做——给他们画个图？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这并不容易，”我

    说，“正常情况下，我不会来麻烦你们，但海登让我没有太多选择。他

    不回我的邮件。一周前我跟他谈了，可他……他……”我说不出口。

    科尔太太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你怀了海登的孩子吗？”

    我点点头，哭得更大声了。

    先是一阵沉默。科尔先生的样子，就像他宁愿做一次前列腺检查，也不要坐在客厅里跟我谈话。我的哭声小了。我表示了歉意，把睫毛膏

    抹得满脸都是。

    科尔太太坐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

    “海登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想跟我或孩子有任何关系。他说我应该流产，但是已经

    太迟了，而且这也有悖我的信仰。我不知道该找谁。我的生母死了。”

    “死了？”

    “对我来说是的，”我赶紧补救道，“对我来说她已经死了。我们很

    少说话。”

    “可怜的孩子，”科尔太太说，“再拿些纸巾，杰拉尔德。”

    他突然回过神来，转了一圈，然后才朝厨房走去。找到了纸巾后，我又擤了擤鼻涕，擦了擦眼睛。科尔太太问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孩

    子什么时候出生，我有没有去看医生。我给她看了超声图片。

    “噢，快看呀，杰拉尔德。什么都能看见，手指，脚趾头。”

    “他很健康。”我说。

    “是个男孩？”

    “是的。”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像婆婆和儿媳一样了，讨论着医院、晨吐，以及阵痛。很快，她就拿出了家庭相册，给我看海登婴儿时期的照片。

    “他出生时是个小胖子。九磅重，”她说，“我当时都要缝针。”

    我浑身一哆嗦，她拍了拍我的膝盖：“别担心。你看上去很适合生

    养。我有点口无遮拦了，不是吗，杰拉尔德？”

    科尔先生没作声。

    她问我住在哪里，过得如何。我跟她讲了朱尔斯以及每周五上午在

    巴恩斯绿地对面的咖啡馆的妈妈群。很快我就看到了海登蹒跚学步、开

    始上学以及脸上长着雀斑的青少年时期的照片。我被领着参观了他的卧

    室，听他们讲述了他赢得每一个体育奖杯的故事。

    天渐渐黑了。科尔太太坚持让我留下吃晚饭，让我坐首席。很显然

    这是件大事，他们的第一个孙子。海登的姐姐就“没这么幸运”，科尔太

    太说，她帮我补全了记不清的信息。

    他们聋了的儿子里根整个下午都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吃晚饭的时候

    他一直盯着我，不停地用手语向他妈妈提问题，她也用手语回答。我感

    觉他们是在讨论我，这让我有点不安。我听说，失去了一种感官能力的

    人，比如视力或听力，有时他们其他的感官能力就会得到加强。万一里

    根能看透我的心思呢？

    碗盘被收走了，我们又回到客厅，科尔先生点着煤气炉，挨着我坐

    在沙发上。我觉得他开始喜欢我了，要不就是他趁科尔太太不注意倒的

    第三杯雪莉酒的缘故。“你打算在哪儿生孩子？”他问道。

    “我妈妈住在利兹。”

    “可你说她对你来说已经死了。”

    “是的，不过我打算跟她重归于好。今天——来这里——对我来说

    是迈出了一大步，你们对我这么好，这么盛情招待我，让我觉得我也可

    以和我妈重归于好。”

    “所以你是要北上了？”

    “是的。我之前希望海登能陪着我……”

    我故意不把话说完。科尔先生拍拍我的膝盖：“你来见我们，是做

    对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家海登。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我又擦了擦眼泪。它们太容易流出来了。

    “他觉得我生下这个孩子是想把他拴在我身边，或是让他爱我，我

    讨厌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是要让他娶我。”

    我握住科尔先生的手，放到我的肚子上：“你能感觉到吗？”

    他犹豫地点点头：“他经常动吗？”

    “一直动个不停。”

    科尔太太又端来了一些茶和柠檬蛋糕。

    “海登还没完全长大，”她说着给我切了一块，“不过他是个好孩

    子。我敢肯定，等我跟他谈过，他就会更加了解了。对了，你有什么需

    要吗，阿加莎？”

    我犹豫地摇摇头。

    “你确定？”

    “嗯，我最近病了，缺了好多天的班，又快要交房租了……”“你需要多少？”

    “不用，真的。”

    “多少？”

    “几百镑吧。”

    “够吗？”

    “如果有五百镑，就可以支付全部的账单——电费和煤气费。”

    “我确定我们拿得出，”科尔先生说，“你不用担心我们家海登。我

    们会纠正他的错误的。”

    当天晚上海登给我打来电话。我本以为他会因为我背着他去找他父

    母而生气，他却异常温柔体贴。我故意装出一丝伤心，不接受他的歉

    意。卫星传来的画面比上次清晰。他不停地道歉，说他无意伤害我。我

    慢慢缓和了语气，在想他是不是强忍着对我好的。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适应，”我说，“不过你会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

    的。”

    他眼睛周围的肌肉有些颤抖：“听着，阿加莎——”

    “叫我阿吉。”

    “好的，阿吉。”他向前探探身子，“我可能是孩子的父亲，我接受

    这一点——”

    “你就是。”

    “我也尊重你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

    “谢谢。”

    “不过我不会娶你的。”

    “我没有让你娶我。我没有让你为我做任何事。”“我知道。我知道。我跟我爸妈谈了。他们让我认识到我之前说的

    话多么荒唐。我的意思是，这来得太突然了——这个孩子。”

    “我早知道了。”我回答，紧张地咯咯笑着。

    “我需要时间思考，并做一些决定。”

    “我会很高兴自己抚养孩子，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不过如果你

    决定参与进来——我觉得你也有这个权利——我是说，万一你非常想要

    孩子，我却没有告诉你你做了父亲，这该多糟啊。”

    他沮丧地点点头，继续保持沉默。

    “你爸妈人很好。”我说。

    “他们还没有抱上孙子。”

    “我很高兴能让他们帮我。这不是钱的问题，不过等孩子出生了我

    就很难交房租了。然后还有其他的花费……”

    “你需要多少钱？”

    “我如果通知政府，他们会让你支付抚养费的。”

    “多少？”

    “一周一百英镑。”

    他闭上了眼睛：“没问题。你什么时候生？”

    “十二月初，不过也可能提前。”

    “我到圣诞节才能到家。”

    “没关系。我妈妈会陪着我。”我举着一张超声图片，“你看到了

    吗？”海登往屏幕前凑近了些。“这是他的头，还有他的小胳膊小腿。他

    蜷缩成了一团。”

    “是个男孩吗？”“嗯哼。嘿!你想看看我吗？”我站起来，侧身对着摄像头，把裙子

    往下拉，双手抚摸着肚子，“肚子很大，对吧？你应该看看我的巨乳。”

