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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次死亡.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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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006KB,263页)。

     一千零一次死亡是作家塞尔希奥拉米雷斯梅尔卡多写的长篇小说,包含了暗室和明室两部分,讲述了小说家追寻摄影师的人生的相关故事。

    一千零一次死亡内容简介

    《一千零一次死亡》讲述的是一个追寻与被追寻的故事。尼加拉瓜小说家拉米雷斯赴波兰期间,偶然看到不为人知的摄影师卡斯特利翁的摄影展,对其人生经历产生兴趣,开始通过各种线索展开追溯。全书分为暗室与明室两部,分别借用自摄影和绘画领域的专业术语。第一部分由鲁文达里奥的文章作为序章,第二部分则以哥伦比亚作家巴尔加斯·比拉的文章打头,全书十一章交替以拉米雷斯和卡斯特利翁视角叙述,奇数章里,拉米雷斯几次欧洲之行不无巧合地邂逅卡斯特利翁的踪迹,抽丝剥茧般寻绎出摄影师与奥匈帝国皇室后裔以及文艺界名流肖邦、屠格涅夫、福楼拜、乔治·桑的交游,大师身影和奇诡经历纷繁迭出。偶数章节内,摄影师从其遥远的拉美加勒比海故乡尼加拉瓜说起,其父亲的事迹,其蚊族国王的舅舅的远见与野心,直到摄影师淹留地中海的马略卡岛,稍后因缘际会流落波兰,为纳粹的盖世太保工作。全书气势恢宏,包罗万象,真实与虚构、历史与想象、个体与国家相互交织。三次决定性的旅程连接起了美洲与欧洲两片大陆。

    一千零一次死亡作者简介

    塞尔希奥拉米雷斯梅尔卡多(SergioRamírezMercado,1942—),尼加拉瓜作家、政治家。2017年塞万提斯奖得主。早年从事革命运动,反抗独裁者索摩查。推翻索摩查政权后,于1984年出任尼加拉瓜副总统。1990年获美国达希尔?哈米特奖,1997年获西班牙丰泉小说奖,1998年获法国洛尔-巴塔永奖,1993年获法国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2011年获何塞·多诺索奖,2014年获卡洛斯·富恩特斯奖。其他作品有《不过是影子》《动物王国》《卡塔丽娜,卡塔丽娜》等。

    一千零一次死亡小说目录

    第一部 暗 室

    漂泊不定的王储 鲁文·达里奥 009

    1 而最糟糕的又是什么?就是诞生 021

    2 不存在的国家 047

    3 农业展览会的冠军猪 077

    4 关在堡垒上的囚犯 097

    5 一把两面都是锋刃的刀 127

    第二部 明 室

    喝醉酒的农牧神 何塞·玛丽亚·巴尔加斯·比拉 145

    6 海盗与公主 161

    7 烤鸡里的跳蚤 181

    8 水泽裸女 203

    9 坠入情网的小伙子 217

    10 仰躺之姿 245

    11 猪 崽 263

    尾声 一杯遗忘之水 291

    一千零一次死亡截图

    一千零一次死亡

    [尼加拉瓜]塞尔希奥·拉米雷斯 著

    许琦瑜 译

    书名:一千零一次死亡

    作者:【尼加拉瓜】塞尔希奥·拉米雷斯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后浪

    出版时间:2018年2月

    ISBN:9787220105494

    本书由后浪出版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献给安东尼娅·克里根①

    ① ?安东尼娅·克里根(Antonia Kerrigan):作者拉米雷斯的

    经纪人。当我们描述和引用生命中遭遇过的起起落落时从不会实话

    实说,这似乎是一个精巧的规则。

    克尔凯郭尔《日记》(1842—1844)

    此刻安然长眠于此且被忽视的人,在世时已经历过一千零一次死亡。

    别想知道我的过去。

    清醒即是死亡,不要叫醒我!

    哈维尔·比利亚乌鲁蒂亚① 《墓志铭》

    ① ?哈维尔·比利亚乌鲁蒂亚(Xavier Villaurrutia,1903—19

    50):墨西哥诗人和戏剧家。第一部

    暗 室漂泊不定的王储

    鲁文·达里奥①

    时值夏季,我在七月一个星期天的清晨来到马略卡岛② 上一处风

    光明媚的地方。此地成为路易斯·萨尔瓦多大公③ 非凡的隐居之所,已

    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你们应该知道米拉马尔吧?位于德亚和巴尔德莫萨

    之间,是大公的私有财产,过去曾是哈达兰的农庄。当时阿拉伯人在巴

    利阿里群岛上大量传播东方文明的奇迹,包括为了利于播种而兴建的梯

    田、灌溉沟渠和水塘。还有一些则指向精神,例如在拱门和墙壁上镌刻

    诗作,仿佛在通过石块诉说。

    圣地亚哥·卢西尼奥尔④ 是一名画家,他不仅提供豪华的里夏尔-布

    拉西耶轿车让我使用,连车上这位身穿灰色制服和长筒靴、看来颇像警

    察局长的司机先生也一并出借。现在,我们正行驶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

    路上,前方还有好几辆车:有由阿尔及利亚驴子缓慢地拉着的货车,后

    座载满岛上的农民;也有几辆四轮马车,车上载着趁星期天出外散心的

    领主和大腹便便的教士。司机先生为了替我们开路而猛按喇叭,发出阵

    阵刺耳的声响,迫使这些开在前面的车辆让路。

    清凉的晨光在山头颤动,洒落时仿佛融入了摇动松涛的微风。此时,瞬息万变的海洋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粼光。天际笼罩着

    雾气,一艘轮船驶过,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似乎连汽笛中冒出的蒸汽都

    与晨光合而为一,变得难以分辨了。到了现在,终于可以尽情地呼吸四

    周芳香的空气了,而它也正向我们表示欢迎之情呢!松林在风神的吹拂

    之下摆动着,如此,你们似乎就能听见神圣的维吉尔在林间吟唱着:“H

    ic arguta sacra pendebit fistula pinu.”⑤

    几年前,大公为逃离严苛的宫廷生活,来此寻找避风港。唉!他是

    多么有勇气啊!他下定决心放弃宫廷里的一切,包括种种烦人的规定。

    能永远抛下城市街区、那令人厌憎的方块!去了解孤独的价值,以及自

    身与无言万物有益的心神交融!放下宗教里所谓“世俗生活”来到这样一

    个地方完成活在世上的任务。

    我们经过一处悬崖,笔直的峭壁底下是佛拉达达洞穴的岬角,岩石

    因蕴含矿物而呈铜铁之色,它伸入海中的形状仿佛巨龙,上面两处被海

    风打穿的凹洞则好似它的双眼。峭壁的另一端是专供船只停靠的萨艾斯

    达卡小海湾,浪游的大公在其高处兴建了一幢别墅,用来安置一位至今

    仍谜一般的女性,她的名字是卡塔利娜。

    大公把别墅交给卡塔利娜管理,他声称曾在这里听见拉蒙·柳利修

    士⑥ 饲养的夜莺的歌声,希望这能增加她的好感。但她没能逃过大公

    的厄运,在两年前罹患麻风病撒手人寰。生病期间,她精致的脸庞扭曲

    变形,几根指头也必须截掉。我还听说她是在巴勒斯坦朝圣途中不幸染

    病的。

    别墅的庭院里有一个粗铁条制成的鸟笼被放在空地的高处,一只显

    得相当无聊的秃鹫被关在里面,它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们,不时伴随着凶猛的喘息声。几座神龛穿插在浓密的松林间,大公把其中一座献给拉蒙

    ·柳利修士,他的小礼拜堂就在旁边,他的旷世巨作《伯兰格尔纳之书

    》便是在此写出的。

    我曾被告知,这位尊贵的人物此时正出门在外,在地中海某处游玩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从拉蒙的小礼拜堂——现在被用作瞭望台—

    —往下看,就会看到大公的尼克斯二号——一艘三桅快艇停泊在萨艾斯

    达卡小海湾。不一会儿我便看到了大公的身影,只是眼前奇特的景象却

    让我大为讶异,且让我说给你们听吧!

    当我们经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柏树丛时,迎面而来一群奇装异服

    、个个长得又丑又怪的队伍,像极了戈雅画里的杂耍艺人,或是巴列-

    因克兰⑦ 至爱的那类丑怪角色。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抱着新鲜的山茶花

    、番红花或牡丹,其中一个围着披肩、戴着银梳发饰的中年妇女,当她

    行走时,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沉在脚底歪斜的高跟鞋上;一个头发花白的

    农妇跳着马略卡的波莱罗舞;一个缠着头巾、貌似托钵僧的印度人,由

    于正在禁食而浑身颤抖,他的嘴唇被荖叶染得鲜红,一只藤编的篓子挂

    在手臂上,搞不好里面装的就是致命的毒蛇;一个大胡子土耳其人,戴

    着毡帽,穿着绣有图案的鞋子,打着赤膊露出一身发达的肌肉,活脱脱

    的刽子手模样,好像随时都能亮出闪闪发光的弯刀,利落地砍下我们的

    脑袋;一位穿着长裙、戴着帽子的小姐,帽檐上装饰着一圈碎布做成的

    葡萄叶,像个英国的家庭教师般流露出傲慢的神情,而她将长柄眼镜举

    到眼前时仿佛想破解世界上所有的奥秘;一个脸颊胖嘟嘟的小男孩穿着

    一件紧箍身体的水手服;另一位踏着麻鞋的削发僧,穿着粗糙而且已经

    褪色的棕色袈裟;而一位穿着合身大礼服、头戴圆顶礼帽的绅士则是十足挖墓人的装扮,仅仅相貌就让我有毛骨悚然之感。

    这些人经过之后,接着出现一个留着胡子、戴着帽子的老先生,肥

    胖的身躯包裹在蓝色的外套里,一只婆罗洲猴像小孩一样张开双腿跨坐

    在他的肩膀上,还有一条杂种狗在他的脚边跳来跳去,它试图吸引猴子

    的注意力,而后者则对之呲牙咧嘴。他就是大公本人。走在大公身后的

    是艰难地背着相机三脚架的摄影师,他像个哮喘病患者,每走一小段路

    就停下气喘吁吁地休息。他肮脏的软帽挂在身前,及肩的深色长发呈拿

    撒勒式发卷,眼睛是琥珀色的,貌似生活在北回归线附近经常曝晒在烈

    日之下的印度土邦主或印第安的酋长,眉宇之间散发着神秘的气质。一

    个戴草帽的小女孩跟在他身后玩耍着,草帽上色彩鲜艳的缎带在她背后

    晃啊晃的。

    尽管他们每个人的外貌都十分奇特,但从他们对宗教的狂热崇拜中

    ,你只会感觉到他们为宗教奉献而散发出的神圣感。他们有如信奉黄金

    太阳神福玻斯或银白月神塞勒涅的信众,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游行。他

    们并没有注意到我在旁边,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只觉得跟在后

    面走似乎不太恰当。回到帕尔马之后,我把看到的怪事告诉卢西尼奥尔

    ,他说大公有很多类似的随从,只要他想驾尼克斯二号出海,他们一定

    会跟着去。所以,也许他们某天会出现在意大利东北的的里雅斯特,某

    天则在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某天在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某天又在埃

    及的亚历山大或希腊的比雷埃夫斯出现。而有时候他们也会被人当作喜

    剧演员或杂技团艺人。

    当我后来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把手上的花朵丢到海里面。卢西

    尼奥尔向我解释,大公为了纪念他以前的私人秘书文塞斯劳·维博尔尼

    ,每年都会举行这场仪式。维博尔尼是一个英俊的波希米亚青年,当时为了与秘密情人相会,偷偷从萨艾斯达卡小海湾驾驶单桅帆船到帕尔马

    ,却在途中中暑,最后在帕尔马一间旅社的房里断了气。伤心过度的大

    公当时的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竟然决定买下旅社里秘书躺过的床和所

    有的家具,将它们运回这里,并在秘书的火葬仪式中一并烧掉。虽然大

    公对他疼爱有加,还用尼克斯二号把他的骨灰运回他的祖国,但是之前

    却故意派他去做粗活,要他把快艇上的每面船帆都漆成黑色。

    卢西尼奥尔接着向我解释为什么大公的别墅里有一个可以让游客参

    观的房间,如果没有半点声响,会让人误以为来到了某间修道院。我很

    惊讶里面居然有但达狄尼⑧ 亲自刻上名字的大理石纪念碑,上面一个

    握有最高审判权的天使正尝试运用喇叭唤醒一位死去的美男子。我不禁

    想,为什么这一座纪念碑会摆在这里?看起来仿佛从被认为是巴黎拉雪

    兹神父公墓之后欧洲最美的墓园,热那亚的斯塔列诺公墓搬来的。事实

    上,和我之前说过的葬礼仪式一样,这也是大公用来纪念维博尔尼的方

    式。

    室内正播放着选自不朽的罗西尼所创作的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

    》的乐曲《谣言就像一阵微风》,而飘扬的音符仿佛正一点一滴侵蚀着

    雕像。雕像的石材取自意大利卡拉拉的白色大理石,是皮拉得斯王子用

    来献给他的秘书俄瑞斯忒斯的。⑨ 这是一桩拉皮条的低俗事件吗?或

    者也可以指大公?大公自愿放弃上流社会的荣耀之后,因为秉持平等的

    态度对待自然万物,所以在爱情方面也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能力,能够同

    时环抱着男人和女人并寄情于动物和植物。

    大公致力于科学方面的调查研究,勤于撰写制图学、航海、语文学

    、历史,还有动植物的著作和短文。因为他发现了罕见的大戟科植物达姆何的样本,马德里皇家科学院特别授予他正式成员的称号,并以其名

    字命名样本,表达敬意。

    几个世纪以来,不管是大公本人还是他显赫的家族成员,似乎都被

    永不疲倦的复仇三女神纠缠着,纷纷蒙上悲剧性的色彩。他的未婚妻玛

    蒂尔德公主是表亲阿尔韦托之女,她因为衣服着火导致身体严重灼伤,在病床上挣扎了两个星期之后不幸过世。悲剧发生在德国魏尔堡,那天

    她刚穿上一件薄如蝉翼的外衣,没想到父亲突然来访。可能是因为她在

    一阵惊慌中试图把正抽的香烟藏到背后,也可能是她父亲靠她太近时,手上还拿着燃着的哈瓦那香烟,因此导致衣服着火之故。

    那么他的兄弟约翰·萨尔瓦多,也就是叛逆的约翰·奥尔特呢?为了

    取得中产阶级的身份,以及跟歌舞剧女伶米利·史坦贝儿结婚,他不惜

    放弃自己的姓氏,使得报章杂志争相报道他的新闻。后来他们搭乘的商

    船圣玛格丽塔号在南大西洋失事,两人也在合恩角附近失踪。还有他的

    表亲,被拿破仑三世强迫接受墨西哥帝国王位的马克西米连呢?他最后

    在坎巴那斯山丘上被处决,纳尔若还依据当时的场景画成一幅生动的石

    版画。而他的皇后卡洛塔,平时热爱巴赫的圣歌和赞美歌,年轻时喜欢

    普鲁塔克写的《道德论丛》⑩ ,现在却已经发疯,只能待在她出生的

    比利时巴乔特城堡,每天在房里走来走去了。

    他的表亲索菲娅是法国诺曼底阿朗松公爵的夫人,有天出席巴黎的

    慈善市集时,因为市集起火而葬身火窟,普里莫利伯爵洗出了现场令人

    震惊的照片。而他另一位表亲,继承奥地利王储之位的鲁道夫王子,则

    和情妇玛丽·费采拉男爵夫人相约殉情,在奥地利梅耶林荒郊处的打猎

    庄园,他开枪结束了男爵夫人的生命,再朝自己的头上开了一枪。还有一位坠马身亡的吉列尔莫大公,有天骑马时,他的坐骑突然发疯,狠狠

    地把他摔到地上。

    要就此打住么?他还有一个爱慕虚荣的表亲,是巴伐利亚的国王路

    德维希二世? ,对瓦格纳的音乐十分着迷。因为受到日耳曼神话的启

    发,他将全部的心力投注在兴建一座又一座城堡之上,只有当他面对瓦

    格纳以及在马厩里工作的侍从时,才会表现出相同的热情。瓦格纳和侍

    从好比围绕在国王身边的阿德墨托斯和追求者,又是一个和《谣言就像

    一阵微风》有着类似情节的故事。? 最后他被发现淹死在施塔恩贝格

    城的湖里,连死法也相当诗情画意。

    而他的表亲伊丽莎白? 又有什么遭遇呢?身兼奥地利皇后和匈牙

    利女王的她,也是自杀身亡的鲁道夫的母亲,最后却不幸在日内瓦的湖

    畔被暗杀。因为不想太过张扬,那天皇后只带了一名侍女到湖边散步,没想到出现了一个名为卢凯尼的狂热无政府主义者,用一把利刃夺走了

    她的性命。伊丽莎白是个奇特又倔强的女人,与其要应付维也纳霍夫堡

    里的繁文缛节,她倒宁愿愉快地隐居在布达佩斯的格德勒皇宫里。每当

    她为了放松心情搭乘豪华游艇到地中海上航行的时候,总会放两只一黑

    一白的母山羊在游艇上,每天早上挤出羊奶拿来泡美容浴。

    伊丽莎白和大公一样喜欢四处旅行,有时会私下搭乘游艇到米拉马

    尔探望他,通常随行的只有她的挚友,一个叫作克里斯多马诺的驼背诗

    人。他教导皇后古希腊文,让她读懂荷马史诗中的扬抑抑格六音步诗行

    。那一次也是伊丽莎白和谜样的卡塔利娜第一次见面。当可怜的卡

    塔利娜不幸染上麻风病过世时,路易斯·萨尔瓦多撰写了一篇短文来怀

    念她,文中提及她们初次碰面的情形,“她们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好像彼此已经认识一辈子了,她们身上分外鲜活地搏动着相同的人间性情。此刻太阳正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海面被夕阳的余晖染成金黄色

    ,将她们围裹在熠耀光环中,如显圣一般。那时谁能想到不出几年,这

    样的时刻对二人而言都不复存在,而不得不变成另一种属于天国的形式?”这篇文章后来被卢西尼奥尔保存下来,成为他令人艳羡的私人藏书

    中珍本的一部分。

    显然,维也纳的皇室以贵族式迅捷下令没收讣告的全部副本,因卡

    塔利娜只是一介农妇,有几本被抢救下来,卢西尼奥尔日后便在巴黎左

    岸从布雄老先生那里买到其中一本,现在也收藏在他的庄园里。布雄是

    我见过最神通广大的古书商,就算你想买的是摩西五经的卷轴原稿,他

    也能找到。

    由于大公本人的怪异习性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奇特随从,有人认为路

    易斯·萨尔瓦多和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一样,身上都拥有疯狂的

    基因。虽然他经常自我嘲讽道:“我们全家族的人都是疯子,相较之下

    我并没有那么疯狂。”然而事实是否如此,就由你们去评断吧!

    令人愉悦的阳光照亮了神龛的屋顶,奇特而铺张的队伍渐渐在几棵

    高大的橡树后面消失了踪影,树上交叠的枝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蔚蓝海

    面上,形成很像阿拉伯风格的几何图形的倒影。往前走的大公突然回过

    头来,以某种好奇的神情看着我。当我注视他的时候,像在翻看相簿之

    前看一张照片。他穿着肮脏的外套,戴着短帽舌的帽子,因为脸颊过胖

    ,金色眉毛下方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线,没有好好梳理的灰白胡子像极了

    杂乱的马鬃毛,你们难道不觉得他的样子很像驿站的车夫吗?

