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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711
孔子大历史.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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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335KB,372页)。

     孔子大历史是由李硕所著,副标题为:“初民、贵族与寡头们的早期华夏”,生动的书写了传奇人物孔子的一生,同时展现了春秋时代的贵族社会的全貌。

    孔子大历史作者简介

    李硕,河北保定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清华大学历史系硕士、博士,现供职于新疆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从事中国古代历史、边疆民族问题研究。著有《南北战争三百年》《从大漠绿洲到玉石山谷》等,在《中华文史论丛》《学术月刊》《历史地理》《敦煌研究》等 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孔子大历史目录

    第一章 野合而生到认祖归宗(1—15 岁)

    第二章 学着当贵族(15—35 岁)

    第三章 齐国流亡(35—40 岁)

    第四章 阳虎的时代(40—50 岁)

    第五章 思想和学术

    第六章 从政:为寡头们工作(50—53 岁)

    第七章 从权力巅峰出局(54—56 岁)

    第八章 卫国绯闻多(56—57 岁)

    第九章 南国的挫折(57 岁)

    第十章 悲情黄河(57—59 岁)

    第十一章 淮上漂泊(59—63 岁)

    第十二章 年轻人的战争(63—68 岁)

    第十三章 晚年著述(68—73 岁)

    第十四章 最后几场丧事

    第十五章 子贡造神成与败

    孔子大历史名人评价

    《孔子大历史》文字灵活轻松,深层呈现的则是对于文明逻辑、人类秩序的思考,重在对于历史情境的整体把握,对于超越历史的人性的洞察,李硕在这方面的功力令人钦佩。这是本书与其他关于孔子的著作最大区别所在。

    ——施展(外交学院,《枢纽》作者)

    孔子是时代的一面镜子。本书用通俗浅显的语言,对周代的姓氏、称谓、礼仪、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加以介绍,对孔子的生活世界进行了细致生动的还原,对这些复杂问题的把握相当透彻。

    ——韩巍(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

    这本书以人物传记的形式,既跳出传统对孔子“圣化”的解读取径,又跳出新文化粗暴反孔的模式,通过将孔子置于其生活时代,揭示孔子时代的真实,以及其一些思想的真实,对历史地理解孔子,进而认识国学,将会是有裨益的。

    ——向燕南(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孔子大历史截图

    谨以此书致敬重塑了中国的周文明序

    李硕兄的大著要出版了,他让我在前边写几句话。我原本是不会写这类文字

    的,但毕竟我俩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遂勉力为之。

    回想我跟李硕相识,是在23年前的北大。我在历史系;李硕在中文系,后来

    被选拔进了旨在破除学科壁垒,培养新一代“大师”的文科实验班。我俩曾经同宿

    舍。大学时候的我们都是进城青年,未来又是一片迷茫,不知路在何方,学业、思想、感情,都有好些解不开的疙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常犯“中二病”。一

    旦“犯病”,免不了借酒浇愁,李硕就是最合适的酒友兼倾诉对象。大二或大三的

    冬天,有一次下大雪,我俩半夜在老虎洞喝完,觉得不尽兴,又拎着一瓶二锅

    头,趟着半尺深的积雪跑到圆明园。夜深人静,满天飘着鹅毛大雪,两个人在圆

    明园里深一脚浅一脚闯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个亭子坐下,人都冻僵了,只能靠冰

    凉的二锅头取暖,颇有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味道。二十多年过去,北京好像

    再也没下过那么大的雪,我脑海里似乎也再没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

    我俩都是学文科的,又都对历史感兴趣,从一开始就有很多“共同语言”。李

    硕从不安分,喜欢乱看书兼“胡思乱想”。他是河北蠡县人,大概受乡土文化的影

    响,跟同乡先贤颜元、李塨有点像,强调“实践出真知”,对各行各业都有浓厚兴

    趣,喜欢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则一向“好静”,以“象牙塔”为避难所,对社

    会上的各种乱七八糟避之唯恐不及。大一我在昌平园无事可做,通读了一遍《史

    记》,喜欢上了先秦史。回到本部之后跟丁一川老师读《左传》,自己看甲骨、金文的书,跑去听中文系、考古系的课,逐渐走上研究古史的道路。平日跟李硕

    讨论学问,他经常嘲笑我是“书呆子”,只会啃书本,没有社会经验;我则批评他

    缺乏“专业精神”,是无门无派“野路子”。不过涉及具体问题,李硕常常会有一些

    独到看法。大三大四时,他受我影响也开始读《左传》,恰好我的学年论文和毕

    业论文都是写《左传》的,于是便经常在一起交流心得。我的本科毕业论文《春

    秋时代的家臣》写了六万字,每有自觉得意的新发现,就兴冲冲地跑去向他报

    告。他后来写孔子,根源可能要追溯到那个时候。

    大学毕业后,我继续留在“象牙塔”中攻硕读博,走上吃“学术饭”的道路。李

    硕也按照他的想法,到“广阔天地”中历练了一番。他先下广东,后回石家庄,最后又跑回北京,做过旅行社、报纸、出版社等行当。他在外地的时候,常常一别

    经年,不通音讯,突然一个电话,人已到楼下,于是便一起出去“吃酒”,如同当

    年一样。闯荡几年之后,也许是厌倦了,他又回到“学术圈”,在清华历史系读了

    个博士,专业是魏晋南北朝史;毕业之后“自投于四裔”,在塞外荒寒之地乌鲁木

    齐“挂单”;业余还是闲不住,蒙甘青藏,大西北都跑遍了,不时发些游记来给我

    看,这倒是能给他一些跟纯粹学术圈中人不一样的研究社会的视野;另外又把他

    多年积累的独特想法攒成书,不知不觉几年间已经出了三四本,让我这正经以“码

    字”为生的人自愧不如。

    近百年来研究孔子的著作可谓汗牛充栋,光是孔子的传记也不下几十种。李

    硕的书跟一般的孔子传记不一样,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借孔子看春秋”,孔子成

    了时代的一面镜子。周代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贵族时代”,孔子赶上那个时代的

    尾巴。作为“最后的贵族”,他痛恨那个“礼坏乐崩”的乱世,怀抱恢复“周礼”的梦

    想,政治上一辈子不得志,却无意中成为“万世师表”。要理解孔子,先得了解他

    身处的那个时代,这本书用浅近平实的语言,对周代的姓氏、称谓、礼仪、日常

    生活等方方面面加以介绍。作者虽然不是先秦史出身,但对这些复杂问题的把握

    相当透彻,读完此书,普通读者也能对周代社会有一个全面印象。

    本书关注的重点其实是春秋时期的政治史。对于春秋政治的特点,李硕自创

    了一个词叫“寡头共和”,我则更倾向于按传统说法称为“世族政治”。我从本科论

    文写“春秋时代的家臣”,到博士论文以“西周金文世族研究”为题,二十年来也一

    直关注这个问题,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李硕只谈了春秋时期,其实春秋和西周应

    该看作一个大历史时期之内的前后两个阶段。周代是“贵族社会”,学者多无异

    议,但前人往往将周代政治笼统称为“贵族政治”,则未得其要领。正如田余庆先

    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一书中所言,魏晋南朝常被称为“门阀社会”,但严格意义

    上的“门阀政治”只存在于东晋,此前的西晋不是,此后的南朝也不是。在我看

    来,西周至春秋时期前后出现过两次“世族政治”。第一次是西周中晚期的恭王至

    厉王时期,以“国人暴动”而告终,前后历时近百年。第二次是春秋中晚期,以

    鲁“三桓”、晋“六卿”、郑“七穆”等一批大世族把持各国政权为标志,前后大概有

    两百年。西周武王至穆王时期,以及“宣王中兴”之时,王权是国家政治的主导,贵族要服从王权。同样,春秋早期齐桓、晋文称霸的时代,各国君主大多能掌握

    实权,不是后来那种徒有虚名的摆设。只有君权衰弱无力,大族之间又能基本维

    持势力均衡的时期,才会出现稳定的“世族政治”局面。如果大族势力膨胀,君主又恰好是厉害角色,比如周厉王、晋厉公,双方就难免发生冲突,要么是大族代

    表被诛杀,要么是君主被推翻。

    李硕书里提出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其中一个是:跟西欧、日本相比,中国

    的“贵族时代”为什么结束得那么早?多年来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到现在还

    没完全想明白。在这里,我尝试着总结出两个原因。第一,中国的君主集权传统

    从一开始就很强,这在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明萌芽中已初现端倪,到商周时期已

    经非常突出。跟西欧、日本相比,周代君主掌握的权力和资源要充沛得多,西周

    时期就已经有“西六师”“殷八师”那样归君主直接控制的常备军。孔子说:“天下有

    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论语·季

    氏》)在当时人看来,国家大权只有掌握在周天子手中,才是“王道”,才能保证

    长治久安;一旦落到底下的诸侯、卿大夫手里,则早晚必出乱子,而且掌权的人

    层次越低,出乱子越快。即使到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也没人觉得眼前这种列国并

    立的局面是合理的,而是纷纷憧憬“车同轨,书同文”的统一国家,热衷于搞《周

    礼》《王制》那样的“顶层设计”。虽然在西周、春秋时期,建立稳固君主集权的

    历史条件尚未成熟,政权发展一段时间以后,不可避免要旁落于贵族之手,但“世

    族政治”的格局更难长久维持,最多不过一两百年就要向君主集权回归。第二,贵

    族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各个家族集团以及各阶层之间一直存在矛盾。这就给

    不甘做傀儡的君主以可乘之机,利用各家族、各阶层之间的矛盾,拉一派打一

    派,提拔下层制约上层,春秋各国的内乱大多因此而起。尤其是“世族政治”形成

    之后,权力和资源被少数大族垄断,中下层贵族权益受损,失去上升渠道,很容

    易转向君权寻求出路,二者一拍即合。孔子及其弟子大多出身于贵族中地位最低

    的“士”阶层,正是这群人打出了重振君权、复兴“周礼”的大旗。孔子在鲁国掌权

    时推行的政治改革,是以“强公室,抑私门”为旗号,跟后来吴起、商鞅的事业并

    无本质区别。后来他的学生们大概也看出各国君主多是扶不起的阿斗,于是顺应

    历史潮流投身大族做“家臣”,取得政治上的成功。各国的大族或公室,也在这些

    新兴士人的帮助下,使国家逐渐摆脱宗法血缘关系的束缚,转变为集权官僚制的

    新型国家。

    孔子所开创的儒家,从其诞生之日起就是君主集权的帮手,明白这一点才能

    理解儒家的本质,也就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本质。他们的最高理想是“得君行

    道”,做“帝王师”。孔子带着弟子们周游列国,无非是想当“国师”,后来他的学生

    卜商(子夏)真的成了魏文侯的“国师”。陈平原先生早年有篇文章叫《千古文人侠客梦》,其实中国文人有个更大的梦——“国师梦”,几千年来一以贯之。

    不过话说回来,孔子的人生信条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只要想做事,就离不

    开权力,诸子百家中除了杨朱、庄周那样的极端个人主义者,大概没有人能摆脱

    对权力的依附。但儒家毕竟不是法家,即使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孔子及其弟子

    身上也时时闪耀着人性的光辉。首先,儒家第一次把“人”作为政治的目的。孔子

    说“仁者爱人”,“仁”就是拿人当人看,这是周文化的宝贵遗产。孔子的祖先商人

    可不是这样,在他们眼中“非我族类”都不是人,跟牛羊一样可以随意屠杀。西周

    王朝建立以后很快就废止了商代的人殉人祭习俗(西周早中期有少数实行人殉的

    墓葬,墓主大多是商遗民),孔子本人更是连随葬人俑都反对。周人把愿意接受

    华夏文明的人群都视为同类,儒家的“仁”也是不分族类,不分地域,这是两千多

    年前的共同的价值观。中国能克服自然地理的巨大差异,成就幅员辽阔的“大一

    统”国家,这个共同的价值观起了关键作用。其次,孔子及其弟子反对贵族政治,却欣赏并且继承贵族的文化传统,包括贵族那种视荣誉高于生命的“迂腐”劲儿。

    周代的贵族是“社稷之臣”,不是君主私人的奴隶,因此儒家为君权服务,但又不

    愿沦为君权的工具——用周人的词来说,他们是“股肱”,不是“爪牙”。他们总

    想“驯服”君权,让它规规矩矩为社稷、为百姓服务,虽然多数时候难以如愿,但

    久而久之培养出了“道尊于势”的传统。读书人跟皇帝的斗争,是“二十四史”中最

    常见的主题。陈寅恪表彰王国维这个清朝遗老,突出强调的是“独立之精神、自由

    之思想”。这笔精神遗产,也要拜孔子和儒家所赐。

    不知不觉把话扯远了。为免喧宾夺主,还是及早打住,请大家看书吧。

    韩巍

    2019年2月23日于北大中关园引子

    深秋的清晨,黄河。一位须发皓白的高个子老者,踩着凝霜的湿沙,蹒跚走

    向黄河渡口。

    刀戈兵器、粮食口袋,各种货物正在被搬运到渡船上。黄河对岸在打仗,每

    天都有战争物资运往那边。几个执戈的士兵盘查渡河行人,搜检细作。对走来的

    老者,他们没有干涉。老者穿着颇为考究,颤颤巍巍,精神恍惚,似乎是想去对

    岸寻找战死儿孙的尸体。黄河渡口上,这样的老人太常见了。

    老者在黄河边站住,喘着白气抬头遥望。这是秋汛期的黄河,水势浩大,黄

    浊的泥水打着旋涡滚滚而下,对岸的芦荡、树林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渡船缓缓升帆,要开船了。

    老者迟疑着走向渡船。就要登上踏板时,他转头回望,远方,逆着初升旭日

    的光晕,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追来。老者认出了来者,呆呆站在了原地。

    渡船扬帆漂荡而去。远远传来船夫的歌声。这是下游黄河边流行的一首歌,《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葫芦叶子黄,济水渡口涨。水深游过去,水浅涉过来。渡船飘摇摇,人过

    我独留。问我留为何,只为等朋友。)

    这是公元前494年,卫国都城外的古黄河(今河南濮阳)。老者就是著名的

    孔子,这年他58岁。远处追赶来的,是他的年轻学生子贡(端木赐)。

    孔子欲渡黄河而不能,这一故事,包括这首诗歌,《论语》和《史记》都有

    记载,其中《论语》记载最多。但他这次渡河要做什么?

    他要去见黄河对岸的阳虎,也许是想揭开关于两人的身世谜底——这两人体貌相似,父辈属于同一个社交圈子。二人的关系远非后人理解的只有对立,不共

    戴天。在贵族世袭政治的游戏规则中,孔子与阳虎的事业取径貌似不同,但两人

    都在借助这套规则,同时也试图突破它的限制。

    孔子又为何未能迈出渡河的这一步?

    这些都要从头讲述,从孔子的身世开始讲起——他作为私生子出生,作为农

    民长大,被贵族家庭和社会接纳的人生。

    这里先介绍孔子时代的一些社会、政治基本概念,比如“贵族”“寡头”,都是

    在很晚近的白话文时代普及的,而春秋时期的文献里未必有能准确反映这些现象

    的词汇。可能因为后世出现了,或者引进了很多新的社会政治概念,比如皇权专

    制、官僚制、民主制,在这些后出概念的反衬之下,春秋政治的独特之处才更容

    易凸显出来,我们今天才可以用一些新的词汇来描述它。

    回看一下上古史:

    商代社会、政治是什么样子,文献记载很少,零星的甲骨文材料也都属于商

    代中后期,从这些极为有限的材料推断,商代很可能是较小的“核心王朝”加众

    多“臣服方国(部族)”的模式,周边的方国部族被商王朝的武力震慑,向商朝臣

    服纳贡,但又不时发生叛乱。周国早期也是这种臣服于商的外围方国。

    但周人在灭商之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封邦建国”,在新征服地区广泛安插了

    自己的分封诸侯国,它们和原有的、现在臣服于周王朝的原住民方国并立,并且

    在上层实行通婚,列国的国君、贵族由此形成了一个具有普遍认同感的统治阶

    层。这个统治阶层是封建世袭、跨国家的,以周朝王室为核心,对外围方国的上

    层持开放立场,外缘边界比较模糊,只要认同周王朝的权威,就可以被接纳。

    和商王朝比较,周人的优胜之处就在于他们比较开放,特别是用上层通婚的

    方式超越方国、部族的地缘阻隔,建立和维系起一个有相似文化认同的中原统治

    阶层,这算是古典华夏政治文化的起源。中国历史从此告别商代的较为蒙昧和封

    闭。

    当然,周人政治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就是用上层阶级的认同感去克服地域差

    异,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下层人被完全无视了,他们被认为完全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改变命运,只要世世代代为上层贵族“劳力”就足够了。这是典型的身份世袭

    制度,几乎没有社会流动。

    也许这是幅员较广的初民社会的一个必经阶段,但这种静态社会模型也会逐

    渐走到尽头。可能是伴随着人口的自然增长,所谓“生产力的发展”,农业剩余产

    品增多和技术分工变得复杂,也许首先是统治阶层人口增长远远超出总人口增长

    率,有些得不到世袭特权和晋升机会的贵族“支庶子弟”,开始憧憬流动性更强的

    游戏规则;同时,人口增长、农业开发使以前僻处草莱的各方国都膨胀起来,各

    国统治者开始意识到争夺人口、国土的重要性,国际间的上层阶级认同感就要转

    换成地域国家意识了,君主开始削夺贵族的世袭权力,建立官僚制,将国家的统

    治延伸到普通农民,实现编户齐民的管理方式,以此富国强兵,在对外战争中取

    胜。春秋战国之交,就是这个历史的转折阶段,它的成果就是战国前期列国的“变

    法”。

    在孔子生活的春秋晚期,周王(天子)已经没有指麾列国的权力,而是退缩

    成了代表中原列国文化向心力的政治符号。列国政治的主角是贵族卿大

    夫,“卿”的原意是王朝或诸侯国里执掌最高权力的少数大臣,往往是个位数,原

    则上并不世袭,天子或者国君可以从众多大夫里面选择最为贤明的担任“卿”。“大

    夫”从没有严格的定义,如果我们尝试从春秋史料归纳它的特征,可以说“大夫”是

    世袭贵族,多数大夫的先祖能追溯到一位周王或者诸侯国君;大夫身份通过嫡长

    子世袭,核心是有一块世袭的封邑。最低级的世袭贵族是“士”,有些士的先祖能

    追溯到大夫和国君,有些则不能。当时人都知道大夫、士的世袭身份特征,但并

    没有“贵族”这个专有名称。

    从春秋中期开始,中原很多国家“卿”的职位也变得世袭了。有些诸侯国里,少数大夫家族(往往不超过十个)世代垄断了“卿”的职位,他们内部再通过竞争

    或妥协决定卿的职务分配。另一些国家里,特定的大夫家族甚至世代垄断某个卿

    职,孔子所在的鲁国可能就是如此,虽然史料有限,我们无法再现出所有家族的

    历代职位,但也难以提出反证。[1]

    稍晚一点的战国,开始有人给这种现象叫“世

    卿”,[2]

    就是“世代垄断卿位的家族”。本书用一个更简明和普及的术语:“寡头”。

    这是个白话文时代从翻译产生的词,来自柏拉图《理想国》里的“oligarchy”,本

    意是“少数人的统治”,它最初的语境是很小的古希腊城邦,而且未必有世袭的含

    义。在本书描写的春秋中后期历史里,它更接近“维持世袭统治的少数家族”,因其是少数而非一个家族,就需要有维系联合统治的惯例、默契,这就是春秋时代

    的“寡头共和”。这些词虽然都是白话文时代的,但用来描述春秋政治非常贴切,这是孔子时代的人不具备的便利。

    本书的主人公是孔子,不专门描写春秋贵族社会、寡头政治的来龙去脉,而

    是从与孔子有关的角度介绍这些背景。但借孔子来看春秋,特别是春秋晚期历

    史,又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因为春秋历史的主人公大都是诸侯国君,辉煌的如齐

    桓公、晋文公、楚庄王,风云舒卷,波澜壮阔,史书对他们的描写最多,而那时

    最普通的贵族——“士”的生活状态,就很少有详细记载。孔子是春秋历史的一个

    特例,关于他生平的记载很多,主要靠他的弟子、再传弟子编辑的《论语》和

    《礼记》。甚至可以说,孔子是了解春秋时代普通士人生活的最佳个案。

    孔子生活在春秋的最晚期,“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即将开启。孔子以外的诸

    子百家,我们能了解的也非常少,庄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等等,他们

    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出生长大,娶了什么样的妻子,有几个孩子,他们怎样求学,怎样招收学生,怎样养活自己……这些几乎都是盲区,唯独孔子的生平事迹最详