    “可惜我不能在那里把玩。”海登说。

    “不要脸。”我说着又坐下来。我的手往上，托住双乳。

    “它们可真大。”

    “它们一直都挺大。你想看吗？”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别人可能会看到。”

    “就看一眼？”

    我把裙子的领口往下拉，同时把文胸的罩杯拉上去。他瞪大了眼

    睛。

    “我的乳头非常敏感。我能感觉到衣服在上面来回摩擦。”

    “你最好遮起来。”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把裙子拉高了一些。海登看上去要从屏幕里爬出

    来了。

    “我没穿内裤。”

    他猛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呻吟。可怜的孩子。他已经在海上七个

    月了。他调整了一下裤子。

    “你在自慰吗？”我咧着嘴问他，“真希望我在你身边。我会帮你。

    我太寂寞了。如果我在你身边，我就让手指滑过你的大腿，一点一点，慢慢地。你想这样吗？”

    他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

    “说出来。”

    “想。”“想什么。”

    “想那样。”

    我双手伸到裙子下面：“噢，我真希望你现在在我身边。我能感觉

    到你。我想让你触碰我。求求你，求求你，海登，充满我。”

    我听到一声不太一样的呻吟，像一个将死的人发出的。

    海登的眼睛呆滞无神，眼皮沉重。他看着自己的腿，一脸惊恐。

    “我们回头再聊，我的情人。”我说。

    他没有回答。梅根

    我在楼上的阁楼里翻腾旧婴儿装，真希望当时在箱子上贴了标签，而不是把什么东西都一股脑扔到里面。

    我应该把其中一些东西放到易贝上卖掉。我这里有《****》和

    《白宫风云》的全套DVD，可能值点钱。人们还会买DVD吗？那二手

    的滑雪靴呢？

    门铃响了。为什么总是挑我在楼上的时候按门铃？我绕过楼梯上成

    堆的培乐多黏土玩具和零散的乐高积木，走到门前。最好不要是个推销

    的。

    我打开门闩。西蒙·基德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花，一路上已经掉了不少花瓣。

    “你好，梅格。”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心像日本太鼓一样怦怦直跳。

    “我给你带了这个。”他含混不清地说。

    “你喝多了？”

    “我吃了一顿大餐。”

    “杰克不在家。”

    “我知道。我们需要谈谈。”

    “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是关于那个孩子的。”

    我心头一颤。我试图关上门，但是他向前一步，用手掌抵住了门。“你给我打电话，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用避孕套。”

    “没关系了。”

    “避孕套破了。”

    “什么？”

    “它破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它无……”他看着我的

    眼睛，仿佛希望我把话头接下去。

    我吓坏了，但绝不能让他看出来：“你说得对——确实无关紧要。

    请你离开。”

    “我一直在想你。”

    “什么？”

    “想着那天晚上。”

    “天哪，西蒙!就是一场性爱，一夜情，甚至连这个都不算。是个

    错误。一次难堪。”

    他看上去很痛苦：“对我来说不止这些。”

    “什么意思？”

    西蒙垂下了眼睛，看着花，低声说：“如果孩子是我的呢？”

    “不是你的。”

    “你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杰克的。”

    “不，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问我有没有用避孕套了。”

    “这就是杰克的孩子，好吗？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我们说好了

    的。”“我要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

    “什么？”

    “我要知道。”西蒙看着我，像个失去了宠物狗的孩子。

    我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你为什么要冒着破坏我的婚姻，还有你跟杰克的友谊的危险……”

    “我想……我想让你……”他没有说完，“我想做父亲。”

    “那好。你让吉娜嫁给你，把她的肚子搞大。别把我扯进去。”

    “你不明白。”

    我的声音更大了：“不!是你不明白!这是我家。这是我的家庭。

    我怀的是杰克的孩子。你没有权利来这里问我这些问题。”

    我哭了起来——受挫和愤怒的泪水。我想打西蒙。我想伤害他。但

    我更想让他离开。他退回去，我砰的一声关上门，用钥匙锁死，然后背

    靠着那扇沉重的木门。我靠着门滑到地面上，坐在门内的垫子上，双肩

    颤抖着，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我的家族从未有过婚外情。我们

    没有一夜情或是扯不清的关系。我紧靠着冰冷的木门，抱着双膝，盯着

    门廊里锃亮的地板。

    万一杰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孩子是西蒙的呢？

    我是犯傻了，可我不应该遭受这样的不幸。我一直是个贤妻。我爱

    杰克。我不该因为一个错误而受到惩罚。阿加莎

    我将近一周没看到梅格了。她今天上午没有参加妈妈群的聚会，也

    没有来超市。她最近的一篇博客还是十天前发布的，评论也没有回复。

    我今天下午想在拉克伦的托儿所外面等她，但帕特尔先生没能让我

    如愿，因为要卸货。我要挨个核对每个箱子的清单，因为他非常确定我

    们的供货商没有给够。

    最后，他让我走了。我取下姓名牌，脱下工作服，把它们塞到老地

    方，然后匆匆穿过巴恩斯绿地，路过池塘和教堂，一路上左拐右拐，最

    后到了克利夫兰植物园。

    梅格的车停在房子外面。房子正面的窗帘没拉上，但我看不到里面

    的人。我绕到贝弗利街上，一直走到火车地下通道处，然后翻过栅栏，沿着铁轨往前走。到了地方之后，我爬过树下的灌木丛，爬上我最喜欢

    的那棵倒了的树。游乐室外面散落着玩具，但落地门紧闭着，一楼看上

    去没人。

    我想拨打她家里的座机。我该说什么？如果梅格接了我就挂断。至

    少我能知道她在家。我拿出手机，找那个电话。我的大拇指停在绿色的

    按键上方。我又朝房子看了一眼，注意到楼上的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

    我等着，注视着，期待着她露面。

    她露面了!我长舒一口气。她很健康。怀着孕。完美。她在厨房

    里，她打开冰箱门，拿出食材。我放松下来，靠在树干上，我又高兴起

    来了，又能畅快地呼吸和做梦了。

    我最大的缺点是容易被别人吸引。我碰到一个新人，就依恋上了，渴望和别人做朋友。正因为如此，我才在梅格身边如此小心，远远地看

    着，而不靠得太近。我了解她的时间表、她的朋友、她的习惯，以及生

    活节奏。我知道她在哪里买生活用品。我知道她最喜欢的咖啡馆、她的

    家庭医生、她的理发师、她妹妹以及她父母的住处——她生活中的所有

    关系和地点。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做间谍，因为我平淡无奇，像水一样应变自如，既能钻入各种各样的空气和裂缝，也能平静如镜，映出周围的一切。还