    即使站在远方,旅人在也能感觉到他气喘吁吁。接着看到他跟在队

    列后远去,肩上骑着猴子,弓着背,因肥胖而笨拙,口鼻嗅来嗅去,像寻找地上的橡实。

    (本文选自《拉丁世界》第三卷,第三册,于 1907 年 8

    月在马德里出版。同时也被收录在罗伯托·伊瓦涅斯编纂的《

    鲁文·达里奥未曾发表的文章》一书中,见 1970 年乌拉圭首

    都蒙得维的亚的马尔查书系。)1 而最糟糕的又是什么?就是诞生

    有一具卑鄙的尸体和一具正直的尸体,不管他们生前有什

    么美德或恶习,变成尸体之后其实没有多大的分别。很明显地

    ,死亡是人类最美好的行为。而最糟糕的又是什么?就是诞生。

    肖邦《随笔札记》,1831 年

    首先,我想先从发生在 1987 年初秋的一段插曲说起,当时为了和

    雅鲁泽尔斯基将军① 会晤,我在华沙停留了一段时间。波兰政府安排

    我住进克罗洛瓦街的外宾招待别墅里,非常靠近会晤的地点贝尔韦德宫。

    克罗洛瓦街并不长,两旁种植了整排的白蜡树,有好几幢新古典主

    义风格的别墅坐落其间,每幢别墅都有各自的花园,并用漆成金黄色、状似利刃的栅栏围起来。我住的别墅曾隶属于一位从事小麦和饲料买卖

    ,名为卡罗尔·库梅斯基的商人,铁门上方的拱架至今还挂着当时匆促

    做成的盾形徽章,上面刻着两个 K 字。我被分配到位于花园尽头的豪华房间,办事处的官员则住进别墅中央的主宅。

    目前住在这条街上的包括政党中位高权重的官员、将军和部长,官

    员们乘坐带有天线的车辆悄无声息地来去,佩带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的武

    装警卫站在大门旁的岗哨站旁。时至今日,当我回想那时的情景,想到

    身穿厚重灰色羊毛大衣、套着绑腿、戴着白手套的警卫站在刷了条纹的

    岗哨站时,便会联想到埃尔热笔下古老的丁丁历险记漫画②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的记忆杜撰出来的。

    穿着军服并且戴着玳瑁框的大墨镜而给人某种神秘感的雅鲁泽尔斯

    基,曾在局势相当紧张之际的过渡时期引领众人。由于他戴墨镜的关系

    ,我们这些在尼加拉瓜的政府官员会在私底下开玩笑地叫他何塞·费雷

    西亚诺,这是一位当红的波多黎各盲歌手的名字。要不是身上的军服太

    醒目,光看到他的墨镜和秃掉的前额,我会以为他是严肃的神学教授。

    虽然他没有超凡的个人魅力,却丝毫不减损他给人的亲切感。当我讲述

    俄国政府像被白蚁蛀空的柱子般全盘瓦解,而尼加拉瓜国内也适逢战乱

    等历史事件时,他极感兴趣地聆听着。然后,我被带到一间大厅里,四

    面墙壁上挂着暗红色天鹅绒窗帘,不仅显得老旧,也堆积了不少灰尘。

    在这场冷清的仪式中,只有一些礼宾司的官员出席。将军将一枚象征华

    沙保卫者的徽章别在我的西装翻领上,虽然徽章上的针看起来很粗,但

    刺下去的时候却不怎么锐利。

    虽然前一天从布拉格抵达华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隔天我还是一大

    早就起床,严格地要求自己维持着慢跑的习惯。我知道出国访问最难维

    持规律的运动习惯,因为每天的行程都是固定的,通常一早便有饭局,到了晚上还得礼貌性地出席晚宴,并且直到午夜为止。因此,为了不让自己有借口偷懒,我不管去哪里都会携带运动外套和慢跑鞋。这次有两

    名随扈陪我一同出国访问,好像只是为了让自己威风一点。我本来打算

    叫醒其中的莫伊塞斯·里韦拉中尉,但最后却决定开个小玩笑,自己一

    个人去慢跑。反正不管我走到哪里,波兰政府的警卫都会跟在后面。不

    过,当我来到花园经过岗哨站时,那位戴着白手套、套着绑腿、双手放

    在灰色长大衣口袋里的警卫却只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显然没

    有认出我的身份,于是我当下便决定走出别墅。

    我快步越过乌亚兹多夫斯基大道上的斑马线。街上没什么人,在天

    色仍显阴暗的清晨,只看到一辆几乎没有乘客的无轨电车从贝尔韦德宫

    前的街上驶过。车内的灯光照射在皇宫的外墙上,为它带来了短暂的光

    亮。在我抵达的那一晚,波兰政府派人开车到皇宫附近的机场接我。车

    上的翻译人员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在 19 世纪上半叶的时候,俄国代表

    官员康斯坦丁大公就住在这座皇宫里,他和他的兄弟沙皇亚历山大一世

    都让华沙人民深恶痛绝。负责接机的是国家规划委员会总理约瑟夫·克

    拉耶夫斯卡,他派了一辆柴卡轿车来接我,此时正笑容满面地坐在我的

    身边,完全不知道刚刚翻译的评论。

    随行的翻译人员是位名叫多米尼克·维博尔尼的波希米亚移民后裔

    ,目前在华沙大学的文学与艺术学院担任助理教授。年纪大约五十岁上

    下的他身材瘦削,颧骨宽阔,气色红润,头发有点稀疏,衣着略显邋遢

    ,言行举止颇为夸张。他这辈子还没出过国,西班牙文是跟一个从塞维

    利亚流亡到波兰的共和主义者拉斐尔·艾斯古雷多学的,因此带有浓厚

    的安达卢西亚腔调。他说长句子的时候像放连珠炮似的没有丝毫停顿,而在发出喉音时,喉咙会不自主地抖动,脖子上的血管也跟着突出来;

    终于说完话时,又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已经沉浸在水里很久,好不容易才脱离水面一样。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瓦文萨和团结工会运动

    的崇敬之意;当然,还有对沃伊蒂瓦教皇③ 的倾慕之情。而他厌恶俄

    国人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除此之外,由于受到艾斯古雷多的影响,他

    特别推崇鲁文·达里奥的作品,并将他的一些诗作翻译成波兰文。

    瓦津基宫的皇家公园位于贝尔韦德宫附近,在弥漫的雾气中,隐约

    可见生长在河边的树丛。我没花多少时间就跑到公园里的广场,广场中

    央放着几排铁椅,五六个谱架还放在座位区前的草地上,这里显然不久

    前才举办过皇家户外音乐会。谱架后面是一尊正在寻求灵感的肖邦的纪

    念铜像。肖邦一只手放在膝盖,坐在拥有粗壮树干的柳树下的石块上。

    静止不动的铜制柳树枝叶,则仿佛被微风吹拂着。

    前一晚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由于柴卡轿车里开着暖气,负责接待我

    的克拉耶夫斯卡一直觉得透不过气来,而且一心想赶快回家睡觉,因此

    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让他对我谈论的话题燃起兴趣。当我谈及自己很喜

    欢肖邦时,他只笑着说了声谢谢而已。坐在一旁的多米尼克完全没有恪

    守作为翻译的职责,只见他轻蔑地向我努嘴。原来波兰在 1831 年曾爆

    发对抗俄国人入侵的反抗活动,在这之后,这位早慧的音乐才子居然还

    接受康斯坦丁大公的帮助。而且,沙皇亚历山大也曾亲自送给肖邦一枚

    钻戒,他不仅收下了,还把它列入私人收藏品存放在巴黎。

    我先在布满沙砾的小路上慢跑,然后经过铺满落叶的人行道。由于

    天气非常寒冷,我赶紧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我越跑越远,在阴暗的小

    隧道下一个人毫无计划地跑着。我来到一条不知名的小径,并且有一群

    石鸡突然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接着跑过一座小木桥时,又听到桥下的灌

    溉沟渠正泛着涟漪,并且传出如低声耳语一般的流水声。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探险,因为看到如此优美的风景,因为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其他来

    运动或散步的人,也没看到公园里的工作人员,我获得了片刻独处时光

    ,这带给我无比舒畅的心情。

    当我跑出林子来到一片空地,天色才刚变亮,而我决定稍作休息。

    我看到前方有一个四周围绕着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圆柱的展览馆,便热切

    地爬上通往展览馆的石阶。早晨的阳光还很朦胧,远处树林红棕色的枝

    干映照在沾满了雾气的大门玻璃上。我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光线,把脸

    贴近玻璃仔细一看,赫然发现里面有一片两面都挂满了照片的长隔板以

    一定的角度安放在一座画架上。因为展览馆的大门被风吹开,我才知道

    门没关,便顺势入内参观。

    展览的名称为“摄影师卡斯特利翁在华沙留下的足迹”。照片以亮面

    纸印刷,周围裁剪成锯齿状,每两张一组整齐地用大头针钉在隔板上。

    展览的主题分为“被纳粹占领之前”和“被纳粹占领期间”,照片下方分别

    贴着法文和波兰文的说明文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整体来说很像学生时

    代举办的作品展。我看到一张“被纳粹占领之前”的照片,是人来人往的

    克拉达纳街的街景。街道两旁是带有新巴洛克风格装饰物的钟楼之家、帕纳提肯电影院、安菲特律翁剧院,以及在入口处立着特大尺寸的缎面

    细跟凉鞋展示品的女鞋专卖店。还有一间橱窗里摆着各种高度的模特儿

    的裁缝店,有大人和小孩,有的身穿双排扣礼服,有的头戴男士用的礼

    帽。在波兰长街和纳维里斯基街的转角,则是由玻璃和混凝土建造而成

    的西蒙拱廊。和其周围众多的新古典风格的建筑物相比,显得相当具有

    现代感。

    接下来是在商店内部拍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奇幻商店”,这是一

    间如今看来显得过时的配件饰品店。照片中,脸上戴着眼罩的店员站在雕工精美的铁制收银机后面,正骄傲地抬起目光。穿着新潮大衣的顾客

    们忙着欣赏挂在天花板上的雨伞、装在藤篮里的手杖,以及用箱子装好

    、放在架子上的商品,包括浮雕胸针、塞维利亚折扇、鸵鸟羽毛和仿珍

    珠项链等。还有一张是“华沙布利科咖啡店”的照片,画面中一群老主顾

    挤在一张大理石桌旁,正阅读放在书报夹上的报纸。穿着长围裙的服务

    生捧着空的托盘,一个极大的瓷制俄罗斯茶炊④ 放在角落里。

    挂在隔板下部的是“被纳粹占领期间”的照片,萨拉纳街的街角处,一座木桥像一节悬在半空中的火车车厢横跨了克拉达纳街,它是联系两

    个犹太区的中间桥梁。一群德国士兵在桥墩下看守着,他们穿着长大衣

    和擦得发亮的靴子,大大的钢盔连耳朵都盖住了,营造出电影中的场景。锡恩纳街旁的犹太区入口,一队好几天没刮胡子的男人和绑着头巾的

    妇女等着爬上一辆军用卡车,车上堆满了他们的物品:手提箱和复制画。一个头戴绅士帽的少年手里抱着台灯,没注意到台灯的电线已经垂到

    了地上。聚集在庭院的人群都会被带到杰洛佐林姆斯基大道的中央车站

    ,迎接他们的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小孩们被关在由马匹拖曳的高篷

    马车里,车上狭小的窗户加装了铁条,他们也会被送到同一个地方。

    接着是肖邦的故居被纳粹占领之前和被占领期间的照片,地点是波

    兰的热拉佐瓦沃拉,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首先看到的是“被纳粹占领之

    前”的照片,画面中,房子的双斜面屋顶和门前的台阶上都堆满了厚重

    的积雪,照片下方的文字为“1934 年 2 月,冬天之景”。接着是“被纳

    粹占领期间”的照片,画面中的房子陷入一片火海,虽然屋顶的架构还

    在,支撑的梁柱却几乎被烧光,被烟熏黑的墙上还留下一个油漆大笔涂

    写的卐字。照片下方写着:“1940 年 7 月 4 日,一群年轻的纳粹分子认为肖邦自甘堕落,便纵火烧了他的房子。”

    我最后看到的是位于旧城的塞罗基杜纳街的几张照片,是在城门附

    近拍摄的。摆在隔板下方的是“被纳粹占领期间”的照片。我看到已经歇

    业的几间商店,橱窗上被胡乱钉上木板,大雪不停地落在街灯的灯罩上

    ,很像微小的寄生虫掉入食虫植物的花朵中。

    照片中,一个年约七岁的小男孩站在最前端,他把双手放在头上,背对着药房门口。药房上方的招牌是一条由两个爱神丘比特拿着的布条

    ,上面写着“迦百农药房”。小男孩的肤色黝黑,刘海中分,外套上别了

    大卫之星⑤ 徽章。一对穿着大衣的夫妻倒在离他不远的石板路上,地

    上还有一个掉落的手提箱,原本塞在里面的衣服散落在他们和小男孩之

    间,也被拍进照片里。倒在地上的男人身材魁梧,一旁的女人则显得瘦

    小,但都没有拍到他们的长相。站在车旁的士兵用手中的施迈瑟冲锋枪

    指着地上的尸体,显然正在等待长官到来。

    这对来自马略卡岛的 chouettes⑥ 夫妻分别是经营肉铺

    的巴尔塔萨·邦宁先生和他的妻子特雷莎,他们来自西班牙的

    巴利阿里群岛,是信奉天主教的犹太移民。两人不幸于 1940

    年的圣诞节成为盖世太保的枪下亡魂。自从纳粹宣布在华沙规

    划犹太区以来类似的事件就层出不穷。

    放在隔板上方的则是塞罗基杜纳街“被纳粹占领之前”的照片。那是

    一个春日的早晨,街道两旁的住家都在阳台上摆着天竺葵盆栽,阳光从

    楼上的窗户照进屋里,纱质窗帘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巴尔塔萨·邦宁

    和妻子站在肉铺的门口,留着鬓角和胡子的男主人露出调皮的神情,干净的白色围裙绑在腰际,长度刚好到膝盖。留着蓬松鬈发的女主人身穿

    镶边衬衫和长及脚踝的印花裙,配着一双短靴,并在脖子上戴了一条浮

    雕项链。他们头上的招牌写着 “巴利阿里群岛肉铺”,上面飞扬的字体很

    像燃烧中的火焰。门旁则挂着被剖开的猪肉,橱窗上用波兰文和德文写

    着“新货上架!来自马略卡岛的干腌肉和香肠”,挂在钩子上的猪肉惨白

    ,甚至白过巴尔塔萨·邦宁身上的围裙。

    卡斯特利翁到底是谁?他是四处流浪的摄影师,或是被放逐的流亡

    者,还是来自某处的移民者呢?我小心翼翼地把展览馆的门关上,确保

    门已上锁,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我看了一下手表,才发现已经快 7 点

    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又开始慢跑,但是绕了几圈之后,发现无法辨

    认出早先经过的任何地方。我看到远方有一名正清扫树叶的妇人,便走

    了过去。戴着无框双光眼镜的妇人在看到我的时候显得相当惊讶,我试

    着询问她如何才能走出公园,她却用波兰语回答,让我知道她并不了解

    我在说什么;但是在我重复好几次肖邦的名字之后,她便笑了出来,还

    露出嘴里的金色假牙。她指着远方地势较高的路面,原来肖邦的铜像就

    在那里,只要走刚才我离开那片空地时出现的小径即可。

    我大老远就看到闪着灯光的警车,还有几名波兰保镖跟在里韦拉中

    尉的后面慌张地朝我跑来。站在豪华轿车旁的多米尼克则双手叉腰,好

    整以暇地观赏眼前的场景。突然间,吹起一阵微风,吹动了他的大衣下

    摆以及顶上稀疏的头发。

    这天早晨改由部长会议的女翻译官陪我一同参加与雅鲁泽尔斯基将

    军的会晤,多米尼克便在华丽的会客室里等我。他在等待途中坚持一贯

    的原则,不肯脱下身上的大衣。会面结束之后,礼宾司的官员陪我们走

    出皇宫,一路送我们到露天台阶才转身回去,跟在旁边的他却始终不发一语。后来我们坐上柴卡轿车,他拿起我西装翻领上的徽章仔细观看,然后脸上充满不屑地松开了手,仿佛任其自生自灭一般。稍晚的时候,因为另一场会议还没开始,我们便多出了一点空闲时间,用礼宾司的措

    辞来讲,就是“弹性的时间”。在我们回住处的路上,他从大衣的口袋里

    拿出一个用葱皮纸包装、捆着细绳的包裹,先向我鞠躬,才交到我手上。

    包裹里面有一本平装的肖邦书信集,1931 年出版,编者为亨里克·

    欧皮恩斯基,英译者为艾·丽·伏尼契。此外,我一打开包裹,有一本小

    册子掉出来,那是马德里杂志名为《拉丁世界》的别册,收录了鲁文·

    达里奥于 1907 年发表的文章《漂泊不定的王储》,文中描写的人物为

    路易斯·萨尔瓦多大公。我看到的时候很想向多米尼克道谢,他却快速

    地挥挥手制止了我,很像会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师惯用的手势。

    “这本别册是我的老师艾斯古雷多送给我的,您看了就会知道我为

    什么会把它留在身边,因为达里奥在文章中曾提及我的祖先文塞斯劳·

    维博尔尼,也就是大公的秘书。”他说道。

    他说完之后就安静下来,好像在等我问更多关于这个故事的问题;

    但此时我满脑子都是那天早上的照片,还有拍下这些照片的摄影师卡斯

    特利翁,所以决定不理会他。当我说出早上偷偷进去展览馆参观时,他

    显得相当惊讶,发红的眉毛也皱在一起。他说展览馆建于 1867 年,是

    由意大利热那亚的建筑师多梅尼科·梅利尼设计的,取名为梅利尼以资

    纪念。展览馆已经整修好一阵子了,再加上位于公园的尽头,所以举办

    展览是没有用的,因为不会有人来参观。

    我心想或许他是开玩笑的,然后也相应地调整我的语调,告诉他早

    上看到巴尔塔萨·邦宁夫妻的尸体的照片,但我不知道照片下面的法文“chouette”是什么意思,或许这个字不应该存在。还有,卡斯特利翁到底

    是谁?听完之后他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并且正经八百地向我解释,他说

    丘耶塔人最早于 1823 年移民到波兰,他们最初定居于东普鲁士,也就

    是现在的格但斯克地区。数以百计的“chouettes”犹太人,也就是“丘耶

    塔人”,都曾遭受马略卡岛的帕尔马宗教法庭调查,宗教法庭怀疑他们

    信奉天主教是假装出来的,私底下还会进行原来的宗教聚会,所以他们

    当时不仅被严刑拷打,连财物也被掠夺一空,还有很多人被送进火堆里

    烧死。

    但是提到卡斯特利翁这位摄影师时,他只表示自己也是头一次听到

    ,之后便刻意跳过这个话题,好像在报复我刚刚忽略他的祖先文塞斯劳

    ·维博尔尼一样。

    “我并不认为这枚徽章是为了表扬 1956 年对抗俄国坦克车的爱国

    者。”他再次盯着别在我西装上的华沙保卫者徽章。

    接着,他伸出瘦削的双手拿走给我的书,把它放在桌上,并且拍了

    书背好几次。这时刚好服务人员端来咖啡,放下托盘时桌子稍微晃动。

    “如果您有空就看一下这本书吧!肖邦在里面提到过 1831 年对抗

    沙皇尼古拉一世军队的反抗活动。”他补充说,“我们对抗过的可不只是

    纳粹。”

    肖邦在 1830 年 11 月到维也纳去,波兰因受到同年 7 月巴黎街

    头起义的影响,亦于 11 月爆发反抗活动。反抗民众认为如果俄国和土

    耳其发生战争,俄国就不可能同时顾及两边的情势,但是沙皇却出乎意

    料地派出 20 万大军来镇压他们。人数和武器都明显比俄军单薄的反抗

    民众在华沙街头浴血奋战,整座城市也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有人趁

    火打劫,接着又爆发了霍乱,一直到 1831 年 9 月被残忍地镇压下来,这波反抗活动才宣告结束。隔年 2 月波兰被迫加入俄罗斯帝国,成

    为其附属省份。

    “您可以翻阅信件中的随笔札记。”他又拍了拍放在桌上的书,然后

    站起身来,是时候出发去参加国外经贸部的会议了。

    参加完这天晚上由克拉耶夫斯卡部长邀请的晚宴之后,我的官方行

    程便将告一段落。下一站是维也纳,出发之前我还有一天可以自由活动。侍者端上饭后甜点时,部长笑容满面地表示,替我安排了参观肖邦的

    出生地热拉佐瓦沃拉的行程。我微笑表达谢意,并且注意到多米尼克那

    礼貌殷勤的手势

    “我把你从参观存放肖邦心脏的教堂这件事里解救出来了,”他说,“

    你不知道那种对内脏的狂热崇拜让我多厌烦。”

    我在前往圣十字教堂的途中开始研读肖邦的信件,并听从多米尼克

    的建议,从随笔札记着手。

    悲剧发生在 1831 年 9 月的第一个礼拜,在德国斯图加特得知华

    沙沦陷的肖邦显得相当绝望,他写道:“上帝啊!您真的存在吗?您就

    在那里,难道不为此报仇吗?您还希望俄国人犯下多少罪行呢?难道您

    也是俄国人……噢!我的父亲!你的晚年是多么令人欣慰。噢!我的母

    亲!受难的可怜母亲,难道生下女儿就是为了让别人踩在她的骨头上欺

    凌你吗?您愚弄了我们,您可曾尊重过我妹妹埃米莉亚的坟墓?有数千

    具尸体堆放在坟墓的外面。而我心爱的康斯坦雅又遭遇了什么不幸呢?

