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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606
突然死亡.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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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368KB,187页)。

     突然死亡是作者阿尔瓦罗·恩里克写的长篇小说,几个奇异的历史事件,鲜活的历史人物,不同的时空却有着灵魂的相通交汇,历史的长河和人物的完美碰撞,故事情节十分的精彩。

    突然死亡内容介绍

    16世纪的欧洲,宗教在变革,艺术在绽放,土地被欲望侵吞、被鲜血淹没。《突然死亡》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空之下。

    狂放不羁的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和粗野无礼的西班牙诗人克维多在网球场上厮杀,这场比赛的结果或许会颠覆整个世界。当时正值反宗教改革时期,观看他们比赛的几位教皇在不久之后对新教徒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时间向前推移一些,在英国,亨利八世处决了他的王后安妮·博林,她的红发被做成了四个网球,并命名为“博林球”。在墨西哥,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摧毁了阿兹特克古文明,建立了西班牙殖民地。多年后,埃尔南的外孙女嫁给了奥苏纳公爵,后者为逃避通奸罪的惩罚,携诗人克维多逃往意大利。

    几条故事线被切成碎片,夹杂着作者对现代生活的叙述,穿插在书中,它们的相通点暗暗交汇。书中出现的历史名人数不胜数,卡拉瓦乔、克维多、伽利略、安妮·博林……这是一部近乎疯狂、天马行空却又拼凑得天衣无缝的小说。

    作者资料

    阿尔瓦罗·恩里克(?lvaro Enrigue),1969年出生于墨西哥,现居纽约市。普林斯顿大学的拉美研究员,曾任教于纽约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1996年凭借作品《一名装置艺术家的死亡》获得华金·莫提兹最佳首部小说奖,2012年被评为墨西哥20世纪最重要的小说之一。

    《突然死亡》是阿尔瓦罗·恩里克第一部被翻译成英语的小说,其英文版由《2666》的译者娜塔莎·威默执笔翻译。该小说被授予西班牙埃拉尔德小说奖和墨西哥埃莱娜小说奖,目前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编辑推荐

    一场穿越时空的网球赛,双方是素未谋面的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和西班牙诗人克维多,观众席上坐着教皇和伽利略,而那颗网球竟是用亨利八世的情妇安妮·博林的头发做的……

    美洲古文明被摧毁,竟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嘴。

    这不是一本关于网球赛的书,不是一本关于历史的书,也不是一本关于反宗教改革的书……

    西班牙埃拉尔德小说奖。

    《卫报》2016年最佳年度小说。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略萨,《午夜之子》作者萨尔曼·鲁西迪联名推荐。

    书籍章节目录

    第一盘第一局

    规则

    斩首(一)

    关于网球运动的高贵性

    第一盘第二局

    灵魂

    博林球

    “新世界,新土地”

    第一盘第三局

    斩首(二)

    右边的“球”代表圣父

    编辑接招

    第一盘第四局

    网球、艺术和妓院

    作者接招

    埃尔南·科尔特斯的遗嘱

    “异教祸水”

    科尔特斯的纹章

    巨颅

    换场

    上将和队长

    天堂

    佛兰德斯大逃亡

    银行家和主教

    第二盘第一局

    中产阶级

    婚礼

    特伦托会议的斡旋与胜利

    网球运动及其前身

    朱斯蒂尼亚尼的“小小工作室”

    第二盘第二局

    废墟之中的赞主诗

    西班牙不用羊肠线

    罗马城的第二场大火

    贪婪

    关于命名,以及如何命名的混乱史

    《友弟德与敖罗斐乃的头颅》

    第二盘第三局

    球赛

    阴间

    艺术

    关于大部分教皇都极度缺乏幽默感一事

    《照向活人的光明和来自死人的教训》

    恐惧

    《圣马太蒙召》

    你追我赶

    球

    《卡斯蒂利亚语暨西班牙语词库》

    《庭园学院》

    新旧世界之间一次尴尬碰面

    《水果篮》

    光芒万丈

    第三盘第一局

    无名之爱

    前妻

    行窃

    像猪一般恶心的神父们

    第三盘第二局

    反宗教改革

    《拉丁语常规》

    第三盘第三局

    《乌托邦》

    亨利八世统治时期贫穷现象的原因

    第三盘第四局

    文明与文明的相遇

    国王的披风

    第三盘第五局

    关于乌托邦牧师的法衣

    教皇的牧童

    《美楚肯的语言艺术》

    第三盘第六局

    七顶法冠

    突然死亡

    突然死亡截图

    突然死亡

    [墨西哥]阿尔瓦罗·恩里克 著

    郑楠 译

    中信出版集团目录

    自序

    第一盘第一局

    规则

    斩首(一)

    关于网球运动的高贵性

    第一盘第二局

    灵魂

    博林球

    “新世界,新土地”

    第一盘第三局

    斩首(二)

    右边的“球”代表圣父

    编辑接招

    第一盘第四局

    网球、艺术和妓院

    作者接招埃尔南·科尔特斯的遗嘱

    “异教祸水”

    科尔特斯的纹章

    巨颅

    换场

    上将和队长

    天堂

    佛兰德斯大逃亡

    银行家和主教

    第二盘第一局

    中产阶级

    婚礼

    特伦托会议的斡旋与胜利

    网球运动及其前身

    朱斯蒂尼亚尼的“小小工作室”

    第二盘第二局

    废墟之中的赞主诗

    西班牙不用羊肠线

    罗马城的第二场大火贪婪

    关于命名,以及如何命名的混乱史

    《友弟德与敖罗斐乃的头颅》

    第二盘第三局

    球赛

    阴间

    艺术

    关于大部分教皇都极度缺乏幽默感一事

    《照向活人的光明和来自死人的教训》

    恐惧

    《圣马太蒙召》

    你追我赶

    球

    《卡斯蒂利亚语暨西班牙语词库》

    《庭园学院》

    新旧世界之间一次尴尬碰面

    《水果篮》

    光芒万丈

    第三盘第一局无名之爱

    前妻

    行窃

    像猪一般恶心的神父们

    第三盘第二局

    反宗教改革

    《拉丁语常规》

    第三盘第三局

    《乌托邦》

    亨利八世统治时期贫穷现象的原因

    第三盘第四局

    文明与文明的相遇

    国王的披风

    第三盘第五局

    关于乌托邦牧师的法衣

    教皇的牧童

    《美楚肯的语言艺术》

    第三盘第六局

    七顶法冠突然死亡

    参考文献笔记

    致谢

    版权页致小瘦子路易塞利

    致加西亚家的玛雅、米基、迪

    致埃尔南·桑切斯·德·皮尼约斯,那个教我阅读的人自序

    有关“网球”一词最早的记录里并未提到为此项运动设计的球鞋,而仅仅描述

    了运动本身。网球和它的大表兄击剑一样,都是最早要求参赛者穿专业球鞋的运

    动。

    1451年,英国埃克塞特主教埃德蒙德·莱西在评价此运动时用拉丁语说道:“网

    球就是一种将球掷来投去的贱民运动。”他强忍愤怒,与我母亲提起我儿时那双快

    散架的匡威网球鞋时的态度,如出一辙。莱西主教在法令中用到的“tenys”这个白

    话字眼让人联想到法院案宗中某些形容,透着一股酸臭气——“辞藻粗俗的诽谤,空口无凭的侮辱,非法出格的争端”。

    但在埃克塞特的圣玛丽教堂里,新来的神职人员早已将修道院里带顶棚的走廊

    占为己用,和镇上的年轻人打起了球赛。那个年代的网球赛[1]和现在比起来,更为

    暴力喧闹:一拨人攻,一拨人守,不立网不设界,竭尽全力才能赢得比分,猛地一

    掷,球入发球方一侧场地尽头的看台,得分。这项运动最初由地中海的修道士发

    明,带着救赎的意味:进攻一方是天使,防守一方则是魔鬼。比赛关乎死亡与来

    世。网球如同徘徊于善恶之间的灵魂,挣扎着试图跻身天堂;而撒旦的使者则奋力

    拦截。灵魂被揪扯得支离破碎,犹如我的网球鞋。

    生性好斗的巴洛克画家米开朗琪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是这项运动的狂热爱好

    者。因在网球场剑刺对手,他在流亡中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日子。事发之地至今仍保

    留着街名“网与球之街”,以纪念当年那场纷争。卡拉瓦乔因此被判决斩首于罗

    马,但侥幸逃脱,后辗转于那不勒斯、西西里和马耳他岛等地。除了受人委托的创

    作之外,他在工作间隙还绘制了一批以斩首为题材的血淋淋的画作,而画中的被斩

    首者的面容竟是画家本人,令人毛骨悚然。卡拉瓦乔将这些画作寄给了教皇及其手

    下,象征性地服罪以求宽恕。38岁那年,画家终于被恕罪,但在途经埃尔科莱港返

    回罗马的路上,被马耳他骑士团派来的杀手刺死在托斯卡纳沙滩上。虽然他执刀剑

    像拿画笔和球拍一样顺手,但是梅毒导致的精神错乱以及铅中毒使得他无力还击。

    也就是说,正是这场莱西主教口中的“非法出格的争端”令他丢了性命。几年前我参加了某个书展。这个书展和其他三十多万个书展一样,每周在西班

    牙语各国举行。当地的一位文学评论家认为我不可理喻,按捺不住给我写了一篇檄

    文。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细读完我的作品并逐段分析,他只得在博客中写道:“这

    位作家居然穿着双破网球鞋就来书展了,他怎敢以此面貌示人?”这话可真是“空

    口无凭,非法出格”!

    那些自诩权威的人士对网球以及网球鞋的批评和鄙夷司空见惯。我对正值青春

    期的儿子的那双阿迪达斯也时不时表示不满,就像开空头支票一样随意。我们痴迷

    网球鞋,甚至在雨天都穿它们上街,对别人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权势阶层恨之入

    骨,但网球鞋也对他们的呼来喝去置若罔闻。

    当这部书以西语首次出版时,我的挚友,一位加拿大作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的父亲。老人万分欣喜,因为他一直认为虚构类文学欠室内网球一部小说。他不懂

    西班牙语,但是他的法语和意大利语都流畅得很,所以读起这部我用母语写成的小

    说丝毫不成问题。他从西班牙订了一本,并在字典的帮助下读完了。身为作家,我

    对此感到无比荣幸,虽然我并不确定朋友的父亲是否喜欢这本书。他给我写了一封

    信,长达六页:他试图将我从个人想象中拯救出来,在信里指出我为此书编造的所

    有违背自然规律的、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以及种种臆想出来的网球规则。由此封信

    可以证明,阅读才是真正的艺术,写作却不是。这封信是对忠诚的美好见证:儿子

    的朋友便是自己的朋友。关于小说中的一些情色场景,他写道:“现在我可算知道

    你为什么和我儿子是朋友了。”这句话指明了,我和我朋友是一丘之貉。如果老人

    之前和我相识,他会原谅我的缺点,就像原谅他儿子那样。另外,这封信字里行间

    充满了权威感。这种权威感并非源于年龄或者地位(我也年过四十,已为人父),而是来自第一手知识。书中的人物打的是一种规则不明的古老室内网球

    (pallacorda),但是那种留在身体里的记忆,那种将球拍握在手中、网球弹向地

    面的手感,令我朋友的父亲以现实主义之名作出如上断言。但本书中唯一真实的,是构成这部小说的字字句句,还有印着黑字的张张白纸。它们在读者脑中所勾起

    的,是由各种移动着的物体组成的、私密而独特的景观。而这些物体只有一个共同

    点:它们并不存在。小说所描述的一场球赛仅仅和小说有关,和现实无关。就算如

    此,我们还是试图断言(就像我朋友的父亲那样),纸上的某些事情是为了令人信

    服而写,某些却不是。就好像是一个网球从小说人物的手中落下,从书中弹出来逃

    到地面上,滚到我们的网球鞋旁,停住。

    在英国文艺复兴喜剧《向东方去!》[2]的开场中,一个叫水银的仆人步入舞台,身披斗篷,脚穿便鞋。这是一双用厚实的羊毛毡做底的拖鞋,也是我们网球鞋

    的鼻祖。水银的主人见年轻人穿着如此不堪,担心他一不留神便堕落到与无耻之

    徒、赌棍和刺客无异的境地,就掀开了他的斗篷。而水银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和一

    只球拍。那些看见别人穿运动鞋便以为可以窥见其本性缺陷的权威人士,这不又多

    了一位:母亲、父亲、评论家、主教,和主人。

    当皮鞋的鞋面不再光鲜,我们将它们送到鞋匠那里令其焕发新生,而翻新后的

    外表往往带着伤感,如同经过整容手术后的面庞。网球鞋则是独一无二的:一旦破

    损便无法补救,它的价值就在于那些疤痕,那些我们走错的路留下的疤痕。我人生

    中的第一双匡威鞋便经历了突然死亡。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已经将它们丢了

    出去。

    在墨西哥,形容某人过世,我们会说“他的网球鞋被挂起来”,或是“拽着他

    那穿着网球鞋的双脚,把他拖出门”,我并不认为这种说法是个巧合。我们就是我

    们,不断垮掉,彻底完蛋。我们穿着网球鞋。我们弃善趋恶,从幸福飞向责任,抛

    开嫉妒,投向性爱。灵魂被球拍从网球场的一端击向另一端。这,就是发球。

    [1]网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2—13世纪的法国,当时在传教士中流行着一种用手掌击球的游戏,方法是在空

    地上拉一条绳子,两人隔着绳子用手掌将布包着头发制成的球打来打去。这种运动不仅在修道院中盛行,而且也

    出现在法国宫廷。——译者注,下同

    [2]《向东方去!》(Eastward Ho!)由三位英国剧作家约翰·马斯顿(John Marston)、乔治·查普曼

    (George Chapman)和本·琼森(Ben Johnson)写于1605年,并在同年被搬上舞台。三人也因在剧中讽刺詹

    姆士国王而被捕入狱。第一盘第一局

    他将球握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感受着网球的皮质表面。球在地面

    上弹击,一下、两下、三下,右手转拍。他花了些工夫打量球场的大小,正午的阳

    光刺眼,令宿醉的他更加难以忍受。他深吸一口气——即将开盘的比赛将是场生死

    之战。

    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继续把玩左手指间的球。这球很少见:颇为破旧,使用

    过多次,比正常尺寸小一些,从结实程度看毫无疑问是法国制造;和他以往常玩的

    西班牙制造的空心网球比,这枚弹力更猛。他看了看脚下,鞋尖将球场边界的石灰

    线蹭花。他一条腿比另一条短,跛着身子挨到线后:这一身体“特征”反而令其御

    剑本领无人能敌,令敌人猝不及防,玩球时何不加以利用?

    他听见球网的另一端等他发球的对手发出一阵狂笑,对方边上的一个下流坯子

    嘟囔了几句意大利语。那伙人当中有一个男人有些面熟:鼻子格外扎眼,红胡子,眼神忧郁,和圣王路易堂最近高调购入的那幅《圣马太蒙召》中的税吏马太简直是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将球抛向空中,大喊一声“接球!”他使出全身力气,那一

    瞬间感到羊肠编制成的球网紧了一下。

    对手死死盯着飞向观赛边廊顶棚的球。球击中了边角。西班牙诗人笑了:首局

    开球就是致命一击,令对方无力招架。来自意大利伦巴第的对手过于自信了,以为

    这个跛子怎么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诗人扯着他那副卡斯蒂利亚人尖嗓子快声喊

    道:“跛子总比娘娘腔强!”那声音能穿透墙壁、击穿内心。但是球场的另一侧无

    人回应他的这句讥笑。站在边廊里的公爵冷眼旁观,笑得狡诈。

    几年后,这位公爵,也就是诗人这方的司线员,被御封为西班牙大公。但1599

    年秋天之前,他仅仅是个只知挥霍身体的家伙,他败坏家族名声,令妻子担惊受

    怕,还惹恼了国王亲信。他又矮又壮,莽撞大胆,圆圆的脸上一个滑稽的尖鼻子。

    柚子籽般的一对小眼睛,就算心存善意也透着讥讽。短短的卷发,假惺惺的胡子,怎么看都像个傻子。他带着惯有的嘲讽鄙夷的态度,坐在边廊连拱屋檐下关注着比

    赛。比赛中,发出的球只有击中他脑袋上方的棚顶才能称得上好球。伦巴第人占据底线后球场的中央位置,俯身蓄势待发,等待西班牙人发出的球

    弹过来。陪在伦巴第人身边的那一伙人这回不吱声了,透着股敬意。西班牙诗人再

    次发球,再次得分。球落在接近西班牙人这一侧的边廊顶棚的位置,对手死都接不

    住。公爵大声宣布比分:“三十比宁!”虽然他把“零”念成了“宁”,那帮意大

    利人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西班牙人信心大涨。右手心在马裤上蹭干,左手转球。手上的汗水正好利于打

    出下旋,免去了啐口水的麻烦。出汗不是因为天热,而是源于燥火:这燥火惩罚着

    那些醉酒未清醒之人,将他们打入战栗的炼狱。他活动活动脖子,闭上双眼,袖子

    蹭蹭嘴巴。他攥紧手中的球,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球,它有些不寻常,更像是护身

    符。他想也许正因如此,他的发球势不可挡。那他也要小心了:待会轮到他防守

    时,不能让更熟悉此球的对方,也就是球的主人,觉察出他发球常胜不败的奥秘。

    诗人握紧球拍,将球抛起。“接球!”击球之猛,令他恍惚觉得,自己的病腿

    落回地面的刹那,地球自转都变慢了微秒。球落在边廊的顶棚上,轨迹无法预测。

    伦巴第人奋力伸展了全身的筋骨才接到。西班牙人想速战速决,但是没能得逞。记

    分未完,万幸的是,球击中了柱子,反弹后他将球打向另一侧球场的尽头。此策略

    虽好,但是这一套动作太耗费时间和体力,唯有出其不意的招式才能助他与对手相

    匹敌。对于伦巴第人来说,向后跃抽球并不成问题,这回击却令诗人无力招架。

    “三十比十五。”公爵大声喊道。伦巴第人那边的司线员,一个寡言老成的数

    学教授,是他的随从里最谨慎的一位。数学教授钻进场子,用粉笔在球弹落的位置

    标了一个十字记号。标记之前,他转身看了一眼西班牙人的司线员。公爵冷漠地耸

    耸肩,确认标记无误。

    诗人没有立即回到原位。他趁数学教授在场上做标记的工夫,跑到边廊那

    里。“他那记抽球漂亮极了,”当他靠近时,公爵说道,“凭你最好的状态也接不

    到。”诗人鼓起腮帮子,喷出一大口气,发出一声鼾响。“我不能输。”他

    说。“对,你不能输。”公爵表示赞同。

    两人争夺第四个比分的过程漫长而艰难。西班牙人几乎贴墙防守,应对飞来的

    球如同应对一支军队的围攻。“进攻!进攻啊!”公爵时不时喊道,但是敌手的勇

    猛使得西班牙人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在孤注一掷的关头,他不得不背过身去才能

    拦截对手击出的抽球。这招虽然炫目却不实用。伦巴第人接住之后又是一击长球,杀向西班牙人身后的墙壁。球险些入看台,球若是进了,伦巴第画家便自动赢得此局。“平分!”公爵大喊。“平分!”教授用意大利语确认道。西班牙人再发球,正中边界。球在界内,无人能接。“四十五比三十。占先!”西班牙贵族喊道。另

    一侧的数学家表示默许。

    赢得下一个比分,凭借智慧多于力量。诗人这次没有退到墙角,反倒将画家逼

    得无路可退——一招近球将他击败。“第一局结束!”公爵高声说。“西班牙胜

    出!”教授也高声用意大利语喊道。规则

    “网球”(raqueta):类似于手球的一种球类运动。一方防守,另一方进

    攻,随后调换。如果出现平分,则通过抢球来决定第三回合中哪方防守,哪方进

    攻,此回合根据“突然死亡”制决定胜负。发球时,网球必须击中球场边的边廊斜

    顶,球从同样的位置落向对方,后被对方击回。“raqueta”一词也指运动中使用

    的球拍,由木头组装而成,中间球网用结实的肠线织成。使用者握住拍柄,球随被

    击中后产生的冲力在球场两端往返,极为迅猛。比赛实行记分制,击球入发球方一

    侧看台者赢得一回合。连续赢三回合或总计四个回合,则赢得比赛。

    《权威词典》[1]

    1726年,马德里

    [1]1726至1793年间,西班牙皇家学院(Real Academia Espa?ola)出版了《卡斯蒂利亚语词典》,也

    被称为《权威词典》(Diccionario de autoridades)。斩首(一)