    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学会了，那时我少有人注意，更少有人倾听。我告

    诉人们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但这不完全是事实。对于我的过去，人们

    只能得到部分时间的部分事实。

    我的生父在我出生那天就消失了。他把我妈扔在医院，回家收拾东

    西，把她账户上的钱一扫而光。谁说骑士精神已经灭亡？

    此后便只剩我和我妈相依为命，一直到我四岁。那时，她开始参加

    《圣经》学习会，并成了一名耶和华见证人。我也被迫成为其中的一

    员。从此没有了假期，没有了生日，也没有了圣诞节和复活节。我并不

    在意。什么宗教不重要，反正我日后都会反对，但我妈全身心地投入其

    中了，因为它让她有了归属感。

    我们每周都会参加天国会堂的“集会”，唱天国颂歌，赞颂耶和华。

    《圣经》课教导我“真理”，以及为什么社会上除此之外的地方都道德败

    坏，都受到了撒旦的影响。

    不到一年，我妈就嫁给了教会中的一位长老。她成了一个花瓶，围

    着爱马仕围巾自在地生活着，无可挑剔地迷人，在社会上越爬越高。我

    毫不怀疑她对继父的爱，他在利兹的一间家具商店上方的小办公室里做

    纳税申报工作。她对他寄予厚望，不断地刺激、勾引、联络，直到他的

    事业有了起色，我们搬进了一栋更大的房子。

    我六岁的时候伊莱贾出生了。我爱他，他也爱我。我成了他的二

    妈，用婴儿车推着他到处走，让他坐在高脚凳上喂他吃东西。后来，我

    还把他打扮起来，我们在后院里的柳树下“结婚”了。

    他三岁那年生病了，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我妈和继父白天夜里轮

    流睡在他的床边，所以很少见面。伊莱贾好些了。生活继续。但从那以

    后，我的父母就更加细致地照顾他了，细枝末节上都透着不安和焦虑。

    我又长大了些。伊莱贾也是。他像个影子，到处跟着我，没完没了

    地问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要是鲸鱼会说话会怎么样？”“天堂里

    有恐龙吗？”“你关了灯以后，灯光去哪儿了？”

    我常常编造一些答案，他就会以为学到了新东西而露出高兴的笑容，即使我是胡说八道的。他偶尔也会惹我生气，我就会朝他大吼大

    叫。伊莱贾就会嘴角下拉，噘起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痛恨这样的

    自己。

    他五岁了，开始上学了。我每天都要跟他一块走，在路口抓着他的

    手，他穿着新鞋子，一个劲地跳上跳下，迫不及待地往前冲。我的朋友

    们都觉得他很可爱。我却觉得他让我很难堪。

    做展示讲述那天，伊莱贾带了一个他用鞋盒和卷纸做的城堡。他用

    两只手抱着，视线被塔尖遮挡，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

    “快点，快点。”他说道，兴冲冲地往学校赶。

    他在路口等着，他知道我应该抓着他的手。过了马路，他就在前面

    跑起来，塔尖在他头上摇晃。谁都没看真切之后发生的事。我听到轮胎

    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扭过头，看到伊莱贾身子弓在汽车引擎盖上，然

    后被弹开。他在半空中转过身，有那么片刻仿佛直勾勾地看着我。纸板

    做的城堡被汽车的风挡玻璃撞得粉碎。伊莱贾落到地上，头歪向一边。

    他躺在地上，一条腿别扭地压在身子下面。我看到一根骨头刺破裤子伸

    了出来。

    就像倒放的爆炸画面一样，人们从附近的建筑和汽车里拥出来，被

    吸向中心。我用臂弯托着伊莱贾的头。他躺在那里，看着我，鼻梁和脸

    颊上分布着雀斑，双眼蒙了一层冰冷的雾。

    “他的鞋去哪儿了？”我问道，“他不能弄丢一只鞋。是刚买的新

    鞋。我妈会生气的。”

    开车的是麦克尼尔夫人，她的女儿跟我是同学。我们后来得知那天

    是她的生日。她以三十五英里的时速撞上了伊莱贾——超出学校区域的

    限速十五英里，却没有被起诉。

    医务人员来了，但他们没有把伊莱贾接走。他们在他身边挂上帘

    子，只顾着拍照、询问目击者，却让他在那里躺了几个钟头。人们告诉

    我这不是我的错，是伊莱贾自己跑到了路上。

    我的父母来了。我的继父摘掉眼镜，双手捂着脸哭泣。妈妈则一个

    劲地问我：“你干吗去了，阿吉？你怎么没有抓着他的手？”“他当时正抱着城堡。”我说，但这不能成为借口。

    后来，任何一位心理治疗师问我最想从治疗中得到什么，我都告诉

    他们：“做个正常人。”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正常？”

    “我杀了我弟弟。”

    “那是个意外。”

    “我应该握着他的手的。”

    从伊莱贾死去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是上天或是命运选错了人。

    如果我妈和继父非要失去一个孩子，为什么不是我？这听起来或许有些

    夸张或自我厌弃，但事实往往比谎言来得深刻。伊莱贾的死抽走了家里

    的空气，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再让父母自由呼吸。哪怕我轻松拿下考

    试，帮助老奶奶过马路，从树上救下猫咪，抑或是治好了癌症，也无济

    于事。无论生死，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做什么事都是对的，而我永远是错

    的。

    我可以理解继父爱伊莱贾甚于爱我，却不能理解我妈。她为什么哀

    悼伊莱贾，却对我置若罔闻？我想朝她大吼大叫。我想咬她，挠她，掐

    她，以激起她的情绪，至少让她意识到我并非无足轻重。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早在我抛弃耶和华之前很久，他就抛弃了我。梅根

    我猛地惊醒，急促的心跳和恐慌让我觉得仿佛有一团棉花堵住了喉

    咙。我梦到宝宝出生了，跟西蒙长得一模一样，烟青色的眼睛、棱角分

    明的颧骨、黑色的头发，梳着左偏分头。他穿着皱巴巴的亚麻布外套和

    粗革皮鞋——婴儿的码数——下巴蓄着短须。

    什么样的妻子才会跟丈夫最要好的朋友上床呢？我不是摇滚音乐会

    上十六岁的小迷妹，因为主唱已经有人了，就委身于鼓手；也不是一个

    性饥渴的家庭主妇，跟推销员调情或是家居服下面一丝不挂。我甚至都

    没有家居服。

    杰克翻过身，一只手放到我的胸脯上。他的手盖住我的右胸。我的

    心跳慢下来了。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的手

    向下滑，滑过我鼓胀的肚皮，滑到我两腿之间。他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我感觉到了他的勃起。这才像样。

    我抬起臀部，他扯下我的内裤。他的四角内裤旋转着从空中滑过。

    “爸爸在干吗？”露西问道，她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抱着一只兔

    子。

    “没什么。”杰克边说边盖上被子。

    “回去睡觉。”我对她说。

    “我不困。”

    “下楼去看动画片。”

    “拉克伦尿床了。”

    “你怎么知道？”

    “有味道。”她皱起鼻子，等着我做些什么。我把睡裙拉下来，抬腿

    下床。杰克发出抱怨声。我凑过去吻了他的脸颊，小声对他说：“在这里等我。”