    她在哪里?也许她会落入俄国人的手中,俄国人正在掐住她、折磨她、杀掉她。噢!我的生命!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来吧!让我擦干你的泪水

    ,治疗你的伤口。”

    “为什么序言里提到有人质疑这不是肖邦写的?”我问坐在柴卡轿车里的多米尼克,他一如往常地坐在我的对面。

    “因为内容写得太悲伤了。”他回答道,“他们无法想象个性温和的肖

    邦会用凶狠的口吻下笔。多年来,那些人宁愿相信他对华沙沦陷所做出

    的唯一反应,只是写出第十二号钢琴练习曲,也就是革命练习曲。”

    “所以,”我说,“从这两件事就可以判定他不是不爱国的人。”

    “您可别忘了他曾收过侵略者的礼物。”

    “可是看过肖邦的书之后,我发现沙皇送他钻石戒指的时候,他只

    有十岁大而已。”我用一种得意扬扬的口吻说道,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1825 年 5 月,康斯坦丁大公邀请肖邦在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面前演

    奏赞美歌。他使用的是一种结合钢琴和管风琴的乐器,外形颇像一台巨

    大的俄罗斯茶炊,不久前才被安置在华沙艺术学院的大厅里。因为肖邦

    在年幼时曾完美地弹奏了莫谢莱斯⑦ 的协奏曲,才会得到戒指作为奖

    赏。以他当时的年纪来看,如果想去上厕所,恐怕都还需要母亲帮他解

    开绒布短裤的裤头;而且不管他去哪里表演,他的母亲总是陪伴在身边。

    去肖邦位于热拉佐瓦沃拉的故居会经过一条被杨树围绕的公路,公

    路两旁广大的马佐维亚平原上种植了燕麦和黑麦。一排修剪过的树木排

    列在两种作物的交界处,并且展示着四散的树枝;还有几幢古老的谷仓

    和巨大的高压电塔分散坐落在远方。

    肖邦的故居是一幢双斜面石板屋顶的建筑,和我之前看到的卡斯特

    利翁拍摄的照片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因为季节的关系,现在多了藤蔓攀

    附在墙壁上。除此之外,还算忠实地呈现了当时的样貌。通往小屋的道

    路只能步行,我们经过一片有松树、枫树和白桦树的美丽树林,接着跨过一座木桥,桥下是平静无波的布祖拉河,再过去则是一个混浊的池塘。一阵微风吹起,两只黑天鹅仿佛被风带领着,在平静的水面上忘我地

    划行着。

    “我看过这幢房子。”我在走上阶梯时对多米尼克这么说。

    “对喔!您在梅利尼展览馆看过。”他敲了敲额头,责怪自己居然忘

    了这件事。“为表歉意,我之前特地调查了,发现展览馆因为缺乏预算

    还没开始整修。而您看到的展览是由公园管理处策划的,由于没有任何

    一家报纸报道,根本没人去看。展览馆的看守人是亨里克·罗达科斯基

    教授,虽然他已经退休了,多年来仍担任华沙的照片图书档案室的经理

    一职。当我告诉他您去过之后,他相当高兴,并准备了一封信和文件要

    交给您,我得在您离开之前把它们翻译成西班牙文才行。”

    “他告诉你卡斯特利翁是谁了吗?”我说。

    “我忘记问了。”他说。

    “这幢房子是被纳粹分子烧掉的,”我接着说,“我在展览馆看到了起

    火的照片。”

    “肖邦本身就是反犹太主义者,”他说,“至少用他的话说是的。”

    我们是当天唯一的访客,进去后我跟他说这里是培育音乐家的理想

    环境。四周是如此静谧,当微风掠过种植燕麦的平原时,会将音乐神童

    练习的琴声传送到几公里之外。

    “搞不好肖邦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他才几个月大就被爸妈带到别

    的地方,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跟他的家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

    用一种轻蔑的表情指了指屋里的家具、花瓶和桌灯。刚刚进门时,穿着

    类似火车验票员的导览员才向我们逐一介绍过这些物品。

    我并不打算点出策划此次参观活动的人就是他自己。老实说,房子里刚上过蜡的家具和花瓶中刚剪下来的玫瑰,都给人一种刻意布置过的

    感觉。窗帘上找不到一点灰尘,每一样物品都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丝

    毫没有真实感。我听到多米尼克跟戴着法国军帽的导览员说再见,事实

    上,他自己就是我的导览员。

    “这架钢琴是那个年代的。”他敲了几下放在窗边的钢琴琴键,依照

    当时钢琴家的术语来说,会称之为潘达雷翁琴。

    馆方希望营造出肖邦一家人随时都会回来的景象,所以书架上没有

    摆放多少照片和乐谱。墙上挂着米罗柴斯基于 1829 年帮肖邦迈入中年

    的父母尼古拉斯和贾斯蒂娜画的画像。画面中,他的母亲一身睡衣睡帽

    ,仿佛正准备就寝,他的父亲则穿着正式的高领西装。旁边是肖邦的姐

    姐路易丝和妹妹伊莎贝拉的油画画像,以及一张椭圆形的袖珍侧面画像。不知道是谁画的,画里的主角是肖邦最小的妹妹埃米莉亚。她在年幼

    时罹患肺结核,不幸去世了,这对他们的家族来说是一大打击。不过,每个孩子的鼻子都长得又长又挺,显然是遗传自他们的父亲。

    肖邦对死亡一直心存恐惧,当他自觉生命快要结束,身边却只有残

    酷的医生和冷漠的看护时,便写信向他的姐姐路易丝求救。于是她在丈

    夫克拉斯丹堤·杰赛耶维奇的陪同下,离开华沙去看他。路易丝的丈夫

    并不讨人喜欢,又因资质平庸常被肖邦看轻,所以他对肖邦也非常反感。在葬礼结束后,他们讨论到该如何处理肖邦在旺多姆广场 12 号的公

    寓。克拉斯丹堤却不准路易丝留下肖邦的普莱耶尔钢琴,坚持要丢掉所

    有东西,因为他不希望在家里看到任何跟那个肺痨鬼有关的物品。

    屋内也有一张康斯坦雅·格拉德科夫斯卡的银框画像放在家具的上

    方。在俄国入侵之际,肖邦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对她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画像中的她大约四十岁,而当时肖邦早已下葬于巴黎拉雪兹神父墓园。他们认识的时候,她还在华沙的艺术学院里学习歌唱的技巧。虽然她

    十分享受被猛烈追求所带来的虚荣感,但终究还是没有爱上肖邦。她从

    巴黎寄了一封信给通知她肖邦死讯的朋友,信中说道:“我觉得他太神

    经质了,而且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要把他当成结婚对象的话,又觉得不够可靠。”后来她变得越来越胖,再也没有机会登台演出。只

    有当她丈夫的好友,一位壁毯商人来家里参加晚会时,她才会上台高歌

    一曲。

    在画像的附近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肖邦过世时依照他的左手做

    出的模型。我们仿佛可以看见肖邦陪伴康斯坦雅练唱的那些下午,肖邦

    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弹奏着;康斯坦雅则为了毕业考,忙着练唱莫

    扎特的歌剧《女人心》里的一首咏叹调《爱情是个小偷》。

    在屋里另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肖邦和乔治·桑的画像,是德拉

    克洛瓦⑧ 在肖邦死前一年画的。画面中,站在一起的两人宛如怨偶一

    般。侧着身的肖邦更加凸显高耸的鼻梁,他似乎受到身上病痛的影响,显得心不在焉,也露出几乎要被病魔击溃的模样。身旁的乔治·桑年约

    三十,感觉像个站在剧院后门的歌舞剧女伶,正就着街上煤气灯发出的

    混浊灯光等待情人前来相会。

    “这个女人不该在这里!”多米尼克走近那面墙,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肖邦这个可怜的天鹅⑨ 被她折磨得很惨。此外,身为一名作家,她

    很平庸,只是不算太糟。”

    我告诉他乔治·桑因为太常跟屠格涅夫和福楼拜在一起,所以每当

    三个人被拿来比较时,乔治·桑的文采便逊色许多。不过,我也很清楚

    根本不可能说服多米尼克。肖邦在巴黎的时候,虽然普莱耶尔钢琴经常有被法院查封的危险,所幸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因此他才能用它来弹奏

    练习曲。我还告诉他也可以称呼命运同样乖舛的达里奥为可怜的天鹅。

    “您说的我都知道。”他说,“达里奥也碰上一个很会折磨他的坏女人。”

    “罗萨里奥·穆里略,”我回答道,“但她几乎都不识字。”

    隔天,我们在机场的候机室分别时,他交给我一个马尼拉纸质信封

    ,里面是罗达科斯基教授准备的资料,他之前曾答应要帮我翻译。我当

    时并没有打开信封,而是回到尼加拉瓜之后,在整理行李箱时才再次发

    现它的存在。

    多米尼克将罗达科斯基教授写给我的信件翻译好,并另外用打字机

    打好放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印刷粗糙的展览解说手册,有法文和波

    兰文两种,再加上几张也翻成西班牙文的剪报复印件。

    罗达科斯基教授先是感叹我去参观的时机不对,又说,如果当时能

    陪我一同参观,对他来说会是多么荣幸的事。他也提到展出的照片属于

    波兰的摄影图书馆,而且馆藏的照片还有很多,足以举办一场大规模的

    展览展示摄影师卡斯特利翁在波兰留下的足迹。但是,他接下来又向我

    解释要举办如此规模的展览,并选在象征文化地标的地点,为何难以获

    得政党和政府当局的批准。

    卡斯特利翁年轻时住在法国的时候,对摄影艺术有很深远

    的影响,尤其是他曾参与研发能拍下快照的手动式操作相机,也曾替众多著名的文学家和科学家拍照。当我拿到他在巴塞罗

    那出版的裸体摄影集时,更大为赞赏,心中便认定他是当代的

    摄影大师。我查出他定居在马略卡岛的帕尔马,便开始和他通信。虽然他不愿谈论自己的出身,但我一直认为他是马略卡人

    ,因为他长得很像巴利阿里群岛的居民。几个世纪以来,因为

    群岛上接收了大量来自北非的移民,岛民也受到北非民族的影

    响。

    1929 年经罗达科斯基教授交涉,卡斯特利翁和他的女儿特雷莎·塞

    古拉,以及担任肉铺师傅的女婿巴尔塔萨·邦宁一起从巴塞罗那来到了

    华沙。

    后来我在《华沙公报》担任新闻记者。时值第一次波兰小

    姐选拔,我和比赛单位向来互动良好,所以当他们提到需要一

    位国际级的摄影师替参赛者拍照时,我便推荐卡斯特利翁,而

    他们也接受了。我猜想他的档期应该早就排满了,所以向他提

    议时根本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却收到他发来的电报,表示他

    在回信的当天夜晚就会从巴塞罗那搭火车过来。

    原来他的女婿在帕尔马卷入一场严重的纷争,他之后才告

    诉我整件事情的原委。他和女儿被迫跟女婿一起逃到巴塞罗那

    ,并交代帕尔马的友人将我寄过去的信件转寄给他。处在当时

    的情境下,他不得不接受这份邀约,并留在华沙成为外来的移

    民。后来为选美佳丽拍摄的照片替他打开了知名度,使他成为

    时下流行的摄影师,并在热闹的纳雷夫斯基街开设工作室。

    我当时大约二十几岁,虽然和他的年纪相差很多,但还是

    经常一起光顾餐馆和啤酒屋小酌。卡斯特利翁非常喜欢喝酒,因他的体质之故,他能在通宵达旦的酒乐后,不多时便在工作

    室内接待头一批顾客,又精神又整洁,就像安详地睡了一整夜。

    紧接着这里被德军占领,卡斯特利翁目睹巴尔塔萨和特雷

    莎被杀死,并拍下了当时的照片,您那天在展览馆看到的就是

    我简单策划的摄影展。事故发生后,他和他的外孙鲁文·邦宁

    被送到犹太区,照片中被士兵强迫将双手高举过头的小男孩就

    是鲁文。卡斯特利翁被安置在犹太区的卡尔梅利卡街,他重新

    开设了照相馆,专门替德国的高级官员及其眷属拍照。有一本

    杂志曾刊登过他的照片,目前这本杂志和照片的原件都保存在

    档案室里。照片中,盖世太保的指挥官史顿芬勒·尼古劳斯·

    冯·登格勒在钢琴旁陪伴着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克丽斯塔则

    装扮成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照片下方的文字写着她正高唱亨

    德尔的歌剧《凯撒大帝》中的一首咏叹调《从暴风雨中归来》。

    在盖世太保的命令下,卡斯特利翁为反犹太人的运动拍过

    许多照片。例如同性的犹太伴侣被迫在镜头前交媾,或者是强

    迫各种年纪的犹太女人和大猎狗或猎兔犬性交。另一方面,盖

    世太保希望外界认为在犹太区里的生活十分和乐跟正常,所以

    卡斯特利翁也拍了一些在咖啡店举办音乐会以及歌剧演出的照

    片,例如在拉兹诺街上的费明娜歌剧院的演出。而他拍好的照

    片也会被分送到德国的国内和国外。此外,卡斯特利翁让外孙担任模特儿的幸福孩童系列照片极为出名,被德意志第三帝国

    当成宣传广告,刊登在各大杂志的封面上。

    小鲁文上了一点妆,他穿着衣领镶边的绒布上衣和皮鞋,头戴提洛尔帽,坐在摆满蛋糕和水果的桌子前。他显然已经吃

    饱喝足了,这会儿正独自玩耍,玩各种机械玩具,好像在犹太

    区里每天都可以这样。

    如您所见,基于以上种种复杂的因素,根本不可能建议波

    兰政府展出他的作品。虽然他的成就斐然,但所作所为却不是

    那么恰当。

    这也说明了为何卡斯特利翁拍得到热拉佐瓦沃拉起火的照片,因为

    他替纳粹工作,而正是纳粹杀死了他的女儿和女婿。这令我感到困惑不

    已,幸好罗达科斯基教授接下来便为我解惑了。

    您可别忘了在纳粹引起的道德衰败下,人们沉溺于卑鄙下

    流的行为。虽然他曾做出泯灭良心的事,却是因为心生恐惧才

    不得不如此,而且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处在当时的情境

    下,卡斯特利翁绝对不是唯一受到胁迫的人。日子过得很苦的

    那几年我们从未遇见过对方,直到我有一次去黑市买完鸡蛋,看到卡斯特利翁正要离开盖世太保位于查克街的兵营。那时他

    抱着装满大张照片的资料夹从楼梯走下来,但是我们都假装没

    看到对方。1933 年他的女儿特雷莎卷入通奸的丑闻,信封里也有《华沙公报

    》当时做的报道的复印件。上面提到肉铺老板巴尔塔萨控告他的妻子特

    雷莎·塞古拉和骑兵队的詹·库梅斯基中尉有染。其中一张剪报是库梅斯

    基中尉坐在富丽堂皇的书房里的照片,他戴着帽檐擦得干干净净的咖啡

    色法国军帽。还有一张是特雷莎惊讶地从杜鲁加广场的法院走出来的照

    片,有几位身穿灰色大衣、佩带步枪及刺刀的警卫陪她步下阶梯,周围

    则是一大群围观的民众。

    照片中,她被大衣覆盖的小腹微微隆起,看得出来她已经怀孕了,她一直想生一个孩子。不管是女囚徒、警卫还是围观的人群,在镜头前

    的他们都表现出旺盛的好奇心,好像他们并非被观看而是正在观看别人

    ,而特雷莎似乎也对自己即将遭遇的悲剧事件感到好奇。罗达科斯基教

    授在照片旁画了一个红色的箭头,用英文写着:这张照片是她父亲拍的。库梅斯基中尉的照片同样标有红色箭头,并且写着“不光彩的堕落”。

    库梅斯基中尉在特雷莎怀孕后就抛弃了她。由于特雷莎之前常常购

    买礼物送他,浪费了不少钱,邦宁也因而破产,而邦宁甚至不知道原因

    为何。眼看肉铺的财产因为不能公开的原因即将面临被扣押的危机,一

    天晚上,绝望的特雷莎决定来到库梅斯基家族位于克罗洛瓦街的别墅找

    他商量。他住的那一楼有独立的出口,也是他们向来约会的地方。

    我把剪报和内文翻译暂时放在一旁,沉思了好一阵子。那不就是我

    在华沙时住的同一栋别墅吗?我记得屋内有一张从对街拍下这幢房子外

    貌的照片,应该是当时关心此事的报社拍下的。房里有一张古老的床铺

    ,床头板是桃花木做的。由于底部垫高,上床前还得踏上几级阶梯,颇

    像一个表演舞台。而那张床肯定就是这对恋人的。

    那天晚上特雷莎穿着丝质的黑色连身裙,上面有黑线绣成的阿拉伯风格花纹,她通常只有星期天望弥撒和出席隆重的庆典时才会穿上它。

    不管她和邦宁是不是真心上教堂,他们仍维持在帕尔马的习惯,固定出

    席天主教的聚会,并且绝对不靠近犹太人的教堂。她恳求库梅斯基借给

    她三千兹罗提⑩ ,却被他拒绝。明显地,尽管库梅斯基尝试尽可能地

    摆脱她,并且恳求说他父亲和其他工人随时会进来检查天花板被侵蚀的

    石膏裂缝,但鉴于当时的情况,这明显是一个借口。

    被拒绝的特雷莎穿过花园走到街上,感觉更绝望了。她的裙摆因快

    步行走而鼓起,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连两旁的白蜡树都会被灼伤。库

    梅斯基站在窗边看着她,虽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最后还是选择

    站在原地目送她坐上等候已久的车子。特雷莎上车后要求司机先在城里

    乱晃,最后回到塞罗基杜纳街。他们的房子就在肉铺的对面,她丈夫在

    稍早的时候已经关起店门,焦急地在通往他们所住的楼层的楼梯门口前

    等她回来。

    卡斯特利翁住在后面摆满摄影器材的房间里,因为对女儿不在感到

    担心,他来到起居室往窗外望去。在听到邦宁上楼的声音后,他把脸贴

    近窗户上的玻璃,此时外面飘起毛毛细雨,他看到远方有一辆没开大灯

    的车沐浴在路灯微弱的亮光下。不久之前,库梅斯基才站在住家楼上目

    送她坐上远方的车子,看她无声地关上车门;而此时的卡斯特利翁则是

    远远地看见穿着正式服装的她走出车门,好像迷路般在马路中间站了一

    会儿,然后快步走向药房,司机还跟在后面向她索取车资。他看见她的

    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药房内,来到药物储藏室,店员经常为她服务,所以她进去时非常顺利。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卡斯特利翁就没看到

    了。这时,特雷莎抢过一瓶蓝色陶瓷制的香水瓶,那是药剂师用来存放吐酒石粉的。她打开后抓了一把粉末塞到嘴里,好像只要把它吞下去肚

    子就不会饿了。

    故事就是这样。后来俄籍药剂师瑟奇·佩斯托夫,同时也可能是一

    名同性恋的老光棍把她带上车,送到拉兹诺街的好撒马利亚医院,医院

    通过洗胃把她的命救了回来。邦宁确信她不会死之后,决定告她通奸。

    尽管她处于孕晚期,她还是从医院直接被送到派维亚卡女子监狱。

    卡斯特利翁认为目前唯有解决邦宁破产的问题,才能把他女儿从监

    狱里救出来。为此,他不仅拿出毕生的积蓄,还卖掉所有的摄影器材。

    其中大部分设备都很昂贵,而且在波兰国内也相当罕见。他也被迫关闭

    纳雷夫斯基街的照相馆。到了这个时候,邦宁才肯向法院申请撤销控诉

    ,赶在特雷莎临盆前接她回家待产。虽然他的女儿曾被官司缠身,卡斯

    特利翁还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因为他现在已经失去赖以维生的工具。不

    久之后孩子出生,取名为鲁文,他们一家人过着和谐的生活,直到那天

    发生了不幸的事件,使得夫妻俩双双失去了性命。

    “请您留意,”罗达科斯基教授在最后写着,“值得钦佩的是,意外发

    生的当时,他和我现在的年纪一样,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却还能躲在阳

    台上,也许是躲在窗户玻璃后面,连透明的纱质窗帘都没拉开,冷静地

    拍下专业的照片。尽管当时他的心情毫无疑问地扰乱着他的神经,看到

    女儿和女婿的尸体倒在石板路上,担心士兵会上楼来杀他,也不知道他

    的孙子是否能逃过一劫。”

    毫无疑问地,卡斯特利翁透过快门捕捉画面的时候,可以隐藏自己

    的情绪,如同他之前在杜鲁加广场的法院外拍下特雷莎被警卫围住的照

    片一样。如果特雷莎下车后快步走向药房门口的那一刻他没有拍下照片

    ,一定是因为当时外面的光线不够。然而,12 月的那天早晨,当卡斯特利翁听到巡逻队的队长命令邦

    宁打开手提箱时,便从窗户看了出去。卡斯特利翁本应该听从命令跟着

    他们一起到犹太区去的(尽管他之前就已经向纳粹高层提出请求,希望

    能把他们当成罗马天主教徒而不是犹太人来看待),但是卡斯特利翁恰

    好忘了拿结束照相馆生意之后唯一留下来的手动式相机而耽误了。邦宁

    则被队长的这声命令给弄糊涂了,他惊慌地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着

    手提箱的钥匙,却没有找到。在听到机关枪上膛的声音时,脸色立刻变

    得惨白,吓得把手提箱往旁边一丢,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他急忙

    冲到人行道的另一边。士兵对邦宁开枪扫射,而在一旁放声尖叫的特雷

    莎也难逃被射杀的命运。此时,卡斯特利翁的手里已经拿着伊士曼折叠

    暗箱照相机,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① ?雅鲁泽尔斯基将军(Jaruzelski,1923—2014):波兰统一

