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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690
树上的男爵.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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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261KB,208页)。

     树上的男爵是作家伊塔诺卡尔维诺编写的成长小说,主要讲述了主人公柯模思在树上的一生,包括读书,恋爱以及写作,写作手法非常的特别。

    树上的男爵内容简介

    十二岁的柯希莫,因忍受不了姐姐做的蜗牛餐,愤然离家,住到了树上。从此,他一生都生活在树上,双脚再也没有踏上地面。柯希莫统治了树上王国,并在树上读书、狩猎、救火、与海盗作战,甚至恋爱、写作。直到终老之际,他都没有再回到人群之中。他的墓碑上刻着:“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树上的男爵作者简介

    关于生平,卡尔维诺写道:“我仍然属于和克罗齐一样的人,认为一个作者,只有作品有价值。因此我不提供传记资料。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但从来不会告诉你真实。”

    1923年10月15日生于古巴,1985年9月19日在滨海别墅猝然离世,而与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

    父母都是植物学家,“我的家庭中只有科学受到尊重。我是败类,是唯一从事文学的人”。

    少年时光里有书本、漫画和电影。他梦想成为戏剧家,高中毕业后却进入大学农艺系,随后从文学院毕业。

    1947年出版第一部小说《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从此致力于开发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

    曾隐居巴黎十五年,与列维?斯特劳斯、罗兰?巴特、格诺等人交往密切。

    1985年夏天准备哈佛讲学时患病。主刀医生表示自己从未见过任何大脑构造像卡尔维诺的那般复杂精致。

    树上的男爵读者评价

    乐之读:博尔赫斯的风格,试图穷尽想象力的极限,喜欢用尽量简洁的篇幅,披着神秘主义外衣,不经意地摆出一副智商碾压的姿势,挑逗甚至玩弄读者。相比之下,卡尔维诺显得平易近人一些。和有些人看完博尔赫斯一脸懵逼不同,看卡尔维诺时,多多少少总能有一些感想,肤浅的或深刻的,不至于一无所获。之所以卡尔维诺能和博尔赫斯这样妖气的作者齐名,原因是两人都对虚构得心应手,都具有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卡尔维诺一直致力于探寻小说艺术的无限可能性,他把想象力生长出的纷繁意向,以优雅的方式隐藏在故事和童话里,明亮温暖,又极尽深刻。

    树上的男爵截图

    Il barone rampante

    Copyright ? 2002 by The Estate of Italo Calvino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2 by Yilin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10-2010-339 号

    书?名 树上的男爵

    作?者 【意】卡尔维诺

    译?者 吴正仪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22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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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见反馈:@你好小巴鱼目录

    CONTENTS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30

    后记(1960)

    注释01

    我的哥哥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最后一次坐在我们中间的那一

    天是一七六七年六月十五日。我记得很清楚,事情好像就发生在今天一

    样。大家坐在翁布罗萨我家别墅的餐室里,几扇窗户都嵌满了花园里那

    棵高大的圣栎树的繁茂枝条。时间正当中午,我们全家人按照老规矩在

    这个时候坐到餐桌边,虽然那时从不习惯早起的法国宫廷传来的下午吃

    正餐的时尚已在贵族之中风行。我记得有风从海上吹来,树叶抖动。柯

    希莫说着:“我说过不要,我就是不要!”推开那盘蜗牛。他往常可从来

    没有闹得这么凶。

    在首席上端坐着我们的父亲,阿米尼奥·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男爵,他头上戴着路易十四式的垂至耳下的长假发,这像他的许多东西一样已

    经过时了。在我和哥哥中间坐着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我家的食客和我们

    兄弟俩的家庭教师。对面坐着我们的母亲,女将军科拉迪娜·迪·隆多,和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住家的修女。在桌子的另一头,与父亲面对面

    坐着的是土耳其式着装的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我们家庄

    园的总管和水利工程师,而且他作为父亲的非婚生兄弟,是我们的亲叔

    叔。

    几个月前,柯希莫满了十二岁,我八岁,我们才刚被允许上父母的

    餐桌。也就是说,我沾了我哥哥的光,随他一起提前升级,因为他们不

    想让我一个人单独在一边吃饭。我说沾光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无论

    对柯希莫还是对我来说,欢乐的日子结束了,我们怀念在自己小房间里

    的进餐,只有我们两个和福施拉弗勒尔神父。神父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干

    瘪老头,人们说他是冉森教派[1]

    信徒,实际上他是从故乡德菲纳托逃跑

    出来的,为了躲避宗教裁判所的审讯。但是,他那时常为众人所称道的

    严谨性格,对己对人的苛刻要求,不断地被他的冷漠的天性和与世无争

    的态度所代替,仿佛他茫然地眨动眼睛所做的长久的沉思默想只是使他

    进入了万念俱灰的境地。他将一切困难,哪怕是很微小的,都看成是他

    不想反抗的恶运的征兆。我们在神父陪伴下的进餐在长时间的祷告之后

    才开始,一勺勺规规矩矩,合乎礼仪,一声不响地进行。如果谁从盘子

    上抬起眼来,或者喝汤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那可不得了。但是,神父在喝完汤时就已经厌倦了,他茫然地呆望着,每啜饮一口酒就啧啧舌

    头,好像只顾品味这短暂而浅表的感觉。上主菜时我们就可以开始用手

    抓起来吃了,吃完饭时互相掷梨核玩,而神父不时懒洋洋地说一

    声:“够了!安静些!(法语)”

    而如今呢,同全家人一起坐在餐桌边,家庭里的积怨显形了,这是

    童年中不幸的篇章。父母不停地对我们唠叨,要用刀叉吃鸡啦,身体要

    坐直啦,胳臂肘不要靠在桌子上啦,简直没完没了!还有我们那位讨厌

    的姐姐巴蒂斯塔。一系列的叫嚷、气恼、处罚、踹腿、踢脚就开始了,直至柯希莫拒绝吃蜗牛并决定把他的命运同我们断开的那天为止。

    这种家人之间的怨恨的累积我后来才明白。当时我八岁,觉得全都

    是在做一场游戏,顶撞大人是所有的孩子的脾性,我不明白我的哥哥表

    现出的执拗劲头中蕴藏着更深厚的东西。

    我们的父亲男爵是一个讨厌的人,这是肯定的,尽管他并不坏。他

    讨人厌是因为他的生活由不合时宜的思想主宰,这在新旧时代交替的时

    期是常见的事情。时局的动荡让某些人也蠢蠢欲动,但却是完全背道而

    驰:我们的父亲在那锅中沸水一般的形势之下,竟妄想获得翁布罗萨公

    爵的爵位,他一心考虑的只是家谱、继承权以及同远近的权贵们的争斗

    和联合。

    因此,在我们家里过日子总像是在进行应邀上访朝廷的大演习,我

    不知道是奥地利女皇的宫廷还是路易国王的皇宫或者都灵的那些山民的

    宫殿。一只火鸡端上桌,父亲就紧盯着我们,看我们是否按照宫廷里的

    规矩切割和剔骨,而神父连味道也不敢尝,以免当场出乖露丑,他还得

    在父亲训斥我们时帮腔。后来,我们发现了律师卡雷加骑士弄虚作假的

    底细:他将整条火鸡腿藏入他那土耳其式长袍的下襟里,以便过后躲在

    葡萄园里随心所欲地撕啃享用。我们敢发誓说(虽然我们从来没能当场

    捉住他,他的动作太机敏了),他来吃饭时就带了一满兜已经剔好的碎

    骨,用来放进他的盘子里,代替那几块整个消失了的火鸡肉。我们的母

    亲女将军不管这一套,因为她在进餐时也使用生硬的军人方式:“就是

    这样,还有一点!好!(德语)”我们谁也不觉得好笑。她对我们不太

    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但讲究纪律,她用练兵场上的口令助男爵一臂之

    力:“擦脸!(德语)擦鼻子!”唯一能够怡然自乐的是住家的修女巴蒂

    斯塔,她用她独有的外科大夫手术刀式的一些锋利的小刀,孜孜不倦地

    将鸡肉从骨头上一丝一丝地剔净。男爵本应将她树为我们的楷模,却不

    敢朝她看,因为她那在浆过的女帽宽边之下瞪大的眼睛,她那黄瘦的耗子般的小脸上咬紧的牙齿,也令他害怕。由此可以懂得,饭桌成了暴露

    我们之间的一切对立和矛盾的场所,也是显示我们的一切愚蠢和虚伪的

    地方。正是在饭桌上发生了柯希莫的造反行动。所以我才费了一些笔墨

    来描述它,可以放心的是,像这样盛大筵席似的餐桌在我哥哥的生活中

    再也看不到了。

    这也是我们同大人们见面的唯一时机。在一天的其余时间里,母亲

    撤退到自己的房间里编织、刺绣和纺线,因为这位女将军其实只会做这

    些传统的女红,也只有在这些活计上她倾注着自己尚武的热情。那通常

    是一些做成地图样的编织物和绣品。母亲在上面插上大头针和小旗帜,标明王位继承战争的作战部署,她对那些战斗了如指掌。她或者绣大

    炮,绣出各种从炮口射出的炮弹轨迹,各式交叉射击,不同角度的射

    击,因为她对弹道学非常内行,并且翻遍她的当将军的父亲的藏书室,找出军事艺术论著、射击图解和地图。我们的母亲过去姓冯·库特维

    茨,名康拉丁娜,是康拉德·冯·库特维茨将军的女儿,这位将军在二十

    年前率领奥地利的马利亚·黛莱莎的军队占领我们的土地。她幼年丧

    母,将军将她带在身边四处征战,无甚浪漫刺激可言,他们在旅途上装

    备充足,夜宿最好的城堡,带着一群仆从,她成天靠在大沙发的垫子上

    以编织度日。人们说她也骑马参战,这纯属无稽之谈。就像我们记忆中

    的那样,她一直是一个肌肤粉红、鼻子微翘的娇嫩的女人,但是身上保

    留了她父亲对军事的爱好,也许是为了对她的丈夫表示抗议。

    我们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中是本地贵族中站在帝国军队一边的少数

    派。他热烈地将冯·库特维茨将军迎进自己的庄园,把自己的仆从让给

    将军差遣。为了更好地显示自己对帝国事业的忠心,他娶了康拉丁娜。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公爵爵位。像往常一样,那次他也没有如愿以

    偿,因为帝国军队很快就开拔了,而热那亚的执政者们课他的重税。但

    是那次他赚得一个好妻子、女将军。自从她父亲在进军普罗旺斯的征途

    中亡故,马利亚·黛莱莎寄给她一件衬垫在锦缎上的金颈饰之后,人们

    就这么称呼她。他对她几乎总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尽管她由于在军

    营中长大,一心梦想的是军队和打仗,抱怨他只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

    凡夫俗子。

    但是归根到底,他们两人同属于王位继承战争时代的遗老。她满脑

    子里想的是大炮,他念念不忘的是家谱、世系;她梦想我们这些儿子将

    来能在不论什么军队里得到军衔,他则希望我们能娶某位有选帝资格的

    公爵家的小姐……这一切表明他们是了不起的家长。但是他们又是那样地漫不经心,仿佛我们兄弟两个放任自流便可平步青云,这是好事还是

    坏事?谁又说得清呢。柯希莫的生活是那样的超凡脱俗,我的一生是如

    此循规蹈矩、平庸无奇。但是我们的童年是一起度过的,我们两个都无

    视大人们的恼怒,寻找与人们设计好的轨迹不同的出路。

    我们爬树(如今在我的记忆里这些早年无心的游戏被蒙上了一种启

    蒙的光辉,是一种预兆。但在当时谁又曾想得到呢?),我们在河里逆

    流而上,从一块礁石跳到另一块上,我们在海边寻找岩洞,我们沿着别

    墅楼梯上的玉石栏杆往下滑。这样的滑行有一次成为柯希莫同家长激烈

    顶撞的原因,他受到惩罚,很不公正,他认为。从那时起他在心里产生

    出对家庭(抑或对社会?抑或对整个世界?)的一种怨恨,后来表现为

    他在六月十五日的决定。

    说实话,关于在楼梯的玉石栏杆上滑行一事,我们事先已得到警

    告。不是由于害怕我们会摔伤大腿或胳臂,我们的双亲大人从不为此担

    忧,而是由于我们人长大了,体重增加了,可能会把父亲叫人安放在每

    段楼梯两端支柱上的祖先塑像碰掉。实际上,柯希莫已经有一次将一位

    戴着高帽、身穿全副道袍的主教模样的高祖的像摔碎了,他挨了处罚。

    从那时起他学会了在滑到一段的末尾时停一下,在离塑像恰好还有一丝

    儿距离时跳下来。我也学会了。因为我总是事事处处学他的样,只是我

    一向比他胆小而谨慎,我滑在半道上就跳下来,或者断断续续地分小段

    滑完。有一天,他像箭似的沿扶手往下滑。这时,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正

    慢悠悠地走上楼来,捧着打开的日课经,目光茫然像只母鸡。要是他像

    平时一样睡意朦胧就好了。可惜他处于偶尔那种对一切事物都极端注意

    和紧张的时刻。他看见柯希莫,就想到:扶手、塑像,马上就要撞上

    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对我也大叫大嚷(因为每当我们淘气时,他也由于

    对我们监督不善而遭训斥)。他扑到扶手上去截住我哥哥。柯希莫撞到

    神父身上,撞得他顺着扶手直往下冲去(他是一个皮包骨的小老头),刹也刹不住,以双倍的冲击力撞倒了我们的祖先,为圣地而战的十字军

    勇士卡恰圭拉·皮奥瓦斯科,三个一起倒在了楼梯脚下,十字军勇士粉

    身碎骨(他是石膏的)。结果是没完没了的责骂、鞭打、额外作业、只

    给面包冷汤的禁闭。而柯希莫呢,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因为过错不在

    他,而是神父造成的,他那样深恶痛绝地反击:“我才不在乎您的列祖

    列宗哩,父亲大人!”这已经预告了他的反叛天性。

    在本质上,我们的姐姐是同一个样。尽管她在梅拉侯爵少爷的事件

    之后,被父亲强逼着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也始终是一个孤独的造反者。侯爵少爷的事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他是与我们敌对的家族

    中的孩子,如何混进我家的呢?为什么而来呢?为了引诱,甚至是为了

    强奸我们的姐姐,在此后两家的长期争吵中,人们这么说。其实,我们

    从来难以想象那个生雀斑的笨蛋会是一个诱奸者,更不可能对我们的姐

    姐下手,她肯定比他力气大,她同马倌们扳腕子是出了名的。还有:为

    什么是他叫喊起来?为什么随同父亲一起闻讯赶来的仆人们看到他的裤

    子成了碎片,好像被一只母老虎的爪子撕扯过?梅拉的家长从不承认他

    们的儿子破了巴蒂斯塔的贞操,不肯同意嫁娶。于是姐姐的青春就被埋

    葬在家里。她身着修女的袍子,可是她既没有立为主献身的誓愿,也没

    有声明过要当第三级会友。因为她未必有这样的心愿。

    她的恶劣心绪,在烹饪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她在烹调上是极为出色

    的,因为她既不缺乏勤劳,也不缺乏想象力,这些是每一位厨娘起码的

    品质,但是一经她的手,就不知道会把什么难以料想的东西给我们端上

    来。有一次她做了一些夹馅烤面包片,说实话真很精致,等我们吃起来

    并且觉得味道不错时,她才告诉我们,是用老鼠肝做的馅;更不要提用

    蚱蜢的腿,嵌在一个大蛋糕上拼成花样;还有烤得像蛋糕圈的猪尾巴。

    那一次她叫人煮熟一只整的豪猪,谁也不知为什么那只猪身上带着全部

    的箭,大概只是为了在揭开盖子时让我们吓一跳,因为连她也不想品尝

    其味了,尽管那是一只乳豪猪,粉红粉红的,一定很鲜嫩,而本来对自

    己做的每样东西她都是照吃不误的。实际上,她的这些吓人的手艺主要

    只是在外观上下功夫,其次才是为了让我们与她一起品尝这些怪味食品

    的乐趣。巴蒂斯塔的这些菜是用动物或植物精心搭配而成的杰作:用菜

    花做成的羊头,插上兔子耳朵,放在一圈羊毛领子上;或者是一只猪

    头,好像伸出舌头似的从猪嘴里爬出一只鲜红的龙虾,而龙虾的钳爪正

    抓着猪的舌头,仿佛是它把猪舌给揪掉了。然后就是蜗牛了。我不知道

    她斩断了多少只蜗牛的脑袋,那些蜗牛脑袋,我想她是用牙签插进软绵

    绵的甜食去的,每一块甜馅饼上放一个,好像一群极细小的天鹅飞到了

    餐桌上。那些美味佳肴的外观令人惊奇。想想巴蒂斯塔制作时当然是费

    尽心思,您可以想象当她肢解那些动物的小小躯体时,她的那双手该是

    何等的灵巧。

    姐姐用蜗牛表现她那可怕的想象力,促使我们——我的哥哥和我,进行一次捣乱。那是对可怜的受摧残的动物们的同情,是对煮熟的蜗牛

    的味道的厌恶,也是对一切事和一切人的反抗,以至于倘若说柯希莫是

    因为此事将他的行动和此后的一切酝酿成熟,也不足为怪。我们事先设计好一个方案。律师骑士带回家来满满一篮子食用蜗

    牛,这些蜗牛被盛在一只木桶内放在地窖里,让它们空着肚肠,或只吃

    些秕糠,使体腔内变得洁净一些。当我们掀开桶上的木盖时,一种地狱

    般的景象出现在眼前,蜗牛正在残余的秕糠、凝固的半透明涎液和干屎

    的混合物中沿着桶壁慢慢往上爬,已经奄奄一息了。各色的粪便是它们

    在野外的美好时光和吃青草的纪念品。它们有的完全露出壳外,探着

    头、张着角。有的完全缩在硬壳里,只露出警觉的触角。有些像饶舌的

    女人一样聚在一起围成圈,有些缩成一团昏昏入睡,死掉的那些则壳儿

    翻底了。为了使蜗牛免遭那个女厨子的毒手,为了使我们自己免用她的

    美食,我们在桶底凿了一个洞,用切碎的青草和蜂蜜,在地窖里的酒桶

    和其他杂物中间铺出一条尽可能隐蔽的路,以便将蜗牛引上逃亡之路,一直爬到窗口,那外面是一座荒芜的荆棘丛生的花坛。

    第二天,我们走下地窖察看效果,在烛光下往墙壁和过道上搜

    索。“这里有一只!……那里又有一只!”“……你看,这只爬到那儿

    啦!”在木桶到窗子之间的地板与墙壁上已经出现了蜗牛按我们画的线

    排成的一条断断续续的长队。

    我们看到小动物们慢吞吞地爬行,遇见酒渣、酒石、霉菌的吸引

    时,不免晕头转向,在粗糙的墙壁上胡乱地转圈,就忍不住对它们

    说:“快,小蜗牛!快些爬,快逃命呀!”可是地窖里又黑又乱,道路并

    不平坦畅通,我们希望没有人发现它们,以便它们来得及全部逃走。

    巴蒂斯塔姐姐是个不安分的人,夜里窜遍整座房子捉老鼠,举着一

    只烛台,腋下夹着一枝猎枪。那天夜里她跑进地窖,烛光照见天花板上

    一只离群的蜗牛,拖着一道银白色的涎迹。她打响一枪。我们大家都从

    床上惊跳起来,但又立即一头倒在枕头上,因为我们对住家修女的夜间

    狩猎活动已习以为常了。可是巴蒂斯塔,用那毫无理性的一枪打死了那

    只蜗牛,并打掉了一块灰泥之后,开始尖声怪气地呼喊起来:“都跑

    啦!”仆人们半裸着身子跑来,我们的父亲抄起一把军刀,神父没戴假

    发,而律师骑士还没弄明白是什么事情,就嫌麻烦地躲出屋外,钻到干

    草房里睡觉去了。

    在火把照耀下,众人开始在地窖里捉起蜗牛来,虽然谁都不热心此

    事,但是他们已经被弄醒,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平白无故地被

    打搅了。他们发现了木桶上的窟窿,马上猜出是我们干的。父亲跑过来

    在床上逮住我们,用马夫的鞭子抽打。最后我们背脊上、屁股上和腿上

    布满一道道青紫色的鞭痕,被关进那间阴森森的小房间,它是我们的牢房。

    他们把我们在那里面关了三天,只给面包、水、生菜、牛皮和冷的

    肉汤(幸亏还有肉汤,这是我们爱吃的)。后来,第一次重新同家人共

    餐时,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大家准时到来,这就是那个六

    月十五日的中午。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这位膳食总管,预备了什么东

    西呀?蜗牛汤和蜗牛做的主菜。柯希莫连蜗牛壳也不愿碰。“你们要么

    吃下去,要么马上再关进小房间!”我屈从了,开始吞咽那些软体动

    物。(这是我的一次颇为软弱的表现,它使得我的哥哥觉得更加孤独

    了,因此他抛弃我们的行动中也有着对我的抗议,因为我让他失望了。

    但是我那时只有八岁,何况我的意志力,而且是我幼年的意志力怎么能

    够同我哥哥与生俱来的那种超人的顽强相比呢?)