    “我等不了，”他说，“七点钟就有车接我。”

    “那你什么时候到家？”

    “很晚。”

    等我回到卧室，他已经冲了澡，剃了须，在用手机回复邮件。车到

    了。他吻了孩子。他也吻了我一下，但没有鼓励的话，也没有偷偷地捏

    我一把。我忌妒他可以去工作，跟成年人讨论成年人的话题。好吧，我

    并不觉得体育是成年人的话题，但也比跟一群暗地里你争我斗的妈妈在

    一起强多了，她们只会讨论发脾气、幼儿食谱和萌牙困难，抱怨孩子早

    熟，说他们“聪明得过了头”，其实她们的意思是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孩子

    都聪明。

    我的两个孩子都不是成为爱因斯坦的料。拉克伦有一次往鼻孔里塞

    了一颗葡萄干，结果我们在急诊室里待了四个小时；露西吞下了一枚一

    英镑硬币，我们戳她的屎戳了一周，以确保硬币排出来了。

    今天早上他们格外调皮，不想穿衣服，不吃早餐，要跟他们谈判，把争吵扼杀在萌芽状态。拉克伦想穿高筒靴，露西非说她的双包子头歪

    了，让她看上去也长歪了。我就抱怨杰克让她看《星球大战》了。

    由于出发晚了，我拉着他们跑过绿地，他们一个劲地抱怨斗嘴。快

    到池塘的时候，我注意到树林里站着一个人。我记得在哪里见过她，但

    想不起来地点和缘由了。

    我在校门口跟露西吻别，并把拉克伦送到托儿所。今天他非要抱着

    我的腿，求我不要走。托儿所的老师引开他的注意力，我才趁机溜走

    了。

    我收起推车的时候，看到两个妈妈正小声说话，还时不时拿眼睛偷

    瞄我。她们鬼鬼祟祟地扭过头去。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人皱起上嘴唇说道。我走开的时候听到她

    们在笑。我想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但不值得费那份力气。我还有整整五个小时要忙活，做饭、打扫、购物、洗衣服、熨衣服，然后才能得到

    一些休闲时光。

    首先，我要去见产科医师菲利普斯先生，他在一栋巨大的临河的维

    多利亚式房子的低层设有咨询室。我的医生推荐我去见他，因为我生露

    西和拉克伦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的头都太大

    了，我的骨盆太小了，得付出一些代价。

    菲利普斯先生的候诊室里贴满了满意的病人寄来的奖状、照片和卡

    片，对他帮她们诞下“珍贵的礼物”表示感谢，仿佛是他一个人包办了受

    孕、怀孕和分娩的全过程。他已到中年，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还

    有点龅牙，这让他的嘴成了他脸上最有趣的特征。我在想他是否结婚

    了。如果结了，那他老婆会如何看待他的这部分工作——看女人的阴

    部？我能想象他回到家时，一点都不想再看女人的阴道。想到这里，我

    咯咯地笑了，即使在他检查我的子宫的时候也停不下来。

    “他快要露顶了，”他对我说，“不会很久了。”

    “谢天谢地。”我含糊地说道。

    他回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做了一些记录。我把裙子拉下来，坐到

    对面的座位上。

    “我们需要谈一下分娩的问题，”他说，手放在他那小小的啤酒肚

    上，“我知道你还想顺产，但是你之前两次分娩时都撕裂了阴道。”

    “也许这次不会撕裂了。”

    “这个可能性非常小，而且也更难缝针。我觉得你应该认真考虑一

    下剖宫产。”

    我对此有些排斥——并不是因为政治正确或是怕被别的妈妈评

    判“华而不实”。我之前两次都用传统的分娩方式，尽管痛彻心扉，却给

    了我巨大的满足感。

    “那样的话我要在医院待多久？”我问。

    “如果一切顺利，三四天吧。”“你建议这样？”

    “没错。”菲利普斯先生在屏幕上打开日记簿，“我们可以安排你十

    二月七日一早入院，然后立刻手术。”

    我还想争，但我知道他是对的。

    “跟你丈夫谈谈。如果对日期有异议，就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没

    有的话，我们就到时见。”阿加莎

    十三岁时，我受洗成为一名耶和华见证人。这意味着我可以挨家挨

    户去帮别人忏悔罪过，然后平静地生活在世上。在受洗前的几个月里，我参加了《圣经》课程。我的老师鲍勒先生是一名教会长老，月亮一样

    的大脸盘，留着蘑菇头，让他的姓氏看上去非常贴切。他经常谈到“上

    帝的天国”和“善恶决战”，我猜他一定是个使徒，因为经文上不停地

    说“善恶决战在即”。

    鲍勒先生有四个女儿，在利兹拥有一家服装店。他最小的女儿伯尼

    斯在学校比我高一级，我们算不上朋友。

    受洗之后，我继续去天国会堂，一周两次，在那里，鲍勒先生辅导

    我做数学和科学作业。他还会提前读我的英文课文，并辅导我写作文。

    一天，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挨家挨户去派发《守望台》，这是教

    会的杂志。我想尽力成为最好的耶和华见证人，所以我们就走街串巷，站在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告诉他们如果幡然悔悟，就能在天堂永生。大

    部分人都会恼羞成怒，但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因为我年龄太小了。

    天渐渐黑了，还开始下雨。我们跑起来。我开怀大笑。鲍勒先生买

    了炸鱼薯条。我们在天国会堂的地下室里享用，舔着手指上的盐和醋。

    我浑身发抖。

    “你很冷，”他说，“你应该把湿衣服脱下来。”

    他试图解开我的上衣扣子。我告诉他不要。他胳肢我，把我压在身

    下。他吻了我的嘴唇。他说他爱我。我说我也爱他。这是真的。我真的

    爱他。他是我认识的人中对我最好的一个。我想让他当我的爸爸，但他

    有自己的女儿。

    我至今记得沙发的霉味，粗糙的衬物硌得我发痒。我的裙子被拉到

    大腿上。他的指甲在摸索我的内裤。我推开他的手。他说当两个人恋爱，他们就不会只接吻。他们会脱掉衣服，触碰彼

    此。他又吻了我。我不喜欢他那肥厚湿润的舌头，一股鳕鱼和醋的味

    道。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听别的女孩说过。他抓着我的手，让它上下

    移动。他一声叹息，然后身子一颤。我用他的手帕擦干净。这是我们的

    秘密，他说。其他人不会理解的。

    为什么总是秘密？

    我们第二次去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他给我一个手镯，上面刻着：

    无可救药。

    “什么无可救药？”我问。

    “爱。”他回答。

    之后，我们回到天国会堂的地下室里，坐在沙发上。他又把肥厚湿

    润的舌头伸到我嘴里，用两膝撑开我的大腿。我不喜欢这样接吻，也不

    喜欢他的重压、疼痛以及那份羞耻，所以我钻入心底，藏在阴影里。

    “睁开眼睛，我的公主，”他说，“我希望你看着我。”