    工人党领袖,曾出任该国总统。作者于 1984 年至 1990 年期间担任

    尼加拉瓜副总统一职,此行为出国访问。

    ② ?埃尔热(Hergé,1907—1983):原名乔治·勒米(Georges

    Rémi),比利时著名漫画家。他最著名的作品即为自 1929 年起出

    版的“丁丁历险记”一系列漫画。

    ③ ?沃伊蒂瓦教皇(Papa Wojtyla,1920—2005):即若望·保禄

    二世,出生于波兰。梵蒂冈最高元首。

    ④ ?俄罗斯茶炊(Samovar):俄国人发明的茶壶,壶中有一直

    立管,可在管内燃烧木炭将茶水加热。⑤ ?大卫之星:又称大卫之盾,由两个等边三角形重叠而成的六

    角星形,是犹太教和犹太文化的标志。纳粹时期犹太人被强迫佩戴黄

    色的大卫之星徽章,以资识别和控制。

    ⑥ ?丘耶塔人(chueta):法文为“chouette”,西班牙马略卡岛

    上改信天主教的犹太人移民。

    ⑦ ?莫谢莱斯(Ignaz Moscheles,1794—1870):犹太籍音乐家。

    ⑧ ?德拉克洛瓦(Delacroix,1798—1863):法国浪漫主义的

    绘画巨匠。

    ⑨ ?天鹅亦可形容杰出的音乐家或诗人。

    ⑩ ?兹罗提(zloty):波兰的货币,意思是“黄金”。2 不存在的国家

    我感觉有人一直不断在追寻我的足迹,不知将来我们会不会有机会

    碰面。在此,我想先从自己的故事说起。我的出生地尼加拉瓜是个不寻

    常的国家。外来的征服者第一次看到境内的大湖那一望无际的灰色湖面

    ,以及远处猛烈的白色浪端时,便称它为科西沃尔卡湖① ,亦即“甜海”

    的意思。然而,当微风轻轻地将波浪往岸边吹拂时,那些波浪只是消失

    在岸边。征服者在上岸之后,便让他们的坐骑踏上湖边的沙地,啜饮湖

    水止渴。大湖虽然不是海洋,水里却有凶猛的鲨鱼。还有一条流向加勒

    比海的圣胡安河,我父亲曾渡过这条河前往欧洲,设法让这个所谓“不

    存在的国家”得到欧洲皇室的承认。这对我来说是一场决定性的旅程,因为有了它,我才有机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父亲带一批驮着行李的骡子从莱昂出发,行李包括价值不菲的走私

    木蓝② ,还有装满神像、大蜡烛、香炉、各种器皿和石臼的大木箱,箱子里的物品是仓促之间从本地一座在这个城市的空地都可以看到的坟

    墓中挖掘出来的。他带着这些物品去伦敦,是为了献给英国的维多利亚

    女王,借此寻求她的帮助。在众多的行李中有一个特别坚固的箱子,里

    面装着地图和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精细图画,是由一名来自德国莱茵兰,在父亲的工厂帮忙改善木蓝生产的工程师赫尔曼·舒尔茨绘制的。这

    个人最感兴趣的,就是新大陆的制图学和考古学。他在物品被挖掘出来

    后细心地加以分类。通过那些地图和图画的说明,足以证明兴建一条跨

    越尼加拉瓜且连接两大洋的运河将会带来多少利益。虽然这是父亲此行

    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却不是最急迫的。

    一行队伍在舟车劳顿后终于抵达了格拉纳达。在此搭乘独木舟渡过

    科西沃尔卡湖,一路来到了北圣胡安港。英国人向来垂涎此地,并自作

    主张地将之命名为格雷敦。加勒比海因受到洋流的影响,经常骤起阵阵

    狂风暴雨,随之掀动的海浪将大量淤泥带进港口,使得海水呈现铁锈般

    的颜色。港口旁的沙洲上长满了凤眼蓝,旁边的林地则种植着香蕉树,几间荒废的旅社坐落其中;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树根裸露在外,和几

    艘缆绳被松开的船只搁浅在岸边;还有一笼被关着的猴子,与漂浮在水

    面上的美洲虎的尸体。

    父亲前往欧洲的途中曾经走过无数的陆路和海路,这些路程虽将我

    的人生带领到不同的方向,但同时也能汇聚为一。我因为这场旅途而出

    生,而我成为了一个漂泊者。在我体内流着和水手罗宾相同的血液,而

    他正是笛福创造鲁滨孙时所参考的原型。当父亲和舅舅腓特烈一世国王

    见面的时候,也曾提起罗宾的故事。那是 1844 年 2 月的一个夜晚,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我的舅舅腓特烈是蚊族③ 的国王,他的国土邻近沼泽遍布的海边

    ,当地疟疾盛行。1502 年 9 月,执行第四次亦是最后一次远航的舰队

    司令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将舰队停在尼加拉瓜的岸边。在此之前他的船

    舰曾撞上东北部的一处岬角,幸好并未因这次意外而无法航行,最终顺利靠岸,因此而将岬角命名为格拉西亚斯·阿迪奥斯④ 。

    虽然当时的哥伦布因遭受陷害而身心饱受煎熬,却仍有开玩笑的心

    情。根据他的儿子埃尔南多的描述,那时船上的弓箭手从树上打下一只

    外形介于猴子和猫之间的卷尾动物,并为了驯服它的野性,把其中一只

    手砍掉了。船上还有一只之前抓到的野猪,如今和西班牙人豢养的狗关

    在一起,而这只野猪在看了一眼这个似乎会成为威胁的动物后,就惊慌

    地逃走了。哥伦布下令把两只动物放在一起,当它俩一靠近,刚被抓来

    的动物立即伸出长长的尾巴圈住野猪的鼻子,并用仅存的那只手臂抓住

    野猪头上的鬃毛,对它一阵乱咬。受到攻击的野猪发出恐惧的哀号声,一旁的舰队司令见此景象则开心得笑了出来。

    我父亲尝试让人承认的是一个不寻常的国家。它拥有不寻常的历史

    ,相信一直在追寻着我的足迹的人应该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我国的历

    史并非从西班牙征服者希尔·冈萨雷斯与尼加拉瓜印第安酋长⑤ 之间的

    首次对话展开。而佩德罗·马帝·德安格雷利亚则认为尼加拉瓜酋长提出

    的问题让征服者们感到惊讶:天空的组成成分为何,星星又为什么会发

    亮,为什么会刮风,为什么有冷和热,为什么有日夜的变化,教宗是否

    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西班牙的国王是否也会排便、排尿。但是,不,这

    段历史是始于一场斗争,而主角是一只像美洲虎般凶猛,又像猴子般滑

    稽的身体残缺的奇特生物,以及一只被吓得发狂的野猪。

    桑博人⑥ 建立了蚊族的王朝,我的舅舅罗伯特·查尔斯·腓特烈则是

    第五任君主。生活在太平洋沿岸的居民为克里奥尔人⑦ ,我父亲也算

    其中一员。他们用鄙夷的口气称我舅舅他们是“蚊子皇室”,嘲笑他们是

    不识字的傀儡;还一再说他们唯一的功用就是在许可证上画押,好让英国商人可以大肆砍伐国内的桃花心木和其他珍贵的树木,借此换取英国

    皇室提供的数桶牙买加朗姆酒以及装饰玩意。

    毫无疑问,舅舅他们和英国人之间的交易不止这些。1842 年 7 月

    17 日星期日,腓特烈舅舅以弱冠之龄在金斯顿的英国圣公会教堂登基

    为王。在此之前,早已通过格林尼治海军学院训练的他,正在担任皇家

    海军的海军上尉。他的个性带点自负和傲慢,年纪虽轻却拥有极高的文

    化素养,这点父亲也可以作证。此外,他有着敏捷的头脑、大胆的想法

    与相当的野心。他还有一种精神,有人会觉得太过天真,我则认为是不

    切实际。虽然他是个理想主义的桑博人,也是城市发展与文明社会的坚

    定支持者,然而他的作为却可能导致荒唐的局面,我必须承认这点。

    不只蚊族君主面临被英国人压制的困境,统治莱昂的傲慢的自由共

    济会⑧ 的克里奥尔人遭受到的压迫更甚,所以父亲才会决定去伦敦。

    1844 年初,两名英籍商人托马斯·曼宁和威尔逊·格伦农提供商品

    给尼加拉瓜政府,却被要求支付过高的税金,所以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

    陛下特别派遣领事官腓特烈·查特菲尔德先生到莱昂来干涉这场纠纷。

    查特菲尔德搭乘的是三桅战舰达芙内号,船上配备十四门大炮以及四十

    磅炮弹⑨ ,一路从位于危地马拉的总部开到尼加拉瓜的雷亚雷宏港。

    他一下船立即策马奔往首都,几个小时的路程下来,他的眼里和口鼻之

    间全都塞满了灰尘。烈日无情地灼烧着他的脸庞,再加上坐在马背,沿

    着港口到首都莱昂这段路途骑行造成的不适,使他的心情更为恶劣。一

    抵达首都还未下马,便立即传唤佩雷斯陆军上校去见他。

    其实曼努埃尔·佩雷斯上校只是个挂名的长官,实际掌权的是卡斯

    托·丰塞卡大元帅,他们两人位于市政厅的办公室彼此相邻。市政厅的对面是拉伯里欧广场,广场周围的牧草高到连在吃草的母牛的身影都会

    被掩盖住。我父亲是事务部长,所以他们一接到查特菲尔德的命令,便

    马上派人来找他,大元帅也借此委任他为外交部长。父亲建议他们在隔

    天举办一场会晤以表达敬重之意,但是查特菲尔德却没有给他们多少时

    间,因为不久后便听到他在走廊上对哨兵大呼小叫。佩雷斯上校吓得赶

    紧出门迎接,大元帅则从两间办公室之间的大门逃走。

    佩雷斯上校的办公室看起来不像是共济会会员洽公的场所,反而比

    较像教堂的圣器室。闪亮的石灰墙上凿出的天窗下方,挂着淌血的基督

    像。盖着绿色绒布的桌子下面铺开一张棕榈席,装饰着陶土烧制的瓷砖

    地板。佩雷斯上校急忙跑到桌旁,自行坐在扶手椅上;旁边还有两张皮

    制的凳子,他邀请查特菲尔德坐在他的对面,我父亲则坐在另一张上面。

    查特菲尔德早在东普鲁士的梅默尔港时,便已展现出成为领事官的

    旺盛野心,不过却在波罗的海的岸边开始了他一生的苦难。他的脸和脖

    子上冒出大量的红色疖子,并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让他非常苦恼。经

    柏林大学的迪特尔·马祖尔医生诊断,才发现这是因为他胃部周围的血

    液循环太慢,导致过多的血液汇流到脑部阻塞了血管,因此冒出那些恼

    人的疖子。

    医生建议查特菲尔德到亚琛的温泉疗养区调养身体,那里向来以具

    有疗效的泉水闻名,但是他的病情并没有因此好转。事实上,他这个病

    从年轻时就没好过。女人躲他像在躲瘟疫似的,所以他到现在为止还是

    光棍。但是停留在亚琛使查特菲尔德能与一些高级普鲁士官员来往,这

    让他成为一个享有特权的间谍。他勤奋地向外交部汇报,也让他在多年

    以后官拜中美洲领事一职。比起经贸职位,这更被认为是一个政治职位。

    现在查特菲尔德已经四十岁了。坐在他对面正在傻笑的佩雷斯上校

    ,看起来一无是处、奉承谄媚的样子,并且像只怕被木棒打到、走投无

    路的老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刚冒出来的脓包,在身体不适的情

    况下,他的心情也连带受到了影响。现在,这只穿着制服的老鼠已经被

    逮到了,看看这身寒酸的打扮!佩雷斯蓝底红格子的长裤配上灰色的绒

    布外套,这身穿着让他在高温肆虐的午后闷得难受;而他抹在头发上的

    凡士林也跟着慢慢融化,顺着脖子流下来。查特菲尔德不知道,比起他

    将要说出口的任何事情,这发红的凸起物让佩雷斯上校更为慌张;他不

    想去看它,仿佛这样是厚颜无耻的行为。

    虽然查特菲尔德有时会瞟视我父亲,却不希望忽视我父亲。查特菲

    尔德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也很清楚他在大元帅面前所扮演的角色;当然

    ,此时待在隔壁房间的大元帅肯定贴在门板上偷听他们的对话。查特菲

    尔德身上的衣服经过长途跋涉早已变得污秽不堪,反观我父亲不仅衣着

    整洁且经过精心搭配,身上还散发着薰衣草香;他的相貌清秀,蓝色的

    眼睛深邃诚恳,嘴巴不大,额头宽阔。查特菲尔德很清楚这才是一位绅

    士和政治家应有的外貌,就连他自己也幻想过拥有一副这般干净、光滑

    和迷人的外表啊!在查特菲尔德看来,目前身处之处应该是游击队的总

    部,但触目所及却比较像是个饲养家畜的农庄。他不禁心想,整天在他

    们耳边嗡嗡作响的除了子弹外,应该还有数不清的蚊子吧!

    查特菲尔德从卡其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让佩雷斯上

    校过目,这是最后通牒。文件中要求尼加拉瓜政府应立即偿还积欠英国

    商人之巨额债务,否则英国的皇家舰队将依令封锁尼加拉瓜的港口,并

    阻止任何船只的贸易及交流。佩雷斯上校看完后,把文件传给我父亲。“我们需要一段时间谨慎思考才能给您答复。”父亲用标准的英语从

    容不迫地对查特菲尔德说。

    “这不过是托词罢了!”查特菲尔德用西班牙文对着佩雷斯上校说。

    他特地提高了音量,好让躲在隔壁房间的大元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我明天清晨离开这里之前,就要拿到已经签字的付款协议书!”

    “由于您除了成本及毁损的费用之外,还把滞纳金也加上去了,所

    以同意书上要求的金额是原本债务的四倍。”父亲用仍然克制的口吻说

    道,他知道大元帅也会听到。“这么一来,我们至少一年之内都无法付

    钱给任何一位官员以及征收赋税的职员。”

    “英国王室管不到尼加拉瓜的内政事务。”双眼直视着我父亲的查特

    菲尔德这么说,他仿佛想在一面永远遗失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要如何

    满足这些请求并非我们的事情。”

    查特菲尔德站起身来,父亲向他伸出手,让他不得不回应。查特菲

    尔德没有向佩雷斯上校辞行,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查特菲尔德的前脚才刚离开,大元帅就从门后探出头来,要求大家

    到他的办公室集合。大元帅的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因为右眼的眼珠被

    人用马刀挖出来,导致右眼皮整个皱在一起;但这可不是在战场上冲锋

    陷阵时弄伤的,而是有一次在斗鸡场跟人发生冲突才落到这样。他早就

    脱下了长筒靴,丢到角落去,制服上的纽扣也松开了,里面的汗衫布满

    土黄色的汗渍。办公室里面囤积着许多从走私犯手中没收而来的烟草和

    白酒,一张帆布吊床挂在两个大铁环上,桌上还站着一只被细绳绑住脚

    的黄毛公鸡,仿佛是在看守着一旁铺满桌面的公文。

    大元帅不喜欢睡在床上,唯独对吊床情有独钟,尤其喜欢躺在上面

    和女人厮混,而这只叫作佩里克莱斯的公鸡则都会待在旁边。在市政厅外面的长廊上总会聚集着大批的妇女,她们若不是帮步兵编制棕榈叶军

    帽,就是镇日昏睡。当大元帅要挑选玩伴时,她们会轮流走到他的面前

    ,而元帅看到中意的人选时,就会摘下头上的帽子戴在那个女人的头上。

    “你们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他的语气因仓促结巴的关系而显得有

    些轻率,“我们附近的海域又没有几艘英国的船只。就算有,他们也不

    会为了击落一只小小的兀鹰而浪费弹药,我们太渺小了。”

    对此父亲却抱持相反的意见。他认为对巨大的阿尔比恩来说,最要

    注意的是不展现出自己软弱的样子或任何疏忽之处,而不是敌人的大小。虽然父亲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却没有人肯采纳。查特菲尔德最后没得

    到任何赔偿地回到危地马拉。一周后,达芙内号和花神号两艘三桅战舰

    便驶入了雷亚雷宏港,另外两艘海妖号和海漩号则停靠在北圣胡安港的

    沙洲上。每艘战舰都有六百吨的排水量,每一侧的船身都配备了二十座

    大炮。

    大元帅直到此刻才开始感到害怕,终于愿意改变对策。但他认为跟

    吝啬、脾气不好的查特菲尔德没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便要求父亲即刻前

    往英国晋见维多利亚女王,共同商讨此事。

    父亲认为国库确实所剩无几了,所以他将携带的货物都用来支付旅

    途上所需的开销。还好他的经济状况不差,不必为此担心。他在帕尔米

    拉拥有占地辽阔的庄园,延伸到海边的庄园里种植了一大片开满紫红色

    花朵的木蓝,数量多到海边的浪花都能溅洒木蓝细小的花冠。大批的工

    人夜以继日地赶工,他们忙着将一捆捆的茎干运往工厂倒入水池里等候

    发酵,然后移进金属锅加热,等到分解出植物中的色素后再用筛子过滤。工人们因为负责的环节不同,身上沾染到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紫色,有些是绿色,有些则是蓝色,最后混在一起都会变成装在大皮

    箱里的木蓝的紫色染料块一样。

    一艘名为普罗米修斯号的三桅帆船每年都会出现在北圣胡安港四次。它会从纽约出发,到这里卸下货物和邮包,并让船上的乘客下船。当

    父亲的独木舟抵达港口时,他很高兴能看到这艘船。普罗米修斯号就停

    在一艘船身相当华丽的观赏用西班牙古老大帆船旁边,船上薄纱做成的

    风帆像极了卧室里的窗帘。大帆船上面有个留着一头鬈发和胡子、来自

    卡塔赫纳的表演者,举手投足间颇有王储贵气的他最擅长的就是编造一

    些虚构的战争故事。他长年跟着一个马戏团往返于加勒比海的各个港口

    间,替团员们运送行李。他曾把头伸进一只婆罗洲白老虎的嘴里,所以

    他也算得上是马戏团里的明星。因为这个表演者的关系,父亲的焦虑得

    到缓解,能够小睡一下。

    H.D.C.道格拉斯少校是英军分队的指挥官,碍于普罗米修斯号在

    船上挂了美国的国旗而不敢干涉它的活动;但他能阻止乘客搭上开往普

    罗米修斯号的接驳小船,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2 月 13 日星期二的早

    晨,也就是父亲抵达北圣胡安港的隔天,英国的皇家轻型海军陆战队占

    领了整个码头。后来在被当作俘虏的曼努埃尔·基哈诺少校的命令下,解除当地的驻军,普罗米修斯号被强迫停靠到海妖号旁,以便他们就近

    监视。

    当时的北圣胡安港并不是后来的样子。它从 1848 年起就成为一些

    无法无天的淘金客前往加州的中继站,岸上没有任何一条可以称得上是

    街道的路,触目所及只见渔民、河岸造船木工、领航员和水手们居住的

    简陋稻草屋,拥挤地穿插在指挥部以及加盖金属屋棚的鸡舍之间。港边

    竖立许多固定在淤泥里的木桩,一个较大的棚子建在部分的木桩上,四面敞开,并且有一个高架地板,旅客可以挂起他们的吊床,或睡在地板

    上。

    父亲住在港边唯一的一间旅社里。一早他就因为听到英军登陆,还

    有基哈诺少校被俘虏的消息而醒来。少校在前一天晚上才招待他,席间

    准备了椰奶烹煮的海龟肉、香蕉和木薯等美食佳肴。但整件事情还没结

    束,当随行的一名侍从扶着镜子让父亲在旅社里刮胡子时,他看到一艘

    挂着蚊族国旗的小船出现在海妖号的右侧,正从海湾的北方开过来。

    当小船驶近时,父亲才看出船首站着一名穿着海军上尉制服的年轻

    男子。他虽然有着黑人的五官,看起来却肤色白皙,金发碧眼,这位一

    手紧紧握着船舵的就是我的舅舅腓特烈国王。舅舅的身边还有两个小孩。同样穿着制服的小男孩年约十岁,他的手中握着佩剑的剑柄,脸上的

    神情显得相当高傲;坐在座垫上的小女孩应该只有八岁,她穿着缝了很

    多蝴蝶结的天蓝色洋装,波浪状的裙摆在她身边鼓起围绕着。这两人分

    别是舅舅的弟弟弗朗西斯·克莱门特·帕特里克和妹妹凯瑟琳·安·伊丽莎白

    ,也就是我的母亲。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水手正举着锦缎阳伞帮他

    们遮阳。

    查特菲尔德曾提出警告,所以道格拉斯指挥官早就知道我父亲意欲

    搭乘停在北圣胡安港的普罗米修斯号;而指挥官接获的命令,就是要设

    法让我父亲不能顺利成行。他强迫我父亲必须向蚊族国王腓特烈申请上

    船的通行许可证,借以羞辱我父亲。且为了完成这个计谋,早在三天前

    ,指挥官便已安排海妖号前往布卢菲尔兹,去把我舅舅三兄妹给接到北

    圣胡安港来。

    之前当道格拉斯得知查特菲尔德的意图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

    到可以利用蚊族国王来牵制我父亲的行动,才决定派船去接他们过来。这还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如此坚定地想要去执行一个想法。