    “怎么样?”我们的父亲问柯希莫。

    “不吃,还是不吃!”柯希莫回答,并推开盘子。

    “从饭桌上滚开!”

    而柯希莫已经转过身去,背向着我们大家,正要走出餐室。

    “你去哪里?”

    我们从玻璃门里望见他正在门廊里取他的三角帽和佩剑。

    “我知道!”他朝花园跑去。

    我们从窗子里看见他很快爬上那棵圣栎树。他穿戴和打扮得非常整

    齐,他是按照父亲的要求弄妥帖后来吃饭的,尽管他只有十二岁。头发

    扑上粉,用带子扎起辫子,三角帽,针织领带,绿色燕尾服,浅紫色的

    短裤,佩剑,白皮长护腿套,护套只包半截,这是唯一的让步措施,使

    得穿着方式更符合我们的乡间生活。(而我,由于只有八岁,免除了在

    头发上扑粉,只有在盛大宴会时才要扑,也免挂佩剑,虽然我喜欢佩戴

    也不行。)他就这副模样往那棵多结的树上爬,手脚并用,以我们长期

    在一起练就的准确而迅速的动作在树枝上攀登。

    我已经说过我们在树上度过许多时光,不是像许多孩子那样图实

    惠,他们爬上去只是为了找果子或掏鸟窝,而我们是为了爬树的乐趣:越过树干上险恶的蜂巢和树叉,爬到人上得去的最高处,找舒适的地方

    坐下来观看下面的世界,对着从树下走过的人们呼喊或捉弄他们。因此

    我认为柯希莫面对那种不公正的强逼,首先想到的是爬上我们熟悉的那

    棵圣栎树,这是很自然的。圣栎树的树枝向上伸到与餐室窗户相同的高

    度,使得全家人都看见他的委屈和愤慨。

    “小心!小心!(德语)会摔下来呀,可怜的孩子!”母亲焦急地喊

    道,倘若她看见我们在炮火中冲锋一定满心欢喜,可是,她却为我们的

    这种游戏而忧惧交加。

    柯希莫爬到一条粗枝的叉口上,他在那里可以待得舒适一些。他坐

    下来,双腿悬垂着,两臂交叉,手掌塞进腋下,脑袋缩进双肩里,三角

    帽低压在前额上。

    我们的父亲从窗口探出身对他喊道:“你在那里待腻了就会改主意

    的!”

    “我决不会改变主意。”我的哥哥在树冠上说。

    “只要你下来,我就叫你好看!”

    “我决不下树!”他说到做到。02

    柯希莫在圣栎树上。树枝向外伸展,凌空架起一道道高高的桥梁。

    微风轻拂,艳阳高照。太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射下,我们为了看清柯

    希莫不得不举手挡光。柯希莫从树上观望这个世界:每一件东西,从那

    上面看来,都变了样,这是一件十足的赏心乐事。小路有着另一番景

    观,花坛、绣球花、山茶花、花园里喝咖啡用的小铁桌,历历在目;在

    远处,树木变得稀疏一些,一小块一小块用石头垒成梯田形的菜园子;

    深色的高地上是橄榄树林;再往前,是翁布罗萨住宅区的陈旧的砖屋顶

    和石板瓦;在低处的港湾那边挺立着一些船只的桅杆。远处的地平线之

    上是一片海水,一只帆船在海上缓缓移动。

    男爵和女将军来了。喝过咖啡之后,他们走出餐室来到花园里,观

    赏玫瑰花圃,执拗地不看柯希莫。他们挽起胳膊,但又马上分开,以便

    发议论和打手势。我来到圣栎树下,装出在那里玩耍的样子,其实是企

    图吸引柯希莫的注意力;可是他对我怀着怨恨,仍旧从那上面向远处眺

    望,我不玩了,蹲到一条长凳的后面去继续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

    我哥哥好像在站岗放哨,什么都看在眼里,而什么都漠然视之。一

    个女人挎着篮子从柠檬树下走过。一个赶骡人揪着母骡的尾巴爬上斜

    坡。他们互相看不见。那女人听见铁蹄掌的声音,转过身,向大道上探

    望,但来不及了,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可是赶骡人已经拐弯了。他听

    见了歌声,将鞭子甩得劈啪响,对母骡喊声:“哦!咳!”便完全从那里

    消失了。柯希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捧着打开的日课经从小路上走过。柯希莫从树上

    取下什么东西,抛落在他的头顶上。我猜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只蜘

    蛛,或者是一小片树皮。神父不曾理会。柯希莫开始用佩剑在树干上的

    一个洞口里搜索。一只被触怒的黄蜂从里面飞出,他扇动三角帽将它驱

    赶开,看着它飞到一棵瓜藤上,在那里隐身匿迹。像平素一样急匆匆的

    律师骑士走出家门,踏过花园的台阶,消失在一行行的葡萄架中,柯希

    莫为了看他往哪里去,跳到另一根树枝头上。那里的树枝中响起鸟儿拍

    动翅膀的声响,一只乌鸦飞起。柯希莫不满地站在那里,因为自己在树上待了那么许久,竟然没有发现这只鸟。他向阳光里察看是否还有。没

    有,没有鸟了。

    圣栎树与一棵榆树相邻,两树的树冠几乎头碰头了。榆树的一枝伸

    在比圣栎树的一枝高半米的地方,攀过去对我哥哥来说是举手之劳,他

    就这样轻易地征服了这天堑,我们从前不曾探闯过的榆树顶,由于侧枝

    太高,从地面爬上去是很难的。他接连找到与另一棵树挨近的树枝,从

    榆树换到角豆树上,再换到一棵桑树上。我看着柯希莫这样从一个枝头

    跳到另一个枝头地前进,在花园之上悬空行走。

    桑树的一些枝头伸出了我们别墅的围墙,墙那边是翁达利瓦家的花

    园。我们虽然是邻居,却对翁布罗萨的世袭贵族翁达利瓦侯爵家一无所

    知。因为父亲对他们世代享有的一些特权存有觊觎之心,两家相互仇

    视,于是一堵高墙像城堡的主塔一样隔开了两家的别墅,我不知道是我

    们的父亲还是侯爵叫人筑起的。此外,翁达利瓦家还宝贝地把他们的花

    园用围墙遮挡起来,据说那里面种满了奇花异木。其实是现在的侯爵的

    父亲,一位林奈[2]

    的门徒,从前将遍布法国朝廷和英国朝廷的众多亲戚

    全部动员起来,让他们把殖民地的最珍贵的稀有植物品种寄来。海船年

    复一年地在翁布罗萨卸下一袋袋种子、一捆捆接穗、一盆盆灌木,甚至

    一整棵一整棵根上裹着大块原土的树木。人们说,直到这座花园里长成

    一片印度树和美洲树,或许还有新荷兰[3]

    的树的混合林为止。

    我们所能够望得见的就只有新近从美洲殖民地引进的一棵树的一些

    叶子。那是一棵玉兰树,在深色的枝叶顶上冒出一朵朵肥硕的白花。柯

    希莫从我们家的桑树上跳跃到围墙顶上,在上面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然后两手攀住墙头,缘墙的那一壁往下去,玉兰树的叶子和花就在那

    里。然后他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现在我要说的那些情况,像这个故

    事中的许多东西一样,是他本人后来告诉我的,或者是我根据零散物证

    推断的。

    柯希莫爬上了玉兰树。这棵树枝干密布,对于像我哥哥这样一个熟

    悉各种树木的少年来说,行动起来却极为方便。树枝承受住了他的体

    重,虽然还不很粗壮,木质也很嫩。柯希莫的鞋尖踢破了树皮,黑色的

    树皮上裂开白色的伤痕。由于风吹动树叶,叶片翻动,时而是暗绿色,时而碧油油。柯希莫被笼罩在叶子发出的清新的香气之中。

    然而整座花园香气袭人,里面植物异常的密集,尽管柯希莫还没能

    用眼光扫视以尽,他已经用嗅觉在探索了。他力图分辨出各种不同的香味,过去每当清风把它们送进我家的花园里时,他已经闻到过。它似乎

    与那座别墅的神秘气氛浑然一体。他观察每一棵树的枝叶,看到许多新

    奇的叶片,有些叶子硕大而光亮,仿佛上面流动着一层极薄的水,有些

    叶子细小而呈羽毛状,而树干有的光溜溜,有的布满了鳞片。

    四周幽静宜人,只有小小的柳莺翻飞、啁啾。一阵歌声传来:“啊

    啦啦啦!荡秋千(法语)……”柯希莫朝树下望去,挂在近旁一棵大树

    的枝丫上的一副秋千在晃荡,上面坐着一位十岁模样的小姑娘。

    她是一个金发女孩,梳着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免可笑的高高的发

    式,穿一件也显得过于大人气的浅蓝色连衣裙,秋千荡动时,裙子的花

    边就鼓胀开来。小姑娘似乎喜欢像贵妇人那样装腔作势,半眯着眼睛,鼻子翘得老高。她在吃一只苹果,不时低下头去在手上啃一口。那只手

    捏着苹果又拽着秋千绳,每当秋千荡到弧形的最低点时她就用那双小脚

    的脚尖蹬一下地作为动力。她从嘴里吐出嚼过的苹果皮碎渣,唱起

    来:“啊啦啦啦!荡秋千……”她还是个小孩子,过一会干什么都不专心

    了,既不用心荡秋千,又不正经唱歌,也不认真吃(但对苹果兴趣还多

    那么一点点),她的脑袋里有了新的主意。

    柯希莫从玉兰树的顶梢下到最低的那根侧枝上,现在他两只脚各踩

    住一个树叉,胳膊肘搭在横在他前面的一条枝上,就像趴在窗口上一

    样。荡起的秋千把小姑娘正好送到他的鼻尖底下。

    她起初心不在焉没有发觉,后来突然看见他戴着三角帽绑着护腿套

    挺立在树上。“啊!”她惊叫,苹果从她手上跌落,滚到玉兰树脚下。柯

    希莫抽出剑,弯下腰来从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将剑尖触及苹果。他挑起苹

    果,将它递给小姑娘:“拿去吧,不脏,只碰破了一点。”

    金发小姑娘已经为自己大惊失色的模样而懊悔,恢复了鼻子上翘的

    傲慢态度。“您是小偷吧?”她说道。

    “小偷?”柯希莫反问,他觉得深受侮辱,随后转念一想,觉得这主

    意倒也不错。“我是。”他说着,拉了拉前额上的三角帽,“有何见教?”

    “您来偷什么呀?”

    柯希莫看看扎在剑尖上的苹果,忽然想起自己饿了,他几乎不曾动

    用饭桌上的食物。“这只苹果。”他回答,开始用佩剑削苹果皮。他不顾家里的禁令,将这把剑磨得极其锋利。

    “那么您是偷果子的贼。”女孩说。

    我的哥哥想起翁布罗萨一群群的穷孩子来,他们翻墙头、跳篱笆、洗劫果园,那是人们教他鄙视并回避的一帮人,但他此刻第一次觉得若

    像他们那样生活该是多么的自由和令人羡慕。对了,也许他可以成为他

    们那样的人,从今以后,就那么生活。“对。”他回答。他已经将苹果切

    成小片,开始在嘴里咀嚼起来。

    金发姑娘高声大笑起来,足足笑了秋千从上到下荡个来回的时

    间:“得了吧!偷果子的那些孩子我全都认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那

    些人赤着脚走路,不穿西服上衣,不梳头,不戴护腿套和假发!”

    我哥哥的脸变得像苹果一样通红。不仅他认为无所谓的发粉,而且

    连他十分重视的护腿套也被取笑,他竟然被看得不如一个偷果子的贼,不如他在此之前一直鄙视的小子们打扮得好,尤其是得知那个摆出翁达

    利瓦家园的女主人姿态的小大人是所有小偷的朋友,而不是他的朋友,这一切加在一起,使他心里充满了恼怒、羞愧和嫉妒。

    “啊啦啦啦……护腿套和假发!”小女孩在秋千上哼唱起来。

    他想出一种挽回名誉的办法。“我不是您所认识的那种小偷!”他大

    声说,“我根本不是贼!我那么说是为了不吓着您,因为如果您知道我

    真是什么人,您会吓死的。我是一个强盗!一个凶恶的强盗!”

    小姑娘继续荡着秋千,超过了他的鼻子,仿佛想达到能用脚尖碰到

    他的高度:“算了吧!猎枪在哪里呢?强盗都挎着猎枪、长筒猎枪呀!

    我见过!在从城堡到这里的旅途中,他们五次拦劫我们的马车!”

    “可是当首领的不带枪!我就是首领!强盗首领没有猎枪!他只有

    剑!”他抽出他的短剑。

    小姑娘耸耸肩膀。“强盗头子,”她解释道,“是一个叫贾恩·德依·布

    鲁基的人,他来的时候总是给我们带一些礼物,在圣诞节和复活节!”

    “啊!”柯希莫提高嗓音说起来,家族的宗派情绪涌上心头,“那么

    我父亲是对的,他说翁达利瓦侯爵是本区一切抢劫行为和走私活动的后台!”

    小女孩荡近地面,她没有再蹬脚,而是迅速一伸腿刹住秋千,跳到

    地面上。空秋千随着绳索的摆动在空中颠簸。“您立即从那上面下来!

    您未经允许擅自走进我们的领地!”她说着,恶狠狠地用食指点着少

    年。

    “我没有走进来,我也不会走下去。”柯希莫以同样激烈的态度回

    答,“我的脚没有踏进你们的领地,用全世界的黄金为代价请我,我也

    不会去哩!”

    小姑娘这时竟从容不迫地从一张藤椅上拿起一把扇子,虽然天气并

    不热,她一边摇扇子一边来回散步。“现在,”她慢条斯理地说,“我要

    叫仆人来,让他们抓住您用棒子痛打一顿。这样您就不敢再钻到我们的

    领地里来了!”这个小女孩不停地变换语气,我的哥哥每每被她弄得啼

    笑皆非。

    “我的处所既不是地上,也不是你们的!”柯希莫宣告,他心里已经

    想好要再加这样几句:“我是翁布罗萨大公,我是全部公国领地的主

    人!”但是他忍住没说,因为他不喜欢重复父亲经常说的话,现在他已

    经同他在饭桌上吵过架并出走了,他不喜欢,不认为那是正确的,也因

    为在他看来那些关于公国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他柯希莫又何必自吹是大

    公呢?但他不想自责,继续按照他觉得合适的话说下去。“这里不是你

    们的,”他重复道,“因为你们所拥有的是地面,假如我踏进了一只脚,那我也算是混进去了。这上面可不是,我想去哪里都成。”

    “对,那么是你的啦,那上面……”

    “当然!我个人的领土,全在这上面了。”他随意挥手指了指树枝、阳光下的树叶、天空,“树枝上全是我的领土。你说让人来抓我,他们

    能够抓得着吗!”

    现在,他自吹自擂之后,很担心不知她会如何取笑自己。然而她却

    出乎意料地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是吗?你的领土一直通到哪里为

    止呀?”

    “树木能够到达的一切地方的上空,这里,那里,围墙外头,橄榄

    园里,小山丘上,山的那一边,森林里,主教的管辖地……”“法国也是吗?”

    “一直到波兰和萨克森。”柯希莫说,他所知道的只是在母亲讲述王

    位继承战争时听来的那些地理名词,“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我邀请你

    来我的王国。”他们两个都已经以“你”相称了,是她起的头。

    “那秋千是属于谁的呢?”她问,手执打开的扇子坐上秋千。

    “秋千是你的,”柯希莫判定,“但是由于秋千系在这根树枝上,总

    得附属于我。因此,当你坐在秋千上用脚触地时,是在你的地盘内,当

    你荡在空中时就是在我的领域里。”

    她蹬了一下,飞荡起来,双手抓紧吊绳。柯希莫从玉兰树上跳到那

    根吊着秋千的粗树干上,从那里抓住绳索开始推摇秋千。秋千越飞越

    高。

    “你害怕吗?”

    “我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柯希莫……你呢?”

    “薇莪兰特,可是人们叫我薇莪拉。”

    “他们也叫我米诺,因为柯希莫是老头的名字。”

    “我不喜欢。”

    “柯希莫吗?”

    “不,米诺。”

    “噢……你可以叫我柯希莫。”

    “休想!听着,你,我们应当订出明确的条约。”

    “你说什么?”他说道。他总是被她弄得很尴尬。

    “我说,我可以上你的国土去,我是一位神圣的宾客,好吗?我出入自由。而你在你的国土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你一旦在我花园的

    地面落脚,你就变成我的奴隶,就要被戴上枷锁。”

    “不,我不会下到你的花园里,连我自己的花园也不会去。它们对

    于我来说,同样都是敌对疆域。你将到上面来找我。你的那些偷果子的

    朋友也来,也许我的弟弟彼亚乔也来,虽然他有点胆小怕事。我们组成

    一支树上的军队,我们将制服地球和它的居民。”

    “不,不,我不听你的这一套。你让我向你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拥有对树木的统治权,好吗?但是,只要你一只脚触地,你就失去你

    的全部王国,变成最卑贱的奴隶。你听懂了吗?即使你是踩断了一根树

    枝摔下来的,也会失去一切!”

    “我从来没有从树上摔下来过!”

    “当然,可是你如果摔下来的话,你就会摔个粉碎,风会把你吹

    走。”

    “全是废话。我不会到地上去,因为我不想去。”

    “呀,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不,不,我们玩吧。比如说,我可以上秋千吗?”

    “如果你能坐在秋千上而不沾地面,那就行。”

    紧挨着薇莪拉的秋千有另一副秋千,它挂在同一根树干上,但绳索

    上打了个结被高高地吊起,以免两只秋千相撞。柯希莫抓住一根绳索从

    上往下滑,他爬绳的动作非常利索,因为母亲让我们在健身房里练习过

    许多次。他降到打结处,解开绳结,伸出双脚站在秋千上。为了荡动秋

    千,他屈膝蹬腿,用身体重量将秋千向前推。他就这样把秋千越打越

    高。两只秋千一只荡向这头,一只摆向另一头,达到了相同的高度。他

    们于半途之中擦身而过。

    “如果你坐下来,用脚尖蹬地,你会荡得更高,试试看吧。”薇莪拉

    怂恿他。

    柯希莫冲她做了个鬼脸。“你下来推我一下,你是好心人。”她说着,朝他微笑,很可爱的样

    子。

    “我不,已经说过我无论如何不应当下去……”柯希莫又弄不明白

    了。

    “你帮帮忙吧。”

    “不行。”

    “哼,哼!你就要摔下去了。如果你有一只脚落地,就会丧失一

    切!”薇莪拉跳下秋千,开始轻轻地推柯希莫的秋千。

    “啪!”她突然拽住我哥哥踩着的秋千的坐板,把坐板掀翻。幸亏柯

    希莫紧紧揪住绳索!否则他会像一个傻瓜那样跌落到地上!

    “好阴险的人!”他大声斥责,抓住两根绳子往上攀登。但往上爬要

    比滑下来困难得多,尤其是那个金发小女孩正在搞恶作剧,扯得绳索向

    各个方向摆动。

    他终于爬上那根粗树干,跨开腿站好,用领带擦着脸上的

    汗。“哈!哈!你没有得逞!”

    “只差一点!”

    “我再也不把你当朋友了!”

    “随你便!”她又扇起扇子来。

    “薇莪兰特!”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声音,“你在同谁说

    话呀?”