    细。

    所以孔子不仅是了解春秋贵族社会最好的个案,也是诸子百家里最丰满、最

    真实的一位。他所处的时代,贵族世袭制度已经丧失了活力和能量,他一生的亲

    历展示了寡头政治的难以为继,春秋贵族们的历史从此走向谢幕。

    1. [1] 记载春秋世袭政治的经史文献主要是《春秋》《左传》《国语》,包括郑玄等后世学者的注疏。

    先秦还有一部《世本》记载这些世袭家族的信息,但中古之后就失传了,只有一些零散篇章因为其

    他书籍的引用而保留下来。清代学者顾栋高的《春秋大事表》在这方面做了比较系统的分类整理工

    作。现代学者陈槃的《春秋大事表列国爵姓及存灭表撰异》对顾栋高的成果又有所增补,但现代史

    学界在这方面总体较为沉寂。2002年前后,一位网名窃比老彭“的有志者在互联网上发表过一系列

    《春秋卿族略考》汇总了鲁、齐、晋、宋、郑等国累世专权的卿族信息,对于今人理解春秋世袭政

    治颇有裨益。

    2. [2] 见《春秋公羊传》。

    第一章

    野合而生到认祖归宗

    (1—15岁)“野合而生孔子”的含义——堂吉诃德式的父亲——父亲家族的辉煌与流离史

    ——“停棺认祖”获得孔氏身份——为父母合葬的重要性

    “野合”的争议

    说孔子,先要说孔子的家庭。

    《史记》记载孔子的家世,说他家在鲁国的“昌平乡陬邑”,在鲁国都城曲阜

    的近郊。他父亲叫叔梁纥,母亲是颜氏女子,两人“野合而生孔子”。这是《史

    记》的原话。[1]

    这“野合”显得很刺激,有学者直接从字面理解,说就是“交之于田野,桑间濮

    下”[2]

    ,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是古代男女关系还比较开放时候的风俗。李零先生

    也是这观点[3]。这类行为,在秦汉以前的中国民间还真比较常见,图1是汉代的画

    像砖拓本,现代人定名为“桑林野合图”,出土过不止一方。

    图1 汉代画像砖“桑林野合图”拓片

    但关于孔子出身的“野合”,可能还不是现在人理解的意思。因为首先,“野

    合”是天知地知的事情,一般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也就不大可能被正式记载;其

    次,汉代人有种说法,孔子生日是夏历(阴历)的八月底[4]

    ,倒推一下,母亲怀

    孕的日子在上年的腊月里。鲁国在北方,冬天很冷,腊月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也不适宜野合。

    其实《史记》里的“野合”,意思稍微绕了一点儿,是指非婚的“不正当男女关系”[5]。这个词在《史记》里只出现过一次,但还有其他旁证,就是唐朝史官司马

    贞为《史记》作注,解释秦朝宦官赵高的出身,他父亲受了宫刑,母亲成为官奴

    婢,和他人“野合”生了赵高。这也是非婚结合的意思。

    至于孔子的父亲和母亲没有婚姻关系的直接证据,稍后讲述孔子葬母的时候

    再细说,那件事最清晰明白,史料也最权威。

    现在还有人用“一夜情”描述孔子父母的“野合”经历,其实也不准确。因为古

    代乡间都是熟人社会,谁跟谁私通,瞒不住邻居老乡们。但孔子的父母,确实是

    一直没有明媒正娶结过婚。为什么?因为两人阶级差别太大了,那个时代还不允

    许跨阶级的婚姻。

    先来看孔子的父亲——孔家的“叔梁纥”。现代人看这名字有点怪,这是名

    纥,字叔梁,字和名放一起,不提姓氏,是尊敬的称呼。正式地说,他就叫孔

    纥。

    孔纥所在的孔氏家族,是早年间从宋国一位国君之子繁衍出来的,接连好几

    代在宋国掌大权。在孔子出生前一百六十年,宋国发生了一场内战,孔家族长被

    杀,子女逃亡,其中一位辗转到鲁国安了家。春秋时候贵族身份是国际性的,到

    哪国都承认,所以孔家在鲁国也还是有点地位的小贵族,只是人丁一直不兴旺,政治上也没太大建树,到孔纥这一辈,已经很有点没落了。

    鲁国有一家大贵族孟孙氏。孔纥一直在孟孙氏门下做家臣,当一名低级小贵

    族——“士”,常要拜在一位大贵族门下效力。孔纥的家在陬邑,距离孔子母亲家

    应该不远,而且他可能管理过陬邑这个地方,替孟孙氏主持一些地方事务,但陬

    邑并不是他的封邑,他不能世袭占有。

    孔纥的事迹,《左传》记载了一次,是在孔子出生前十二年,中原的超级大

    国晋国,带着鲁国等几个小国,去攻打一个南方的蛮夷小国——偪阳(可能在今

    山东省枣庄市境内)。鲁国带兵参加联军的,是孟孙氏的孟献子,孔纥自然要跟

    着封主参战。

    联军攻城时,敌人设了一个陷阱:先把城门拉起来。这城门是垂直的拉闸

    门,联军先头部队刚冲进去,城门突然放了下来,那些被关在城里的眼看就要全

    军覆没。这时,孔纥冲了上去(我们不知道他是被关城里还是城外了),把闸门生生给搬起来,用肩头扛住,城里的联军趁机都逃了出去。

    孔纥个子高大,身强力壮,史书记载他身高十尺,这次有机会发挥了一把。

    七年之后,齐国攻打鲁国,孔纥参加了守城的战斗,还曾经掩护一位臧氏大贵族

    突围。

    关于孔纥,我们就知道这么一点英雄壮举,还有就是与孔子母亲那桩跨阶级

    的韵事。在孔子母亲怀上孔子不久,孔纥就去世了,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儿

    子。

    在外婆家成长

    再来说孔子的母亲。

    《史记》说孔子母亲是“颜氏女”,《礼记》里说孔子母亲叫“颜徵在”,应该

    很可信,因为《礼记》这部书是孔门弟子撰写的。

    严格说,春秋时期的老百姓没有姓氏,只有贵族才有。那这个“颜氏”是怎么

    回事?因为鲁国有户贵族颜氏,是山东本地原住民小部族头领,被周人(鲁国)

    征服以后接纳到贵族队伍里,他们的上级封主也是孟孙氏。大概孔子母亲家这个

    村庄,就是这位颜氏贵族的世袭封地,他的农奴们非要认个姓氏的话,就随自己

    的主人。

    这样,孔子母亲家的老乡亲们,说起来也都是颜氏。他们都是世代生活在本

    地的原住居民。这个村庄,我们叫它“颜家庄”也未尝不可。

    孔子自幼跟着母亲在外婆家长大,这家人是农民,穷老百姓。孔子母亲是一

    辈子没嫁人呢,还是早年死了丈夫一直守寡?不知道。反正孔子从小过的是没有

    父亲的农家单亲日子。

    今天的人可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古代的底层社会里,这种单亲母亲带孩

    子的情况很常见。另一个更翔实的名人例子,是西汉的卫青、霍去病家族(参见

    本章附录)。

    后来孔子成为贵族,地位越来越高,追随他讨生活的,很多都是他母亲家,也就是颜家的老亲戚,最有名的是颜回父子,特点就是穷,一直挣扎在温饱线

    上,挨饿受冻是常态。孔子也经常夸奖颜回的穷——安贫乐道。

    孔子就在这么个小村落里出生长大。农民整天在田里干活,孩子都从小没人

    管教,到六七岁稍微大点,就要帮着大人干农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此孔子

    后来说:我小时候地位低贱,所以能干很多下贱人干的活儿——“吾少也贱,故多

    能鄙事”[6]。

    关于孔子小时候的这些经历,当时的人都知道,孔子自己也不忌讳。他后来

    成了大学问家,有个叫樊迟的学生,还想跟他学种庄稼、种菜。孔子不愿意,说

    干这种活儿我不如老农民拿手。[7]

    小时候孔子不会想到自己姓“孔”,他就是老颜家的人。

    《史记》记载,孔子个头很高,成年后身高九尺六寸,那时人给他外号叫“长

    人”,意思就是“大个子”。他父亲高十尺,这明显是遗传。

    这九尺六寸或十尺,放在今天有多高?有不同的算法,因为古代的度量衡不

    是很统一,按高的算,要超过两米了,有点吓人。按低的算,也有一米九左右。

    古代人营养条件不好,身高普遍要矮一点,所以孔子这个头,到哪儿都是鹤立鸡

    群,与众不同。

    孔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数目不详的姐姐。这些哥哥姐姐很可能和他同母不

    同父,就没有孔子惊人的大个子。后世人常说“孔老二”,但没人提孔老大,因为

    这老大跟孔纥可能没关系。

    《史记》说,孔子小时候就喜欢玩祭祖宗的游戏,这好像预示了他以后成为

    研究礼仪的大学问家。其实这背后的信息是,他小时候的家庭里没有父系亲属,也没有对父系祖先的祭祀活动,所以看到别人家祭祖,自己家没有,会很羡慕,自己做游戏摆上几个盘子碗儿,磕头拜祭一下,这叫心理补偿。

    认祖归宗,皆大欢喜

    大概在孔子15岁那年,母亲去世了。按农家的标准,此时她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老颜家祖坟也是现成的,办个农家规格的丧事不成问题。但这桩丧事,要

    是像颜家庄无数先祖那样波澜不惊地办完,中国的历史一定和现在不一样了。

    事情就出在这个当口。史书的记载有很多缺环,我们先从最清晰的部分看

    起。

    《礼记》和《史记》上说,孔子母亲去世的时候,孔子想把她埋到父亲的坟

    墓里,但他还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坟在什么地方,于是把母亲的棺材放到了大路“五

    父之衢”边[8]。

    五父之衢在鲁国很著名,是都城曲阜东郊外的一条大道,常举行集体政治活

    动,比较热闹。孔纥埋在曲阜城东二十五里的防山,五父之衢就通往那个方向。

    孔子家陬邑在曲阜的东南近郊,也就是曲阜和防山之间。

    把棺材停在大路边有点奇怪。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母亲死了,想跟父亲合

    葬,但不知道父亲埋在哪儿。

    乍听是笑话。谁会不知道自己父亲埋哪儿?而且,孔纥是十里八乡有点名气

    的小贵族,普通老乡打听他的坟在哪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所以,这背后藏着的问题或许是,孔子从小跟着单身的农妇母亲长大,他们

    这家庭跟小贵族孔家没任何关系。停丧不葬,而且故意停在大路边,是在制造社

    会影响,让孔家那边注意到他是孔家的血脉。他没有跑到孔家去哭闹着认亲,因

    为那时候的农民和贵族身份差别太大,这么做有危险。

    孔子这时才15岁,没太多社会经验。停丧不葬、制造舆论这事儿,未必是他

    自己的主意,也许有老乡们的“指点”或是他母亲临终前有些嘱托,这外人就不清

    楚了。

    停丧的消息,加上一些暗示信息,通过适当的中间人辗转传递了过去,孔家

    人就坐不住了。其实,孔家一直人丁单薄,这时早没在世的男人了。受颜家庄停

    丧消息影响的,可能是孔老爷已经出嫁的老姐妹。一咂摸,万一是真的呢?——

    这可是好事啊,孔家有后了!那就把孩子叫家来看看吧。不看尚可,一看这老泪

    就止不住了。别的不说,光这个头、相貌,也不是能冒充的……老孔家终于承认了这个迟到的儿子,结局是双赢,皆大欢喜。

    《史记》记载,给孔子充当沟通中间人的,是他们村庄里的一个老太太,“輓

    父之母”。“輓父”是替人收尸出殡、挖坑掘墓的“入殓师”,当年孔纥办丧事,他可

    能也跟着帮忙了。但为什么不是“輓父”本人出面,而是他的老母亲,大概是孔家

    那边只剩下女眷了,所以让个老太太做中间人最合适。

    颜家人的智慧

    认祖归宗之后,孔子母亲正式和孔纥合葬在了一起。孔子太需要这个合葬墓

    来证明自己、自己母亲和孔家的关系。到此,孔子总算是有爹的孩子了,身份也

    从农民变成了贵族。

    孔子早年的这次停丧“寻衅”,认祖归宗事件,历来重视的人不多,其实很值

    得关注。

    在后世人看来,孔子是个儒家大学者,又是个倡导理想政治、不受当权派喜

    欢的人,就容易把他想象成一个书呆子,不通世故,经常犯点儿迂腐的傻气。这

    其实只是孔子个性里比较常见的一个方面,跟他的职业有关。但是,孔子还有善

    于观察、明哲保身、寻找机会的另一面。这是颜家庄那些下层人民的生存智慧。

    在少数几次面临重大抉择的节骨眼上,孔子的这种智慧都起了作用。

    在孔子以前,坟墓都不堆土,地是平的。但在孔子生活的年代,各地已经流

    行往坟上堆土了,而且有各种堆法,有方的,有圆的。

    孔子年轻时声称要坚持古礼,把父母的合葬坟弄成平的。到他晚年的时候,又要堆起个一米高(古代四尺)的小土堆。他跟弟子们解释说:“这样确实不合传

    统,但我东南西北地到处跑,回家照看的时候少,就怕哪天不记得了,有个土堆

    好认。”

    各种折腾,都是因为太重视了。

    堆坟这天,碰巧遇上下雨,孔子先回家了。有个弟子回来得晚,孔子问怎么

    回事,这个弟子说:我看雨下得大,怕把新堆的土堆给冲垮了,就留下来收拾收拾。孔子闻言,老泪纵横。[9]

    这个坟墓,改变了少年孔子的命运,凝聚了他太多的情感和回忆,他没法不

    哭。

    孔子的身世基本交代完了,再说说他的名和字。

    他名为丘,这是母亲给起的,据说母亲怀他的时候,曾到附近一座叫尼丘的

    小土山上祈祷神明,保佑孩子孕产顺利。另一个说法是,孔子生来头上就隆起一

    个大疙瘩,像个小山丘,所以叫“丘”。

    两个说法都有依据,孔子应该喜欢第一种。但第二种说法更符合农村老乡取

    名的习惯,就是信手拈来的小名,越贱越好,为的是好养活。

    到孔子15岁认祖归宗,成为孔家后人,他就成了孔丘,而不再是颜丘。此

    外,成年后还要按照贵族的习俗,取一个“字”,供平辈或晚辈人称呼。他自己起

    的是“仲尼”,“仲”表示排行第二,“尼”就是他母亲祈祷的尼山,和名丘有联系。

    孔子的姓氏代表着父亲家族,名和字则侧重母亲这边。他不势利,从没有和

    颜家庄穷亲戚们“划清界限”的想法。他一辈子都在尽量帮颜家庄的亲戚们过好日

    子。

    关于孔子的出身,还应该介绍另一本古书,据说是秦汉时候孔府的家书——

    《孔子家语》。

    孔纥“野合”的事,从孔子成了圣人以后,就一直有人觉得不好意思,千方百

    计想遮掩。《孔子家语》里的说法是,孔子母亲颜氏,是孔纥的一个小妾,孔子

    哥哥叫孟皮,是个瘸子,父亲母亲觉得不好继承家业,就到尼山上祷告神明,生

    了孔子,四肢健全,可以正式继承父亲的身份了。

    按这个说法,孔子父亲母亲就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妾)。但问题是要真

    如此,孔子不可能连自己父亲埋哪儿都不知道,而要把棺材停大街边请教路人。

    退一步说,就算孔子早年不孝,从没上过坟,不是还有哥哥孟皮吗?

    清代学者考据,认为《孔子家语》是三国时王肃伪造的。王肃是司马懿的亲

    家,司马昭的岳父,这两家人品行都不是太好。另外,《孔子家语》是不是外人伪造,也不重要,谁家的家谱也不会把老祖宗的风流韵事婚外情写进去。这是常

    识[10]。

    除了《史记》,东汉人王充也写过:孔子从出生以来,就不知道自己父亲是

    谁,他母亲一直不肯告诉他[11]。可见关于孔子的身世,古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不

    过王充后面的话就不靠谱了,他说孔子用一套算命的办法——“吹律”,推算出自

    己的父亲,这是后人的附会。

    至于孔门弟子写《礼记》时,为什么会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把孔子早年停

    丧“找爸爸”的事件记载下来,而不是替他忌讳遮掩,我们后面会谈到。

    附录 西汉以前下层民众的家庭观念——卫青、霍去病家族的例子

    现在的人,大多对“野合”生子这类事情不太理解,觉得实在伤风败俗,没法

    跟圣人孔子联想到一块儿。这里讲个别人的家事,这人和孔子出身很像,后世名

    气也很大,就是汉武帝时候的名将卫青,还有他外甥霍去病。

    汉初时候,有个追随刘邦打天下的功臣曹参,被封为平阳侯,传了好几代。

    平阳侯家里有个使唤丫头,从没嫁过人,喜欢过的男人大概不止一两个,就在平

    阳侯家生了一堆孩子,自己也慢慢老了。这老太太人称“卫媪”,用现在话说叫“卫

    老娘”。

    卫老娘的孩子们长大了,也都子承母业:儿子卫青,继续给平阳侯家当奴

    才;女儿卫少儿、卫子夫姐妹,当使唤丫头。他们都是随老娘的姓——卫。

    第四代平阳侯曹时是位驸马,娶了汉武帝的姐姐。一日,年轻的汉武帝来姐

    姐、姐夫家走亲戚,看见丫头卫子夫漂亮,借口上厕所,叫来伺候,把子夫

    给“幸”了,龙颜大悦,带回宫中,成了宠妃,又生了皇子。这中间也有过些小波

    折,不过卫家从此开始发达了。

    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儿年纪偏大,和老娘一样,也是过露水夫妻的生活,生了

    霍去病。霍去病长大时,阿姨卫子夫、舅舅卫青都地位很高了,不好意思再随妈

    妈姓卫,就选了老妈的一位姓霍的情人,改姓霍。这一家两代,活脱脱一个母系家族。

    汉武帝不喜欢他的堂兄弟们,这些人搞不好会篡位。他喜欢大舅子小舅子家

    的亲戚,用起来放心,加上卫家人天分又高,卫青、霍去病都成了名将。平阳侯

    曹时后来死了,汉武帝的姐姐不想守寡,干脆嫁给了昔日的家奴、如今的大将军

    卫青,也是一番传奇故事。

    所以,我们不能拿现在人的眼光看孔子出身这回事儿。这不全是因为古今道

    德标准不一样。人类社会早期大都是母系氏族,世系按母亲计算,近代云南的永

    宁纳西族还保留了这种遗风。所以古人追述自己的始祖,最后都是追溯到一位母

    亲。她们的配偶是谁,就说不清了。像周人的始祖是姜嫄,据说在原野里踩到巨

    人的脚印,感孕生子;商人的始祖简狄,吞了玄鸟(燕子)卵而生子。她们的儿

    子才繁衍出了周人、商人部族。这种传说,都是早期母系氏族的古老记忆。因为

    在母系家庭里面,人们大多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后来父系家庭开始出现,代替母系氏族。但这个变化不是一下子就实现的,上层社会变得早些,但在下层社会、普通农民中,母系家庭的残留一直保存到很

    晚。像孔子家、霍去病家,都是这种情况。据学者研究,父系家庭观念在中国全

    面强化,要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12]。

    1. [1]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障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

    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

    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2. [2] 何新:《孔子年谱》,时事出版社,007年,第5页。

    3. [3] 李零:《去圣乃得真孔子》,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第44-45页

    4. [4] 《春秋毂粱传》和《春秋公羊传》分别记载孔子是十月庚子和十一月庚子生,这用的是周历,比

    夏历(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农历或阴历)早两个月

    5. [5] 《礼记正义檀弓上》中孔颖达解释“野合为:“非谓草野而合也,但徵在耻其与夫不备礼为妻,见

    孔子知礼,故不告。”

    6. [6] 《论语子罕》。

    7. [7] 《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8. [8] 《礼记檀弓上》《史记孔子世家》:“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

    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衙。

    9. [9] 《礼记檀弓上》:“孔子既得合葬于防,日: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日:尔来何迟也?