    1536年5月19日早晨,让·洪博接手了史上最糟糕的差事:一刀斩下彭布罗克女

    侯爵、英格兰王后安妮·博林的脑袋。正是因为这位美人儿,狭窄的多佛尔海峡竟然

    变得宽广如大西洋,成为英国和欧洲其它国家之间的一道鸿沟。亨利八世手下臭名

    昭著的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把洪博从法国远道召唤来就是让他操刀。克伦威尔在一

    封简短的书信中写道,鉴于任务十分棘手,要求刽子手带上他那把铸工精良的托莱

    多剑。

    洪博并非如意之选,这项任务也并不是非他不可。他外表英俊但为人下作,带

    着冷冷的幽默混迹于文艺复兴宫廷中由技能非常者组成的小圈子,他们在外交使

    节、内阁官员、内务大臣、皇室佣侍放任的眼皮底下发展兴盛。话少、貌美、胆

    大,这些特征让洪博自然而然地成为应对此类事件的绝佳人选:所有人都知道发生

    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闭口不谈;这种暗地里的勾当,没有了它们,政治权术也无

    从谈起。洪博的穿着品味让人怎么也想象不到他是一个杀人天使:昂贵的戒指,繁

    复锦缎织成的加尔松短裤,宝蓝色天鹅绒衬衫。而他和华服好不相配,因为他不论

    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都是个贱胚子。他披散着的棕色头发里混杂着缕缕金发,头发上别着的各色土气又廉价的宝石都是从情妇那里顺来的。他耍着各色武器,凭

    借上帝赐予的一身本事让情妇们服服帖帖。没有人知道他的沉默是因为聪颖还是因

    为愚钝。他那深蓝色的双眸,眼角微微下垂,在他眼中永远都察觉不出同情,但也

    看不到敌意。此外,洪博是个法国人,对他来说,处死英格兰王后并非罪孽或者功

    绩,而是一份责任。克伦威尔之所以唤他来伦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洪博会把

    任务执行得干净利索。

    斩首王后于托莱多剑而非钝斧之下的决策者并非亨利国王。王后的弟弟被赐死

    于第二种方式,他的罪名是与王后同床。仅这一项罪名便可以让他被赐死三次:欺

    君、通奸、有伤风化。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王后的美颈在钝斧下受罪,连托马斯·克伦

    威尔这种臭名昭著之徒也于心不忍起来。

    1536年5月19日上午,安妮·博林参加了弥撒,做了忏悔。在被移交给绿塔的卫

    兵长之前,她请求让她的随身女侍剪掉她浓密的红发,并将剩下的头发剃净。在流传至今的各种肖像画中,包括仅有的那幅传闻完成于博林在世时的作品(这幅画被

    收入赫弗城堡的都铎画像馆),画中人都有着一头惹人注目的卷发。

    寝宫似乎抑制了亨利八世的性欲。在种种龌龊的婚外情中神勇的他,传宗接代

    的皇室责任却执行不力。没有人比彭布罗克女侯爵更清楚此事。在郊外一次欢爱

    后,她怀了他的孩子,当时亨利和前任王后的婚姻还未结束。他们俩有了一个和她

    一样美丽的女儿。国王对她的爱惊天动地,程度与其杀人成性的暴虐如出一辙。安

    妮·博林走向断头台的那一刻,对于女儿伊丽莎白登上王位的成功概率清楚得很,最

    终她的确成功了。所以在献身于死神时,她表现出计划得逞后的欣慰。面对众多见

    证她死亡的围观者,她生前最后一句话是:“我祈求上帝救赎我的国王并庇护他长

    治英格兰,因为从未有任何一位王子有他那般宽恕仁慈之心。”

    为何赤裸的身体,这令众生平等的伟大之物,让我们变得疯狂?应该只有赤身

    的魔鬼才能激起我们的欲望。但这众人皆有的凡人之躯,竟令我们内心躁动。踏上

    断头台之前,陪伴服侍博林的女侍们已经将她的衣领摘下,项链也被取下。在她们

    看来,虽然王后被摘下面纱,取下发饰,但她的美色并未损减一丝一毫。削发的王

    后,和之前一样迷人。

    王后泛着幽幽蓝光的玉颈在等待这致命一剑时不停地颤抖,这一幕令洪博动

    容。据当时一个围观者讲,这位赏金杀手怜香惜玉,想要猛地向裸露着香肩、光着

    头颅的博林落下致命一剑,出其不意。他高举利剑,随时准备好砍向王后的玉颈,却又故作轻松地问道:“有人看见我的剑了吗?”那女人微微晃了下肩膀,以为还

    有逆转命运的希望,松了口气。她闭上双眼。她的椎骨、软骨、气管和咽部的海绵

    状组织在身首异处的瞬间发出的声响,如同开红酒时软木塞砰地从瓶身射出般优

    雅。

    让·洪博完成任务后,拒绝了托马斯·克伦威尔赏赐给他的一袋子银币。当着众人

    的面,他盯着这个计谋得逞成功废黜了王后的男人的双眼说道,他接受这个任务的

    原因,是不忍心让一位贵族女士经受刽子手的钝斧,这死法太过残忍。他侧身向目

    睹了行刑的众位大臣和教士行礼致意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到多佛尔。在今晨早些时

    候,卫兵长已把英格兰王后的浓密秀发装进了他马背上的鞍囊里。

    洪博对网球十分痴迷,因此王后的头发足以作为他的报酬。在断头台被行刑的

    人的头发有某种特殊价值,这使得它在巴黎的网球制作者之间颇受欢迎,高昂的价

    格直冲云霄。女人的头发会卖出更好的价钱;红色的更贵;而当朝王后的头发无疑超乎想象。

    安妮·博林的头发最终被制成了四只网球,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最奢华的运动用

    品。关于网球运动的高贵性

    首先,人们需要知道网球这项运动是为尊贵和理性而生。所有高贵的艺术均应

    如此,以自然为模板,经一番研习才能学成。需要注意的是,发明运动的先人智者

    考虑到最孱弱无力、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都会追捧这项运动,便巧妙设计以避免对球

    手造成伤害。本文后面会陆续提到,为防止受伤,球手并非在空中直接击球,而是

    等球落地弹起后再打出。同理,接球者等待球从地面弹起,并计算下一步得分是否

    有效。如一方意欲占先,必须表现出必要的礼貌和体谅的态度,允许对方有时间恢

    复精力。

    安东尼奥·斯卡伊诺,《网球运动论著》[1]

    1555年

    [1]《网球运动论著》(Trattato del giuoco della palla)由意大利哲学家安东尼奥·斯卡伊诺

    (Antonio Scaino)写于1555年,是第一本关于网球运动规则说明的著作。第一盘第二局

    在第二局开始之前,西班牙诗人凑到他的司线员身边。“你的对手很强,也了

    解球场情况,”贵族说道,“正因为他小看了你,你才赢了第一局。”“可我比他

    年轻,”诗人说,“我比他有力气。”“但是你一条腿短啊。”“腿短反而是我的

    优势啊,再加上双倍努力。我应该主动出击吧?”“看他不把你抽得落花流

    水。”“那我打近球。”“你这样做简直就是在碰运气。不如拖垮他,他明显坚持

    不了多久,会慢慢放弃抵抗;然后你就可以步步为营,退后,向前,利用边

    角。”诗人哼了一声,擦擦额头上的汗,手放在臀部,盯着地面,仿佛在等着什么

    更好的指点。如果没有被宿醉拖累,预测规划这种比赛也并没有那么难。“这场比

    赛将难分伯仲。”他说。“你可以选择退赛,”贵族说,“但决斗可是你的点

    子。”诗人看着地面,说:“那我们也可以用剑决斗,速战速决。”公爵摇摇

    头:“你的丑事够多了,况且他耍起剑来像个疯子。”诗人皱起眉头:“论比剑,我还没输过呢。”“所以啊。”“那好吧,我就一分一分把他拖垮吧。”回到场上

    之前,他又说:“你发现他们之间互相不说话吗?”“谁们?”“他和他的帮

    手。”公爵不以为然:“所以呢?昨晚他俩也互不搭理,我觉得他俩并不是朋友。

    瞧。”诗人的对手甚至都没有去边廊那里。数学家则专注地看着空气中飘来飘去的

    灰尘颗粒。

    两人的视线自然地转向对手。画家表情沉重严肃,这并没有让两人感到轻松。

    画家没有之前那么自信了,但也因此更加野心勃勃。在这一刻,这场比赛并非关乎

    生死,而是胜败;与生死相比,胜败更加复杂并令人难以承受。因为若是用剑决

    斗,输者连活都活不了,也就不用面对苦果度过余生。

    诗人继续打量他的对手。这家伙面色苍白,满脑袋杂乱乌黑的头发根根竖起。

    浓眉,茂密的胡子乱糟糟地围住深红色犹如阴户般的嘴唇。诗人眯起眼睛继续观

    察,对方虽然给人一种病怏怏的感觉,但是身体强壮结实得像个士兵。他像是一名

    起死回生的那不勒斯军团士兵,从阴间杀回来打这最后一场球赛,给活人点颜色看

    看。“他平常就这副德行吗,还是因为宿醉?”诗人问公爵。“你说谁?”“那个

    画家啊。”“不知道,我一直在看那个司线员,”公爵回答道,“你看他。”数学

    家孤零零地坐在边廊里,打量着赛场,屏息凝神的紧张模样令人不安。他的嘴一直在动。“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个教授。”“所以呢?”“所以这杂种可不傻,他在算计呢。”诗人嗓子里来了痰,耸了耸肩。他将痰一口啐出:“走!接着

    打!”

    诗人从地上捡起球,大喊:“可以发球了吗?”对面的怪兽看过来,如同站在

    亡灵之河的对岸眺望。他点点头,阴沉着脸吹开遮住左眼的头发。他的额头泛光,不是出汗而是出油。西班牙人在发球线后准备好,这时他突然发现其实对手和他的

    司线员一直在交流:教授掰着手指比画着某种数字序列,时而指上,时而指下,时

    不时还指指自己。西班牙人挥挥球拍示意自己的司线员,拿球拍指向那两个意大利

    人。公爵咬紧下颚,有些慌神。西班牙人将球弹在发球线上,然后把球抛向空

    中:“接球!”

    发球中规中矩,但是回击甚是野蛮。画家在空中将球截击,用野兽般的蛮力来

    了个扣杀,球狠狠地砸在诗人脸上。诗人试图自卫,但脖子和脸还是吃了一记重

    击。“十五比零。”教授高声喊出比分,语气冷静。他尖尖的嗓音像市场里叫卖的

    小贩,但是听不出一丝嘲讽。

    诗人疼得低下头。为防止晕眩他慢慢抬头,捂着痛处,看着对手,期望他对刚

    才的行为有所解释:他从未见过这样打球的。而画家双手握住拍柄,像是在祈祷。

    这个动作表示歉意,承认刚才这一击丢了绅士风度和体育精神。公爵皱起眉头(可

    惜他眉毛少得可怜)。诗人揉揉太阳穴,捡球回到发球线。从诗人准备发球的模样

    看来,公爵觉得他有些动摇了:他在不停地深呼吸,向球啐口水这个小动作也没有

    保持应对比赛应有的谨慎。在场的人都没说话。

    “接球!”诗人这一球击在边廊屋檐处,几乎擦线而过。他庆幸开球之前吐了

    口水,使球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弹起。伦巴第人没有追击,虽然他本可以接到的。等

    球停止旋转,他捡起来在短裤上擦干,然后打回。虽然没有出口责备,但从他的神

    情可以看出他在责怪西班牙人刚才耍了把戏。他这一回应果然起了作用——因为热

    血方刚打破了绅士规矩是一回事,像个偷偷摸摸的修女一样给人下套则是另一回

    事,诗人感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龌龊。公爵也没有计入得分。“重新发球。”他

    喊道。

    球在发球线上弹了一下后,诗人将它抛向空中。“接球!”画家等到球从边廊

    棚顶落下后,使足了转手三百六十度的力气,大幅挥臂狠狠击回。那狠劲仿佛是他

    正把钉子钉入耶稣的手腕。球再次直直飞向诗人的脸部,诗人稍加躲避,但球击中了他的头顶。“三十比零!”教授高声喊出比分。

    西班牙人被打得眼泪汪汪,脑袋耷拉下来。捡球时,感到一阵晕眩,他蹲下

    来,揉揉脑袋。他看都不看球场的另一边:对面那帮人野兽般的坏笑若是被他看

    到,他一定冲过去找他的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边起身边惨兮兮地问公

    爵。“你还在赢呐,伙计。继续打。”“我应该怎么办?”“什么都不用做。继续

    发球,胜利便是你的复仇。”

    诗人捡起球,透着一股不情愿。他根本不信公爵刚才说的那套策略。有很多赢

    得比赛的方法并不那么痛苦。“继续发球。”公爵坚持道。

    “接球!”球落在画家身旁,犹如双手奉上的礼物般恰到好处:它在棚顶弹了

    两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这一侧球场的中心位置,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当他把球

    击回给诗人时,直中对手要害。诗人的裆部好像被一块石头砸中。诗人还没来得及

    看明白这一切,便像一大块硬石般重重地栽在地上。从灰飞烟灭的世界里,他听见

    数学家大喊:“零分,零分,零分,零分!西班牙人狂胜!”

    当诗人抬起头,连公爵都狂笑得直不起腰。更不用提他的对手了,还有那个圣

    马太,那个数学家,连带他们手下那帮揉着肚子、笑得眼泪横流的废物。灵魂

    法国百科全书编纂者弗朗索瓦·亚历山大·德·加索[1]撰有各种奢侈品的生产说明

    书,比如假发、内衣、运动物品等被他称为“浅薄的艺术”的物件:正如他在《球

    拍制造术》第二版中的记录。他在1767年仍认为存在两种不同的网球:第一种就是

    人们口中常说的普通网球,用碎布头和毛线做填充物,用白色的布料缝制外皮;第

    二种叫皮革球,法语中被称为“éteufs”,也就是直至17世纪初西班牙人还常提到

    的“pellas”一词,用大块的动物脂肪、面粉和毛发制成。

    皮革球的外皮沿用了苏格兰人的羊羔皮织法,针韧露在外面,看上去和我们今

    天使用的棒球相似。第一种布质的网球只能在木板或瓷砖地面的室内球场使用,极

    易散架,经不住三四次比赛。而皮革球可以重复使用长达几年,且不易失去灵活

    性,攻击性也不会削弱。它专为在修道院地面的细砖和屋顶上弹跃而设计,此外还

    适用于广场凹凸不平的土地,在这种地方比赛则是为了赢钱。

    20世纪30年代,翻新威斯敏斯特教堂主厅屋顶的施工队伍在椽柱上发现了两枚

    皮革球,确认为16世纪制造。球完好无损。填充内芯的头发经鉴定,和博林家族的

    人并没有什么关联。这倒没什么可惊讶的:在民间流传着众多关于亨利八世恶行的

    故事,但是没人说过他癖好恶趣味。显然这两只标志着他鳏夫身份的球并不是他买

    来的,也不是别人送的礼物。

    在那本由弗朗索瓦·亚历山大·德·加索所著的启蒙运动时期手册里,找不到任何关

    于如何使用人类毛发制造网球的文字。也许连他也不晓得,在文艺复兴时期和之后

    巴洛克盛行的年代,头发在赌球的室外球场被当作流通货币使用。另外,加索这个

    讲求实际、生性诚恳的教育家,也并非文学爱好者——莎士比亚在《无事生非》中

    写道,那个无可救药的单身汉班尼迪克脸上毛发浓密,可以被制成若干枚网球。

    从威斯敏斯特教堂椽柱网球的相关研究中,以及翻阅安东尼奥·斯卡伊诺在1555

    年撰写的那本洋洋洒洒的《网球运动论著》后得出的线索里,或许可以推测出皮革

    球球芯和普通室内网球相近:将动物脂肪掺入面团揉成圆球做球芯,一块块粗棉布

    条牢牢包裹,后用铁刮铲轻轻敲打令其形状圆润。校准形状大小的误差后,用细绳子围着球缠绕,从球一端的顶点到另一端将表面分割成九条区域。再将球旋转四十

    五度,从旋转之后的这一面的顶端再分出九块。以此类推,最终产生九个不同角度

    的球极,自每个球极各分出九块区域。每个网球都是一个世界,一个由八十一条线

    穿梭分割而成的小小星球。最后,这个被古人认定代表了人类灵魂的小星球被裹以

    呢料,刷上石灰。

    皮革球的制作流程的确和上述推断相似,但是制作环境往往肮脏且隐蔽:使用

    人类头发制作网球的过程更为阴暗,而且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用死人身上唯一不会腐

    烂的部分来制作这种物件。头发代替布料缠满球芯四周,然后裹上面粉和猪油。这

    种球更轻,表面不那么光润,弹跳起来如同魔鬼附体。

    也许是因为制作材料沾有人类的灵气,在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特别是信奉

    天主教的欧洲国家和处于被征服时期的美洲,人们经常把这种网球和某些邪恶的活

    动联系在一起。

    [1]弗朗索瓦·亚历山大·德·加索(Francois Alexandre de Garsault, 1691—1778)是法国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兼画家,法国科学院院士。《球拍制造术》(L'art du Paumier-Racquetier)著于1767年。博林球

    刚刚抵达弗朗西科城(也就是现今的勒阿弗尔港,前面那个滑稽的名字沿用至

    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一世去世),让·洪博便让消息四处散播开来,让人们知道他得到

    了安妮·博林浓密的头发并且会将其制成网球。这网球将是他出入封闭球场的法宝。

    在封闭球场里玩球的贵族们挥汗如雨,一局下来身上的衬衣便会被汗浸透,一盘要

    换下五件衬衣,整场比赛下来需要十五件。洪博向来认为,他那刚刚梳洗过的狮鬃

    般的秀发,是其出入硬木板围墙、瓷砖铺地的封闭球场的通行证:并非为了赌钱,而纯为消遣。

    洪博终于从球匠手中取回了缝制完毕的网球,这四只球承载了欧洲历史上最邪

    魅的魔力。这之前已经有无数买家垂涎这几个宝贝而接近洪博。他们开出的天价,远远超出了这几枚网球的价值:牛一百头,普罗旺斯别墅一栋,非洲奴隶两名,马

    六匹。他拒绝了所有的邀约,除了法国国王的重臣——菲利普·德·沙布特。

    洪博只带了第四枚网球去和沙布特交易。这球比其它三枚更紧致,洪博起初决

    定将它作为护身符留在自己身边。他用一块丝绸手帕把它包裹起来,藏在包的深

    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包缝在了斗篷内侧。

    沙布特在卧室接见了洪博,仆人正在服侍他更衣。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见

    面。让·洪博特意准备了一段简短的发言,话里尽是这个长着美眸的混混的甜言蜜

    语,从请求变成勒索。大臣没有请洪博坐下,也没有允许他发表那通已准备好的长

    篇大论。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洪博一眼,他认真更衣,由着仆人用一层层棉布和天

    鹅绒将他从头到脚裹个严实。“异教母猪头发做成的那几只球,你想得到多少报

    酬?”大臣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鞋尖。“我带来了一个样品。”洪博边回答边笨

    拙地从斗篷内侧将球取出。大臣轻轻抖掉膝盖上的一缕线头,看都不看行刑者从卧

    室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呈上来的物件。“有人向我们保证这是真品,”沙布特说,并

    没有回身看网球,“因为西班牙国王的大使曾经想得到这批头发并且用它们做巫

    术,听说它们被带到法国来后勃然大怒。”“我不要金钱,也不要产业。”洪博

    说。听到此话,大臣挑起眉毛,摊手表示不解,甚至有些恼怒。“我想要个体面的

    封号,以及宫廷网球剑术教练的职位。”“这件事我可以去安排,但是你先要把所有的球都拿来。”“我希望陛下能够直视我的眼睛,亲自授予我封号和职位,而且

    必须有见证人在场。”大臣这才抬眼看了看洪博,挑着眉头,一脸嘲讽而不解的表

    情。“陛下在收复萨沃亚,有些繁忙,”他接着说,“但是陛下行经巴黎时,我会

    差人去通知你。这些球会是很好的礼物。等我的部下唤你到卢浮宫那天,把球带

    上。”

    七十三天之后,弗朗索瓦一世在蓝色大厅接见了让·洪博,厅中挤满了宫廷群

    臣、觐见者和金融家。未来的击剑与网球教练身披一件特地定制的大衣,刺绣精

    良,雍容华贵。他头一次将三日不剃的胡须收拾干净,头发梳了起来并用珠宝装

    饰,自以为优雅得很,但看上去像是个掘墓人。在法兰西皇家大厅中,他这身西班

    牙风格的行头十分突兀扎眼。

    他没有在庭院或前厅等待太久,刚准备上前,国王便唤他觐见。看到博林球,国王忘了王者的尊严,表现得很急切。虽然有所准备,让·洪博这次还是没有机会致

    辞。为了目睹这伟大的时刻,埃莉诺王后凑过来,她身后跟着一队宠物白貂,在群

    臣脏兮兮的脚下穿梭。在打开行刑者花重金命人刻制的雕花木盒的那一瞬间(当

    然,工钱嘛,他跟工匠赖了账),弗朗索瓦一世几乎两眼放光。这盒子摆在洪博的

    旅社里看上去那么华丽,但是现在一到皇宫,显得又小又寒酸。

    国王从盒中取出一只球,像个身经百战的网球手那样掂了掂分量,一会儿攥得

    紧紧的,一会儿在手中转来转去地把玩。他做了个抛起的手势,假想手中握着球拍

    一掌击出,强而有力。他爱不释手并忘情地凑近鼻尖嗅了一嗅,这让王后感到难

    堪。他似乎深深地迷失在这代表亨利国王没落之日的厚厚秀发中,红发的魔力将英

    格兰从教皇的掌控下夺出。“听说她很美,是吗?”法国国王终于看了洪博一眼,问道。“她被剃光头发后都很美,陛下。”这是这个可怜虫和他的国王说的唯一一

    句话。弗朗索瓦将球抛向空中,优雅地接住。这时他放眼大厅,像是为了引起注意

    而清了清嗓子(虽然他一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然后说道:“这位新上任的剑术

    老师,比我听说的还要英俊。他也将负责宫廷内的网球教学。所以,看好你们的女

    儿。”礼貌的微笑感染了整个蓝色大厅,如微微波澜般缓缓传开。“赐予他所要求

    的赏赐,”国王看着洪博的眼睛说,“一生荣华富贵。钦此。”“新世界,新土地”