    在别墅的白色台阶上出现一位太太:高挑,瘦削,穿一条宽大的裙

    子,用一只长柄眼镜观望。柯希莫闪进树叶中,提心吊胆。

    “同一个年轻人,姑姑(法语)。”小女孩说,“他出生在树顶上,由于魔法而不能脚踩地面。”

    柯希莫脸涨得通红,他寻思小女孩这么说是在姑姑面前取笑他呢,还是在他面前戏弄姑姑,或者是继续耍花招,或许因为她对他、对姑

    姑、对玩弄伎俩全不在乎而信口胡说。他看见那贵妇人从镜片中观察,走近这棵树来,仿佛打量一只古怪的鹦鹉。

    “哟,我想这位年轻人是皮奥瓦斯科家的。回来,薇莪兰特。(法

    语)”

    柯希莫屈辱得羞红了脸。那个姑姑态度自然地辨认出他来,甚至不

    问他为什么在那里。她立即招呼小女孩,态度坚决但不严厉,薇莪拉顺

    从地、连头也不回,听从姑姑的召唤而去,这一切仿佛意味着他是一个

    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存在的人。于是那个不寻常的下午蒙上了羞愧的阴

    影。

    但这时他看见小女孩对姑姑做了个手势,姑姑低下头,小女孩伏在

    她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姑姑用眼镜再次瞄准柯希莫。“那么,少爷,”她

    对他说,“您愿意赏光来喝一杯巧克力茶吗?这样我们也就会认识

    了。”她瞟了一眼薇莪拉,“因为您已经是我家的朋友了。”

    他瞪圆了眼睛愣在那上面看着姑母和侄女。这个柯希莫,他的心剧

    烈跳动。那么他是被翁达利瓦家,本地最高傲的门庭所邀请了,刚才的

    屈辱感变成了出气的痛快,他由于得到了一贯从上面俯视他父亲的仇人

    们的欢迎,使父亲受到了报复。薇莪拉替他说了话,他终于正式作为薇

    莪拉的朋友被接纳,他将可以同她一起在这个与众不同的花园里玩耍。

    这一切就是柯希莫所感到的。但是,与此同时,他有一种相反的感觉,一种包含着胆怯、骄傲、孤独、自尊的混乱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对立

    之中,我哥哥揪住头上的枝条,跳上去,转移到更浓密的枝叶里,从那

    里跳到另一棵树上,走得无影无踪。03

    那是一个漫长难挨的下午,像往常一样,不时听见花园里“扑通”一

    声,一阵窸窣作响,我们就跑向屋外,一心想兴许是他,他决定下树

    了。可是没有,我看见玉兰树的树梢带着朵朵白花在摇曳,柯希莫从围

    墙那边出现并翻越过来。

    我爬到桑树上去迎接他。他看见我,露出难看的脸色,他还在生我

    的气。他坐在桑树的一根比我更高的枝头上,开始用短剑在树上刻划,好像不想同我说话。

    “爬到桑树上真好,”我说道,真是找话说,“过去我们没有上来

    过……”

    他继续用剑刃划破树干,后来说话了,语气尖酸刻薄:“那么,你

    喜欢吃蜗牛啦?”

    我递过去一只篮子:“我给你带来了两个干无花果,米诺,还有一

    点蛋糕……”

    “他们派你来的吗?”他问,不断地挪远一些,可是他已经咽着口水

    盯住篮子。

    “不是,你要知道,我是悄悄地从神父身边溜出来的!”我急忙说

    道,“他们想看住我,让我整个下午都上课,使我不能同你联系。可是

    那老头睡着了。妈妈担心你摔伤,想派人寻找你,可是爸爸从圣栎树上

    看不见你之后就说你下树了,躲到某个角落里去反省过错,没什么可担

    心的。”

    “我没有下树!”我哥哥说道。

    “你去过翁达利瓦家花园了?”

    “是的,但始终是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来没有沾过地面!”“为什么呀?”我问。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宣布他的那条行动准则,可

    是他好像在说过去我们早已商定好的一件事情一样,几乎是固执地向我

    保证他没有违背那项准则,因此我不敢再坚持要求解释了。

    “你要知道,”他说起来,并不回答我的问题,“翁达利瓦家的花园

    是一块需要花好几天时间才能全部摸清的地方!有从美洲森林里移来的

    树,你去看看!”然后他想起他在跟我吵嘴,不应当有兴致告诉我他的

    新发现,就停住不往下说了,态度变得生硬:“我无论如何不会带你去

    那里。从今以后,你可以同巴蒂斯塔一道去,或者同律师骑士去!”

    “不,米诺,你带我去吧!”我央求道,“你不应当为蜗牛的事生我

    的气,那些蜗牛真叫人恶心,可是听他们叫骂我受不了!”

    柯希莫大口吞咽着蛋糕。“我要考验你。”他说,“你应当表现出站

    在我这一边,不同他们一道才行。”

    “你只管吩咐吧。”

    “你必须替我弄来一些绳子,长的、结实的,因为跳过某些地方时

    我得拴住自己。还有一个滑轮、钩子,那么粗的钉子……”

    “你要做什么呀?一架吊车吗?”

    “我们必须将许多东西搬上来,想想还要什么:木板、木棒……”

    “你要在树上造一间房子呀!在哪里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将选择好位置。现在我的联络处设在那棵空

    心的橡树那里。我用绳子把小篮子放下去,你可以把我需要的东西全部

    放在里面。”

    “可是为什么呀?你说得好像是要躲不知多久似的……你不相信他

    们会原谅你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稀罕他们原谅我吗?另外,我不藏起来,我

    谁也不怕!而你,害怕帮助我吗?”

    我并不是没有听懂我哥哥暂时不肯下树,而是假装不懂,为的是引

    得他说:“是的,我愿意在树上待到吃午茶的时候,或者到黄昏,或者到吃晚饭的时候,或者一直到天黑。”透露出他的抗议行动的期限、规

    模。但是他没有说出半点这样的东西,我感到有些害怕。

    有人在下面呼唤。是父亲在叫喊:“柯希莫!柯希莫!”接着,他明

    白了柯希莫不会答应。“彼亚乔!彼亚乔!”他又叫我。

    “我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然后回来告诉你。”我急忙说道。我承

    认,这种向我哥哥通报消息的热心是同我想悄悄溜走的焦急结合在一起

    的,我害怕在桑树顶上同他谈话时被抓住,被迫同他一起分担他肯定要

    挨的处罚。可是柯希莫好像没有看出我脸上的这种胆怯阴影,他让我

    走,耸了耸肩膀,显示他毫不在乎父亲可能要说些什么。

    当我回来时他还在那里,他在一根截去顶梢的树干上找到一块好坐

    的地方,下巴靠在膝盖上,两手抱住腿。

    “米诺!米诺!”我说着,气喘吁吁地爬上树,“他们原谅了你!正

    等着我们呢!茶点摆上桌了,爸爸和妈妈已经坐好,他们把切好的蛋糕

    块都替我们放在盘子里了!今天吃奶油巧克力蛋糕,可不是巴蒂斯塔做

    的,听明白了吧!巴蒂斯塔活该铁青着脸躲到她的房间里去生气!他们

    摸摸我的脑袋,对我说:‘到可怜的米诺那里去,告诉他我们讲和,不

    再提那件事情了。’我们快去吧!”

    柯希莫一点一点地啃着一片树叶,他没有动弹。

    “我说呀,”他说话了,“你设法拿条被子,不要让人家看见,送到

    我这里来。夜晚这里一定很冷。”

    “你不要在树上过夜!”

    他不回答,下巴支在膝盖上,嘴里嚼着树叶,凝视着前方。我随着

    他的眼光望去,看到了对面翁达利瓦家花园的围墙,一朵白色的玉兰花

    从墙里探出头来,远处一只风筝在空中飘荡。

    就这样到了夜晚。仆人们进进出出布置餐桌,大厅里的烛台已点

    燃。柯希莫从树上应该把这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阿米尼奥男爵对着

    黑洞洞的窗外大声喊道:“你要留在那上面,你会饿死的!”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没有柯希莫同我们坐在一道吃饭。他高高地骑坐在圣栎树的一根枝头上,因此我们只能看见他晃荡着的两条腿。我说看

    见,是说假如我们走到窗口,向暗处探看的话。因为餐厅里灯光通明,而外面是漆黑一团。

    终于律师骑士觉得有义务出面说几句话,可是他竟像平素一贯那样

    能够回避对问题表态。他说:“哦哦哦……苍劲的树木……活数百年

    了……”还有些土耳其话,也许提到过圣栎树。总之,他仿佛是在说那

    棵树,而不是说我哥哥。

    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却对柯希莫流露出一种嫉妒。惯于用种种刁钻

    古怪的行动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的她,现在发现有人超过了自己。她不停

    地咬指甲(她咬指甲时不是指头向上伸到嘴边去,而是抬起肘拐将手掌

    朝外翻着指头往嘴里塞)。

    女将军想起一些在营地的树上站岗的哨兵,我不记得她说的是在斯

    洛文尼亚还是在波美拉尼亚,她说那些哨兵如何发现了敌人,使军队免

    遭一次偷袭。这番回忆突然把她从母亲的担忧状态带入了她喜欢的战争

    气氛之中。她认为终于找到了替自己儿子的行为辩护的理由。她不再着

    急了,还颇引为自豪。没有人听信她的那一套,只有福施拉弗勒尔神父

    例外,他煞有介事地对那个军营故事和我母亲的类比表示同意,因为这

    样他就抓住随便捞到的一个理由,可以认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合乎情理

    的,可以推卸掉心头的责任感和忧虑感。

    晚饭后,我们很快就去睡觉了,就连那天晚上我们也没有改变作息

    时间。双亲大人已经决心不再让柯希莫由于感觉到我们的关心而得意,准备坐等疲劳、不适应和夜间寒冷将他驱赶出巢。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

    卧室,各屋点燃的烛光,像是从窗框里瞪出的一只只金色的眼睛,出现

    在住宅的外层墙壁上。那座非常熟悉而又近在身边的家,该引起我那在

    外露宿的哥哥多少思念,多少温暖的回忆!我从我们房间的窗户向外

    看,猜想他蜷缩在圣栎树洞里的身影,他裹着被子睡在枝干之间。我

    想,为了不坠落下来他身上还捆了几道绳子。

    月亮姗姗来迟,高高地照在树上。山雀们睡在窝里,像哥哥那样缩

    紧身体。深夜的屋外,花园的宁静中有各种树叶的沙沙声和远远传来的

    杂音,清风掠过,时时听见遥远的轰鸣,那是大海。我站在窗边聆听着

    这忽高忽低的声息,想象在离开了家的保护后听来会是什么感觉。那近

    在几米之外的人,脱离了家里的亲人,孤单一人在四周漆黑的夜里,唯

    一能像朋友一样拥抱着的只是一段粗糙的、布满虫洞的树干,爬虫正在那些小洞里酣眠。

    我上了床,但不想吹熄蜡烛,也许从他的房间窗子里透出的灯光能

    够与他做伴。我们共居一室,有两张还是儿童用的床。我看看他的床,原封未动,他在窗外的黑暗中,我在被单里翻动着身体,也许是头一次

    感受到脱光衣服赤着脚躺在暖和洁白的床上的舒适。同时也能体会出他

    在那上面捆在粗糙的被子里,脚上绑着护套,身体不能转动,骨头架子

    断裂似的不舒服劲,这种感觉自那一夜起不曾离开过我,意识到有一张

    床、干净的被褥、软和的床垫是多么幸运!在这样一种感觉中,我睡着

    了。数小时以来,我的思绪一直关注着那个令我们大家都担心的人。后

    来,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便睡着了。04

    我不知道在书本里读到的东西是否真实。据记载,古时候一只猴子

    假若从罗马出发,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脚不落地地往前走,可以到达

    西班牙。到我这一辈人时,树木这么茂密的地方只有翁布罗萨海湾两个

    岬角之间的地带和从翁布罗萨山谷底至两旁山顶的区域,我们这个地方

    因此名传四方。

    如今,这些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了。在法国人来的时候,就开始砍伐

    森林,仿佛这是些草地,年年割年年长似的。它们没有再生长起来。开

    始看起来这是战争带来的,是拿破仑造成的,是在那个时代发生的。但

    此后砍伐没有停止过,光秃秃的高地对于我们这些熟悉它的过去的人来

    说,真是触目惊心。

    当年,无论走到哪里,我们在头顶之上和蓝天之下总是看得见树枝

    和树叶。在最低处生长的是单一的柠檬树林,但是在那里也会从中间冒

    出一些弯弯曲曲的无花果树。山坡边上种植着大片的果园,浓密的树叶

    形成一座座圆顶。它们如果不是无花果树,就是褐色的樱桃树,或者是

    娇嫩的木瓜树、桃树、杏树、幼小的梨树、多产的梅树,还有花楸果

    树、角豆树,有时还会遇见一棵老桑树或老核桃树。从果园往上,开始

    出现银灰色的橄榄树林,像是缠绕在半山腰的一道云彩。山谷里从低处

    的港口到高处的城堡是分布错落有致的城镇。就是在那里,在屋顶之

    间,也不断地露出树冠,有冬青槲、梧桐,还有栎树,一片卓尔不群而

    又意趣索然的树木出现——十分齐整的发泄——那是贵族们修建别墅和

    围起花园的地方。

    在橄榄树之上开始是森林。松树一定曾经遍布整个地区,因为迄今

    在森林下面沿山坡至海岸的灌木丛和沼泽地中还杂生着落叶松。栎树比

    现在更常见和更密集,因为它们是斧头下最早的和最被看重的牺牲品。

    再往高处去,松树让位于栗树,森林沿着山势向上伸展,望不到尽头,这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充满活力的山林女神的天地,我们这些翁布罗

    萨的居民那时好像没有发现它的蓬勃生机。第一个想到它的人是柯希莫。他懂得,由于树木如此繁茂,他可以

    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地走上好些里路,不必下地。有时,一段无

    树的空地迫使他绕很长的圈子,但是他很快就熟悉了一切必需的路线。

    他计量距离不再是按照我们的标准,而是根据他在心里记得的必须在树

    枝上走过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轨迹。在有些地方,奋力纵身也难以跃上最

    近的枝头,他就会想到别的手段。关于这一点我以后会谈到的。现在我

    们还在他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在一棵圣栎树顶上的那个早晨,他听见四周

    紫翅椋鸟儿喳喳叫,只觉得浑身被清冷的露水濡湿而冻僵了,骨头散了

    架,胳膊和腿脚发麻,他欣喜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来到花园的最后一棵树上,那是一棵梧桐。山谷在他的脚下平缓

    地倾斜着向前伸延,山谷上空云雾缭绕,几缕炊烟从乡间农舍的青石板

    瓦屋顶上袅袅升起,那些隐蔽在山崖背后的房屋,像是一座座垒起来的

    石堆。高高的无花果树和樱桃树撑起绿叶的穹窿。低矮的李树和桃树张

    开着粗壮的枝干。一切看得很分明,连地上青草的小叶片也很清楚,但

    是看不见土地的颜色,大地被瓜类疲软的叶子,或一簇簇莴苣,或一畦

    畦的甘蓝所覆盖,从山谷的两面看去都是这样。呈“V”形的山谷像是一

    只向海面倾斜着的漏斗。

    在这样的山川之中弥散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它像一种看不见但间或

    能听见的波动,然而那听得到的足以扩散开来,突然爆发的尖啸声,接

    着好像是摔倒的扑通声,还有也许是树枝的断裂声,又有呼啸声,但与

    前面的不同,是愤怒的吼声,它传向尖啸声的来源地。然后,什么也没

    有了,留下一种空虚感,似乎响动完全在另外一个地方。其实响动和噪

    音的混合声又会重新响起,山谷中这里或那里可能构成响声来源的地

    方,总是有樱桃树的齿边细叶在风中摇摆的地方。因此,柯希莫——他

    的头脑一半是迷迷糊糊的,另一半却是清醒的,并早就了解这一切——

    浮现出这种想法:樱桃果在说话。

    他向最近的那棵樱桃树爬过去,那里有一排枝繁叶茂高大青翠的樱

    桃树,上面挂满了黑色的樱桃果。但是我哥哥一时还分辨不清结果和没

    结果的枝条。他停在枝头:原先他听见响动声,而现在听不到了。他站

    在最低的树枝上,樱桃果全部长在他的上方,他的身体感觉到它们了,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樱桃好像向他聚拢。总之他觉得这是一棵长满

    了眼睛而不是挂满了樱桃的树。

    柯希莫抬起头来,一颗熟透的樱桃“啪”地一声砸到了他的额头上!

    他眯缝起眼睛面朝天空望去(太阳正在那里升高),他看见在这棵树上以及周围的树上有许多孩子栖满枝头。

    他们在被人发觉之后就不再是不声不响了,用虽然是压低了的但仍

    然响亮的声音说起来,比如:“你看那个人他穿得多漂亮呀!”他们拨开

    面前的树叶,一个个朝着这个戴三角帽的少年爬向略低一些的树枝。他

    们光着头或者戴着毛边的草帽,有的头顶着布袋子,他们穿着撕破的衬

    衣和短裤,不是光着脚丫子就是脚上缠着布条,有人将木屐系好挂在脖

    子上,脱下鞋方便爬树。他们是一大群盗果子的偷儿,柯希莫和我一贯

    同他们——在这一点上我们服从了家里的训令——离得远远的。然而,在那个早晨我的哥哥似乎寻找的不是别的什么,虽然他自己也不很清楚

    他期待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他们一边往下爬,一边用他们那种刺耳的

    低声向他掷过诸如此类的话语:“这个人在这里找什么呀?”还朝他吐樱

    桃核或是扔毛虫咬过的、鸟啄过的樱桃,用投掷运动员的姿势将樱桃甩

    得围绕着小柄子在空中旋转。

    “呜唷!”他们突然惊呼,原来是看见了他挂在身后的短剑。“你们

    看见他有什么吗?”“揍屁股的家伙。”哄然大笑起来。

    接着他们安静下来,憋住了笑声,因为他们等待着一个会使他们乐

    得发疯的恶作剧:两个小无赖悄悄地溜到了一根正好横生在柯希莫上面

    的树干上。他们张开一只布袋的口对准他的头(这种脏污的袋子当然是

    他们用来装赃物的,袋子空着时,他们就把它当风帽顶在头上,披到背

    后),再过一刹那我的哥哥可能来不及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装进袋子里,他们会像系香肠似的把他捆起来揍一顿。

    柯希莫觉察到了危险,或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听见嘲笑短剑,出于自尊心要抽出佩剑。他高高地扬起剑来,剑头碰到了布袋。他手腕

    一转,将布袋从两个小贼手里挑起,飞甩出去。

    这真是漂亮的一招,出手不凡。他们连呼“唷!”又失望又惊讶,对

    两位被扔掉了袋子的同伙用土话啐骂道:“刁鬼!魔王!”

    柯希莫却来不及庆幸自己的成功了。猛烈的反击平地而起,人们高

    举起三齿大叉,怒吼、扔石头、大叫大喊:“这次可逃不脱了,小杂种

    们!”树上的毛贼们纷纷缩回胳膊和腿脚,将身子紧缩成一团。是他们

    围着柯希莫吵闹的声音惊动了早有提防的果农。进攻是有组织的。山谷里的许多小地主和佃农眼看着日渐成熟的果

    实被偷走,怒不可遏,他们结成联盟。由于小流氓们采取一齐爬进一座

    果园,抢劫一空之后从另一个方向逃走的战术,所以只有用这样的办法

    对付他们,即大家一起潜伏在一座园子里等待偷儿到来,当场抓住他

    们。现在解开了锁链的狗狂吠不止,龇牙咧嘴地在樱桃树下窜。干草叉

    子在空中挥动。有三四个小偷跳到地上,正好被三齿叉的尖头扎破脊

    背,被狗咬烂了裤管,鬼哭狼嚎着逃开,一头撞入葡萄架里,于是没有

    人敢再下树了,惊慌失措地站在树上,柯希莫亦是如此。农民已经往樱

    桃树上搭梯子了,他们用叉子尖齿开道,往树上爬。

    柯希莫花了几分钟才明白因为那一帮流浪儿的恐慌就让自己惊慌失

    措毫不理智,正如以为他们很能干而自己不行的想法一样无聊。他们像

    傻子一样愣住的事实已经表明,他们为什么不从周围的树上跳走呢?我

    哥哥这么想清楚了,并成功地这么逃脱了:他紧一紧头上的三角帽,找

    到那根先前替他搭桥的树枝,从最后一棵樱桃树上转到一棵角豆树上,吊住角豆树往下落到一棵梅子树上,循序前进。那些家伙,看见他在树

    枝间行走如同在广场上散步,明白了他们应当立即跟随着他。如果不跟

    他走,在找到自己的出路之前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他们悄无声息地跟

    在他身后,弯腰曲背地爬过一条曲折的路线。此时的他,爬上一棵无花

    果树,从那上面越过庄园的篱笆,下落到一棵桃树上。桃树的枝条柔

    嫩,必须一次一个人地从上面踩过。桃树只是帮助他去抓住从一堵墙里

    伸出来的那根弯曲的橄榄树干。他从橄榄树上纵身跳到一棵橡树上,橡

    树的一根粗壮的树丫伸过小河,他转移到了河对岸的树上。

    手拿叉子的人们,原来以为偷果子的贼能够手到擒来,却看他们像

    小鸟一样从空中逃跑了。他们追上去,同狂吠不已的狗一起奔跑,可是

    他们必须绕过篱笆,接着是那堵墙,然后是小河,河上没有桥,为找可

    涉水而过的地点浪费了时间,野孩子们跑远了。

    他们大模大样地在地面上行走,留在树上的只有我哥哥了。“那个

    绑护腿套的黑猴石鸟到哪里去啦?”他们看不到他在前面,就互相询

    问。抬头一看,他在上面往橄榄树上爬。“喂,你下来吧,现在他们抓

    不到我们了!”他没有下来,在枝叶丛中跳跃,从一棵橄榄树转换到另

    一棵橄榄树,消失在密匝匝的银灰色叶片里。

    那些小流浪汉,头顶着布袋做的风帽,手拿着木棍,现在爬上了山

    谷深处的一些樱桃树。他们不慌不忙地干起来,一个枝头一个枝头地采

    摘,当摘到树的最高顶梢,瞧啊,两腿交叉缠在树上,伸出两个指头去掐樱桃果柄儿,然后将果儿放入搁在膝盖上的帽子里—他们看见谁啦?