    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10. [10] 唐代孔颖达批评“王肃据《家语》之文以为《礼记》之妄”(《礼记正义檀弓上》)。意思是

    说,王肃乱引用《孔子家语》,把《礼记》本来记载很清楚的事情都搞糊涂了。孔颖达那时还没意

    识到王肃可能自己杜撰《孔子家语》。

    11. [11] 王充《论衡实知》:“孔子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

    12. [12] 参见侯旭东:《北朝村民的生活世界一一朝廷、州县与村里》,商务印书馆,2005年,汉魏六

    朝父系意识的成长与宗族“章第二章

    学着当贵族

    (15—35岁)index_split_006.html

    “封建”本意——春秋贵族的基本功——鲁国的三大寡头家族——被阳虎羞辱

    ——妻子似乎不是贵族——给季氏打工——给孟氏当家庭教师——陪主人出国旅

    行——有了第一辆车

    孔子从颜家庄的穷少年,变成了小贵族孔纥的后人,这是命运的大转折,放

    在春秋三百年历史里面,也是不多见的特例。

    从现实的物质利益说,他的生活恐怕没太大改观:孔纥已经死了十几年,一

    点家产早让远房亲戚们分光了,贵族安身立命的根子——封邑也早没有了,他是

    大贵族孟孙家的封臣,假使生前有过封邑,死了又无后人,封邑要被孟孙家收回

    去。孔子能继承的,只是一个小贵族身份。这是个从外国(宋国)迁来的、历史

    悠久的小贵族家庭。

    但这个转变还是很重要,它给了孔子新的机会。孔家早没男人了,但孔纥在

    世的时候,总有不少老同僚、老朋友,就是一起给孟孙家当封臣的那些小贵族

    们。这些小贵族看在当年和孔纥共事的情分上,会给孔子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孔子就这么慢慢混进了贵族圈子。

    那个年代还没有阶级流动,社会几乎完全是静态、世袭的,底层老百姓改变

    命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贵族也是个职业,有入门的基本功,还有自己的一套讲

    究,跟底层百姓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孔子尽量找机会往这个圈子里钻,努力学习

    当贵族的基本功。

    “封建”的大规矩

    “贵族”这个词,春秋时候还没有,是魏晋时候才有的。春秋时候用“士大

    夫”“卿大夫”来称呼世袭贵族,卿和大夫是高级贵族,士是低级贵族,他们都是世

    袭的爵位和身份。

    贵族社会的关键词叫“分封”,当时也叫“封建”:“封”就是周王把自己的兄

    弟、子侄分封到外地去当诸侯国君;“建”就是诸侯建立起自己的小国家。诸侯一般不给天子交税,但有礼节性的定期朝觐,他们对周王主要是军事义务,如果周

    王跟夷狄外族打仗,或者惩戒反叛的诸侯,其他诸侯国理应带兵参战。

    各诸侯国的国君继续繁衍后代,还要继续搞“封建”,把领土(包括这些土地

    上生活的农民)分封给自己的兄弟、子侄,让他们变成世袭的贵族大夫。大贵族

    土地多,自己管不过来,就继续分封给自己的亲戚,或者追随自己的外姓小贵

    族,让他们当自己的家臣。这些给大夫服务的低级小贵族,就是士。

    那么周王、诸侯、大贵族们,难道没给自己留一点地产吗?

    有,他们都有自己的一份“自留地”,不分封出去,而是派一些管家去管理,征收赋税,靠这些来养活自己,而不是靠下级的诸侯、大夫、士来进贡钱财。按

    周礼,天子的“自留地”一千里(默认为正方形的边长,实际上是做不到的),诸

    侯国君五十到一百里[1]。但这是西周的规矩,后来周天子丢了关中,迁都洛阳,他直辖的自留地就很少了。

    天子和国君的这种自留地叫“县”,县就是悬,直辖的意思。为天子和国君管

    理自留地的官就是“县官”,他们未必有大夫那么高的身份,有些是士,这种直接

    为天子或国君服务的人叫“元士”,比一般的士(为大夫服务的)高级一些。

    从理论上说,“县官”不是世袭的,但干的时间长了,也有变成世袭封主的趋

    势,天子或国君拿他们也没办法。

    如果士投靠和自己不沾亲的大夫,则有专门的仪式,叫“策名委质”。“策

    名”,是小贵族把自己的名字、家世、功绩等等,写在一份木牍或玉片上,像人事

    档案一样,交给大贵族保管。“委质”,就是送一份礼,象征自己正式成为大贵族

    的家臣,以后世代效忠。这样换来一个职务或一块封地。

    小贵族对大贵族、大贵族对国君的义务,就像诸侯对天子一样,主要是出力

    打仗,基本不交税。所以春秋的时候列国打仗,大小贵族们就驾着马车,带着刀

    枪和自家农奴上战场,替国君出力。

    大小贵族封地上的老百姓,就是贵族们的农奴,大贵族会任命一些管家来管

    理他们,农奴每年收成的一大半上交贵族们,还要给贵族们干各种杂活,比如盖

    房子。他们不能随便迁徙,基本是固定在土地上的。农奴之间发生什么纠纷,也由主人指定的管家处理。

    当然,如果农奴把对贵族的劳役换成交钱,也能换来一些人身自由,他们如

    果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比如孔子认祖归宗,一般也不会拦着,因为这也是有用的

    社会资源。总的来说,春秋贵族和农奴之间的关系没有很明确的法律规范,那时

    也没有成文的法典,都是贵族们的“人治”状态。

    欧洲的中世纪也是这种一层层分封的关系,但他们的亲属网没春秋贵族这么

    庞大,封君和封臣之间大都没有亲属关系,所以另有一套很复杂的法律和观念来

    规范“封建”关系,权利义务规定得更细、更平等,比如“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

    封臣”。中国的春秋则是尊卑关系很明确,等级身份更清晰。

    后世的中国人,对春秋这套“封建”的贵族制度不是太熟悉,因为战国秦汉以

    后就不一样了。贵族阶层没有了,朝廷靠各级政府统治到每一户农民,农民都在

    政府上户口,每年向国家交税,男人到年龄了为国家当兵。所以我们要说清楚春

    秋社会的世袭特征,才能理解孔子的生活。

    春秋贵族的必修课

    说过了贵族的“封建”政治体系,再来说说当贵族的基本功。

    首先得会打仗。贵族们为上级效力,主要是打仗。那时是驾着马拉战车,打

    车战。战车都是四匹马拉着,车厢很小,一米见方,赶车的驭手站中间,拿弓箭

    的站左边,拿戈的站右边,跑着打。

    春秋时候一场大仗,双方投入的战车有几百辆、上千辆。这么多车列队跑起

    来,浩浩荡荡非常壮观。春秋以后就再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车战了。

    农民没有驾战车的资格,他们跟主人出征,都是当苦力干活,伺候主人的人

    和马。打仗轮不到他们出风头,那是贵族们的专利。

    战车得在平坦的地面才能跑起来,两国打仗,要选开阔的地势会战。这种地

    方成队的马车狂奔,随军的徒步老百姓就剩下挨撞挨踩的份儿了。

    后世人可能不理解:为什么不选坑坑洼洼的地方,挖壕堆土,让老百姓打阵地战?因为那时贵族瞧不起,要这么打仗就没人跟你玩。不光敌人、外国笑话

    你,自己国家的贵族也不愿带你混。

    贵族打车战,最推崇的是勇气。那时玩阴谋诡计,打赢了也不光彩。孔子之

    前一百多年,有过一次“曹刿论战”,曹刿不是什么大贵族(但也不是农奴),爱

    玩点小花招。他给鲁国国君当参谋,和齐国的齐桓公打仗。齐国人很有(欧洲中

    世纪的)骑士风度,战车列完阵,先敲鼓,自己不进攻,请鲁军先动手。这是很

    高尚的风格。但曹刿不让鲁军动,等齐国人敲了三次鼓,将士们都麻痹大意了,才下令出击,把齐国打败了。这在那时算是特例。原来大家只知道夸曹刿聪明,但没想过,这是齐国人风格高,没趁你冷不防直接冲锋。

    春秋时候国家间打仗,是国君(或者大贵族们)闹意气、耍威风的成分居

    多,不是非你死我活不可。齐国是大国,比鲁国厉害得多,可曹刿打赢的第二

    年,齐桓公就娶了位鲁国公主当夫人,两个国家又和好了。

    另一位尽人皆知的宋襄公,和楚国人打仗,风格更高尚,结果吃了败仗,自

    己也受伤而死,成了后世的笑柄。其实宋襄公那套观念,在当时大家都理解。楚

    国人这一仗打赢了,也就班师回国,不肯继续进军把宋国给灭了。为什么?因为

    楚国人也尊重宋襄公的表现,这是双方起码的底线。所以我们不能拿后世打仗的

    观念去衡量春秋时代,因为后世没有贵族们的那套讲究。

    那时贵族在战场上,偶尔还会发生“单挑”,有点像欧洲骑士的决斗,两辆马

    车对面停好,你射我一箭,我射你一箭,两边轮流来,直到一方被射死为止。还

    有风格更高、更自信的,先让对手射三箭,都没射中,自己这才还一箭,把对手

    射死了。

    打仗时,见了对方国君的战车,要有礼貌地打招呼问候。哪怕要俘虏敌人的

    国君,也要行着礼说客套话。这样才算是“君子”,在贵族圈子内才被瞧得起。

    所以,春秋时打仗,都是贵族自己玩的游戏,规模小,跟老百姓没关系,战

    争也不太伤害老百姓。不像战国,举国动员全民皆兵,旷日持久你死我活。翻翻

    《春秋》,那时候的国家差不多年年打仗,但对老百姓过日子影响不大。

    其次,除了会打仗,贵族还要有文化,起码要能识字,能看明白自己的家

    谱。这是贵族和农民的区别。到孔子的前一代人,就是孔纥在世的时候,中原的贵族们更重视文化:那时各诸侯国搞外交,贵族们宴会应酬,都讲究“赋诗”。就

    是想说什么事情不能直说,先要背诵一首或几句诗,把意思暗示出来。这和猜

    谜、酒令有点像,孔纥那一代的大小贵族们玩得非常起劲。谁要是听不懂别人什

    么意思,或者自己的想法找不出诗来表达,就让人笑话,有不登大雅之堂的羞

    辱。

    这其实是新时尚。五百年前,周武王带着周族人灭了商朝,征服中原,封自

    己的远近亲戚到中原当诸侯。那时他们是军事征服者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但立

    了朝廷之后,总有档案、文书一类工作,自己不会,就让投降的那些商朝贵族们

    干,那些人相对有文化。

    前些年陕西出土了一坑青铜器,不是随葬品,是逃难前埋藏的浮财,后来忘

    了挖。不大的土坑,密密匝匝塞满了青铜器。器物的主人,就是这么一户投靠了

    周朝的商人贵族,“微史氏”,他们世世代代为西周朝廷管理文史档案。(见彩图

    1、彩图2)

    彩图1 史墙盘(宝鸡周原博物馆藏)

    内壁有几百字的长篇铭文,记载周武王灭商时,史墙的先祖“微史刺祖”投靠

    周武王,武王命周公把他安置在周人的大本营,关中的周原。从此微史家族世代

    为周王室担任史官。孔子和史墙家族都是商人后裔。彩图2 “史墙盘”1976年出土于陕西省扶风县庄白村

    《陕西扶风庄白一号西周青铜器窖藏发掘简报》,《文物》,1978年第3

    期。

    其中有微史家族四代人的青铜器,共61件。西周末年,关中动荡,微史家族

    成员大概在逃难前埋藏了这些宝器,以后却没能挖出。

    到了几百年后,这些周人诸侯养尊处优时间久了,从当初的大老粗征服者慢

    慢变得有文化了。贵族有文化往往是衰微的开始,因为他们已经不太爱打仗了,就得拿点别的来标榜自己跟老百姓不一样,炫耀“文化”最方便,翻翻书本,不用

    冒战场上丧命的风险,不受日晒雨淋蚊叮虫咬。

    再有,作为贵族,得懂“人事”。这个人事,就是自己的家史、别的大贵族家

    的往事。

    中国科举时代有《缙绅录》一类的官僚名册,给官员圈子提供社交信息,但

    春秋时没这些。大贵族家里的事儿,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主要靠社交场

    合贵族们聊天,口耳相传。那种情景,有点像《红楼梦》里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哪位大贵族,祖上第一代发达的是谁,一辈辈怎么传下来,这些先人的名、字都

    是什么,干过什么好事或坏事,老婆娶的是哪家的,孩子又都嫁的、娶的哪家,现在他家的人在国内都当什么官,掌不掌实权……

    知道这有什么用?贵族在圈子里混,想升官发财,都要靠大贵族提携、小贵

    族拥护。最基本的社交,比如到哪个贵族家做客,或哪位贵族来访,他家祖上先

    人的名字,一定要知道,说话时不能提到,这叫“避讳”,是对人家的尊敬。实在不知道也能变通。刚到人家做客,落座以后先问名讳,这叫“入国而问

    俗,入门而问讳”[2]。但这样问就显得有点生疏了。你来之前,怎么没做好功课?

    恭维大贵族,也是恭维他祖上的功业。或者,他祖上要干过什么坏事,聊天

    的时候可别提到,让人家不高兴。

    这不光是社交,也是国家的工作。比如,小国想打仗,要到大国请援兵——

    鲁国就经常到晋国或者齐国去求援,得有人出差办这事。那时各国都是几家大贵

    族掌权。当使者的,得知道大国里,这几家贵族各自掌什么权,他们各家关系如

    何,谁和谁是同盟关系,谁和谁是对手,哪家拉关系比如容易……比如,这位贵

    族的夫人是我国的一位贵族的千金,去找他帮忙,走走夫人路线,就比较靠谱。

    另一家呢,可能刚把女儿嫁给你敌国的公子,或者上次跟你国君喝酒,酒醉打起

    来了,你就最好躲他远点。这些家庭琐碎事,都能跟国际关系扯上。

    比孔子大一辈,郑国有位执政大臣叫子产,名气很大。他手下有四大能人,各有专长。其中一位的专长,就是跟《红楼梦》里的冷子兴一样,最懂周围列国

    贵族家里的事儿,包括各家的渊源来历,当代人在朝廷里的地位、执掌,还有他

    们的能力、个性、各种癖好。[3]

    春秋贵族圈子内的这些掌故传闻,后来被汇编成书,就是著名的《左传》。

    懂贵族家里的人事是一门大学问。

    十有五而志于学

    进了贵族圈子,学着这些知识,孔子的生活慢慢不一样了。

    孔子晚年说过:我15岁开始立志学习[4]。为什么到15岁才想学习?因为这年

    他母亲过世了,他归宗成为贵族。以前他过的是农家生活,跟学习没关系。

    贵族要文武兼通,武是贵族的发家之本,更基础一些。但孔子更喜欢学文

    化。从他后来的言行看,孔子这人不太喜欢暴力,大概和自幼跟着母亲长大有关

    系。认了孔门以后,他知道自己的家世是从宋国来的,宋国又是商朝人的后裔,就像那个微史家族一样,他也想做个搞学问的人。还有,孔子虽然成了孔家人,但还没获得一份世袭的封邑产业。贵族打仗,得有自家的战车、兵器,这条件他不具备。孔纥家倒可能有几卷藏书,穷亲戚们

    不要的,就给孔子了。那时代还没小说,都是《诗》《书》一类古书,他正好学

    这个。

    进了上层人的圈子,孔子第一个要改的是口音。

    周人的诸侯和贵族有自己的方言口音,因为周人是从陕西这地方崛起的,和

    东方世界不太一样,他们的口音叫“雅言”,也叫“夏言”,夏有西边的意思。周人

    诸侯虽然分布到了各地,但他们还保持着这种西部口音。就像后来清代的满族八

    旗兵,在全国很多地方都驻扎,远到华南、伊犁、乌里雅苏台,但他们都是标准

    的北京口音。

    孔子母亲家是山东原住居民,跟贵族们的口音很不一样,要从头学。到后

    来,他跟老家的穷亲戚们说家乡话,但跟贵族们应酬打交道,念书讲课,都用周

    人的“雅言”口音[5]。

    在贵族圈子混了一段日子,孔子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的人,不光分成农民

    和贵族,在贵族阶级里面,也是等级森严。他这个孔家是最低级的贵族——士,抬头往上看,一层层的贵族还很多呢。

    那时候,鲁国掌权的有三家大贵族,是一百多年前鲁桓公的三个儿子传承下

    来的。按照第一代人的长幼排行,依次是孟孙氏(也叫仲孙氏、孟氏)、叔孙

    氏、季孙氏(也叫季氏)。因为都出自鲁桓公,又合称“三桓”家族。

    这三家权力和地位又不一样,排行是倒过来的:季孙氏地位最高,世代掌握

    鲁国政权;叔孙氏次之;孟孙氏最弱。鲁国的政局,其实是这三个家族的“贵族共

    和”,或者叫“寡头共和”,他们三家商量决定的事就是鲁国的国策。

    就在孔子15岁认祖归宗这年(鲁昭公五年,公元前537年),三桓家族彻底

    架空了鲁国国君:全国的土地被分成四大块,季孙家占了两块,孟孙和叔孙家各

    占一块。这些土地上还有些中小贵族的世袭封地,按法理说,三桓是不能动的,但他们也想各种办法来侵占。

    三家甚至尝试对中小贵族们征税,他们的解释是:理论上你们只用打仗,不用交税,但如今太平,经常两三年不打仗,也太便宜你们了,还是给上级交点粮

    食吧。三家再拨出一小部分财物给国君,应付各种开支。鲁国国君在三桓面前过

    得跟叫花子差不多。

    刚认祖归宗这一两年,孔子能接触的小贵族,主要是孟孙家的封臣、他父亲

    的老朋友们,但不会太多,这些长辈也未必都喜欢接待他这个半路归宗的晚辈。

    和少年阳虎的冲突

    大概在母亲去世后一年左右,孔子有过一次开眼界的好机会。这年,鲁国最

    大的贵族季孙氏家里有喜事,办宴会,全国的大小贵族都来参加。

    这次宴会是什么起因,史书没提。季氏族长季武子刚分到了半个鲁国,大概

    想找机会招待一下国内的中小贵族们,收揽人心,让大家以后好好为自己服务。

    另外,这也可见鲁国的贵族总量不太大,一个宴会就能坐得下。

    孔子刚成了贵族,也兴冲冲赶去参加,却受了一个大羞辱。这件事对他后来

    几十年的经历,有很大影响。因为他和另一个少年小贵族——阳虎发生了冲突。

    《史记》记载,孔子这时还穿着丧服,但已经不是刚下葬时的重孝,可能只

    是腰里缠着条白布。他走到季孙家门外,被阳虎拦住了。阳虎说:“季氏这次招待

    的是‘士’,可不是你!”孔子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走人。[6]

    为什么阳虎要把孔子赶出来?这涉及当时贵族的很多讲究,得一层层说。

    先说阳虎。

    阳虎是大贵族孟孙氏家的支庶子弟,就像《红楼梦》贾府里的贾芸、贾瑞这

    些人,他们和贾宝玉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宗,但太疏远了。如今的阳虎家级别跟孔

    子家差不多,是贵族里面最低的“士”。

    我们知道,孔家以前是孟孙家的封臣,阳虎是孟孙本家人,他和孔子年龄也

    差不多,关系该更密切才对。但年轻人往往互相不服气,争强好胜,阳虎就给了

    孔子一个下不来台。再说“士”。这是最低级别的贵族,再往下就是平民。

    士都有大夫作上级或封主。如果一个士有了直接为国君服务的机会,他一般

    就要被提拔成大夫了。大夫里级别最高的,是“卿”。一个国家里卿是个位数,是

    国家的权力中心,类似后来的宰相、内阁。鲁国的三桓族长世代都是卿。

    但大夫、卿,也没有脱离士,他们在继承父亲的官职和卿大夫身份之前,也

    只是个普通的士。即使是天子、国君的太子,在没即位前也是“士”。

    卿、大夫的身份和官职不一定世袭,即使世袭,也只能传给唯一的嫡长子,因为官职名额有限。但“士”的身份,所有天子、国君、卿、大夫、士的所有孩

    子,天生都有。所以周人的礼俗里面,有“士婚礼”、“士冠礼”(成年礼),但没

    有卿大夫、国君和天子的婚礼、冠礼,因为默认在成年和结婚之前,不能正式继

    承父亲的卿大夫身份,所以年轻贵族都是士。

    这也和欧洲中世纪的贵族制度很像。他们最基本的贵族等级是骑士。别管公

    爵、侯爵或者国王,他们的儿子只要没正式封授爵位,都是骑士级别。

    阳虎为什么说孔子不算“士”?