    1599年10月4日,罗马阳光普照。那天,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显然不在罗马,但是在别的地方也没看见他的人影。他本应该参加马德里城外阿尔卡拉大学的艺术

    学士毕业典礼,并坐在标记58号的椅子上。典礼氛围严肃,但他却缺了席。

    坊间对于克维多缺席毕业典礼原因的众多猜测中,流传最广的是他因一桩悬而

    未决的谋杀案而逃亡。这桩命案很可能发生在马德里,而他的朋友和保护人佩德罗·

    泰勒斯·希龙(也就是奥苏纳公爵,佩纳菲尔的领主)当时也在场。

    克维多已和希龙相识多年。那时克维多还是个孩童,佩德罗则是菲利亚公爵的

    随身外交侍卫,也很年轻。两人当时都隶属于伊莎贝尔·克拉拉·尤金妮亚小公主的随

    行队伍。声势浩大的队伍要将公主护送到法兰西三级会议[1],作为王位继承人候

    选。没有比穿越比利牛斯山更荒唐的差事了,这鱼龙混杂的贵族队伍也无比令人厌

    恶。

    负责推选这位希望渺茫的王位候选人的则是菲利亚公爵,希龙的老爸。而佩德

    罗·泰勒斯·希龙呢,因为当时他这平庸无奇的公爵老爸还活着,所以他的名号仅仅是

    佩尼亚菲耶尔侯爵、他老爸的秘书。在队伍中和父母同行的孩子里,有那时才八岁

    的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他母亲是公主的侍臣,此次远行队伍的一员。克维多的姐

    姐也去了,小侍女一个,角色跟宠物狗差不多。

    瞧瞧这支穿越比利牛斯山的队伍!车厢里载满了奢华得令人屏息的奇珍异宝,好让公主随时随地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车棚里挤满了发型高耸的贵妇,她们个个

    门第高贵,姓氏冗长得能喷出窗外;骑在马背上领队的男人们身着镶有美洲黄金的

    护胸甲,为了提醒巴黎,虽然费利佩保护领土的能力不如父亲卡洛斯,但是世界仍

    属于他们。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挤在衣箱之间,嬉笑着扔土渣和石块玩。这场滑稽

    如马戏团般的远征都是为了让三级会议加冕伊莎贝拉·克拉拉·尤金妮亚,虽然这简直

    是白日做梦。自1316年《萨利克法案》推行以来,法兰西就没有被女人统治过。更

    不用提这位还是个西班牙女人:左撇子,肥硕,反应迟钝,啃指甲,吃鼻涕。

    这支远行队伍的人员名单现被保管在西班牙国家图书馆档案室,克维多和希龙的名字赫然列在名单上。除此之外,还有本旅行日记。菲利亚公爵母亲的一名侍

    从,在6月27日赫罗纳的记录中哀叹道,随行队伍的拖沓以及可怜的公主的软弱无

    能,让此次远征活脱脱变成了一出狂欢闹剧。他注明道:“希龙这个滑头,身边总

    是跟着个粗鄙的小家伙,总是唤小陛下为‘小肥象公主’。”他笔下的这个小家

    伙,还能是谁?

    多年之后,希龙与克维多在埃纳雷斯堡再次相遇。佩德罗·泰勒斯·希龙此时已摇

    身一变成了奥苏纳公爵、西班牙大公。和他的朋友一样巧舌如簧,贪得无厌;一辈

    子都酒气冲天,寻衅滋事。他就是这么一个爱找麻烦又总是能金蝉脱壳之人。

    1599年秋,佩德罗惹上三件官司。第一件,同女演员赫洛妮玛·德·萨尔塞多在他

    位于阿莱霍斯的家中姘居,并邀请情妇的父亲与丈夫同住。奥苏纳因此事仅仅受过

    一次训斥,但是那个女演员和她的家人却被处以鞭刑、粘羽毛和游街。女人的罪名

    是被包养,她父亲拉皮条,丈夫包庇妻子与人通奸。

    第二件事更龌龊,牵扯到奥苏纳的一个舅舅。这个舅舅虽是个私生子,但是势

    力庞大,做过奥苏纳的监护人。据瓦伦西亚总督胡安·德·里维拉的指控,奥苏纳的舅

    舅谋杀了自己的妻子,让一名男宠侍爬上了他们的婚床,与其终日寻欢作乐,沉迷

    于伤风败俗的勾当。

    奥苏纳的舅舅和那名男宠,最终死于绞刑,尸体被火化。尽管瓦伦西亚上上下

    下都见证了这两人的奸情,佩德罗·泰勒斯·希龙仍然誓死捍卫他的监护人,庆幸的是

    他毫发未伤,只是被判软禁,但在家的这段日子应该不算难过。因为当时女演员和

    她家人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等待着姘居罪的判决。

    第三件官司是最糟的。文献里都找不到关于此案的蛛丝马迹,而案中那个放荡

    的同伙很有可能就是克维多。在此案审判期间,奥苏纳先是被关押在阿雷瓦洛监

    狱,后来被软禁在他位于奥苏纳的家中,由四名狱警严加看守。史学家和各路历史

    爱好者推断希龙被囚禁在阿雷瓦洛监狱的罪名,是他在一次争端中杀害了一名或多

    名士兵。而此次争端,和网球赛有关。

    史学家路易斯·卡布雷拉·德·科尔多瓦[2]在《西班牙宫廷纪事》中记载道,1599

    年8月6日,当时还被软禁在家的奥苏纳,请求前往马德里亲吻国王的手,并且“获

    得准许后,他便趁机逃到了塞维利亚,甚至有传言说他一时兴起一路跑到了那不勒

    斯胡作非为”。极有可能的是,他在逃亡中还带上了和他一起胡作非为、当时也在家软禁的那位朋友。

    到了塞维利亚后,比奥苏纳更难自保的克维多应该曾试图说服对方,计划两人

    一同跑到新西班牙去。这个建议,和克维多事后不久写的自传体小说《骗子外

    传》[3]的叙述者在故事结尾的那个桥段如出一辙(虽然这部小说的作者从未被确定

    为克维多)。“我,”书中人说道,“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磨难,运气变得更差,前途更是渺茫。我决定去西印度。做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从磨难中得到了任何

    教训(我头脑并不清醒),而是因为精疲力尽。我这个顽固不化的罪人,想去那个

    新世界、那片新土地试试运气。”

    两人很可能在塞维利亚上了船,去了意大利南部。那片领地和罗马帝国关系密

    切,费利佩三世却难伸其爪牙。时任那不勒斯和两西西里总督的是莱尔马公爵,他

    是奥苏纳的至亲、克维多家族的保护者。最后的结局如各种文献中所记载,那不勒

    斯总督的妻子(也就是莱尔马公爵夫人)帮助年轻的弗朗西斯科获得了皇室的赦

    免,让他最终得以结业并回到大学,并继续研读法律学和语法学的博士学位。

    对于奥苏纳来说,赦免并非必要。在那些说西班牙语的国家,身世显赫的大人

    物们不会出什么事,除非惹到来头更大的大人物。显然,那几个被杀的可怜士兵并

    不属于这种情况。

    公爵和诗人都不是能坐得住的人:两人一定是仗着那不勒斯总督的庇护跑到了

    更远的地方。罗马,这16世纪和17世纪之交的魅力之都,令他们不能自已,流连忘

    返。不论何时何日(就算是1599年10月4日的毕业典礼),去哪里都不比留在罗马

    来得好。

    [1]法国中世纪的等级代表会议。与会的三个等级阶层分别为教士僧侣、贵族以及平民。

    [2]路易斯·卡布雷拉·德·科尔多瓦(Luis Cabrera de Córdoba, 1559—1623),西班牙黄金世纪时期的

    历史学家和作家,著有《西班牙宫廷纪事》和《费利佩统治下的西班牙史》。

    [3]《骗子外传》(El Buscón),全称为《一个叫作堂·巴布罗斯的骗子的故事:流浪者的典范、落魄者的

    榜样》,是西班牙诗人克维多所著流浪汉小说,首次出版于1626年。第一盘第三局

    当他终于站起来时,两个阴囊阵阵胀痛,像两个西瓜坠着。他挪到边廊扶杆旁

    站定,小心地揉着大腿根,声音细弱地对他的帮手说:“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你

    得想想办法。”公爵眼中仍噙满了因为大笑而溢出的眼泪,手搭在诗人肩膀上

    说:“你必须继续。西班牙除了士兵和艺术家之外,什么都不在行。不能让他们知

    道你没有上过战场。”“但这不公平。”“你赢了比赛,就是公平。”“可我现在

    怎么动弹得了?昨晚还好好的,现在裤裆像是被两只章鱼抓着。”“去发球吧。”

    他抓着扶杆做了三四个蹲起。“把剑给我。”他冲公爵说。他觉得就算打不了

    球,至少能活得像个男人。“别,他就是要激怒你。”公爵回答道。“把剑给

    我。”“不行。这是意大利人惯有的花招,你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呢。”“我不会真

    把剑拔出来的,我就是耍个西班牙人的花招吓唬吓唬他们。”

    他又做了一个蹲起。再站起来时,公爵已经将剑带拿出来放在扶杆上了。还没

    等他够到剑,圣马太就大步向前去拿画家的武器。诗人把手缩回来,鄙视地啐了口

    痰,用靴子尖蹭了蹭。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般看看那群意大利人,头也

    不回地走到了发球线后。“好吧。”公爵边说边把剑收起来,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伦巴第人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对诗人找回自尊的做法表示认可,走到自己这一侧

    球场的尽头。刚才在一旁数边廊顶有几条梁的数学家已经睡着了。“接球!”

    最初的比分来了个平手(十五比十五),场面激烈而疯狂。画家终于开始集中

    注意力,西班牙人也把宿醉带来的拖累忘在脑后,一心想赢得比赛。第三轮以西班

    牙人极其狠毒的发球开场,画家用一记重击予以回应,让场内所有人眼前一亮。球

    刚一过网,西班牙诗人居然就接住了,这一记奇招似乎摆脱了地心引力。回球的一

    击很有分量,但是并不足以赢得比分。他又向后跑去,因为他估摸着画家会直捣看

    台。他的直觉很准。随后,他毫不费力地坚持守住球场角落。对手的球枪林弹雨般

    袭来,愈发有力、凶猛、致命。这轮即将结束前,画家击出一记绝杀,过网瞬间便

    分出胜负。场边的两位司线员互相看看,意思说似乎这场比赛还不赖。马太和他的

    那帮叫花子们鼓起掌来,还有球手的两位帮手司线员,加上四五个凑到栅栏那儿看

    热闹的人。“十五比三十,”数学家喊道,“米兰人首次抢得先机。”诗人注意到,来了一些职业赌徒后,场边站着的这群人陆续在边廊里找位子坐

    了下来:这群人或许也是来打球的,他们会互相观察,和诗人的对手比较。刚来的

    这帮赌徒看着球来来回回,全神贯注,一脸的关切,令他感到一丝荣耀。就算之前

    经受了那样的痛苦,这瞬间也还是值得的。

    这个早晨直到现在这一刻,过得很是艰难。他早早醒来,口干舌燥,头疼脑

    热,像是被压了块滚烫的铁板,醒来之后却难以继续入眠。他迷迷糊糊,一肚子的

    负罪感,窘迫不已。

    “昨晚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公爵终于下楼来吃早饭时,他问道。他们

    住的这个地方名叫大熊客栈。诗人已经花了阵工夫用来自我惩罚。他已经在木地板

    上呆坐了一阵,早餐碰也不碰,等着某人从楼上下来陪他去纳沃纳广场。

    公爵肿着脸,还带着枕印,一袭黑衣却穿得一丝不苟:他身着腰带斗篷,手臂

    上挂着帽子。面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这位大公耸耸肩,要了啤酒和涂

    满黄油的面包。“您要温的还是热的?”老板娘问道。“热黄油,温啤酒,哦,再

    加个鸡蛋。”他回答道,咬了口面包,眼睛才睁开了一些。他的朋友依然没精打采

    的,头也不抬。“什么都没发生,”他对诗人说,“但是必须去捍卫你我的荣誉。

    向来都是如此。”诗人对话中满满的慷慨义气表示认可,感激对方并未提及昨晚发

    生的事情。“还有西班牙的荣誉,公爵大人,西班牙的。”另一位微笑道:“对,西班牙的,看值不值得了。”他匆匆咽下面包,干了啤酒,站起来戴上手套。他将

    剑带拴紧在腰间,裹上斗篷。“我们走,”他说,“迟到了可不行。”

    临近中午,院子后面出口的门已经开了,走出这双开门,外面便是街道。公爵

    戴上帽子,在走上门外的石子路前,推开一侧门探出头观察来往的行人。他手按在

    剑柄上,五指乱动,犹豫紧张,将街角查了个遍:“没问题,安全。”尽管如此,当他等着诗人时——诗人此时精神恍惚,腰带都不知道怎么别好——手一直按在武

    器上。

    “接球!”这一球击中廊顶后旋转得变幻莫测,伦巴第人还是高举球拍顺利让

    球过了网,但这一击毫无杀伤力。救球让他失去了平衡。西班牙人则回击一记猛

    攻。三十比三十。接下来的两个比分时间很长但极惊险:越来越多好奇的围观者凑

    过来。“平分。”数学家喊道。此时双方四十分打平。

    诗人适合这种你争我夺、势均力敌的比赛。为了拖垮对方,他要和对手一直保持平手。在这么一个万物成双的炎热日子里,打这么一场比赛:赛得艰难,势均力

    敌。当天上午,诗人和公爵像一对暹罗双胞胎士兵一样走向广场。他俩从头到脚被

    斗篷和大檐帽裹了个严实,肩并肩,右臂端在胸前。这是西班牙人典型的防守阵

    势:他们的拳头明显紧握着剑柄。为了在午饭前完成最后几样差事而走在街上的人

    们,见俩人如此架势,纷纷闪开了道路。客栈到球场的距离不算远,这一路并未发

    生任何事端。

    当纳沃纳广场的那帮小丑在两人紧张的目光中出现时,圣马太和其他乡巴佬们

    正站在L形木廊旁边闲聊。木廊连着球场,市政府建造球场的目的在于让这帮庶民玩

    玩城里最时髦的运动,强身健体,安抚灵魂——如果他们有灵魂的话。这对“双胞

    胎”向球场行进,保持警戒,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子可笑。到了地方,他俩就分开

    了。公爵看了看当时还被用作日晷的图密善方尖碑。“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他

    说。

    那些意大利人倒是放松得很,看见两人在边廊里找好地方后便摘下了帽子,涌

    上来相互握手致意。虽然西班牙人身上带了剑(在罗马,教皇禁止市民佩剑),但

    是双方都十分客气友好,甚至还很亲切,像是萍水相逢后彻夜饮酒的陌生人。有几

    个人还互相拥抱。公爵的拥抱最为热情,而目的则是摸清楚对方斗篷下面藏了多少

    把匕首。

    随后不久,对手出现在广场的另一头。数学家和诗人与公爵一样穿着正式,还

    穿戴了教授特有的蓝色大长袍和四角帽。他带来的皮箱子里面放着比赛用的运动器

    具。追求标新立异,但风格显然不合群的画家没穿长筒袜,而是穿了条黑色硬粗棉

    紧身长裤,裤脚盖到靴子跟;无领衬衣也是黑色的,被黑色皮坎肩束得很紧;西班

    牙风格的斗篷也是黑色的,旧旧的。头顶一个短沿帽,帽子上没有装饰任何羽毛或

    扣针。他随身带了剑——虽然他是当地人,但服侍主教这份差事使他免受教皇禁令

    的影响。

    在某个时刻,西班牙人似乎掌控了比赛,并且将顺势锁定胜局。他极具攻击

    力,接发球如鱼得水,胳膊变长了不少似的。他没有截击回球,而是等球弹中墙面

    后再击出。这是此局第三次平分了,这对诗人来说很有利。公爵很兴奋,他发现,在球场的另一侧,一个新来的围观者给发球方的诗人下了四注。他注意到马太和他

    的那帮乞丐们,之前一直忍住没有下注,但这时纷纷开始掏钱押注,赌画家会赢。

    按照规矩,客人先挑球拍(从两个球拍中选出一个)以及比赛使用的网球(三选一)。而画家的随身装备里只有一只网球,公爵看到后很惊讶。他把球拿走了。

    两个球拍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他选了一个看上去用得更旧的,心想这只旧拍子应

    该是伦巴第人惯用的,抢到这个拍子算是抢占了先机。

    比赛双方脱下斗篷,将佩剑交给各自的帮手保管。因为地面不平,他们打算穿

    靴子比赛。这时公爵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准备决定发球顺序,画家摇了摇头表

    示异议,操着蹩脚的西班牙语说了句还算完整的话,“让客人先发球”。他这话带

    着鄙夷,两眼瞥向边廊,但颇有魅力。当图密善方尖碑顶端十字架的影子投掷在石

    板地面十二点位置时,数学家压低声音郑重宣布:“开局。”

    西班牙人将球握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感受着网球的皮质表面。球

    在地面上弹击,一下、两下、三下,右手转拍。他咽了下口水,拿球在手中把玩。

    他瞥了眼地面,脚蹭花了标注球场界限的石灰线。球抛向空中,“接球!”他使出

    全身的力气,感到羊肠线制成的球网被球狠狠砸中时发出的瞬间颤鸣。

    画家稳稳地守住防线,站在离线较远的地方,保持着站位角度。他猛地挥拍扣

    下这颗球。西班牙人接着发球,然后又丢掉了比分。

    “米兰人胜出!”教授喊道。“接下来,第一盘第四局。”公爵的声音带着一

    丝气馁。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感到兴奋,因为比赛才刚刚开始有看头,看客们已经纷

    纷开始将赌金放在场边。诗人也察觉到筹集赌金的人们带起的一阵沸腾。“你现在

    会在我身上下注了吧。”他对公爵说。斩首(二)

    洪博还没来得及搞清楚面前发生的一切,就已经被判刑了,倒霉鬼这才弄明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犯下严重叛国罪,他在蓝色大厅的门前被捕。他甚至都没来

    得及解释清楚,为什么他——一个法兰西天主教徒,会替英格兰异端国王亨利杀

    人。在他的行刑书中写道(这份热乎乎的文件由法王重臣兼战争法庭庭长菲利普·德·

    沙布特签署),准许这位剑术和网球教练免于酷刑。因国王赋予他终身贵族特权,行刑方式为贵族所享有的斩首刑。

    洪博躺在行刑者面前。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利刃,洪博号啕大哭起来。“据我所

    知,”大臣沙布特对他说,“安妮·博林虽然身为女子且贵为公主,在被你屠杀前尽

    管无力辩解,也未落下一滴眼泪。”“如果你现在给我第四枚网球,”他补充

    道,“我便放你条生路。”沙布特边说边示意刽子手抬起屠刀。

    洪博将衬衣和斗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只网球。这枚用王后

    头发制作的网球和其他三枚相比有些粗制滥造。沙布特一把把球揽入囊中,“杀了

    他。”

    虽然在老百姓的想象中有所歪曲,但这段故事的确是有历史依据的。经过口口

    相传,这件事穿过海峡、黑白颠倒地传到了威廉·莎士比亚耳中,令他灵光乍现。他

    写了个剧本,描绘亨利五世宣布法兰西所有领土归其所有这一历史事件[1],令众人

    震惊——这美好场景借鉴了洪博交付博林球,以及他后来的惨死的那一刻。

    戏剧第一幕,国王亨利五世接见法兰西王位继承人瓦卢瓦的路易派来的信使,信使说明路易要求亨利停止对诺曼底领土主权的宣称,并献上贵重珍宝作为交换。

    这份厚礼被封在一只木桶中。国王命埃克塞特公爵将桶打开,里面竟然是几只网

    球:这是对国王治国不成熟和无能的讥讽。亨利想了想,平静地表示感谢,说道:

    当我们的球拍打中这些网球时,上帝保佑,我们会去法兰西打上一局。把国王打得落花流水,逼他乖乖交出头上的皇冠。

    在启蒙运动鼎盛时期,德尼·狄德罗在给葛芙琳夫人关于将图书馆卖给叶卡捷琳

    娜二世的书信中,这样描写因为筹办女儿婚礼而陷入的经济窘境:“最初,我和我

    夫人本以为联姻会帮我们缓解债务压力。但是现在看来,这场婚礼没有逼我们自杀

    就很庆幸了。安琦丽珂这桩婚事,就好比当年洪博献球。”

    洪博被杀当晚,负责制作这几只博林球的工匠在自家作坊的后门收到一捆包

    裹,里面包着的是被斩首的刽子手的棕色头发,掺着像被霹雳撩过的金色发缕。

    [1]1599年,莎士比亚基于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生平创作了《亨利五世》。右边的“球”代表圣父