    不要这样。

    “这不好吗？”

    不，你弄疼我了。

    “你现在是个完整的女人了。”

    我们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吗？

    我把鱼和薯条全吐了出来。他像被烫到了一样向后撤开，因为被弄

    脏了衣服而破口大骂。他把我押到那间简陋的小浴室里，让我脱掉衣

    服。我光着身子站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注意到了大腿上的精液和血

    迹。我哭了起来。他向我道歉。我为他感到悲哀。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们又敲了无数的门，却没有拯救一个灵魂。然后我们在地下室里做爱，鲍勒先生说等我到了十七岁，我们就一起私

    奔，住在一所海边的房子里。他给我看了紫藤或常春藤覆盖的漂亮房子

    的照片。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为我们的爱保密，因为他结婚了。

    那个夏天，鲍勒先生带着全家去康沃尔度假了。我本以为自己可以

    松口气了，但我整天想他，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早点回家。他又给我带了

    一件礼物——一个长达数百万年的蜗牛化石，他说我们的爱也能如此长

    久。我知道这不可能。

    时间一周一周过去，我变得越发沉默。“那美丽的微笑去哪里

    了？”他会问，然后我会努力微笑。“你喜欢这样，不是吗？”他边说边

    往我脸上呼热气，“告诉我你喜欢。”

    一天，他问我他最小的女儿伯尼斯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有没有男孩对

    她有兴趣。我并不知道。他一想到“某个肮脏的男孩抚摸她”就变得焦虑

    不安，于是让我暗中侦察，并向他报告。我意识到了他的伪善。他觉得

    跟我做爱没问题，但他的女儿就要保持冰清玉洁。我在操场上看着伯尼

    斯跟朋友有说有笑。她漂亮，人气旺，也很活泼。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这

    样了，再也没有清白和幸福。

    鲍勒先生又跟我保持了一年的性爱关系，他从不用避孕套，总在最

    后一秒钟抽出来。完事之后，他系好腰带，让我清理干净，然后送我回

    家。

    一天晚上，当他在我体内抽插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思想脱离身体

    向上飘，从上面俯视房间。我看到鲍勒先生的白屁股、退到脚踝的灯芯

    绒裤子，以及他老婆为他织的无袖毛衣。我张开嘴大喊，但发不出任何

    声音。相反，我感到有个东西顺着脊柱，划过我的五脏六腑，最后包住

    了我的心脏，防止它破裂。

    我被鲍勒先生用巴掌抽醒了，他边抽边叫我的名字。我不想醒过

    来。

    “你一定是晕过去了，”他边拉上裤子拉链边说，“你发出了奇怪的

    声音，仿佛在跟谁说话，但又不像你的声音。我希望你在家不会说梦

    话。”

    鲍勒先生不再帮我做功课了，也不再让我去敲人家的门。时间一周一周过去，他发现了我越来越多可供批判的地方。我的皮肤。我的体

    重。我的体味。他不再亲吻我了，也不再说他爱我。

    那东西醒来又睡去，滑到我内心深处，向我小声提出建议，在我的

    日记本上乱写一些细长的文字，又嘲笑我无力表达自己的感受。

    没人在乎你的想法。

    鲍勒先生在乎。

    他并不爱你。他觉得你越来越肥了。

    不是这样的。

    所以他才会捏你腰上的游泳圈。他觉得你很恶心。

    他爱我。

    他不吻你了。他不再给你买礼物了。他不再带你去敲门了。

    我十五岁了。没有生日聚会。我妈妈问我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当

    医生确诊我怀孕了的时候，她不禁倒吸一口气。我继父要求我说出孩子

    的父亲是谁，我只是摇头。他紧握拳头，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提离地

    面。

    我依然记得他们当时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我回到房间，坐在

    床上，听他们争吵。我妈想报警，但继父说长老们知道了该怎么办。我

    抠着床头上的小美人鱼主题印花纸，慢慢地把它揭掉了。我怀了孩子，这太荒唐了。我还有娃娃屋和扮装箱。

    第二天，我父母接到了一个电话，我听到继父问：“是司法委员会

    听证会吗？”

    我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

    我被带到天国会堂，并接受了三位我从小就认识的长老的询问。修

    士温德尔做地毯清洁生意，修士沃森给人装百叶窗，修士布鲁克菲尔德

    则是地方议会的园艺工。他们问我一些问题。例如，我都是什么时候做爱？在哪里？多久一

    次？鲍勒先生割了包皮吗(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双腿分开到什么程度？”长着一张番茄脸的修士布鲁克菲尔德

    问道。

    “什么？”

    “你给我们看看你的腿分开到什么程度。”

    我坐在一张坚硬的木椅上，穿着及膝的裙子。长老们则并排坐在一

    张长桌后面。我打开两膝。他们探身向前。

    “她一定是在撒谎，”修士温德尔说，“她的腿分开到这个程度，怎

    么可能被强奸？”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父母？”修士沃森问道。

    “因为鲍勒先生说他爱我。”

    修士温德尔嘲笑地说：“所以，你是自愿跟他做爱的了？”

    “不。是的。我并不喜欢，不喜欢做爱。”

    “你告诉过其他人吗？”修士沃森问道。

    “没有。”

    “有人看到过吗？”

    “我们一直保密。鲍勒先生说，等我十七岁了，我们就私奔，住到

    一所海边的房子里去。他还给我看了照片。”

    我觉得他们快要笑出声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修士布鲁克菲尔德问道。

    “我不记得具体的日期了。”“你当时是处女吗？”

    “是的。”

    “那你肯定会记得日期的，”修士温德尔说，“哪一周……月份？”

    我使劲回想，最后猜了一个日期。“复活节前后。”我小声说道。

    “你听上去并不十分肯定。”

    “我觉得是那前后。”

    长老们离开了。我想上洗手间，可我害怕得不敢说。我只好叉着

    腿，把尿憋回去。很快，我就听到鲍勒先生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咆哮，说

    我在撒谎。一点尿液流了出来。

    长老们返回时，我父母也跟着他们。鲍勒先生从另一个门进来了。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了他女儿伯尼斯站在他身后。她正握着她妈妈的

    手。

    司法委员会在长桌后坐下。继父坐在我后面，我妈紧挨着大门坐

    下，一副困惑的表情。

    修士温德尔先开了口。

    “修士鲍勒，我们的一位资深成员，受到了严重的指控。修女阿加

    莎怀孕了。她声称修士鲍勒不止一次与她私通，并让她进行其他性行

    为。修士鲍勒否认一切过错，并指责修女阿加莎诽谤中伤。他请求质问

    原告。”

    我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

    鲍勒先生穿过房间，站到我面前。他穿着那条熟悉的灯芯绒裤子和

    无袖毛衣。他面带温和的笑容，跟我问了好，还说很遗憾看到我处于此

    种情境。

    “你有男友吗？”