    舅舅是蚊族的第一任君主,他在伦敦受过教育,所以深知英国人惯

    用哪些伎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臣民不多的小国君主,仰赖猎人们猎捕

    海牛、蜥蜴和猴子,以及渔夫捕捉玳瑁海龟;而定居在牙买加的英国商

    人最有兴趣的就是用龟壳做成的梳子、银梳发饰、拆信刀与镇纸,以及

    产自国内的高级桃花木和雪松木。蚊族境内还有很多地区尚未开垦,这

    些雨林、弯道的河曲和沼泽,甚至连捷克摩拉维亚的传教士都还没去过。海岸地区受到加勒比海暴风外围环流的影响,并且整年都在下雨,而

    过于低洼的地势则常常淹水。河水泛滥也使当地居民习惯将简陋的茅舍

    建在固定于河边的木桩上,并且常常改变住所。

    有些蚊族的皇室成员生活在布卢菲尔兹这座城市里,过着闲散的生

    活,并且每个人都很精明。通过查特菲尔德这个中间人,每位皇室成员

    都能分配到公爵或海军上将等不同的职务。每年圣诞节还会收到英国王

    室赠予的礼品,礼品除了之前惯例皆有的数桶朗姆酒,还有漆皮的靴子

    、印花棉布的亚麻衫、几匹府绸和布料。其他还有剃刀、鼓、喇叭、白

    铁餐具、铁制炒菜锅、有柄平底锅、洗菜桶以及好几本四开的詹姆斯国

    王圣经。

    虽然皇室欠缺繁复的礼仪规定,成员们却个个工于心计,就连博学

    的舅舅腓特烈国王也没办法占到优势。1720 年起,皇室成员们便开始

    争夺自己的权益。王朝第一位君王,荣膺阿尔比马尔公爵头衔的杰里米

    一世统治牙买加,为了换取英国对其君主政体的认同,以及让他的国民

    可以搭上单桅帆船到英国的金斯顿去,他们必须追杀最后一批躲在蓝山

    的黑人奴隶。在长达六个月的远征之后,他们确实完成了任务,但是只

    得到回程所需的朗姆酒以及面粉,还有四十先令的酬劳。腓特烈舅舅能接受精心规划的教育课程并非没有代价。英国打算取

    得跨越两大洋、横越尼加拉瓜国土、最后得以通往加勒比海的运河航运

    主权,所以他们需要一位得力的国王,而不是一个文盲。舅舅从 1842

    年登基开始,就必须接受英国殖民局事务部的安排,将蚊族王国变成英

    国的保护国之一。同样,这也不是毫无代价的。英国人安排一位能谈妥

    运河主权的人选,但到最后真正做主的还是他们自己。

    蚊族的皇宫位于旧河岸的岸边,四周由未经刨饰的雪松木的木板围

    起来。它不像格林尼治海军学院的学生宿舍一样有抽水马桶,只是在海

    边盖了一排茅厕。舅舅和其他皇室成员经常拿水桶从井里提取微咸水,也会在井的旁边露天洗澡。皇宫内分成好几个房间,彼此用印花棉布的

    窗帘作为隔间。他们用维多利亚女王赠送的炒菜锅和平底锅来做饭,并

    且从没发生过火灾。

    如果皇宫没有突发事件要处理的话,舅舅会帮渔民修理船只、缝补

    破网、取出鲷鱼的内脏以及剥下乌龟的甲壳。而渔民看到舅舅走过来或

    帮忙时,总会向他打招呼:“国王,愿上帝保佑你!”当成一种称呼他小

    名的亲切的形式。

    舅舅知道远在尼加拉瓜另一边的敌人克里奥尔人会怎样谈论他的国

    家。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国人真的很滑稽。即使是很节制的他,也会被一

    些荒诞的事情而逗笑。例如:他自己被发现一身酒醉地坐在木桶上签署

    法令,并且衣服敞开、露出肚腩、三角帽反戴,活像安布罗斯·福琼帮

    《汤姆·琼斯》雕刻的版画,这本书后来也出现在我母亲装运到莱昂给

    我的书籍里。除此之外,虽然舅舅也有少数的英国和荷兰血统,但他很

    清楚地知道,身为一个桑博人,一个由黑人奴隶和贫穷的印第安人所生

    下的混血种,对英国人或克里奥尔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舅舅的血统,还有我,都是因为一场海难才产生的。1652 年,一

    艘载满几内亚黑人奴隶的英国纵帆船,在前往波托贝洛的途中,不幸在

    格拉西亚斯·阿迪奥斯岬角对面撞上迪布隆内斯暗礁沉没了,那里也是

    舰队司令幸运逃出的地方。虽然奴隶都被铐着脚镣,但仍有一些奋力游

    到位于暗礁南方的沙洲地上,幸存下来定居在那里。他们因教导加勒比

    海沿岸的印第安人谋生技能,而与他们建立起良好的友谊。桑博人这个

    新种族便在彼此通婚后诞生了。海盗和走私者不仅会利用桑博人于他们

    的事业里,甚至会为了泄欲而掳走他们的女人。

    如果那天父亲曾在船头上看到舅舅顶着流苏阳伞站在一艘挂着夏洛

    特婶婆亲手缝制的国旗的船上,那么舅舅一定也看到了父亲用折刀刮胡

    子并拿起衬衫来擦脸的情形。那时父亲刚戴好帽子,并在有双排扣的凸

    纹布西装背心口袋系上一条珍珠母贝制成的怀表表链。此外,负责举着

    镜子的仆人每一次挪动位置,镜面反射的光线就会传到舅舅的船上,刺

    痛舅舅的眼睛。

    如果一切按照查特菲尔德的计划进行,那天正在刮胡子的父亲应该

    会在下午接到道格拉斯指挥官的签名字条,威胁他向蚊族的国王申请一

    份正式的书面通行许可证,好让他们有权上船。但舅舅却违反了道格拉

    斯的意愿,他派遣帮他撑伞的表弟詹姆斯,十分客气地邀请父亲到港湾

    北方的钢铁之屋作客,这也是他们此刻前往的地方。

    钢铁之屋的外形很像一个茶壶,它的墙壁是用布里斯托尔运来的金

    属薄板焊接而成的,并在外面贴上了瓷砖。从太阳升起的那刻起,屋内

    就会变得燥热难耐。在白天点燃的炭火即使晚上熄灭后仍会持续闷烧,所以不管任何时候待在房里都很受罪。钢铁之屋是舅舅专属的住所,当

    他跟随从在此地时会住在二楼,顺便看管英国商人打算寄到金斯顿但没有经过尼加拉瓜海关的商品,包括笼子里的南美林猫和猴子,以及帽贝

    、玳瑁龟壳、蜥蜴皮等走私货;还有锯子、斧头、凿子、链条和一些生

    产工具,以及为了获准到远达马伊兹河和猴子山附近雨林伐木的工人准

    备的食物。

    道格拉斯派遣一名海军班长在中午之前把字条送到父亲的手中,但

    父亲看完后把字条交还给他,并表示无法接受,让没有权限的班长一时

    愣住,犹豫着是否就此回去交差。过了一会,父亲决定写一封字条给道

    格拉斯上校以示抗议,不只因为他们干预父亲在尼加拉瓜境内的行动,还包括军队封锁港口、基哈诺上校被俘虏等所有事情,但对于申请通行

    许可证一事则只字不提。旅社的主人阿方斯·贝纳德是来自马提尼克岛

    的黑白混血儿,自称是约瑟芬皇后⑩ 的亲戚并册封自己为子爵。他也

    是基哈诺的酒肉朋友,平常主要的工作是送公文到已经是英国兵营的军

    区去。

    在贝纳德带着公文离开之后,詹姆斯便以密使的身份将舅舅亲笔书

    写、文末用教名签署、再以皇室封蜡封缄的邀请函送了过来。父亲虽然

    感到欣喜,却隐约觉得被冒犯了。他把信重读一遍后又看了詹姆斯一眼

    ,最后决定顺从自己的好奇心前往赴会。对他来说,与其早早躲进被窝

    里裹好毛毯以杜绝蚊子的骚扰,还不如去拜见那位自称是国王的人。国

    王在信中要求他务必小心谨慎,所以这次会面必须秘密进行。他并不担

    心这是圈套,反而有种冒险的感觉。除了将来有人会在莱昂造谣生事,认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预先设定的阴谋之外,他几乎没有类似的经验。

    父亲在傍晚的时候搭乘由詹姆斯掌舵的小船沿着岸边前进。靠岸之

    后,詹姆斯将小船搁在一旁崎岖不平的荒地上,这才点燃手中的提灯。他们在微弱的灯光下沿着爬满寄居蟹的狭窄小路往上走,而穿着皮靴的

    父亲每走一步就会踩碎它们身上的壳。

    眼前的建筑物隐身在黑暗中,只有月光从楼上的两个天窗投入屋内

    ,昏黄的光线仿佛即将熄灭的炭火。詹姆斯提着灯走在前面,他们一起

    绕过无人看守的大门,爬上由金属薄板打造且没有扶手的楼梯。屋里弥

    漫着干鱼味,海风摇得四壁薄板发出轰鸣,听起来就像有人在黑暗中鸣

    枪行礼一样。

    我的国王舅舅在一个房间尽头等待着,身着军装,漆皮帽舌的法国

    军帽夹在腋下。父亲注意到,尽管他着装如此,却远未传递出军人的气

    质。虽然舅舅长得颇高,却无运动员的体魄。他习惯把身体往前倾,然

    而披着金银饰带的军服外套也遮不住他逐渐隆起的肚子。如同那天早上

    在旅社里看到的一样,舅舅确实是个肤色白皙、金发碧眼的桑博人,他

    的蓬松头发呈现一种苍白的黄色,仿佛是受到当时妇女们使用的过氧化

    氢制剂影响而褪变成的颜色。灰绿色的双眼努力撑开以显敏锐,却在发

    肿的眼皮下看起来昏昏欲睡。

    房里有张低矮的行军床,以及两张面对面摆着的维也纳摇椅,摇椅

    中间的桌上放着一排西班牙式装订书,还有一盏灯。在一处角落,灯光

    无法完全照射到的黑暗里,看到几串天花板挂着的快要成熟的香蕉。还

    有一条从房间一侧拉到另一边的细绳,上面挂着一串被剖开的腌鱼干。

    沉默在两人坐定后蔓延开来,尴尬的气氛比黏腻的酷热更让人招架

    不住。舅舅两手的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径自冥想了起来。在父亲眼里,那姿势充满表演的性质。

    “我邀你过来并不是为了通行许可证的事情。当然,通行许可证已

    经批准下来了。”他终于开口说话,仿佛突然醒来一般,低沉的嗓音在磁性中也带着几分威严。

    舅舅终于开口了,目光也变得炯炯有神,并且流露出诚恳的眼神,但对方目光中流露的诚挚仍可能是计谋的产物,惯于置身政治戏剧的父

    亲如此想道。

    “谢谢您的批准。”父亲连头都没点一下地说出这句话。不想夸张地

    表示敬意,或者说,不想冒犯这个年轻人,他内心无法忽略这是位伪造

    的君王。不过,不管他的王位是不是真的,他确实有能力让父亲此行的

    愿望落空。父亲很快清楚了他的决定,此刻重要的是能到伦敦去,而不

    是旅途中让人厌烦的事情,这只不过是另一些不便罢了。

    “你会接受我批准的通行许可证吗?”舅舅问道。

    “我别无选择。”父亲带着克制的冷淡回答道。能拿到通行许可证本

    来应该感谢批准的人,但他说的话却带有指责的意味,听起来像是双关

    语,同时透露出谦恭与挑衅、狂妄和屈服的态度。

    舅舅坐在桌灯几乎要被埋没在满桌书堆里的桌子旁,弯下身子写下

    了通行许可证。在写错、撕掉两次后,才满意地拿下桌灯上的盖子,让

    红色的封蜡在火焰中融化并在文末盖章。

    屋里传来远方随风卷起的海浪拍打岸边所造成的轰然巨响,似乎连

    固定铜版画的生锈铁钉都会被震落。

    父亲在等候的过程中翻起桌上的书籍,他从书背的名称上认出其中

    一些是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卢梭的《忏悔录》、伏尔泰的《亨

    利亚德》、孔德的《实证哲学教程》以及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

    等,每本书都是用各自的语言写成的。他禁不住去想这些书是为了让他

    有所印象才摆在桌上的。

    在粘上信封之前,舅舅对父亲的好奇感到满意,并且拿起一本书递给父亲。

    “有时我会托人从伦敦寄来古书珍本,就像这一本。”他说。

    那是威廉·丹皮尔写的《新环球航海记》。日后我继承了父亲的一

    批书,这本书也包括在内。

    “丹皮尔是 17、18 世纪出没在拉美沿海一带的海盗,作风十分残

    忍。”父亲别有用心地说,“他从这里的沙洲登陆后便将格拉纳达掠夺一

    空,凡抵抗他的人都会被杀死。我不晓得他居然有时间写书,也不知道

    他有写作的天分。”

    “不仅如此,他同时还是地理学家和航海制图学家。”舅舅笑着说,他低沉的嗓音在笑声中产生了巨大的回音。

    “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父亲又再一次以礼貌的口吻问道。

    “丹皮尔在书中提到一名我族的水手,这个水手被丹皮尔捡到。”他

    伸展双臂表示他统治的领土范围,远方的热带雨林和沼泽地都沉浸在夜

    色之中。

    那名水手叫作罗宾,也许是英国人帮他取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他

    的真实姓名为何,我也在开头的时候跟追寻着我的人提过他的事。丹皮

    尔让他在纵帆船五港号上担任见习水手。在 1681 年,船只开到智利海

    岸的胡安·费尔南德斯小岛上稍作休息。当时罗宾为了猎杀一头母山羊

    回来晚了,来不及搭上船。他被丢弃在岛上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刀子

    、一支旧式步枪、一小撮火药和几颗子弹。它们后面是三艘西班牙军舰。三年之后纵帆船沿着相同的路线来到小岛上,丹皮尔命令船员寻找他

    的下落。他被找到的时候,因为衣服都烂光了而袒胸露体,并且住在屋

    顶覆盖着山羊皮的茅草屋里。起初他靠猎杀海豹和山羊填饱肚子,子弹

    用完后,便用刀子将旧式步枪的枪管锯成好几块放到火中加热;再拿石头敲打成猎杀海豹的鱼叉和鱼钩,剥下来的海豹皮则拿来编成渔网捕鱼。

    “听起来很有趣。”父亲评论道。

    “笛福就是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才会创造出鲁滨孙这号人物。”舅

    舅说。

    “所以说鲁滨孙是蚊族的子民喽!”虽然父亲刻意表现出惊叹的样子

    ,但还是掩饰不了讥讽的语气。

    “你要把他当作蚊族的子民或尼加拉瓜人都可以。”舅舅拿起沾了淀

    粉的小刷子抹在信封上,将信封粘上后交给他。

    父亲太急着接过通行许可证,使得舅舅露出了同情的笑容。

    “您看过《鲁滨孙漂流记》这本书吗?”父亲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急忙把信封藏到上衣口袋里,随口问了这句话。只不过话一出口父亲就

    后悔了,因为对方都已经说了这么多相关的事情,显然一定是看过了;

    而且他拥有这么多书,想必常通过阅读来抚慰寂寞的心灵。

    父亲待在莱昂的时候,身边围绕着经常光顾妓院的教士和独眼的陆

    军元帅,还有除了法律条文外对其他一窍不通的律师,以及连文件都不

    会签的粗野议员,他早已经感觉到孤立无援了。那么眼前这位跟一群未

    开化的居民一起生活的年轻人呢?像父亲在旅社看到的一样,他们把蜥

    蜴肉和鲨鱼肉的切片挂在自己没有墙壁的屋子里风干,不仅发出阵阵的

    臭味,也会引来兀鹰盘旋,而这位国王又该作何感想呢?

    “这是我在格林尼治海军学院念书时的必读书籍。”舅舅刻意表现出

    谦逊的态度。

    父亲本来打算一拿到通行许可证就离开这里,但在得知不会被刁难

    后,便决定留下来,也许会听到更多的消息。“比起鲁滨孙,我觉得您提到的罗宾更像未开化的土人星期五。”父

    亲自以为是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笛福的小说里,星期五来自一个食人族部落

    ,但是我们是不吃人肉的。”舅舅回答道,并且放声大笑,用同样低沉

    、冷静的语调。

    “我不是想那么说。”父亲此时夸张地举起双手,仿佛要从空中抹去

    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不管怎样,小说里的主角当然会比现实中的人物来得完美。”舅舅

    仍没有止住笑声,“鲁滨孙是欧洲人,因为在荒岛上幸存下来而变成英

    雄人物,神话就是那样来的。那是欧洲人的神话,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

    人,不仅可以抵抗心灵层面的孤立状态,也能对抗物质生活的艰困处境。但是罗宾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他家乡的鲁滨孙们日复一日渔猎以维持

    生活,没有在其中找到任何科学知识,他们的处境完全孤立无援。可以

    确定的是,罗宾独自待在胡安·费尔南德斯小岛那三年,绝对称不上是

    英雄事迹。虽然他不识字,倒也没想过要把自己在荒岛上的经历写成一

    本书,因为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是当然的。”尽管父亲在面对舅舅这番敏锐精彩的描述时不禁感

    到丢脸,父亲仍然抓住了回话的时机,但是父亲的这一个举动对舅舅来

    说似乎是徒劳的。

    “我觉得你并不认同我的看法。这次约你见面,你一定觉得机会难

    得,但心中又充满疑惑吧!你以后也一定会向别人提起这次的经历。”

    舅舅接着说,“对你来说,我就是你在笛福的小说里看到的食人族星期

    五,你可别说你没有这么想。”

    父亲听完后沉默了下来。此时壁炉里的火焰突然熄灭,再加上鱼干散发出来的刺鼻味,让他觉得呼吸困难,于是起身想要离开。

    “你不要生气。”舅舅拉住他的手臂要他重新坐下,“我习惯开英国式

    的玩笑,和你们的幽默感不太相同。听说在海的另一边也有类似的谚语

    ,大意是说话比别人难听或笑得比别人大声的人,不代表就是最有才智

    的人。”

    “我没有生气。”父亲说。

    “而且我也还没说出我请你来的真正目的。”舅舅说。

    接着,舅舅传唤我的母亲凯瑟琳进来。她极为恭敬地向父亲行屈膝

    礼,滚着花边的裙摆以及头上涂抹椰油的鬈发都跟着她的动作摆动。她

    身后的弗朗西斯穿着跟船上一模一样的制服,一只手举到耳朵处向父亲

    行军礼。他走得很快,鞋跟踩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最后是詹姆斯拿

    着长凳走进来,他把凳子放在挂着腌鱼干的角落后转身离开。两个孩子

    安静地坐定后,眼睛始终盯着地板看。

    “这是我的弟弟弗朗西斯和妹妹凯瑟琳。”舅舅将坐在角落的两个人

    介绍给父亲认识,“因为我父母在一次从金斯顿回来途中发生的船难中

    过世了,当我还在英国念书的时候便继承了王位。在我正式加冕之前,是由我婶婶夏洛特担任摄政王,并且在布卢菲尔兹抚养他们。”

    “我早上看见他们了,和您一同坐船来的。”父亲将目光投向两个孩

    子说着。

    凯瑟琳在远处对父亲笑了一下,接着又低下头看着地板。舅舅在说

    下一句话前将头靠近父亲,近到连他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希望你在凯瑟琳长大之后娶她为妻。”他忧心忡忡地把手放在膝

    盖上,“我带她来,就是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就能认识她。”父亲的脸上露出困扰又诧异的表情,仿佛被小虫子轻轻叮了一口,但同时看起来又像被人逗笑的样子。

    “你一定觉得这个念头很荒唐,”舅舅说,“但是,如果你知道我为什

    么要这么做,或许会改变你的想法。”

    从太平洋到加勒比海之间需要一个统一而且强大的国家。得等到经

    过尼加拉瓜的运河建好后,这个统一的国家才能受到尊重。运河的兴建

    正是文明国家所需要的。英国很快就会出局,如果他们只想要独掌大局。而美国即将登上舞台,并且有必要了解这一个新的主角。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英国和法国应该是这项工程中重要的合伙人。因为英国仍会

    继续拥有强大的商业实力,法国则拥有最顶尖的工程师,可以从事如此

    规模的工程。

    尽管父亲已经越来越待不下去了,他还是勉强自己听着舅舅一边跺

    脚一边发表的长篇大论。

    “我并没有看到美国人介入。”父亲听完他的话之后说,“美国人是一

    群只对自己肚脐眼有兴趣的教友派教徒,他们不会去关心世界上发生了

    什么事。英国人则为了不要丧失运河的瓜分权,不久即会露出利齿,然

    后便是永久地占领北圣胡安港。如果谈到法国人在工程方面的专长倒是

    没错,因为从拿破仑的时代开始,他们就是科学发展的龙头老大。”

    “你对美国的看法并不正确,”舅舅说,“因为就连保护我国的英国在

    这里尚且要对美国低头。不过你说他们是教友派倒很贴切,但是你别忘

    了这些教友派在做事时可都会遵从命令的。”

    “不管您怎么说,我又不是尼加拉瓜的国王,权力都掌握在其他人

    手上。”父亲露出和善的微笑,试图做出结论,“您的目的就是效法欧洲

    王室,通过这桩婚姻把两个王朝结合在一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害怕。”舅舅说,“不要害怕你的同胞会

    怎么想,这不过就是一个木蓝园主人和一个桑博女人的订婚罢了。”

    “一直以来,我学到的都是自由平等的观念。”父亲抬高下巴骄傲地

    回答,但随即便发现他的话听起来并不真实。

    “我们对你们也有偏见。”舅舅说,“但是我相信凯瑟琳在我的调教下

    一定可以征服他们的,凯瑟琳,你说对不对?”