    那个绑腿套的少年!“喂,你从哪里来?”他们问他,气势汹汹。但他们

    泄气了,因为他仿佛是刚刚飞到那里。

    我哥哥此时一颗一颗地从帽子里拿出樱桃,送进嘴里,好像饭后吃

    蜜饯果似的。然后他一口气从嘴里吹出果核,小心地不弄脏西服背心。

    “这个吃冰淇淋的人,”有一位说道,“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他为

    什么跟着我们?他为什么不吃自己花园里的樱桃?”但是他们有点胆

    怯,因为知道了他爬树的本事比他们大家都强。

    “在这些吃冰淇淋的人中间,”另一位说,“有时没准会冒出一个有

    能耐的。你看,欣富罗莎[4]……”听到这个神秘的名字,柯希莫竖起了

    耳朵,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脸上发起烧来。

    “欣富罗莎出卖了我们!”有人说道。

    “可是她很能干。虽然她也是一个吃冰淇淋的人,假如今天早上有

    她给吹号角,我们就不会被抓了。”

    “一个吃冰淇淋的人也可以同我们在一起。当然,如果他愿意当我

    们的人!”

    (柯希莫听懂了“吃冰淇淋的人”是指住在别墅里的人,或者是贵

    族,或者是一切有身份的人)

    “你听着。”有人对他说,“条件很清楚,如果你愿意同我们在一

    起,你要同我们一起找吃的,把你会的走法都教给我们。”

    “你要让我们进你老子的果园!”另一个人说,“有一次他们用盐打

    我!”

    柯希莫听他们说着,却想着自己的心思。然后他问道:“告诉我,谁是欣富罗莎?”

    树上的小无赖们立刻全都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差点从樱桃树上摔下

    来,有的笑得身子直向后仰,只用腿夹住树干,有的乐得用双手勾住

    树,吊着身体晃悠起来,他们不停地狂笑和喊叫。可以想见,这种喧闹声又引来了追捕者。那支带着狗的队伍一定正

    好到达那里,因为很响的狗叫声传来了。拿叉子的人全都来了。只是这

    一次他们从上次的失败中得出了经验,要首先占据周围的树木,搭木梯

    爬上去,在树上用叉子和耙子将小偷们团团围住。狗在地面上,在爬在

    树上的人们的指挥下,它们没有立即明白应当扑向哪里去撕咬,抬着头

    朝空中汪汪乱叫。小偷们因此趁狗群混乱之际,飞快地溜下地,各自朝

    不同的方向奔跑。虽然他们中有人小腿上被咬了一口,或挨了一棒,或

    遭了一石头子,多数人安全地逃出了那块地方。

    柯希莫留在树上。“你下来呀!”别的人一面逃命一面叫他,“你干

    什么?睡着了吗?趁路上没有人的时候你快跳下地!”可是他呢,用两

    个膝盖头夹紧树干,抽出短剑。农民从四周的树上朝他戳过来一支支用

    木棍接长了的叉子,柯希莫抡着圆圈地舞动短剑,将叉子一一挡开,终

    于抵挡不住,被几支叉子顶住,其中一支对准前胸,他在树上动弹不

    得。

    “住手!”响起一声喝令,“他是小皮奥瓦斯科男爵!少爷,您在那

    上面干什么?您怎么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柯希莫认出他是朱阿·德拉·瓦斯卡,我们父亲的一个拳师。叉子纷

    纷退落,许多人脱帽致敬。我哥哥也用两个指头从头上摘下三角帽,躬

    身施礼。

    “喂,你们下面的,拴好狗!”他们大声嚷嚷着,“让他下来!少

    爷,您可以下树了,您当心,树很高哇!您等一等,我们替您搭一副梯

    子吧!然后我们送您回家去!”

    “不,多谢,多谢,”我哥哥说道,“你们别费神了,我认识我的

    路,我知道我要走的路!”

    他消失在树干之后,在另一根枝头上出现,再绕过树干,又出现在

    更高的枝头上,再次消失在树干之后,人们只望得见他站在更高的树枝

    上的脚了,因为高处枝叶密实,只见脚在跳动,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上哪里去了?”人们说着,不知道朝哪里望才好,是往上还是向

    下。

    “他在那里!”他在另一棵树顶上,远远地又不见了。“他在那里!”他又在另一棵树顶上,摇晃起来,好像被风吹动着,他纵身跳起。

    “他摔下去了!没有!他在那边!”晃动的绿色树梢上,只看得见他

    的三角帽和辫子。

    “你有个什么样的主人呀?”那些人问朱阿·德拉·瓦斯卡,“他是人还

    是野兽?或者是魔鬼变的人?”

    朱阿·德拉·瓦斯卡默默无语,画着十字。

    只听得柯希莫的歌声传来,一种练嗓子的喊唱:

    “啊,欣——富——罗——莎……!”05

    欣富罗莎。一点一滴地,柯希莫从小偷们的谈话中知道了许多关于

    这个人物的事情。他们用那个名字称呼山谷里的一个小姑娘,她骑一匹

    白色的矮种小马,同他们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交朋友,曾经保护过他们一

    阵子,她是那么的强悍,还曾指挥过他们。她骑着小白马跑过大道和小

    路,当她看见无人看守的果园中果实成熟了,就向他们通风报信,像军

    官似的骑在马上陪同他们一起偷袭。她在脖子上挂一只打猎用的号角。

    当他们抢劫杏子或梨子时,她就骑马在山坡上巡逻,从那里扫视整个田

    野,只要她一看见地主或农民表现出可能发现了窃贼并匆匆赶来的可疑

    行动,就立即吹响号角。听到号角声,无赖们就跳下树来逃跑,因此当

    小女孩同他们在一起时,他们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颇令人费解。欣富罗莎对他们的背叛好

    像是她把他们引进自家的别墅去吃水果,然后又让他们被仆人痛打一

    顿;又好像是她偏爱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名叫贝尔·洛雷的,他为了

    这事现在还受人讥笑,同时又宠另一个叫乌加索的,并且使得这两人互

    相打架。那顿仆人们的棒打,可能不是发生在偷吃果子的场合,而是当

    两个争宠吃醋的人最后联合起来向她进行讨伐的时候;或者又说是她多

    次答应给他们蛋糕,后来终于给了,却是用蓖麻油做的,他们吃下去

    后,肚子痛了一个星期,这些事件中的某一件或者类似的事件,或者所

    有这些事件加在一起,使得欣富罗莎同这伙人断绝了往来。而现在当他

    们说起她时,怨恨难消,但也不无惋惜。

    柯希莫留心倾听这些事情,他将所有的细节拼凑出一个他熟悉的形

    象,最后他决定打听:“她住在哪座别墅里,这个欣富罗莎?”

    “怎么,你是说不认识她?你们是邻居呀!翁达利瓦别墅里的欣富

    罗莎呀!”

    柯希莫不一定需要这样的证实就可以肯定这些流浪儿的朋友就是薇

    莪拉,那个秋千上的小女孩。我想,正是因为她先说过自己认识附近所

    有的小偷,他才立即开始寻找这伙人的。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的狂热劲头变得更激烈了,虽然还是模糊的。他一会儿想率领这一伙人去抢摘翁

    达利瓦别墅的果树,一会儿又想替她效劳去反对这一伙人,也许首先唆

    使他们去找她的麻烦,以便自己能挺身出来保护她。一会儿他又想做出

    勇敢的行为,间接地传入她的耳里。他被这些意念所困扰,跟着小偷们

    干,感到越来越疲惫不堪。当他们下树时,他一个人留在树上,忧伤蒙

    上他的面庞,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

    后来他会突然弹跳起来,像猫一样灵活地跃过一根根树枝,跑遍果

    园和花园,嘴唇不动地哼唱着什么,一种神经质的哼哼,低得几乎听不

    见,眼睛盯着前方却又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他真像猫一样在本能地

    掌握住平衡。

    我们几次看见他着了魔似的在我家花园里的树枝上穿行。“他在那

    里!他在那里!”我们惊呼,因为虽然我们尽力找点什么事情来做,但

    他自然是我们心中的牵挂,我们计算着他在树上度过的小时数、天数。

    父亲说:“他疯了!魔鬼附身了!”他对福施拉弗勒尔神父大发脾

    气:“只有替他驱除妖魔了!还等什么,您,我说您哪!神父,(法

    语)您袖手旁观!我的儿子,他身上有魔鬼,您可明白,上帝啊!(法

    语)”

    神父像是突然清醒了,“魔鬼”这个词似乎使他心中的一整套有关的

    思想复苏了。他开始发表极其复杂的关于如何正确认识魔鬼出现的神学

    演说,别人不明白他是故意同我父亲唱反调还是一般地说说而已。总

    之,他不谈事实,不说我哥哥同魔鬼的关系是可能存在的或者是根本没

    有的。

    男爵听得不耐烦了。神父中断话题,我早就厌烦了。相反,在我们

    的母亲那里,母亲的忧虑,作为超过一切的不安感情,已经稳定下来

    了。她总是不久就想把一切感情化为实际行动并寻找合适的工具,正像

    是应当解决一位将军的忧虑那样做的。她找到一架野外望远镜,很长,带三角架。她把眼睛凑上去,就这样在别墅的阳台上度过时光。她不断

    地调整镜片,以便将焦距对准在树叶丛中的孩子。当我们几乎发誓赌咒

    地告诉她孩子远在视线之外时,她还是照样忙碌不停。

    “你还看得见他吗?”我们的父亲从花园里朝她问。他在树下来回走

    动,从来也没有能看见柯希莫,除非这孩子走到他头顶上来。女将军做

    出肯定的手势并示意不许说话,她仿佛在跟踪一支在高地上行进的军

    队,我们万万不可打搅她。显然,有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但是她不知为什么估计他一定会出现在某地而不是别处,并把望远镜对准那里。她也

    会不时悄悄地承认自己弄错了,那么她就把眼睛从镜片上移开,去审视

    一张摊开在膝盖上的地形图,一只手放在嘴上不动,显出思索的神态,另一只手在图上难辨的字迹上移动,确定出她的儿子应当到达的地点。

    计算好角度之后,她将望远镜对准叶海中某一树梢,慢慢地调好焦距,从她嘴唇上露出的哆哆嗦嗦的微笑,我们明白她看见他了,他真的就在

    那里!

    这时,她从身旁的凳子上拿起一些小彩旗,她逐一挥动这些彩旗,动作干脆利落而富有节奏感,好像在使用一种商定好的通讯语言。(我

    对此感到有些气愤,因为我竟不知道我们的母亲藏有那些小彩旗,并且

    懂得用法。假如她教我们同她一起玩旗子,那该有多美呀,特别是在从

    前,当我们兄弟都还小的时候。可是我们的母亲从来做事情都不是为了

    闹着玩的,如今也别指望将来会有这好事。)

    我应当说明,她动用了她所有的一切作战装备,也始终仍然是同从

    前一样的母亲。她提心吊胆,手绢在手心里捏成了团,但是可以说,充

    当女将军可以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或者说以女将军的身份而不是普通

    母亲的身份去经受这份焦虑能使她不致悲痛欲绝。正因为她本是一个娇

    弱的小妇人,从冯·库特维茨家族继承来的那种军人风度是她唯一的自

    卫方式。

    她在那里一边挥动一面小旗,一边从望远镜里观看,只见她脸上容

    光焕发,笑了起来,我们明白柯希莫回答她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回答

    的,也许挥挥帽子,要不就是摇摇树枝。肯定是从那以后我们的母亲变

    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忧心忡忡了,虽然有这样一个抛弃惯常天伦之乐

    的奇特儿子,使得她做母亲的命运与别的母亲是如此的不同,她是我们

    一家人当中第一个接受柯希莫的这种反常举动的人,也许现在的招呼就

    是柯希莫对她的回报。从此以后,他每隔一阵子会突然送来对她的问

    候,他们互相交换着无言的信息。

    令人不解的是母亲每当得到柯希莫的问候后,并不因此而幻想他将

    结束出走而回到我们当中来。相反,父亲却反反复复地处于这样的思想

    状况之中。每一个有关柯希莫的新消息,哪怕是极小的事情,都会令他

    苦苦地空想一番:“是吗?你们看见了?他就要回家了吗?”但是我们的

    母亲,同他相差最远,似乎是能够按他的方式接受他的唯一之人,或许

    因为她没有试图对柯希莫的表现加以解释。我们还是回到那一天吧。一会儿,几乎一直未露面的巴蒂斯塔也从

    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她做出甜蜜的表情,捧着一只装着一些汤汁的盘

    子,举起一只汤勺:“柯希莫……你吃吗?”她挨了父亲一巴掌,回屋去

    了。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鬼糊糊。我们的兄弟不见了。

    我狂热地追随着他,现在知道他参与了那一伙叫花子的活动,就更

    加起劲了。我觉得他为我打开了通向一个新奇王国的大门,那是一个不

    再以惧怕和怀疑的眼光去看待的王国,它将获得我的热忱赞同。我不时

    飞快地从阳台蹿上高高的阁楼,从那里我可以扫视一切树顶,而更多是

    靠听觉,追随着那帮人从果园里传来的吵嚷声,只见樱桃树的树梢摇摇

    摆摆,不时露出一只摸索和揪扯的手,冒出一个乱蓬蓬的或者顶着布袋

    子的脑袋,在叫嚷中我听出还有柯希莫的声音。我自问:“他如何爬到

    那上面去的呢?刚才他还在花园里呀!他难道爬得比一只松鼠还快

    吗?”

    我记得,当吹牛角的声音响起来,他们正在大池塘旁边的红色梅子

    树上。我也听见了牛角声,但我没有在意,因为我不了解那是怎么回

    事,他们可不同啦!我的哥哥告诉我,突然重新听见牛角声响,他们立

    即静默下来,没有记起这是警报,而是互相询问是否听清楚了,是否真

    是欣富罗莎骑着矮种小马在大路上替他们预告险情。他们都冲出果园,但不是为了逃开,而是跑过去找她,去赶上她。

    只有柯希莫仍然留在原地,脸烧得像火一样红,但是他一看到顽童

    们跑开就明白他们是去找她了。他便开始在树枝上跳跃而行,每走一步

    都有摔下去折断脖颈的危险。

    薇莪拉在一条上坡路的拐弯处,她一手勒住马的缰绳,一手挥动着

    马鞭,停立在那里。她从下往上望着这些男孩子,把小马鞭的尖儿送到

    嘴里,轻轻地咬着。她的衣裳是浅蓝色的,牛角上镀着金,用一根细链

    子挂在脖子上。男孩子们一齐站住,他们也在嘴里啃着什么,梅子或指

    头,或者是手上或胳膊上的伤痕,或者是布袋的边缘,慢慢地,几乎是

    为了克服某种内心的不安,而非出自真实的情感,并且似乎还期望被反

    驳,从他们那含着东西的嘴里开始挤出差不多听不见的话语。他们一字

    一顿地说着,好像唱歌似的:“你来……干什么……欣富罗莎……你回

    去……你不再是……我们的伙伴……哈哈……哈,胆小鬼……”

    树枝摇晃一下,他来了。柯希莫在一棵无花果树上露面,他在树叶

    之中喘息着。她呢,嘴里咬着那根小马鞭,自下而上地望着他,他们一律被那同一视线扫视。柯希莫忍不住了,他气喘未平就脱口而出:“你

    知道我自那以后从未下过树吗?”

    基于某种内心的执着追求的事业,应当默默进行不引人注目。一个

    人如果稍微加以宣扬或夸耀,就会显得很愚蠢,毫无头脑甚至小气。于

    是我的哥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莫及,他觉得这件事情对他再无丝毫意

    义,甚至产生了下树一走了事的想法。更要命的是薇莪拉慢慢地移开嘴

    里的马鞭,说话了,语调可爱动人:“是吗?……勇敢的傻瓜!”

    从那些长虱子的赖皮的嘴里起初发出嗬嗬的大笑,然后爆发成放肆

    的叫喊哄笑,柯希莫又气又恼,在无花果树上狠跺了一下脚,木质不坚

    的无花果树承受不住,他脚下的一根树枝断裂了。柯希莫像一块石头一

    样往下掉。

    他跌下去时空张着两臂,没有抓什么。说实在的,那是他在树木上

    生活期间里唯一的一次,他既没有想到也没有出自本能地去攀住什么。

    然而,礼服燕尾的一侧将他缠在一根矮枝上,柯希莫头朝下地被悬空吊

    挂起来,离地面很近。

    他觉得又羞又恼,血液向头上涌来。当他睁开眼睛,倒着向下看

    时,只见狂呼乱叫的少年们像是倒立着的,他们发疯似的翻起筋斗来,一个个翻向正立,仿佛双手都抓着深渊之上的一块土地。金发的小女孩

    骑在前蹄腾空的小马上飞奔。他首先只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谈起他在

    树上的情况,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他扭动身躯,伸手抓住树枝,跃身上去回到了原处。薇莪拉已经让

    小马安静下来,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柯希莫忘记了他在那

    一瞬间的仓皇失措。小女孩将牛角放到嘴边,吹出警报声的低沉音符。

    听到这声音,野孩子们开始逃窜(柯希莫不久后评论道,薇莪拉的出现

    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刺激作用,他们慌慌张张,就像野兔见了月光)。他

    们明知她是吹着玩的,好像出于本能的反射,还是跑了起来。他们也是

    闹着玩,一边模仿着牛角声,也跟在骑着矮腿小马飞奔的小姑娘后面向

    山坡下跑去。

    他们这样拼命地瞎跑一气之后,忽然发现她不在前面了。她改变了

    方向,跑出路外,把他们远远地撇在身后。她上哪里去啦?她沿着生长

    在一片平缓向山谷伸延的草地上的橄榄林子跑,寻找着柯希莫。他正在

    一棵橄榄树上费力地爬着。她绕着他跑了一圈,然后走开。她后来又出现在另一棵橄榄树下,而我哥哥正抓住那棵树的枝叶。他们就这样沿着

    像橄榄树枝一样弯弯曲曲的路线,一起走下山谷。当小偷们发觉了、看

    见了那个在橄榄树上跳跃的柯希莫和骑在马鞍上的薇莪拉合谋之后,便

    开始一齐吹响口哨,一种戏弄人的恶意的口哨声。他们大声吹着这种口

    哨,向卡佩利城门走去。

    只剩下小女孩和我哥哥在橄榄树林里互相追赶。但是柯希莫泄气地

    看到,当那伙小流氓不在之后,薇莪拉玩这种游戏的高兴劲显然减退,她已经开始有些厌倦了。他怀疑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惹别人生气,但同

    时他也希望现在她是故意惹他生气。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总是需要通

    过使别人生气以显示自己的娇贵。(这一切感情小男孩柯希莫只是朦胧

    地感觉到。实际上当他在那些粗糙的树皮上攀缘时什么也不明白,傻里

    傻气的,我想象得出。)

    转过一个土丘时,一阵又猛又密的石子袭击过来。小姑娘将脑袋掩

    护在马脖子后面逃走了。我的哥哥呢,他站在一个显眼的树杈上,承受

    着打击。但是石子到达那个高度时偏差太大,除了偶然落在前额或耳朵

    上的之外,都打不痛他。那些肆无忌惮的家伙,又吹口哨又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欣——富——罗——莎是讨厌——鬼……”然后撒开腿跑

