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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给我三天光明.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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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115KB,156页)。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是作家海伦·凯勒写的自传小说,主要讲述了从小变成盲聋哑人的海伦在莎莉文老师的帮助下逐渐学会了温暖与爱,还有对知识的渴求的故事。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内容提要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前半部分主要写了海伦变成盲聋哑人后的生活。刚开始的海伦对于生活是失望的,用消极的思想去面对生活,情绪非常的暴躁,常常发脾气,扔东西。她感觉现实生活中没有爱等等,她是多么希望能重新得到光明。在她父母的寻求下,帮海伦找到了一位老师——莎莉文老师,这位老师成为了海伦新生活的引导者,使海伦对生活重新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激情。在沙莉文老师耐心的指导下,海伦学会了阅读,认识了许多的字,也让她知道了爱,感受到了身边无处不在的爱。随着时间的推移,海伦在老师和亲人的陪同下,体会到了许多不同的事物,比如:过圣诞节、拥抱海洋、体会秋季和冬天等等。后半部分则介绍了海伦的求学生涯。在海伦的求学生涯中,海伦遇到了许多的困难,但同时她也结识了许多的朋友等等。海伦在学习中,由于她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她学会了说话,写作。虽然在这过程中海伦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但她并没有放弃。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成功实现了她的大学梦想,进入了哈佛大学。在她的大学生活中由于生理上的缺陷,在繁重的功课中她非常的吃力,在老师的帮助以及她自己的努力下,最终她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还掌握了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希腊语五种语言。但大学毕业后她却遇到了悲伤的事,比如:慈母的去世。海伦后来还介绍了在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伟人,比如:爱迪生、马克·吐温等等。同时也介绍她体会不同的丰富多彩的生活以及她的慈善活动等等。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章节预览

    第一篇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第二篇我的故事

    Chapter 1生命之初的19个且

    Chapter 2病后初愈

    Chapter 3拜访贝尔博士

    Chapter 4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Chapter5天堂之树

    Chapter 6爱是什么

    Chapter 7开始学习阅读

    Chapter 8圣诞快乐

    Chapter 9慈爱之城

    Chapter10海边度假

    Chapter 11南方的老家

    Chapter 12暴风雪

    Chapter 13学习开口说话

    Chapter 14一场风波

    Chapter 15世界博览会

    Chapter 16学习拉工文

    Chapter17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Chapter 18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Chapter19拉德克利去学院入学考试

    Chapter20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Chapter 21爱书如金

    Chapter22忘我便是快乐

    Chapter 23感谢所有带给我快乐的人

    第三篇我所生活的世界

    Chapter 24能看见东西的手

    Chapter25他人的手

    Chapter26人类的手

    Chapter27触摸的力量

    Chapter28优美的振动

    Chapter29嗅觉,失落的天使

    Chapter30感官重要性的比较

    Chapter 31五官感觉到的世界

    Chapter32内在的视觉

    Chapter33感官认知的类比

    Chapter34灵魂觉醒之前

    Chapter35更多的认同

    Chapter36梦的世界

    Chapter 37梦境和现实

    Chapter38白日梦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精彩内容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时,我像被噩梦吓倒一样,全身惊恐,悲伤极了,那种感觉让我今生永远难以忘怀。 1880年6月27日,我出生在美国的南部亚拉巴马州的塔斯甘比亚镇。 父系祖先来自瑞典,移民定居在美国的马里兰州。有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们的一位祖先竟然是聋哑教育专家。谁料得到,他竟然会有一个像我这样又盲又聋又哑的后人。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截图

    Contents

    目 录

    第一篇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第二篇 我的故事

    Chapter 1 生命之初的19个月

    Chapter 2 病后初愈

    Chapter 3 拜访贝尔博士

    Chapter 4 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Chapter 5 天堂之树

    Chapter 6 爱是什么

    Chapter 7 开始学习阅读

    Chapter 8 圣诞快乐

    Chapter 9 慈爱之城

    Chapter 10 海边度假

    Chapter 11 南方的老家

    Chapter 12 暴风雪

    Chapter 13 学习开口说话

    Chapter 14 一场风波

    Chapter 15 世界博览会

    Chapter 16 学习拉丁文

    Chapter 17 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Chapter 18 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Chapter 19 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

    Chapter 20 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Chapter 21 爱书如命

    Chapter 22 忘我便是快乐

    Chapter 23 感谢所有带给我快乐的人

    第三篇 我所生活的世界

    Chapter 24 能看见东西的手

    Chapter 25 他人的手

    Chapter 26 人类的手

    Chapter 27 触摸的力量

    Chapter 28 优美的振动

    Chapter 29 嗅觉,失落的天使

    Chapter 30 感官重要性的比较

    Chapter 31 五官感觉到的世界

    Chapter 32 内在的视觉

    Chapter 33 感官认知的类比

    Chapter 34 灵魂觉醒之前

    Chapter 35 更多的认同

    Chapter 36 梦的世界

    Chapter 37 梦境和现实

    Chapter 38 白日梦假如给我三天光明THREE DAYS TO SEE

    [美]海伦·凯勒著 宋苗 陈靓译

    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美)凯勒(Keller, H.)著;宋苗,陈靓译.

    —天津: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0.12(第二版)

    ISBN 978-7-80688-527-7

    Ⅰ.假… Ⅱ.①凯… ②宋… ③陈… Ⅲ.凯勒,H.(1880~

    1968)-自传 Ⅳ.R395.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39914号

    出版发行: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出版人 :项 新

    地 址:天津市南开区迎水道7号

    邮 编:300191

    电话传真:(022)23366354

    (022)23075303

    电子信箱:tssap@public.tpt.tj.cn

    印 刷:北京领先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8

    字 数:180千字

    版 次:2010年11月第2版 2010年1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第一篇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如果你也只有三天的时间看东西,你该如何运用你自己的眼睛。如

    果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夜晚的黑暗,你又知道,太阳对你来说,永远

    不再升起了,那么你该怎样度过这宝贵的三天呢?我们大家都读过一些令人激动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仅活在有

    限的特定时间内,有的长达一年,有的短到24小时。但我们总是饶有兴

    趣地想知道,那些命中注定要死的人,是如何度过他们生命的最后日子

    和临终时刻的。当然,我所说的是那些有权选择自由的人,而不是那些

    被严格限制活动范围的犯人。

    这样的故事发人深思,当我们遇到类似情形时,该怎么办?作为终

    有一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内会做些什么事,会有怎样的经

    历,会进行什么样的交往?回首往事,我们可以找到什么样的快乐?会

    有什么样的悔事?