    “我的两个‘球’代表上帝和国王,任我随心所欲地把玩。”这句话成了胡安

    娜关于父亲的唯一记忆。这回忆伴有热带气息且烙有花朵,这回忆必定是遥远的:

    胡安娜五岁的时候,父亲回到欧洲来索要官职俸禄。游说的过程漫长却毫无结果,最后父亲死在塞维利亚,再也没有能够回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那并不是他

    出生的地方,但他确信自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胡安娜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构想和父亲在一起的那个场景。父亲坐在宫殿院

    子里的石头长凳上。院子大得几乎看不到边际,一头从库埃纳瓦卡谷底开始,另一

    头延伸到特万特佩克地峡的某个地方。在她的回忆里,父亲已经满头银色碎发,但

    还是那副不屈不挠、高高在上的老样子,和那些掌握权力并不遗余力使用权力、内

    心却并未感到不安的大人物如出一辙。他精神矍铄但固执己见,眉头紧锁,带着满

    脑门的官司;胡子虽然有些脏但是梳理得整齐。他边挠脑袋,边听面前某个下属讲

    话。胡安娜已经记不得这个人的相貌了,因为她只顾盯着父亲年老衰败的指甲在头

    顶的灰色丛林里抓来抓去。这时,父亲对他的部下说:“我的两个‘球’代表上帝

    和国王,任我随心所欲地把玩。”说着,右手微微挥了一下,好像是在赶苍蝇。随

    后他转身看着坐在花园另一条石凳上的胡安娜。

    在她的回忆里,面对父亲那张无数次轻挑眉头便可置人于死地的脸,她对他的

    感情总是介于崇拜和惧怕之间。父亲鼓起脸颊,冲她做了个对眼。她咯咯笑个不

    停,但心里还是紧张的。随后他有些吃力地从椅子上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我

    们去果园吧。”他对她说。俩人漫步过长长的小路,小路通往果树的世界。那里的

    每棵果树均由父亲挑选,只有父女俩知道它们的名字。她坐在父亲的肩上,问父亲

    这些树在纳瓦特语[1]、西班牙语和琼塔尔语[2]中分别叫什么。

    很多年后,女孩长大成人,成了阿尔卡拉公爵夫人。库埃纳瓦卡距离她很遥

    远,记忆也已经变得陌生。胡安娜向母亲提起父亲的那句话,她确信亲耳听到,问

    母亲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原话。母女的这段对话正好发生在胡安娜怀着大女儿

    凯特琳娜之时。她俩当时正坐在统帅宫花园的遮阴亭里刺绣,身边围着女奴和侍

    者。北方天空泛着的橘色光芒滤过窗户,而百叶窗早已被主人命人拆下。这让此时的塞维利亚变得更像彼岸的库埃纳瓦卡。

    胡安娜的寡母承认,这句关于上帝和国王的话的确是丈夫的口头禅之一。她还

    告诉女儿,这句话经常是冲着某些手下或者教士作为警告,因为他们胆敢对她父亲

    品头论足,说他的做法不对或不配做基督徒。“但是你父亲完整的那句话更

    棒,”母亲补充道,“右边的‘球’是圣父,左边的‘球’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国王

    卡洛斯一世。”“你爸爸是个老混蛋。”母亲用纳瓦特语说,为了逗笑那群从库埃

    纳瓦卡带来的女侍。

    胡安娜并不记得母亲用来说笑的这句话。老妇人想了想,对胡安娜说,“任我

    随心所欲地把玩”那半句是女儿自己加上去的,因为她父亲经常与其他老兵玩巴斯

    克壁网球。“你想念他吗?”胡安娜抚摸着怀着凯特琳娜的腹部。小凯特琳娜已经

    开始在母亲的肚子里折腾了,多年之后她嫁给了奥苏纳公爵佩德罗·泰勒斯·希

    龙。“你说谁?”“爸爸呀。”“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有钱的老头。那个可

    怜虫,还自以为是贵族,幻想着让自己举手投足都像个绅士。”她突然有些歇斯底

    里地大笑起来,“他呀,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尾巴狼。”“但是,你喜欢他

    吗?”胡安娜坚持问道。为了突显下面这句话的戏剧性,寡妇睁大眼睛,手中的针

    线活掉落在膝头:“谁能不喜欢他呀!他可是埃尔南·科尔特斯啊,他把全世界都干

    翻了!”

    [1]纳瓦特语(náhuatl),一种墨西哥中部的印第安原住民语言。

    [2]琼塔尔语(chontal),墨西哥瓦哈卡州和塔巴斯科州的马雅印第安人所说的一种语言。编辑接招

    发件人:特蕾莎·阿斯特拉因(teresastrain@anagrama-ed.es)2013年6月

    12日

    收件人:我

    主题:第二稿

    阿尔瓦罗,附件中是两份稿子。第一份有一些修改,并不多,外加两三个问

    题。另一份稿子没有任何修改,以便搜索查找。手写的是最新定下的标题。真可

    惜,副标题只是多了一个音节而已。

    球在你的房顶上。该你出招了。

    吻。保持联系,特蕾莎

    2013年6月12日晚7点26分,阿尔瓦罗·恩里克(aenrigue@gmail.com)在邮件

    中写道:

    亲爱的特蕾莎,请问我可以将你的这封邮件写在我的新小说中吗?内容原封不动。还有一个问

    题:你的那句“球在你的房顶上”的典故是什么?这本新小说就是关于网球和球赛

    的。如果豪尔赫决定出版的话,你不久就可以读到。

    吻,á.

    2013年6月13日晚5点2分,特蕾莎·阿斯特拉因(teresastrain@anagrama-

    ed.es)在邮件中写道:虽然我不完全清楚这句话的出处,但是我大概知道这句话应该有些年头了。意

    思就是“该看你的了”。

    另外,请务必将校对稿尽早发给我。

    吻,特蕾莎

    2013年6月13日晚5点18分,阿尔瓦罗·恩里克(aenrigue@gmail.com)在邮件

    中写道:

    但是我亲爱的特蕾莎,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那句话的出处是什么?

    新的副标题我已经想好了,“金钱、文字和庸俗之物”。我做了一点点调整,现在正好是一句完美的十一音节诗。

    吻,á.

    2013年6月13日晚5点23分,特蕾莎·阿斯特拉因(teresastrain@anagrama-

    ed.es)在邮件中写道:

    我们终于把副标题定下来了。昨晚,我为了弄音节的事情很晚才睡,怎么也无

    法改成十一个,因为重音的位置不对吧。你赢了。现在,赶快把他妈的校对稿发给

    我。

    特蕾莎第一盘第四局

    伦巴第人一开局便势不可挡,但之后他就分心了。比分进行到零比三十时,两

    名女子出现在球场。她们刚刚吃完午饭,模样打扮符合两人的身份——妓女。西班

    牙人因为太关注比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到来。而他的司线员的目光在这两个女人

    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因为她们看上去眼熟,而且实在是身材火辣的尤物。虽然这场

    竞技在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之间隔出一道深深的鸿沟,奥苏纳却和伦巴第人的司线

    员肩并肩坐着,近得能嗅到那两个女子身上的香味。

    公爵死死盯着她俩那撩人的裙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留在记忆中的那些场

    景。没有出现在妓院,小客栈里也没遇到过。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想起来是在哪里

    见到过这两个女人——那幅画!在他俩百无聊赖地等待和某个银行家见面时,曾细

    细欣赏过的一幅画。画中马大和表妹抹大拉的马利亚,和这两个妓女简直是一个模

    子里刻出来的。

    他灵光一现,是因为在马大的脸上认出了她撩人的缺陷:下巴上有一块形如大

    陆的青斑,画家如实地将它复刻在自己的画作中。他当时甚至和诗人聊起过这

    事:“谁能想到把圣女画得像传染病人似的?”诗人提醒他说,虽然这位抹大拉的

    马利亚的原型看上去是个极有魅力有性格的大美人,但是她扶着梳妆镜那只手的一

    个手指头却弯得像钩子。“这颠三倒四的世界。”他感叹道。

    马大在圣马太身边坐下(马太在那帮人当中就像是一只被老鹰团团围住的老公

    鸡),似乎是为了平息因她和伙伴光临边廊而引起的骚动。而抹大拉的马利亚则站

    在扶栏旁,带着一副如同公爵在画中看到的、落魄圣女般的挑衅姿态:屁股挺着,双乳高耸像是要时刻发起战争。她倚在扶手上,公爵观察到她左手中指是弯曲的。

    看来画家并没遵从圣经故事扭曲现实:相反,他为了描绘现实扭曲了圣经故事。他

    微微抬头,盯着抹大拉的马利亚的胸部。他认了出来:这不就是艺术史上最具挑衅

    姿态的那对乳房嘛!

    当两名西班牙人在银行家宫殿的奖杯厅里被接见时,还看到了另一幅极具冲击

    力的画作。直到公爵看到抹大拉的马利亚本人,他才发现那幅画中女子的原型还是她:画作的背景设置仍是圣经故事,但更粗野,描述了卧室中的一起斩首事件。这

    幅画现在仍被丢在一张沙发椅上:因为实在找不到地方放置这么一个无法被称为装

    饰的装饰品。

    那幅油画重现了友弟德在成功诱惑亚述将军敖罗斐乃之后,将其斩首于睡梦中

    的那个时刻。画面血腥,但令观者浮想联翩:当画中这个放荡的模特割断以色列民

    族仇人的喉咙时,仪态所表达的多为性爱的欢愉,而非复仇的愤恨。这女人实在火

    辣:乳房坚挺,几乎破衣而出。这幅画描绘的并非犹太民族主义者杀死人民压迫者

    的爱国之举和英雄瞬间,而是一名女杀手在杀戮男人时感受到的肉体的愉悦,此时

    此刻男人的精液还在她的大腿内侧流淌。她怪异的神情并非源于被迫和仇人交媾的

    无奈,或是斩首时产生的厌恶之情。这表情来自快感:高潮带来的快感。

    画家并没有像诗人那般专注比赛,他任由自己分神。在比赛允许的情况下(甚

    至不允许的时候),他伴着看客们的嬉笑和高声欢呼,接发球时耍着各种把式,还

    向抹大拉的马利亚送去飞吻。

    “西班牙人胜!”数学家在诗人赢得最后一轮比分时高声喊道。这两个荡妇来

    到球场之后,西班牙人已经连赢四球。公爵猛扑到场上,捡起下注分到的红利。诗

    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赢了不少。虽然诗人领先不少,场边的专业赌客们还是倾向于画

    家。

    诗人没和公爵说什么。公爵把钱收到口袋里,递给诗人一块手绢让他擦擦汗。

    他拿着扇了好一阵,还擦了身子。他模仿绅士的做法,躲到边廊的阴凉处换上带来

    比赛的第二套衬衣。伦巴第人还是穿着那件黑衫,从前一天晚上就一直穿着,说不

    定从买来那天就没脱下过。他站在球场里,手耷拉在栏杆上,面对着边廊里的抹大

    拉的马利亚;他的头依靠在她的胸脯上,像是在承认被自己的身体打败的事实。

    这时,公爵的护卫们出现在广场远处。他们赶到球廊时一路卑躬屈膝,一副水

    平不配薪水和职位的蠢模样。“咱们比得如何?”他们当中的一位问奥苏纳。“正

    赢着呢。来,给我们下点注吧,”他说,“这可是正经事。”几个人没敢吭声,翻

    了翻兜。头衔最高的那位姓巴拉尔名奥特罗的,凑出一把可怜巴巴的硬币。四人中

    他个头最小,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是最好斗的。此人皮肤粗糙,毛发浓密,是一个

    在任何场合都能够保持冷静的典型西班牙汉子。因此,公爵最看中他。“昨晚咱们

    像苏丹一样挥霍,钱都花了。”他藏在狼人般的大胡子里的嘴唇嚅动道,带着歉

    意。公爵摇了摇头,把他领到球场外,确认周围没有人能看见他俩时,偷偷把刚赢的钱交给了奥特罗,命他在第二盘开始之前赶紧下注。奥特罗看着捧在手心的钱,咂巴着嘴,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别打鬼主意,”他的上司说,“我们要在精神

    上赢得优势。”说完两人便回到了边廊。

    公爵回座位坐稳后,发现画家正盯着正要去下注的奥特罗。虽然画家的脸正埋

    在抹大拉的马利亚袒露的胸脯里,但目光却死死盯着公爵的部下。画家吹开遮住眼

    睛的一缕头发,压低眉毛,一只眼睛眯成一道缝。这目光追得紧,恨不得要刺穿正

    若无其事地掏钱的奥特罗,看着他将赌注押在线上,然后回到座位。公爵对诗人

    说:“你瞧意大利人看奥特罗的那个眼神,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是喜欢奥特罗呢,还是想像昨晚那样大干一场?”诗人摇摇头,说:“要我说,他都不记得昨晚发生

    了些什么。”网球、艺术和妓院

    古卡斯蒂利亚语著成的《阿波罗尼奥斯之书》[1]中写道,因为一场暴雨,提尔

    国王偏离了原本的航线,到达了米蒂利尼。在那座城市,他的女儿塔尔西亚娜被卖

    到妓院中做奴隶,期望着有人像救舍赫拉查德[2]那样来营救她。为了拖延被送去接

    客,她也像舍赫拉查德一样向客人唱起谜语。

    当阿波罗尼奥斯和塔尔西亚娜相见时,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因为阿波罗尼奥

    斯的睿智令他名声在外,并善于解出各种谜题,她挑战性地问了他一些谜语。其中

    一首谜语也许是关于网球最早的西班牙语记载:

    里面毛多,外面毛少,一缕秀发,心中藏好;

    众人相传,羞辱耻笑,小酌一刻,我未被邀。

    《阿波罗尼奥斯之书》中关于网球的刻画,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塔尔西亚娜推迟

    拖延的伎俩。网球如同一位被剃光头的女子(“外面毛少”),她遭受殴打(“羞

    辱耻笑”),没有人唤她去吃饭(“小酌一刻,我未被邀”)。因为一旦被“众人

    相传”,它的任务唯有一个:在广场上跳来弹去,成为别人眼中谋利的工具。

    [1]《阿波罗尼奥斯之书》(Libro de Apolonio)写于西班牙中世纪(约13世纪中期),作者不详。

    [2]阿拉伯民间故事集《天方夜谭》中的人物,又被译为“山鲁佐德”。作者接招

    2013年6月13日晚5点2分,特蕾莎·阿斯特拉因(teresastrain@anagrama-

    ed.es)在邮件中写道:

    阿尔瓦罗:

    请记住:在暑假开始之前,书必须写完。你进展如何?

    关于房顶和球:你这是个什么鬼问题?你想要什么答案?这句话来自拉丁语还

    是怎样?一定来自真实生活:孩子们经常弄丢球,比如扔到房顶上;邻居们不得不

    给他们扔回来。我也不清楚。

    校对稿交给我。

    特蕾莎

    2013年6月13日晚5点19分,阿尔瓦罗·恩里克(aenrigue@gmail.com)在邮件

    中写道:

    特蕾莎:你说得不对,这句话的源头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网球运动。那时候的网

    球场边上有一排木头搭顶的观众席。发球只有击中这个屋顶才算好。

    如果我这个周末就把校对稿发给你,我可以把我们的邮件加到新小说里吗?

    2013年6月13日晚5点22分,特蕾莎·阿斯特拉因(teresastrain@anagrama-

    ed.es)在邮件中写道:

    哦,你解释得棒极了。我之前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我的无知被弄得众人皆

    知,所以请不要使用我的邮件。无论如何周五之前都必须把校对稿发给我。埃尔南·科尔特斯的遗嘱

    征服者应该是个生性友好的人。虽然,身为那个时代最为宏大、史上最具颠覆

    力的史诗中的主角,他高高在上,不受束缚。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困惑以及与周

    围人与物的疏远,均为命运使然。也许同样因为命运,苦难之外的其他境遇直到他

    活着的最后一天都在他眼中分外明朗。即使经历苦楚,他也活得务实而洒脱。他将

    经历过的风风雨雨珍藏在双眸之后,经过岁月的洗礼,目光仍锋利如初。

    他晚年远离塞维利亚的贵族圈子。如果他愿意稍加注意举止、玩宫廷里那套规

    矩,在那个圈子里他会受到众人的敬仰。可惜他这一辈子见得多了,屁股痒了他就

    挠,不管不顾。

    他不是个隐士。在卡斯蒂列哈德拉库埃斯塔的居所中,他和一群理发匠、神

    父、面包师、教堂乐队的乐手定期见面。还有一位,就是当地的诗人洛贝·罗德里格

    斯。诗人之所以能在历史上留名,是因为见证了征服者身边的大小事务。他应该也

    在古典史诗读书会上为征服者做了指导。而科尔特斯呢,只要自己不用亲自读书,还是十分乐意参加读书会的。这很可能因为当时他已失明,但也许是童心未泯。就

    像是我们的孩子小时候,喜欢别人读故事给他们听。

    征服者一辈子只骑过一匹马。伴他进入墨西哥城的那匹科尔多瓦宝马在塞维利

    亚年老而终后,科尔特斯将它埋在了花园里。自从老伙伴弃他而去,他再也没有骑

    过其他任何一匹马。在科尔特斯眼中,它并不是什么交通工具,而是将神圣罗马帝

    国的疆域扩展千万倍的铁马利鞭。不过,堂堂墨西哥的征服者自失去坐骑后,需要

    搭乘神父布满灰尘的马车,或是挤在面包师傅篮子旁入城取粮。此等画面,令人唏

    嘘不已。

    科尔特斯去世前三个月,吟游诗人洛贝·罗德里格斯陪着他完成生前最后一次旅

    行。这段历史为人所知,是因为诗人给当时守在库埃纳瓦卡的科尔特斯遗孀的几封

    书信被保留了下来。他们去拜见佛罗伦萨银行家吉亚高莫·博蒂,将科尔特斯在西班

    牙剩下的珠宝典当变卖,因为科尔特斯连医药费都付不起了。

    科尔特斯去世后,他的遗物被放在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台阶上拍卖。据1548年9月《河谷伯爵财产拍卖实录》中的一段记载,科尔特斯的遗物包括旧衣若干,羊毛床

    垫一只,脚炉两副,床单两件,床罩三条,餐具一套,水壶和铜锅一套,椅子一

    把,书两本。单子里没有桌子和床架。直至62岁,他仍然保持着士兵的作息和规

    矩,不过他在经济上绝不窘迫——女儿胡安娜的嫁妆之丰厚,促成她和阿尔卡拉公

    爵联姻绰绰有余。对于埃斯特雷马杜拉倔老头家的小姑娘来说,这倒是一桩好婚

    事。

    科尔特斯在塞维利亚留下的遗物如此简朴,并不说明他的境遇窘困,而是另有

    原因:他有着隐士精神和超脱释然的态度;他成了一个不再追逐世间名利的人,也

    许是因为那段踏入神话的记忆令其远离物质世界,或是由于卡洛斯一世(他左边

    的“球”)废除他墨西哥统帅一职并封他为伯爵而积存的怨恨。直到受封之后回到

    新西班牙,他才发觉封爵形同虚设,自己就是个有钱没权的百万富翁。

    科尔特斯的遗孀却和宫廷圈子走得近,但她不情不愿的态度令人恼火。这一

    切,只是为了女儿胡安娜以后的日子有所保障。一切迹象都不能说明她不幸福。自

    从离开温暖的库埃纳瓦卡,和胡安娜一同回到西班牙后,她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义务

    和礼数,摇身一变成了被消费的奢侈品名人:她被邀请,被亲吻,仅仅因为征服者

    跟她上过床。她和奴隶说班图语,和侍女说纳瓦特语,只和女儿说西班牙语。面对

    其他人,她除了微笑一言不发,假装他们只是出现在一个冗长的梦中的人物。任何

    人在她眼中都如此格格不入,因为她是一座过去残留下来的废墟:她是科尔特斯夫

    人,河谷伯爵夫人。

    那些后来用来装饰阿尔卡拉公爵花园小屋某一面墙的剑、矛、头盔、火枪等,在征服者死后的一段时间里由吟游诗人罗德里格斯悉数保管。他等着科尔特斯的遗

    孀唤他将这些遗物送到无边无际的库埃纳瓦卡宫。

    洛贝给河谷伯爵夫人写过一封信,这信辞藻浮夸,内容令人琢磨不透,语言愚

    蠢。在信中,他建议夫人出钱资助他去往新西班牙送回兵器,并详细描绘了她丈夫

    去世前的最后几日。除了兵器,这位吟游诗人还赎回了征服者的肩衣,以及卡洛斯

    一世赐予科尔特斯一家的盾形纹章。纹章的图案恐怖骇人,是埃尔南身在墨西哥时

    亲自提议并设计的。“异教祸水”

    虽然弗朗索瓦国王收到安妮·博林头发制成的网球后颇为兴奋,但是他从未在球

    场上使用过。他是个文雅、感性、城府很深的男人。虽然当他们将网球献给他时,他所表现出的满意和嘲笑像做了一场秀,但和洪博见面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盒子