    了。

    野小子们跑到了卡佩利城门口,城墙上垂挂着碧绿的刺山柑藤条。

    从周围的茅房棚屋里传出母亲们的呵斥声。但是对于这些孩子,母亲们

    的斥责不是为了叫他们晚上回家来,而是怪他们回家来吃晚饭,而没有

    在别处找到吃喝。在卡佩利城门那一带,在小茅屋和木棚子里,在断腿

    的大篷车里,在帐篷里,挤满了翁布罗萨最穷的人,他们穷到被赶到城

    门外,而又离乡村远远的这般境地。这是一些从遥远的地方和国家流散

    出来的人,被世界各国蔓延的灾荒和贫穷驱赶而来。正值黄昏时候,披

    头散发的妇女怀抱婴儿扇着冒烟的炉灶,乞丐们躺倒在阴凉处解开伤口

    上的绷带,另外一些人在下棋,大惊小怪地呼叫。那一群偷果子的伙伴

    现在混入了那种炒菜做饭的雾气和争吵叫嚷之中。他们挨了母亲的反手

    耳光,互相撕打起来,在尘土里翻滚。他们的破衣服已经与其他破衣烂

    衫混作一色,他们掺和到那群浑浑噩噩的人之中后,就失去了小鸟般的

    快活劲,只能使那里无聊的事情增加得更多一些。甚至于,他们刚一抬

    头看到骑马的金发小姑娘和在她身边树上的柯希莫,就现出怯生生的眼

    神躲避到里面,企图在尘土和炊烟之中隐藏起来,就好像在他们之间突

    然竖起了一堵城墙一样。这一切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发生于一瞬间、一眨眼的工夫。现在薇莪

    拉将薄暮之中小屋的炊烟和女人孩子的尖叫声抛在了身后,奔跑在海滩

    的松林里。

    那里有大海,听得见沙石在滚动。天色已暗,有一种最清脆的沙粒

    滚动声,那是奔跑的小马在石头上踩出了火花。我的哥哥从一棵低矮而

    弯曲的松树上,望着金发小姑娘清晰的身影穿越海滩。一朵浪花刚刚露

    出黑色的海面,高高地卷起来,雪白雪白的,向前涌来。正当浪花碎裂

    时,小姑娘骑着马的身影疾驰擦过,而溅起的白色的咸水打湿了在松树

    上的柯希莫的脸。06

    柯希莫在树上的最初日子里没有目的或计划,只是渴望认识和占有

    他的那个王国,因此他一天不得空闲。他真想很快地将他的领土勘探一

    遍,一直到达远处的边境,逐棵树、逐根枝地去发现,调查出那个王国

    能向他提供的全部资源。我说的是:他想这么做,而实际上我们时常看

    见他降落在我们的头顶上,以野生动物的那种极其敏捷的奔忙姿态出

    现,虽然有时人们看见那些动物也会蹲伏着不动,却总是保持着仿佛即

    将跃起的姿势。

    他为什么回到我们的花园里来呢?看见他在母亲的望远镜的视线范

    围之内转来转去,从梧桐树上跳到圣栎树上,人们会说,促使他回来的

    动力,他的情感中心自然是那要同我们吵架的情绪,他存心折磨我们或

    惹我们生气。(我说我们,是因为我自己那时还不会理解他想些什么。

    当他需要东西时,他同我的联盟似乎是无可怀疑的,其余的时候,他从

    我头上经过就像没有看见我似的。)

    而他来这里仅是路过而已。是玉兰花边的那堵墙吸引着他,我们看

    见他任何时候都会出没于那里,当那金发小姑娘肯定还没有起床之前或

    她已经被一群老妈子或姑姑拉进屋里以后,他也会去的。在翁达利瓦家

    的花园里,树的枝干像奇特的动物的鼻子或吸管一样翘伸着,地上像星

    星一样铺满了从绿色的藤条上长出的锯齿状边缘的叶子。黄色的竹子轻

    盈地摇曳,发出翻动纸张似的沙沙声。柯希莫从最高的树上如痴如狂地

    尽情欣赏那色彩斑斓的绿色,阳光通过层层绿色而呈现的光怪陆离的闪

    烁。沉浸在这异常的安宁静谧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头朝下倒吊起身子,于是在他的眼里,倒转过来的花园变成了一座森林,一座不属于大地的

    森林,一个崭新的世界。

    往往这时薇莪拉出现了。柯希莫突然瞥见了她,她已经坐上秋千正

    要荡起来,或者是骑在矮马的鞍子上,要不就是听见从花园的深处响起

    了低沉的猎号声。

    翁达利瓦侯爵家的人对于小女孩外出游玩从不担心。当她走着去时,身后跟随所有的大姑小姨。她只要跨上马鞍就自由得像空气一样

    了,因为姑姑姨姨们都不会骑马,无法盯住她的去向。另外,她同那些

    流浪儿的交往太不可思议了,家人们的脑子里连想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

    事情发生。但是对于那个从树上闯入的小男爵,他们马上发觉了,并且

    提防着他,仍然不失轻蔑高傲的态度。

    我们的父亲,与此相反,他把来自柯希莫的捣乱的烦恼,通通化作

    对翁达利瓦家的仇恨,他几乎要归咎于他们,好像是他们把他的儿子引

    诱进他们的花园,款待他并鼓励他搞这种造反的把戏。突然间,他决定

    进行一次捉拿柯希莫的搜捕,不是在我家的庄园里,而是在柯希莫正好

    在翁达利瓦家花园里的时候。可能是强调对邻居的这种侵犯意图,他不

    愿由他去率领这次搜查。由他亲自出面向翁达利瓦家要求交还自己的儿

    子,这件事情,无论如何缺乏真凭实据,也本应是贵族绅士之间的一项

    光明正大的交道。可是他派了一支由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

    带领的仆役队伍。

    这些仆人用梯子和绳子武装好之后,浩浩荡荡地来到翁达利瓦家的

    大栅栏门前。身穿长袍头戴圆筒形无边毡帽的律师骑士,含糊其辞地要

    求放他们进去并致歉意。这使翁达利瓦一家人以为他们是来修剪一些伸

    进了他家园子里的枝条。骑士一面鼻孔朝天地望着树上,一面踉踉跄跄

    地跑着,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抓……抓……”人家问道:“你们的什么

    东西逃跑了?一只鹦鹉吗?”

    “儿子,长子,继承人。”律师骑士急急忙忙地说着,让人把木梯架

    在一棵七叶树上,他自己开始往上爬。只见柯希莫坐在上面好像什么事

    也没有似的晃悠着两条腿。薇莪拉呢,她也像没事一样,沿着小路滚铁

    环玩。仆人们递给律师骑士一些绳子,他们谁也不知道如何用这些绳子

    抓住我哥哥。而柯希莫在骑士爬到梯子的半中腰之时,已经到了另一棵

    树的顶上。骑士吩咐挪动梯子,这样搬来搬去四五次,每次都弄坏一座

    花坛,而柯希莫两下就跳到了旁边的树上。薇莪拉忽然发现自己被大姑

    小姨们包围了,她被带进屋里,关了起来,不让她参与那场吵闹。柯希

    莫折断一根树枝,两手握住在空中一挥,木棒呼啦呼啦作响。

    “亲爱的先生们,难道你们不能去你家的大园子里继续进行这种捕

    捉吗?”翁达利瓦侯爵发话了。他威严地出现在别墅的台阶上。他穿着

    室内便服,戴着圆形平顶无边便帽,这使他很奇妙地同律师骑士相

    像。“你们听着,皮奥瓦斯科·迪·隆多全家!”他用手势划了一大圈,包

    括树上的男爵少爷、私生子出身的叔叔、仆人们和围墙之外的人,我们家所有站在屋外太阳之下的人。

    正在这个关口,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语气大变,他快步走到侯

    爵身边,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叽叽咕咕地说起来。他开始对他谈起

    面前的水池里的喷泉,说他想到喷流可以再高一些,就能达到浇灌草坪

    的效果,只需换一个莲蓬座底。我们的亲叔叔的性格是多么地令人捉摸

    不定和难以信任,这又是一次新的证明。他原是受男爵的派遣去那里,身负明确重任,决意与邻居大闹一场的,为何同侯爵亲亲热热地攀谈起

    来,好像要向他感恩戴德?律师骑士只是在为自己打开方便之门时才显

    示出这种谈话本事,而且每次都表现在别人信赖他那貌似腼腆的性格的

    时候。他这么做的效果还真不错,侯爵听了他的话,并向他提出问题,还带着他检查了所有的水池和喷泉。他们穿着一样,两人穿的都是长长

    的便服,身材差不多一样高,简直可以把他们弄混。在他们身后是由我

    家的人和他家的人组成的一支庞大的队伍,那些肩扛梯子的人此时不知

    该做什么了。

    柯希莫趁机畅行无阻地跳到邻近别墅窗子的树上,他要找到在窗帘

    后面关着薇莪拉的那个房间。他终于找到了,朝窗框上掷过一颗浆果。

    窗户打开了,金发小姑娘的脸出现了。她说:“我被关在这里都怪

    你。”她关上窗,拉上窗帘。

    柯希莫顿觉失望沮丧。

    当我的哥哥怒火中烧时,真是叫人看着担惊受怕呀。我们看见他跑

    起来(如果跑这个字在离开地面之后还有意义,是指在半空之中一个分

    多层高度的不规则的支撑体上进行的活动),经常好像要踩空了脚摔下

    来,却不曾摔过。他在一根横斜的树干上疾速移动脚步,纵身摆荡,一

    下子跃上一根更高的枝头,就这样摇晃着身体左拐右拐地跳了四五次之

    后,他隐没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那一次他跑呀跑,从圣栎树到橄榄树到山毛榉,钻进

    了森林。他停下来喘息。在他身边展现着一片草地。微风低拂,在茂密

    的草丛上泛起一层波浪,那起伏的绿色变幻出深浅不同的色调,从那叫

    蒲公英的花球上飞出细细的绒毛。草地中间一棵松树孤傲独立,挂满长

    长的松果,他无法企及。旋木雀,这些飞得极快的带斑点的棕色小鸟,栖息在密密麻麻的松针之间、树梢之上、树弯之中,有的尾巴向上嘴向

    下,啄食毛毛虫和松籽。那种要进入一个很难了解的环境的愿望推动了我的哥哥在树上开辟

    道路,现在这愿望仍在内心起作用,没有满足。他表现出一股更仔细地

    钻研的狂热劲头,渴望与每一片树叶,每一块树皮,每一片羽毛,每一

    声响动建立联系。这是打猎的人对活物的那种爱,只有通过举枪瞄准才

    能表达。但柯西莫还认识不到这一点,还是努力用坚持不懈的勘探释放

    他的爱。

    森林密匝匝的,难以通行。柯希莫不得不用短剑来开辟道路。他在

    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他的痴迷,被不断面临的问题所困扰,并

    且有一种因远离熟悉的地方而产生的恐惧感(他不承认但却存在)。他

    就这样在密林中开路,来到一个地方,看见有两只眼睛紧盯着他,黄澄

    澄的,从树叶中露出,直勾勾地对着他。柯希莫将短剑握在胸前,拨开

    一根树枝,再将它轻轻地送回原处。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刚才的胆

    怯,他看清了那双黄澄澄的眼睛是谁的了,是一只猫的。

    那只猫的形象,在他拨开树枝刚一瞥见的刹那间,就清晰地印在了

    他的心上。少顷之后,柯希莫重新感到害怕而浑身发起抖来。因为那只

    猫虽然和普通的猫完全一样,却是一只吓人的猫,能让人一看到它就惊

    叫起来。说不出它的什么地方很吓人。它是一只虎斑猫,比一般的虎斑

    猫更壮硕,但这不说明什么,它的可怕之处是那像豪猪刺一样挺直的胡

    须,是那既听得见更看得出的从两排像钩子般的利齿间通过的呼吸,是

    那双除了听觉之外还有别的用场的耳朵,是伪装着一些细细的软毛的那

    两团力量的火焰,是那硬挺着的脖子上隆起的一圈金色的脖毛,根根竖

    立,从这脖毛之后开始生出一些条纹,肚子两侧的条纹颤动着,好像它

    在抚摸自己的身体,是那停在一种不自然姿态上的尾巴,使人觉得它快

    翘不住了。这一切柯希莫躲在树枝后面在一秒钟之内都看清了,他赶紧

    将那树枝推回原处,同时他没有来得及看见的那些东西就都想象得出

    了:脚上的一撮长毛掩盖着利刀般的爪子,正准备向他扑过来。他还看

    见,从树叶中盯住他的那两团熠熠闪动的黄光中转动着黑色的眸子。他

    还能听到那刺耳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这一切使他明白,他面临着森林

    里最凶恶的野猫。

    所有的鸟鸣虫飞都静止了。野猫跳起,但不是朝少年扑来,一个几

    乎是竖直的跳跃,不仅使柯希莫害怕,更使他吃惊。恐惧随后到来,他

    看见那猫正在他头顶上的一根树干上。它趴卧在那上面不动,他看见那

    几乎纯白色长毛的肚皮,钩住木头的脚爪。当它弓起背来时,发出声

    响:呼呼……它准备压落到他身上来。柯希莫来不及考虑,就以一个准确的动作跳到一根更低的树干上。呼呼……呼呼……野猫哼哼着,每哼

    一声就跳一下,东一跳西一跳,它又跳到了柯希莫头上的树干上。我的

    哥哥来回跳动,可是他最后跨在那棵山毛榉树最低的枝干上了。往下

    去,直接跳到地面上还有一定的高度,但是宁可往下跳也比等着看那头

    野兽停止那又像呼吸又像猫叫似的刺耳叫声之后会做什么要强。

    柯希莫几乎要往下跳了,抬起一条腿,可是两种冲动—天生的自卫

    本能同宁死不下地的决心——在他心里发生冲突,他又用双膝夹紧了树

    干。当少年犹豫不决之时,那猫趁机扑了过来,竖着毛,张着利爪,呼

    哧呼哧。柯希莫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闭上眼睛,抽出短剑,胡乱地砍过

    去,那猫轻易地躲过了,落到了他的头的上方,打定主意用爪子将他抓

    起来。柯希莫的脸上挨了一爪子,但他没有摔下去,他原本用膝盖夹着

    树干,此时两腿紧紧夹住,身子往后一仰,顺着树干倒翻下去。一切与

    猫的估计相反,猫的身子倒向一侧,它自己险些掉下去。它想稳住自

    己,用爪子钩住树干,扭动躯体在空中转一圈。一秒钟,这对于柯希莫

    足够了,他趁其不备一下子翻身挺起,将短剑刺向猫的腹底,深扎进

    去,那只猫痛得嗷嗷直叫。

    他脱险了,浑身沾满血污,举着那柄扎着野物的短剑就像是拿着一

    根烤肉扦,一边脸颊上被抓破了,留下三道从眼睑至下巴的长长伤痕。

    他由于伤口的疼痛和胜利的欢欣而放声嘶吼起来。他的头脑还不清楚,在这初次获胜的拼命时刻,只是紧紧地夹着树干,牢牢地握着短剑,死

    死地揪着那只死猫。现在他体验到赢得胜利要经历何等的痛苦,他明白

    自己从此踏上了自己所选定的道路,而不能有失败者的退路。

    于是我望见他沿着树枝走来,一脸一头直至背心上都是鲜血淋漓,变形的三角帽下发辫松散开来,手里揪着尾巴提着那只死野猫,这时那

    东西像是一只猫了,也只是一只猫了。

    我向站在阳台上的女将军跑去,“母亲大人,”我大声喊,“他受伤

    了!”

    “什么?(德语)伤势如何?”她已经调准了望远镜。

    “他伤得像个伤兵!”我说道。女将军认为我的形容很贴切,因为她

    将望远镜对准他时,他在树上跳得比以前更迅速。她说:“一定是。

    (德语)”她立刻叫人准备好纱布、橡皮膏和药膏,像是一个营的救护车应当

    提供的一应药品,她把这一切交给我,让我送给他,根本就没有提起让

    他回家来就医的表示。我拿着绷带包,跑进花园,在紧靠着翁达利瓦家

    院墙的那棵桑树下等他,因为他已经从玉兰树上消失了。

    在翁达利瓦家的花园里,他手里提着那只被杀死的野物,神气活现

    地像个凯旋归来的勇士。他在别墅前的空场上看见什么啦?一辆正待出

    发的马车,仆人们往顶层上装放行李箱,在一群管家和穿黑衣裳的表情

    极其严肃的大姑小姨之中,只见薇莪拉穿着出门旅行的衣服搂着侯爵和

    侯爵夫人。

    “薇莪拉!”他喊道,提着尾巴举起那只猫,“你去哪儿?”

    站在马车边的人们一齐举目向树上望去,看见他衣衫褴褛,血迹斑

    斑,疯疯傻傻地提着那只死兽,开始一阵恐慌的骚动。“他又来了!变

    成了这副模样!(法语)”那些姑妈姨母像是生气了,一道上前将小女

    孩推向马车。

    薇莪拉高高地翘起鼻子,露出一脸的轻蔑,那是对亲眷们表示厌烦

    和傲慢的一种轻蔑,但也可能是针对柯希莫的。她清清楚楚地说(当然

    是回答他的问题):“他们送我去寄宿学校!”她转身跨上马车,不屑一

    顾,对于他和他的猎获物。

    车门已经关上,车夫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而柯希莫还不肯承认出发

    的阵势,还在设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力图让她明白他那血淋淋的胜利品

    是奉献给她的,但是他除了朝她大声叫嚷之外不知道如何解释:“我打

    到一只野猫!”