    有时我曾想,让自己过好每一天,好像明天就会死去一样,这是一

    种很好的生存法则。这种生活态度鲜明地强调了生命的价值。我们应该

    以优雅真实、精力充沛、善知乐趣的方式过好每一天。当岁月前移,在

    经常瞻观未来之时日、未来之年月中,这些又常常失去。当然,也有人

    愿按伊壁鸠鲁“吃、喝和欢乐”的信条去生活。但绝大多数人还是被终将

    面临死亡的必然性所折磨。

    在故事里,注定一死的主人公往往在最后一刻由于命运的突变而得

    救,而且总会伴随着另一种转变:其价值观变了。他们对生活的意义及

    其永恒的精神价值变得更具欣赏力了。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那些正生活

    或已经生活于死亡阴影中的人们,都会赋予他们所做的每件事以芳醇甜

    美。

    我们大多数人认为生活是理所当然的。我们都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

    会离开人世,但通常把这一天想象在遥远的未来。当我们心宽体健时,死亡似乎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很少会想到它。时日在无尽的延展中流

    逝,我们做着琐碎的事情,几乎意识不到我们对生活的倦怠态度。

    恐怕,同样的懒散也成为利用我们所有本能和感觉的特点。只有聋

    子才珍惜听力,唯有瞎子才体会到能看得见的种种幸福,这种结论特别

    适合那些在成年阶段失去视力和听力的人们,而那些从没有遭受视觉或

    听觉损伤之苦的人却很少充分利用这些天赐的官能。他们模模糊糊地眼

    观八方,耳闻各音,毫无重点,不会鉴赏。一句同样的老话,对我们所

    有的官能,人们直至失去才知珍惜;对我们的健康,直至生病才意识到

    其多么重要。

    我常想,如果每个人在其成年早期有一段时间弄瞎致聋,那或许是

    一种幸事,黑暗会使他更珍惜视力,寂静则教导他享受声音。

    我不时询问我的那些能看得见东西的朋友们,问他们看到了些什

    么。最近,我的一位好友来看我,她刚从一片森林散步回来,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我早已习惯听到这种回

    答,我可能不相信她所说的,因为很久以来我已确信这个情况:能看得

    见的人往往看不到什么。

    我问自己,一个人独自在林子里散步一小时之久却看不到任何值得

    注意的东西,那怎么可能呢?而我,一个不能看见东西的人,仅仅通过

    触觉,都能发现许许多多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感触到树叶完美的对称

    性,我充满喜爱地用手抚摸过白桦树那光潮的树皮,或松树粗糙的树

    皮。春天,我摸着树干的枝条,满怀希望地搜索着嫩芽,那是经过严冬

    沉睡后大自然苏醒的第一个迹象。我抚摸过花朵那令人愉快的天鹅绒般

    的质地,感觉到它那奇妙的卷绕,一些大自然的奇迹浮现在我脑海里。

    有时,如果我很幸运,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一棵小树上,还能感受到一只

    高唱的小鸟愉快的颤抖,我十分快乐地让小溪涧的凉水穿过我伸开的手

    指流淌过去。对我来说,一片茂密的地毯式的松针叶或松软而富有弹性

    的草地比最豪华的波斯地毯更受欢迎;对我来说,四季壮观华丽的展示

    是一部令人激动、无穷尽的戏剧。这部戏剧的表演,通过我的手指尖端

    涌淌出来。

    有时,由于渴望能看到这一切东西,我的内心在哭泣。如果说仅凭

    触觉我就能感受到这么多的愉快,那么凭视觉该有多少美丽的东西显露

    出来。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明显看得很少,充满世间的色彩和动作的

    景象被当成理所当然,或许人性具有这样的一个共同特点——对我们拥

    有的不怎么欣赏,而对我们没有的却渴望得到。然而,这是一个极大的

    遗憾,在光明的世界里,视觉这种天赋仅被作为一种方便之用,而没有

    充当增添生活美满的手段。

    如果我是一所大学校长,就要开设一门必修课——如何运用你的眼

    睛。开设这门课的教授应该试图向学生阐明怎样通过看见那些在他们面

    前一现而过的东西来增添其生活乐趣,并唤醒他们沉睡和懒散的天赋。

    或许,如果让我来运用我的眼睛,比方说,仅仅用三天吧,我能凭

    自己想象的最喜欢看见的东西来很好地说明这个问题。而且当我想象的

    时候,设想你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也只有三天的时间看东西,你

    该如何运用你自己的眼睛。如果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夜晚的黑暗,你

    又知道,太阳对你来说,永远不再升起了,那么你该怎样度过这宝贵的

    三天呢?你最想要注视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然,我肯定最想看到多年黑暗中对我十分珍贵的事情,你也会想

    让你们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对你已经变得珍贵的事情上。这样你就能随着

    你进入那近在面前的长夜而永远记住它们。

    如果因为某种奇迹,我获得了能看得见的三天,随后又陷于一片黑

    暗之中,我该将这段时间分为以下三个部分。第一天

    第一天,我想看到这些人,他们的善良、温柔和友情使我的生命得

    以延续下去。首先我想长久凝视我亲爱的老师安妮·萨利文·梅西夫人的

    面容。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她来到我面前,并向我打开了外部世

    界。我不仅要看她脸部的轮廓,以便我能把它珍藏在我的记忆中,而且

    我还要研究这张脸庞,在那里找到富有同情心、温柔和耐心的鲜活证

    据,她正是以这种温柔和耐心完成了教育我的艰难任务。我要从她眼睛

    里找到它所包藏的性格力量,它使得她在困难面前如此坚定。我要看她

    经常向我显露出来的那对所有人的同情心。

    我不知道通过眼睛这一“心灵的窗口”去看透一个朋友的内心到底是

    怎么回事儿。我只能用自己的指尖“看”到一张面孔的轮廓。我能察觉到

    他人的欢笑、悲伤和其他许多明显的感情。通过对他们面部的感触知道

    我的朋友,但我不能正确地凭触摸描绘出他们的品格。当然我可以通过

    其他方式认识他们的品格——通过他们对我表达的思想,通过他们向我

    表露的任何行为,但我不曾对他们有更深刻的了解。我相信通过看到他

    们,通过观察他们对各种表达出来的思想和情况的反应、通过注意他们

    眼睛和相貌的直接和短暂的反应,可以达到这种更深刻的了解。

    对于身边的朋友,我熟知他们,他们长年累月都在各方面向我表露

    他们自己。而对那些偶遇的朋友,我只有一个不完全的印象,一种我通

    过下面方式得到的印象——一次握手,我将指尖放在他们的双唇上感触

    他们所说的话,或是他们在我手掌上轻轻地拍抚。

    对你,一个能看得见的人来说,通过观察他人微妙的表情——肌肉

    的颤抖、手的摆动,很快就能了解另外一个人的特点,这是多么容易而

    令人满足的事情。但是你曾经有过用你的视觉去看透一个朋友内在本质

    的时候吗?你们这些能看得见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偶然抓住一张脸孔的外

    部特征并不再去想了吗?