    一种可能,就是孔子年龄不够。《史记正义》是这种说法。按周礼,贵族男

    子20岁成人,办过士冠礼,才能算“士”,能参加正式社交场合。但这也有变通。

    父亲死了,大儿子得继承爵位,年龄不到也不能让那爵位空缺着,在社交场合排

    序靠后一点就行了。孔子就是这样,父亲死了,儿子岁数小也得顶门立户。再

    说,阳虎和孔子年龄差不多,孔子不够格,他阳虎也不够。所以年龄歧视的可能

    性比较小。

    从这还能看出来,阳虎应该也是父亲早逝,所以他十几岁就算成年人,参加

    社交活动了。那时礼节还比较拘谨,长辈不能带着没成年的孩子参加正式社交。

    另一种可能,因为孔子来路不正,刚刚认的宗,总有人怀疑其真实性。而且

    孔子母亲地位低。那时母系的血统也很重要,贵族结婚都要门当户对。地位低的

    小妾生的儿子,就远不如正房夫人的。孔子这方面很提不起来,所以这种可能性

    比较大。还有,孔子穿着丧服赴宴。按照当时的礼节,在服丧期间不能参加宴会这类

    喜庆事。当然也不严格,换身常服就没人较真。

    少年孔子这次遭遇,对他是个提醒,他的身份有点尴尬。贵族圈子等级森

    严,和这些人打交道,他得处处谨小慎微,多看多听,少说少动。

    还有就是,他跟阳虎结下了梁子。

    据说孔子从此见了阳虎就紧张得冒汗,尽量躲着走。这底下藏着的,则是更

    大的不服气。很多人心里总有个假想敌,随时都在偷偷关注这人的一举一动,揣

    摩他的处境、手段、心态。孔子的假想敌就是阳虎,他从此大半辈子都在跟阳虎

    偷偷较劲。

    成家立业,供职季氏

    大概给母亲服丧刚结束,十八九岁的时候,孔子结婚了。他夫人有点奇怪,《论语》和《史记》里都没提过。按说孔子后世是圣人,夫人就是圣夫人,不该

    这么默默无闻。

    《孔子家语》说:“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丌官氏。”这未必是事实。作者大

    概觉得孔子祖上是宋国公室,再回宋国娶个老婆,亲上加亲挺好的。

    但当时的礼俗是“同姓不婚”。只要是商人之后,包括宋国的所有宗室成员,族姓都是“子”。孔子家出自宋国公子,族姓也是子,他不大可能娶同姓。

    (“孔”“丌官”是氏,还不是姓,参见本章末的附录。)

    再者,孔子当时还不发达,没出国机会,也办不起跨国婚姻。孔子晚年身份

    高了,周游列国曾到过宋国,当地没人欢迎他,过得很凄凉。如果老丈人家在宋

    国,应该不大会出现这局面。

    孔子这个夫人,可能还是他母亲家的老亲戚在颜家庄那个范围内给物色的,不是贵族出身,所以一辈子没名气。

    结婚第二年,夫人给孔子生了个儿子,叫孔鲤,字伯鱼。这名字的来源,据

    说是当时鲁国国君昭公,给孔子送了条鲤鱼祝贺。这也有点抬高孔子。连不知名的阳虎都公然说孔子不够“士”的资格,国君怎么能知道他呢?

    也有人说,是鲁昭公送给季氏家的鲤鱼,季氏又转送了孔子。这倒有点可

    能。因为这时孔子在季氏家里打工,当小职员,老板家送份礼物,也在情理之

    中。大管家派人把礼物提来,顺口再说一句,“别看就条鲤鱼,可是咱老爷昨天陪

    国君钓的!”

    孔子20岁到30岁之间,日子过得还不富裕。《史记》说,孔子这时给季氏家

    族当小职员——“史”,在某个封邑里面工作,负责向老百姓征收粮食,登记入

    账,把仓库和账目搞得清清楚楚;还管过饲养牲畜的事,畜群增殖很快。[7]

    干的

    都是最基本的家政管理工作,但他很负责。

    这时季氏的族长是季平子。他是季武子的孙子,名叫季孙意如,父亲去世得

    早,孔子17岁那年,老季武子死去,年轻的季平子就直接继承爷爷的爵位和职务

    了。

    那时鲁国还没有各级地方政府,全国基本被季孙、叔孙、孟孙三家瓜分了。

    这三家的主子,派些大大小小的管家管理各地封邑,负责收税,处理老百姓的诉

    讼等工作,和后来的地方政府功能类似。

    为什么在季孙氏家里干?具体原因我们不知道。孔子父亲是孟孙家老部下,他在孟孙家找个饭碗,按理说更顺理成章。但当时季氏在鲁国权力最大,占的地

    盘最多,在他那里大概找工作更容易。就连阳虎也是在季孙家干,跟孔子一样,从低级小吏干起。

    这种生活,对孔子,对阳虎,都离理想太远了,有挫折感。

    贵族出身的人,从在摇篮里开始,听到的都是自己祖先横戈立马、建功立业

    的英雄故事,到受教育、学文化的少年时代,学的也是周人灭商、占领中原的大

    历史和激情洋溢的史诗。对他们来说,“未来”就是马鸣萧萧、旌旗飘扬的沙场,或者举止文雅的外交场合。孔子少年时没有这种经历,但他还是农家孩子时看到

    的贵族,都是乘着骏马轻车驰逐郊野,路过贵族的宅院,里面也是丝竹悠扬、酒

    肉飘香。如今他的现实,离那些印象都太遥远。

    《史记》接着说,孔子小职员的工作干得不错,就当了“司空”。司空是什么官?

    按汉朝人的说法是很大的官。那时在鲁国,最大的官是司徒,相当于国务总

    理,主管财政和人事;然后是司马,相当于国防部长;司空,工业与建设部长;

    司寇,主管治安和司法。这几个人就是卿,鲁国的权力核心。

    在鲁国的寡头共和制游戏规则里面,这几个位子都是三桓各家世袭。季孙家

    世代当司徒,叔孙家世代当司马,孟孙家世代当司空,还有一个三桓之外的臧孙

    家,世代当司寇。要这么说,孔子这一步升得太快了,让人难以置信。

    20世纪70年代,从湖北睡虎地挖出了秦简,才知道不是这样。原来司马、司

    空、司寇这类官,不是中央才有,下面各级贵族的采邑里也都有,工作性质都差

    不多,所以名字一样。在秦简里,监督一群犯人干活的小工头,就是司空;负责

    乡里治安的就是司寇。国家级的为了表示区别,就在前面加个“大”字,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寇。

    孔子这个司空,其实还是季氏封地里的小吏,管基建工程。司马迁不懂这个

    区别,他以为孔子这是当了大官,跟孔子晚年当过的大司寇搞混了,说孔子干了

    司空以后,“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这

    都是三十年以后的事,编年错了。

    三十来岁的孔子没出过国,也谈不上有什么事业。孔子说自己“三十而

    立”[8]

    ,就是三十岁基本能养家,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了。他在曲阜城里有了房子,安了新家,不用住在颜家庄村里。像国君、季孙、孟孙这个级别的人,碰面的时

    候有,但还没机会深入打交道。

    年轻的孔子主要时间和精力还都在学习。那时候有学问的人有两种,一种是

    专门给朝廷、贵族家管理书籍文件、算卦占卜,像微史家族。另一种就是普通贵

    族,他们不是专职搞文字的,但平时喜欢读书,到的国家多,见识的人多,听的

    事多,岁数大了自然有学问。这些人只要能结识的,孔子都要拜师学习。周围小

    国的国君来鲁国访问,有些年龄大,见识多,孔子也想办法去拜访或者列席旁

    听,讨教个一言两语。

    孔子求知欲很强,要补的课也很多。“(子)入太庙,每事问。[9]”太庙是鲁国国君的宗庙,里面每一样东西在孔子看来都是新鲜的,以前没见过,所以都想

    问个究竟。

    教学事业:早期学生

    季氏家的工作收入有限,养活他一个人可以,供养老婆孩子就有点紧张。这

    时的孔子常做一个兼职,给贵族家“相礼”,就是人家办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时,去当司仪和主管。那时主持礼仪的人叫“祝”。为人家主持丧礼的,叫丧祝。为天

    子或诸侯专门负责礼仪的官,就叫太祝,孔子擅长和喜欢这个工作,所以才有他

    小时候就喜欢祭祀游戏的传闻。

    周礼,特别是丧礼和祭礼,程序繁琐,讲究很多,一般人搞不明白,得请懂

    礼的内行主持。那时的婚礼倒相对简单,没后世热闹。人死了如何换衣服、入

    殓,灵堂怎么布置,通知哪些亲戚朋友,这些人都该穿什么级别的孝服,从入殓

    到下葬该怎么做,家属们怎么哭,下葬后怎么祭,都要丧祝决定。这助丧、助祭

    的工作,是儒家的老本行。因为这工作专业性太强,得好学的人才能搞明白,报

    酬又不高,一般贵族不愿意干。

    这种工作有点像导演,指挥着大群形形色色的人,按程序一步步表演如仪,把仪式从头到尾搞得井井有条。孔子后来有那么强的建立秩序、整顿社会的决

    心,跟他干丧祝司仪的工作可能有关系。

    有点学问了,孔子也开始自己当老师,开私塾招学生。他主要是想增加点收

    入,当时给学费叫“束脩”,字面意思就是一小捆干肉,束是捆,脩就是干肉、腊

    肉。其实这算是一种实物交易,拿点粮食或者布匹之类当学费应该都可以。那时

    铸铜的钱币还不流行,有时拿特定的稀有海贝当钱币,但民间最多的还是实物交

    换贸易。

    孔子说:我收学生没什么身份限制,只要肯来交束脩的,我都会尽量教

    他。[10]

    这时孔子名气不大,跟他念书的,主要是颜家庄的老亲戚们。

    孔子弟子里面,今天知道姓名的,至少有八九个是颜家人。像颜回的父亲颜

    路,比孔子小七岁,是孔子最早的学生之一。他们不是单纯的师生,还沾亲带

    故。所以到孔子晚年,颜回死了,他家里太穷,父亲颜路想让孔子把马车卖了,给颜回买棺材。孔子很不情愿,说你看我这身份,好歹也是退休的大夫,出门没

    辆车怎么行?

    要是师生之间,不大可能提这种无理要求,老师凭什么贴钱给学生办丧事?

    颜路这么做,是以老颜家亲戚的身份。

    孔子时代,阶级身份的区别非常大,老百姓(农奴)没文化,也没崇尚文化

    的习惯,这一点不像后世。那孔子这些老乡亲们为什么愿意学文化?

    其实是很现实的考虑:改善生活。像孔子在季孙家的工作,当个小工头,或

    者管点儿最基本的财务账,这类事情,眼高手低的贵族子弟一般不愿意干,但大

    字不识没文化的老乡也干不了。孔子教他那些亲戚们学文化,是学最基本的认

    字、算数技能。有了这点文化基础,再加上孔子在季孙家积累的人脉关系,就能

    给老乡们找份临时工,这比当农奴种地轻松,收入也高。

    老乡们很现实,看到了这个好处,才愿意跟着孔子学文化。孔子呢,一方面

    是靠这个挣点学费收入,另外也是提携老亲戚家的年轻人,给他们个改善生活的

    机会。这样帮手就多了,能把季孙家的工作干好,自己面子上也有光。孔子对自

    己学生“找工作”的前景很自信,他说,要是跟我学上三年,还找不到份挣粮食的

    工作,那才是怪事呢(那时的工资都是给粮食实物)。[11]

    孔子的教育事业,和他的弟子团队,就在“社会需求”的夹缝里这么起步了。

    他教这些早期学生,主要是“职业教育”,最实用的知识,还不是“六经”那套高深

    学问。

    当然,孔子到了晚年,官做得大,学问高,名气也大,就能招收身份比较高

    的贵族子弟当学生了——大半也是家道中落的小贵族。孔子晚年总结说:“先进于

    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12]。”“先进”是早年收的学生,他们都是不

    懂礼乐的下层人、野人;“后进”是晚年收的学生,文化基础、社会地位都高得

    多,所以是君子。

    不过孔子紧接着说:“如用之,则吾从先进。”意思是,如果要一起干点儿什

    么事的话,我还是信任早年那批学生。因为他们都是老乡亲、老亲戚家的孩子,绝对可靠。从西周到春秋,“野人”都是乡野之人、下层农奴的意思,他们是周人征服地

    区的原住居民。周人分封来的贵族统治者,都生活在有围墙的都城里面,叫“国

    人”(这个国是狭义的国都),当然,统治阶层都繁衍得比较快,人多了之后,又

    形成了另外一些都邑。

    孔子早年还有个著名弟子——子路。

    子路比孔子小九岁,当初是个街头另类少年,头戴插满雄鸡毛的帽子,胸前

    挂着野猪皮护甲,挎着刀子,到孔子家找事。大概是听说孔子开学授课,要收保

    护费,没想到孔子是个大块头,不好惹。后来跟孔子打交道多了,觉得学文化这

    条路更有前途,就拜师投在了孔子门下,还娶了个老颜家的闺女,跟孔子成了姻

    亲。子路和他妻兄(大舅子)颜浊邹,都是孔子最早的那批弟子。[13]

    孟氏的家庭教师

    孔子34岁这年(鲁昭公二十四年,公元前518年),孟孙氏的族长孟僖子病

    危。当年带着孔子父亲去打仗的,就是孟僖子的父亲孟献子。孟僖子听说过孔

    子,年轻人有学问,孔家又是孟家几代的老臣僚,所以孟僖子临死前,嘱咐儿子

    孟懿子、南宫敬叔两人和管家,让他们以后请孔子来教文化课。

    孟懿子(仲孙何忌)、南宫敬叔(仲孙阅)这兄弟二人,都是10岁出头的少

    年。但他们的地位高,和老颜家那些亲戚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这说明孔子的学

    问慢慢有了名气,开始受到大贵族们认可,他以后的机会会越来越多。

    当然,这两位的地位太高,孔子不敢把他们列到自己的弟子名单里,著名

    的“孔门七十二弟子”里就没这两个人。

    孟家此时为什么能接受孔子当家庭教师,还有一个背景,就是孟懿子、南宫

    敬叔的母亲,也是孔子母亲那种民女身份,不是和孟家门当户对的贵族。

    那是在孔子21岁那年(鲁昭公十一年,公元前531年),孟僖子去周边一个

    小国出访,路过一个叫泉丘的地方,和当地一个野人女子有过一次露水姻缘,当

    时他也没在意。结果不久之后,这女子居然私奔找到他家来,还带了一个从小一

    起长大的好朋友(古书叫“僚”,现在叫闺蜜)。据说这女子第一次幽会孟僖子之后,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拿着一幅巨大的帷幕,把孟孙家的祖庙整个给盖了

    起来。她觉得这是某种天启,孟孙家必须接纳自己。

    那时孟僖子早有了正房夫人,在外面也有外室相好,但一直没儿子,他就把

    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民女安顿在一个相好家里,干点儿女仆的杂活。结果,那泉丘

    女子很快就怀孕生了一对双胞胎——孟懿子和南宫敬叔,成了孟家的合法继承

    人。

    一起来的那位闺蜜一直没生孩子,但这二人关系非常好,曾到神社发誓,说

    以后谁要生了儿子,地位高了,也不能抛弃朋友。所以孟僖子就把南宫敬叔交给

    她养大。

    知道了孟懿子、南宫敬叔这两人的出身,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能主动接受孔

    子了。

    再介绍一下孟懿子、南宫敬叔这称呼。孟和南宫都是氏,因为敬叔的封邑在

    南宫这地方,就有了一个和哥哥不一样的氏。懿、敬都是谥号,死了以后才有

    的。孟懿子称“子”容易理解,是那时对贵族男子的普遍尊称,但南宫敬叔为什么

    称“叔”?因为当时习惯称当弟弟的为“叔”,和我们今天的“叔叔”意思完全不一

    样。

    洛阳王都之行

    与孟家的这次结缘,给孔子带来了很多机会,最直接的一个,就是他可以“出

    国”见见世面了。

    春秋时期列国的贵族一体化的程度很高,各种文化、时尚、做派都比较一

    致,特别是以河南为中心的“中原”这一圈。这不全是靠政治上的联系,而是从年

    轻贵族的教育就开始了。那时青年贵族在继承家业之前,大都要到国外游历一

    圈,甚至定居一段时间,有的是去自己外婆家,因为那时贵族国际通婚比较多,外婆家就是外国了。[14]

    孟孙家的南宫敬叔,这次要去王都洛阳游历一趟,孔子以家庭教师的身份随

    行,所有开支当然都是孟孙家负担。从文艺复兴到19世纪,欧洲的贵族子弟也有这种“游历”的风气,尤其是英

    国,因为它本来是个岛国,环境闭塞,更要“出去走走”。贵族子弟二十来岁的时

    候,一般要带着仆人到欧洲大陆旅行一圈,可能花上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也经

    常要带一名家庭教师随行。到了各国,要学学当地的语言,和当地的贵族圈子交

    往交往,拜访一些著名的学者,就是为了增长见识,开阔眼界,和中国古语“读万

    卷书,行万里路”很像。这种欧陆旅行里面,一般都要去教皇所在地——罗马城,放在孔子那时代,就是王都洛阳了。

    周人最早从关中崛起,都城在镐京(今陕西省西安市)。他们灭商以后,觉

    得镐京到中原有点远,就营建了河南的洛阳城,作为统治东方的重要枢纽,由王

    室直辖。到西周因为内战而灭亡,镐京又受到蛮人犬戎的威胁,周平王就放弃了

    镐京和关中,迁都洛阳,这是“东周”的正式开始。孔子这时,关中都已经成为新

    兴的秦国的地盘了。

    孔子这次到洛阳,见到了一个著名人物——老聃,又称老子。根据一些研究

    的讲法,这还不是号称写《道德经》的那位老子,而是在周王室管理图书档案的

    一位老者。《道德经》出来得更晚,如果孔子那个时代就有了,孔子肯定要评论

    几句。

    孔子向老聃请教了很多学术方面的问题。他晚年还给学生讲过,当时老聃的

    一位街坊去世了,老聃要帮死者家里办丧事,孔子也跟着观摩学习。

    送葬的队伍半路上忽然发生了日食,天几乎完全变黑,还能看到星星闪光。

    老聃发出指示:停止行进,拉棺材的车停在马路右边,送葬亲人也停止哭嚎。等

    到太阳重新出来,老聃下令送丧队伍继续前进。

    孔子不理解,按照习俗,棺材出了门就不能返回;出现日食不知多久才会停

    止,继续前进不比停下不前更好吗?