    马鞭劈啪一声甩开,马车在女人们挥动的手帕中启程,从车门里传

    出一声:“真棒!”是薇莪拉的声音,不知是夸奖还是嘲弄。

    这就是他们分手的情景。在柯希莫身上,紧张、抓伤的疼痛,由于

    没有从自己的业绩中获得光耀而产生的沮丧,那种突然的离别带来的伤

    心绝望,一齐堵在胸口,化作一阵放声痛哭释放出来,他狂呼、尖叫,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起来。

    “滚出去!滚出去!野小子!从我们家花园滚出去!(法语)”女人

    们叫骂起来。翁达利瓦家的人全体出动,操起长棍或掷石子来驱赶他。柯希莫抽泣着厉声吼叫,将死猫朝走到他脚下的人脸上摔过去,仆

    人们提着尾巴捡起那只畜牲,扔进一个粪池里。

    当我得知我们的芳邻离去时,顿时觉得柯希莫将会下树。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把我哥哥留在树上的决心同她联系在一起。

    然而他提都没提。我爬上树把绷带和药膏送给他,他自己医治脸上

    和胳臂上的抓伤。后来他要一条带钩子的钓鱼线,从一棵树干横斜在翁

    达利瓦家的粪池上面的橄榄树上将死猫钓上来。他剥下猫皮,鞣好,替

    自己做成一顶帽子。这是我们看见他一生之中戴过的皮帽中的第一顶。07

    最后一次捕捉柯希莫是由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干的,她的独出心

    裁,像她平素行事一样,自然是不同任何人商量,偷偷摸摸地出笼了。

    她半夜里走出家门,带着一只盛满粘鸟胶的锅子和一架木梯,把一棵角

    豆树从梢顶到根座刷上胶。那是柯希莫习惯于每日早晨栖身的一棵树。

    早上,被粘住的红额金翅鸟扑打着翅膀,鹪鹩一个个被裹粘在胶糊

    里不能动弹,还有夜里飞出的蝴蝶,风吹落的树叶,一只松鼠尾巴,还

    有一片从柯希莫的燕尾服上撕下来的下摆。不知道他真是坐到一棵枝

    上,然后设法脱身了,还是——更可能,因为我见他早就不穿燕尾服了

    ——那块衣服碎片是他为了捉弄我们故意放上去的。反正那棵树一直脏

    兮兮地沾满胶,后来就枯死了。

    我们开始相信柯希莫不会回来了,我们的父亲也这么想。自从我哥

    哥沿着树木在整个翁布罗萨的地面上跳来跳去之后,男爵不敢四处走

    动,以免被人看见,因为他担心公爵的尊严受到损害。他变得日益憔

    悴,面颊瘪陷,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作为父亲的焦虑,有多少是为

    王朝的延续的担忧,而现在这两者已经合为一体。因为柯希莫是他的长

    子,爵位的继承人,如果说一位男爵像一只鹧鹄似的在树上蹦跳不好的

    话,那么让他来当公爵就更糟糕,虽然他还是个孩童。对于有争议的爵

    位问题,继承人的这种行为表现当然帮不上忙。

    然而这些担忧是多余的,因为翁布罗萨的平民百姓把我们的父亲的

    幻想当做笑话看待,而在这附近有别墅的贵族绅士认为他精神不正常。

    在中意的地方修建别墅居住的习惯已经在贵族中蔚然成风,他们很少住

    在领地里的城堡之中了。这表明他们更喜欢像普通的市民一样生活,不

    愿意忍受闭门幽居的冷清沉闷。谁还关心什么翁布罗萨的古老公爵领

    地?翁布罗萨的好处恰恰在于它是属于大家而不属于某一个人。翁达利

    瓦侯爵府对它享有某些权利,几乎是全部土地的领主,但是它早已是热

    那亚共和国之下的一个纳税自由市镇。我们可以宁静地在世袭的土地和

    一些趁市政府负债累累时没花几文钱就买到的土地上安居乐业,还希求

    什么呢?在那周围存在着一个小小的贵族社交圈子,他们有别墅、花园和延伸到海边的果园,大家互相拜访,打猎,生活费用低廉,都过得很

    快活。他们享有在朝廷供职的人的一些利益,而没有皇室、首都、政治

    的操劳、责任和开销。我们的父亲却没有品味出这些好处,他觉得自己

    是个被废黜的君主,他同邻近的贵族们终于断绝了一切关系(我们的母

    亲是异国人,可以说她与他们一向不来往)。这样也自有好处,因为没

    人登门拜访,我们节省了许多花销,并掩饰住了财政上的窘迫境况。

    并不是说,我们同翁布罗萨的老百姓保持了最好的关系。你们可知

    道翁布罗萨人怎么样吗?这些人有点吝啬,一心经营他们的店铺。那个

    时候由于在阔人中饮用加糖的柠檬汁的风气盛行,卖柠檬的生意开始兴

    旺起来。他们到处种植柠檬树,并且修复了早年被海盗侵犯而毁坏了的

    港口。他们往来于热那亚共和国、撒丁国王的属地、法兰西王国和教会

    的领地之间,向所有的人贩卖货物,对谁都不在乎,就只怵那些必须上

    缴给热那亚的税款,那些一次次让他们冒汗的征税。每年都要发生几次

    反对共和国税政官的骚动。

    迪·隆多男爵每当发生这些抗税的骚乱时,他总以为授予他公爵之

    冠的时机就要到了。这时他走上广场,自愿充当翁布罗萨民众的保护

    人,然而每次都不得不在一阵腐烂柠檬的袭击之下尽快逃掉。于是,他

    说那是一次反对他的阴谋,由耶稣会士们策划的,通常都是如此说法。

    因为他以为在耶稣会士们与他之间会有一场殊死的战争发生,耶稣会不

    干别的,专搞伤害他的阴谋诡计。实际上也发生过争执,为了一块菜

    园,我们家同耶稣会争夺其所有权,吵了一次架。男爵由于当时同主教

    大人关系甚好,成功地将省里的耶稣会神父赶出了主教教区。从那之

    后,我们的父亲认定耶稣会将派人谋害他的性命和侵害他的权益。而他

    力图拼凑一支由信徒们组成的民兵,以便解救主教,因为他觉得主教已

    沦为耶稣会士们的囚徒。他向所有声称受到耶稣会士欺侮的人提供避难

    和保护,甚至选中那位神智恍惚的半个冉森派教士当我们的忏悔神父。

    我们的父亲只信赖一个人,他就是律师骑士。男爵对那位私生子弟

    弟很是偏爱,就像是对待一个不幸的独生子一样。现在我不能说我们那

    时意识到了没有,但在我们对卡雷加的看法中肯定含有少许的妒意,因

    为父亲把那位五十岁的兄弟比我们这些小孩更放在心上。另外,看不惯

    他的人不单单是我们,女将军和巴蒂斯塔装出尊重他的样子,实际上却

    不能容忍他;而他在顺从的表面之下显得对一切人和事都不介意,也许

    他恨我们大家,也恨被他辜负的一往深情的男爵。律师骑士沉默寡言,有时人们几乎以为他是聋哑人或者不懂我们的语言,谁知道他从前如何当律师的,是否同土耳其人打交道之前就这么迟钝了。或许他也曾是一

    个聪明人,因为他从土耳其人那里学会了那套计算水利工程的本事。这

    是他现在大概还能胜任的唯一工作,对此我们的父亲给予言过其实的夸

    奖。我从不清楚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何人,不知道他年幼时同

    我们祖父的关系如何(也可以肯定他是受到宠爱的,因为祖父让他学会

    当律师并叫人封他骑士的头衔),不知道他怎么到了土耳其,也弄不清

    楚他真是在土耳其度过了很长时间,还是在某个野蛮人的国度里,如突

    尼斯、阿尔及尔。但是不论怎样,是在一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里,人

    们说他也当过伊斯兰教徒。人们关于他的说法很多,说他出任过要职,当过苏丹的显赫的高官,土耳其国务会议的水利工程师,或其他类似的

    官。后来一次宫廷谋反,或是一次为女人发生的争风吃醋事件,或者是

    一纸赌债,使他坠入困境,沦为被贩卖的奴隶。据说威尼斯人在一艘俘

    获的土耳其战船上发现他戴着锁链跟奴隶一起划桨,他们释放了他。在

    威尼斯他活得比一个乞丐略强一些,直到有一天不晓得又干了些什么,吵了一架(一个如此胆怯的人能同谁吵架,只有上天知晓),他再次沦

    为阶下囚。经过热那亚共和国从中斡旋,我们的父亲将他赎出,于是一

    个秃头黑须的小个子男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肥大衣服,十分局促不

    安,半聋半哑似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当时还很小,但是那天晚上

    的情景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们的父亲强令大家把他当做一个体面的人

    来对待,委任他当总管,给他配备了一间事务所,他总是杂乱无章地在

    那里塞满了纸片。律师骑士穿一件长袍,戴一顶土耳其式的圆筒形无边

    便帽,就像当时许多贵族和资产者在他们的事务所里通常打扮的那样。

    但是说实话他几乎从来不去办公室,人们一开始便看见他这样穿戴着在

    室外转悠,在田野里行走。后来他还穿那一身土耳其装束来到餐桌边。

    最奇怪的是我们的父亲,那么注重礼仪,却能宽容他。

    律师骑士尽管负有总管的职责,却几乎从不同田庄管家、佃户和家

    奴们打交道,因为他生性怯懦,而又口齿不清,一切管理事务、发号施

    令、监督检查,实际上统统落到我们的父亲身上。埃内阿·西尔维奥·卡

    雷加管账本,我搞不清是他管账的方式造成了我们家的财务状况如此不

    景气,还是我家的财务状况导致他的账目如此糟糕。此外他计算和绘制

    灌溉工程草案,在一块大黑板上画满横七竖八的道道和写满数字,用土

    耳其文注释。每隔一段时间我们的父亲就同他在事务所里关门待上几小

    时(这是律师骑士在那里面停留最长的时间),不一会就会从紧闭着的

    门里传出男爵生气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吵架腔调,而骑士的声音低得

    几乎听不见。后来门打开了,律师骑士走出来,在长袍的下摆之下急速

    地迈动双脚,圆形帽直直地竖在头顶上。他穿过一扇落地窗,向花园和田地里走去。“埃内阿·西尔维奥,埃内阿·西尔维奥!”我们的父亲追在

    他身后呼唤着,而那位异母兄弟已经走进一行行的葡萄架中或柠檬树丛

    里,只看得见红色的土耳其帽子顽固地在树叶中朝前移动。我们的父亲

    叫着他的名字追随其后。不一会我们看见他们回来了。男爵伸着双臂,嘴里滔滔不绝,走在他身边的矮小的骑士佝偻着腰背,紧捏的拳头插在

    长袍的口袋里。08

    在那些日子里柯希莫经常向地上的人们挑战,显示他的瞄准功夫和

    敏捷的身手,也为了检验自己在树顶上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的可能性。

    他跟顽童比赛扔小木头片,一天他们在卡佩利城门附近那些穷人和流浪

    汉的棚子中间玩,柯希莫正从一棵光秃秃的半枯死的圣栎树上掷木头片

    时,看见一个男人骑马走来,高高的个子,略显驼背,罩一件黑色披

    风。他认出是他的父亲。孩子们一哄而散,女人们站在棚屋的门槛上观

    望。

    阿米尼奥男爵骑着马径直走到那棵树下,那是夕阳火红的时分。柯

    希莫站在没有叶子的树枝之间。他们面对面地互相打量。自从那次吃蜗

    牛的午饭之后,他们是头一次这样正面相遇。许多日子过去了,事情起

    了变化,双方都明白现在已经与蜗牛无关,与晚辈的孝顺和父道的尊严

    之类都不相干了,许多有逻辑有意义的话题都显得不合时宜,可是总得

    说点什么。

    “您演出了一场好戏!”父亲开始说道,语调酸楚,“您真配做一个

    绅士!”(他称他为“您”,就像他过去在严厉训斥时一样,但此刻这种

    措辞包含着疏远隔阂之意。)

    “父亲大人,一位绅士在地上如何,他在树上也将一样。”柯希莫回

    答,又立即补充道:“如果他一向行为正派的话。”

    “说得不错,”男爵表情严峻地赞同,“然而,此时此刻说话没有意

    义,您偷佃户的杨梅。”

    确有其事。我的哥哥被当面揭穿。他还有什么好回嘴的呢!他微微

    一笑,可不是表示傲气或玩世不恭的态度,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并且涨

    红了脸。

    父亲也微笑了,一个苦笑,不知为什么他也脸红了。“如今您同最

    下贱的流氓和乞丐混在一起。”他接着说道。“没有,父亲大人,我干我的,大家各行其是。”柯希莫说道,口气

    很硬。

    “我邀请您到地面上来,”男爵说,声音平静,甚至谦逊有礼,“来

    重新履行符合您的身份的义务。”

    “我不想服从您,父亲大人。”柯希莫说,“为此我很难过。”

    两个人都怏怏不快,很苦恼。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将要说的话。“可

    是您的学业怎么办?您的基督徒的信仰怎么办?”父亲问道,“您打算像

    一个美洲的野人那样长大吗?”

    柯希莫沉默不语。这是他还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想的问题。后来他

    回答:“在高几米的地方,您以为我就不能获得良好教育吗?”

    这又是一个机灵的答复,但好像已经贬低了他的行为的意义,终于

    表现出了虚弱。

    父亲觉察到这一点,于是更逼进一步:“反叛行为不是用尺度可以

    衡量的,”他说道,“有时以为只迈出了几步,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

    了。”

    这时我哥哥可以做出某种新的体面的回答,甚至说了一句拉丁文格

    言,现在我记不起半句了,但那时候我们会背诵好些句哩。然而他不耐

    烦站在那里装正人君子。他伸了伸舌头,大声说:“可我在树上尿撒得

    更远些!”话虽无聊,却很干脆地打断了话题。

    仿佛他们听见了这句话,在卡佩利城门四周响起了顽童们乱叫乱嚷

    的声音。男爵的马受惊。他勒紧缰绳,裹好披风,好像准备走开,却又

    转过身来,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乌云急速聚集的天空,大声

    说:“小心,儿子,有人能在我们大家头上撒尿!”他策马离去。

    渴望已久的雨开始降落,雨点大而稀。在棚屋那边顽童们头顶着口

    袋向四处逃散,他们唱道:“跑呀,跑呀,大家回家!”柯希莫躲进树叶

    丛里,树叶已经沾了雨水,他一碰就往头上滴水珠。

    我呢,刚知道下雨了就替他担忧起来。我想象他被浇成了落汤鸡,虽然紧贴着树干,也躲不开斜打的暴雨。我知道一场暴风雨不足以使他重返地面。我跑去找母亲:“下雨了!柯希莫怎么办哪,母亲大人?”

    女将军撩开窗帘,观看下雨,她很镇静:“下雨的最大坏处是使地

    面满是泥泞,待在那上面倒是无妨。”

    “可是树木能替他遮住雨吗?”

    “他将撤进他的营地里。”

    “在哪里,母亲大人?”

    “他定会想到并及时预备好。”

    “您不认为我出去给他送一把伞更好吗?”

    仿佛是“伞”这个字突然把她从战场的瞭望所里拉了出来,推入了母

    亲的忧思之中,女将军开始说道:“对,完全正确(德语)。一瓶苹果

    汁,热乎乎的,塞进一只羊毛袜子里包好!一块油布,可以铺在木头

    上,不返潮……可是他在哪里?这个时候,可怜的孩子……但愿你能找

    到他……”

    我拿着包裹冒雨出门,撑着一把巨大的绿色的雨伞,要给柯希莫的

    另一把伞夹在腋下。

    我吹响我们的口哨,可是回答我的只有大雨不停地落在树木上的哗

    哗声。四周一片漆黑,出了花园我不知道往哪边走,我挪动着脚步,时

    而踩着滑溜的石头,时而踏着柔软的草地,时而蹚入水坑。我吹哨,为

    了让口哨声向上传送,我把伞向后倾,雨水抽打着我的脸,从嘴上冲走

    了口哨声。我想走到长满大树的公产地上去,我想他的藏身之所大概会

    建造在那里,但是在黑暗中我迷了路,站在那里用双臂紧紧抱着伞和包

    袱,只有裹在羊毛袜套里的果汁瓶给我少许温暖。

    终于找到了,当时我在树木之中看见一团亮光,既不是月亮也不是

    星星。我好像听见他回答我的口哨声。

    “柯希莫!”

    “彼亚乔!”雨中传来一声呼唤,来自树顶上。“你在哪里?”

    “这儿哩……!我朝你走来了,可你走快点,我挨着雨淋!”

    我们相遇了。他裹着一床被子,下到一棵柳树的矮杈上,教我如何

    往上爬,穿过复杂交错的枝丫,最后到达一棵主干很高的山毛榉前,那

    亮光就是从那上面发出的。我立刻递给他伞和一小部分包袱,我们试图

    撑开伞往上爬,但是做不到,还是淋湿了。终于到了他引导我来的地

    方,除了像是从窗帘缝里漏出的一线亮光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到。

    柯希莫掀开一条缝,让我走进去。在一盏灯笼的光照下,我发现自

    己在一间小房子里,上下左右都用布帘和毯子铺围得严严的,山毛榉的

    主干从中穿过,用一层木板把整个小房子架在粗大的树枝上。一时我觉

    得这是一座宫殿,但是马上就感觉到它很不牢固,因为里面已经有了两

    个人,平衡就出现问题,柯希莫不得不立即修补漏洞和塌陷。他把我带

    来的两把伞也放到外面,打开来盖住棚顶上的两个窟窿,可是雨水从其

    他许多地方滴落下来,我们两个的衣服都湿透了,感到就像在房外一样

    冰凉。不过堆放着那么多的被子,足以把我们埋起来,只让头露在外

    面。灯笼闪烁出跳动的模糊的光,树枝和树叶在这个奇特的建筑物的顶

    上和四壁印出错综繁复的影子。柯希莫大口大口地喝着苹果汁发出“噗

    噗噗”的响声来。

    “是座漂亮的房子。”我说道。

    “噢,还是临时性的,”柯希莫急忙回答,“我应当把它设计得更好

    一些。”

    “一切都只靠你自己干成的吗?”

    “那么你说,同谁来干呢?这里不能让人知道。”

    “我以后可以来这里吗?”

    “不行,你会把来路暴露给别人。”

    “爸爸说过他不再派人找你了。”

    “这里仍然应当是秘密的。”“因为那些偷东西的孩子吗?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那个骑马的小姑娘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她是你的朋友,你们一起玩,不是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为什么有时候不是呢?”

    “因为我不愿意或者她不愿意。”

    “这上面,你让她到这上面来吗?”

    柯希莫脸色忧郁,使劲地扯平铺在一条树干上的席子,“……如果

    她来了,我就让她上来。”他神情庄重地说道。

    “她不愿意吗?”

    柯希莫躺倒下来:“她走了。”

    “告诉我,”我悄声说道,“你们订婚了吗?”

    “没有。”我哥哥回答,然后长久地缄口不言。

    第二天天气晴朗,家里决定让柯希莫重新开始跟福施拉弗勒尔神父

    上课。没有说怎么上法。男爵语气简单而又略显生硬,请神父(免得他

    在此盯着那些苍蝇看……)去找我哥哥所在的地方,让他翻译一小段维

    吉尔的诗。后来他怕太让神父为难了,就尽量地减轻他的任务,对我

    说:“去告诉你哥哥,半小时之后到花园里来上拉丁文课。”他说这些话

    时尽量使语气显得自然些,他从此之后要保持这个基调:对待在树上的

    柯希莫,一切都应如同以前一样。

    就这样上课了,我哥哥骑在榆树的一条枝上,晃荡着两条腿,而神

    父在树下的草地上,坐在小凳子上面,一起同声诵读六音步诗。我在近处玩耍。我走远了一点就看不见他们,当我回来时,神父也上树了,使

    劲用他穿着黑袜子的又长又细的腿登上一支树杈,柯希莫拉住他的一只

    胳臂帮着他往上爬。他为老头子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他们一起吃力地

    读起一段艰深的文章,开始我哥哥好像表现出很用功的样子。

    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生逃走了,也许因为神父在树上也像

    往常一样心不在焉,朝天翻着两只眼,事实是只有穿黑衣的老神父一个

    人躲在树枝间,书搁在膝上,看一只白蝴蝶飞舞,他张着嘴跟踪蝴蝶。

    当蝴蝶飞走了,神父发现自己到了树顶上,他害怕了。他抱住树干,大

    声喊起来:“救命呀!救命呀!(法语)”不见有人搬梯子来,他便不叫

    喊了,逐渐地镇静下来,爬下了树。09

    总之,柯希莫以他那远近闻名的出走方式,生活在我们身边,几乎

    同以前一样。他是一个不回避人的孤独者。甚至可以说他心中只有众

    人。他到农民翻地、撒粪、割草的地方去,有礼貌地从上面向他们致以

    问候。农民们吃惊地抬起头,他尽量让他们马上明白他在何处,因为过

    去我们一起上树时经常学杜鹃咕咕叫,并同从树下经过的人们开玩笑,他改掉了这个毛病。起初,农民看见他从树枝上走了那么远的路程,大

    惑不解,不知道应当像对老爷们那样向他脱帽致敬还是像对一个顽童那

    样大声呵斥。后来他们彼此熟悉起来,农民们同他聊农事、天气,还对

    他在上面的游戏表示赞赏,认为这同他们看见的其他有钱人的许多娱乐

    相比既不好也不差。

    在树上,他可以半个小时不动地看他们干活,并询问肥料和种子的

    情况,这是他走在地面上时从未做过的事情,因为那时他从不与村民和

    仆人说话,很不好意思开口。有时,他指出田垄锄直了还是弯了,或者

    报告邻居地里的西红柿已经成熟了,有时还自愿替他们办点小差使,比

    如去告诉一个割草人的妻子送块磨刀石来,或者通知人们给菜园浇水。

    当他为农民完成这样一些责任重大的使命而奔走时,如果遇见麻雀停在

    一块麦田里,他就挥动着帽子大声叫嚷,把它们轰走。

    当他独自在森林里转悠时,与人相遇的机会虽然稀少,却能结识一

    些我们碰不上的人,那些交往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在那些年月里,四处

    流浪的穷人都到森林里安身,烧炭工、锅匠、玻璃工,还有因饥荒而拖

    家带口背井离乡的人,用这些不稳定的职业挣口饭吃,在露天里设立作

    坊,用铁皮盖简陋的房子睡觉。最初,这个身穿毛皮从树上穿过的少年

    人令他们恐惧,特别是女人,她们把他当做精灵鬼,但到后来他同那些

    人结下了友谊。他长时间地观看他们干活,当他们晚上坐在篝火边时,他就坐在很近的枝头上,听他们讲故事。

    烧炭工们住在用灰土夯实的场地上,人数最多。他们“呼啦、嗬

    啦”地大声叫喊,那是贝尔加莫[5]

    老乡的方言,别人不懂。他们是最强

    大和最抱团的一群人,自成一体——一个遍布各地森林的由血缘关系、亲戚关系组成的争吵不休的行会。柯希莫有时充当这一伙与那一伙之间

    的中间人,传递消息,被托付办些事情。

    “住在红栎树那边的人让我告诉你们:罕法拉哈巴,嗬达洛克!”

    “请你回答他们:赫涅嗬贝特,嗬德嗬特!”