    例如,你能精确地描述五位好友的面貌吗?有些人能够,但许多人

    做不到。作为一项实验,我曾问过那些多年与妻子朝夕相处的丈夫,他

    们妻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们的回答常显得窘迫而含糊,并承认他们

    不知道。顺便说一句,很多妻子也经常抱怨,他们的丈夫不注意妻子的

    新衣服、新帽子和家庭摆设的变化。

    能看得见的人的眼睛很快就会习惯自己周围的日常事务。他们实际

    上仅仅看到那些令人吃惊和引人注意的壮观之事,即使看到那些最壮观的景象,他们的眼睛也显得懒洋洋的。法庭记录每天都能表明“证人”看

    得多不准确。一个特定的事件,要被尽可能多的人从几个不同的方面

    去“看到”,有些人看得比另一些人要多些,而没有几个人看到了在他们

    的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情。

    啊,如果我有哪怕三天的时间保持视力,我该可以看到多少事啊!

    第一天会很忙碌,我要把所有亲爱的朋友都叫到我这里来,长久地

    注视他们的面容,把体现他们内在之美的外部特征深深印在我的脑海

    里。我也想将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婴儿脸上,以便我能获得一个充满热

    切渴望的纯美的视觉,以捕捉到在生活冲突所致的个人意识尚未建立前

    的那种充满渴望、天真无邪之美的视觉。

    而且我也要注视我的狗那双忠诚、信任的眼睛——严肃、机灵的小

    斯洛蒂·达基和高大、健壮、善解人意的大达恩,以及黑格尔,它们热

    情温柔和顽皮的友谊,使我获得了巨大安慰。

    在忙碌的第一天,我也该看看我家的那些简单的小东西。我想看着

    我脚下地毯、墙壁上挂着的图画的明朗愉快的色彩,那些让房子变成一

    个家的亲切的琐碎物件。我的目光也要敬重地停留在那些我读过的盲文

    书籍上,然而对那些能正常人所读的出版物更让我感兴趣,在我生命的

    漫漫长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书,已筑成一座巨大辉煌的灯

    塔,为我指引人生和心灵深处的航道。

    在我能看见东西的第一天下午,我要在树林里长久散步,让目光陶

    醉在大自然的美丽之中。在几个小时中,拼命吸收那无穷的壮丽奇观,从深林郊游返回的途中,我将行走在农庄附近的小路上,这样能看到那

    驯良的马匹在犁田(或许我只能看到一台拖拉机),看到靠土地生活的

    人们那悠然自得的满足。我将为艳丽的落日光辉而祈祷。

    黄昏降临,我将由于凭借人为的光明看见外物而感到格外愉快,这

    是人类的天才创造出来的光芒,当大自然里的黑暗降临之时,它用以延

    伸人的视力。

    在那第一个能看见东西的夜晚,我无法入睡,脑海里充满了当天的

    回忆。

    第二天

    次日——我能看的第二天——我会随黎明一道醒来,看那黑夜变成

    白昼的动人奇迹,我将怀着敬畏之心观看太阳唤醒沉睡大地的壮观景

    象。这一天,我要匆忙扫视这个世界——它的过去和现在。我想看看人

    类进步的奇观和时代的万花筒。这么多的年代怎能压缩在一天之内看完

    呢?当然是通过博物馆,我已多次参观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用手去触

    摸那里陈列的许多展品。但我渴望亲眼看到地球和那里陈列的地球上居

    民的浓缩历史——按照自然环境描绘的动物和人类;曾在人类出现之

    前,很早就在地球上漫游的巨大恐龙和剑齿象骨架,人类以其小巧的身

    材和强有力的大脑征服了动物王国;动物、人类和劳动工具发展过程的

    逼真展现,人类曾用这些工具在这个星球上建造他们安全的家园,还有

    其他许许多多的自然历史方面。

    我不知道本书的读者中有多少人看过那个生动的博物馆所展示的逼

    真事物的壮观景貌。当然许多人是没有机会,但是我相信,许多人确有

    机会而没有利用。那里确是使用你眼睛的好地方,有视觉的你能在那里

    度过许多收益不浅的日子,可是我只有想象的三天可见的时间,只能是

    仓促一瞥,匆匆而过。

    我的下一站将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像自然历史博物馆展示的世界

    物质方面一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示大量的人类精神方面。在贯穿人

    类历史的全过程中,对艺术表现的强烈冲动就像人类对食物、住所和繁

    衍的迫切需要一样强烈。而这里,在大都会博物馆那宽敞的大厅里,展

    示了通过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精神世界。我

    用手清楚地感知了雕刻的古代尼罗河土地上的众神,我摸过巴台农神殿

    中楣石柱的复制品,我感到向前冲锋的雅典武士充满韵律的和谐之美。

    阿波罗、维纳斯和长有翅膀的萨摩丝雷斯胜利女神是我的手指尖的朋

    友。我看到那荷马的长满胡须、节瘤众多的面部雕像感到无比亲切,因

    为他也失明了。

    我的手在栩栩如生的罗马大理石雕像和后世的雕刻上停留。我的手

    抚摸过米开朗基罗那鼓舞人心的英雄摩西雕塑石膏模;我感受到了罗丹

    的力量。我敬畏哥特木刻的热忱精神。这些能够触摸到的艺术作品对我

    有着实在的意义,即使这些艺术品既是为了观看又是为了抚摸的,我也

    只能是猜度我仍未发现的美妙。我能赞叹一只古希腊花瓶简单的线条,但我对它的图案装饰却充满迷惘。

    在我能看见的第二天,我要通过艺术来努力探究人生的灵魂。我

    会“看见那些通过触摸而知道的事情,更妙的是,整个壮丽的绘画世界

    将向我打开,从富有宁静的宗教色彩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作品到带有

    狂热梦幻风格的现代派艺术。我要仔细观察拉斐尔、达芬奇、提香和伦

    勃朗的油画。我要让我的眼睛饱览维勒内兹那炽烈的色彩,探究埃尔·

    格列科的神秘,从科罗的绘画艺术中领略大自然的新视觉。啊!对你们

    用眼能看见的人来说,那些时代的艺术有多么丰富的意义和美感。在我对这座艺术殿堂短暂的访问中,我一点也不能评论展开在我面

    前的那个伟大艺术世界,我只能得到肤浅的印象。艺术家们告诉我,一

    个人要想真正深刻地鉴赏物品,得训练好自己的眼力。他必须通过经验

    学会判断线条、构图,形态和色彩的价值。如果我有眼睛,我会多么幸

    福地从事如此迷人的研究!但是,有人告诉我,你们这些眼睛能看得见

    的许多人,艺术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未曾开发,也未曾照亮。

    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大都会博物馆,这里有开启美的钥匙。而这种