    老聃的解释是:人的正常出行,都要在大白天。比如按照周礼,诸侯去朝见

    天子,或者大夫因公出差,都是日出时上路,太阳快落时就要找地方住宿,不能

    顶着星星赶路。出殡也要比照这种规范(因为死者是有身份的人,按生前的规矩

    来)。

    日食都有史官的记录,今天也能用天文学知识推算。根据史书和计算,这次日食发生在鲁昭公二十四年周历的五月一日,阳历就是公元前518年4月9日。这

    是孔子在洛阳的确切时间,孔子这时34岁。这件事记载在儒家经书《礼记·曾子

    问》里,比较有依据。

    后来到战国,诸子百家都喜欢拿孔子编点儿故事。孔子见老子这事也有了很

    多版本,比如庄子、韩非子,都把老子描绘成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其实从《礼

    记》的记载来看,这位老子也只是个有学识的老者而已。

    除了和老子的交往,孔子可能还结识了一些在王室供职的人物,比如负责占

    星、擅长音乐的苌弘。据说孔子曾参观周王室的祖庙,看到一个大铜人“三缄其

    口”,可能是嘴上被贴了三个封条,背上还铸了很长的铭文,告诫人们“祸从口

    出”的道理。这些记载就难辨真伪了。

    孔子的洛阳之行好像很平静。但洛阳此时正处在政治动荡之中:两年前,长

    寿的周景王过世,但没有册立过正式的太子(曾经有过一位太子,死在景王前面

    了),王子们为王位发生争夺,先是最符合嫡长子继承原则的王子猛即位,但另

    一位受周景王宠爱的王子朝立刻作乱,杀死了王子猛,自己当了周王。很多诸侯

    都不支持这位杀兄弟篡位的王子朝。王子猛有个同母的弟弟王子匄逃到了晋国,准备靠晋国的支持夺取王位。

    孔子和南宫敬叔到洛阳,正遇上王子们的这一轮对峙。再后来,晋国出兵赶

    走了王子朝,扶植王子匄成为周王(周敬王)。孔子的洛阳之行固然见了不少世

    面,认识了一些人物,但他也看到了周王室的衰微不振。

    或许因此,后来孔子再没有到过洛阳,他也没梦想过帮助周王室恢复权威。

    春秋晚期的大背景下,能搞好一个诸侯国就很不错了。孔子虽然是个理想主义

    者,但追求的还不算是太缥缈高远的理想。

    有车人士

    孔子这次陪南宫敬叔旅行,算是为老东家孟孙氏成功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他也得到了现实的好处。最重要的是,他有了这辈子的第一辆马车。

    因为在出发前,南宫敬叔家为孔子准备了一辆马车、两匹马,还有一个仆人,这也是一位大贵族的家庭教师出门该有的行头,不能太寒酸。而且,孟孙家

    还把这些开支报告了鲁昭公,当然不用鲁昭公出这笔钱(孟孙家应该比朝廷有

    钱),主要是让孔子在鲁国政治圈子里更有身份。

    从洛阳回来以后,那位仆人应该归还了孟孙家,但马和车就一直由孔子使用

    了。这辆车只配了两匹马,档次不算高,因为那时体面的马车要驾四匹马,所

    谓“驷马”。但对孔子来说,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待遇了,他从此成了“有车”人

    士,这是他这辈子的一个里程碑。

    当时的贵族,最体面的待遇是有一块封邑,这是最合法、实惠的收入来源,但很多小贵族都得不到。退一步的身份标志,就是有自己的马车和仆人。生活方

    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社交场合的形象。那时衡量一个贵族的家产,最方便的

    方法就是看他有多少辆马车。到体面人家做客,如果是坐马车来的,那感觉就完

    全不一样了,主人家会更尊重。那时贵族不光有事的时候乘车,没事“散步”也经

    常是驾着辆马车到处跑,去原野里散心,“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5]”——我抬眼

    看四方,都局促得不够我尽兴驰骋。很文艺的感觉。

    对孔子来说,季孙家是他的大老板,他在季孙家就是个雇员,把老板哄高兴

    了也许能挣不少钱,但永远是打工的身份。孟孙家对他的提携就更大。他后来总

    结说:季孙家曾经送给我很多粮食,我富裕了,朋友们也对我更亲密了;孟孙家

    的南宫敬叔借我辆车,不光让我出门方便,事业发展也更顺了[16]。这时孟孙家的

    族长孟懿子,在世时间还比较长,他受过孔子的教育,在生活、工作上也尽量帮

    助孔子。

    但一年以后,鲁国上层内讧,发生了一次大动乱,孔子差点“站错队”。要是

    这次他没认清大方向,按老路一直走下去,即使不丢性命,也要被当权寡头打入

    另册,终生默默无闻,不是日后的孔子了。

    附录一 西周、春秋贵族的姓和氏

    姓和氏,今天看来是一回事,孔子那时可不是这样。

    周人的姓,是区别族群的。商人有没有“姓”的概念,现在不好说。但周人

    有,而且特别重视。因为周人严禁族内通婚,不同的族群要靠姓来区分,同姓不能结婚。周人都是姬姓。他们刚刚在关中崛起,还没有灭商的时候,主要和近邻

    的姜姓族通婚。

    到周武王灭商,占领中原,把自己的同宗亲属和后代分封到各地,建立了

    鲁、卫、燕、蔡、虢等至少几十个诸侯国,这些国家的统治者都是姬姓。一贯友

    好的姜姓族也被分封到中原,建立了齐、申、许等国,协助周人统治中原。

    中原原有的那些民族,有些可能已经有姓的观念;没有的,也被周人强行安

    了一个“姓”,用来区分能否通婚。比如商人,都是“子”姓(孔子是商人后代,所

    以也是“子”姓);秦、梁、莒国是“嬴”姓,薛国是“任”姓,邾国是“曹”姓。这些

    族群(小国),也逐渐都有了同姓不婚的禁忌。

    氏,用来区分贵族的家族、家支。氏的来历很多。

    可以用官职作氏,比如“司马”,本来是管军事的官职,世代当这个官职的家

    族,就可以叫司马氏。

    可以用地名作氏,一般是贵族自己的封邑地名,比如晋国的原、韩、魏氏贵

    族。更古老的韩和魏是小国,在孔子出生前一百多年,韩、魏都被晋献公吞并,变成了地名,晋献公又把它们分封给忠于自己的大夫,这两家大夫就拿韩、魏作

    自己的氏了,他们和老的韩、魏国君家族没有关系。

    可以用自己先祖的字作氏,因为对尊敬的人不能称名,但可以称呼字,那些

    不是太子,不能继承君位的公子们,他们的字,往往就成了自己后代的氏。

    氏的来历多,这就难免有重复。

    比如春秋时以“孔”为氏的家族,就不止一家。因为《诗经》里有“孔嘉”这个

    词,“孔”意思是“很”,“嘉”是“好”,所以那时人常有名嘉,字子孔,名和字要有

    点联系。孔子这个孔氏,出自宋国公子。此外,卫国还有一个孔氏,其中的孔文

    子和老年孔子关系还不错。但卫国的孔氏是姞姓,跟孔子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这种是可以通婚的。

    同一个家族(甚至同一个人),也可能有不同的氏,有的氏来自官职,有的

    来自封邑,很复杂。这在当时是专门的知识,贵族们都要学习。说完姓和氏的来历,再说称呼问题。那时贵族中男人和女人的称呼方式也不

    一样。

    称呼贵族男子的习惯,是“氏+名”,比如孔丘。对男人,姓不是用来称呼的,只是区别择偶用,不然孔子就该叫“子丘”了。

    有些男人似乎没有氏,比如各国的国君家庭,国君的儿子就叫公子某,孙子

    叫公孙某。到公孙的儿子辈,才能有自己家族的氏,一般就是爷爷的字。但严格

    来说,国君和儿孙还是有氏的,就是他们所在的国名。这还是用封地命氏的原

    则。

    贵族女子的正式称呼,是“氏+姓”。她们本来可能有小名,但不能在正式场合

    用。女子强调姓,正是为了区别婚姻,要跟丈夫的姓不同。但这个氏,可以是自

    己娘家的氏,也可以是丈夫家的氏,依当时人的习惯而定。春秋时“齐姜”就特别

    多,这都是齐国的公主嫁到国外去的,其他比如王姬、鲁姬也很多。后人为了区

    别,就再加上她们丈夫的谥号。比如“鲁共姬”,就是鲁国姬姓的公主,嫁给了宋

    共公。秦穆公的夫人穆姬,也是用了丈夫的谥号。

    上面这些很复杂的讲究,都是贵族们才有的。那时的平民就没有姓氏,只有

    一个光秃秃的名。当然,氏也可以勉强有,比照贵族们的官职或封邑原则,平民

    也可以把他的职业或者村落名、主人氏等放在名前面,用来区别重名。比如《庄

    子》里那位很会切牛肉的庖丁,丁是名,“庖”是厨师,职业,也勉强可以算他的

    氏。

    到战国的时候,贵族社会瓦解,礼崩乐坏,这些讲究就逐渐消亡了。首先是

    姓和氏没了区别。其次是老百姓也开始有正儿八经的姓。我们看史书里,战国的

    人就都有姓了(或者叫氏,反正这时也没区别了)。可从近来出土的云梦睡虎地

    秦简、江陵张家山汉简等看,秦朝和汉初的时候,还有很多老百姓没有姓氏,就

    是光秃秃一个名。这时的朝廷甚至有讲究:级别特别高的官员,在公文上可以不

    写姓氏,只写名,普通官员就要姓名完整。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已经不懂春秋时候姓、氏的这些讲究。像他说孔

    子“姓孔氏”,明显不懂姓和氏的区别。《史记》里写周文王叫姬昌,武王叫姬

    发,周公叫姬旦。其实在周人那里,姬是姓,根本不能用到男人称呼里面去,结果两千年传下来,大家也这么叫习惯了。

    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符合规范的称呼,应该是“周昌”“周发”“周旦”,他

    们是周这个小部族的首领,周就是他们的氏。

    有人可能会问:除了周人,难道还有以“姬”为姓的人吗?

    有。周人在西部的一些近邻部族——戎人,就有姬姓的,他们和周人同宗,所以一直不能互相通婚。但他们一直没文化,没建立起政权,也不愿接受同宗的

    周人统治,所以被周人视作蛮族,不能通婚的同姓蛮族。

    孔子的这个“子”是他的姓吗?还不是,那是对贵族男子的尊称。

    有点乱?没办法。那时的贵族,讲究就是这么多。

    但在本书里,为了照顾现代的习惯,还会用“姓”代称当时的氏,比如我们就

    说孔子姓孔。但涉及当时意义的“姓”,我们就称其为“族姓”,以示区别。

    附录二 周人的大分封和国际秩序

    春秋有列国诸侯,有周王室,现在很多人都搞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因

    为再到战国的时候,各诸侯国的国君都称王了,王就显得不那么独尊。但春秋时

    候还不行,只要服从周人的国际秩序,就只能承认洛阳的周王,别的国君不能叫

    王,只能叫公、侯、伯、子、男等等。这里简单说说周人这套“国际秩序”的来

    历。

    在周朝建立以前,统治中原的是商朝,势力范围包括了几乎整个河南省,再

    加上周围河北、山西、山东、陕西各省相邻的那一小块。但在这一范围内,还有

    很多和商人不同的部族小国,他们臣服于商朝,但还不是商人。

    周人发源于陕北的山地,后来慢慢迁移到关中平原。对商朝来说,那里是西

    部很偏僻的边陲。周人原来是臣服于商朝的,那时只有商王才能称王,别的小

    国、部族头领,只要不敢和商朝作对的,就不能称王。

    到周文王晚年,开始准备推翻商朝,才偷偷僭越称王。到周武王在位时,正式攻灭了商纣王,占领了商朝的地盘。为了巩固这新占领的大片土地,周王室就

    把自己的亲戚、族人大量分封到东部地区,让他们建立诸侯国,管理原属商朝的

    臣民。这种周人的诸侯国有几十个,北到今天北京一带(燕国),南边到了淮河

    和汉江流域。他们的国君家族当然都是姬姓。整个西周二百多年间,一直在断断

    续续分封新的诸侯国,因为历任周王都会有一些儿子需要分封。

    姬姓诸侯国里,著名的有鲁、卫、晋、燕、郑等。他们和周王室的亲缘关系

    不一样,比如燕国,它的始封祖是召公奭,和周武王是同宗、平辈,但他们的共

    同祖先,要往上追溯好几代人。

    鲁国的始封祖是周公旦,周武王的弟弟。卫国、晋国的始封祖,都是周武王

    的儿子。郑国更晚,始封祖是郑桓公友,他是周厉王的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在

    周宣王时期被封为诸侯,那已经是西周晚期了。

    除了这些同宗的亲戚,还有一些周人在西方的盟友部族,也被分封到了东方

    建立诸侯国。他们主要是姜姓的,比如齐国、申国、许国等。在周人灭商以前,这些部族已经和周人互相联姻好多代了,也参与了周人灭商的战争,是很可靠的

    盟友。

    上面是被周朝正式分封的诸侯国。在这之外,东方还有很多原住民小国,他

    们原来服从商朝,周人灭了商以后,他们就改成服从周朝。周朝就继续承认他们

    的统治权,也让他们承担一些诸侯的义务。比如陈、南燕、杞、徐、莒、郐等,他们的姓就很杂了,有妫、姞、姒、芈、嬴、己、风、曹、妘等,这些“杂姓”大

    多是东方原住部族。周人一般称这些小国的国君为“子”或“男”,而不用公、侯、伯这类比较高端的国君称呼。

    还有个更特殊的,子姓的宋国,是旧商朝的王族和百姓,他们供奉的还是历

    代商王祖先。这是周人宽大的地方,他们允许商王的世系继续建国,繁衍下去,前提是不能再称王了。

    西周的王室很有权威,因为王室直辖的地盘很大,从关中一直延伸到洛阳,超过了任何一个诸侯国。那时没有诸侯敢和王室作对。到东周,王室丢掉了关

    中,势力大减,但周王的精神领袖地位还在,仍是各诸侯国名义上的至尊。有些

    强大的诸侯,比如齐桓公、晋文公,就倡导“尊王攘夷”,联合诸侯打击那些公然不服从王室的小国。所以春秋的周王室,可以说是“有形式,没内容”,没人公然

    否定王室的权威,但列国内部、列国之间的事情,王室已经无力管理了。新的国

    际秩序应该是什么,需要各诸侯国自己摸索。

    从西周到春秋数百年里,周人那些最亲密的诸侯国(包括姬姓和姜姓的)慢

    慢发展壮大起来,把自己周边很多的原住民小国给蚕食、吞并了,这些亡国的国

    君家族,都变成了诸侯国里的异姓贵族。

    但另一方面,也有些原住民国家强大起来,开始不服从周朝的统治秩序,甚

    至梦想自己能取代周朝。比如南方的楚国,它的国君就称王了,表示自己和周王

    是平等的,比所有的诸侯国君都高。再晚一些,东南方的吴国、越国也称王。这

    完全不符合周人的政治秩序,所以中原国家的官方史书,如鲁国的《春秋》,一

    直把楚国的国君写成“楚子”。哪怕有时候鲁国投靠了楚国,但表面上这套政治立

    场不敢丢,这是春秋中原国家的“政治正确”。

    1. [1] 见《礼记王制》。

    2. [2] 《礼记曲礼上》。

    3. [3] 《左传公三十一年》: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

    4. [4] 《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5. [5] 《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6. [6]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要(腰)絰,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

    也!孔子由是退

    7. [7]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

    为司空。更早的文献《孟子》里也有类似的记载

    8. [8] 《论语为政》。

    9. [9] 《论语八佾》《论语·乡党》。

    10. [10] 《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11. [11] 《论语泰伯》:“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12. [12] 《论语先进》。

    13. [13]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

    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14. [14] 春秋贵族的这个风气很重要,史书《左传》提及有些贵族的早年经历时,会出现些片段信息,但缺少概况性的总结,其他儒家经典则几乎完全没有涉及过。清代以来的学术界似乎也没有专门探

    讨过这个现象

    15. [15] 《诗经小雅节南山》。

    16. [16] 刘向《说苑杂言》:“自季孙之赐我干钟而友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第三章

    齐国流亡

    (35—40岁)贵族繁衍过快的问题——鲁昭公试图铲除寡头——动乱与国君流亡——孔子

    和阳虎的私人对立——晋国心不在焉的干涉——在齐国初见世面

    鲁昭公二十五年,即公元前517年,孔子35岁,刚在孟孙家当了一年家庭教

    师。这年他的儿子孔鲤15岁,女儿也许已经出生了。这时的孔子,还看不出成为

    大人物的苗头,但过的也算是衣食无忧的中产日子,事业在走上升路线。

    九月,曲阜城内发生了一次大动乱,或者说内战。发起内战的,居然是国君

    鲁昭公。他想除掉三桓家族,首先是为首的季平子,结果失败,便逃到齐国过了

    七年流亡生活,最后客死他乡。

    这场内战,孔子没有直接参与,但也深受影响。而且,深挖这次内战的根

    源,能找到中国贵族政治早早解体的原因。孔子的很多政治观念,与这有直接关

    系。

    贵族的难题

    中国的贵族政治,最典型的是西周到春秋这五百多年时间。西周具体什么

    样,史书记载太少。到春秋的三百年里,就很没秩序了,各国贵族内战不断。

    为什么?说到根子上,就是个人口增长问题。古代一夫多妻,国君娶的女人

    太多,大老婆小老婆一大堆,自然生的儿子也多。大儿子——严格来说,是嫡长

    子,继承父亲的位置,这没问题,剩下的公子们怎么办?也得分一块封邑,让他

    们有个世袭产业。

    这样,一个国家里面,就分出了好多国君后代家族,那时叫“公族”。这些公

    子公孙们又是娶一堆老婆,生一堆孩子,大夫的嫡长子固然要继承一块封地,其

    他的儿子也不能喝西北风,还得从老父亲的家产里面划分一块。

    土地是有上限的,总人口的增长速度也非常非常慢。贵族人口的增长,却

    是“几何级数”,连着翻番,总有分不过来的时候,这就要争、要抢,日子就不太

    平了。就说鲁国。“三桓”的始祖,是当今鲁昭公的七世祖——鲁桓公的三个儿子,也就是鲁庄公的三个兄弟:季友,叔牙,庆父。从第一代人以来,这三个家族就

    世代主持鲁国政权,成了世袭的寡头家族,国君逐渐成了徒有虚名的象征。这样

    积累下去,就有问题:

    第一,鲁庄公和他以后的历代国君,都会生不少儿子,也都要当大夫,繁衍

    成公族。跟“三桓”家族比,我们可以叫他们“新贵族”,因为他们分出来得晚。这

    些新贵族怎么办?贵族们要的无非是两样:地产和官爵。三桓的族长世代当权,土地也基本让他们分完了,新贵族们就有意见。

    第二,不光有新贵族,还有比三桓资历更老的老贵族。他们是更老的国君传

    下来的,有些在三桓出现以前曾很有势力,后来被三桓家族排挤到了一边,这些

    后人也有怨气。有个比三桓早两辈的臧孙氏,开始那两辈比较显赫,三桓垄断朝

    政后,还给臧孙家保留了一点份额,所以这个家族的族长,世袭鲁国的大司寇。

    此外还有很多家,没有臧孙家这种运气,怨气就很大了。

    第三,三桓家族创立后,各自的人丁也在繁衍。历代的嫡长子都是族长,代

    表本家族掌权,但一代代的支庶子弟,繁衍越来越多,他们想占封地、当官,机

    会很有限。例如孟孙家,阳虎这样的支庶子弟,日子就不好过,自己家族里没发

    展机会,只能去给季氏打工。

    第四,这些新老贵族、支庶以外,还有一群人野心更大,就是当朝国君的公

    子们。在他们看来,你们三桓家族不过始祖那一辈是公子,现在传了这么多代,跟我们血统早疏远了。我们是当朝国君的儿子,相当于你们的始祖,以后也要立

    家传世的。你们把什么都垄断了,我们、我们的后人怎么办?

    当时不光鲁国这样,别的国家都是如此。

    像郑国,到春秋后期,是由郑穆公的七个儿子形成的家族——“七穆”,世代

    垄断了政权。

    孔子的老家宋国更热闹。开国以来,哪代国君都有一批公子繁衍成公族,都

    按国君谥号称呼,像武族、穆族、戴族、庄族、桓族,分别是宋武公、穆公、戴

    公、庄公、桓公的公子家族,经常打得一塌糊涂。别的中原国家,没有鲁、郑、宋这么整齐,也都是个位数的几个寡头家庭垄

    断政权,他们往往是既有比较新的,也有比较老的公族。唯一比较特殊的是北方

    超级大国——晋国,他们有一套奇怪的国策,不许重用公族,到春秋后期世代掌

    权的寡头,是几个和国君不同宗的大贵族家庭。

    光看中国的历史,会觉得贵族政治注定短命,无解。可欧洲的贵族社会,怎

    么就能前前后后维持一千多年?