    “没有。”“所以你没有跟你们学校的世俗男孩做过爱？”

    “没有。”

    “你在撒谎，修女。”

    “我没有。”

    “六周前，你来找我，并向我忏悔。我跟你说《守望台》禁止这样

    的行为。我劝告了你。我提醒你远离那个男孩，但你没有听进去。”

    “没有!”我看着我妈，“不是这样的。”

    “我女儿伯尼斯确认了这一点，”鲍勒先生说，“你向她承认过。”

    我摇着头，努力理清思路。伯尼斯为什么要说我有男朋友？

    “你知道什么是撒谎吗，阿加莎？”鲍勒先生问。

    “知道。”

    “你告诉你父母，你跟我去挨家挨户敲门了，这是撒谎吗？”

    “是的。”

    “所以只要对你有利，你就撒谎？”

    “不。是。我不知道。”

    “你告诉司法委员会，说我在两年前的复活节期间跟你发生了性关

    系。我这里有日记，上面标明我在复活节那一周都在参加一场贸易展览

    会。”

    我的嘴张开又闭上：“我不记得具体的日期了。”

    “所以你在日期上撒谎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你对一件事不确定的时候，就会撒谎。”

    “不是。”

    “你是对委员会撒了谎，还是对我撒了谎？”

    “够了!”一个人在房间后面大喊。妈妈沿着中间的走廊走过来，手

    里抓着手提包。平日里低声下气的她瞪着几位长老，大声说：“阿加莎

    已经回答了你们的问题。做出决定，我好带她回家。”

    谁都没有反对，包括鲍勒先生。

    委员会离开房间去考虑裁决。我去洗手间，把内裤洗了，放在烘手

    机下方。

    一小时过去了，委员会回来了。他们让我站起来，但我觉得我的腿

    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妈和继父坐在他们的座位上。

    修士温德尔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他没有看我。

    “《提摩太前书》第五章第十九条说：‘控告长老的呈子，非有两三

    个见证就不要收。’至于我们面前的案子，修女阿加莎是对修士鲍勒唯

    一的见证。这并不是说她在撒谎，或是修士鲍勒在撒谎，但《守望台》

    方针规定，要两个见证或者一个忏悔才能证明此类控告。鉴于此案不满

    足任何一条证据规定，司法委员会将不再采取措施，而把它交给耶和华

    裁决。”

    鲍勒先生站起来，声称自己并不满意。

    “我是教会受人尊敬的长老，修女阿加莎却可悲地诬蔑我。她是个

    诬告者，她跟一个世俗的男孩发生了婚外性关系。她执迷不悟。我要求

    修女阿加莎向我道歉并将她驱逐出教会。”

    一听到这几个字，妈妈倒吸一口气，我感觉她身体都僵硬了。我知

    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见过其他的耶和华见证人因比“诬告”小得多的罪过

    而被驱逐出教会。

    “你要向修士鲍勒道歉吗？”修士温德尔问。我摇了摇头。

    “你会悔改吗？”

    “不。”

    我妈紧握住我的胳膊：“按他们说的做，阿加莎。跟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撒谎。”

    “这不重要。”

    “我要报警。”

    “那你就会被上帝责罚，”修士温德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也就

    永远败给撒旦了。”

    继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我锁骨两

    侧的肌肉里。

    “向那个人说对不起，阿加莎。”

    疼痛顺着胳膊往下传，我的手指都能感到刺痛。

    “不。”

    司法委员会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听证会到此结束。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有我的姓名、出

    生日期和圣会号码。上面并没有写具体的过错，但意思清楚明了。我被

    驱逐出教会了。我再不能参加《圣经》学习和群祷会，也不能跟其他教

    会成员自由来往。因为还未成年，我可以继续跟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

    下，他们会满足我的物质需求，但仅此而已。我哭泣的时候，妈妈不能

    安慰我，也不能给我指导和情感上的支持。

    继父对我说：“我爱你，阿加莎，你回来的那天，我会等着你。我

    会张开双臂欢迎你，我会说，就像那位父亲说他回头的浪子一样，‘我

    的女儿死了，但现在她复活了。她以前迷失了，如今又找到了’。但是

    在那天之前，你是只身一人，因为你选择了背弃上帝。”梅根

    杰克请了一天假，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他说是“流感”，但

    我坚持说是感冒。整个上午，我都在楼上楼下跑个不停。

    “梅格？”他在病床上大叫。

    “怎么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是麻烦。”

    “我能喝杯茶吗？”

    “我去烧水。”

    我上来下去，为他煮了茶，加了一些饼干，预测着他下一个要求是

    什么。

    “你在干什么？”当我把茶端上楼时，他问道。

    “吸尘。”

    “你看到报纸了吗？”

    “没有送来。”

    “你能帮我买一份吗？”

    “当然。”

    “还要一些止咳糖——要柠檬味的，不要樱桃味的，那吃起来像

    药。”

    “那就是药。”“你知道我的意思。午饭我能喝点汤吗？”

    “什么样的汤？”

    “豌豆火腿汤……加油炸面包丁。”

    你昨天的奴隶是谁？

    今天的风像刀子一样，拉拽着我的上衣后摆，落叶被吹得蹦蹦跳跳

    地掠过巴恩斯绿地的草地。我从托儿所接了拉克伦，因为他周二只去半

    天。他在我前面跑，手套从上衣袖子里垂下来，每迈一步，运动鞋鞋跟

    都会发亮。

    超市门开了，拉克伦停下脚步看那些填色书。我找到了药品区，研

    究着各种止咳药和止咳糖。一个穿着棕色工作服的雇员出现在通道的尽

    头。我几周前跟她说过话。她怀孕了。我看着她的姓名牌。

    “你了解止咳药吗？”

    阿加莎紧张地看了看我，又看向别处：“是给你吃的吗？”

    “不是，是我丈夫。”

    “他发烧吗？”

    “说实话，我觉得没这么严重。”

    阿加莎移开一些药，看着货架的里面。

    “他想要柠檬味的，”我说，“你什么时候生？你跟我说过，我给忘

    了。”

    “十二月初。”

    “我们的孩子都是射手座。不用担心吧？”

    “我不太了解射手座。”阿加莎说。

    “按我丈夫的说法，他们往往意志坚定，性欲旺盛，且精力充沛。”“我猜他是射手座的吧？”

    “没错。”

    我们都笑了。她的笑很美。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阿加莎问道。

    “他是个电视台记者。”

    “我有可能认识他吗？”

    “除非你喜欢体育。他供职于一个卫星频道。”

    超市经理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没什么事吧？”他用两根手指捋着自

    己的短胡须问道。

    “再好不过。”我说。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不，我已经有人帮忙了，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我也盯着他看。他移开视线，走了。