    美又被忽视了,能看得见的人却不需要到大都会博物馆去找到这开启美

    的钥匙。同样的钥匙也在较小的博物馆,或小图书馆的书架上等待着。

    当然,在我想象的能看见的有限时间里,我该选择一把钥匙,能在尽量

    短的时间内打开藏有最伟大宝库的地方。

    我能看见的第二天晚上,我要在剧院或电影院度过。即使现在,我

    还经常去看各种戏剧表演,但剧情需要由一个同伴拼写在我手上。我多

    想亲眼看到哈姆雷特的迷人形象,或那在艳丽多彩的伊丽莎白时代服饰

    的生机勃勃的伏尔斯塔夫!我多想领会优雅的哈姆雷特的每个动作,热

    忱的伏尔斯塔夫的每一个昂首阔步的样子!既然我只能看一个戏,我就

    会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因为有几十部剧我都想看。你们这些能看得见

    的人可以看自己喜欢的任何一部剧。我不知道,当你们注视着这一部戏

    剧、一场电影,或任何奇观时,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意识到并感激使你们

    获得享受的色彩、优雅和动作的视觉奇迹?

    由于我生活在一个仅限于手能触摸到的范围内,我无法享受到那节

    奏感很强的动作的优美。尽管我懂得一些节奏的愉快,当音乐通过地板

    振动时,我经常能感觉到它的节拍,可是我也只能模糊地想象到巴甫洛

    娃的优美。我能很好地想象到,有节拍的动作一定是世上最令人悦目的

    一种景象。我已能用我的手指来摸索出大理石雕刻中的线条轮廓从而获

    得这样一些感受;如果这种静态的雅致都是这么可爱,那么看见那动态

    的雅致所感受到的激动该是多么强烈!

    我最宝贵的记忆之一是那次约瑟夫·杰佛逊表演完他心爱的角色瑞

    普·范·温克尔的动作和对白后让我抚摸他的脸和手。这样我多少可以体

    验一下那梦幻世界。我将永志不忘那一瞬间的快乐。但是,我可能失去

    了多少你们这些能看见的人的快乐,来自观看戏剧表演中动作处独白相

    互作用的喜悦!如果我能哪怕只能看一部剧,我都会知道怎样在脑海中

    描绘我曾经读过的或通过盲文字母读到或了解到的近百部戏剧的情节。

    所以,在我设想的能看见的第二天夜晚,我没法入睡,我用盲文读

    过的大量戏剧文学又在我的睡梦中涌现出来。第三天

    接下来这一天的清晨,我将再次迎接黎明,急于寻找新的喜悦,因

    为我确信,对于那些用眼睛真正看得见的人来说,每天的黎明一定是一

    个永恒的新的美景。

    按我设想出现奇迹的期限,这将是我能看见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

    天。我没有时间浪费在后悔或渴望中,因为我要看的东西太多了。第一

    天我献给了我的朋友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第二天向我展示了人

    类和自然的历史。今天我将在当今平凡世界里度过,到为生活奔忙的人

    们常去的地方去。而哪儿才能找到像纽约的人们这么多的活动和状况

    呢?所以,纽约便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我的家,长岛的森林岗静静的郊区出发,这里为芳草、绿树、鲜花环绕,有整洁的小房子,到处是妇女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其乐融

    融,是城里辛劳的人们安谧的栖息地。我驱车通过那跨越伊斯特河上带

    有花边的钢制建筑,从而对人脑的独创性和力量获得了一个新的令人震

    惊的视觉。忙碌的船只在河上鸣笛疾驶——高速快艇和慢悠悠喘着气的

    拖驳。如果我今后有能看得见的日子,我要花更多时间来眺望这河中欢

    快的景象。

    我向前远望,纽约的高楼大厦耸立在我眼前,似乎是从童话故事的

    书页里出现的奇异高楼,多么令人敬畏的景象,这些闪闪发光的尖塔,这些巨大的石头与钢铁建筑群,犹如众神为他们自己而建一般!这幅生

    动的画面是千百万人每天生活的一小部分。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再

    对它回头一瞥?恐怕很少,对于这辉煌的景象他们熟视无睹,因为这一

    切对他们太熟悉了。

    我匆忙来到这些巨大建筑之一——帝国大厦的顶端,因为不久以

    前,我在那里通过秘书的眼睛“看”过这座城市。我渴望把我的想象同现

    实作一比较。我确信,对展现在我面前的景观不会让我失望,因为它对

    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此时我开始周游这座城市。首先,我站在一个繁华的角落,仅仅看

    着人们,试图通过对他们的观察来了解他们的生活。我看到他们的笑

    容,就感到高兴。我看到严肃的决定,就感到骄傲。我看到他们痛苦,便不由同情。

    我漫步在第五大道上,漫顾四周,以至于我没有看到具体的目标,而是看那川流不息的彩色万花筒的景象。那人群中的女人们的服饰颜色

    一定是一种华丽的奇观,我会百看不厌的。或许,如果我有视力,我也

    会像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也对个人服装的式样和剪裁很感兴趣,以使人群中的华丽色彩有更多的吸引力。我也相信,我也会成为一个有瘾

    的橱窗浏览者,因为看那陈列的无数美好的商品一定是赏心悦目之事。

    从第五大道起,我环城游览这座城市——到公园大道,到贫民窟,到工厂区,到儿童游乐的公园去。我还参观外国人居住区,作一次不出

    国的海外旅行。我总是睁大眼睛注视所有景象,既有幸福的,也有悲哀

    的,以便深入调查,了解人们是如何工作和生活的。我心中充满了人和

    事物的形象,我的眼睛不轻易忽略任何一件小事,力求关注它所见的每

    件事。有些景象令人愉快,让心里充满快乐,有些则很悲惨,令人伤

    感,对这后者,我并不闭上我的眼睛,因为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此

    闭起双目,就等于关闭了心灵与大脑。

    我能看见的第三天即将结束了。也许有许多强烈的愿望我应花最后

    几个小时去看,去做,但是,我怕这最后一个晚上我该又跑到剧院,去

    看一部欢快有趣的戏剧。这样我可以欣赏到人类心灵中的谐音。

    到了午夜,我那短暂的失明后的重见状态就要结束了,永恒的黑夜

    将再次降临到我身上。当然,在这短短的三天中,我并没有看到我想看

    的所有事情,唯有黑暗重又降临在我身上之时,我才意识到我留下多少

    事情没有看到。然而我的内心里充满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以至我没有

    什么时间去后悔。此后,对我触摸一下每一件东西,都将留下一个强烈

    的记忆,反映出那东西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我的这篇简短的关于怎样度过这能看见的三天的概述和你们自