    里的网球。这做法倒也符合他那种冷淡而小心的秉性。

    弗朗索瓦一世不善于球类运动,也不喜欢像其他男人那样耀武扬威。他赞助了

    一票诗人和音乐家,常常购置莱昂纳多的画作,并且收藏书籍。当他终将米兰从卡

    洛斯一世手中夺回时,他极其仁慈地将城中古典名作掠夺一空,之后再一次丢了

    城。他的藏品成为之后卢浮宫博物馆(由他下令整修)和法国国家图书馆的馆藏基

    石。他赞助了乔凡尼·韦拉扎诺的探险。后者在探险中发现了弗吉尼亚、马里兰和纽

    约,虽然弗朗索瓦并没有拓展疆域的意图。

    很巧的是,三枚由断头王后秀发制成的网球最终来到纽约。我在位于第五大道

    和四十二街交会处的公共图书馆看到了它们,它们被保管在非展出古运动器材区。

    1536年,弗朗索瓦国王把三枚网球带到枫丹白露宫。负责保管这几枚网球的馆

    员告诉我,它们没有离开过宫殿,也从未被拿到球场上供人使用。“很可能因

    为,”他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道,“它们很快便被人从战利品大厅拿去做书挡

    了。虽然是不起眼的用途,但比之前体面。”“它们被带到美洲前,没有人把它们

    从盒子里拿出来过吗?”我试着问道。“不太可能。”“我可以摸一下吗?”“不

    行。”“这几枚网球为何被收藏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呢?”“是安德鲁·卡内基先生将

    它们连同一堆法国手稿一起买下来,和图书馆地下藏书室房顶的铁梁一起送给了我

    们。”“那么它们应该就是洪博献给弗朗索瓦一世的盒子里面那一批网球了?”我

    坚持追问。他戴着手套,用食指指了指不知字体的一行法语说明:“Avec cheveux

    de la vermine hérétique。”然后得意扬扬地翻译出来,“由异教母狗的头发制

    成。”科尔特斯的纹章

    任何人为了信仰所做的付出,都无法与埃尔南·科尔特斯为文艺复兴时期的天主

    教所做的一切相提并论。这场放在任何时代都会是最浩大的宗教功绩虽然已过去了

    五个世纪,但只要提起科尔特斯的名字,梵蒂冈的大人物便将头扭向一边,不予理

    睬。他是何等粗鄙之辈!他将新世界奉在教皇(他右边的“球”)脚下,却从未受

    到过任何肯定!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崭新世界,包括所有的动物植物,所有的神庙

    棚屋,以及十几万在屋中如兔子般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他们享受着无限美好的天

    气,可以几近赤裸四处游走。

    人们总是如此想象科尔特斯,别无其他:他挥汗如雨,熏黑的铠甲上敌人的热

    血汩汩。他炮轰众神。军人、政治家或百万富翁这些头衔不足以形容他。因为,征

    服者是飓风之眼,席卷大西洋二十六年。征服者的狂风,将卡洛斯一世的霍夫堡皇

    宫—加那利群岛—特诺奇提特兰城—库斯科一线所有的房屋连根拔起。居住在这四

    百万平方公里范围内的人们之后或早或晚地皈依了基督教,就因为这个四十几岁、没受过教育的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将世界弄得翻天覆地。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

    做什么。

    在墨西哥,每一秒有四千七百八十七人出生,一千六百三十九人死亡,也就是

    说人口以每秒三千一百四十八人的速度在增长。这真是个噩梦。当今墨西哥人口总

    数为一亿一千七百万,数字并不准确,因为后面的六个零还没包括在美国的墨西哥

    人。粗略算来,自1821年墨西哥独立至2010年,约有一亿八千万墨西哥人出生。在

    所有的墨西哥人里,只有何塞·巴斯孔塞洛斯[1]视科尔特斯为英雄。而他遭受到的

    冷遇世人皆知。

    有这么一个令人费解的组织,由三十二名平头男创建,名为“墨西哥国家阵

    线”[2]。这三十二个疯子是希特勒的崇拜者,连这种破烂组织都在自家网站上宣称

    科尔特斯是个臭无赖。河谷伯爵的形象管理,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差的。科尔特斯最

    后的遗愿是遗骨回归到墨西哥,他希望在那里安息。在此时此刻死去的一千六百三

    十九个墨西哥人里面,没有一个人造访过他的坟墓;所有人都不赞成为他树碑,或

    是在某个纪念牌上刻上他的名字,或是在世界任何角落放置任何东西提醒人们他曾经存在。而这一秒出生的四千七百八十七个墨西哥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做了件错

    事,大错特错,这他自己也知道:在遗嘱中,他为拯救自己的灵魂留下四千堂弥撒

    作为施舍。这些提前打点好的弥撒从他去世那天算起,并按照在卡斯蒂列哈德拉库

    埃斯塔教区的教堂里一日一次的频率计算,可以持续十一年。十一年后,科尔特斯

    的灵魂每天早上仍要紧张万分地受到炼狱中鬼魂们的召唤。

    以上所写的一切都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没有人在墨西哥(我料想西班牙也应该如

    此)看到过科尔特斯的纹章。纹章由四部分组成。银色的部分画着哈布斯堡王朝的

    双头鹰,它代表了经征服者之手将其领土无限扩展的神圣罗马帝国。疆域之大,难

    以计算。第二部分是黑色的,配有代表阿兹特克三国城邦的三冠图案,该城邦被科

    尔特斯于1521年8月13日(也就是圣希坡律陀节那天)攻垮。第三个金色的部分有

    一头耀武扬威的狮子,而最后蓝色部分的形象则是水上的墨西哥城。围绕在纹章边

    缘修饰四个徽章的是一条挂着七个头颅的长链,代表了特斯科科湖区七名被斩首的

    酋长。品味可真不是科尔特斯的强项。

    这个纹章从来都没有传到墨西哥。因为在科尔特斯去世那天,女儿胡安娜即将

    满十四周岁,而她的母亲早已决定同她一起回西班牙,靠无尽的财产找一个满意的

    人家。这对于诗人罗德里格斯来说简直是糟透了,他无法借机捞上一笔。

    科尔特斯母女俩在卡斯蒂列哈德拉库埃斯塔安顿下来,在一个庄重的仪式中接

    过了科尔特斯的纹章盾和肩衣。曾陪伴征服者的众人纷纷赶来,煮个鸡蛋的工夫仪

    式就结束了。之后母女二人便专心于和阿尔卡拉公爵府结亲一事,颇为迅速地,没

    比纹章盾和肩衣的交接仪式长多少,事情便完成了。而这其中的原因,则是旧西班

    牙(胡安娜·科尔特斯这么称呼西班牙,是因为它已开始变得令她窒息)的所有显赫

    家族已经负债累累,今不如昔。

    [1]何塞·巴斯孔塞洛斯(José Vasconcelos, 1882—1959),墨西哥思想家、律师、作家。著有《宇宙

    种族》(La raza cósmical),宣扬美洲和世界范围内的种族融合和平等。

    [2]墨西哥国家阵线(Frente Nacionalista de México)成立于2006年,是一个宣扬右翼民族主义思想

    的组织。巨颅

    在讲究道德洁癖、反宗教改革派的宗教事务所眼里,枢机主教弗朗西斯科·马里

    亚·德尔·蒙特身上具备一切他们可以想象得到的缺点。这个威尼斯人,代表着美第奇

    家族以及法兰西王室在梵蒂冈的利益。金库里的财富几辈子都花不完,他用钱腐化

    周围所有人,以及自己的身体。他的朋友名单上包括城里最重要的银行家,还有一

    群只要他乐意就能让教皇日子不好过的主教们。除此之外,他还豢养了一大帮乐

    师、画家、诗人和阉伶歌者,他们有本事把最具毁灭性的流言蜚语传遍整个罗马

    城。手中掌控的庞大权力并没有让德尔·蒙特做所有事情都万无一失(在那个强硬派

    主教和宗教法庭法官横行的时代,只有教皇永远正确无误),但众人对德尔·蒙特表

    现出了难得的隐忍。他任性顽劣和寻欢作乐的作风在那个时代并不被大众接受,不

    仅触犯了模棱两可的道德准则,甚至越过了法律的底线。

    无论如何,主教德尔·蒙特活到很老才去世,留下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财产和一副

    幽默的形象。说“还算可观”,是因为他不偷不抢。因为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他没能爬上教皇的位置。1621年的教皇选举会上,刚刚经过涂油礼的费利佩四世促

    使圣彼得大教堂将法国王室拒之门外,远程下令强制进行投票。在西斯廷的最后一

    轮投票中,德尔·蒙特败给了亚历桑德罗·卢多维奇,即后来的教皇额我略十五世。

    尽管德尔·蒙特手中掌握的权力颇大,但是在当时的罗马城,没有任何一个到过

    罗马的人会说自己在夫人宫未被热情款待。在那里,他戴着丝绸手套左右梵蒂冈政

    治整整三十年。作为美第奇家族托斯卡纳大公在这座城市的代理人,从未有人敢告

    发他那些充满阴谋、错综复杂、害人夺财的勾当。从未有人,绝对是从未有人,敢

    质疑他发掘艺术品、并使其价值倍增的非凡嗅觉。

    如果德尔·蒙特从一个在世画家手中买了一幅作品,并且把它挂在著名的音乐大

    厅里,那么这位画家的名字会毫无悬念地出现在装饰新礼拜堂祭坛或者新修道院墙

    壁的候选者短名单上。

    艺术史专家海伦·兰登[1]曾经研究过德尔·蒙特主教在夫人宫中的绘画收藏。莱

    昂纳多、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的画作经证实为赝品,但是真品包括了五幅提香、一幅乔尔乔内、若干幅路西尼奥和巴萨诺。另外,主教模仿大公,喜好收藏人像作

    品。

    除了各种瓷器和雕塑,主教的藏品清单里还包括六百多幅画。其中有二百七十

    七幅“未经装裱,长约四掌。画中人包括多位教皇、君王、主教、公爵以及其他著

    名人士,甚至还有几位女子”。当德尔·蒙特入主夫人宫时,他和艺术家安特卫都铎·

    格拉马蒂卡(这是他的真名)签署协议,替他画人像。乔瓦尼·贝洛里[2]在《现代

    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家生平》一书中提到,安特卫都铎·格拉马蒂卡在他那个时代

    是“擅长画巨颅的伟大画家”。

    德尔·蒙特很可能是在安特卫都铎·格拉马蒂卡的画坊里与米开朗琪罗·梅里西·达·

    卡拉瓦乔相识的。在那里工作的日子,画家卡拉瓦乔穷困潦倒,拼命画巨颅但是工

    钱少得可怜。

    大部分用来装饰夫人宫墙壁的人像画后来都遗失了——遗失了也好,因为这些

    作品狗屎不如,是一个毫无才华的画师在画室中做的复制品的复制版。画师格拉马

    蒂卡的名字能够流传至今,完全是因为他和青年卡拉瓦乔有所交集,仅此而已。出

    自格拉马蒂卡画室的作品寥寥无几,笔法完全不像经梅里西的天才之手所绘。也许

    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插手(格拉马蒂卡还有其他助手),或者也许是没有想向任何

    人证明什么的流水创作。当时,卡拉瓦乔正打算自立门户,在这个当时被称为艺术

    中心的城市成长为一名画家。他应该也曾考虑过,做这种无法获得丰厚物质条件的

    工作,就是在浪费时间。

    很多描绘巨颅的画作的确被保留下来。它们并不都是巨大无比,而且就是画家

    本人的脑袋。这个米兰人将自己发高烧的样子临摹到《年轻的酒神巴克斯在病中》

    里,将在死亡面前的不安而崩溃的神情画入《圣马太殉教》中。1606年5月29日,卡拉瓦乔在网球场刺杀了莱努西奥·托马索尼,后被判斩首处死。在之后的几年里,他在两幅画中描绘了自己被斩首的场景:一幅是《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卡拉瓦

    乔委托希皮奥内·博尔盖瑟将这幅画送到教皇保罗五世面前,为他说情;另一幅是

    《莎乐美与施洗者约翰的头颅》,因为遭到教皇派来的刺客追杀,他把这幅画当作

    礼物献给了马耳他骑士团的大教长以寻求保护。

    除了上述两幅画作之外,卡拉瓦乔在《音乐家们》中化身为一名少年。创作这

    幅画时他已得到了德尔·蒙特主教的庇护,并于1595年搬进了夫人宫仆人居住的底层。这是他第一幅仅供主教欣赏的画作:他那半张开的嘴巴如此淫荡,他那赤裸的

    肩膀如此娇嫩;他眼神如此恳切,凝视着这幅作品唯一的观者,而旁人在这情欲流

    露的背后看到的则是他对主教的感激之情。在这幅肖像画中,他将自己画成了一名

    十四五岁的少年,虽然他当时已经是二十四岁的成熟男子。画中人令人感到不安。

    1621年教皇选举会商讨中,本为德尔·蒙特囊中物的教皇位置,却因费利佩四世的代

    表们提出的一个反对理由而终结——主教一直在做一项“善事”,他招收十二三岁

    的孩童,带进宫中对他们贴身指教。根据其他枢机主教指控(指控的内容众人皆

    知,因为有匿名者在罗马的帕斯魁诺雕塑脚下传播消息),德尔·蒙特招收这些孩子

    们的原因,“并非看中他们在智力方面的突出优点或者为了帮助他们摆脱贫困,而

    是在于他们的美貌”。

    此外还有画有卡拉瓦乔脑袋的第六幅画,大概是在他死后十年或十五年用石灰

    笔在纸上完成的。作者是很熟悉卡拉瓦乔的奥塔维奥·莱奥尼。画中人有着棕色的双

    眸,几乎在眉头连成一片的粗犷有力的眉毛,邋遢而稀疏的胡子,杂乱无章的头

    发,满面油光,经过岁月洗礼却依然坚挺的鼻梁。这些特征和卡拉瓦乔的自画像如

    出一辙,只是莱奥尼版本的仪态缺少了戏剧性。画中人应该就是卡拉瓦乔原本的模

    样:难以接触,脾气暴躁,随时准备迎接挑衅。右眉向上挑起高于左眉,透着嘲

    讽、急躁和质疑。嘴角下垂,说明了此人易动怒。他不拘小节,并不是因为爱慕虚

    荣,而是因为生性孤傲。莱奥尼笔下的卡拉瓦乔也许是六幅画中最悲伤的:这脑

    袋,属于被自我折磨得无路可逃的那类人;这脑袋,属于那些丢掉了自己本名的

    人。

    1595年3月,德尔·蒙特从屠夫兼艺术品贩子康斯坦丁诺·斯巴达手里买下两幅

    画,作者是他在安特卫都铎·格拉马蒂卡“巨颅画室”认识的年轻画家。当时那位年

    轻画家的艺术生涯刚刚起步,在作品上签名还是用他的伦巴第乳名“M·梅里西奥”,而非后来使用的罗马化的“米开朗基罗·梅里西”。当时他还没有把家乡“卡拉瓦

    乔”挂在名字的最后并签在作品上,直到成名之后。

    主教花了八个埃斯库多买下了《玩牌者》和《算命人》,两幅画价钱相当。同

    是1595年,卡拉奇每幅画都卖了二百五十埃斯库多。而德尔·蒙特一年进账(这笔钱

    不是用于搞政治和管理宫殿的,仅仅是支付个人开销而已)就有一千埃斯库多。这

    笔钱可以买下二百五十幅卡拉瓦乔的作品,平均下来一个月就能买二十一幅。1981

    年,《玩牌者》被得克萨斯州沃斯堡的金贝尔美术馆以一千五百万美金的天价买

    下。虽然德尔·蒙特主教出奇的吝啬,但是他对买来的艺术品的价值胸有成竹。《玩

    牌者》和《算命人》被他挂在夫人宫显赫的音乐大厅里,引得无数拜访者艳羡。之

    后不久,他又跑到康斯坦丁诺·斯巴达的肉铺,从他手里买来《年轻的酒神巴克斯在

    病中》和《美杜莎》,并将它们献给了大公。购置贡品时,主教一时兴起把那肩膀

    丰腴、小嘴鲜嫩的卡拉瓦乔也一并买下,带他回宫并让他和侍从们同住,随时随地

    为自己作画。

    这一天成为卡拉瓦乔生命的转折点。昔日的孤儿已不再漂泊;现今,他站在网

    球场上,蓄势待发。

    [1]海伦·兰登(Helen Langdon),著名巴洛克绘画艺术专家,著有《卡拉瓦乔的一生》(Caravaggio:

    A Life)。

    [2]乔瓦尼·贝洛里(Giovanni Bellori, 1613—1696),意大利画家、文物收藏家兼传记作者。《现代

    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家生平》(Vite de'pittori, scultori ed architetti moderni)是他最重要的传记

    作品,出版于1672年。换场

    对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伦巴第人忘得一干二净。在第一轮比赛中,他连

    自己是怎么回的球都记不清了。也许正因为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已经输了一盘的

    他仍能享受换场时的忙里偷闲。围观者们在边廊里四处走动,伸开腿放松放松。还

    有些人跑去河边小解。画家、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马太得以享受幸福而私密的独处。

    他歪靠在球廊的扶栏上,一肚子问号。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一个西班牙人

    打比赛,为什么西班牙人还带来了护卫队,为什么他居然败给了这么一位对手:一

    个满脸横肉、腮帮子长得像屁股的瘸子。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抹大拉的马利

    亚胸脯散发的骚气把他魂儿都勾走了,而此时她正问他为什么西班牙人可以随身带

    兵器而他们的朋友却不能。“他们应该是贵族。”伦巴第人说。他低下头,好像把

    鼻子拱到那荡妇的乳沟里就能让他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压得他太阳穴发胀,嗓

    子发紧。他吸了口气。“他们那边的几个当兵的都丑死了。”女人说。画家抬起头

    望向那群人,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眼睛半睁半闭。“全是一帮新手,”他说,“那

    领头的不是。他更差劲,粉得跟猪似的。”说完目光又转向了胸脯。

    因为画家没能速战速决地击溃对手,马太心情低落了一阵。他判断对方那伙人

    可能是从那不勒斯军团来的,但身份不是士兵。他随后补充道:“头儿,他们是雇

    佣兵。”那口气,好像在说自己的道德操守比士兵、雇佣兵或是其他任何职业的人

    都高了一等。他背对球场站在头儿身边,后者的嘴巴在抹大拉的马利亚的左边锁骨

    那里流连。

    任何一个和掌控城里边缘阶层的家族有关联的人,如果听到圣马太称呼他的网

    球手为头儿,一定会笑死。那阵子,画家为主教服务,因此有权配剑上街。他靠上

    门逼债和街头斗殴挣了些外快,但除此之外谈不上有什么特权和地位。那伙跟着他

    到处为非作歹的家伙并不抱团。但是每当打架需要帮手时,这伙人便会拎着棍子石

    头前来械斗,然后将某个街角或是广场划为自己的地盘。卡拉瓦乔所从属的家族很

    器重他,一是因为这疯子一闹起来就能挑起一场大战,二是因为他和主教关系亲密

    (主教决不忍心让他在监狱里待上几小时)。虽然如此,家族里的人还是认为卡拉

    瓦乔不值得信任。圣马太挠了挠侧身。最后开口道:“咱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上棍子揍他们

    呢?”画家叹了口气,鼻子又埋到抹大拉的马利亚的双乳间。“因为他们是西班牙

    人呀,”她说,“收不了场。”她像是在说梦话,笑容甜美,美眸半开,似乎这个

    她本不想坠入的凡世,并非是一场充满刀光与斩首的狂欢。“街上终会有一场战

    争。”她总结道,扭曲的手指拂过画家的喉结。“既然他们愿意和我们打球,肯定

    不是什么大人物。”要饭的皱着眉头回答道。“我跟你讲,他们肯定是贵族,和他

    们一起玩球本来就是在冒险。”“赶紧赢了他们,来个了断,头儿。”老要饭的

    说。画家抖擞抖擞精神,从胸腔里深呼出一股臭气喷在娼妓的胸脯上,抬起头来。

    他大喊道:“来吧!”这一嗓子,好比一大早堵在酒馆外面唤人开门时的嘶吼。他

    捡起丢在地上的球拍和球。趁着双方球手换场,边廊里的那些好事者、赌球者和亲

    朋好友们也纷纷就座。

    走上球场的这几步路,伦巴第人走得费力而慵懒。他拖着步子,目不转睛地盯

    着地面。画家在防守一侧球场站稳,他的帮手从边廊的座位上站起来(所有人都以

    为他睡着了),抖抖学者袍,凑到画家那里耳语了几句。画家一边听,一边看着地

    面。整个下午,司线员头一次露出自信的神情,并手舞足蹈地向画家说着些什么。

    最后,两人跪在地上,数学家在地上横竖画了几条线,又大声击掌。画家耸耸肩

    膀,教授便又回到观众席数梁子去了。

    画家站在发球线后,用鞋蹭蹭地面,昂起头,脸上焕发出魔鬼重生般的光芒。

    他眯起眼睛,怒吼一声“接招!”这一吼惊天动地,从积压了所有狂怒与暴力的身

    体深处喷涌而出。上将和队长

    征服者的遗孀和女儿最终都没有再回到墨西哥。母女俩在西班牙度过余生,但

    对这半岛的人与物也并没有什么兴致。像科尔特斯家所有后裔一样,她们始终无法

    理解广袤无边的新西班牙为何依附于如此一个弹丸之地。这里的男人居然穿着长筒

    袜,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尖声地大呼小叫。“在我父亲的花园里能听到各种语言,比