    他记下那些发送气音的奥妙的语言,使劲地反复念叨,就像他努力

    模仿每天早上吵醒他的那些鸟儿的鸣叫声一样。

    尽管迪·隆多男爵的一个儿子数月不下树的消息早已四处流传,我

    们的父亲还要竭力对从外面来的人保密。德斯托马克伯爵一家来拜访我

    们,他们在法国的土伦海湾有些领地,在前往法国途中到这里歇息。我

    不知道他们暗中搞些什么秘密交易,为了追回一些财产,或许是为了给

    一个当主教的儿子保留一块教区,需要迪·隆多男爵的赞同。而我们的

    父亲,打算将他统治翁布罗萨的妄想楼阁建筑在这种联盟的基础上。

    大摆筵席,过分讲究的礼节多得烦死人,客人们带来一个花花公子

    型的儿子,一个戴假发的趾高气扬的青年。男爵把孩子——也就是说只

    有我一个人——引见给客人,然后说:“那可怜的孩子,”他说,“我的

    女儿巴蒂斯塔一直深居简出,是个虔诚的姑娘,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见

    到她。”就在这时那个蠢货出来了,修女式的头型,不过用缎带和花结

    子束到头顶上,脸上扑了粉,戴着半长的手套。可以理解她,自从同梅

    拉侯爵家的少爷的那桩事情发生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一个小伙子,如果

    不算那些个杂役和乡民的话。德斯托马克伯爵少爷鞠躬行礼,而她呢,神经质地格格直笑。对女儿已经很失望的男爵在脑子里琢磨新的可能

    性。

    伯爵却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他问道:“阿米尼奥阁下,您不是还

    有一个男孩子吗?”

    “是,长子。”我们的父亲说,“可是,很不巧,他打猎去了。”

    他没有说谎,因为柯希莫那些天总是携带着枪待在森林里,潜伏起

    来守候野兔和鸫鸟。枪是我找来给他的,很轻便,就是巴蒂斯塔用来灭

    老鼠的那枝。她忘记了灭老鼠的事,把枪挂在一根钉子上不要了。

    伯爵开始打听附近的野物。男爵回答得很空泛,因为像他那样一个不关心周围世界并且缺乏细心的人,是不会打猎的。我插话了,虽然我

    是被禁止在大人的交谈中插嘴的。

    “你年纪这么小,知道这些事情吗?”伯爵说道。

    “我去捡我哥哥击中的野兽,我替他把猎物送上……”我正说着,父

    亲打断了我的话。

    “谁请你来多嘴啦?出去玩!”

    我们在花园里,已是傍晚时分,因为是夏季,天还亮着。这时柯希

    莫沿着法国梧桐和英国榆树悠然而来。他头上戴着那顶猫皮帽,枪挎在

    肩上,矛挂在另一边肩上,腿裹在护套里。

    “哎,哎!”伯爵站起身来,转动脑袋以便看得更清楚,他很开

    心,“谁在那里?在树上的是什么人?”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您认为那是……”我们的父亲说着,并

    不朝伯爵所指的方向望,而是看着伯爵的眼睛,仿佛为了证实他是否看

    清楚了。

    柯希莫这时正好来到他们的头顶上,张开两条腿站在一个树杈上。

    “唉,是我儿子,是的,是柯希莫,这帮孩子,为了吓唬我们一

    下,您看,他爬到树顶上去了……”

    “他是长子吗?”

    “是的,是的,他是两个男孩中大的那一个,但大得不多,您看,他们还是两个小孩子,闹着玩哩……”

    “不过他能在树上如此行走是很有本事的。身上背着那些工具……”

    “嘿,闹着玩……”他努力掩饰,脸都涨红了,“你在那上面干什

    么?喂!你下来吧!来给伯爵先生敬礼!”

    柯希莫脱下猫皮帽,鞠一躬:“向您致敬,伯爵先生。”

    “哈,哈,哈!”伯爵笑起来,“真有本事,真有本事!您让他在那上面吧,让他就在那上面吧,阿米尼奥阁下!在树上行走的勇敢青

    年!”他笑道。

    而伯爵少爷那傻瓜说:“这真奇怪!太奇怪了!(法语)”他一个劲

    地反复嚷嚷。

    柯希莫坐在那树杈上。我们的父亲换了话题,他说呀说,竭力分散

    伯爵的注意力。可是伯爵不时地向上看看,我的哥哥一直坐在上面,在

    这棵树或那棵树上,他擦拭猎枪,或者给护腿套上油,或者穿上厚绒

    衣,因为夜晚来临。

    “哈,快看!他什么都会干,在那上面,这个小伙子!哈,我多么

    喜欢他!哈,我要在朝廷上讲这件事情,一去就讲!我要告诉我那当主

    教的儿子!我要讲给我的姑妈公主听!”

    我父亲着急起来。此外,他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情:他看不到自己

    的女儿,而且伯爵少爷也不见了。

    柯希莫离开,侦察一圈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把他弄打嗝了!

    她把他弄打嗝了!”

    伯爵不安起来:“哦,真遗憾。我儿子打嗝起来很难受。去吧,勇

    敢的年轻人,去看看他是否不打嗝了。请你叫他们回来。”

    柯希莫蹦跳着走了,然后又回来,比上次气喘得更厉害:“他们在

    互相追赶,她要把一只活蜥蜴塞进他的衬衣里,好让他不再打嗝了!他

    不愿意!”他赶紧再跑去观看。

    我们就这样在别墅里度过了那个夜晚,其实同别的夜晚没有什么不

    同之处,柯希莫在树上悄悄地参加我们的生活。但是这一次有客人在,我哥哥行为古怪的名声传遍了欧洲各国朝廷。我们的父亲为此羞愧不

    已,无缘无故地羞愧。伯爵真的对我们家有一个好印象,因此,我们的

    姐姐同伯爵少爷订了婚。10

    橄榄树,由于长得弯弯曲曲的,对于柯希莫来说是平坦而舒适的大

    道,是坚韧而友好的树,踩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无论是走过还是停留都

    很踏实,虽然这种树粗枝较少,在上面活动没有多少变化。在一棵无花

    果树上的情形就不同了,只要留神是否承受得住自己的体重,他可以不

    停地走动。柯希莫站在树叶搭成的凉亭之下,看见阳光透过叶片,把叶

    脉照得十分清晰,青色的果子渐渐胀大,花蕊上渗出的乳液散发出香

    气,无花果树要把你变成它的,用它的树胶汁液浸透你,用大胡蜂的嗡

    嗡叫声包围你,柯希莫很快就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无花果树,他感到很不

    舒服,便离开了那里。在坚硬的花楸果树上,或在结桑葚的桑树上,都

    是挺安逸的,可惜它们很罕见。核桃树也一样,我也觉得它好得没的说

    了。有时我看见哥哥钻进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核桃树中,就像走进一座有

    许多层楼和无数房间的宫殿,我就很希望像他那样爬到那上面去。核桃

    树作为一种树显示出了何等的力量和自信,又是何等的顽强,连它的叶

    子也是又厚又硬。

    柯希莫很喜欢待在圣栎树波状的叶子丛中(或者说是冬青栎,每当

    我讲到我们家的花园时就这么称呼这些树,也许是受了我们父亲的措辞

    考究的习惯的影响),他喜欢它那干裂的树皮,每当他出神地想事时,就用手指头从那上面抠下一些碎片片,不是有心毁坏它,而是特意在它

    漫长艰辛的再生过程中助一臂之力。有时也剥开法国梧桐的白皮,让那

    一层层长黄霉的朽木露出来。他还喜欢榆树的有突瘤的树干,从树瘤里

    生出嫩芽、一簇簇锯齿边的叶子和纸片状的翅果。但是很难爬上去,因

    为树枝生得很高,又细又密,可供通过的空隙很少。在森林里的各种树

    木中,他偏爱山毛榉和橡树,因为松树分杈极密,枝杈不结实,还遍布

    松针,既没有空隙又没有可攀登的地方,而栗树呢,有带刺的叶子,硬

    壳的果,生得高高的枝条,仿佛有意长成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日子一长,柯希莫便逐渐体会出——或者说是认识到这些友情和区

    别,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这些情感就在他身上滋生了,仿佛是天生的本

    性。他的天地已经变了,这是一个新世界,由架在空中的细长而弯曲的

    桥,由粗糙树皮上的结节、瘤子和皱褶,由透过或疏或密的树叶帷幕而变幻着深浅的绿色阳光组成,微风一吹,树叶的柄就抖动不已,而当树

    干摇摆时整棵树的叶子就像一方船帆飘动起来。而我们的世界呢,是平

    贴在地面上的,我们看到的是比例失调的形象,我们当然不理解他在那

    上面的感受。夜里他倾听着树木如何用它的细胞在树干里记下代表岁月

    的年轮,树霉如何在北风中扩大斑点,在窝里熟睡的小鸟瑟缩着将脑袋

    钻进翅膀下最软和的羽毛里,毛毛虫蠕动,伯劳鸟腹中的蛋孕育成功。

    有的时候,原野静悄悄,耳朵内只有细微的响动,一声粗号,一声尖

    叫,一阵野草迅疾瑟瑟声,一阵流水淙淙响,一阵蹚在泥土和石子上的

    蹄声,而蝉鸣声高出一切之上。响声一个接一个,听觉不断辨别出新的

    声音,就像那拆着一团毛线的手指,感觉到每根毛线变得越来越细,细

    得几乎感触不到了。同时青蛙一直在鸣唱,作为一种背景并不影响其他

    声音的传播,如同太阳光不因星星的不断闪烁而起变化。相反,每当风

    吹起或吹过,每一种声音都会起变化并成为新的声音,留在耳朵内最深

    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呼啸声或低吟声,那是大海。

    冬天到了,柯希莫替自己做了一件短皮上衣。他自己动手缝制的,用的是他猎获的各种动物的毛皮:野兔、狐狸、松貂和雪貂。头上一直

    戴着那顶野猫皮帽子。他还用羊毛编织了几条裤子,膝盖处缝上皮子。

    至于鞋嘛,他最后懂得在树上走最好的鞋是软帮便鞋,他做了一双,我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皮,也许是獾的。

    他就这样抵御寒冷,应当说明的是,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冬天是温暖

    的,没有现在这么冷,人们说是拿破仑把冷风从俄国带了出来,让它一

    直跟到了这里。但是,那时候冬天在野地里露宿也是不好受的事情。

    柯希莫找到用皮囊过夜的办法,不再搭帐篷或茅房。皮囊的毛向

    里,吊在树枝上,他钻入皮囊,头脚全进去,蜷缩着睡得像婴孩。如果

    夜里有异常响动,从皮囊的口上就会伸出那顶皮帽、枪杆,然后是眼睛

    睁得大大的他。(人们传说他的眼睛变得像猫和枭一样能在黑夜里发

    光,这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

    早上的情形相反,当松鸦开始欢叫时,从口袋里伸出两只握拳的

    手,拳头向上升,两条胳臂向外张开,他缓缓地伸着懒腰,伸着伸着就

    露出了他那打哈欠的脸,他那肩挎猎枪和火药袋的上身,他那罗圈腿

    (由于总是匍匐着爬行和蹲立的习惯,他的腿开始变得弯曲了)。这两

    条腿跳出来,蹦几下,然后耸耸肩,伸手往皮上衣内搔一下痒,柯希莫

    就清醒了,新鲜得像一朵玫瑰花,开始了他的一天。他向泉水走去,因为他拥有一眼悬空的泉水,这是他发明的,或者

    最好说是借助自然条件建造的。有一条溪水流到悬崖边,变成瀑布落下

    来,瀑布旁边有一棵橡树向上高高地伸出枝干。柯希莫呢,就用一段杨

    树皮,约有两米长,做成一条水渠,将水引至橡树枝上,这样他就可以

    喝水和洗浴了。他洗澡我可以作证。因为我看见过几次,洗的次数不

    多,也不是每天都洗,但他是洗澡的。他还有肥皂。有时心血来潮,他

    也会用肥皂洗衣服。他特地弄了个洗衣盆放在橡树上,最后他把衣物搭

    在树枝间拴的绳子上晾干。

    总之,他在树上什么事情都能做,他还找到了用扦子烤炙野味的办

    法,也无须下树。他是这样弄的:用火镰点燃一个松塔,将松塔扔到地

    上事先筑好的灶里(这是我用几块光滑的石头替他垒好的),然后从上

    面扔下一束束木棍和树枝,用绑在长棍上的火铲和火钳控制火焰,让它

    烧到悬在两根树枝之间的肉扦上。这一切全要小心地去做,因为在森林

    里很容易起火。这个炉灶却不要紧,它就设在橡树下面,离瀑布很近,在出现险情时,可以从瀑布中汲到足够的水。

    就这样,他把打猎得来的东西吃掉一些,同农民换水果蔬菜用掉一

    些。他活得相当不错,也不再需要从家里给他拿东西了。有一天我们得

    知他每日早上喝鲜奶,他同一只母山羊交上朋友,这只羊攀到一棵橄榄

    树的矮杈上,离地只有两拃高,很容易上去,甚至,它无须攀登,用后

    腿搭上去就行。这样他带着一只桶下到树杈上来挤羊的奶。他同一只母

    鸡也达成了同样的协定,那是一只鲜红的帕多瓦[6]

    鸡,下蛋很多。他替

    它在树洞里筑了一个秘密的窝,隔天到那里取一个蛋,用针扎两个小眼

    之后喝掉。

    另一个问题:大小便。起初,在这里或那里,他不在意,反正世界

    大得很,他随时随地行方便。后来他觉得这样很不体面,于是他在麦尔

    当佐河的岸边找到一棵生在僻静而合适位置的桤树,他可以很方便地蹲

    在一根枝上。麦尔当佐河是一道从芦苇底下经过的深色的流水,水流湍

    急,两岸的市镇往里面排放下水道里的污水。年轻的皮奥瓦科·迪·隆多

    就这样文明地生活着,遵从邻居和他自己的行为规范。

    在他的猎人生活中,却缺少一种对于人力的必要补充——一只狗。

    有我哩。我扑向矮树中灌木丛里去寻找在半空中遇上他的子弹而栽倒下

    来的鸫、河雉、鹌鹑,或许还有狐狸,有时他埋伏一夜,能从一群刚刚

    出现在荒野里的狐狸中截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可是我只能有时候逃出

    来到森林里去找他。神父的课、作业、弥撒、同父母进餐这些事情绊住了我的身子,家庭生活的上百种责任让我履行,因为我听见这句话不断

    地在耳边重复:“在一个家庭里,出一个造反者就够受的了。”它不无道

    理,在我整个的一生中留下了烙印。

    因此柯希莫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去打猎,为了取回猎获物,当碰不到

    被击毙的黄鹂鸟张着金色的翅膀挂在枝头那样的事情时,他就使用渔具

    ——带线的鱼竿、钩子,但不总是能够得着。有时候打下的一只丘鹬落

    到了荒地上,就被黑压压的一群蚂蚁吃掉了。

    这里我讲的都是衔回猎物的猎犬的任务。因此柯希莫那时几乎只进

    行潜伏狩猎。他清晨或深夜趴在树上,等候着鸫在树尖停落,或者野兔

    在草地上出现。如果这样不行,他就追随鸟儿的叫声或者寻觅可能是长

    毛野兽留下的足迹,随便走动。当听见从野兔或狐狸后面传来了狗的狂

    吠,他知道自己应当让开,因为这野物不属于他,不属于他这样单独去

    碰运气的猎人。对一些规矩他是恪守不悖的,虽然从他的可靠的瞭望所

    可以发现和瞄准被别人的狗追赶的野兽,他从不举枪,而是等候沿着小

    路跑来的竖着耳朵、睁大眼睛、咻咻直喘的猎人,告诉人家那头野兽往

    哪个方向去了。

    有一天他看见跑来一只狐狸,绿草里翻起一道红色波纹,只听见一

    阵粗重的呼气声传来,只见它须毛倒竖,窜过草地,消失在荆棘丛。随

    之而来的是“汪汪汪”的叫声,一群狗。

    那群猎狗跑来了,用鼻子嗅地,闻了两遍发现鼻孔里闻不到狐狸的

    气味了,便拐了个直角掉头而去。

    当它们走远时,传来“呜、呜”的嚎叫声,一只畜生划开地上的草窜

    过来,它蹦得不像一只狗,更像一条鱼,像游水的海豚。它露出了比猎

    狗尖长的脸颊和下垂的耳朵。屁股呢,像条鱼,好像摆动着鳍游泳。或

    者说划动着蹼足,没有腿,体形极长。它完全显露出来了,是一只短腿

    的猎犬。

    它肯定是那一群猎狗之中的。落在了后头。它是那么年轻,简直还

    是一只幼犬。现在那群猎狗生气地“呼呼”直叫,因为它们断了追踪的痕

    迹。它们改变了一齐向前的跑法,在一块长满非洲菊的草坪上分散成网

    形向四周围鼻嗅,它们过分性急地要重新找到中断了的气味线索,不能

    仔细寻找,反而丧失了锐气,有的狗已经趁机往石头上撒尿了。这时短腿猎狗喘息着,不合时宜地高扬着得意洋洋的脸小跑过来,追上了它们。它轻率地嚎叫:“呜哇!呜哇!”仍然那么不知趣。

    那群狗立刻冲着它“嗷嗷”狂叫,暂时停止了寻找狐狸的气味,对着

    它龇牙咧嘴:“嗤!”很快又不理睬它,往前跑开了。

    柯希莫跟在短腿猎犬后面,它这会儿在那里乱转。那只狗漫不经心

    地晃了晃鼻子,看见了树上的少年,并对他摆尾巴。柯希莫认为狐狸可

    能还藏身在那里。那群猎犬跑远了,突然从对面的高地上传来猎人低沉

    的催促声和断断续续的不明原因的狗叫声。柯希莫对短腿狗说:“去!

    去!去找!”

    那只猎狗开始用心闻起来,每隔一会儿就回过头向上看看少

    年。“去!去!”

    这一阵子看不到它了。他听见响起一声灌木折断的声音,接着,骤

    然响起:“汪汪汪!哑,哑,哑!”它把狐狸赶出来了!

    柯希莫看见那只狐狸跑上草地,但是可以朝别人的狗撵出的一只狐

    狸开枪吗?柯希莫让它跑过去而没有射击。短腿狗朝他仰起面孔,眼睛

    里流露出当狗不理解而又不明白它们不可能理解时特有的神色。接着又

    鼻孔朝下地去追赶那只狐狸了。

    “哑!哑!哑!”那狐狸转了整整一圈。来了,它回来了。他可以开

    枪还是不可以开枪呢?他不能开枪。短腿狗用一只眼睛痛苦地向上看,它不再叫了,舌头比耳朵下垂得还要厉害,累得精疲力竭了,但是仍在

    继续追赶着。

    它的追赶把那伙猎犬和猎人弄糊涂了。从小路上跑来一位背着沉重

    的火绳枪的老猎人。“喂,”柯希莫对他说,“那只短腿狗是您的吗?”

    “见你的鬼去吧!你和你一家子都见鬼去吧!”那老头大概心绪恶

    劣,“你看我们像是带短腿狗打猎的那号人吗?”

    “那么对它追的那东西,我可要开枪了。”柯希莫坚持说清楚,他要

    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办事。

    “你还可以朝你的保护神开枪哩!”那人回敬了一句,就跑开了。短腿狗把狐狸赶回他这里。柯希莫射击并打中了。短腿狗成了他的

    猎犬,他替它取名为佳佳。

    佳佳是一只无主的狗,它出于幼稚的热情投奔那一群猎犬。可是它

    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了弄清楚,柯希莫让它在前面带路。

    那短腿狗呢,嗅着地面,穿过篱笆,越过小沟,然后回头看看树上

    的少年是否能跟上它。这条路线是那样的不寻常,柯希莫一时没有明白

    他们到了何处。当他明白过来时,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原来是翁

    达利瓦侯爵家。

    别墅已经关门了,百叶窗闩得紧紧的,只有一扇开着,在阁楼上,随风晃荡。无人照管的花园比以往越发显示出异国森林景象。走过野草

    侵占的小径,跳过荆棘独霸的花坛,佳佳兴高采烈,好像走进了自己的

    花园,追逐起蝴蝶来。它钻进矮树丛中,嘴里衔着一根丝带回来了。柯

    希莫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是什么,佳佳?喂?是谁的东西?告诉我!”

    佳佳摇摇尾巴。

    “送到这边来,送来,佳佳!”