    己在遭致失明的情况下所设想的不一致。然而,我确信,如果你真的面

    临那种厄运,你的双眼一定对你们过去从未看见过的事情睁大眼睛,为

    你今后的漫漫长夜留下回忆,你将以过去从未有过的方式去利用你的眼

    睛。你所看到的每件事会变得对你珍贵起来,你的眼睛会触及并抓住进

    入你视线范围之内的每件事物。然后,你将真正看到一个美的新世界在

    你面前展开。

    我,一个失明的人,可以给那些能看见的人一个提示——对那些能

    够充分利用视觉天赋的人们一个忠告:善用你的双眼吧,好像你明天就

    会遭致失明一样。这同样的方法也能用于其他感觉上聆听悦耳的乐声,鸟儿的鸣唱,管弦乐队的强劲旋律,犹如你明天将遭致失聪一样。触摸

    你想摸的每个物体,就像明天你的视觉就会衰退。嗅闻花朵的芳香,津

    津有味地品尝美味佳肴,就好像你明天会再也不能闻到和尝到一样。更

    多地体验每种感觉;所有愉快和美感方面的天福,世界通过自然提供的

    几种接触方式将它展露给你。但是,在所有感觉之中,我相信,视觉一

    定是最令人愉快的。第二篇

    我的故事

    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我用双眼看到这个世界,我努力征服这个世

    界,就像每个家庭中的第一个孩子一样。Chapter 1

    生命之初的19个月

    我的生命开始得简单而平凡,与任何一个小生命并无二

    致。

    我怀着一种惶恐不安的心情,开始书写自己的人生故事。我的童年

    犹如笼罩着一层金色的暮霭,在即将揭开它的面纱之际,我不免迟疑而

    踌躇。写自传是一项很困难的任务。当我试图整理最初的人生印象时,我发现,随着时光的流逝,事实与想象交织在一起,使得过去与现在彼

    此纠结。成年的我在自己的幻想中描绘着童年的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在

    我生命的最初几年,有一些印象分外鲜明生动,但“其后的日子却被牢

    笼的阴影所笼罩”。此外,童年的很多欢乐悲伤已经随时光淡去;而在

    我的早期教育中发生的很多重大事件,也随着更加激动人心的发现而被

    淡忘。因此,为了避免冗长啰嗦,我将仅把我人生中最有趣、最重要的

    片断呈现在诸位面前。

    1880年6月27日,我出生在阿拉巴马州北部一个名叫土斯坎比亚的

    小镇。我父亲的祖先是从瑞士移居至马里兰州的卡斯帕·凯勒家族。我

    的一名瑞士祖先曾经是苏黎世第一位聋哑人教师,还写了一本关于聋哑

    人教育的书——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巧合!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无常,正如

    每个国王的祖先中都有人作过奴隶,而每个奴隶的祖先中也都有人当过

    国王。

    我的祖父,也就是卡斯帕·凯勒之子,来到了阿拉巴马州这片广袤

    的土地,并最终定居于此。我听说,有一年他骑着马从土斯坎比亚前往

    费城,为的是给他的种植园添置一些东西,我的姑妈保存了很多家信,这些信生动有趣地描述了他的旅途见闻。

    我祖母的父亲是曾经作过拉法叶将军侍从武官的亚历山大·摩尔,她的祖父名叫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是早期弗吉尼亚州的殖民总督。

    此外,她还是罗伯特·李将军的远房表亲。

    我的父亲亚瑟·H·凯勒是联邦军中的一名上尉,我的母亲凯特·亚当

    斯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与他年龄相差悬殊。她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娶

    了苏珊娜·E·古德休为妻,在马萨诸塞州的纽伯里市居住了多年。他们的儿子查尔斯·亚当斯出生在马萨诸塞的纽伯里波特,后来搬到了阿肯

    色州的海伦娜。南北战争爆发时,他代表南方参战,并获得准将军衔。

    他娶了露西·海伦·埃弗雷特为妻,爱德华·埃弗雷特和爱德华·埃弗雷特·

    黑尔博士便出自她的家族。战争结束后,他们一家搬到了田纳西州的孟

    菲斯市。

    在疾病夺走我的视力与听力之前,我一直住在一所小房子里,它有

    一间方形的大屋和一间供仆人居住的小屋。在南部,人们喜欢在房子旁

    边建一座附属的小屋,以备不时之需。这座房子是我父亲在南北战争结

    束后建造的,当他和我母亲结婚后,他们就住了进去。藤蔓、爬藤玫瑰

    和忍冬花覆盖了整栋房子。从花园的角度望去,它看起来就像一座凉

    亭。小小的门廊被黄玫瑰和南方拟天冬草掩映着。这里是蜂鸟和蜜蜂的

    乐园。

    凯勒家的宅地距离我们这座小小的覆满玫瑰的凉亭只有几步之遥。

    它被称作“常春藤绿地”,因为房子和周围的树木、篱笆上爬满了美丽的

    英国常春藤。它那个老式的花园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土。

    在我的老师到来前的那段日子,我喜欢沿着坚硬的黄杨树篱摸索前

    行,让嗅觉引领我找到春天的第一朵紫罗兰和百合花。在经历了情绪的

    爆发之后,我也会到那里寻找慰藉,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树叶和青草之

    中。让自己尽情地沉迷在这个鲜花盛开的花园中,愉快地从一个地方游

    逛到另一个地方,有时会突然偶遇一条美丽的藤蔓,这是一件多么快乐

    的事。根据它的叶子和花朵的形状,我知道它便是荫蔽着花园尽头那座

    摇摇欲坠的凉亭的藤蔓!这里还有匍匐的铁线莲、低垂的茉莉花和一些

    罕见的香甜花朵,它们被称作蝴蝶百合,因为娇嫩的花瓣很像蝴蝶的翅

    膀。但最可爱的还是那些玫瑰,我从未在北方的温室里寻觅到像我的南

    方老家那样令人沉醉的藤蔓玫瑰。它们像一串串长长的花环,从我们的

    门廊上垂挂下来,令空气中充满芬芳,不掺杂一丁点世俗的味道。清

    晨,在露珠的洗濯下,它们是如此柔软,如此纯洁,令我不禁展开遐

    想,认为上帝花园里的常春花应该也不过如此。

    我的生命开始得简单而平凡,与任何一个小生命并无二致。我降生

    到这个世界,我用双眼看到这个世界,我努力征服这个世界,就像每个

    家庭中的第一个孩子一样。对于我的命名,自然也经过了一番讨论。为

    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字从来就马虎不得,每个人都各抒己见。我的父

    亲希望用米尔德里德·坎贝尔这个名字,这是他十分尊敬的一位祖先的

    名字,他不愿再将讨论继续下去。我的母亲用她的意愿解决了这个问

    题,她决定用她母亲少女时期的名字“海伦·埃弗雷特”为我命名。但是

    当我父亲带着我兴冲冲地前往教堂时,他在路上竟把给我起好的名字忘

    了,这一点儿也不为奇,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当牧师问他我叫什么名字时,他只记得全家人决定用我外婆的名字给我命名,于是他