    其实他们是托了一夫一妻制的福。欧洲的贵族再使劲儿繁衍,也没春秋贵族

    这么多孩子。他们的贵族没有儿子,女儿可以当继承人,儿女都无,就找别的亲

    戚继承。看似人丁不兴旺,其实正好实现可持续发展。

    当然,欧洲的长子继承制度也比中国的严格。长子继承父亲全部家当,其余

    的出去当骑士,靠打仗挣家业,这样就没有“三桓”一类的问题。欧洲贵族只有一

    个老婆,没有嫡不嫡的区别,最多是私生子问题。

    鲁昭公二十五年的动乱,就是上面说的这四种公族成员——老贵族、新贵

    族、当朝公子、三桓支庶,对三桓族长一致不满,最后引发战争,结果被三桓联

    合打了个惨败,一大群新老贵族和小公子簇拥着鲁昭公逃往齐国。

    至于鲁昭公本人,史书记载他智商偏低,一直是十来岁少年的心智状态,贪

    玩,性情无常。他干过的最不合常理的事,是娶了吴国一位公主做夫人。因为吴

    国是蛮夷,同时又宣称自己的始祖是周文王的大伯、二伯,这就和鲁国国君是同

    姓了,同姓不能结婚。

    本来,历代鲁君的夫人都要有周天子的册命,才算确定正式合法的婚姻关

    系,就像欧洲中世纪的国王们结婚,必须得到罗马教皇的书面同意。鲁昭公娶吴

    国夫人,自知理亏,一直没敢向周天子申请册命,从法理意义上说,他这个夫人

    是非法的。有了这个尴尬,此后鲁国的历代国君再娶夫人,也不好意思向周王申

    请册命了[1]。

    以鲁昭公这种智商,自然应付不了和三桓的争端,他被一群身边人裹挟着,稀里糊涂打起了内战,直到兵败出逃,客死异乡,都在被人利用。鲁昭公出逃事件

    鲁昭公身边的新老贵族、公子们策划除掉三桓的时候,是季孙家的族长季平

    子在位第十八年;叔孙家的叔孙昭子在位第二十一年,他们都正年富力强,如日

    中天。只有孟孙氏族长,孔子教授的孟懿子,还是个少年。

    对于三桓寡头家族,鲁国的新贵族、老贵族、国君一家都不满,但乱子还是

    从三桓,特别是最有权势的季孙家里自己闹起来的。季孙氏家里的那些支庶子

    弟,不满季平子专权,颇有人想取而代之。

    春秋时,列国贵族的动乱都差不多,根源是利益,导火线是女人。这原因也

    简单,后世官僚制度,是办公室(朝堂)政治,充其量发展到会议桌、酒桌上;

    贵族社会则是家庭政治,很大程度上是被窝里的政治。

    季氏家族有个支房——季公氏,族长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寡妇和一个小儿

    子。这个寡妇原是从齐国的鲍氏娶来,就是成语“管鲍之交”的鲍家。季公氏的家

    产不少,由老族长的两个兄弟和老管家一起当家理财,准备孩子长大了再移交家

    业。

    鲍氏风流,守不住寡,先跟家里的厨子私通。几位当家的看势头不好,商量

    着送她回娘家。鲍氏舍不得家产和厨子,先下手为强,去向大族长季平子告状,说几个当家的居心不良,想占她寡妇人家的便宜。按说季家这事儿已经是尽人皆

    知,但季平子认可了这女人的说法,当即派人到季公家,三个当家的抓起来杀了

    两个。这样一来,季氏家里的支庶旁枝都觉得季平子不公正,非常不满。

    对季平子不满的,还有两家老贵族。一家是上面说过的臧氏,现在族长是臧

    昭伯。昭伯有个堂弟,是个小人,整天想把臧昭伯搞掉,自己取而代之。后来他

    阴谋败露,投靠了季平子家。臧孙和季孙从此失和。

    另一个老贵族家——郈昭伯,跟季平子翻脸的原因更滑稽。这两人都喜欢斗

    鸡赌钱,还都耍鬼心眼,季家给鸡头上戴铜盔,郈家给鸡脚上装铜刺。结果郈家

    的鸡赢了,季平子越想越恨,觉得郈昭伯作弊耍无赖,就强占了郈家一处房产。

    两家反目成仇。

    眼看着季孙家这么得罪人,最心动的是鲁昭公的儿子们。这些公子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想趁着季平子不得人心,联合各路反对者一举除掉

    他,给自己争一份生存空间。所以公子们逮着机会就给鲁昭公吹风。鲁昭公刚听

    到这种鼓动,不是打就是骂,他怕季孙家权势太大,给自己惹麻烦。可经不住儿

    子们频频怂恿,他也就转了立场,暗中联络臧氏、郈氏,还有一个新贵族家——

    东门氏,要找机会下手。

    这个东门氏,是三桓始祖的兄弟——鲁庄公的公子后人。几代人以前,这家

    就想反对季氏,失败后曾经流亡国外好多年。鲁昭公觉得东门氏值得争取,也拉

    了进来。

    这年九月,叔孙家的叔孙昭子离开都城,到地方上办事。孟懿子还小,不用

    担心,所以鲁昭公身边的新老贵族趁这机会,一起起兵攻打季孙氏。

    季平子连忙纠集家族武装,关门固守。开始时,国君一方声势浩大,季平子

    觉得这次绝对没希望了,吓得躲到了一座高台上,向鲁昭公求情,先说要离开都

    城,反思悔过,鲁昭公不答应。季平子又退一步,愿意辞去一切职务,回封地养

    老。鲁昭公还是不答应。

    季平子最后的条件是:只要国君能留自己一条命,就带五辆马车离开鲁国,再也不回来。春秋时候的贵族政治斗争,这种彻底驱逐出境也算一种解决方案。

    孔子先人就是这么从宋国逃到鲁国,变成鲁国人的。

    可鲁昭公铁了心要除掉季氏,这也不答应。但他没太大的权威,手下的各家

    贵族没有主心骨,有的主张斩尽杀绝,有的觉得灭了季氏,好处是别人占得多,就持观望态度,打仗不卖力气。一整天里,巷战就这么打打停停。

    季孙家被围攻,最紧张的是叔孙、孟孙两家。叔孙家族长在外未归,他的管

    家们在一起商量对策,最后的结论是,国家大事,咱们当家臣的管不了,可季孙

    家要是垮了,叔孙家也没好日子过,咱们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那怎么办?动手吧!

    叔孙家的臣子们马上武装起来,朝被围困的季孙家冲去。鲁昭公一方的联

    军,本来在三心二意等谈判结果,被打了个冷不防,纷纷逃命。这时,那位斗鸡的郈昭伯正在孟孙家。他是来监视孟懿子,不让他们乱动

    的。孟家的人站在楼顶上,遥看季孙家那边,只见叔孙家的人打着旗子冲过去

    了,国君一方被打得四散奔逃,忙偷偷报告了孟懿子。孟懿子才14岁,可挺有主

    见,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纠集家人把郈昭伯杀了,也起兵支持季孙氏,一起攻打

    国君。

    鲁昭公见势不妙,忙带了众公子、家眷和支持他的那些新老贵族,连夜出城

    逃奔齐国。鲁国不大,马车跑了一夜,第二天他们就到齐国境内了。

    齐国国君这时是齐景公,按当时习惯,国家间都有互相救助的义务。他忙派

    人到边境上招待鲁昭公一行,又派人到列国报信:鲁国大臣叛乱,把国君赶到了

    齐国,希望列国速速救援。

    这时的中原列国,还顾不上鲁国这档子事儿。为什么?因为洛阳天子家也在

    打仗,王子朝和王子匄兄弟俩争夺天子宝座,打得比鲁国还凶,各国都在忙不迭

    地调停说和,暂时没人顾得上鲁昭公。

    齐景公想,鲁昭公住在齐国寄人篱下,难免觉得委屈,时间长了也不是个办

    法,就派兵占领了鲁国边境的一个城市——郓城,把鲁昭公安置在了那里。后来

    有一次,齐景公和鲁昭公宴会,喝得高兴,又把靠近郓城的一个齐国城市——阳

    谷,也给了鲁昭公。《水浒传》里的好汉,宋江是郓城人,武松是阳谷人。

    春秋时,这种贵族叛乱,赶走国君的事很多,特别是郑国、卫国,史不绝

    书。但在鲁国,这是头一次。贵族翻脸打内战,鲁国也是最少的,二三百年里屈

    指可数。据说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后人,最知书达理。现在闹到这种地步,各方都

    不知道如何收场。

    叔孙昭子回到曲阜,发现国君没了。季平子请他出面调停,叔孙昭子就跑去

    请鲁昭公回国。鲁昭公自己没个准主意,身边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死

    硬派,准备暗杀叔孙昭子,吓得他忙跑回曲阜。

    不久,叔孙昭子就病死了,《左传》说他是觉得对不起鲁昭公,羞愧而死,这是溢美之词。因为赶跑昭公,三桓家族都是受益者。郈昭伯追随国君被杀,他

    家的封地郈城,就作为战利品分给了叔孙家,成了叔孙家的大本营。这也是季平

    子拉拢叔孙家的措施。昭公一党出逃,三桓乘机打击异己,再度瓜分鲁国,这是一个例子。

    季平子知道,万一鲁昭公回来,自己的日子肯定难过,但鲁昭公在外面流

    浪,自己就是千夫所指的叛臣,哪天列国联军赶来平叛,自己就有杀身之祸。所

    以他一面跟鲁昭公继续打,同时一批批地派人去给鲁昭公赔罪,劝他回家,想着

    鲁昭公在外面过日子缺什么,都置办了让人送去。

    鲁昭公却又硬起来,季平子派来的人都抓起来不放,送来的东西坚决不要,又舍不得扔掉,怎么办?卖给齐国人。

    天子家内战之事平定后,中原列国开始过问鲁国的事了。宋国、卫国的国

    君,都派人到中原霸主晋国去,请晋国出兵送鲁昭公回国。晋国派了一位执政的

    卿——范献子(范鞅),带兵处置鲁国的乱局。

    范献子军队到了齐鲁边境,季平子连忙赶来迎接。他先通过私人关系给范献

    子送了厚礼,又表示忏悔,穿着孝服,光着脚,跪在范献子面前认罪,说一定改

    正错误,迎接昭公回国。

    这时的晋国,基本上是荀(中行)、范(士)、智、韩、赵、魏六家贵族垄

    断政权。范献子在国内的地位、处境,和季平子相似,骨子里同情季平子,所以

    首选和稀泥,调停了事。

    范献子带着季平子去见鲁昭公,想劝他跟季平子和解。鲁昭公一万个不同

    意,发下毒誓:只要季家的人还在,就坚决不回国。范献子看不好办,就带兵回

    晋国去了。

    鲁昭公在外面住了七年后死去,尸体拉回国内。季平子不让鲁昭公的太子即

    位,而是选了鲁昭公的一个弟弟,就是后来的鲁定公。这次鲁君和寡头的战争,国君一方完败,因为列国普遍是寡头当权了,这是当时中原的政治大气候。

    两个人的战争

    鲁昭公闹剧期间,孔子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言难尽。动乱发生之前,季孙家和国君摩擦不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各家贵族拉帮

    结派,划分阵营,不等事变爆发,大体谁倾向哪派,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孔子一开始还没被卷进去。他层次太低,没用处,两派谁也不会想到拉上

    他。但他是孟家少主人孟懿子的文化教员,时不时出入孟府,各种流言都会听到

    一些。他肯定有自己的看法和打算。

    他整天读古书,学古人的做人道理,当然知道,臣下不能跟国君打架。天下

    的核心是天子,列国诸侯服从天子,各家贵族服从国君,这是周人理想的政治秩

    序。季平子跟昭公撕破脸对打,当然不占理。

    但孔子家族,要算孔纥老爷家世系的话,世代给孟孙家当臣僚。三桓里面,季孙家又是老大,没有季孙家,就没有孟孙家的地位。孔子已经在季孙家当了十

    几年雇员了,他对三桓家族还不敢有革命的想法。

    春秋时期的大道理是,国家不能消灭,贵族也不能消灭。哪个贵族为非作

    歹,实在天怒人怨,最合适的办法是把他法办:或驱逐,或砍头(不太体面,一

    般是责令自尽)。但他这个家族不能消灭,得找他的兄弟、堂兄弟,继承族长地

    位,继续繁衍下去。

    所以,孔子也不赞成把季氏、把三桓都赶尽杀绝。

    鲁昭公一党逃奔齐国,孔子在家冥思苦想一阵,结论是:走,带上老婆孩

    子,追随国君,流亡去也。三家都叛乱了,要继续跟着季平子、孟懿子混饭吃,就是立场不坚定,投靠叛乱者。孔子知书达理,这个觉悟不能丢。

    他刚有了辆马车,出门方便,结果成全了他这次忠君行为。这是孔子生平第

    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但孔子内心深处,最关注的还是——阳虎。

    动乱爆发时,阳虎在季氏家当家臣。他喜欢打仗,对他来说,动乱就是机

    遇,有仗打才能往上爬,至于为谁打仗,那倒在其次。现在曲阜火并,季平子正

    需要能打的人,阳虎义无反顾,冲锋在前。他不能老是当孟孙家的支庶、季孙家

    的小吏,他要出人头地,干大事业,内战给他带来了机会。就在鲁昭公流亡郓城的第二年秋天,季平子派鲁军前来攻打。名义上的统帅

    是孔子的学生孟懿子,但他才16岁,指挥打仗还太嫩,真正的统帅是阳虎。

    昭公一面派人抵抗,一面到晋国请求援兵。阳虎在城外击败了昭公的武装,大概还抢收了郓城外的庄稼,才班师回曲阜。

    对孔子来说,从少年时代起,阳虎就是他的假想敌,他行动的参照物。阳虎

    往东,他就要往西。阳虎投靠季平子,他就要投奔鲁昭公。孔子就这么拉家带口

    到了齐国。偷偷出发的时候,他大概满怀意气,感慨万千。去国从君,舍生取

    义,这是臣子的天职。他不惜跟季孙、跟三桓家族决裂,就是为道理二字。

    说来有趣,战国以来,研究孔子生平的文献可谓汗牛充栋。孔子这次齐国之

    行,《史记》等史书里都有记载,《论语》里也提到过好几次,但历代学者都没

    察觉到它和鲁昭公出亡的联系。

    后来把这件事阐述明白的,居然是1970年代“批林批孔”的一本书,而且是图

    画版的小人书——《孔老二罪恶的一生》。(见图2、图3)

    图2 《孔老二罪恶的一生》封面萧甘编文,顾炳鑫、贺友直绘画,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

    图3 《孔老二罪恶的一生》插图

    这本小人书,当年定价9分钱,第一次就印刷了250万册,在社会上影响很

    广。它的文字作者是“萧甘”,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作家巴金,可能因为巴金曾经有

    个“芾甘”的笔名。但近年来已经有人指出,那其实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甘

    礼乐的笔名。

    为什么没用真名?可能因为甘礼乐这名字,和儒家、孔子的关系太密切,印

    在“批孔”的书上有点不对劲。

    另外,为这本书绘画的著名美术家贺友直,名字也来自孔子。孔子说过:“益

    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2]

    就是说,人应该和正直、宽容、博学的人交朋友。

    这本书是为了完成“批林批孔”的政治任务而作,里面的主要观点当然不成

    立,比如认为孔子代表的是“没落奴隶主阶级”,反对的是“新兴地主阶级”。孔子

    有很多反对三桓的言论,这本书就把三桓塑造成了进步的“新兴地主阶级”。

    但另一方面,这本书对孔子生平事件的系年很准确,对当时人的服饰、起居

    细节表现得也很真实,画面的构图、留白都很有美术功底,是下了真功夫的作品。当然也有疏漏,比如孔子时代的马车都是单辕,驾两匹或四匹马,但这书里

    都画成了一匹马的双辕车,那是汉代以后流行的了。

    齐鲁之别

    在鲁昭公的流亡宫廷里待了一段,孔子失望了。这些流亡的贵族一人一个主

    意,各怀鬼胎,根本没法成事。就说鲁昭公的那些年轻公子们,为争太子的位

    置,都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其实在鲁国宫廷里早就有了,但那时孔子还没机会

    看到。现在这些人流亡在外,挤在一起争夺有限的资源,内讧更加激烈。

    还有,孔子出身还不够高,也没法接近鲁昭公。跟昭公出亡的这些新老贵

    族,都想当第一号佐命元勋,对来投奔昭公的新人,防范得比季孙派来的人都

    紧。每次季孙或外国的使者到来,包括阳虎带兵打来,这些贵族都要吵成一团,是回,是留,是到外国请救兵,谁都根据自己的利益坚持自己的主张。鲁昭公就

    是这些人争夺的一个傀儡。

    除了这些无谓的人和事,还有一个问题孔子不能不考虑,就是他得养家糊

    口。他在齐国没有收入来源,流亡政府也不给他开工资。他拿什么养活老婆孩

    子?现在漂泊在外,那些仁义道德、国际秩序都没用,不能给儿女们当饭吃。孔

    子变得理智和现实了一点,离开了昭公的流亡朝廷,到齐国一个大贵族——高昭

    子家当雇员,打工挣钱混口饭吃,就像他在鲁国时到季氏家里当职员一样。

    如同鲁国的三桓,齐国也有一群老贵族,最有名的就是国氏、高氏。他们的

    渊源非常久远,据说要追溯到西周。以孔子当时的能力,可以给高家做点文书工

    作,或者继续当家庭教师。

    孔子这次在齐国到过不少地方,还去过一些周边的小国,应该都是为高昭子

    家出公差。比如他曾经登上齐鲁交界处的泰山,举目四望,觉得天下尽收眼底。

    以前他只登过鲁国的“东山”,觉得已经够高了,现在和泰山比,就不算什么了

    [3]。

    孔子还第一次欣赏了“韶”乐,据说是上古帝王舜时候创作的,算是华夏文明

    中最古老的艺术。孔子听得入迷,“三月不知肉味”,感叹说:“想不到音乐可以这

    么让人开心!”[4]

    那时没有录音技术,音乐爱好者都要自己学习演奏乐器,孔子在鲁国已经学过弹琴了,这时他就试着把韶乐学下来。

    在鲁昭公逃亡到齐国的第三年(鲁昭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15年),吴国的

    一位公子,即现任吴王的叔叔季札,出使中原列国,这是他第二次到中原出访

    (第一次是在27年前)。中原人眼里的吴国人是野蛮人,但季札人品好,有文

    化,在中原名气很大,他结交的都是列国国君和高级贵族。这次出访完毕,他经

    齐国返回,随行的长子病死在齐国,准备在当地埋葬。

    孔子这时正在齐国,也慕名前去围观葬礼——他的身份不高,还不够跟季札

    平等地交朋友。

    季札给儿子挖的墓穴,以没挖到地下水为限度(古代地下水位高),死者穿

    着“时服”,就是去世时令的衣服。埋葬完毕后,还堆起了一个小土堆,宽度像车

    轮大小,高度像个茶几,不到一米,平顶。这些工作都完成后,季札露着左膀子

    (左袒),围着坟顺时针走了三圈,一边说:“人的躯体最终回到土地,这是命中

    注定;至于灵魂,哪里都可以去,可以去!”[5]

    孔子看过这个葬礼,觉得很符合礼制。按道理说,人死在外地要归葬祖坟,但也不能太固执,如果路途遥远,就近埋葬也可以。

    孔子早年的事迹,多半都没有准确的系年,但季札出访是当时的国际政治大

    事,《春秋》等官方史书都有明确记载,所以我们能知道,这一年孔子是生活在

    齐国的。但他这时是在鲁昭公的流亡朝廷,还是已经给高昭子当雇员,就不知道

    了。

    刚在齐国工作的时候,孔子对这里的印象还不错。他有个说法:“齐一变,至

    于鲁;鲁一变,至于道。”[6]