    整个旧西班牙的语言加起来都多。”胡安娜对欧洲不屑一顾,她对在这里受到的隆

    重欢迎和招待也毫不领情。她没有像母亲那样让自己成为局外人,她的母亲欣然接

    受各种邀请但赴宴之时却一言不发。她也没有因为委身于上流社会阶层而声名鹊

    起。她的身家财产和婚姻都没能让她走进这个圈子。

    在某种程度上,征服者遗孀那还算克制的疯癫合乎情理:步入中年,腰缠万

    贯,她不用张嘴便可以让身边的人满足她一切需求;但是她抛下这一切,是为了让

    胡安娜日后有个好归宿。对回到半岛后的幽闭境遇,她展现出冷傲甚至时而优雅的

    厌恶之情;但她所表现出的这番厌恶,可以被理解。

    胡安娜却和母亲不同,她想念美洲想得急切。十四岁出走库埃纳瓦卡,她体会

    不到战争带来的各种罪行的丑恶,而正是这些罪行给予她美洲公主般的童年岁月。

    安达卢西亚的花园并不差,但绝不可能令人迷失,更不可能在园子深处将衣服褪

    去,和女奴家的姑娘们边用班图语歌唱边嬉笑着吐可可仁。而瓜达尔基维尔河呢,富家小姐绝不可能在厨房里狂饮巧克力然后到这里来裸泳。

    胡安娜和阿尔卡拉爵位继承人成婚之后,征服者的遗孀将卡斯蒂列哈德拉库埃

    斯塔的阴暗城堡赠予赤足教派修道院,和女儿一起搬到了公爵府。公爵府名为统帅

    宫,这名字够响亮了。马丁·科尔特斯每年从新西班牙寄来的钱让母女二人生活得相

    当宽裕,负担塞维利亚郊外的私人别墅看上去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若干年后,赤足派修道院将征服者故居卖给了某爱尔兰教会的几位修女。故居

    至今保留在此教会名下。围城之夜,四千冤魂惨死在剑、矛和火绳枪下;这一幕幕

    刀光剑影也随着科尔特斯的梦境,被涂洒于故居的墙上。看来,教会已经将承受围

    城之战的极大苦难,写进了训诫之中。胡安娜·科尔特斯简直就是弗里达·卡洛的“前世”:虽然她十四岁便离开了新西

    班牙,身上也没有流淌任何土著民族的血液,但直到去世,胡安娜在私下都穿着墨

    西哥刺绣衫胡依皮尔。出席西班牙贵族的各种聚会仪式时,她也会用手帕包裹一捧

    塞拉诺高山椒,放在银色小梳妆箱里,时不时像吃面包似的咬上几口。遇到有c和z

    这两个字母的单词时,胡安娜会刻意不咬舌发成擦音s,表明自己来自大西洋彼岸。

    毕竟,她也是从教皇和国王这两个“球”里诞生出来的产物。

    她像只凶猛的母狼般保管着父亲遗留下来的武器和纹章,但是阿尔卡拉公爵只

    允许她将其挂在统帅宫花园小屋的墙上。纹章上每一个缺口和损毁之处都是科尔特

    斯光辉壮举的印证,都是他咬紧牙关、头破血流拼了命赢来的。它们只有摆在这

    里,才不会让那些装饰在恩里克斯·德·里维拉纹章四周又小又假的兵器显得寒酸。胡

    安娜在这个房间度过了一生中大部分光景。母亲陪着她,一起编织。母女俩不停地

    试图说服科尔特斯的外孙女们,她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外公的烈血。

    对于胡安娜来说,做出一幅高傲的样子很轻松:每当胡安娜的某个哥哥(他们

    都叫马丁·科尔特斯,虽然是从不同的娘胎里出来的)在新西班牙因欺君罪被绞死,阿尔卡拉公爵府的金库就会再度被钱填满。

    胡安娜偶尔会给女儿们讲讲她们姓氏的有趣来历。据她说,阿尔卡拉公爵家之

    前只是普普通通的文书。而家族香火得以在皇室中延续,是因为家族中一个女儿嫁

    给了塔里法领主,继而获得卡斯蒂利亚上将头衔。胡安娜高高地挑起眉毛,示意女

    儿这职位只是个听上去高贵的摆设,就像是“卡斯蒂利亚的海洋”(她把“海

    洋”这个单词中的c又发成s)一样毫无意义。这一切,和科尔特斯为了卡洛斯一世

    而踩在胯下蹂躏的美洲大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然科尔特斯身上有众多缺点,但那些心怀不满与愤恨之人、那些拥有一切却

    又输掉一切的人却将他奉为守护神。他还是后发迹之人的守护天使。他在三十八岁

    之前什么都不是。三十九岁那年,当他委身于韦拉克鲁斯维拉黎加的阿兹特克帝国

    海岸的一处临时居所时,突然想到他这次探险勘探应升华为征服与殖民的征程。这

    片土地应当是国王和教皇(他的两个“球”)的土地,绝不应屈从于古巴那个傻瓜

    总督,也就是科尔特斯的前岳父。总督女儿是征服者的第一任夫人,为他生了个儿

    子也叫马丁·科尔特斯。

    和驻古巴政府对峙了三年之后,科尔特斯不仅成为欧洲的大名人,并且成了那

    些将世界干翻却后知后觉之人眼中的王子。对于那些爱好惹是生非的家伙以及对自身成功置若罔闻的人,科尔特斯可是他们心中的领主。他是所有最初转败为胜、随

    后功败垂成之徒的队长,他们深陷粪坑却还高举利剑。真实生活中的征服者,配不

    上阿尔卡拉公爵夫人向女儿们不断兜售的大名,但毋庸置疑,他的故事和胡安娜夫

    家那些掌管着几片乱石滩子的上将们比起来有趣多了。

    胡安娜每次对女儿啰唆到最后,总是举起绣花针指向家徽,用纳瓦特语说

    道:“那把剑砍掉了纹章上那七个酋长的脑袋。姑娘们,这件事你们绝对不能忘

    记。”说罢,再拿起绣花绷子、线和布料。她的寡妇母亲坐在摇椅上,忧心忡忡地

    点头赞同。

    凯特琳娜·恩里克斯·德·里维拉·伊·科尔特斯差不多就在这么一个家庭环境中长

    大。她是胡安娜·科尔特斯和阿尔卡拉公爵的长女,征服者的外孙女。十六岁的时

    候,她嫁给了佩德罗·泰勒斯·希龙,也就是佩尼亚菲耶尔伯爵,未来的奥苏纳公爵,未来的奥斯坦德守护者,未来的那不勒斯和两西西里都督,未来的亚得里亚海海

    盗。他还是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日后的主子,以及和他一起挑事胡闹和逛妓院的好

    弟兄。天堂

    菲利普·德·沙布特和国王以及宫中其他大臣不同,他对艺术、文化或是网球不感

    兴趣。他唯一热爱的是法兰西的荣耀。

    自倒霉蛋洪博捧着第四枚博林球来到他房间那一刻起,沙布特就已经开始盘

    算:若是将它在合适的时机献予合适的人,这宝贝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好处。

    用王后的秀发制成的网球去游说乔瓦尼·安吉罗·美第奇简直是不二之选。此人耳

    根子软,当时掌管教皇国,而且是与教皇就卢尼贾纳[1]的福斯迪诺沃侯爵领地争端

    谈判的关键人物。一个叫彼得罗·托里贾尼·马拉斯皮纳的家伙(此人赞助了一票平庸

    的艺术家和臭名昭著的暴徒),派人在卡拉拉港拦截了一批运给法国海军的大理

    石。

    这么一来,博林球是一定要送到罗马了,但是需要包装一番。沙布特特意差人

    制作了一个嵌金珍珠母的小首饰盒。他要求盒子不仅要与盒中物的尊贵与奢华交相

    辉映,而且匠人的工艺必须娴熟考究,制作工期一定要长。漫长的制作时间的等

    待,球便被这位热爱法兰西荣耀的大臣(其实荣耀在他所有喜好中排名第二)拿来

    和身份低贱但双峰高耸的情妇们玩各种性爱游戏。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博林王后

    烈火般的红发在皮革下阵阵颤动。

    [1]意大利托斯卡纳区,马萨—卡拉拉省的自治市。佛兰德斯大逃亡

    凯特琳娜·恩里克斯·德·里维拉·伊·科尔特斯与佩德罗·泰勒斯·希龙的结合,不止是

    一桩婚事那么简单:两人社会资源庞大,相互弥补各自的缺憾和能力不可及之处,替对方省去了烦恼。他,利用政治手腕以及自己和国王的关系让几乎销声匿迹的阿

    尔卡拉家族重见天日;她,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和对骁勇善战的外公的记忆。外公早

    已去世,也算是死得其所。

    奥苏纳刚听说马德里派了一队法警来逮捕他,便坐上去往奥斯坦德的船逃跑

    了。逮捕奥苏纳是因为他跑去意大利,此举辜负了国王的仁慈。他趁夜色上船,身

    边只带了一名随从。在那里,奥苏纳参加了皇家军团,后来因战斗功夫过人而出

    名。

    奥苏纳家里没有人像他这么能折腾。他为国王的荣誉而战,然后逃离国王;为

    了领地而战,是为了得到国王的宽恕;还强迫国王和所有的法官、法警向他表示敬

    意。他逃亡前带上的唯一家当就是科尔特斯的剑。夫人凯特琳娜将剑从餐厅墙上摘

    下来交给他。挎上剑后,奥苏纳像个土匪般仓皇上路了。

    也许在16世纪末期的西班牙,奥苏纳对妻子的不忠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人们

    兴致勃勃地总想探个究竟:每次这位年轻的公爵被软禁在家(罪名嘛,尽是关乎酒

    量大小和寻花问柳的苟且之事),他那可怜的老婆也不得不被关在家中安安分分地

    陪着他。

    在他最后一次、也是形势最严重的那次软禁期,公爵等来了最可怕的时刻:因

    为得罪了国王而且在宫中树敌众多,他将面临灭顶之灾。得知此噩耗后,凯特琳娜·

    恩里克斯·德·里维拉·伊·科尔特斯毫不犹豫地给费利佩四世写了封洋洋洒洒的信,为

    丈夫求情。她称国王为“你”而非“您”,并提醒她的陛下,神圣罗马帝国国王、也就是陛下的曾祖父卡洛斯一世当年如何逼得她的外公埃尔南·科尔特斯不得不苟且

    偷生:和今天奥苏纳的境遇如出一辙。她还提醒国王,若不是因为奥苏纳守城之

    功,奥斯坦德早已沦陷,西班牙面对低地国家的进攻早已弃甲倒戈、全军覆没。她

    所说的这些,某些程度上的确是事实。她还在信里写道,正是因为奥苏纳的浴血奋

    战,西班牙才得以和低地国家签了停战协约,而非低头认输。这封信并没有让国王动摇或心生怜悯:1624年9月20日,被软禁的公爵在守卫

    森严的家中去世。

    1599年11月26日,也就是奥苏纳逃亡佛兰德斯的那个夜晚,他的夫人陪他走到

    统帅宫的大门前。国王派来的法警已经控制了统帅宫,奥苏纳夫妇不得不小心躲

    藏。“你一定要活下去。”她说道,然后亲吻了他。她拍拍丈夫的胸脯:“肩衣穿

    了吗?”奥苏纳摸了摸,肩衣在衬衣下面。“别脱下来。”妻子嘱咐道。银行家和主教

    在矫饰主义绘画圈子里,卡拉瓦乔的异军突起将此画派送向覆灭。那些年,虽

    然德尔·蒙特是他正式的雇主,但这位主教却算不上是卡拉瓦乔画作最大的收藏者。

    主教凭借敏锐的艺术嗅觉发掘了这名绘画新星。卡拉瓦乔曾经在夫人宫享有一间画

    室,获得了足够多的订单在视觉实验上大展宏图。但是,被赋予绝对自由和支持后

    的卡拉瓦乔在创作上到底有何等过人之处?面对这个问题,主教的嗅觉失灵了。在

    那个时代的大众眼中,卡拉瓦乔那种花花绿绿、色彩鲜艳的风格实在是别扭极了。

    不仅如此,源于圣经故事的画中人被他刻画得十分不堪,就像是16世纪末期挤在罗

    马城里的凄苦穷鬼。

    身为教皇的首席财权顾问、法国王室主要赞助人的银行家文琴佐·朱斯蒂尼亚尼

    (他也是德尔·蒙特的好友和邻居),应该是在夫人宫的音乐大厅中看到过卡拉瓦乔

    的作品。在没有威胁到主教雇主地位的情况下,他陆续买下了米兰人的大量作品。

    那些作品在主教看来实在算不上装饰,根本不配挂在这位级别如此高的神职人员家

    中。卡拉瓦乔创作了大量这种极端的、主教不愿示人也无法理解的作品。直到梅里

    西临死前,主教手中一共有八幅他的画,而银行家有十五幅。

    德尔·蒙特和朱斯蒂尼亚尼争夺的不光是卡拉瓦乔的画,还有其他物件。两人你

    争我夺的藏品名目,在反宗教改革这个敏感时期,着实过分。如果说德尔·蒙特只买

    到了门徒伽利略制作的第二只商用望远镜,那么肯定是因为朱斯蒂尼亚尼抢在他前

    面将第一只收入囊中。不论是在主教举办的奢华宴席上,还是在银行家主持的简朴

    聚会上,两人打开露台的大门、邀众人用望远镜赏月的那一刻必定将气氛推到高

    潮。月亮是那么近,和塞勒尼特人[1]一样看得真切。

    德尔·蒙特和朱斯蒂尼亚尼的性格完全相反。已婚的银行家替教皇打理财务事

    宜,对这份工作中各种烦琐任务极不耐烦。空闲了,他便躲到利古里亚的深山老林

    里猎角鹿和野猪。他身材细长,骨瘦如柴,尖刻狡猾的嘴脸暴露出掠食者的品性。

    他寡言少语,但博览群书。这位银行家和坐拥世间荣华的主教简直相反。尽管如

    此,他们的友谊倒是颇为真挚,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拆散的同盟。两人在梵蒂冈

    如鱼得水,虽然他们都是城中少数的亲法派。主教和银行家都爱好数学,乐于资助研究机械科学的论文著作。两人在新式炼

    金术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这种炼金术的目的并非让金属变异或是研发长生不

    老的丹药,而是探索关于地球最基本元素的知识,也就是我们今天的无机化学的前

    身。

    那些认为世间万物均由同一组物质构成、一切转变均因机械原因发生的人,自

    然会在卡拉瓦乔笔下的圣人与圣母肮脏的指甲缝(这指甲来自我们的凡世,我们的

    历史)里读到神谕:这声音,来自一位睿智多于随性的天神;一位与上帝不同的天

    神,因为上帝高高在上,对于氧化实验中产生的各种奇观或是质量守恒论并没有什

    么兴致;一位在众生心中真正的天神,为众人所生,不论是穷人、苦难者、政客、男妓还是百万富翁。

    卡拉瓦乔之于绘画,如同伽利略之于物理:他们的第二次注目,便诉说了眼前

    的一切;他们发现空间中的形态并非他物而是对自身的隐喻,而这对他们来说就已

    足够;他们懂得,掌控人类生存之力的真正神秘之处,并非是它有多么高不可攀,而在于它有多么基本。德尔·蒙特和朱斯蒂尼亚尼对卡拉瓦乔着了魔。银行家是因为

    爱他的画,而主教则是爱他的人。两人各自住在高高的宫殿里,隔着圣王路易堂广

    场相望。而圣王路易堂则是梅里西作品最初向众人展示的地方。

    在这位米兰画家声名鹊起之时,不出三百米,他就可以为刚刚完成的画作找到

    买主。

    [1]塞勒尼特人,出自乔治·梅里爱的电影《月球旅行记》,是一种月球生物,外形似虫子。第二盘第一局

    伦巴第人的首局开球,落在西班牙人触手可及的场中央。他冒险准备将球直捣

    入网。画家反手一击,不仅令对手根本无力招架,并且速度迅猛得让对方都没来得

    及看清楚球飞行的轨迹。球应声砸在西班牙人这侧球场的一角,界内。“十五比

    零。”数学家喊,简直就是在窃笑。“别着急。这样打是行不通的。”公爵道。诗

    人知道,他作为接球方是无法出奇制胜的。他必须静候时机。

    西班牙人接住从廊顶落下的第二次发球,然后迅速站到场中央。他站在这里是

    为了准备拦截住左侧飞来的大力回球,但是对手却贴着右侧将球打了回来。这一击

    像是出了膛的子弹,令西班牙人无力回天。目睹了开局的你争我夺,公爵的眼珠子

    都快要爆出来了,懒得起身喊比分。“三十比零。”数学教授低声道。

    今早醒来时,伦巴第画家倒是心情颇好。虽然,在第一缕阳光照进他的睡眼

    时,他被教授拽着脚脖子从床上一把拖了下去。画家在陶土地板上狠狠地摔了一

    下。屁股碰到凉凉的地面时,他居然感到一丝舒爽。他双手挠挠脑袋,说:“好

    吧。”还未醒酒,他右手挠挠肚皮,左手搓搓还没消肿的脸蛋。然后他挠挠阴毛,揉了揉太阳穴。他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惺忪的左眼被睡意糊了个严实。

    教授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画家还在床上犯懒,教授贪婪地盯着他那勃起

    后坚韧如铁的阳具,在他身边坐下来。“咱们起晚了,”数学家边说边整理披散在

    画家身上的床铺稻草,“你快起来。昨晚咱们和他们说好了,今天要决斗。”“今

    天要决斗?”画家问,嘴唇黏黏的,还残留着昨晚炸大肠的馊油味。吃完大肠,他

    又灌了一大罐格拉帕酒。数学教授轻抚着画家酒足饭饱后硬邦邦的肚皮,顺着肚脐

    下的毛丛往下摸,又把手缩了回去。画家用手指将左眼的眼屎抹干净。“你不记得

    啦?”“不记得了。但是待会决斗中我要是杀了人,一定会掉脑袋的。”“不是用

    剑决斗,只是场网球赛,”数学家解释道,“和一个西班牙人。”画家闭上眼睛,耸起眉毛,舒了口气。他脑袋靠在床上,晃来晃去,然后又挠挠脖子,问教

    授:“昨晚咱俩上床了吗?”“你喝了那么多,硬不起来。”“那你把我睡

    了?”“是。”“好吧,你欠我的。”画家伸伸腿,教授则心领神会,从了他的要

    求,温柔而轻缓地爱抚他的阴茎。“那我享受吗昨晚?”画家问道,半笑不笑。数学家没笑,哼了一声。画家沿着床垫边展开双臂,大腿微张,闭上眼睛。他的屁股

    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摩擦,性爱的愉悦直冲脊柱。数学教授的鼻尖贴着画家的耳

    朵。当他感到画家的阴茎根部变得粗大时,便轻轻地按压他的睾丸。画家达到高潮

    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温柔甜蜜多于雄性的蛮力。他紧紧搂住数学家的脖子。“抱紧

    我。”“我们得走了。”“再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教授将画家的阴茎握在手中,看着它渐渐疲软,然后起身。画家这才睁开双

    眼,躺在地上看着同伴。数学家感到画家打量自己的目光,是在研究他的头部骨骼

    曲线。他将手指伸进画家的头发,把遗留在指尖的精液擦拭干净。“你会做我的模

    特,让我画你吗?”伦巴第人边问,边用鼻尖和下巴去蹭教授软塌塌的阴茎。教授

    穿戴好以示感谢,示意画家停止两人的暧昧举动。“我不是你的婊子。”他让画家

    在他身边又依偎了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你。昨晚咱们发了誓,今天会赴约。这很

    正式。”画家猛拍了下大腿,意思说他已经清醒了。

    画家喝光床边的半瓶葡萄酒,算是解决了早饭。他想,那酒应该是数学家昨晚

    留下的。之后他去了宫殿的豪华客卧,每次来罗马他都会睡在那里。

    画家连发两记重击,稳锁胜局。西班牙人实在找不出任何好位置来拦截对手变

    幻莫测的进攻。这位来自伦巴第的画家在球场上犹如盘旋的雀鹰,优雅而坚定地将

    在场的众人如笼中母鸡般玩弄于股掌之间,令他们个个坐立不安。画家球法精湛,打得毫不费力,也并没有表现出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模样,一改之前酩酊大醉、睡眠

    不足、被数学家奸淫后的邋遢样子。此时的画家简直无懈可击,几近完美。“他挥

    拍的样子像个圣人。”西班牙人在场边休息时对他的帮手说。回到球场前,公爵

    喊“等等”,然后从脖子上脱下穿在衬衫底下的肩衣,将它挂在朋友的脖子

    上。“它会给你带来好运。”公爵说道。“这上面绣的是什么?”诗人问,看了看

    肩衣上已经褪色的图案。“是一位墨西哥圣母,我觉得。她会让你运气好得不得

    了。”