    说出了海伦·亚当斯这个名字。

    我听说,当我尚在襁褓之中时,就显示出一种好奇而倔强的性格。

    不管看到别人做什么,我都要模仿。6个月大的时候,我就咿咿呀呀地

    说出了“你好”。一天,我清楚地说出“茶、茶、茶”,从而吸引了家里每

    个人的注意。即使在我生病以后,我依然记得自己在人生头几个月中学

    会的一个词。那个词就是“水”,在丧失了其他所有语言之后,我仍然能

    模糊地说出这个词。直到我学会了如何拼写它,才不再发出“水、水”的

    声音。

    家人还给我讲了我一岁生日那天学走路时的情景。当时,母亲刚刚

    把我从浴盆里抱出来放在她的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树叶的影子在光

    滑的地板上摇曳舞动,我突然之间受到了吸引。我滑下母亲的膝头,几

    乎是朝着它们跑去。等那一股冲动产生的力量消失后,我跌倒在地,哭

    着寻求妈妈的怀抱。

    快乐的日子转瞬即逝。一个知更鸟和嘲鸫歌声婉转的短暂春天,一

    个果实飘香、玫瑰芬芳的夏天,一个深红金黄的秋天倏忽而逝,给那个

    好奇而快乐的孩子留下了它们的礼物。随后,在阴郁萧索的2月,夺走

    我视觉和听觉的那场疾病降临了,使我重又坠入了新生儿般的懵懂状

    态。他们把它叫作胃部和脑部急性充血,医生认为我活不了了。然而,一天清晨,高烧突然退去了,一如它的降临一样神秘。那天早晨,全家

    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但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医生也不知道我再

    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我认为,对于那场疾病,我仍然保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我尤其记

    得,当我在清醒时心情烦躁,疼痛难忍,母亲是如何温柔地抚慰着我;

    我也记得,当我从辗转反侧的半睡眠状态中醒来,将干涩炙热的双眼转

    向墙壁,看着那曾经迷人的光亮一天天变得模糊黯淡时,心中是多么悲

    痛和迷惘。但是,除了这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如果它们能称得上记忆的

    话,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场噩梦。我逐渐习

    惯于沉浸在寂静和黑暗中,忘记了这原本是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直到

    我的老师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的灵魂得到解放。但是在我生命最初的19

    个月中,我曾经瞥见过广阔的绿色田野、明亮的天空,还有树木和鲜

    花,它们都是随后而至的黑暗无法完全遮蔽的。如果我们曾用双眼看

    见,“这个日子及其所展示的一切就永远属于我们”。Chapter 2

    病后初愈

    早年间的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

    们虽各不相干,却历历在目,使我更加深刻地体味着那寂静

    而彷徨的人生。

    我已经记不起自己病愈后最初几个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坐在母

    亲的膝头,或者在她做家务的时候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我用双手触

    摸每样物品,体察每个动作,就这样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快我就感到需

    要与其他人进行一些交流,并发明了一些原始的身体语言。摇头表

    示“不”,点头表示“是”,向内挥手表示“过来”,向外挥手表示“走开”。

    如果我想要面包怎么办?我会模仿把面包切片并涂黄油的动作。如果我

    想让母亲晚饭时做点儿冰淇淋,我会做出开动冷冻机的动作,同时用浑

    身颤抖来表示“冷”。此外,母亲还设法让我理解了很多东西。每次她希

    望我去给她拿点东西,我都能准确会意,跑到楼上或是她指示的任何地

    方。实际上,我要感谢我的母亲,正是她充满爱心的智慧照亮了我的漫

    漫长夜,令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我能感知很多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5岁时,我学会了把洗衣房拿

    来的衣服叠好并收起,我还能将自己的衣服和别人的衣服区分开。我通

    过母亲和姑姑的衣着打扮就能知道她们何时要外出,我每次都会恳求她

    们带上我一起去。每次家里来了客人,我总能知道,客人离开的时候,我会向他们挥手告别,因为我模糊地记得这个手势的含义。一天,几位

    绅士来拜访我母亲,我感觉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以及其他一些表示他

    们到来的声音。我突发奇想,趁着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拦我就跑上楼去,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穿上一套会客服。我模仿着以前曾见过的别人的样子

    站在镜子前,在头发上抹油,在脸上扑了厚厚一层香粉。然后在头上别

    上一条面纱,让它遮住我的面颊,面纱的皱褶垂荡在我肩上,我还在腰

    上系了一个巨大的腰撑,它在我背后摇摇摆摆,几乎碰到了裙角。我就

    这样装扮一新地下楼去逗客人开心。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但这肯定

    是在我的老师到来以前的事。我注意到,当我母亲和我的朋友们想让别人做事的时候,他们不会像我那样使用各种手势,而是用他们的嘴巴彼

    此交谈。有时候,我站在两个正在交谈的人之间,伸出手触摸着他们的

    嘴唇。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并因此而恼怒不已。我蠕动着自己的嘴

    唇,狂乱而徒劳地做着手势。有时候,在这种狂暴的心情下,我会又踢

    又喊,直到筋疲力尽。

    我知道这样乱发脾气是不好的,因为我知道我踢了我的保姆埃拉,令她受到了伤害,当我平静下来时,会产生一种近似悔恨的感情。但是

    我不记得有哪一次会因为这样的悔恨之情而有所收敛,每当我无法得到

    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仍然会一再失去理智。

    在那段日子里,经常陪伴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名叫玛莎·华盛顿的黑

    人小女孩,她是我们家厨师的孩子,还有贝尔,一条年老的塞特种猎

    狗,它年轻时曾是条出色的猎犬。玛莎·华盛顿能够理解我的手势,我

    可以毫不费力地指挥她为我做这做那。我很喜欢对她发号施令,她对我

    的蛮不讲理总是十分迁就,而不会冒险与我发生正面冲突。我是个身体

    健壮、活力十足的孩子,做事丝毫不考虑后果。我很有自己的主意,总

    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经常在厨房里消磨时间,捏面团儿、帮忙做

    冰淇淋、磨咖啡豆、为蛋糕而争吵、给聚集在厨房楼梯上成群的母鸡和

    火鸡喂食。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十分驯顺,甚至可以从我手上取食,还让

    我抚摸它们。有一天,一只强悍的雄火鸡迅速从我手中叼走一个番茄,带着它的战利品逃走了。或许是受到了这只大火鸡的启发,我们偷走了

    厨师刚刚做好的一个蛋糕,在木柴堆那里把它吃得精光。这次偷吃行动

    令我生了一场大病,我不知道那只火鸡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受到了贪嘴的

    惩罚。

    珍珠鸡喜欢把巢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我的一大乐趣就是在

    草丛里寻觅鸡蛋。当我想去找鸡蛋的时候,虽然无法用语言告诉玛莎,但是我会双手握拳放在地上,用来表示草丛里的圆东西,这样一来玛莎

    就明白了。当我们幸运地找到一个鸡窝的时候,我从不允许她把鸡蛋带

    回家,我会做出强烈的手势,告诉她如果那样做,她可能会摔跤并把鸡

    蛋打碎。

    存放谷物的小屋、马厩和每天早晨给牛挤奶的院子永远都是玛莎和

    我最喜欢的地方。挤奶工在挤奶时让我把手放在牛身上,我常常会为我

    的好奇付出代价,被牛尾巴好一顿抽打。

    为圣诞节做准备也是我的一大乐事。当然,对于圣诞节的意义我根

    本一无所知,但是我喜欢弥漫在屋子里的迷人香气,以及大人们为了让

    我们保持安静而塞给玛莎和我的零食。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一

    点儿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愉快心情。他们允许我们研磨香料,筛选葡萄

    干,还可以舔舔搅拌过食物的勺子。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挂起长袜,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对圣诞节的仪式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不会在好奇心的