    我的母亲凯瑟琳畏缩着身子,看起来尴尬窘迫的样子。

    “我们两个人的肤色是一样的。”父亲已经没力气和他争论了。

    “我是桑博人,是加勒比海的印第安人和黑人奴隶的后代。那些黑

    人当初被当成牛畜送到船上,后来在船难中幸存下来。”露出愤怒眼神

    的舅舅站起身来,“而白肤色只不过是我血脉基因中的一场意外。”

    此刻父亲也乱了方寸。他再次看着坐在角落里快要睡着的小女孩,并且在心里盘算着,要是不希望刚到手的通行许可证又被讨回去,接下

    来可得谨言慎行。

    “等她长大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是个既秃又老的老头了。”他试图用

    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我们家族向来有秃头的遗传基因。”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秃头,而是国家的利益。”舅舅接着说,“如果你

    到英国之后没有达成目的,而是灰头土脸地回到尼加拉瓜,那么我的提

    议便作罢。但是,如果你成功了呢?假设你跟英国人和平地达成协议,因而受到国人的推崇,甚至被选为最高指挥官呢?”

    “他们不会选我的,因为我不是职业军人。”父亲笑了,看起来不坚

    定的样子。

    “你其实很清楚贵国并没有职业军人。”舅舅说,“在你当选最高指挥

    官的时候,应该册封自己为大元帅,并尽可能地找到最华丽的制服。”“那不适合我。”父亲说。

    “不适合你的是什么?是权力还是制服?”舅舅说,“在我的宫廷里有

    赤着脚的舰队司令,也有从乡下来的大元帅;他只有一件衬衫可以穿,也从不摘下头上的三角帽。对你们来说,军服上的装饰品很重要,在这

    里却不算什么。”

    “如果可以下令不要穿制服,”父亲说,“才是我认为的文明世界。”

    “随你高兴。”舅舅说,“前提是你能够下令。对英国人来说,在这里

    只有我具有价值,因为他们需要我。你之后必须成为对美国人来说唯一

    一个具备价值的人,也要让他们变得需要你才行。”

    父亲听完后一句话也不说,一方面觉得这场无法达成共识的交涉真

    是浪费时间,一方面又想将因自己的野心被窥探到而产生的羞愧感尽可

    能地深深掩埋下去。这可是他梦想已久的最高司令官的指挥权。这个职

    位不仅比大元帅还有分量,也更符合他对民主制度的信仰。如此,他便

    可以整顿国内混乱的局势,整合所有的派系,带领国家步上世界贸易的

    轨道,而运河就是最好的媒介。一个像他一样有正确观念的人如果又握

    有最高权力的话,将是唯一有能力兴建运河的人选。

    “你难道没有野心吗?”父亲听见舅舅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有的是抱负。”父亲变得吞吞吐吐的。

    “这两者是一样的。”舅舅说,“你想要运河的所有权吗?”

    “我当然想要。”父亲说。

    “那么我们就应该签订条约,让两国的领土结合成一个国家,并交

    由你来管辖。”舅舅说,“唯有如此,你将来才能授予美国享有运河的领

    土权。”

    “光是我们现在的对话,就足以让大元帅用叛国罪将我逮捕并送去枪决。”父亲试着用轻松的口气回答。

    父亲开始觉得有点睡意,但是他知道这股睡意并不是真的。每当他

    的野心或是恐惧感开始占据优势时,嗜睡的感觉就会支配着他。

    “合作条约一旦签订我就会退位,从此蚊族不会再有自己的国王。

    你将会任命我担任蚊族的管理者,我会在公开的仪式中宣誓对你忠诚。

    到那个时候,大元帅应该已经在斗鸡场的冲突事件中被暗杀身亡。听到

    我的提议后,你觉得你们国内还会有其他人用叛国罪将你定罪吗?”舅

    舅双手叉腰走到父亲面前。

    “我答应会好好考虑。”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达成意图上的一致喽!”舅舅说。

    “也许还说不上是吧!”父亲被他的话吓到了。

    父亲很想把这一切当作口头上的游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把它当

    作一个建立在假设没有任何问题的知识领域里的演绎推论,还远谈不上

    后果。就像以前在莱昂的耶稣会学校上过的哲学课一样,讲课的是来自

    巴斯克的戈罗斯蒂亚加神父,他是理性主义者,也几乎是个无神论者,他曾要求学生在课堂上做过类似的逻辑练习。

    “凯瑟琳会等你的。”舅舅说,“我会尽量让她去伦敦求学,等你当上

    最高司令官的时候,她就会去找你。”

    “如果我真的得到这份职位的话。”父亲有点气馁地说。

    “你一定会当上最高司令官的,而且会在位很长一段时间。”舅舅说

    ,“不要去理会中伤你的孔特雷拉斯主教,也不要去管希望你走得远远

    的大元帅。其实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有利,所以他们才会把去英国的任

    务交给你,查特菲尔德也是这么想的。”

    “查特菲尔德?”父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查特菲尔德不是看我不顺眼吗?”

    “这不是顺不顺眼的问题。”舅舅说,“而是就现实层面来看,他很清

    楚如果把任务交付给你,你一定会整合所有的派系,到时候你就能拥有

    统治权。”

    把他当成对手一样惧怕他的大元帅有可能会怀疑他,而佩德罗·马

    帝·孔特雷拉斯主教非常讨厌他也是众所皆知的。两年前的一个星期六

    清晨,莱昂城大约十分之一的住户都收到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传单,上面说主教不仅和缝制祭坛帘子的女裁缝同居,还生下了小孩。有人认

    为这是以我父亲为首的共济会成员策划的阴谋。

    要不是蚊族的国王为了讨好父亲,迫使他照着自己脑中盘算好的剧

    本演出,父亲也无从得知原来查特菲尔德对自己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父亲的心里仍感到恐惧,或者说排斥更为恰当,因为一旦卷入这场骗局

    ,自己的处境将变得更危险。他又开始觉得沉重的睡意积压着眼睛,但

    他其实很清楚,在变化无常的梦的帘栊后,隐藏的是自己对权力的渴求。

    “我们应该先看看这趟任务我是不是顺利。”父亲说。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将会遇到许多羞辱和挫折。”舅舅说,“查特

    菲尔德会让这些事发生。但是你别忘了,他们同时也会因为害怕你的能

    力太强而感到忌惮。”

    沉默不语的父亲心里沾沾自喜,自己将有能力开启任何一扇门。如

    果有需要的话,甚至也可以打开通往维多利亚女王私人房间的大门。

    舅舅从桌上找出一本用染成红色的摩洛哥山羊皮装订的书,《空想

    政治》这几个字排成弧形印在封面上,但父亲没有注意到。

    “这本书就当作是证明我俩友谊的信物。”舅舅说,“希望你在旅途中能翻阅它,我个人非常钦佩这本书的作者,也就是被俘虏的路易·拿破

    仑? 王子。”

    “我也很钦佩他。”父亲把书接过来,“遗憾的是没有人可以把王子从

    监狱中救出来,至少于路易·菲利普在位期间。”

    “如果王子能逃离监狱的话,一定会有许多追随者,譬如女作家乔

    治·桑。”舅舅陪他走到门口,詹姆斯已经提着灯在前面等着。“你千万别

    忘了,那些著名的囚犯要是没被送上断头台的话,日后可都会回到政坛

    上一展长才。”

    此时我的母亲凯瑟琳已经靠在弗朗西斯的膝盖上睡着了,穿着制服

    的他虽然眼睛都快要张不开了,却还是严肃地想把背挺直。天晓得我是

    多么想拍下这幅画面啊!3 农业展览会的冠军猪

    一堆快要腐烂的白骨躺在遭受破坏的坟墓里,结满金黄果

    实的树木正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随风摇曳着。你感觉得到这首诗

    的完整性以及它呈现出的宏伟整体感吗?

    福楼拜致路易丝·科莱① ,1853 年 3 月 27 日

    另一件插曲发生在 1991 年春末,当时比奥莱塔·德查莫罗夫人已

    经就任尼加拉瓜总统,我则代表反对党桑解阵② 到巴黎参加由世界银

    行召集的捐助国家会议,共同研讨尼加拉瓜在战后的重建工作。此行有

    我的妻子杜丽塔陪同,而目前在维也纳的联合国国际原子能机构工作的

    彼得·舒尔策-克拉夫特,这一次也会来巴黎和我们会合。彼得曾把我早

    期的几篇故事翻译成德文,在那之后我们的友谊持续达四十年。

    在回到马那瓜的前一个星期天,彼得租了一辆车带我们去参观沙特

    尔大教堂。我们到上塞纳的寇克阿迪餐厅吃午餐,那里离布吉瓦尔很近

    ,而彼得已经打电话在餐厅订位了。彼得是一个做事有条有理,而且个

    性中还带点浪漫的德国人,就像赫尔曼·布洛赫③ 《梦游者》中的主角约阿希姆·冯·派瑟劳一样。彼得要我坐在前座充当副驾驶,并把买来的

    法兰西岛地图交到我的手上,只不过我们还没离开环状高速公路就已经

    迷路了。

    我们并没有找到马约门,只得从奥特伊门离开,但随即又陷入巴黎

    近郊错综复杂的公路中,并且在地图上无法辨认。我们仿佛不小心把车

    开到崎岖难行的高地上,有几次与二级公路交会。有时则碰上夹在一排

    杨树之间的小路,只要顺着小路走下去就会通到某间谷仓或村庄里的尖

    塔钟楼。最后终于在开到某个非常难走的十字路口时,我们发现了一个

    标示布吉瓦尔方向的铜制路标。在沿着新的路线开了一段路之后,因为

    担心万一又弄错方向,把突如其来的好运消耗殆尽,我们便停在路边重

    新研究地图。还好随后又发现另一个生锈的箭头路标,依稀看出上面有

    “勒·芙仑”的字样,那里是伊凡·屠格涅夫的别墅所在地。

    我们都一致认为这个小插曲比精确地沿着路边标示前往餐厅还让人

    难忘。停好车之后,我们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走上碎石子路,不一会儿

    ,便看到隐身在杨树与白桦树树林间的别墅。

    进入门厅之后发现没有其他访客,我们向一位穿牛仔裤、戴耳机听

    着随身听的女孩购买门票。旁边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地的风景明信片

    、几本屠格涅夫小说译本(伽利玛出版社的口袋本)以及一本屠格涅夫

    、福楼拜与乔治·桑的平装书信集(弗拉马里翁出版社)。

    买完票之后,女孩交给我们一本折叠式的展览手册。根据上面的说

    明,勒·芙仑庄园原本是一幢建于 18 世纪的别墅,后来荒废了。屠格涅

    夫在 1874 年花了 158000 法郎把它租下来,并于隔年整修成一幢夏

    日避暑别墅;当 1883 年他在二楼的卧室中过世时,这项工程才宣告结

    束。在这之后,别墅关闭了将近一个世纪,直到 1983 年在“伊凡·屠格涅夫、波利娜·维亚尔多及玛丽亚·马利布朗支持者协会”的帮助下才又重

    新对外开放。

    顺着狭窄的楼梯走到二楼,会发现走廊上有两扇分别通往书房和卧

    室的大门。两间房间皆有一个带花饰窗格的阳台,可以俯瞰瓦兹省塞纳

    河的风景。书房里有一扇大窗户,窗前摆着一张栎木书桌和类似会计师

    专用的弹簧扶手椅。桌面上有块已经干涸的墨水印、一罐银制墨水瓶和

    一支雕花的大理石钢笔,笔身的颜色相当黯淡,笔尖也已经生锈了。几

    张小说家的复本手稿摊在桌上,经过阳光长时间的照射,纸张已明显泛

    黄,是书房里唯一让人怀疑真实与否的物品。书桌的对面放着一个玻璃

    拉门被锁上了的书柜。房里还四处摆放着几个装着作家手稿、初版作品

    、信件、乐谱、画稿和照片的透明展示柜。

    屋里的墙面贴着绿色的长木条贴片,上面挂满女高音波利娜·维亚

    尔多-加西亚一家人的画像和照片。波利娜是屠格涅夫的情人,两人之

    间互通款曲的关系已是一个众所皆知、令人感到厌倦的秘密。且让我们

    从她的先生路易斯·维亚尔多说起吧!身为剧院经理的路易斯在四十岁

    那年与年仅十九岁的波利娜结婚。书桌附近有一张路易斯的照片,照片

    将路易斯年老时的庄严感全都展现出来。坐在椅子上的他紧紧地抓住扶

    手,露出相当严肃坚定的表情,仿佛某个人准备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刻,而他最后比屠格涅夫早走了一年。

    这里没有任何关于波利娜两个孩子的照片。克洛迪,屠格涅夫老年

    的时候爱上当时仍然是学生的这位女孩,就像肖邦被乔治·桑的女儿索

    朗热深深吸引一样。而波利娜的儿子保罗,其父亲的身份被认为可能是

    屠格涅夫,仍如同古老文件发出的沙沙声响继续搅扰着两位爱人的传记

    作者们。波利娜的父亲曼努埃尔·加西亚是一位男高音,曾一手建立起歌唱

    帝国,画像被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粉笔画中的他已经是一位把身上的

    费加罗戏服当成寿衣来穿的老先生了。1816 年 2 月 20 日晚上,在罗

    马的阿根廷戏院罗西尼亲自选他演出《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当晚也是

    首次登台演出的曼努埃尔第一次穿上这套戏服。

    接着是波利娜的姐姐玛丽亚·费利西娅·加西亚的照片,众人比较熟

    悉的应该是“玛丽亚·马利布朗”④ 这个名字。她从十六岁起就经常扮演

    欧洲歌剧中的主要角色,但她令人惊艳的歌唱生涯却在二十八岁不幸过

    世时宣告结束了。1825 年她在伦敦首次登台,演出的同样是《塞维利

    亚的理发师》,而她的父亲则已经退休了。墙上的石版画中,她穿着罗

    西娜的戏服,发带上别着扇子状的银梳发饰,一件安达卢西亚风格的披

    肩随意地披在身上。1832 年,肖邦在巴黎看过她演出罗西尼的歌剧《

    奥赛罗》,他在给朋友蒂图斯·沃伊切霍夫斯基的信中写道:“马利布朗

    扮演的是奥赛罗,施勒德-德弗里恩特则扮演他的妻子苔丝德蒙娜。马

    利布朗的个子很娇小,德国女歌手的身材却很高大,感觉像是奥赛罗被

    苔丝德蒙娜打垮了。我花了昂贵的二十四法郎,却只看到马利布朗随便

    化装成黑人的样子,并且用普通的方式表演她的角色。”

    屋里没有任何一张波利娜的母亲何塞菲娜·西切斯的照片。她母亲

    来自西班牙的加的斯,和女儿一样都曾受过她丈夫曼努埃尔·加西亚极

    其严格,甚至近乎残忍的训练。她母亲在当时也总是担任歌剧中的主要

    演员。而波利娜和马利布朗的哥哥,另一位曼努埃尔·加西亚的照片也

    没有展示出来。虽然他在歌唱生涯中的声望并不高,却因为发明了喉镜

    而备受瞩目。现在有一个样品放在走道尽头的透明展示柜中,并撷取他的一封信件内文作为说明:

    我常常想着在唱歌的时候用镜子观察自己的喉咙,但在我

    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我在 1854 年 9 月去巴黎

    的时候,便决定尝试这件事。我去拜访了著名的眼镜商沙里埃

    ,询问是否有长柄的小镜子,刚好他手边还有曾在 1851 年送

    去伦敦参展却乏人问津的牙医专用小镜子,我便把它买了下来。后来,我带着它去波利娜的家里,迫不及待地着手实验。我

    先把小镜子放到水中加热,小心地弄干后靠在舌头上。当我把

    煤油灯靠近舌头上的小镜子,并运用袖珍镜子作为辅助时,就

    成功地看到打开的喉咙。

    我一直到现在才终于看到两张波利娜的照片挂在角落的墙上。在春

    阳的照耀下,摆在一旁的普莱耶尔钢琴散发出黑得透亮的色泽,由波利

    娜谱写的浪漫乐曲《痛苦并非天真无邪》的复本乐谱则被摊开来放在谱

    架上。

    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波利娜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并在镶边的衣领上别

    了一个象牙的浮雕别针,很像一名严肃的钢琴教师。另一张则是穿着罗

    西娜的华丽戏服的照片,跟她的姐姐马利布朗在另一面墙上的装扮一样

    ,由此可见罗西尼对加西亚一家人的影响力有多大。屠格涅夫 1843 年

    认识波利娜的时候,她正从圣彼得堡的意大利剧院开始歌唱生涯,那时

    她身上穿的也是这套戏服。虽然照片中的波利娜极力地卖弄风情,但因

    为五官平庸,完全缺乏任何特色,使她看起来令人觉得可怜。她的额头

    十分狭窄,下面接着一双像受到惊吓的羚羊般太过突出的眼睛;鼻子很高,厚厚的嘴唇像肿起来一样,下巴又缩了回去,让她的外表逊色许多。

    屠格涅夫在遇到波利娜的那一刻起便深深地爱上了她,并在接下来

    的四十年当中扮演着她的秘密情人。于是,这位严肃的老光棍便和相貌

    丑陋但带有吉卜赛人般魅力的歌剧女神一起过着同居的生活。屠格涅夫

    把勒·芙仑登记在波利娜的名下,死后还把这幢 18 世纪的别墅留给维亚

    尔多一家人。不管是屠格涅夫当时的朋友,还是后来到别墅参观的访客

    ,都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非常奇特;但是他本人对自己在这和谐的

    三人行关系中扮演的角色从没感到任何不满。被一些小病痛逐渐削弱的

    维亚尔多先生,几乎不曾阻挠屠格涅夫和自己的妻子交往;反观比自己

    年轻二十岁的情敌,却因为痛风的毛病常不得不穿着便鞋才能走路。福

    楼拜曾建议屠格涅夫将水杨酸钠和印度栗树油的混合物拿来按摩身体以

    减轻疼痛,这份药方是福楼拜的父亲给他的,只不过他父亲也同样健康

    欠佳。

    “老年就像一片巨大、晦暗不透明的云朵,会笼罩住一个人的未来

    、现在,甚至过去;而每当回想起过去的青春岁月,总是会让人感到忧

    伤。”屠格涅夫写信给福楼拜时这么说着。但是比起像乌云般不祥的老

    年,最糟糕的却是那些待在勒·芙仑的星期六下午,屠格涅夫会主动扮

    演他组织的游戏中的小丑来逗波利娜开心。“当可怜的屠格涅夫穿上滑

    稽的戏服,披着老婆婆的披肩,四肢着地在地上爬行时,的确造成了娱

    乐的效果,但感觉上却很奇怪……”亨利·詹姆斯在欣赏过其中一次演出

    后这样告诉他的父亲。

    如果我们倾听那些在通往过去的大门背后潜伏的耳语,就会发现曾

    有一位强劲的对手短暂地介入他们的感情,那个人就是可怕的乔治·桑。当她还跟肖邦在一起的时候,居然兴起了想要征服波利娜的感情的念

    头。屠格涅夫认为在乔治·桑女性的灵魂里潜伏着男性的怪念头,而她

    的作为也让他痛苦万分,更何况波利娜并不是一个迷人的猎物。

    屠格涅夫的卧室位于走道的另一端尽头,那里也展示着曼努埃尔·

    加西亚发明的喉镜。房里有一张金属的天篷大床、一张伏尔泰扶手椅、塞夫勒的瓷器洗手盆,以及一个其上放置镶着一面椭圆形镜子的四格白

    蜡树斗柜。由于伏尔泰扶手椅的旁边就有一张单独的介绍,所以我心想

    后面的几样家具说不定也不是他当初用过的。也许和热拉佐瓦沃拉的情

    形相同,是因为博物馆的馆员正好喜欢这些家具;或者认为它们非常适

    合搭配展出,便加以收藏。

    然而,关于这张天蓬大床的真实性,似乎不存在任何可能的怀疑。

    在床边墙上的一张照片中,屠格涅夫便躺在这张床上。花白的头发和胡

    子被仔细梳理后散发出如丝般的光泽,并且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全新的短

    靴。当身材相当高大的他躺在床上时,双脚刚好抵到床尾的雕花护栏。

    此外,甚至连枕头和被单都和现场的一模一样。

    屠格涅夫过世的时间是 9 月 3 日星期一的下午 2 点。所有曾治疗

    过他的医生,包括知名的沙尔科在内,都判定他罹患的是神经性胃部痛

    风,而他真正的死因却一直等到遗体被解剖之后才确定是骨癌。晚年屠

    格涅夫身体的疼痛与日俱增,即使增加吗啡的剂量也难有缓解。他有次

    甚至拿起传唤仆人的拉绳试图上吊自杀,我现在还可以看到那条绳子挂

    在床头板一侧,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仿制的。

    我看到一只被烈日晒得晕头转向的野蜂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屋里的镜

    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屋内的家具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上过