    公爵手下的侍卫们已经把钱输了个精光。他们的头儿又给了他们一笔。与此同

    时,他观察着自己的球手:他被刺眼的阳光和刚才那局受到的惊吓弄得不知所措,肩膀快耷拉到屁股上了,溃败弄得他垂头丧气。“记住,你待会儿下注,赌分,别

    赌局。”公爵对奥特罗说,“或许这样咱们就不会输得这么血本无归。”“头儿,我无意冒犯您,”雇佣兵回答道,“但是我觉得咱们怎么赌都是一个下场。”中产阶级

    克维多的父亲佩德罗·戈麦斯所拥有的头衔如下:

    神圣罗马帝国王后奥地利的玛丽亚的文牍员

    奥地利的安妮的内廷文牍员

    至高无上的卡洛斯王子内廷文牍员

    现任国王内廷文牍员

    克维多的祖父胡安·戈麦斯·德·桑迪瓦聂兹所拥有的头衔如下:

    现任国王王后内廷文牍员

    奥地利的安妮的宫中侍从

    王后的寝宫侍从

    克维多的外祖母菲利帕·德·埃斯皮诺莎所拥有的头衔如下:

    王后更衣室贴身侍女

    伊莎贝尔公主盥洗室侍女婚礼

    因为国王的出席令她十分气愤,胡安娜·科尔特斯并没有去参加女儿凯特琳娜和

    奥苏纳公爵的婚礼。胡安娜赠给女儿一条刻有拉丁文的玉项链,这也是征服者堂埃

    尔南当年送给凯特琳娜外祖母的结婚礼物。这项链就像科尔特斯家其他私物一样,早已不见踪影。

    婚礼仪式前夜,胡安娜差人唤来奥苏纳公爵。她告诉他,当她去世时,他将接

    管征服者遗留下的纹章。她不打算将纹章交给同父异母的兄弟马丁·科尔特斯们,是

    因为他们还没有蠢到愿意回西班牙。接着,这疯女人伸出手来。而这只手,栖息着

    广袤的美洲大陆过去和未来所有不幸:她手心捧着一团形如乌黑麻雀的物件,上面

    画着一个磨损得无法识别的图案。“这是科尔特斯的肩衣,”她说,“我给你的礼

    物。”奥苏纳像接圣餐饼一样将它接过来。虽然他并不相信关于未婚妻那位法力无

    边的外祖父的故事,但是他懂得,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女人并不仅仅是在送他礼

    物,而是在托付给他一个魂灵。“这件肩衣是用库奥特莫克国王的头发制成的。我

    父亲杀了他,然后剪了他的头发,”胡安娜说,“愿它保佑你。我父亲从未脱下

    它,他活到很大年纪才去世,握在他手里的人命比任何人都多。”奥苏纳看着手中

    的肩衣,五味杂陈,不知是惊恐还是厌恶。“穿上它。”老妇人嘱咐道。

    公爵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在婚礼前夜和胡安娜一起度过的这个午后。他从庭院的

    房间出来时,心思起了变化:沉重但又有些解脱。他早已学会不必为命运而担心。

    人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失败——因为人永远不会知足。

    到了晚上,公爵将肩衣从衬衣里脱下来给凯特琳娜看。两人和赶来统帅宫参加

    婚礼的亲人们吃过晚饭,正准备互相道别。凯特琳娜看到肩衣时,一脸惊讶。“母

    亲居然把它交给了你,真是奇怪。”她对他说。公爵听后耸了耸肩:“说实话,这

    肩衣看上去很恐怖。”这片用细细黑线织成的方块材料很结实。上面的人像,已看

    不出画的是什么。“你说画的是谁呢?”他问未婚妻。“是一位埃斯特雷马杜拉圣

    母,瓜达卢佩圣母。是印第安人为我外祖父织的。放到蜡烛旁边,它会自己发

    光。”奥苏纳照做了,但是没察觉到任何变化。他调整了角度,直到昏暗的烛光将

    图案点亮:身着蓝色长袍、被群星围绕的圣母形象映入他的眼帘。圣母身上发出的光辉如此耀眼,栩栩如生,画中人好像活了一样。奥苏纳吓得一把将肩衣扔

    下。“我会被点着吗?”“别犯傻了。”奥苏纳未来的妻子回答道。她将它捡起,圣母图案再次闪耀。“这是用羽毛做成的。”她解释道。“羽毛?”“对,鸟的羽

    毛制成的,所以它看上去闪闪发光。”

    公爵将肩衣重新塞回衬衫底下。宴会开始之前,他不得不去休息片刻。他向未

    婚妻俯首示意,征得她的允许。他离开前,凯特琳娜还是追问那天下午母亲到底和

    奥苏纳说了些什么。“关于你的外祖父,他在库埃纳拉瓦卡有一个非常大的院

    子。”“是库埃纳瓦卡。”未来的公爵夫人纠正了他。她补充道:“我陪你到大厅

    吧。”两人挽着胳膊下了楼梯。这对新人走到门边,两人暂时作别,婚礼后再见

    面。这时,奥苏纳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带着真挚又稍许警觉的好

    奇:“‘xingar’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特伦托会议[1]的斡旋与胜利

    乔瓦尼·安吉罗·美第奇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的父亲只是个来自意大利半岛北部

    的公证员,和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没有丝毫关联。而美第奇身上聚集了文艺复兴

    时期崇尚的三种美德:擅长斡旋,为人克制,行事低调——但话说回来,文艺复兴

    的没落也有他一份功劳。凭借着这几样过人之处,他得以掌控教皇国上上下下一切

    事务。他十分喜爱老朋友、弗朗索瓦一世的重臣菲利普·德·沙布特送来的礼物,那第

    四枚博林球。美第奇将它放在书桌里。和访客商讨复杂的问题时,他会把球拿出

    来,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意思是:废话少说。

    博林球来到美第奇家族之后没几年,乔瓦尼·安吉罗·美第奇的姐姐嫁给了教皇保

    罗三世的某个兄弟。美第奇在爬往教会阶层顶峰的路上平步青云:他是元老院中唯

    一一个同时和法国国王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的卡洛斯一世保持亲密关系

    的人。

    1545年,美第奇被推选为拉古萨地区大主教。1549年,他被选为枢机主教。虽

    然他的三个私生子总是明目张胆地伴在他左右,但这对他在教会的仕途并没有太大

    影响。十年之后,美第奇年过七十终于被选为教皇,也就是庇护四世。可惜,那些

    任命美第奇的大人物们有着自己的打算,美第奇不过是个权宜之举,并不会在梵蒂

    冈统治很久——但美第奇最终让这些人的算计落了空。

    美第奇是位伟大的管理者、从未失败的政治家,对合作伙伴的忠诚像斗牛犬般

    固执。除此之外,他还是个网球爱好者。在任期中,他会找老年球伴和孩子们打双

    打。在他管理教皇国以及任拉古萨大主教时,人们经常能看见他在街头玩室内网

    球: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憋得通红,和他的三头小牛犊子一起赌钱赌得狠。

    和朋友狼狈为奸,对敌人残酷无情,连下死刑命令时的样子都让人着迷:这就

    是乔瓦尼·安吉罗·美第奇,文艺复兴向反宗教改革以及灿烂的巴洛克艺术的过渡时期

    的关键人物。

    1560年,美第奇举荐卡洛·博罗梅奥为米兰主教,并将其塑造成高等教职中的模

    范人物。此人像个方济各教徒一样行事简单草率;但是他受过上等的教育,在暗潮涌动的宫廷中如鱼得水。他虽说是个令人无法忍受的狂热分子,但是也有人格魅

    力,绝不强人所难。正因为如此,他是新时代道德和审美标准的最佳布道者。这种

    新式的审美观流淌着禁欲主义调调,背后躲着一双双呆若木鸡的眼睛,听从着声势

    浩大的教廷改革时代的召唤。

    庇护四世任命卡洛·博罗梅奥为米兰主教的原因,是后者担任教皇心腹,处理第

    一份差事时所表现出的过人的狡黠。这份差事根本无人能胜任,看似毫无希望,直

    到博罗梅奥出现:这份棘手的差事就是重启特伦托会议的对话。

    在特伦托会议被搁置的这十年间,西班牙主教和法国主教之间的分歧愈演愈

    烈,而唯一能让双方重新见面的办法就是向他们许诺一切从零开始。但是,想达成

    共识并不容易。这十年里,人类历史上曾经最强大的君主卡洛斯一世退位,神圣罗

    马帝国由此一分为二。他的儿子费利佩二世坐实西班牙王位,但费利佩永远都不明

    白,为了保护天主教所做的一切都极为荒谬。此时的法兰西被一位年轻的新教君王

    所统治,他之前皈依天主教完全是出于政治需要。在同时期的英格兰以及德国北部

    的北欧侯国,那些虽然已经和罗马脱离干系、但仍然坚持参加特伦托会议第一场讨

    论的主教们,早就对此不抱有任何兴趣。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单纯地做个基督徒就

    已经是一件令人满足的乐事了,何况还有利可图。没有任何一位主教有能力在西班

    牙和法兰西新登基的两位国王派来的大使们之间斡旋。

    但卡洛·博罗梅奥做到了:他说服西班牙和法兰西大使,若是能在特兰托宗教会

    议上坐下来谈谈,庇护四世会帮助双方一笑泯恩仇。在双方第一场会谈中,教皇

    说“我们昨天说到……”的话音未落,讨论便瞬间变得十分激烈。以至于当教皇在会

    议第二天坚持再次从零开始时,主教们坚决不服从,要求继续前一天下午所达成的

    条件。

    特伦托会议最后一幕的政治运作相比之前的几天会议,也还算巧妙。当博罗梅

    奥和教皇一致认为西法两国主教的商讨已经进入死胡同时,教皇办公室在没有通知

    任何人的情况下发布了教皇宪章《应受赞美的天主》,列举了双方会议中所达成的

    所谓共识,并要求世界上所有的主教遵从此训谕。

    当然,有几位不服气的主教不同意到此为止。他们当中甚至有些人,对于敏感

    话题继续悬而未决的这个现状表示拒不接受,并建议将这些话题放入教义手册中。

    但是,庇护四世用糕点、美酒、笑容引诱这些主教们屈服,甚至威胁他们。庇护四

    世清洗异己的程度,是罗马继恺撒大帝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我认为,”庇护四世在盛情款待那些反对者之后说道,“您应该和我们的老朋友蒙塔尔托主教谈

    谈。”

    蒙塔尔托是教皇手下最卑鄙的宗教法庭法官。他不相信什么达成共识之类的鬼

    话,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废什么话!没人能做主吗!”他还是新训谕最狂热的拥

    护者——这样他就可以大开杀戒,把整个欧洲大陆架到火刑柱上。

    博罗梅奥应该不会反对这个想法。庇护四世并不在乎,他能稳坐文艺复兴时期

    最后一任教皇的位置上隔岸观火便足矣:听听音乐,吃吃美食,和朋友一起享受这

    风花雪月、好不快活的时光。

    [1]亦译“特兰托会议”“脱里腾会议”。1545年起在意大利特兰托城(Trento,今译特伦托,当时属神

    圣罗马帝国)举行的天主教会会议。针对宗教改革运动,宣布所有新教教派为“异端”,称罗马教会的教义和仪

    式全部正确,继续强调教皇是教会的最高权威。会议受西班牙与法兰西之间战争的影响,时断时续,至1563年

    结束。网球运动及其前身

    罗马人有四种球类运动,大球、三人网球、羽毛网球和小球。大球运动里的球

    是空心的,有大有小:用大球比赛时,球手们赤膊上阵,身上涂满蜡膏(一种稀泥

    和油的混合物),手掌至小臂套有铁甲。第二种叫三人网球:因为玩球的公共浴室

    呈三角形,或是因为比赛在三个人之间进行。第三种名为羽毛网球(paganica):

    最开始的比赛者多为村民,而在拉丁语中村民叫“pagani”,现在这种球用棉布或

    皮革制成,羊毛、羽毛或头发等轻盈的材料填充球芯,并不紧致。最后一种小球的

    比赛一般在尘土地上进行。这四种球在今天已经全部消失。人们现在使用的网球外

    表为皮革,内芯塞满头发,配以球棍。在佛兰德斯和佛罗伦萨,人们还在玩空心

    球,并称其为巷球,配有球拍,在罗马很常见。

    大学士弗朗西斯科·卡斯卡雷斯[1]写给圣衣会[2]神父弗朗西斯科·茵凡特的

    信

    1634年

    [1]弗朗西斯科·卡斯卡雷斯(Francisco Cascales, 1564—1642),西班牙人文主义大学士。

    [2]圣衣会,又作“加尔默罗会”“迦密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朱斯蒂尼亚尼的“小小工作室”

    16世纪地中海政治的风起云涌使得文琴佐·朱斯蒂尼亚尼这个热那亚强大的圣乔

    治银行继承者一夜沦落成了穷孩子,因为土耳其人入侵了小朱斯蒂尼亚尼父亲的金

    融帝国总部希俄斯岛。失去了希俄斯,意味着失去了一切。朱斯蒂尼亚尼一家支离

    破碎,穷困落魄,逃到罗马城,而这位未来的大银行家当时才两岁。

    家道败落之前,热那亚的朱斯蒂尼亚尼家族是西班牙皇室的主要赞助者,生活

    极尽奢华。土耳其人的入侵让他们瞬间失去了原有的财富,沦为罗马城中的一家普

    通流民。更倒霉的是,他们因为之前投身金融界而背负恶名,人们对待他们如同对

    待改宗者般厌恶。在尼古拉斯·雷尼尔于17世纪30年代为文琴佐·朱斯蒂尼亚尼画的肖

    像里,可以瞥见他当年受辱的一丝痕迹:他那夸张的大鼻子,快要把嘴巴都遮住

    了。

    在罗马生活了一阵子之后,朱斯蒂尼亚尼的父亲再度风生水起,生意比在热那

    亚时做得还要大:新客户里有法兰西国王和教皇,比西班牙的费利佩更有信誉。老

    朱斯蒂尼亚尼制定并保持了严格的工作和积蓄制度,此举大大影响了孩子们(朱斯

    蒂尼亚尼和他的神父兄弟,后者是教皇的出纳)日后的工作纪律以及政治立场:永

    远不原谅西班牙的费利佩二世。因为惧怕被扣上亲改宗者的帽子,费利佩在朱斯蒂

    尼亚尼家族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

    正因为如此,有件事一直令历史学家们觉得蹊跷:1599年9月底,来自西班牙的

    奥苏纳公爵佩德罗·泰勒斯·希龙为何突然拜访了文琴佐·朱斯蒂尼亚尼?原因很可能

    是,对费利佩的追捕已忍无可忍的希龙希望和朱斯蒂尼亚尼结成某种同盟,以重振

    家族早已败落的名声——联姻时得到的财富也仅仅能让他稍加喘息,并不能保证一

    辈子荣华富贵。也许当奥苏纳公爵到罗马时便打定主意要去佛兰德斯战斗,并且幻

    想筹得比凯特琳娜的嫁妆还要多的资金,用来组建一支军队。他拜访朱斯蒂尼亚

    尼,可能仅仅是因为怀念当年父亲去希俄斯岛和朱斯蒂尼亚尼谈判的那些日子,目

    的在于商讨费利佩二世用于新西班牙和秘鲁总督辖区银矿开采的借款。

    希龙在朱斯蒂尼亚尼府上得知,之前在圣王路易堂看到过的那幅令人炫目的

    《圣马太蒙召》是由一位没有正经姓名的画家创作的:大家都叫他卡拉瓦乔。奥苏纳这个人智商不高,但他居然如此钟爱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这在外人眼

    里是个谜。有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在翻译拉丁文或是写作之外,这位有才但倔强

    的诗人所表现出的性格中放荡逞强的程度,与其骇人的才气比起来不相上下。

    佩德罗·泰勒斯·希龙将老婆娘家的财产用于贿赂,几年后摇身一变,混成了个被

    各色蹩脚律师簇拥的政客。他雇这些人替他写信。可惜在1599年秋天拜访圣乔治银

    行时,他从未执笔写过任何书信或记录。希龙之所以走到哪里就把诗人克维多带到

    哪里(虽然克维多也不做任何记录),很可能因为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关

    于奥苏纳与朱斯蒂尼亚尼会面的唯一记录由一名佚名秘书写下。这份访客记录,记

    载了所有造访银行家位于圣王路易堂广场的宫殿的客人;记录日期为1599年9月28

    日,内容是“西班牙贵族及逃犯P·希龙于今日造访”。在这句话之后,这位秘书又记

    录下接待地点为战利品大厅,这个地点说明银行家朱斯蒂尼亚尼压根就没准备和希

    龙谈生意。

    朱斯蒂尼亚尼家的宫殿布置得相当低调,符合主人的为人。那些和它外表风格

    相似的宅院里会装饰有挂毯和塔夫绸,但在朱斯蒂尼亚尼家只能找到书架;别人家

    的宫殿有长长的地毯和带舒适靠垫的椅子,这位银行家家里只有破陶罐、铺了地砖

    的地面和并不舒适的萨伏那洛拉椅;别人家的宫殿(就拿邻居德尔·蒙特主教来举例

    吧)画廊的无数面墙上挂满了画作,一直快堆到天花板上,可是朱斯蒂尼亚尼家石

    灰墙上的画零零星星,空荡荡的屋子让来访者们差点患上广场恐惧症。

    在构筑银行家传奇般的艺术收藏的所有画作中,只有一幅独享一个房间。这个

    房间被他称为“小小工作室”,和银行的办公室不同。这幅画是卡拉瓦乔的《友弟

    德与敖罗斐乃的头颅》。朱斯蒂尼亚尼把它藏在帘子后面:在他就餐或是工作时,帘子拉开;他离开房间时,帘子合上。如此动作,是因为朱斯蒂尼亚尼生怕收拾餐

    盘或是扫地的仆人的眼神玷污了他的宝贝。如果奥苏纳公爵和他的诗人朋友运气足

    够好,应该看过这幅画。因为在朱斯蒂尼亚尼把《友弟德与敖罗斐乃的头颅》供在

    那间小工作室之前,这幅画被他挂在战利品大厅,这是另一间家里女人和小孩禁止

    入内的房间。第二盘第二局

    如果把第二局的双方激战用一句“画家一举击溃西班牙人”来概括,就太轻描

    淡写了。尽管诗人使出了超人般的力气来追击对方发来的球并试图给其当头一棒,但是一分都没拿下。伦巴第画家在发球一侧步步优雅精准,如一座无情冷酷的人型

    时钟。换场后,画家被精准和力量的光环围绕,相比之下西班牙诗人的形象瞬间被

    贬得一文不值:像是流民、贪睡鬼、各色战斗中的新手。在画家面前,诗人觉得自

    己病怏怏的,老态龙钟,低三下四: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像个西班牙

    人。他自觉那条跛腿的缺点被无限放大:他的右脚短了三分之一个拃,而画家正猛

    向他的右脚够不到的地方不停进攻。画家倒不是故意趁机欺负他,而是因为他被完

    美主义的强迫症附了体。“四十比十五。”数学家喊道。另一边的公爵呢,早已将

    喊比分这件事抛在脑后,更顾不上为争议球是否算数而上前去做一番辩护了——他

    那张嘴巴光顾着把苦水向肚子里咽了。

    数学教授这个人,不爱好网球,不喜欢惹是生非,更少与同性交媾。每当在梵

    蒂冈有任务,他都会住在德尔·蒙特主教那个老鸡奸狂的家里,搞些不痛不痒的苟且

    之事以满足私欲。不过如此。当时画家已经将居所和画室搬到夫人宫底层。自从主

    教向教授介绍他的新宠那一刻起,教授身体深处的重心就产生了偏移。在他眼里,画家野性而无助,脆弱地藏在由调色油、格拉帕酒和乖张行为组成的保护盾之下。

    教授之所以欣赏卡拉瓦乔,是因为他的性情飘忽不定,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生物:就

    算是在妓院里和陌生人打架打花了脸,他也会不动声色地继续要酒喝;深夜回到主

    教宫殿后,他会俯身脱下数学家的靴子,虔诚地舔舐他的脚背。教授这一辈子从来

    都没有遇到过(以后很可能也不会再遇到)像卡拉瓦乔这种性情极端之人。虽然在

    他最痛苦的日子里,宗教裁判所那些质询他好几千次的神父一个比一个变态,但他

    们也比不过卡拉瓦乔。也并不是因为教授对性事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觉得,就质

    地和紧致程度来说,成年母羊的阴道和史上最伟大的画家的肛门没什么太大的差

    别,和后者做爱,可以顶个科学研究的名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教授看到了卡拉瓦乔的油画:这些画,和他在老家比萨

    以及后来上学之地的佛罗伦萨,或是帕多瓦(他在这里教书,娶了个与成年母羊和

    伟大画家没啥区别、但是给他生了孩子的女人)看到的各种油画相比,简直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流金岁月的灵魂仿佛在画家的手中栖息:那黑暗,那干涩,那留白处惹人怜的

    高傲,一切都令人窒息。在一年前,教授因寻求圣依华堂[1]职位一事造访罗马,他

    当时和主教说明自己更愿意住在帕多瓦大学。“罗马这个城市的牙齿缝隙很

    大,”他对主教说,“到处都是空地,和你那位画家的油画一样,一半都是空白和

    黑暗。”