    驱使下天没亮就爬起来寻找我的礼物。

    玛莎和我一样喜欢搞恶作剧。那年7月,一个炎热的午后,两个小

    孩儿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其中一个黑得像乌木,一束束头发用鞋带绑

    着,就像长了满头的“螺丝钻”。另一个皮肤白皙,长着一头长长的金黄

    卷发。一个孩子6岁,另一个大概8、9岁。较小的孩子是个盲童,那就

    是我,另一个当然是玛莎·华盛顿了。我们忙着剪纸娃娃玩,但是很快

    就厌倦了这个游戏,在剪掉了我们的鞋带,剪光了我们周围所有的忍冬

    花叶子之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玛莎的“螺丝钻”上。她起初抗议,但最

    终还是屈服了。为了游戏的公平起见,她夺过剪刀,剪掉了我的一束头

    发,要不是我母亲及时制止,我满头的头发定会被她剪个精光。

    我们的狗儿贝尔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它上了年纪,不爱动弹,宁愿

    在炉火边打瞌睡,也不愿和我一起玩耍。我曾经努力试图让它学会我的

    手势语言,但她总是昏昏欲睡、心不在焉。有时候它会兴奋地跳将起

    来,浑身颤抖,随后绷紧全身的肌肉,就像狗儿们准备向小鸟扑去时那

    样。那时我并不知道贝尔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我知道它肯定没

    有服从我的命令。这令我十分气愤,训练课总是以我对贝尔的一顿乱捶

    乱打作为结束。而贝尔却爬起来,伸个懒腰,轻蔑地打个响鼻儿,走到

    壁炉的另一边躺下来,我讨了个没趣儿,转身去寻找玛莎。

    早年间的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们虽各不相

    干,却历历在目,使我更加深刻地体味着那寂静而彷徨的人生。

    一天,我不小心弄湿了自己的围裙,于是把它铺开,在起居室的壁

    炉上烘干。我嫌围裙干得太慢,就向前迈了一步,围裙正好碰到了燃烧

    的火炭,一下就烧着了,火焰包围了我,衣服也被烧着了。我发出了惊

    呼,老保姆维尼闻声赶来。她用一条毯子包住了我,虽然火被扑灭了,但我也差点儿窟息而死。幸运的是,除了手和头发有些烧伤,我并没有

    大碍。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使用钥匙。一天早晨,我把母亲锁在

    了餐具室里,她被关了三个小时,仆人们都不在跟前。她不停地捶打着

    门,而我却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感受着房门震动的声音,开心地笑着。

    这个让人头疼的恶作剧令我的父母下定决心必须尽快让我接受教育。我

    的老师苏利文小姐刚刚来到我家,我就伺机把她锁在了她的房间里。我

    按照母亲的指示,拿着一样东西上楼去交给苏利文小姐,但是我一把东

    西交给她,就猛地把门关上,锁好,并把钥匙藏在大厅的衣柜下面。无

    论他们怎样哄劝,我就是不肯说出钥匙藏在哪里。最后,我父亲不得不

    拿来一架梯子,把苏利文小姐从窗户里搭救出来,这让我乐不可支。几

    个月后,我才交出了那把钥匙。在我大约5岁的时候,我们从那座藤蔓掩映下的小房子搬到了一座

    新的大房子里。我们的家庭成员包括我父亲和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

    哥,以及后来出生的小妹妹米尔德里德。关于我的父亲,我最早的清晰

    记忆是自己如何费力地穿过一堆堆报纸来到他的身旁,发现他独自一人

    捧着一张报纸正在阅读。他在做的事情令我十分费解。我模仿他的动

    作,甚至戴上他的眼镜,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揭开谜底。但是多年来我

    一直未能解开这个谜。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报纸是干什么用的,也知道我

    父亲是其中一份报纸的编辑。

    我的父亲是一个慈爱宽容、热爱家庭的人,除了狩猎季节,他很少

    离开我们外出。我听说,他是一名出色的猎手和有名的神枪手。在他的

    家庭之外,他最爱他的狗和猎枪。他极其热情好客,这几乎成了他的一

    个缺点,他很少有不带客人回家的时候。他最引以为豪的是他的大花

    园,据说他培育出了全县最好的西瓜和草莓,他还常常给我带来最早成

    熟的葡萄和精挑细选的浆果。我还记得他是如何慈爱地领着我在树木藤

    条间散步,只要我开心,他就快乐。

    他是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在我学会了说话之后,他总是笨拙地在

    我手心拼出一些词句,讲述最有趣的奇闻异事,他最喜欢看到我立刻将

    这些故事复述出来。

    当我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北方享受着1896年夏天最后一

    段美好的日子。他得了急病,经受了短暂的痛苦之后便离我们而去了。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遭遇巨大的悲痛——我第一次面对死亡。

    我该怎样描绘我的母亲呢?她与我如此亲密,以至于用语言来描述

    她成了一件近乎失礼的事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把我的小妹妹看作一个入侵者。我知道

    自己不再是母亲唯一的宝贝,这令我心中充满嫉妒。她总是坐在母亲的

    膝头,而那里曾经是属于我的位置,她似乎得到了母亲所有的关怀和时

    间。一天,发生了一件无异于在我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那时,我有一个名叫南茜的洋娃娃,我对它非常宠爱,但也经常拿

    它当出气筒。实际上,它成了我喜怒无常的情绪的牺牲品,因此早已经

    变得破旧不堪。我有会说话的娃娃、会哭的娃娃和会眨眼的娃娃,但是

    我对它们都不像对可怜的南茜那样喜爱。它有一个摇篮,我常常把它放

    在摇篮里摇晃,一摇就是一个多小时。我满怀戒备地守护着我心爱的娃

    娃和摇篮,但是有一次,我发现我的小妹妹居然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

    了。由于那时我和妹妹之间尚未建立起爱的纽带,因此我勃然大怒,冲

    过去推翻了摇篮,要不是母亲及时抓住了她,她可能连小命儿都保不住

    了。当我们行走在寂静而黑暗的深谷中时,很难理解亲切的话语、体贴

    的行为和真诚的友谊中产生的挚爱亲情。但是后来,当我重新获得了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之后,米尔德里德和我成了最知心的姐妹。我们经常