    蜡的地板也显得格外明亮。洒进屋里的大片阳光也加强了孤寂的氛围。当提着装满器材的箱子,顺着狭窄的楼梯上楼之后而感到疲累的摄影师

    替屠格涅夫拍摄遗照,甚至是听到佣人遵照波利娜·维亚尔多的吩咐,将缠上黑纱的爱神木花圈钉在别墅门口的声音时,那份孤寂的感觉也会

    被放大。

    我站在面向阳台的大窗户旁。在听见车辆快速行驶而过的声音后,才发现白桦树林背后有一条高速公路,也看得到车辆呼啸而去的背影。

    从照片取景的角度来看,照相机的三脚架应该就是放在窗户的前面;而

    站在这里的我看着空无一物的床铺,想象屠格涅夫如同他在墙上照片中

    的姿势,躺在我前面的床上,想象我就是那名摄影师,正透过相机模糊

    的镜头,看着死者穿在脚上的新鞋鞋底出现在镜头的最前面。是波利娜

    决定让屠格涅夫穿上新皮鞋进棺材的,而在他的头发和胡子涂完有香味

    的油脂后,也是波利娜在一旁看守着。油脂是把橙花放在芦荟中浸软做

    成的,但过于浓郁的香味却让摄影师有点吃不消。那时也有一只野蜂发

    疯似的乱飞,硬要飞进镜子反射出来的白色亮光之中。

    挂在墙上的照片如同一扇带领我们通往过去的窗户。这张昔日摆放

    了作家的遗体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床铺刚好能和照片互相对照,所以不须

    多做说明。一位负责这张床的女服务员每隔一段时间会换上新熨好的床

    单,不同于一个活着的人的床所需要的日常照护。或者,该用复数——

    活着的人们,因为这是屠格涅夫和波利娜一起睡的床,曾为他们共同度

    过的冬天带来了一丝丝的温暖。

    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辨认照片底部的水印。椭圆形的水印中,有

    “Castellón”的字样。于是,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喜悦,我知道我与他

    再度相遇了。他对于我仍是一个谜;即便我并不想如此,也远非在调查

    他的究竟,但每次都是他前来与我遭逢。后来我又在别墅里找到三张卡斯特利翁拍摄的照片。其中两张挂在

    书房和卧室外面的走道上,一张是在巴黎达鲁街的圣亚历山大·涅夫斯

    基教堂为屠格涅夫举办的葬礼仪式,另一张则是众多头戴礼帽的人们在

    巴黎东站月台上为屠格涅夫的灵柩送行的照片。最后走到别墅的出口时

    ,我在楼梯上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找到第三张尺寸较小的照片。

    那张照片的说明为“农业展览会的冠军猪以及它的好伙伴们,1873

    年鲁昂的农业展览会(溴化银明胶摄影干版)”。我看到一只巨大、白得像

    雪的约克夏猪趴在木棚里的稻草床上,它的冠军勋章则被钉在三角形的

    柱头上。屠格涅夫、福楼拜和乔治·桑三个人围在名为赫拉克勒斯的冠

    军猪身边,猪的主人奥迪隆·阿莱格雷站在角落,差一点就漏拍了。富

    有的阿莱格雷拥有一座农场,是福楼拜在克鲁瓦塞的邻居。这座木棚显

    得十分干净无菌,看起来很像位于浴场里的更衣室。从带有一点轻松的

    气氛中,可以看出这三位作家是出于玩闹而拍下这张合照的,主意可能

    是乔治·桑想出来的。乔治·桑对猪很有研究,这一点可从她在《马略卡

    岛上的冬季》中所写看出来。

    照片中,拄着拐杖的屠格涅夫身穿黑色大礼服,头戴半筒礼帽,胡

    子同样梳理得很整齐,看起来很像一位受人尊敬的比赛评审。他看起来

    跟猪棚三角形的顶端一样高,就如同他的身躯和灵床一样长,他比一旁

    的福楼拜还高。此外,因为他非常高,以至于他有一个自己专属的车厢

    ,其空间足够容纳他的头部、膝盖以及整个的身体。

    “这个巨人举止如孩子,羞怯而压抑,”莫泊桑回忆道。他的形象就

    像出自佩罗⑤ 的故事,角色会是年老的伐木者,掌管被施咒的森林里

    那些为善的秘密。他的嗓音造作如笛声,咯咯大笑时好似紧张的鸡啼,与外表的伟岸甚是不合,也会趴在地上扮演献给波利娜·维亚尔多的滑

    稽玩偶。然而,这位老者却因陀思妥耶夫斯基处女作《穷人》的成功而

    视之为难以忍受的对手,不遗余力地折磨他,像激惹一只被捉获的昆虫。”

    而这位巨人相应地被他的母亲折磨着。屠格涅夫的母亲瓦尔瓦拉·

    伊万诺夫娜是一位专制、残酷、冷血,甚至精神有点失常的女人。即使

    她过世,屠格涅夫还是很怕她,在他的小说里也总会不自觉地出现她的

    影子。他的母亲在丧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斯帕斯科耶的一间留下许多伤

    心回忆的屋里。此外,虽然她结交了一名年轻的情人,并偷偷生下一个

    女儿,但丝毫没有因为这段感情而改变自己蛮横不讲理的个性。

    照片中的屠格涅夫因为罹患了痛风必须拄着拐杖,而他吃下的食物

    则进一步加剧了病情,例如从斯帕斯科耶寄来的香肠,或用火车从巴黎

    东站运来的鱼子酱,以及产自伏尔加的鲟鱼。这些食物在运送之前会先

    经过分装,每半品脱装成一瓶,放进大到甚至装得下一个成人的锌制箱

    子里,再加入盐和冰块的混合物加以保鲜。屠格涅夫有时也会寄几瓶到

    克鲁瓦塞给福楼拜,让他当蜜饯小口地吃。

    福楼拜是个秃头,除了耳后到后脑勺附近有稀疏的头发外,其他地

    方怎么也长不出来。他的衣着十分邋遢,不仅穿着袖子沾到墨水的外套

    ,连本色布的长裤也破旧不堪,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某间法院的抄写员。如果你仔细观察,会看到他仅剩的不多几颗牙齿呈黑色。此外,他的

    额头上还长了非常显眼的湿疹(第三期梅毒的树胶肿)。基于一个难以

    启齿的理由,福楼拜必须把溴化钾当成安眠药来服用,因此害他长出湿

    疹。事实证明,梅毒带来的后遗症以及为了阻止湿疹蔓延而经年服用的

    汞化物,正是造成福楼拜落发和掉牙的主因。1849 年底,福楼拜和摄影师朋友马克西姆·杜坎一起到东方旅行,没想到他此行最难忘的纪念品就是感染了梅毒。杜坎事后回想起来,他

    认为福楼拜应该是回程时在贝鲁特被一个马龙派教士或土耳其妓女传染

    的。“福楼拜一直到罗得斯才发现龟头附近冒出了一大片下疳,慢慢地

    聚集成两颗,最后变成一颗,害他每天早晚都在注意自己的生殖器官。”

    和屠格涅夫的情形正好相反,福楼拜对他那可怜的母亲安妮-卡罗

    琳·弗勒里奥则是百般宠溺。虽然他的母亲也有蛮横的地方,他却不觉

    得自己对母亲的溺爱是一种负担,这也影响了这位艺术家中立的立场。

    旅行结束之后,福楼拜曾在君士坦丁堡提到这段话:“你将不会有任何

    敌人,也无须感到害怕,因为我对你的爱已经深深地埋藏在我心中广大

    的神殿之中。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玷污我心中的神殿,更不可能取

    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隐居在诺昂的乔治·桑很少去拜访福楼拜。有一次她去探望他的时

    候,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总是穿着男装,而是打扮成打算上街购物的中产

    阶级老妇人,而她的仆人正站在一旁仿佛等她拍完照一样。她穿着厚重

    的镶边灰色罩衫,戴在头上的草帽居然还在下巴的地方打了个蝴蝶结,让人无法想象肖邦曾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早在二十五年前,也就

    是 1849 年的 10 月,在肖邦吐出一堆羼杂血块的呕吐物,撒手人寰之

    前,她就已经抛弃他了,甚至连他的葬礼也没有露面。应肖邦的要求,波利娜·维亚尔多-加西亚在马德莱娜教堂举办的葬礼上演唱了莫扎特的

    《安魂曲》。而年纪轻轻的福楼拜便是在这一年的 10 月,和杜坎一起

    到东方旅行的。

    这是乔治·桑最后一次去探望福楼拜。照片中并未显露任何大限将至的征兆,但事实上她只剩三年寿命了。一旦奖项揭晓,参加的人便会

    四散到为了农业展览会而启用的地产周围的小酒馆去。由于参加展览会

    的不是饲养动物——包括种猪、牛、靶场的马匹和多种养在栅栏里的禽

    鸟类动物——的饲主,就是苹果酒制造商、养蜂场的主人或是谷物和饲

    料商,所以有人曾纳闷为何三位作家也会出现在那里。

    原来当时作家们搭乘了一辆轿式马车从克鲁瓦塞出发去郊游,因为

    不想在短暂的旅程中一直讨论文学,其中一人想起那年出现了一头罕见

    的双头羊,便提议先过去看看。他们在帐篷里看到一头同时吸吮两个奶

    瓶的双头羊,不仅不觉得它长得很狰狞,反而认为它比正常的山羊还要

    温驯两倍。此外,由派葛瑞特先生发明的充气挤奶器也让他们大为赞赏。他在一条管子的一边装上橡胶吸盘粘住母牛的乳头,另一边则放进瓶

    子里接收牛奶。关于这些设备,都记录在福楼拜的笔记本里。当时他正

    收集未完成的小说《布瓦尔和佩库歇》的资料,所以总会在外套里放一

    个笔记本,而这本书也注定成为他献给愚昧世人的天鹅之歌。

    这本新作里,除了一段专述挤奶的艺术,还有关于养猪的段落,两

    者都载入两位主人公狂热的兴趣。这两位朋友是退休的抄写员,决意让

    生活成为一部身体力行的浩瀚百科全书。他们每一阶段都抛弃一种技能

    ,迅速转向另一种,那种热切暗示着对死亡的恐惧,也只有死亡才能将

    他们同献身一切艺术、知识及工作的眩晕分隔开来,在这片方法性的混

    乱中激起水花。

    也正是死亡,让他与几乎耗尽他最后力气、令他精疲力竭的工作分

    割开来。为了使自己感到宽慰,他会模仿在上埃及的伊斯纳认识的那个

    有满口蛀牙的歌女库楚克·哈内姆,穿上东方女奴的服饰,为朋友们献

    上一曲蜜蜂舞。有一次在农场时,福楼拜在乔治·桑的怂恿下拜托阿莱格雷先生找

    来展览会的正式摄影师,拍下他们站在赫拉克勒斯身边的照片作为纪念。农场主人接受了请求,与其说是出于对三人的景仰(他对他们的文学

    创作一无所知),不如说是好邻居的礼节使然。随后,阿莱格雷先生陪

    同一位从巴黎签约的年轻摄影师来到这里,而福楼拜也惊讶地问候了他

    ,原来自己几个月之前就在普里莫利伯爵家的晚会上认识他了。此后,福楼拜将收到他即将为他们拍下的这张照片;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张双

    头羊羔和一张挤奶器的照片,这些也收入了进行中的书里。

    还没站定位置的福楼拜一手拿着记事本向阿莱格雷先生请教了几个

    问题,例如猪有多重、品种为何、每天排出的粪便有几磅,还有作为主

    人,以他的能力让冠军猪跟母猪交配要花多少费用。阿莱格雷先生除了

    详细地回复之外,还说为了增加赫拉克勒斯的生育能力,特别在它睡觉

    的地方装设了乙炔灯,每晚都会把强光对准它。福楼拜在记下最后几句

    话之后,便把记事本收回口袋里,准备好出镜。摄影师已经走向搭在三

    脚架上的相机旁,把头伸进相机的黑色布幕里准备拍照了。

    在这位年轻摄影师要求他们往前走几步的时候,乔治·桑发现他的

    眼里仿佛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和生活在亚马逊河流域的原住民王子有

    着类似的眼神;就像在比尔尼雄的版画中看到的,这些版画作为插图装

    饰了他朋友人类学家贝纳德的书籍《印第安人的魅力》,其中的印第安

    人已具有了从鹿特丹到马瑙斯的荷兰殖民者、身着丧服的布道者或是手

    执皮鞭的刺客的血统。

    对福楼拜来说,这名顶着一头散乱的卷发,并且头发像抹了芦荟般

    闪耀发亮的年轻摄影师则让他想起在开罗公共澡堂工作的服务生艾哈迈

    德,仿佛这个总是挥汗如雨的亡魂在炙热无比的天气里重现了身影。他心想,要是艾哈迈德当初没有死于坏血病的话,现在应该早就超过四十

    岁了,也应该还继续待在气候炎热的开罗讨生活。当地的天候不仅对人

    体有害,就连古迹也会受到破坏。

    “您今年几岁?”屠格涅夫十分慎重地问道。

    摄影师的身上有一种气息,属于弥漫着植物腐烂气息的遥远森林中

    的野生动物。屠格涅夫从未造访过任何一处森林,却能想象有一双眼睛

    闪烁着猫科动物的光芒,自密林中看着他。而此刻待在他们背后的猪发

    出相当健康且满足的叫声。

    “十九岁,先生。”摄影师回答道,并没有把头伸出布幕外。

    从大厅的窗户看出去,我发现彼得和杜丽塔正坐在紧邻花坛的石凳

    上等着我。虽然彼得在看到我出来时不耐烦地站起来,我还是返回去向

    女孩购买了收有三人在赫拉克勒斯的小屋旁合照的书信集。女孩现在正

    看一本电影杂志,封面是戴着墨镜、已显老态的阿兰·德龙。我接过发

    票时随口问了她的名字,她头也没抬地回答说波利娜。“怎么会这么巧!”我对她说,这下子她终于抬起头来,满脸诧异,然后温吞地在钱箱

    中为百元法郎的纸币翻找零钱。

    我们在回到马那瓜之前,得先从巴黎飞到迈阿密。我一路上都在看

    这本书信集,并在书中的两个段落用黄色的荧光笔做上记号。虽然里面

    提到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对我来说却并非毫无意义,并且为我彷徨

    不安的心境提供一盏明灯——尽管这一个提供帮助的闪烁灯光可能很快

    就会熄灭了。

    1873 年 3 月 4 日,福楼拜写给屠格涅夫的信:

    您认识泰奥以前的情人、他们孩子的母亲埃内斯塔·格里西夫人吗?大概不认识吧!不过没关系,她希望通过我请您帮

    个忙。

    格里西夫人星期天的时候来看我。她说这个月 19 号要开

    一场音乐会,希望能赚一些钱——她的处境已经很窘迫,所以

    她恳求我询问维亚尔多夫人是否愿意在音乐会上高歌一曲……

    福楼拜提到的泰奥就是在 1872 年过世的泰奥菲尔·戈蒂耶。许多

    年前当福楼拜到东方旅行的时候,曾从耶路撒冷寄了一封信向他辞行。

    文末请他代为问候他“家里的女主人”,意大利的女高音埃内斯塔·格里西。她和戈蒂耶生了三个小孩,当时即将生下朱迪思。年少的福楼拜在信

    中并提到,自己在贝鲁特和海法之间看到了一大片殷红的夹竹桃生长在

    海边,并且因为太靠近海岸,而令海浪的泡沫点缀着花朵。信中还提到

    他在开罗街上看到“一只猴子替驴子自渎”这个不寻常的景象:“驴子起而

    抗争,猴子则对它龇牙咧嘴,惹来大批人群围观。”

    埃内斯塔·格里西首次登台演出的地点是巴黎的意大利剧院。她和

    波利娜是同一时期的歌手,波利娜一直把她当成竞争对手,两人也会在

    舞台上互相较劲。然而,格里西后来的演出并没有大放异彩,她们之间

    的竞争也没有维持很久;但是波利娜还是对她充满了敌意,这点在屠格

    涅夫的回信中也可窥见一二。屠格涅夫和波利娜在杜埃街 48 号有一幢

    偶尔共同居住的房子,为了让自己在书房时也能听见波利娜在楼下练唱

    的声音,他特地在房里装了一个传音筒。

    我已经跟维亚尔多夫人提过埃·格里西夫人的请求了,可惜的是她帮不上忙。维亚尔多夫人的原则是不在私人场合献唱

    ,因为向她邀约的人实在太多。如果她答应了一次,以后就不

    好意思拒绝别人了。很抱歉我们帮不上忙。其实,假如她年轻

    几岁的话或许可行,只不过现在一定要保留实力。所以,我亲

    爱的朋友,这就是真正的事实。

    不难想象当波利娜一想起往日的恩怨时会有多生气。只见波利娜脸

    色惨白地站在屠格涅夫的背后,要他一字一句地写下自己说的话;屠格

    涅夫则小心翼翼地照着写,她则不时地走到他身边加以纠正,命令他把

    写错的地方涂掉。波利娜是一个不容易放下的女人。有一次,波利娜在

    意大利剧院结束《鹊贼》演唱后,被一群崇拜者簇拥着去特里亚农咖啡

    馆。等到所有人坐定之后,居然传来埃内斯塔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声,并

    发现她正神清气爽地坐在专属的位置上。不过,埃内斯塔真的很美,波

    利娜才会觉得她好像在嘲笑自己长得太丑。两方的拥护者都会彼此中伤

    、互相挑衅,而且波利娜也知道因为自己习惯把背往前倾,所以对方总

    在背地里叫她“驼子”。

    屠格涅夫把已经写好的信揉掉,拿出一张全新的信纸放在吸墨纸上。基于厚道的原则,再加上他的坚持,她终于指示他可以涂掉“她不常

    以救火队的姿态表演”,改成“维亚尔多夫人的原则是不在私人场合献唱”

    ,虽然她还是不太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接着她伸出戴着戒指的双手

    轻抚屠格涅夫的头,弄乱他银白色的头发,然后倾身在他的面颊上印下

    一吻。

    如今波利娜已经四十八岁了,虽然还算有名,不像埃内斯塔已经失

    去名气,她却已逐渐失去那个让听众屏息倾听的超凡歌声。听众们并不知道为了练就出色的歌唱技巧,她曾暗自吞下多少眼泪、承受过多大的

    恐惧。她从小就接受父亲严格的训练,终日笼罩在藤条的威胁中。因为

    每当她唱错时,父亲就会把她的手按在钢琴的共鸣箱上,用力地鞭打她

    的手心。

    福楼拜一边在房里踱步,一边高声朗读撰写中的《竞选人》里的一

    幕戏。突然间,他听到花园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拉开薄窗帘一看,才

    发现格里西夫人已经登上门口的台阶,正准备拉门铃。原来她没有事先

    知会便特地从巴黎跑来询问他结果如何。但因为他此时已经收到屠格涅

    夫婉拒的回信,便在急忙中拦下他的外甥女卡罗琳,在把自己锁到房里

    之前,用嘴形提醒她可别说溜嘴,一定要说他不在家。

    ① ?路易丝·科莱(Louise Colet,1810—1876):法国诗人,福楼拜的情人。

    ② ?桑解阵: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简称“桑解阵”,为纪念被暗

    杀的抗美民族英雄桑地诺而在 1961 年组成的尼加拉瓜政党,该党于

    尼加拉瓜执政的时间为 1979 年至 1990 年。

    ③ ?赫尔曼·布洛赫(Hermann Broch,1886—1951):奥地利

    犹太裔作家,曾遭到纳粹迫害而流亡英国,最后定居美国。

    ④ ?玛丽亚·马利布朗(María Malibrán,1808—1836):法裔西

    班牙籍女低音歌唱家。本名玛丽亚·费利西娅·加西亚,嫁给法国富商

    马利布朗之后冠上夫姓。

    ⑤ ?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628—1703):法国小说家,最著名的作品为《小红帽》。4 关在堡垒上的囚犯