    教授出身于托斯卡纳的一个低等贵族家庭。他的父亲也是数学家,同时也是鲁

    特琴手。虽然琴身质地粗糙,拨弦指法机械,但音乐的抽象令他父亲的性格更加柔

    和。在神学院的时候,他父亲和德尔·蒙特成了朋友,两人都在教皇的演奏乐队里服

    务。但是,日后成为主教的那位加入乐队是为了在教会圈子混得开,而日后成为数

    学家的则是为了挣几块小钱改善生活。

    在主教眼中,宗教是一桩差事:他并不在乎宗教,他在教会中的角色本质上关

    乎政治,所以他几乎没有主持过任何一场弥撒。但教授的父亲就不同了:他因信仰

    危机而放弃了神职,对子女的教育理念也尽量远离天主教等级观;他们一家人住在

    比萨,在那个年代,这个城市弥漫着从威尼斯共和国飘来的宽容气息。主教和诗琴

    手父亲年轻时因音乐而相识,彼此之间神秘的友谊纽带保持了一辈子。

    后来父亲去世了,教授成了孤儿。虽然两人相距甚远,但主教将年幼的教授纳

    入其羽翼之下。老友的长子才高胆大,主教甚是喜欢。主教在教授勇攀学术高峰的

    路上提供的支持,远远超出了他对老友的情谊。

    数学家在夫人宫留宿时,会尽量避开每日造访沙龙的招摇名流、无休止的宴席

    以及以琴韵开场淫舞收尾的各种音乐之夜。胖得流油的主教们,由收腹挺胸的神学

    院学生陪坐(这帮学生来的时候就穿着裙子)。数学家一般会早早退场。他回到自

    己房间之前会跑下楼到侍者的住宿区,看看卡拉瓦乔是不是还在作画,还是正准备

    出门和狐朋狗友大闹个通宵。这帮人寻欢作乐的野蛮劲儿让数学家觉得更为有趣。

    在创作的夜晚,画家是不会出去胡闹的。这个时候,数学家便会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他为了临摹模特的一个脚趾头让模特在烛光下端坐几个小时。在罗马陪伴

    画家的那些夜晚是数学家的最爱,也只有在此时,他可以同画家在一种清醒的状态

    下交流。每当画家闲来无事、手头没有任务的时候,数学家也很享受与他一起在卑

    鄙下作的苟且勾当中迷醉。画家在夜间闯下的功绩带着一种狂怒而真挚的气息,这股怒气后来被烙印在了他的作品中。

    在某次无法脱身的夫人宫宴席上,数学家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

    丽的一件教服配饰。一顶色彩斑斓、光芒四射的主教法冠,是一名海外的主教献给

    教皇,在特伦托会议上佩戴的。在那次宴席中,这顶法冠并非作为艺术品来展览,也并非为了回忆罗马教会历史上的那次分崩离析,此刻,它仅仅是个极其奢华的物

    品,奢华得甚至有些污秽,和大主教的妓院倒是般配。尽管如此,法冠在数学家眼

    中仍然艳光四射,它反射的烛光令其更加美艳而不可方物。

    第二天,数学家跑到法冠的买家费德里科·博罗梅奥主教的办公室,想再细细端

    详。拿起法冠时他才发现,法冠上的圣言和耶稣受难的场景并非刺绣在绸缎上(他

    之前是这么设想的),而是由羽毛制成,与油画的质地相比,更像由金银线缕织

    成。“这顶法冠产自何地?”数学家问主教。“新大陆的一个叫美楚肯的地

    方。”主教回答道。“是哪位艺术家的作品?”“那里的印第安人做的。”数学家

    将法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记得这物件比现在看上去更闪耀。虽然对工艺的

    近距离观察令他十分震惊,但是数学家有些失望,因为在前一晚的宴会中,数学家

    依稀记得这物件会自己发光;也许只是幻觉而已。“为什么它现在不发光了呢?像

    昨晚那样。”他掂了掂法冠,还闻了闻。“这是印第安人的秘诀。只有在烛光下才

    会发光。”尽管主教面露难色,数学家还是将法冠借走几小时,并将它放在自己研

    发的强力镜片下细细观察。第二天,数学家便将它还了回去,承认这法冠的确是件

    令人称奇的宝物。

    和那套关于子弹轨迹的研究(画家深谙此术,尤其是在网球场上赌球的时候)

    相比,数学教授从未完成关于光的任何完整理论。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写成。在

    1615年写给皮耶罗·迪尼[2]的一封信中,教授向迪尼提起新大陆会发光的绚丽羽

    毛,和他在帕多瓦花重金购入的一枚磷光闪闪的石头。后来,关了几年监狱之后,他又在另一封信中坦白道,如果当年他能够将那些零零散散的点子汇集成一部关于

    光的理论,他在监狱里吃糠咽菜的日子还能好受点。

    “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数学家,”目睹了第二局惨败的公爵对诗人说,“你看

    见打第一盘时,他一直在算来算去吗?鬼知道他在换场的时候跟你的对手说了什

    么。他肯定是发现了某个你接不到球的位置。”诗人扬起眉头,说:“这我倒是没

    注意。”[1]一座位于意大利罗马的天主教教堂,由建筑师博罗米尼设计,修建于1638至1641年。

    [2]皮耶罗·迪尼(Piero Dini, 1570—1625),佛罗伦萨颇具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及主教,与伽利略相识。废墟之中的赞主诗

    1525年2月28日是个忏悔星期二[1],而在这一天库奥特莫克国王梦见了一条

    狗。国王被拴着链子困在床上,安静地等待着同被囚禁的塔库瓦城主忒特勒潘奎照

    醒来,和他讲述自己刚才的梦。“你确定吗?”忒特勒潘奎照王子睡眼惺忪地问国

    王,国王已经在这个临时搭建的牢房里无所事事了好几个小时,他一直盯着天花

    板。“我确定,”国王回答道,“那条狗在我面前坐了一晚上,舔我的脚。”忒特

    勒潘奎照用被链子拴住的手背擦擦嘴,问:“哪只脚?”

    算上忏悔星期二的上午,王子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一千二百七十六个夜晚。每晚

    入睡前他都心存幻想:他希望所经历的这场人间惨剧某日终将消散,放过他那残缺

    不全、被镣铐锁住的身体;而他的身体早已垮掉,即便没有镣铐也逃不出去。

    在一个夜晚,特拉斯卡拉的一队卫兵将试图逃离墨西哥城、打算在特斯科科湖

    背水一战的库奥特莫克国王逮捕。自那一天起,库奥特莫克每日都祈求神灵们赐他

    一死。出于某些并不明朗的动机,埃尔南·科尔特斯决定将国王和忒特勒潘奎照王子

    囚禁在一起。王子一直坚持守护在国王身边,直至特斯科科战役的最后关头。

    这位曾倾尽全力组织特诺奇提特兰城防御战、没有留下继位子嗣的年轻国王于

    1521年8月13日圣希坡律陀节那天被生擒。噩耗瞬间传遍了都城的每个角落。都城

    的守卫者纷纷缴械,走上街头。他们或许仅仅希望能在被屠杀前能喝上一口清水:

    在围城的第一天,西班牙人停了城中的供水系统,而特斯科科含有硫磺的毒湖水根

    本喝不得。人们走出家门,处于一种介于蔑视和冷漠之间的状态:他们早已向众神

    发下毒誓,如果“世界之根”墨西哥城倒下了,墨西加人也会灭绝。此时他们心中

    没有了希望,纷纷投降于屠杀仪式,任人宰割:家被洗劫,人被奸淫、被斩首、被

    狗吃掉。他们庆幸自己死得足够快。

    特诺奇提特兰城倒下的一瞬,世界似乎被消音了:虽然与同等惨烈的耶路撒冷

    以及君士坦丁堡所经历的浩劫相比,这场城殇引发了更多的现世余震;虽然在这三

    场浩劫之中,整个世界都被颠倒推翻,被历史变癫狂时倾泻的鲜血和污物所吞噬。

    但在特诺奇提特兰城,对罪行的愁思过滤了一切人与物:就好像是那些终于得逞的人们确信,他们今天破坏的,以后再也无力将其复原。

    在科尔斯特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中,看不到丝毫沾沾自喜或是得意之情。科尔

    特斯写道,阿兹特克王朝的脊椎终被碾碎,墨西加统治者已被击垮。似乎历时三个

    月的围城之后,征服者疲惫不堪,和被他打败的特诺奇提特兰人一样被饥饿和干渴

    所折磨。西班牙人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或者游行庆祝胜利。废墟之间,有人颂起一首

    赞主诗。第二天,所有人便投入了浩大而费时的废都重建中。

    1521年8月13日这个日期,在一份关于库奥特莫克国王被逮捕的潦草手写记录

    里被提到。若不是因为西班牙掠夺者兴冲冲地跑到莫克特苏马宫,愤然发现并没有

    什么金银财宝,这场战争的某些人物或许不会被定性为英雄或恶棍。西班牙人在战

    役中抢来的金子根本打发不了那些对分赃垂涎了好几年的军队。就这样,西班牙人

    的队长科尔特斯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糟糕的领导决策:留了库奥特莫克国王活

    口,让他当替罪羊;并且在广场上当众折磨他,逼他坦白所谓金山银海的藏密地

    点。而显然它们根本不存在。

    西班牙人把滚烫的沸油浇在国王的手脚上。国王最初颇有礼貌地向科尔特斯求

    得一死,但是他们没有轻易放过他。之后,礼貌的祈求变成了惨叫,最终变成了诅

    咒。贝尔纳尔·迪亚斯·德尔·卡斯蒂略(或者其他见证酷刑并记录的人)对国王只有同

    情,对队长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直到1525年的忏悔星期二,国王已经经历了一千二百七十六个日夜的折磨。那

    天早上,一个名为克里斯托弗·墨西卡尔钦戈的印第安人来到那所临时搭建的小监狱

    (后来此地被命名为坎佩切),要把国王和塔库瓦城主带到科尔特斯那里。进屋

    时,这两人居然在微笑。

    库奥特莫克在当天上午被拉到暗处勒死,死前没有任何审判仪式。据谣言,库

    奥特莫克试图组织所有的残兵败将,发动一场针对拉斯伊维拉斯和贝登征服军的谋

    反,这显然根本不可能成功。科尔特斯牵着铁链拖了库奥特莫克一路,他不想把这

    个印第安国王留在仍在重建中的墨西哥城里。

    库奥特莫克居然在这么一个嘉年华周二[2]被杀害,颇为讽刺:他四肢残缺,身

    缠铁链,扮演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丑陋国王”的角色;而只有他的死才能使整个世

    界沉浸在圣灰星期三[3]的源生之水中,四十天之后原地重生,从而被救赎。当塔库瓦城主和墨西哥国王呼出生前最后一口充满腐尸味的气息,科尔特斯当

    即下令斩下两人的头颅,并挂在镇上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两人度过生命最后一夜

    的地方示众。此举是为了以儆效尤,警告那些试图借着丛林的掩护造反、蠢蠢欲动

    的人们。那位叫克里斯托弗的印第安人实施了斩首,并将两人的首级挂在矛上,然

    后将矛插进了一棵木棉树干里。当地的酋长对此种大逆不道、亵渎神树的行为没有

    做出抗议:自从这帮穷凶极恶的西班牙士兵在嘉年华周一那天早上从林子里突然冒

    出来(简直噩梦一场!),这位酋长为了保住性命已经竭尽全力,他甚至假装皈依

    了基督教。

    印第安人克里斯托弗正要把库奥特莫克的头颅插在矛上时,科尔特斯命令他把

    这头颅上的毛发剪下。“剪下的头发交给堂娜玛琳奇。”他对印第安人说,边说边

    把袖子放下,坐下准备在酋长的小茅屋里吃早饭。“你告诉她,”科尔特斯继续说

    道,“让她给我缝一件肩衣,让我得到我的上帝、圣母和‘瓜特莫辛’魔鬼们的庇

    佑。”说罢,科尔特斯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刻有埃斯特雷马杜拉的

    瓜达卢佩城圣母像的银币,他把项链交给克里斯托弗,吩咐道:“让她把这个形象

    织进去。”

    国王被割去首级的遗体被砍成一块块,扔到火里,丢弃到不同地点。科尔特斯

    读过关于尤利乌斯·恺撒的故事,别人休想偷回这具被命运之神放在人生道路上的维

    钦托利[4]的尸体。这就是他把库奥特莫克掳到特尔米诺斯泻湖,要趁着南部组织有

    序的城邦察觉之前将国王的遗体处置掉的原因。

    此时的科尔特斯已经将定制肩衣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旦解决掉库奥特莫

    克,他便将最近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新的人生阶段开始了,他也抛弃了他的贴身

    翻译、政治顾问、军事战略参谋和情人玛琳奇。科尔特斯命令他的一位部下娶玛琳

    奇并带她回奥里萨巴。他将村庄的公社土地作为礼物赠予这对新人,还送了负责劳

    作、为两人做牛做马的印第安人。

    [1]源自法语Mardi Gras,直译为油腻的星期二,又称忏悔节,是基督教大斋期的开端。在许多地方人们

    通过狂欢、化妆舞会和化妆游行的方式来庆祝这个节日。

    [2]嘉年华周二(Carnival Tuesday,亦作Shrove Tuesday)为宗教节日,之后一天便是圣灰星期三。

    [3]基督教大斋首日,耶稣在这一天被出卖。

    [4]维钦托利是阿维尔尼之子,在高卢战争末期,他领导高卢人民试图将入侵的恺撒及其军队赶出高卢。最终,他在阿莱西亚战役中败北,随后被押送至罗马关押,并在公元前46年恺撒庆祝胜利仪式期间被处决。西班牙不用羊肠线

    球拍:在球类运动中,球拍是用来击球的厚板子。长约两拃,带有手柄或是把

    手。手柄或把手末端逐渐变圆,为呈半月形的球拍部分。球拍通常裹以羊皮纸,用

    胶水固定,以防击球时损坏球拍。

    《权威词典》

    1726年,马德里罗马城的第二场大火

    一幅完美展现其尊容的肖像画里,教皇庇护四世是一定要坐在桌旁的:光线明

    暗交织,画中的主人公正在主持一场庞大的巴洛克晚宴。毕竟,庇护四世当上教

    皇,可谓是现代社会燃起燎原大火的开胃菜。

    在这幅颇理想的肖像中,庇护四世坐在桌边,一手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另一只

    手拿着一把杏仁。他身穿的紫色法衣上沾着盐粒,吃了几片厚厚的野猪肉肠,弄得

    胡须油腻腻的。他旁边有个小餐桌,桌上的瓷盘上摆着金枪鱼肉条。教皇,美食,美酒。除了这些,画中还有更多细节:餐桌摆放在天台上;宴会是在夜晚,画中有

    若干火把;还有一大群身上裹着天鹅绒面料衣饰的仆人,正毕恭毕敬地服侍着教皇

    陛下。在这幅肖像中,庇护四世高高在上地看着罗马在火中燃烧:烈火和现代性,现代性的烈火在为自己铺路。然后整个欧洲都被火吞噬,教皇的脸庞被这火光映

    亮。欧洲的时局因为一系列历史事件而过热,包括对加勒比地区的发现和占领,征

    服墨西哥和秘鲁,以及改革派主教领导的叛乱。庇护四世此人讲求实际,但心中却

    并未按此方向算计谋划。他签署特伦托会议协议这件事,仅仅意味着吞噬欧洲的星

    星之火被点燃。

    被炼狱之火亲吻丝绸拖鞋的人不止庇护四世一位。在他身边的还有卡洛·博罗梅

    奥,反宗教改革最卓越的盲从者和代理人。还有蒙塔尔托,用血与火行刑的宗教裁

    判员。

    蒙塔尔托之后成为教皇西克斯都五世。这圣名听上去别扭,也许正因为如此他

    还有个流传许久的“铁教皇”的绰号。博罗梅奥呢,虽然没有其他两位所拥有的帝

    皇威严,却是幕后操纵庇护四世和额我略十三世的大人物。博罗梅奥去世早,死后

    立刻被奉为圣人。他的遗体葬在米兰大教堂内殿之下(也就是今天的圣卡洛祭

    堂),保存在一个像白雪公主睡的水晶石棺里。他黑魆魆的、变成木乃伊的身体令

    人毛骨悚然,裹着珠宝和袍子,两欧元就可以参观一次。

    为了让三位主教集中在一幅完美的庇护四世观火像中,必须琢磨个令人信服的

    好理由。也许教皇得知博罗梅奥即将离开米兰前往梵蒂冈办公事,请博罗梅奥来讲

    讲关于城市疫情控制的报告。蒙塔尔托呢,因为之前正和教皇商量某些事,也许就这样留下和他们一同共进晚餐了。

    还有可能是博罗梅奥主动邀请了教皇和宗教裁判员前来参加私密会议。地点在

    科隆纳宫凉廊,那里是教皇城中米兰贵族的正式居所。秘密小团体的三人虽然各怀

    心事,但当谈起未来巴洛克世纪的雏形,他们在特伦托会议决议一事上产生了共

    鸣。他们成了肩并肩手挽手的好弟兄。

    假设这次会议召开于1565年(那一年西班牙占领了菲律宾群岛,地球终于变成

    了个圆,如同一个网球),三人中最年长的庇护四世,则会听到死神从他骨头里发

    出的召唤。他那伦巴第人特有的宁静蓝色双眸慢慢褪成空洞而近乎透明的颜色,视

    力也已然衰退。教皇已六十六岁,胡子全白了,因为长期放纵造成的超重使他呼吸

    困难。卡洛·博罗梅奥当时只有二十七岁:他面部憔悴,骨瘦如柴,没有刮胡子的长

    脸让人想起格列柯[1]画笔下的人像。日后杀人无数、大权在握的蒙塔尔托主教,是

    个站在四十五岁十字路口的中年人:在这个尴尬的年纪,想大干一番,太老;想洗

    手不干,又太年轻。在这次私会中,蒙塔尔托得知庇护四世死后,他将变得形单影

    只。蒙塔尔托一向专注于吊死、谴责和肢解几乎半个欧洲的人口,却忽视了和罗马

    元老院的政治往来。这使得他在教皇换任中幸存的胜算很小。

    在这幅庇护四世和他两位兄弟眺望烈火的完美肖像画中,三位主人公看上去兴

    致都不错,正准备指点江山。他们坐在位于埃斯奎利诺山坡的科罗纳宫凉廊上,在

    16世纪这个地方还保留有罗马帝国的遗迹,而暴君尼禄曾在这里远远地看着罗马毁

    于烈火。他们站在露台上,深深沉迷在火焰之舞的魅惑中。仆人和守卫站在缠满常

    青藤的罗马柱旁,院子里的植被散发出某种油脂,织成了将反宗教改革烈火隔离开

    的、徒劳无功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这场烈火,终将把一切吞噬。

    [1]格列柯(El Greco, 1545—1614),西班牙画家。贪婪

    1618年3月14日,克维多在给佩德罗·泰勒斯·希龙的信中详细地描绘了国王宠臣

    乌塞达公爵收到贿赂时表现出的贪婪及残酷的细节。克维多写道,乌塞达宫的那帮

    人无比贪婪,瞬间便将赃物抢个精光,连包装都没剩下:“他们连棉花都不嫌弃,拿去做烛芯了。”这些人给包装盒也找了个好用途:“做包装用的木头盒子有些损

    坏,我本以为没人稀罕。但是当他们发现这盒子的材料是杨木时,便欢呼雀跃起

    来,纷纷抢去用来制作网球拍子。”关于命名,以及如何命名的混乱史

    当我搬到纽约时,之前在墨西哥的生活已经变得令我不安,这不安多于愉悦。

    我至今仍难以开口解释离开故乡的原因,但我知道它和一个问题相关:如何命名事

    物。

    生活在墨西哥时,面对家乡的人与物,我们早已不用他们原本的名字。现在,我们的羽蛇神[1]的蛇首无限增长和繁衍,但毒牙的解药却早已耗尽。

    有时候,“墨西哥西班牙语”这个称呼会令人不安,并容易被误解。“墨西哥

    西班牙语”从纳瓦特语中继承了温情和礼貌:纳瓦特语是世界上最温柔和优雅的语

    言,如鸟儿般轻盈。当一位马德里人或蒙得维的亚人走进房间,他们会说“劳

    驾”。若换作是墨西哥人,他们会像构筑建筑一般,拟出句法极为复杂的、同时包

    含否定从句和动词条件式变位的客套话:“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我可以进屋

    吗?”假设我这部小说中所描述的网球赛发生在16世纪的墨西哥,假设埃尔南·科尔

    特斯邀请莫克特苏马国王在卡洛斯一世或亨利八世那样的球场上来场较量,在场的

    墨西哥人才不会喊出“接球!”这种简单而粗野的话,而是“劳烦您接一下球”。

    按照纳瓦特语的礼数,在人名后面加上指小后缀“tzin”以示礼貌。在西班牙

    人到达美洲之前,瓜达卢佩圣母被称为“陀南特里”(Tonantli),意为“我们的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但她曾是并仍然是我们的小小母亲“陀南

    特钦”(Tonantzin)。在西班牙语里我们称呼瓜达卢佩为“圣母”(La

    Virgen)。但当那些虔诚的墨西哥人当面向她祷告时,他们会亲切地唤她“小圣

    母”(La Virgencita)。倒不是因为墨西哥人比其它西语国家的居民们更加多愁

    善感,而是因为纳瓦特语在墨西哥西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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