    说的好像齐国不如鲁国,但也不是不可救药,稍微改

    良一下,就能达到鲁国的地步;鲁国再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到“道”的好境界

    了。孔子为什么这么想?这得说说齐国和鲁国的来历。

    齐国的来历,是辅佐周武王灭商的“姜太公”,这是后世人给的称呼。他本名

    叫吕尚,是西部羌人吕氏部族的头领,和周人是传统盟友加姻亲。周武王灭商以

    后,就把吕尚封到了山东半岛北部的齐这个地方,都城在临淄。山东半岛上有很

    多原住部族、小国,被称为“东夷”,商朝时他们就不太服从商王,这时也不愿服从周朝。姜太公扑灭了很多原住部族的反抗,慢慢在东方立足。不过开始的时

    候,太公家族还没觉得自己是“齐国人”,死了以后还要把棺材送回关中老家埋

    葬。到第六代齐国君主,才开始在本地下葬。[7]

    山东北部平原开阔,北边和东边是汪洋大海,南边是山区,各种资源都很丰

    富,原住部族也慢慢被齐人征服、同化,所以齐国国力强盛。加上姜太公在周王

    室里权威很高,朝廷就给了姜太公一些特殊的权力:他可以讨伐周边不听话的小

    国,帮助周王维持东方的国际秩序,因为那时交通通讯不方便,地方上出点什么

    动乱,不能只靠汇报和等待关中朝廷的命令。

    到了春秋前期的齐桓公时(比孔子早一百多年),管仲做齐国的丞相,齐国

    更加强大,还打着维护周王权威的旗号,召集中原列国会盟,一起对付狄人、楚

    国,成了“春秋五霸”的第一位。那时的“霸”不是凭势力大欺负人的意思,而是要

    替周王室维持正常的国际秩序,是个好词。

    但另一方面,齐国人做生意的多,不光经济发达,人的脑筋也灵活。这里流

    行各种神仙方术和各种坑蒙拐骗的政治权谋学,不太相信仁义道德那套古板的教

    训。这是孔子觉得齐国不如鲁国的地方,但可以提高。

    至于鲁国的来历,它的开国者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在周武王准备灭

    商的时候,周公旦起了很大作用,而且灭商之后不到一年,武王就病死了。继位

    的成王周诵年幼,全靠周公旦辅政(有一派史家甚至说,周公辅政期间是称王

    的,还用了周王的全套正式排场)。周公先扑灭了商朝残余势力的反抗,又规划

    了“大分封”,包括把姜太公封到齐国。周人管理中原的各种政策,都是周公奠定

    的基础。所以后人都说,周公是事实上开创周朝的人,是“周礼”的创制者,地位

    非常高。孔子对周公也非常崇拜。

    周公旦为什么叫“周公”呢?因为周不仅是王朝的大名,它本身也是一个小地

    方的地名,就是周人当年曾经的龙兴之地,关中西部的周原一带,这里后来被文

    王分给儿子旦作封邑,所以旦才被称为周公,就是统治着周原这一带地方的公。

    在灭商之后的大分封里,周公旦给自己定的封国是鲁国,在山东南部。但他

    一直在朝廷主持政务,分不出身来建立诸侯国,这个工作是他的大儿子伯禽完成

    的。周公还有个小儿子形成的家族,世代统治周原的旧封地,同时在王朝担任卿,服务历代周王,在春秋几百年里也很显赫,这个家族一直叫“周公”,和鲁国

    是两个家支。王室东迁之后,这个周公家族也随之到了洛阳,在周原的封地就丢

    掉了,但“周公”的名字一直没改。

    由于周公旦在周朝的特殊地位,鲁国在各诸侯国里就很有特色。据说它继承

    了周公开创的制度和文化,有些本来只有周王室才能有的文献书籍、歌舞礼仪,鲁国国君也可以有一份。这是其他诸侯国比不了的。鲁国从国君到贵族,也普遍

    拘谨、守礼。

    孔子年轻的时候,晋国的一个高官韩宣子到鲁国访问,参观了鲁国官方的藏

    书典籍,感叹:“周朝的礼制都保存在鲁国啊!”[8]

    孔子8岁的时候,吴国公子季札

    初次到中原游历,在鲁国受到国宾级招待,欣赏了鲁国朝廷的传统音乐、舞蹈。

    这些都是纪念周朝开国的壮举,祭祀文王、武王、周公用的,季札十分感慨,“叹

    为观止”这个成语就是从他的感叹来的。孔子从年轻时就读书好学,也是受鲁国大

    环境的影响。

    当然,鲁国人这种书呆子风格,在国际上经常闹笑话,齐国人尤其爱拿这个

    捉弄鲁国人。孔子觉得齐国可以改良成鲁国,是有点盲目乐观了。

    孔子曾好几次谈起对管仲的评价,肯定他的功劳:管仲召集中原国家对抗蛮

    夷的威胁,整顿“国际秩序”,如果当年没有管仲,我早该是“被发左衽”的蛮夷了

    吧?[9]

    周人男子留长头发,但要用笄(簪子)别起来,贵族戴礼帽(冠),老百

    姓用布包头。所谓蛮夷,头发就直接披在肩上。“左衽”是蛮夷的穿衣习俗,衣服

    的右边衣襟压住左边,前襟向左。中原的“右衽”则相反。

    孔子对齐国国君、贵族的观感,主要是生活奢侈。这一方面是因为齐国比鲁

    国富裕,另一方面,就是齐国君臣普遍不太遵守“周礼”那套秩序,过日子讲究。

    齐景公有时到高家做客,孔子在席间作陪,能跟齐景公说上两句话。齐景公

    听说孔子有学问,就问他:搞政治搞到什么样,才算成功?

    孔子的回答是:国君要有当国君的样,臣下要有当臣下的样。父亲、儿子,也按这规矩来,这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个对话的背景,是鲁昭公还在外面流亡,齐景公想吸取教训,不想蹈鲁昭公的覆辙。孔子见识过了三桓、昭公和昭公身边那群人,这个回答,就是从对那

    些人的观察得来的。

    所以齐景公很赞同:是啊,当臣子的要不像个臣子,那农民收的粮食,还轮

    得到我吃吗?[10]

    这时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是鲁昭公这个反面教材。

    鲁昭公出逃这年,是齐景公在位第三十一年。景公已经见识过这种动乱,当

    初是他哥哥齐庄公当国君,和大贵族崔杼的夫人私通,被崔杼捉奸杀掉了,然后

    崔杼扶植了景公即位。所以在景公初期,国内大贵族专权很厉害,还打内战,很

    强大的崔氏、庆氏都失败垮台了。趁着大贵族互相残杀,齐景公慢慢掌控了局

    面,提拔了一些势力不太强大的贵族,比如老牌的同宗国、高两家,还有异姓的

    鲍、晏、陈等家族,政治比较稳定。

    按《史记》的说法,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不错,想给孔子一块封邑。齐国的

    丞相晏婴很妒忌,说孔子坏话,这事没办成。[11]

    这很可能夸大了孔子的影响。获得国君赏给的封邑,那意味着成为大夫,高

    级贵族,要论地位出身,孔子不够格。要论声望,孔子是做学问的,这事业年轻

    人不行,得老子那样一把白胡子,孔子这时资历还太浅。

    再者,齐景公在位三十多年,都快成精了,这么几句话也糊弄不了他。他真

    想听的,是鲁昭公流亡朝廷里面的一些具体动向。不过孔子和晏婴丞相互相看不

    顺眼,倒是事实。

    晏婴和齐景公一样,也是很长寿的人,在齐国的政治舞台上活跃了几十年。

    他和孔子是完全相反的风格:个头很矮,性格诙谐乐天,能把国君逗得很开心;

    同时又很有心机,什么人对自己有用,要找机会提拔,什么人没用,得尽量打发

    得远远的,别让国君重用他。史书里有晏婴“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虽然不太真

    实,但确实是根据晏婴的个性创造出来的。像孔子这种不识时务的书呆子,晏婴

    肯定不待见。

    四十不惑:坚决不结党

    跟鲁昭公混不出什么名堂来,在齐国也慢慢待烦了,孔子又要回鲁国了。这是孔子第一次到齐国,很可能有子路跟随他。孔子哪年从齐国回到鲁国,史书没详细说,从孔子自己的话看,大概是鲁昭公三十年,孔子40岁之前。孔子

    说自己“四十而不惑”,就是到40岁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什么?

    从这次流亡生活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把教书和做学问当成最重要的事

    业,不能为了利益去搞政治,不能卷入结党营私。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君子矜

    而不争,群而不党。”[12]

    矜持而不争斗,广交朋友但不搞利益同盟。别管是政治

    权力,还是物质利益,孔子都不想去和人争,更不会为了争这个去结党。

    其实孔子是很关心政治的人,特别想当官,推行他那套政治主张,这一点到

    死也没改变。但他的原则又很明确,不会在政治沉浮里丧失最基本的人性,这可

    以算他人生的底线。比如他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如果国家有道,政

    治清明,你却活得又穷又没地位,就是你自己没本事,你的耻辱;反过来,如果

    国家无道,政治黑暗,你还过得又富裕又有地位,这是你不择手段没底线,也是

    你的耻辱。[13]

    用一句话来归纳就是:宁可活得平庸,也决不给坏人当帮凶。

    孔子的这个底线类似于“不为恶”原则(Do not be evil,常译成“不作恶”,其

    实“不为恶”更准确)。这和历史上的很多政治人物不一样,因为政治人物一般都

    有最高理想,但没有最低的底线,结果往往就成了打着最高理想的旗号,践踏人

    伦秩序和道德底线,坏事做绝。

    孔子思想的特点就是不走极端。他有好几个层次的目标,或者说标准,优先

    保证最低标准;能实现最高的固然好,但不能为了最高的就不要最低的。

    后世说儒家、儒者,想到的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这是东汉以后的事。从

    孔子到西汉的儒者,极少有为统治者送命的。孔子周游列国,“危邦不入,乱邦不

    居”。[14]

    他效劳过的贵族、国君很多,干得不顺心就换地方,标准是“君使臣以

    礼,臣事君以忠”,[15]

    双方权利义务对等。上级如果没出息,孔子就拍屁股走

    人,跳槽换东家,绝对不会以死效忠。先秦三位大儒,孔子活了七十多,孟子八

    十多,荀子七十多,他们都不只效忠一个主人。

    “文革”时全民“批林批孔”,也没能把孔子彻底“批倒批臭”,就是因为孔子真有底线,他不会为了利益结成主奴关系,做丧失人性的事,哪怕跟国君他也不

    干。《孔老二罪恶的一生》这类批判作品真正展现的,也只是孔子的不合时宜和

    有点悲凉的失败人生。

    经过这一番流亡、换工作,孔子发现,真正适合自己的还是著书立说、开课

    讲学。毕竟大贵族的家臣、雇员多得是,不缺他孔丘一个,但对于鲁国那些穷学

    生,孔子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人。靠着这些学生,孔子也才可能干出点有影响的

    事。在齐国几年,这方面是荒废了。

    想到这一层,孔子就对富庶安定的齐国没任何留恋了,立刻收拾家当赶回了

    鲁国[16]。从这以后,他再没有放松过学问和教育事业,一直到死。

    孔子这次出逃,三桓家没有追究。但这次回来之后,孔子就不再给季氏家当

    职员了,他要全力投入文教事业。

    孔子对鲁昭公的感情也很复杂。

    鲁昭公在外面流亡了七年。他死后,尸体被运回曲阜,季平子肯定不想按规

    矩办丧事,但事情也不能做得太过让人指指点点,就把昭公埋在了国君陵区的最

    外边,意思是说这国君当得不太够格。孔子晚年在鲁国掌权,那时季平子早死

    了,孔子让人在昭公墓外面挖了条沟,把陵墓圈到了国君陵区的范围内。对这个

    他曾一度追随又实在扶不起来的无能国君,孔子最后尽了一点臣节。

    孔子晚年,陈国一位高级贵族曾问他:你们鲁昭公,算是懂礼的人吗?

    孔子说:当然懂礼啊。

    那位陈国贵族当面没表态,事后托人转告孔子:鲁昭公娶了吴国公主做夫

    人,违背了“同姓不婚”的祖训,这怎么能算懂礼呢?您曾经说“君子不结党”,又

    这么公开袒护不懂礼的鲁昭公,这还是在结党啊!

    孔子自然很尴尬,向传话的人道谢:您看,我犯点儿什么错误,就有人给指

    正,真是幸运啊。[17]

    追随鲁昭公这事儿,道义上站得住,理智上就不那么靠谱,因为鲁昭公这人实在没出息。这算是孔子一段失败的经历,跟他提这个,有点像揭人旧伤疤。

    1. [1] 《礼记杂记下》:“夫人之不命于天子,自鲁图公始也。”

    2. [2] 《论语季氏》。

    3. [3] 《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4. [4] 《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5. [5] 《礼记檀弓下》:“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

    6. [6] 《论语雍也》。

    7. [7] 《礼记檀弓上》:“大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

    8. [8] 《左传昭公二年》:周礼尽在鲁矣!

    9. [9] 《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10. [10] 《论语顏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11. [11] 见《史记·孔子世家》。

    12. [12] 《论语·卫灵公》。

    13. [13] 《论语·泰伯》:“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

    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14. [14] 《论语泰伯》。

    15. [15] 《论语·八佾》

    16. [16] 《孟子万章下》: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

    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17. [17] 《论语述而》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条。第四章

    阳虎的时代

    (40—50岁)阳虎掌控鲁国——邀请孔子共事的迟疑——鲁国为晋国充当打手——晋国寡

    头们如何看阳虎专权——差点灭亡的三桓——阳虎逃亡

    阳虎的奇迹

    孔子从齐国归来后的十年,就是40岁到50岁之间,他在鲁国的生活相对平

    静,没做官,主要是招徒弟,讲学。这是他的学术声誉迅速增长的时期,很多有

    名的弟子,都是这个时期投到他门下的。

    这十年,也是阳虎在鲁国最成功的时期,特别是后几年,他实际上掌握了鲁

    国政权。

    孔子外表不动声色,但内心充满惊奇地看着阳虎日渐发达。这个和他身份相

    同的小贵族,居然在短短数年里,爬过了身份等级的重重壁垒,日渐接近权力顶

    端,直到整个鲁国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阳虎为什么能成功?孔子一直试图解释这个问题。

    阳虎这人,从有限的史料记载看,是个直脾气,不怕死,能打仗,赳赳武

    夫,个性是老式贵族或者说早期贵族的典范。他崭露头角受到季平子提拔,就是

    当年鲁昭公流亡时,他去攻打郓城。此后,他在季孙氏家里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孔子47岁这年,季孙和叔孙家的族长——季平子和叔孙成子相继去世了,继

    承人都还年少。如今三桓家族里面,资历最老的要算孔子的学生,26岁的孟懿

    子。这为阳虎专权创造了机会。

    阳虎专权的起因,由季平子的丧事引发。季平子去世后,他的家臣要操办丧

    事,阳虎也是重要家臣之一。商量丧事规格的时候,阳虎提出,要拿季平子生前

    佩戴的一块玉石随葬。另一个季氏家臣仲梁怀不同意,说季平子不够格,那块玉

    本来是国君级别才能戴的。俩人这么结下了矛盾。

    季平子生前为什么戴上了国君的玉佩?因为当年鲁昭公在外,季平子以国君

    身份代理祭祀先君,戴的是这块玉。不久,刚继位的季桓子巡视自己的封邑,到了费城(今山东费县)。这里是

    季氏家族封地的中心,也是阳虎重点经营的地方,本地管家叫公山不狃,是阳虎

    的死党。公山对季桓子一行很恭敬,季桓子也识趣,对公山很客气。但那个不识

    时务的仲梁怀就很不礼貌。

    公山咽不下这口气,向阳虎报告。阳虎决定翻脸,先把季桓子和他哥哥抓了

    起来。仲梁怀见势不妙跑到了国外。另一个季氏家族的成员,公何邈,就没这么

    幸运,被抓住杀掉了。

    次月,阳虎迫使季桓子与他盟誓,内容大概是季桓子承认阳虎首席家臣的地

    位,阳虎答应忠于季氏家族。

    那时的人信神,他们相信,只要盟誓时向神献祭,神被召来享用了祭品,听

    取了双方的誓词,就会保障盟誓的效力,谁再违约就会受到神的惩罚。这样,阳

    虎当上了季氏家族的“宰”——首席大管家,实际上也就掌握了鲁国的政局。为落

    实盟誓内容,阳虎又驱逐了几个曾反对他的季氏成员。

    次年,阳虎集合鲁定公、三桓族长和曲阜所有的贵族盟誓,要各家捐弃旧

    怨,一致支持国君鲁定公,其实这是他完全掌控鲁国的象征。孔子这时在鲁国生

    活,应该也参加了这次盟誓,他对阳虎的崛起充满好奇,又不知所措。

    阳虎是季氏的家臣、管家,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职业经理人”身份,本来只

    能给老板打工,他却能掌控季氏家族的实权。按说这很不应该,但这种苗头,在

    鲁国已经出现过了。

    在季氏上一任族长季平子的时候,有个家臣叫南蒯,他家连续几代人给季氏

    当管家。南蒯干的是费城宰,这里是季氏大本营,要用最放心的人去管理,还修

    了很高的城墙,万一哪天季氏和国君反目打起内战,这里就是最可靠的大本营。

    季平子还没当族长的时候,就和南蒯的关系不太好,他上位后想找机会把南

    蒯换掉。南蒯也在防范季平子。他联络上了鲁昭公的一个兄弟,公子慭(音

    印),合谋制订了政变计划:赶走季平子,把季氏的所有封地、产业都上交给国

    君,由公子慭取代季氏的政治地位,南蒯则晋升为直接为国君效力的大夫,继续

    管理费城。这个计划中途泄露,公子慭见势不妙,逃亡到齐国。南蒯则裹胁着费城的百

    姓叛乱,不再服从季氏的命令。季平子以朝廷的名义发兵讨伐,可惜费城的城防

    太牢固,用了两年时间都没打下来。

    有人给季平子出主意:悄悄联络费城的其他管家,策动他们反对南蒯。这一

    次成功了,南蒯也被迫逃到齐国,投奔了齐景公。

    齐景公对南蒯的态度也颇有趣,他依照国际惯例安顿了南蒯,还比较看重,有时让南蒯参加自己的宴会。有次齐景公喝多了,指着南蒯开玩笑:“你这个叛

    逆!”

    南蒯为自己辩解:“我叛变季氏,是为了效忠鲁君!”