    由工程师舒尔茨加以分类的物品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已经碎了一大

    半,幸好仍有足够的礼品可以献给维多利亚女王。父亲在抵达伦敦的隔

    天便要求晋见女王,计划在会面时,献上一批前哥伦布时期无价的陶器

    向女王致敬,同时向女王解释某些事关英尼两国关系的微妙事件。但他

    还没有得到回音便了解到,女王正准备和家人搭乘火车前往巴尔莫勒尔

    城堡,借此为通往苏格兰的铁路举行启动仪式,这也是此时大家谈论的

    焦点。

    夏天过去之后,父亲再次提出申请,终于收到宫廷的钱伯勒勋爵的

    简短回函。在回函中,父亲被要求将陶器转交给大英博物馆,并且将他

    晋见的请求转呈外交部,届时将由阿伯丁勋爵依照女王的指示负责接见。父亲准时抵达接见来宾的会客室,却在一天结束之时眼睁睁地看着官

    员们关掉走廊上的煤气灯,接着用力将门甩上回家去了。

    因为出售木蓝给平常的买家“品特家族企业”而产出的金额越来越少

    ,在阮囊羞涩的情况下,父亲不得不迁出位于杰明街昂贵的布伦瑞克旅

    馆,转而搬进小贩聚集的旅社里。旅社位于考文特园狭窄的巷弄之中,因紧邻当地市集,花店、刀铺等店面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投宿的小贩同他一样疲惫不堪,在每天傍晚拖着沉重的货箱回到旅社。有些小贩的箱

    子里装的是来自中国广州番禺,将每种图案裁得比书本稍大的丝绸样品;有些把便携式柜子的抽屉隔成数个隔间,分别放入锡兰茶和孟加拉茶;有些把产自土耳其和美洲的烟草捆好,再根据不同的气味绑上颜色相

    异的蝴蝶结;还有些则在箱子里铺上丝绒,里面放着理发师专用的剪刀

    和刮胡刀片,很像外科手术台上一字排开发出亮光的器具。

    秋末的一天傍晚,当父亲从惯常的会客室座位上起身,拿下挂在衣

    架上的外套,突然听见看守勋爵办公室的那位穿着大礼服的门房高声呼

    唤他的名字,并终于告诉他可以进去了。阿伯丁勋爵在远处用诚挚的语

    调为办公室内昏暗的光线向我父亲道歉,说因为角膜感染,所以连室内

    的灯光都无法承受。父亲听见勋爵快步走来,接着拉住他的手并短促地

    拉拽几下,邀请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并询问他要不要吸点鼻烟,仅仅出

    于礼节而已。虽然勋爵从银制的烟盒抓出了一把烟草,却只顾自己享用

    ,随即放回了衣兜里。

    谈话中,勋爵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每当父亲试图切入主题时

    就会被新的琐事打断。父亲想谈谈查特菲尔德,话都还没开始说,这位

    老者便顽皮地挥挥手,制止父亲向他抱怨。他说,查特菲尔德虽然行为

    粗鲁,但其实是个优秀的绅士。最后,墙上的时钟敲了六下,他立即起

    身表示必须应约赶去探望他染上猩红热的孙女,说完走到远处的书桌旁

    拿起当成探病礼物的一大盒巧克力。

    “您知道吗?”阿伯丁勋爵把巧克力盒夹在腋下,对父亲说,“贵国的

    领土实在小到很难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这便是我父亲跨越重洋意欲修正的死刑判决,显然已是徒劳。说出

    这句话后,仿佛不过是他在这场对谈中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顺便说了出来,阿伯丁勋爵的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接着戴上紫色镜片眼

    镜,避免眼睛被街上正亮起的煤气灯给刺伤。

    父亲寄了一份报告给大元帅,向他说明与阿伯丁勋爵会谈的结果。

    大元帅也回了一封信,不过寄丢了好几次,所以父亲最后在巴黎才收到

    信。信上写着:“让我告诉你这里发生的事吧!那个狡猾的查特菲尔德

    坚持账目有问题,说之前付给他用来抵押的烟酒税收根本不够,就连关

    税也要一并交出。”我父亲这才发现,原来大元帅早已屈服于查特菲尔

    德的各种要求,也不担心让他知道。阿伯丁勋爵当然了解这样的安排的

    最新进展,但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哪怕让他明白他的任务不再有任何意

    义。如果尼加拉瓜不存在了,他自己就更不重要了!

    于是父亲决定前往巴黎向路易·菲利普国王① 求助,也许国王可以

    让维多利亚女王改变心意,在诉讼官司中助尼加拉瓜一臂之力。不过,既然现在必须背着英国解决问题,父亲打算在获得法国的基佐部长召见

    的时候出示工程师舒尔茨准备的地图,借以证明兴建尼加拉瓜的运河将

    可获得多少利益。而基于报复的心理,他决定就算阿伯丁勋爵亲自前往

    考文特园,跪在他的房外赔罪,他也不会让英国分到任何好处。

    来到法国的父亲在 1846 年新年假期过完时,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

    音,而是一直等到 1 月底才有基佐部长的消息。他说虽然自己得了重

    感冒,仍会在嘉布遣大道的私人寓所接见父亲,然而他客气的礼数也就

    到此为止了。父亲抵达寓所时,有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轻秘书在会客室里

    等着,很像学生的他露出调皮的眼神,仿佛现在是学校的下课时间而不

    是正式的场合。他带领父亲爬上楼梯,到达一间媲美旅馆大厅的房间。

    房里的扶手椅和沙发都铺上了缎面椅套,虽然还有很多空位,基佐部长却没有请父亲坐下。他穿着宽大的便服,戴着土耳其圆帽,刚刚出现的

    年轻秘书此时则殷勤地递上卷宗,只见他忙着处理文件,丝毫没有发现

    父亲已经到了。我父亲的存在再次被忽略,就像他的国家一样。

    所有工程师舒尔茨绘制的地图和报告放在租来的汽车后备箱里,等

    待着基佐部长吩咐仆人拿到办公室。最终,基佐部长抬起眼,一手拿着

    棉质手帕捂住发红的鼻子擤鼻涕,一手作势要我父亲开口讲话。父亲因

    为没被邀请坐下而感到不自在,而且他一开口就说错话了,像个不慎念

    错台词的舞台剧提词员。因为当他试图做出一个将运河路线图交给法国

    的合理说明时,却陷入对英国人的控告中,但路易·菲利普国王是当时

    和维多利亚女王最亲密的盟友。而基佐部长傲慢地举起捏着手帕的手,打断了父亲的话。

    “我已经得知您拜访过伦敦的外交部,也从阿伯丁勋爵的口中得知

    你的看法,所以我们就别再浪费时间讨论控告的问题了。”他说。

    “尼加拉瓜根本不存在,这就是您听到的吧!”父亲顿时收起该有的

    风度,像个身体不住颤抖的醉鬼。

    “让我告诉您我的观点为何。”基佐部长对于父亲唐突的行径并不以

    为意,他在擤完鼻涕之后说,“梅尼尔男爵在尼加拉瓜有一片可可园,有一次他邀请我去卢瓦尔河的城堡参加一场餐后晚会,并乘机向我介绍

    尼加拉瓜这个国家。由于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他便找来一个地球仪向我

    解说;可是我还是没找到,因为刚好有一只蚊子停在上面,要把它赶走

    才看得到,所以我和阿伯丁勋爵的看法一致是有充分理由的。”

    基佐部长说完又埋首在文件中,并挥手要父亲离开,就像驱赶那只

    停在地球仪上的蚊子一样,连在一旁殷勤伺候的秘书都没有送他离开。

    父亲一边下楼一边想着那个卖巧克力的梅尼尔,并想起在里沃利路的糕饼店里总有一叠装满甜食的盒子高高堆起来。通常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都

    会被放在最上面,而且每盒都像阿伯丁勋爵带给他孙女的一样大。他记

    得在铬制的盒盖上印有一只受过良好训练、身上绑着绳梯的大象,由一

    个身穿长袍、手臂上停着鹦鹉的黑人拉住,还有一位头戴探险帽的贵妇

    正打算爬上绳梯。这就是梅尼尔巧克力了。在尼加拉瓜大湖旁的楠代梅

    拥有可可园的梅尼尔男爵从没缴过税,不过倒也没人敢向他收钱。不管

    是大象还是鹦鹉,象牙还是巧克力,穿着长袍的黑人还是戴着皇冠的蚊

    族人,似乎都没有任何分别。

    车夫在猛烈的风雪中驾车前往新桥。在塞纳河,一艘船在浓雾中吹

    起了号角。船上载有长着大牛角的牛群,它们紧挨着彼此,已经冻僵了。父亲像一个手中还有最后一副牌的成瘾的赌徒,在经历一个不断失败

    的夜晚后,手中的牌仍无法带来什么,因此心情十分沮丧。车子快接近

    父亲落脚的圣叙尔皮斯广场时,车夫将车子停在一旁让一辆公共马车先

    走。由于有一双偷偷摸摸的手打开车门,并且突然将一张传单丢了进来

    ,父亲感到一股冷风裹挟着快要融化的雪吹了进来。他在起身关门时捡

    起那湿掉的纸张,原来是秘密组织“手工业者及士兵波拿巴委员会② ”要

    求释放路易·拿破仑王子的请愿书。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印有乔治·桑写给

    这名囚犯的公开信,尽管字体因沾到水而显得有点模糊,父亲还是辨认

    出来:“每一次能够和我们说话时,高贵的俘虏啊,您总是向我们说着

    自由与解放!人民发现他们自己深陷于拘束中,就跟你一样。今日的拿

    破仑,也就是您本人,体现着人民的痛苦,正如另一位拿破仑体现了荣

    耀。”

    那年收成欠佳,卢瓦尔河的河水泛滥淹没了农田;在爱尔兰,使马铃薯尚未从泥土里挖出来前就已经腐烂的传染病也随空气散播而至;这

    些都是自然的讯号,宣告一场公正的新革命即将到来,饥荒亦然。“坏

    血病侵袭着各地的村庄,使得失去工作又饿得发昏的农民们群起打劫路

    过的旅客。失业的问题同时波及巴黎、里昂和马赛,工厂纷纷倒闭。统

    治我们的中产阶级官员虽然愚昧却还有点小聪明,继续将不义之财填满

    私囊。”父亲叹了一口气,心想基佐就是其中的一员。

    父亲曾在卡德特街的普莱耶尔大厅举办的音乐会上看过乔治·桑,那是一场由肖邦、波利娜·维亚尔多-加西亚和大提琴手奥古斯特·弗朗肖

    姆共同演出的晚会,但是结尾却让人相当惋惜。那天下午,他沿着意大

    利大道散步,恰好看到帕吉尼乐器行的橱窗上有演出的告示,他在乐器

    行里花二十法郎买了一本夹着入场券的节目单。为了打发无数个心烦气

    躁的日子,他有时会去小丘广场附近的小巷子里寻欢,有时会去蒙马特

    表演歌舞杂耍的剧院或是去听音乐会。有一次,他去有着危险店名的“

    杀人犯酒馆”,吃惊地看到一名年轻男子脸颊涂满胭脂,并且穿着镶边

    花裙,试着站在附近的餐桌上跳舞。当那名年轻男子因为酒醉而从餐桌

    掉到地上时,他被同伴们抓住;同伴们试图要对那名男子做的事情,引

    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被冒犯的父亲的注意。父亲正直地用拐杖制

    止他们,把他们绊倒,直到那些人离开,并且抱怨着想要一段愉悦的时

    光是多么困难。

    到了那天晚上,他看到乔治·桑穿着上过浆的男士燕尾服和鲜红的

    丝质便鞋,深色的头发中分,卷曲的发尾刚好垂在脸颊的两旁,和她身

    上的男性装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父亲为了阅读乔治·桑连载的小说《柳克丽齐娅·弗罗利亚尼》,每

    天都会翻看《法兰西信使报》。故事中的男主角是善妒的卡罗尔王子,是个狂热地信教的王室艺术家,但对平民百姓的抱怨却充耳不闻,还杀

    害了思想开放的柳克丽齐娅。女演员柳克丽齐娅比王子小六岁,虽然有

    点年纪但风韵犹存,更为她引来了大批追求者。这本小说在艺文沙龙界

    掀起了讨论的风潮,很明显,书中的主角即为乔治·桑与肖邦的翻版,并翔实地记录了他们之间阴晴不定的感情世界,以及他们对立的政治立

    场。

    音乐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正在演奏《B 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的肖

    邦却突然晕倒了。他的额头刚好撞上钢琴的琴键,因而发出一阵刺耳的

    声响。旁人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弗朗肖姆连忙把嗅盐放在肖邦的鼻头下

    ,待肖邦回过神后,便协同维亚尔多搀扶着他离开舞台。肖邦这一撞撞

    伤了鼻梁,当场血流不止,使衬衫上也沾满了血迹,但也可能是他吐了

    血。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发黄,很像舞台上那架钢琴象牙琴键的颜色。但最奇怪的莫过于乔治·桑的反应,她不但没有离开第一排的座位,还维持跷着脚、抽着雪茄的姿势,继续呼出臭气冲天的烟雾。她丝毫不

    被现场的骚动与旁人对她投去的唾弃眼光影响。

    路易·拿破仑的名字这时使我父亲想起舅舅临别时送他的那本《空

    想政治》,但不知被他丢在哪一箱行李之中。那天晚上他首次翻开这本

    书,并在扉页发现了一段用紫色墨水写上的献词:谨以此书向我们的联

    姻致敬,腓特烈国王。一想到这位蚊族的国王料想他一定会答应这门婚

    事,还事先把它写在书上时,父亲就像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糗事般不禁

    露出温和的微笑。他随即将这页撕下并揉成一团丢到壁炉里,那一瞬间

    ,父亲确信在火焰中看到那个女孩被金黄色光芒围绕着的面容,而她后

    来变成了我的母亲。

    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躲进被窝里好好地看书,父亲在旅社食堂迅速地解决晚餐,几乎没有注意到一名来自秘鲁的旅客,阿雷基帕的克里

    奥尔人。寡言谨慎,父亲吃饭时也不会置他的书与笔记不顾,总是全神

    贯注地研究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的女性同乡一生的遭遇。据说还是画家高

    更的祖母,但她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天亮时,父亲才把看完的书轻轻

    阖上;但是书中提及的理念却像许多挥舞着翅膀的蜜蜂,在他的脑袋里

    不停地嗡嗡作响,关于建造一座连接两大洋且足以媲美巴拿马和苏伊士

    运河的人造运河。如同雷赛子爵所说,为了促进全人类的贸易往来,使

    其顺畅无阻,并且希望运河周遭的国家,不分强弱,都被当成公司里最

    受重视的合伙人,让他们得到应得的利益。

    父亲感到昏眩又心生警觉。路易·拿破仑提到巴拿马而不是尼加拉

    瓜,是因为王子并不知道相关的讯息,他应该把资料交给王子才对。父

    亲也不断地想起那晚舅舅说过的话:“那些著名的囚犯要是没被送上断

    头台的话,日后可都会回到政坛上一展长才。”

    此刻已了无睡意的他套上衣服走到圣叙尔皮斯广场上叫车,要车夫

    抄小路到拿破仑王子被囚禁的地方,亦即位于皮卡第大区的哈姆堡垒。

    他们说蒙特罗市轮船会在早上 7 点从圣伯纳德码头开往诺昂,到了诺

    昂之后可以搭乘驿马车前往圣康坦,在马车经过哈姆的时候让他下车。

    父亲当下便拦住停在广场的车辆,把装着地图的箱子往车上一丢,吩咐

    车夫送他到码头去。

    经过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后,父亲终于抵达哈姆,并在最受好评的里

    耶佛胡赛旅社落脚。吃饭的时候,一名女服务员一边收拾盘子一边炫耀

    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帮王子整理床铺和收拾房间。她叫作亚历山德里娜,但因为她穿着木鞋,加上总是愉悦地踏着小碎步,木鞋踩在石板地上就

    像拍打响板般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大家都称呼她为美丽的木鞋女郎。刚开始父亲很惊讶她居然能和被囚禁的王子如此熟悉,但后来便想到可

    以利用这层关系。他在一封短笺上提出拜见的请求,希望她能帮他把信

    送到王子的手中,并在成功之后给她两法郎作为报酬。虽然她鄙夷地拒

    绝了报酬,但仍旧答应了父亲的请求。

    隔天早上深信美丽的木鞋女郎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之后,父亲便往堡

    垒的方向出发,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将大箱子绑在背上的仆人。在一条

    废弃沟渠的浑浊河水中可见石堡巨大的倒影,沼泽地周围升起的雾气渐

    如塔楼与城垛上堆积的乌云。看守吊桥入口的哨兵让他从正门的入口进

    去,接着便穿过纪念塔楼下方的拱门,来到作为操练场的庭院,而仆人

    背着箱子跟在后面。

    堡垒的一楼,庭院尽头是典狱长加斯顿·德马勒少校的办公室,依

    照室内狭小的空间以及墙壁上堆积的烟垢来判断,这里以前应该是堆放

    煤炭的地方。待他说明来意之后,德马勒不太情愿地叫出看守王子的检

    察官西普莱特·赖瑞斯协助处理,因为政治犯是由内政部长迪沙泰尔将

    军直接管理的。赶来的赖瑞斯边走边扣上大礼服的纽扣,接着质问了父

    亲几个迂腐的问题。他说虽然王子通常不会接见陌生的访客,他还是会

    去通报一下。不一会儿就见他满脸惊讶地回来,他没想到王子竟然答应

    接见我父亲。不过,因为王子整个早上都得做实验,所以见面的时间就

    安排在中午以后。

    “美丽的木鞋女郎会帮他做这些实验。”德马勒说的话让旁边的两个

    人都露出了暧昧的微笑。

    吃午饭时是老板娘亲自为他们服务的,亚历山德里娜从头到尾都没

    有走出厨房;而当父亲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并且刻意避

    开他。从监狱带回来的脏衣服堆在洗碗槽下面,里面夹着一件绣着拿破仑皇室徽章的床单。忙着收拾餐盘的女主人经过她身边时不停地责骂她

    ,她与哈姆囚犯的亲密关系会毁了他们所有人,谁来抚养她的私生子呢?

    “先生,她是我的外甥女,居然都怀孕三个月了才让我知道。”她走

    到我父亲身边,希望能得到一点安慰。

    回到堡垒的途中,父亲为了这件事而无法专心。当初在听见德马勒

    的戏谑暗示时并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王子跟美丽的木鞋女郎之间的关

    系确实不寻常,而且连小孩都有了。虽然王子在父亲心中的形象因此大

    打折扣,但他仍决定前去赴约。

    德马勒不准我父亲把箱子带到王子的房间里,在经过一番交涉之后

    ,他终于同意先让赖瑞斯仔细地检查箱子里的物品。但看到里面装满的

    是地图反而更糟,因为赖瑞斯不但不接受关于兴建运河的故事,甚至怀

    疑在地图的折页中暗藏某些军事资料,这让正在煤炭房和附近的年轻女

    子取乐的德马勒大为光火。而光是以上这些程序就浪费了两个小时,箱

    子还是被搁在中庭里。赖瑞斯始终不明白为何尼加拉瓜不是法国在海外

    的殖民地,也许那里也有人正计划着反抗路易·菲利普国王,而我父亲

    就能担任中间人的角色,跟王子一同商讨解决办法,想到这里德马勒很

    快地做出了决定。

    “大家都知道王子已经发疯了,”他说,“只有另一个疯子才会从世界

    尽头来提议王子在大洋之间建造运河。他可以把箱子拿进去,不过得自

    己扛才行。”

    于是父亲要他的仆人先回去,接着自己拖着箱子穿过堡垒的中庭。

    赖瑞斯带我父亲走到由另一个哨兵站岗的长廊入口,走到底后顺着旋梯

    往上爬,在上面的房间里就关着城堡里唯一的囚犯。王子的侍仆泰林听到箱子在搬运时撞击楼梯的声响,赶紧跑下来帮忙,却被赖瑞斯阻止。

    当父亲终于在满身大汗、双手发麻的情况下爬到顶楼时,一抬头看

    到的却是一个很难跟王子联想在一起的身影,因为那个人在华丽的衬衫

    外面套上了一件沾满油垢和浆糊的皮制围裙。但仔细一看,那张脸的确

    和达盖尔银版法③ 拍下的照片一样,只不过瘦了点。蓝色的双眼依旧

    投射出狂热的眼神,两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的胡子则修理得像一

    把尖尖的刷子。他还是顶着一头较长但日渐稀疏的鬈发,但是身体和四

    肢却像透过哈哈镜看到的一样有点变形。过了一会儿,父亲撑起不听使

    唤的身躯向王子行礼,只闻到他身上的围裙和衣服散发出让人发昏的松

    节油香。

    父亲为自己不够流利的法文向王子连声道歉,后者则投以诚恳却严

    肃的眼神,似乎在责备父亲。

    “我的法文更不流利。”他说,“您没听到我舌头上爬过日耳曼口音时

    这粗暴的声响么?我亲爱的朋友,自从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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