    “那是你的老板吗？”我问。

    “嗯哼。他就是个马屁精。”阿加莎捂住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

    个的。”

    “每个女人都有一个这样的老板。”我说，同时在她手上寻找结婚戒

    指。

    她注意到了，把手遮住了：“我订婚了。”

    “我不是故意窥探的。”

    “我知道。我的未婚夫在海军服役。他现在部署在印度洋上，等到

    了开普敦，他会给我买戒指的。那是购买钻石的最佳地点。”“他会回来等待孩子出生吗？”

    “除非部队准了他的假。”

    我往身后瞥了一眼，看拉克伦在哪儿。他没在看填色书了。他可能

    在收银台附近看漫画书。我请求离开去找他，叫着他的名字。我又喊了

    一声，声音也更大了。没有回答。

    “不要跟我玩捉迷藏，拉克伦。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沿着通道快速移动，喊着他的名字，突然感到像有人在我的胃里

    开了个排水口。

    阿加莎也帮着我找。我们分别从通道一端开始搜索，扫过整个超

    市。拉克伦不在这里。我又跑回到大门口，问购物的人有没有见到一个

    小男孩。经理建议我冷静，因为我已经让顾客们有些不安了。收银的女

    孩看起来被我吓着了。

    “你看到他离开了吗？”

    她摇摇头。

    “噢，上帝。拉克伦!拉克伦!”

    我站在人行道上，往道路两头张望，又往公园里看。我全身发抖，头脑发晕。一个人从我面前走过。

    “你看到过一个小男孩吗？大概这么高，金色头发，穿一件蓝色的

    大衣，走路的时候鞋子会发亮。”

    那人摇了摇头。我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捏。他抽出胳膊，匆忙跑开了。

    一辆巴士停在了路对面，车门开了。万一拉克伦上车了呢？他喜欢

    巴士。我朝司机大喊，挥舞双臂，看都不看就穿过马路。一辆汽车刹住

    了，按响了喇叭。巴士司机摇下车窗。

    “我儿子上车了吗？”他摇摇头。

    “你确定吗？你能查看一下吗？”

    司机沿着过道往后走，连座位底下都看了。与此同时，我努力抑制

    内心的慌乱，扫视整个公园。有两个人在遛狗。一个疲惫的母亲坐在一

    张野餐垫上，身边放着一辆婴儿推车。一个老人拖着脚沿小路行走。我

    头脑中成熟稳重的部分不起作用了。我跑着，呼喊着拉克伦的名字，心

    里非常确定他是被人拐走了。我可爱的儿子，找不到了。拉克伦·肖内

    西。四岁。下垂的刘海，完美的小白牙。玩游戏或是假装自己是骑士、士兵或牛仔时，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

    我的视线掠过草地，移向池塘。万一拉克伦去水边看鸭子了呢？他

    可能掉下水了。我又跑了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害怕看到他小小的身体

    面朝下浮在水面上。

    我挣扎着穿过飘移的落叶，走到池塘边。鸭子一下四散开来，翅膀

    扑打着空气。拉克伦不在那里。棕色的池水在微风中泛起涟渏。他可能

    回托儿所了或是自己走回家了。他在超市里说想吃巧克力，但我告诉他

    等等。他可能去了咖啡馆，去看橱窗里的蛋糕了。我跑回去，但拉克伦

    不在咖啡馆。他会不会去了露西的学校？他一直说不愿再等一年，想现

    在就开始上学。我又跑了起来，仔细查看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努力克制

    越发严重的慌乱。许多名字涌入我的脑海，丢失的孩子，遇害的孩子。

    我该怎么跟杰克说？我要怎么跟露西解释？我的视野支离破碎，又被泪

    水模糊了。我找不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有人在叫我。

    “肖内西太太!”

    我转了两圈才看到阿加莎。她正握着拉克伦的手。我朝他们跑去，把拉克伦揽入怀中，我用力过大，他都抱怨起来了。

    “你弄疼我了，妈妈。”

    我紧绷的心像打开了的阀门或泄气的气球般松弛下来。

    “他在储藏室里，”阿加莎解释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太谢谢你了。”我说，也想抱一抱她。

    拉克伦从我怀中挣脱：“你怎么哭了，妈妈？”

    “再也不要这样跑开了。”我对他说。

    “我没有跑开。是门关上了。”

    “什么门？”

    “一定是储藏室的门把他锁在里面了。”阿加莎说。

    “嗯，你不应该走开，”我对拉克伦说，“我吓坏了。我以为把你弄

    丢了。”

    “我没有丢。我在这里呢。”

    我买的东西还在超市里。拉克伦抓着我跟阿加莎的手荡秋千。此

    刻，恐惧退去，我感到疲惫不堪，只想躺下睡觉。

    阿加莎帮我打包好，我们聊了聊怀孕和抚养孩子的职责。之前我觉

    得她比我年轻，但现在我看到我们年纪差不多。她身材稍胖一些——她

    十四码(我十二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有些拘谨的笑容。我喜欢她

    古典的北方口音，她没有一丝傲慢和风雅——不像这边的女人，拉帮结

    派，对人爱理不理。她拿自己说笑。她大笑。她让我感觉好多了。

    我应该邀请阿加莎加入我的妈妈群。她会像一股清流。同时，我又

    想到我的那帮朋友是多么势利。她们中大多数都上了私立中学，然后去

    读大学，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她们自信，迷人，在任何一个乡间别墅

    的周末或花园聚会上都不会落了下风。阿加莎也能这样吗？我该怎么介

    绍她呢？

    “我们改天要喝杯咖啡。”我真诚地建议道。

    “真的吗？”

    “你电话是多少？”我拿出手机，“对了，我叫梅根。你可以叫我梅

    格。”“我叫阿加莎。”

    “我知道。”我指着她的姓名牌，“我们几周前说过话——你提醒我

    地面湿滑。”

    她一脸惊讶：“你还记得？”

    “当然，怎么了？”

    “没什么。”阿加莎

    “通常是助产士安排参观。”助产士说道，她穿着深蓝色的裤子和领

    口有白边的海军蓝衬衫。她身高不足五英尺，两条浓密的眉毛几乎连在

    了一起，看起来像意大利人。

    “你什么时候生？”她问道。

    “十二月初。”

    “你来得很晚。”

    “我还有其他选择，”我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说，“我妹妹是在家分

    娩的，对此非常信赖。”

    “如果你身体健康且没有异常情况，那会是个很好的经历，”她说，她穿着精致的橡胶底鞋子，领着我沿走廊向前，“这是你的第一胎吗？”

    “是的。”

    我留意到她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头绳扎的马尾，她别在胸前口袋里的

    小手表，以及别在右耳上的廉价圆珠笔。

    “如果我们没办法接收，我可以推荐一些社区医院和诊所。你会让

    私人医生接生吗？”

    “很有可能。”

    “你的产科医师是谁？”