    有个在座的齐国大夫看不下去了,指责南蒯:“身为家臣,就该一心为封主效

    力,你想越级讨好国君,这才是大罪!”[1]

    齐景公也不傻,他当然赞许南蒯对鲁君的忠心(也未必是真的忠心,但客观

    上对国君是有利的),但也不愿和国内那些大贵族公然作对,所以他接纳了南

    蒯,但说话间又要划清界限。

    春秋的国君都要顾及大贵族们的想法;到了寡头政治的阶段,寡头们自己做

    主,甚至已经不用考虑国君的想法了。后世的中国文化人习惯了“皇权专治”和“民

    主共和”的二元划分,看问题非黑即白,思考历史的方式就从三维降成了二维,很

    难理解春秋寡头们的共和游戏规则,这个历史观的盲点可能会造成认知陷阱。

    南蒯这次对抗季氏,发生在孔子22到24岁之间,他刚刚到季氏家当小职员的

    时候。一位经理人差点赶走了老板,侵占了老板的产业,这给孔子带来的冲击不

    小。他后来的政治主张跟这很有关系。

    另外,公子慭这次逃亡到齐国,也有一点余波,就是他的一个女儿,嫁给了

    齐景公做夫人(老夫少妻)。再后来,鲁昭公逃亡齐国,他是景公夫人的叔叔,所以齐景公要把他招待好。齐景公这时齐国还没出现寡头势力坐大,所以是鲁国

    君主的一个不太得力的外援,晋国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说过南蒯事变,回来再说阳虎。他比南蒯更成功,把三桓家族和鲁定公都挟制住了,成了鲁国事实上的当权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就是因为鲁国的“寡头共和制度”有漏洞。一是缺乏竞争:三个家族世代专

    权,甚至排名都不变,三家当权者的素质难免越来越差。就像上一代的季平子,能力和修养都非常低。他们从生下来就养尊处优,当官也只管些台面上的礼仪、外交之类的工作,地方管理都交给了各种管家,不了解地方的基本情况,就给了

    管家们各种机会。第二个原因是,三家的权势都是一代传一代,但新继位的族长

    可能很年轻,掌控不了局面,有个权力空窗期。

    这两个因素加起来,就会出现阳虎这种管家当权的局面。季氏既然已经控制

    了鲁国,谁能掌握季氏家的权力,谁自然就能掌控鲁国了。

    春秋开端以来,中原列国政治越来越无序,孔子专门总结过。他说:天下最

    有秩序的局面,是天子(周王)有实权,掌管文教(礼乐)和军事(征伐);从

    西周垮台,春秋开端,王室的这个秩序就没有了。各诸侯国自己行使文教和军事

    权力,这还不算完全的失序,因为国君有权威,还能保证十代的安定。一代人执

    政的时间大概二三十年,十代就是两三百年。

    但诸侯国君掌权的局面也不容易维持,会变成“三桓”这种极少数寡头家族的

    共和专权状态,他们联合垄断国家权力,世代传承。孔子说,这种政治规范,勉

    强能维持五代人——到季平子那一代,恰好是季氏家族的第六代人,已经开始没

    规矩了。

    比寡头共和更糟糕的情况,就是阳虎这种管家篡夺了主人的权力,还掌握了

    国家政权。孔子称之为“陪臣执国命”,陪臣就是阳虎这种当管家的小贵族。孔子

    说,这种局面,能维持三代人就不错了。[2]

    三代人,是近一百年的时间。孔子说这话的一百年之后,是公元前400年左

    右,战国初年,寡头共和制度真维持不下去了。但孔子也来不及看到了。

    但“陪臣执国命”也暗示了一点改良的可能性。因为比起几家贵族的“共和”游

    戏,这时的权力总算集中到一个人手里了,陪臣如果给国君“奉还大政”,就像南

    蒯对齐景公宣称的那样,秩序就恢复了一部分。或者,这位陪臣索性废黜了国

    君,自己正式即位,那也会有高低尊卑、令行禁止的一套秩序。孔子说“三代”,留的余量很大,他也是在悲观里观望,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机会。街头相会

    身处权力顶端的阳虎也在关注孔子。他曾经亲自登门拜访孔子,邀请他出来

    当官,跟自己一起干事业。这段往来被《论语》翔实记录了下来:

    阳虎想召见孔子,孔子不去。阳虎又给孔子送了礼物,希望孔子去拜见他。

    孔子不愿见阳虎,首先是两人小时候的那场冲突受了打击,之后可能一直耿

    耿于怀。其次,阳虎现在是“执国命”的“陪臣”,有点乱臣贼子的色彩,孔子不想

    跟他有什么牵连。

    但另一方面,孔子也不敢和阳虎公然对立。按照贵族的社交礼节,别人来拜

    访过你,哪怕你当时不在,事后也应该回拜。孔子要完成这个回拜的礼节。

    他留了个心眼,故意看阳虎哪天出门,才去拜访,正好主人不在家,放下礼

    物走人,免去了见面的尴尬,也不算失礼。

    不巧,就在孔子回家的路上,迎头遇见阳虎了。

    两辆马车迎面驶来,那时的街道窄,马车也都是敞篷的,不能装没看见。

    阳虎也认出了孔子,停了马车打招呼:“哎,你过来!我跟你说啊!”(来!

    予与尔言。)这是最朴实的大白话。予、尔,就是我、你最直白的说法,没有

    您、阁下、鄙人一类弯子。阳虎对孔子没客套,他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感觉。[3]

    两辆马车迎头遇见了,停在路边说几句话,人不下车,古代叫“倾盖而谈”,因为家用马车上面要装个伞一样的车盖,遮阳挡雨。两辆车靠在一起,就要把车

    盖放歪一点,才不会互相妨碍。

    还有更有趣的,后世读史的人一直没注意到。

    原来,孔子和阳虎这两人,长得个头、相貌一模一样,这太难得了。因为按

    照《史记》的记载,孔子的相貌是有点怪的,五官基本都跟常人不太一样,最明

    显的是头上隆起一大块(圩顶,有点像年画里的寿星,也是他名“丘”的来历之一),跟他长得像的人不好找。而且,孔子的个头还非常高,还能符合这一点

    的,概率就几乎是零了。

    但阳虎偏跟孔子长得一样,而且是年纪越大,长得越像。再往后几年,还有

    仇人将孔子错认为阳虎,差点把他给杀了。

    这么两个长得又奇怪又相像的中年男人,在大街上停了车,扒着车帮交谈,是很难想象的情景。《论语》的记事本来简略,但对这一幕的记载非常详细,大

    概就因为随行的弟子们印象太深。

    阳虎想劝孔子跟自己合作,出来做官。这番话说得很有意思,用北京大学李

    零教授的解读就是:

    阳虎知道孔子喜欢讲仁讲智,故意问他,你一身本事,不肯出仕,看着国家

    混乱也不管,能算仁吗?不能;你想做官,却老是错过机会,能算智吗?不能;

    时光飞逝,年龄不饶人呀。

    孔子只好说:好好,我会出来做官的。[4]

    阳虎的话,都是他自问自答。这是最能打动孔子的大白话,却更像阳虎跟自

    己对话。他不仅想拉孔子做官,更想清理掉三桓家族,整个另换一套游戏规则。

    孔子那时还没名气,做过的最高职位是在贵族家当小职员。国君、三桓这些

    人,从没想到过在政治上提拔、重用孔子。他们世袭当大官,觉得天下所有的

    人,当初是干什么的,就该祖祖辈辈干什么。

    阳虎掌权想用的偏偏是孔子这类人。他和孔子的级别差不多,最低级的小贵

    族,要按出身,他们比农民日子过得好,但也没有往上爬的希望。这种制度对他

    们有限制。

    阳虎想干的是大事,鲁昭公身为国君,加上身边一堆年长年幼的贵族支持、超级大国的援助都没成功,现在,他一介士人,能成功吗,值得冒险吗?他想拉

    孔子一起干,孔子答应吗?他心里没底。他最后一句“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干

    脆连“尔”都不说,直接说“我”了。

    他也在给自己打气。起码,孔子部分被这话打动了,他同意出来做官,试着跟阳虎共事。

    暗中的保护人?

    但阳虎在鲁国执政的岁月里,孔子一直没出来做官。

    有人说是孔子不愿意,当时敷衍阳虎而已。其实这事儿孔子没太大自主权。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阳虎现在是挟国君、季氏以令鲁国。就算孔子不想跟阳虎

    共事,阳虎也不用自己上门劝说,只要通过鲁定公或者司徒季桓子,发一道任命

    书就行了。孔子是“君命召,不俟驾行矣”[5]

    ——如果有国君的召唤就急着赶去,哪怕马车还没套好,他也要自己跑着去。他整天讲君君臣臣,不可能违抗国君的

    命令。现在孔子都答应了,顺水推舟发个任命书更容易。

    阳虎大概是回家考虑一番,觉得自己以后要跟三桓决裂,政治风险太大,最

    好先别让孔子卷进来。那样一旦失败,孔子被人看作自己一党,跟着受牵连;或

    者孔子可能站到三桓一边跟自己作对。哪个结果,阳虎也不想看到。要让孔子当

    官,等他彻底搞定了三桓也不迟。

    孟子曾提到阳虎的一句话是:“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6]

    这话后来

    成了成语,很可能也是这次会面时阳虎对孔子说的,因为孔子整天讲“仁”,但富

    不起来。为富不仁的,是季氏为首的三桓。这还是希望孔子出来,一起干点事

    业,把为富不仁的整倒。

    这两个人少年时有过冲突,进入中年之后,却有越走越近的趋势。再加上俩

    人相似的容貌、体格,恐怕不会是纯粹的巧合,这背后很可能有遗传学的规律:

    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个风流老光棍,他和孔子母亲搞跨越阶级的地下恋情,才

    有了孔子;再有,叔梁纥是孟孙氏的老臣僚,阳虎家是孟孙氏的支庶,这两家走

    动往来应该很多的……

    这当然只能是个推论,似乎太惊人,但它真能把很多本来支离破碎、互相矛

    盾的史实串联起来。

    就说阳虎对孔子态度的改变。关于阳虎的父母,史书没有记载,能推测的是他父亲也去世得早,不然,少年阳虎不可能去参加季氏的宴会。另一面,阳虎的

    母亲作为很多事情的知情人,应该对阳虎有过很大影响。阳虎年龄增长之后,可

    能比孔子先了解到上辈人的那些纠葛,自己和孔子的血缘关系。因为他生长在孟

    氏大家族这个环境里,跟孔子颜家庄的知识背景太不一样。

    少年时候,阳虎对孔子那次发难时,也许已经知道了孔子和自己的这点关

    系,但少年人对此容易反感和难以接受,才表现成对孔子的敌意。但随着两人年

    龄的增长,这种对立感会往相反的方向转化,只是两人的政治理念又表现得太不

    一样,很难走到一起,便生出了各种纠葛。

    此外,阳虎在逐渐掌控鲁国的过程中,从没有为难过孔子,甚至可能有些暗

    中保护。比如孔子追随鲁昭公逃亡,又从齐国返回,其实和三桓家族的关系已经

    很难弥合了,但他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如果真有个暗中的保护人,那恐怕还不

    是孔子教授过的孟懿子、南宫敬叔兄弟,因为他们手刃了鲁昭公的死党郈昭伯,吞并了郈氏的家产,最忌惮的就是追随鲁昭公的人。算来算去,这个在高层悄悄

    保护孔子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阳虎。

    但四十多岁的孔子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阳虎少年时和孔子的那次口角,俩人在公众舆论里已经是公认的对手。后人读史书,也一直把这俩人看作死对

    头,几乎要不共戴天了。

    这次路边停车对话后,孔子和阳虎大概再没有过直接交往。对三桓,他们有

    共同的处境和立场,但走的路子大不一样。

    这恰恰成就了孔子后来的仕途。

    阳虎的政治路线

    阳虎掌权几年的工作,主要是打仗,而且是和大国结盟,打同盟战争。

    阳虎处理国际关系的原则,是服从晋国,抗衡齐国。从一百多年前的城濮之

    战晋文公打败楚国开始,晋国就是中原的霸主,替周天子维持诸侯秩序,鲁国一

    直服从晋国。晋、鲁都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祖上是一家人。比晋文公的崛起早一代人,是齐桓公称霸。所以对于晋国后起的霸主地位,齐国人心里总有点不服气。晋文公死后的一百年里,晋、齐打过两次比较大的

    仗,都是齐国惨败,说明晋国的地位不容挑战。但另一方面,晋国人也知道齐国

    的资历和实力都比较靠前,也不敢拿它做政治上的附庸,地位比较平等。

    至于齐国和鲁国,是南北邻国,又是可以通婚的异姓之国,所以两国的关系

    还算可以,偶尔有些规模不大的战争冲突,基本属于姻亲之间的小恩怨,没多久

    也就过去了。

    到阳虎当权的时候,鲁国跟齐国的矛盾主要是当年昭公流亡,齐国为了安置

    昭公,占领了鲁国的郓城等地方。后来昭公逝世归葬鲁国,这些地方齐景公一直

    占着没还。阳虎就为这个跟齐国打。

    从鲁定公六年到八年这三年间,齐、鲁都在打仗。这几仗,名义上的统帅是

    季桓子、孟懿子,或者是鲁定公,但实际统帅都是阳虎。齐国人后来有点吃不

    住,把占领的鲁国土地归还了一部分,但没全交还,所以仗一直没停。

    除了打齐国,阳虎还带着鲁军打郑国。

    郑国也是周王室分封的,在晋国南边、楚国北边,一直在两个大国间摇摆,没什么独立性。到阳虎执政的时候,楚国被东南边刚刚崛起的吴国打败了,元气

    大伤,郑国就趁机活跃起来,挑战晋国奠定的国际秩序,支持前几年王室内战中

    失败的王子朝流亡势力,又吞并邻居小国,让以中原盟主自居的晋国很恼火。

    阳虎伐郑就是为晋国当打手,教训郑国。这次伐郑名义上挂帅的是鲁定公。

    鲁、郑两国不接壤,鲁军先向西穿过卫国,占领了郑国的匡城等地方,搞了一番

    破坏,以示惩戒。这次破坏匡城给后来的孔子添了不少麻烦,是后话。

    而且阳虎带着鲁军班师,经过卫国,还发生了很戏剧性的一幕。按照当时中

    原列国间的规矩,军队穿过别国境内要提前派人通报一声,借道(假道)。但阳

    虎这次没有事先通报,鲁军的车队直接驶进卫国都城的南门,在大街上耀武扬威

    一路狂奔,又右转出了卫都的东门,奔鲁国方向去了。

    卫灵公很生气,想派兵追打,后来经人劝了劝,还是忍住了。阳虎为什么不给卫灵公面子?因为这时的卫灵公对晋国有点离心倾向,阳虎

    这还是替晋国警告一下的意思。

    军队不经允许,居然从别国都城的大街上公然开过,后人会觉得有点不好理

    解。其实在春秋时代,国家关系和后来,和近代很不一样,那时的中原列国默认

    大家是周天子统治下的成员,互相间没太大的军事戒备;至于和蛮夷国家相邻

    的,因为路程较远,总有做出反应的时间,一般也没有专门管理国境线的边防机

    构。那时称国界为“封疆”,“封”就是在路边堆一个大土堆,作为国界的标志,很

    少有别的管制措施。清代学者把这总结为“春秋列国不守关塞论”。[7]

    这次伐郑归来,阳虎派季桓子、孟懿子两人到晋国报告战况,进献战俘,表

    示对晋国盟主地位的尊重。这次出访规格很高,以往除了以周王名义召集的诸侯

    大会,很少有季氏、孟氏两家的族长同时出使。列国也都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

    是阳虎。

    晋国这时是六个卿家族联合执政,这些寡头家族各有分工,国内基本都瓜分

    成他们的封邑了,中原的诸侯列国也分给六卿家族“对口管理”,主管鲁国事务的

    是范氏家族。几年前鲁昭公出逃,带着晋军到鲁国维持秩序的,就是范献子(范

    鞅)。这次主持接待季桓子、孟懿子的,也是范献子,他经常接受三桓的贿赂,在晋国充当三家的保护伞。[8]

    孟懿子难以忍受阳虎专权,但他不敢向范献子公开“揭发”,那样根本没用,他只是向范献子暗示:万一哪天阳虎在我们鲁国待不下去了,到了晋国,您可一

    定要给他安排个职位!

    这是暗示,我们三桓和阳虎不是一条心,以后早晚会出情况,您要事先有所

    准备。

    范献子没多想,他这人贪心大,但城府不太深。在晋国的国务会议上,他把

    这个情况向其他的卿做了通报。另一个卿赵简子(赵鞅)总结说:看来鲁国三桓

    对阳虎是又怕又恨,他要是在鲁国无法立足了,应该会来晋国的。

    赵氏和范氏这时已经有裂痕了。所以赵简子想到,范献子和鲁三桓关系好,如果以后赵、范两家反目,范氏肯定要拉三桓做同盟军,那阳虎就是个对赵氏有用的棋子。

    春秋的国际关系太复杂,就因为里面不是单纯的国家关系,还有列国各寡头

    家族的内斗与联盟。

    又一场内战

    阳虎这三年连续打仗,暴露出来鲁国贵族的一个新问题,就是这些人已经失

    去了祖宗辈的勇气,不想,也不敢在战场上拼命了。

    齐、鲁两国这三年的战争,更像小孩游戏,或者像中学生郊游,还没上战场

    各种新鲜刺激,咋咋呼呼;真到两军对阵,都缩头缩脑不敢冲锋。一个叫冉猛的

    士人,一年里两次战斗,一次装成腿受伤的瘸子,一次干脆从战车上假摔下来,而且脸皮很厚,洋洋自得,气得阳虎骂他“尽客气也!”[9]

    这个“客气”,不是我们

    今天说的谦逊有礼貌,而是装蒜、虚情假意的意思。他拿这些人没办法。

    不仅鲁国如此,当时郑、卫、齐、宋等中原国家,甚至楚国这种原来颇具蛮

    夷色彩的国家,都出现了贵族退化问题。打仗本来是贵族的老本行,现在老本行

    不行了,文化上也未必有造诣,只剩了斗鸡走狗、声色犬马。阳虎跟了季氏多

    年,像季平子为斗鸡翻脸一类的事儿,他见得多了。

    三桓不得志的支庶子弟,也逐渐集中到阳虎周围,形成了一个政治集团。鲁

    定公八年,孔子50岁时,阳虎最终下决心对三桓动手。上次想除掉季氏、三桓的

    是国君鲁昭公,现在换成了季氏的家臣阳虎。

    阳虎的第一步策略,用后世“三十六计”的说法,是“李代桃僵”——他自己准

    备代替孟氏族长孟懿子,用季、叔两家投靠他的两个支庶子弟,替换掉季、叔两

    家的族长。这样表面上还维持着三桓家族的格局,但他就变成正规、合法掌控鲁

    国政权的人了。

    但也不是没问题。阳虎能真正控制的只是季氏家族,各级管家基本都换成忠

    于他的人了,但孟孙、叔孙两家他还没能控制住。如果把三桓族长都抓起来,孟

    孙和叔孙两家肯定会纠集武装开战。春秋列国还没有专业军队,都是大小贵族的私家武装。季孙氏独大,武装力

    量占鲁国的一半,孟孙、叔孙合起来就是另一半。所以阳虎要做打内战的准备。

    都城曲阜这一带是季孙家的势力范围,阳虎秘密下令集中曲阜地区的战车。在平

    时,战车和战马是分开的,战车保存在车库里,战马饲养在靠近水源、草地的牧

    场,这需要一段时间。

    还要把季桓子抓起来,而且不能走漏风声,引起孟、叔两家警觉。于是阳虎

    声称在曲阜郊外的庄园“蒲圃”举办射猎宴会,邀请季桓子参加,想趁机把他抓起

    来杀掉。

    但调集兵车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孟懿子感觉不妙,忙从自己的封地——成

    城调集武装,让他们在阳虎准备动手的那天赶到曲阜。一部分人先潜入了孟懿子

    家,装成做工的苦役埋伏起来。

    到宴会这天,阳虎“陪”着季桓子出城,他乘车走在最前面,堂弟阳越的车在

    最后,季桓子的车被夹在中间。还有号称负责“围猎”的步兵,拿着矛和盾走在季

    桓子马车两侧。

    看到这形势,季桓子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他悄悄对车夫说:你家祖祖辈辈都

    是给季氏效力的,你也要善始善终啊。

    车夫说:您这话说晚了!现在阳虎当政,全国人都听他的。我要违抗他的命

    令就得死,而且死了对您也没什么用。

    季桓子说:现在也不晚,你只要把我送到孟孙家就行!

    车夫还有点犹豫,经不住季桓子的鼓动,决心冒险。当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

    口时,车夫突然转向,打马朝孟孙家飞驰。阳越的马车紧追不舍。

    孟孙家早偷偷戒备了,看到季桓子的马车跑进自己家,立刻关了大门。阳越

    追来,被孟家人从门缝里放箭射死了。

    阳虎见势不妙,立刻控制了鲁定公和少年叔孙武叔(“武”是谥号,他实际上

    叫叔孙州仇),双方打起了内战。战事一旦拖久,阳虎这边就逐渐不行了,因为

    他没控制住季桓子,季氏在鲁国影响力大,忠心追随阳虎的人越来越少。他只好撤出曲阜。不过他跑得很从容,还在孔子当年停丧的五父之衢吃了顿晚饭,住了

    一夜。手下人催他快走,三桓的人就要追来了。阳虎说:“他们捡了条命,高兴还

    顾不上呢,哪有工夫追我?”

    三桓势力逐渐反攻,到最后,阳虎只剩了鲁、齐边界上的两座城池和季氏老

    巢费城,阳虎死党公山不狃一直在那里固守。阳虎看大势已去,就投靠了齐国。

    这一步走得有点凶险,因为他主政鲁国期间,跟齐国连年打仗,结下了不少

    冤仇。如今到了齐国,没多久就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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