    柯希莫下到一根矮枝上,从狗嘴里拿下那根褪色的丝带,这肯定是

    薇莪拉的一根发带,因而这只狗肯定是薇莪拉的狗了,在他们搬家时被

    遗忘在这里。而且这时柯希莫好像记起来了,去年夏天,它还是只小狗

    仔,从金发小姑娘手挽着的一只篮子里探出头来,也许那时别人刚刚把

    它送给她。

    “找去,佳佳!”短腿狗跳入竹林中,出来时叼着她留下的其他纪念

    品:跳绳,一块风筝碎片,一把扇子。

    在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树的主干顶上,我哥哥用剑尖刻下了“薇莪

    拉”和“柯希莫”这两个名字。接着在稍低的地方刻写上:短脚猎犬佳

    佳。他敢肯定,这会使她高兴的,尽管他替它另取了一个名字。

    从那以后,当人们看到树上的少年时,就断定,朝他身上或附近望

    望,就可以看见短腿狗佳佳肚皮贴着地面跑。他教会它寻找、堵截和送

    回猎物,一切猎犬的本事,没有哪头森林中的野兽不是他们一起猎获来

    的。为了把野物送给他,佳佳用两只前腿在树上尽量往上攀,柯希莫下来从它口中取野兔或山鹑时,用手抚摸它一下。他们之间的亲密,他们

    的欢乐都表现在那一时刻了。但在地下和树上之间用单音节的狗叫、咋

    舌头和打榧子,继续传递着一方同另一方的对话,沟通着彼此的理解。

    对于这只狗来说,必不可少的伴侣是这个人;而对于这个人来说,是这

    只狗。无论是它还是他,从不背弃对方。尽管与世界上所有的人与狗如

    此不同,他们仍可以说自己是幸福的一对。11

    在很长时间内,整个青春时代,柯希莫以打猎为生。还有钓鱼,因

    为往水塘里撒下钩就可以坐收鳝鱼和鳟鱼。有时会让人想到他的感觉和

    本能或许已经与我们不相同了,而他穿兽皮的那身打扮似乎证明他的本

    性已经发生了变化。当然,身体一直贴着树皮生活,眼睛盯着羽毛、兽

    皮、鱼鳞来回过往,看着大自然显示出那种五彩斑斓的外表,还有那像

    另一个世界的血液似的在叶脉里循环着的绿色流体。树干、鸟嘴、鱼

    鳃,形形色色同人类如此殊异的生存方式,这些他如此之深地进入的野

    生生物的境地,可能已经塑造了他的心灵,使他失去了人的一切风貌。

    然而,无论他从同树木的共处和与野兽的搏斗中增长了多少才干,我自

    始至终都清楚他的位置在这里,在我们这一边。

    然而,虽然他不情愿,某些习惯却减少了,或者失掉了。比如同我

    们一起参加翁布罗萨的大弥撒,开始几个月他想方设法来。每逢星期

    天,全家人一齐出动,穿戴整齐,我们就会看见他在树上,也以某种方

    式,试图穿出节日的盛装,比如翻出那件旧燕尾服,或者戴上三角帽而

    不戴皮帽。我们动身,他在树上跟随。我们就这样在翁布罗萨全体居民

    的众目睽睽之下(但是他们很快就对此习以为常,我们父亲的窘态也就

    减少了),在教堂门前点燃蜡烛。我们大家都很拘谨,他在半空中跳

    动,真是奇异的一幕,尤其是在冬天,他站在光秃秃的树上的时候。

    我们走进教堂,坐在我们家专用的长凳上,他留在外面,坐在靠中

    殿的一棵圣栎树上,位置的高低正好与一扇大窗户齐平。从座位上我们

    通过玻璃可以看见树枝间柯希莫的影子,他垂着头将帽子握在胸前。我

    父亲同一个圣器管理人说好,星期天将那扇窗户半开着,这样我的哥哥

    可以从树上听见弥撒。但是日子长了我们不再看见他来了,因为有风吹

    进来,那扇窗户关紧了。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东西,对他不再重要了。春天里我们的姐姐订

    婚,一年前谁能料到呢?那位德斯托马克伯爵带着伯爵少爷来了,举行

    盛大的庆祝典礼。我们家灯火通明,附近所有的贵族人家都来了,齐聚

    一堂跳舞。谁还会想到柯希莫呢!其实不是这样,大家都在想他。我时时朝窗外张望,看他是否来了。我们的父亲很是伤心,在那样的家庭庆

    典中,他当然想到不在场的他。而女将军像在演兵场上一样指挥整个晚

    会,她只是想借此宣泄自己心中为他的缺席而涨满的痛苦。也许那在舞

    池里旋转飞舞的巴蒂斯塔也是一样,她由于脱去了修女的袍子,戴了个

    像杏仁甜面点心的假发,穿了一条不知哪个裁缝给做的饰着珊瑚的圆大

    裙,面目焕然一新,而使人认不出来了。我敢打赌她也想念他。

    而他是在的,我没有见到——我后来才知道——他躲在一棵梧桐树

    顶上,挨着冻,望着灯火辉煌的窗子,看见我们家室内张灯结彩,头戴

    假发的人们跳舞。他的心里曾经涌起什么样的情绪呢?至少曾经稍稍地

    怀念我们的生活吗?他曾想到重返我们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是

    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容易跨越吗?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想做什

    么。他在那上面的时候,我只知道他从始至终地陪守着晚会,并且陪到

    了晚会之后,一直到蜡烛一支一支熄灭,没有一扇窗口发亮为止。

    总之,柯希莫同家庭的联系,或好或歹,继续存在,甚至同其中的

    一个成员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只有如今才能说他开始认识这个人:律

    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这个别人从来不知道他去哪里和他干

    些什么的智力衰退的不可捉摸的人。柯希莫发现他是全家之中唯一忙于

    许多工作的人,不仅如此,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有用的。

    他走出家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土耳其圆帽扣在头顶上,在长

    及地面的袍子下步履蹒跚,他像是被地上的裂缝,或是篱笆,或是墙上

    的石头吸进去了似的消失了。就连柯希莫,这个喜欢总是保持警觉的人

    (或者最好说,不是喜欢,而是他的一种自然状态,他的眼睛扫射着一

    个包罗万象的广阔视野),也会突然看不见他了。有时候柯希莫赶紧沿

    着树枝向他消失的地方奔过去,从来也没有弄清楚他走过的是什么路

    线。但是在附近总有一种迹象:一些蜜蜂飞来飞去。柯希莫最后断定骑

    士的出现与蜜蜂有关系,为了找到他,必须跟踪蜜蜂的飞行。可是如何

    跟踪呢?在每一棵开花的植物周围都有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必须不被个

    别的和次要的路线所迷惑,而紧跟上那条蜜蜂往来最繁忙的看不见的空

    中之路。他走到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蜜蜂像一团烟云一样从一道篱笆后面

    升起来的地方。那下面的蜂箱,一个或几个,排在一张桌子上。在飞来

    飞去的蜜蜂中有人专心致志地在那里摆弄着,正是那位骑士。

    其实这种养蜂工作是我们这位叔叔的许多秘密活动之一。保密是有

    限的,因为他自己时常把一个刚从蜂箱里取出的滴着蜜汁的蜂窝拿到餐

    桌上来。但这种活计全都是在我们家的地产范围之外做的,都是在他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地方进行的。这一定是他的一种防备措施,不把这

    种个人勤劳所得的收益混进家庭经营的大漏锅;或者是——因为这个人

    绝不小气,而且那么一点蜜和蜡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为了拥有一

    点他哥哥男爵不能插手、不能企图牵着他的手走的事业;或者还是为了

    不把他所喜欢的不多的几件事情,如养蜂,同那许多他不喜欢的事情,如经营管理,掺和在一起。

    而且,还存在一个事实,就是我们的父亲不可能允许把蜜蜂养在住

    宅附近,因为男爵对于被蜂蜇怀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恐惧,当他在花园里

    偶然遇上一只蜜蜂或马蜂时,就会可笑地从小路上逃跑,双手插在假发

    里,好像防备一只老鹰啄似的。有一次,他这么跑着,假发从头上飞落

    了,那只蜜蜂被他的突然行为惊动,向他扑来,在他的秃脑门上蜇了一

    口。他用一块浸过醋的布把头包了三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大场面

    上表现得高傲而强硬,而轻轻的一搔或一蜇就会吓得他失去常态。

    因此,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把他养的蜂东一点西一点地撒满了

    整个翁布罗萨山谷。土地的主人们同意他把一箱或两箱放养在他们的地

    头,拿一点蜜糖作为报酬。而他总是从一处转到另一处,在蜂箱边忙碌

    着,那动作就好像他的双手是蜂腿。也因为有时为了防蜇,手上戴着黑

    色的半长手套,脸上罩着黑色的网,系在帽子的四周,好像伊斯兰缠头

    巾,那网随着他的呼吸在嘴上起落。他挥动一件冒烟的器皿,以便把蜜

    蜂赶开,好让自己在蜂箱里搜刮。而这一切:纷飞的蜜蜂、面网、烟

    雾,在柯希莫看来好像是那个男人正在施展一种魔法,要在那里隐没形

    体、销声匿迹、飞走,然后再生为另一个人,或者重新降生在新的时间

    或新的地方。可惜他是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因为他总是原样再现,还

    吮吸着被蜇起的一个肿包。

    春天到了,在一个早晨柯希莫看见空气被从未听见过的一种声音振

    动得像发了疯一般,那声音从嗡嗡响扩大为隆隆轰鸣,一大群东西穿

    过,不是向下降落,而是向横的方向扩散,缓缓地打着旋向四处散布,但是追随着更密集的一长串。那是大量的蜜蜂,周围有绿叶、红花和太

    阳。柯希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到一种强烈而焦灼的兴奋。“蜜蜂

    跑了!律师骑士!蜜蜂跑了!”他开始大声叫喊,一边从树上跑去找卡

    雷加。

    “不是跑掉,是分蜂。”是骑士的声音在说话。柯希莫看见他就在脚

    下,像一朵蘑菇一样冒了出来,示意不要作声,然后很快地跑开,不见

    了踪影。他到哪里去啦?那正是分蜂的时节。一群蜜蜂正跟着蜂王飞出旧巢。柯希莫向四周

    张望。律师骑士又从厨房的门里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只长柄平锅和一个

    深底圆锅,现在他用平锅敲击圆锅,当!当!响极,震耳欲聋,余音经

    久不息,讨厌得让人堵住耳朵。律师骑士走在蜂群后面,每三步敲一下

    这两件铜炊具。每一声铿锵响,都使蜂群受到一次震动,迅速飞下飞

    上,嗡嗡的叫声好像变低些了,飞行变得不太平稳了。柯希莫看得不太

    清楚,但他觉得现在整个蜂群集中向绿色丛中的某一点飞去,不再往前

    飞。卡雷加继续敲打着铜锅。

    “出了什么事,律师骑士!您在做什么呀?”我哥哥追上去问他。

    “快,”他口齿不清地说,“到蜂群停落的那棵树上去,我没有到

    时,你可千万别碰它们!”

    那些蜜蜂停落在一株石榴树上。柯希莫赶到那里,一开始他什么也

    没看见,然后很快发现在一根树枝上垂挂着一颗硕大的呈松塔形的果

    实,全部是由一只只互相攀附在一起的蜜蜂组成,而且在不停地增大。

    柯希莫站在石榴树梢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的脚底下就挂着那一

    串蜜蜂,变得越来越粗大,显得越来越轻飘,好像是吊在一根线上。或

    许比线更细,那是一只老蜂王的腿。在这细细的软骨上,那些蜜蜂都把

    它们生在黄黑相间的腹腔上的灰色透明翅膀扇得嗡嗡直响。

    律师骑士磕磕绊绊地走来了,手上举着一只蜂箱。他把箱子倒翻着

    在那一串蜂下面打开。“你来,”他轻轻地对柯希莫说,“又轻又快地晃

    动一下。”

    柯希莫刚刚碰了一下那根石榴树枝,几千只蜜蜂组成的悬垂体像一

    片树叶一样掉了下来,落进蜂箱。骑士用一块木板盖上蜂箱—这就完事

    啦。

    就这样在柯希莫与律师骑士之间产生了一种理解,一种合作,也可

    以称之为一种友谊,假若友谊这个词对于这两个那么不合群的人来说不

    显得过分的话。

    就是在水利工程方面,我哥哥同埃内阿·西尔维奥也终于相遇了。

    这可能让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住在树上的人很难同水井和水渠打交道,但是我对你们说过,柯希莫设计了那么一条空中泉水,用杨树皮把瀑布水引到一棵橡树上。现在,这自然逃不过律师骑士的眼睛,他虽然是那

    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毕竟是终日在整个乡村的流水网络上走动。他在

    瀑布的上方,躲在一棵女贞树后,看见柯希莫从橡树的枝叶中拖出渡槽

    (当他不用时就把小槽放回那里。藏起一切东西这本是野兽的习性,很

    快也成了他的习惯),把它架在橡树的一个树杈上,另一头搭在峭壁上

    的几块石头间,然后喝起水来。

    看到这一景象,不知骑士脑子里转出什么念头,他陷入罕见的兴奋

    状态。他钻出女贞树,拍手鼓掌,好像攀住了绳子似的往下跳了两三

    步,溅起水花,差点没掉进瀑布,从悬崖上飞落下去。他开始向少年解

    释他的想法。想法很复杂,而解释混乱极了。这位正式的律师骑士说的

    是方言,更多是由于他生性淳朴,而不是由于他在语言上的无知,而在

    这激动的时刻,他不自觉地从方言直接转用土耳其语,别人就一点也听

    不懂了。

    简而言之,他想出一个架一条悬空水槽的主意,用条条由树木支撑

    起的水渠通到山谷的对面,去灌溉那些干旱的土地。柯希莫根据他的设

    计,马上提出了改进的建议:在某些地点装上带漏孔的渡槽,用以在苗

    圃上方进行人工降雨。这条建议竟然使得律师欢喜若狂。

    他跑回去一头钻进事务所,在一张张纸上画满草图。柯希莫也忙开

    了,因为他喜欢能在树上做的每一件事情。他觉得这对于他在树上的地

    位,赋予了新的意义和威望。与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交往,他认为

    自己找到了一个意外的伙伴。他们在一些矮树上会面,律师骑士搭一架

    三角梯爬上去,手臂上挂满画卷,两人一讨论就是几个钟头,那条水渠

    越来越复杂地演变成工程。

    可是没有转入实施阶段,埃内阿·西尔维奥厌倦了,来找柯希莫讨

    论的次数稀少了,没有画完设计图,一个星期后他大概就把这件事情忘

    记了。柯希莫对此并不惋惜,他很早就看出这工程对于他的生活来说是

    一件讨厌的麻烦事,而不会有什么好处。

    显然,在水利方面我们的这位叔叔可以做更多一些事情。爱好他是

    有的,这门学科必要的天赋他也不缺少,但是他不善于实施:一个个的

    设想,昙花一现,落空了,最后一事无成。就像一道流水从漏水的水渠

    中流过,都被地下吸干了。也许原因在此:这种工程不同于养蜂,他可

    以一个人干,几乎是秘密地进行,不与旁人发生关系。他虽然时常奉送

    一些蜜和蜡给人,但并没有人向他讨要。而这些引水工程却让他不得顾及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利益,听从男爵或任何聘请他负责这项工程的人的

    意见和命令。他是一个懦弱而无决断的人,从来不会反抗别人的意志。

    但是他很快就对工作失去兴趣,并且撂下不管了。

    人们时时都可以看见他和一些扛镐和锹的人一起在一块地里,他拿

    着一杆木尺,一卷地图,指挥人们挖水渠,用脚步丈量土地。由于他的

    步子极小,他不得不以夸张的方式迈大步。他吩咐人们从某一处开始挖

    沟,后来又在另一处挖,然后又让停下,重新测量。天黑了,他就这样

    收工。第二天他很难决定从原来的地方开始干起。他一个星期不再露

    面。

    他对水利事业的热爱中有渴望、冲动和理想,那是他心中的一种怀

    念,美丽的灌溉良好的苏丹的良田沃土,果园和花园,他在那里一定是

    快乐的,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幸福时光。他总是将翁布罗萨的田野同蛮

    族之地或土耳其的那些花园相比较,他不由得想要改造它,要设法把它

    变得同他记忆里的田园一样。由于他的特长是水利专业,他便把这种变

    革的愿望寄托在其中,但是在一种不同于以前的现实情况面前总是碰

    壁,他失望了。

    他还用棍卜术[7]

    ,不让别人看见,因为那时还是这等古怪的做法会

    招致非难、被认为是邪术妖法的时代。有一次柯希莫发现他在一块草坪

    上转着圈耍弄一根带杈的木棍,这也是他想再次告诉别人他以前所见的

    一种尝试。他没有付诸任何实践,因为他的棍卜术没有结果。

    对于柯希莫来说,理解埃内阿·西尔维奥的性格有这样的作用:他

    懂得了关于离群索居的许多东西,后来为他所用。我是说他总是记着律

    师骑士的古怪形象,以提醒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命运同其他人的命运分

    隔开来,可能变成什么样子,并且他成功地没有沦为同样。12

    “救命!强盗来了!抓住他们!”有几次柯希莫在夜里被这样的呼叫

    声惊醒。

    他迅速地从树上赶往那呼声传来的地方,那不过是一间小地主农

    舍,半裸着的一家人手捧着头跑出屋。

    “我们这里,我们这里,来了贾恩·德依·布鲁基,他把我们收获的东

    西全拿走了!”

    聚集起一大群人。

    “贾恩·德依·布鲁基吗?是他吗!你们看见他了?”

    “是他!就是他!他脸上戴着面具,手枪这么长,另外两个蒙面人

    跟着他,他指挥他们!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

    “他在哪里?他去哪里了?”

    “唉,对了,勇士,快去抓贾恩·德依·布鲁基!可谁知道这时候他在

    哪里!”

    或者呼救的是一个走在半路上的旅行者,他被抢劫一空,没有了

    马、钱袋、外衣和行李。“救命啊!遭抢啦!贾恩·德依·布鲁基来啦!”

    “怎么发生的?快告诉我们!”

    “他从那里跳出来,黑黑的,满脸胡子,端着火枪,我差点死掉!”

    “快!我们去追他!他朝哪个方向跑了?”

    “从这边!不对,也许是从那边!他跑起来可像一阵风哇!”柯希莫一心想见见这位贾恩·德依·布鲁基。他追逐着野兔飞禽把森

    林纵横跑个遍,一面催促着短腿狗:“快找!快找!佳佳!”心里却想的

    是找到强盗本人,并不为找他做什么或说什么,只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

    非常闻名的人物。然而,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即使他一整夜在林子里

    转也见不着。“这就是说这一夜他没有出来。”柯希莫自言自语。可是到

    了早上,在山谷的这里或那里,有一堆人聚在一家门口或者挤在大路的

    拐弯处,议论着新的抢劫案。柯希莫跑过去,竖起耳朵听那些故事。

    “你可是天天在林子里的树上待着的,”有一次有人对他说道,“你

    没有看见过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柯希莫很觉惭愧:“嗯……我想是没有……”

    “你怎么能够看得到他呢?”另一个人插嘴,“贾恩·德依·布鲁基有一

    些谁都找不到的藏身之处,他走的道也认不出来。”

    “谁要是抓住他,那笔悬赏金够他一辈子过舒服日子!”

    “当然啦!可是那些知道他在哪里的人,他们犯法几乎跟他一样

    多,如果他们站出来告发,也得被绞死!”

    “贾恩·德依·布鲁基!贾恩·德依·布鲁基!总是他在干这些罪孽的事

    情!”

    “太多了,对他的指控多得很,即使他能替自己开脱掉十次抢劫的

    罪名,很快就将因第十一次罪行被吊死!”

    “他抢遍了沿海所有森林!”

    “他还杀死过他上面的土匪头子,在年轻的时候!”

    “他也被匪徒们赶出来啦!”

    “就是因为这样他跑到我们这里躲起来了!”

    “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太好啦!”

    柯希莫找锅匠们一起议论这些新消息,那时候在森林里落脚的人中

    有一批可疑的小商贩:锅匠,编草凳子的,收旧货的。这些人围着屋前屋后转,早上看准了目标,晚上就去偷。他们在森林里,除了作坊之外

    还有秘密的藏身所、窝赃处。

    “你们知道吗!今天夜里贾恩·德依·布鲁基袭击了一辆马车!”

    “是吗?当然,什么事情都可能……”

    “他抓住马嚼子拦住了马!”

    “嘿,要么不是他,要么不是马而是些蛐蛐……”

    “你说什么?您不相信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吗?”

    “是,是的,想到哪里去了,你?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当然是

    呀!”

    “贾恩·德依·布鲁基什么事情不会做!”

    “哈,哈,哈!”

    柯希莫听见人们用这种方式谈论贾恩·德依·布鲁基,他不明白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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