    “菲利普斯先生。”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透过一个小观察窗往里看：“我可能没办

    法让你看所有的产房。有些产房被占用了。你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进行

    虚拟参观。”走廊里雪白、干净又明亮。色彩柔和，使人平静。我们经过一个穿

    着拖鞋和住院服的女人，由丈夫搀扶着。

    “丘吉尔医院每年接生五千个宝宝。亲朋好友有固定的探视时间，但陪同人员可以来去自如。”护士说着，给我看一间带水中分娩池的产

    房。

    “这是一间产后护理病房。我们的单间有限，先到先得，装饰一

    流。”

    参观在接待处结束了，我得到一张转诊表。“你的医生也可以提出

    申请，”她说，“但不要等太久。”

    我谢过她，然后在病人休息室里坐下来，看着临产的孕妇和紧张的

    丈夫不断走出电梯。其他人则要回家——宝宝躺在汽车安全座椅或婴儿

    车里，妈妈抱着成束的鲜花和毛绒玩具。

    我准备走了，于是跟着出口指示，记下走廊和楼梯的位置。人们经

    过时都对我点头微笑，因为怀孕的女人可爱而且容光焕发，走起路来像

    企鹅。有什么不可爱的吗？

    我回到家时，发现门下有张字条：到楼上来!

    我敲了敲朱尔斯的门。她兴奋地打开门。我看到海登的母亲站在她

    身后，她穿着花呢两件套，满脸笑容，好像彩票中了大奖。

    “我希望你不介意。”她说着抱了抱我。她身上的味道和她家里的一

    模一样——衣物柔软剂和柠檬蛋糕的味道。我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不在她

    怀里变僵。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我紧张地问道。

    “海登告诉我的。你跟他聊了吗？”

    “周六之后没再聊。”

    “他告诉了我大好消息。”

    她松开手。朱尔斯一定已经知道了，因为她像个宫廷小丑一样咧着嘴看我。我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海登妈妈的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

    猜。

    “海登要回来看孩子出生了。”科尔太太宣布。

    我张大了嘴盯着她。

    “他联系了家庭联络部门，解释了这个情况。海军通常不允许海员

    中断任务，但他们还是给了他许可。真是太好了。”

    我双腿打战。朱尔斯抓住我的手臂，让我坐下来。

    “噢，亲爱的，我很抱歉，”科尔太太说，“这太突然了。我应该想

    到的。”

    “什么时候？”我问。

    “什么？”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两周后在开普敦靠岸。然后他就乘坐飞往希思罗机场的航班，时间应该刚刚来得及。”

    我的胃一沉，感觉嘴里有呕吐物的味道，使劲往下咽。朱尔斯提议

    喝杯茶，就去把茶壶烧上。她儿子利奥正在看电视，电视声音调小了，他不时看看我们，仿佛我们入侵了他的领地。

    “海登高兴坏了，”科尔太太笑容满面，手舞足蹈地说，“我知道他

    要点时间才会明白过来，但他已经完全跟我们一条战线了。他想陪着

    你，如果可以的话。”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努力阻止自己掉入一个平行

    世界。

    “他不可以。”我说。

    科尔太太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朱尔斯的视线从茶壶上移开。她们在

    等着我解释。“我的意思是，他的工作非常重要……抓捕强盗。万一强盗又劫持

    了一条船呢？我看过那部电影，你们知道的，汤姆·汉克斯演的那部，船上的人被劫持为人质。”

    科尔太太笑了。“没有海登，他们也能阻止海盗。”她指着自己的购

    物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们晚点再看。”我不想还有“晚点”。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来这里。我不知道海登已经向你求婚了。”

    “谁跟你说的？”

    “你的朋友朱尔斯——她真的太可爱了。你们能拥有彼此真是太好

    了。”

    “拥有彼此？”

    “一块怀孕。”

    我点点头，努力接受她带来的消息。

    朱尔斯端着一个托盘来到客厅。她递给我一杯茶：“两份糖。”我喝

    了一小口，深吸一口气。我必须阻止这件事。我不能让海登回来陪我生

    孩子。

    “你确定没关系吗？我不想给海军带来任何麻烦。”

    “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妈妈会陪着我的。”

    “我明白，”科尔太太说，“不过现在有两个人陪你了。我不奢望海

    登能帮上多大的忙，但我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这么上心。”

    她并不明白。我没办法解释。我确实想做海登的妻子，想让他照顾

    我。一个月后他可以乘船开进朴次茅斯港，像攻城略地归来的维京勇士

    一样，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你没事吧，阿吉？”朱尔斯问道，“你脸色很苍白。”“是被吓到了，”科尔太太说，“你应该躺下。”

    科尔太太跟着我下楼去我的公寓，等着我打开门。房子里乱糟糟

    的。我向她表示了歉意。

    “不用道歉。谁让你一个人住呢。”

    她让我坐下，把我的脚放到沙发上，然后开始打扫。洗碗机里的东

    西被拿出来，然后又放进去碗碟。工作台被擦干净了，垃圾篓被清空

    了，过期的食物也被扔掉。她问我有没有桶和拖把。

    “不用打扫地面了。”

    “只是厨房。”

    我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

    “你应该多吃些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她对冰箱里的东西评论

    道，“你饭做得好吗？”

    “不好。”

    “我可以教你做一些海登最爱的饭菜。”

    “太好了。”

    接下来她又去处理洗手间，大声问我问题，比如我的家庭——我的

    家在哪儿，我在哪儿上的学。我努力回忆上次是怎么跟她说的。

    “你妈妈要做外祖母了，她感到兴奋吗？”

    “并非如此。”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姥姥’这个标签让她不舒服吧。”

    “这确实让人听起来很老。”科尔太太直到全部打扫完毕才让我看她给我带来的东西。她脱下橡

    胶手套，拂去盖在眼睛上的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挨个打开袋

    子。第一个袋子里是一件晨衣睡裙。“可以穿着这个去医院。”她解释

    道。下一个袋子里装着一条婴儿毛毯、开襟羊毛衫、袜子和针织

    帽。“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给男孩搭配蓝色，所以就用了中性颜色。男孩

    很可爱。女孩也是，不过头胎生男孩总是好的。”

    科尔太太夸了我的公寓，并问我孩子到时睡在哪里。

    “我打算买个婴儿睡篮。”

    “好主意，”她大声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购物。买辆婴儿车怎么

    样？”她问道。

    “我打算借一辆。”

    “我可以给你买辆新的。”

    “不能总让你花钱。”

    “当然可以。我们乐意帮忙。”

    她完全适应了这里，继续跟我聊孩子出生的事，让我不要担心钱。

    我希望她离开。我需要考虑海登以及自己的应对措施。他到家之前，我

    还有十四天时间。他会想见我。他会让我证明他是孩子的父亲。

    有时候，不知道孩子是哪儿来的最好。梅根

    格雷丝想为我举办一次宝宝派对，这都第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