    满心欢喜地手拉着手,一起做着各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尽管她不明白我

    的手语,我也不理解她孩子气的童言。Chapter 3

    拜访贝尔博士

    知识是爱,是光明,是美景。

    在这一时期,我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表达欲望。我所能使用的少得

    可怜的几个手势已经远远不够用了,每当别人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时,我

    就会大发脾气。我感到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我,我狂乱地

    想要挣脱它的束缚。我拼命挣扎,并不是因为这样能起到什么实际的作

    用,而是因为在我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反抗精神。我常常会又哭又闹,直到筋疲力尽。如果我母亲碰巧就在一旁,我会钻进她的怀抱,伤心得

    甚至忘记了发脾气的原因。一段时间之后,对沟通手段的迫切需求使得

    我每天都会爆发,有时候甚至每个小时爆发一次。

    我的父母感到深深的痛苦和无助。我们家附近没有一所聋哑人学

    校,似乎也不会有人跑到图斯康比亚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教一个又聋又瞎

    的孩子。实际上,我的朋友和亲戚们有时会怀疑我到底能不能接受教

    育。我母亲唯一的希望之光来自狄更斯的《游美札记》。她读了劳拉·

    布里奇曼的故事,模糊地记得她就是一个既聋且盲的人,然而依然接受

    了教育。但同时令她感到希望渺茫的是,她知道盲聋哑人教育的先驱者

    豪博士已经辞世多年。他的教育方法可能也随他一起灰飞烟灭;即使这

    些方法保存了下来,一个远在阿拉巴马州偏僻小镇的小姑娘又怎么能从

    中受益呢?

    在我大约6岁的时候,父亲听说在巴尔的摩有一位著名的眼科医

    生,他已经成功医治好了很多看似无望的病人。我的父母立刻决定带我

    前往巴尔的摩,看看他能不能帮我恢复一些视力。

    我清楚地记得这次愉快的旅行。在火车上我交了很多朋友。一位女

    士给了我一盒贝壳,父亲给它们打了孔,好让我用线把它们串起来,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都使我感到快乐而满足。火车上的列车长也是个

    和蔼可亲的人。当他在列车上四处走动,给车票打孔时,我常常抓着他

    的衣角跟在后面。他让我玩他的打孔器,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玩具。我蜷

    缩在座位的一角,自得其乐地在纸板上打出许多有趣的小孔,一玩就是

    几个小时。我的姑姑用毛巾给我做了一个大娃娃。它是个最滑稽、最不成形的

    玩具,这个即兴创作的娃娃没有鼻子、嘴巴,也没有耳朵、眼睛,就连

    孩子的想像力也无法拼凑出她的面孔。奇怪的是,我最无法容忍娃娃没

    有眼睛这一缺陷。我不厌其烦地向每个人指出这一点,但是没有人能完

    成给娃娃添上眼睛的任务。突然,我灵机一动,问题解决了。我爬到座

    位下面翻找起来,直到找到了姑姑的披肩,那上面缀着大颗的珠子。我

    扯下两颗珠子,示意她把珠子缝到娃娃脸上。为了确定我的意图,她把

    我的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我用力点了点头。珠子被缝在了恰当的位置,我高兴得无法自制,但是很快我就对这个娃娃失去了兴趣。在整个旅途

    中,我一次脾气都没有发,因为有太多的事占据了我的头脑和手指。

    我们到达巴尔的摩后,奇泽姆博士亲切地接待了我们,但是他对我

    的眼睛无计可施。然而,他说我可以接受教育,并建议我父亲咨询华盛

    顿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他可以提供一些关于聋哑人或盲人儿童

    的学校和老师的信息。我们按照医生的建议立即前往华盛顿去见贝尔博

    士,一路上我父亲心情沉重、愁绪满怀,而我却浑然不知他的痛苦,自

    顾自地享受着旅途的快乐。尽管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也立刻感受

    到了贝尔博士温厚的态度与强烈的同情心,正是这样的性格使他受到很

    多人的喜爱,正如他的伟大成就为他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一样。他抱我坐

    在他的膝盖上,我玩弄起他的手表,他让手表为我报时。他能理解我的

    手语,我知道这一点,并立刻喜欢上了他。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会

    面将会打开一扇从黑暗通向光明,从与世隔绝通向友谊、伙伴、知识和

    爱的大门。

    贝尔博士建议我父亲给阿纳戈诺斯先生写信询问他那里有没有能为

    我进行启蒙教育的老师,阿纳戈诺斯先生是波士顿帕金斯学校的校长,豪博士伟大的盲人教育工作就是在这所学校中开展的。父亲立刻给他写

    了一封信,几个星期后,阿纳戈诺斯先生给他写了一封亲切的回信,并

    带来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他为我找到了一位老师。那是1886年的夏

    天,但是苏利文小姐直到第二年3月才来到我家。

    这下子,我就像走出了埃及,站在西奈山脚下,一种神圣的力量触

    动了我的灵魂,使它张开了眼睛,让我看到无数奇迹。我听到神山上的

    一个声音说着:“知识是爱,是光明,是美景。”Chapter 4

    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这一天结束时,我躺在小床上,重温着这些词语带给我

    的快乐,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我第一次盼着新

    的一天快点到来。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就是我的老师安妮·曼斯菲尔德·苏利文来到

    我家的那一天。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一想到这种巨大

    的变化,便令我感慨万分。那一天是1887年3月3日,还差3个月我就满7

    岁了。

    那天下午,我沉默而满怀期待地站在门廊上。通过母亲的手势以及

    家里人忙前忙后的样子,我模糊地感到某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我来到门口,在台阶上等待。午后的阳光穿透了覆盖在门廊上茂密

    的忍冬花,洒在我向上扬起的脸上。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那些熟悉

    的树叶和花朵,它们似乎是为了拥抱这可爱的南方春日而长出来的。我

    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奇迹或惊喜。几个星期以来,愤怒和痛苦

    已经将我折磨得身心疲惫。

    你是否曾经在浓雾笼罩的日子在海上航行,那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一

    片触摸得到的白色黑暗之中,你脚下的大轮船紧张不安地向岸边摸索前

    行,不时放下铅锤和探测索来确定方位,而你则带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

    等待着未知的将来。在我开始接受教育之前,我就像这艘迷雾中的轮船

    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既没有罗盘,也没有探测索,根本无法得知自己

    距离海港还有多远。“光明!给我光明!”这是我的灵魂发出的无声呐

    喊,恰在这时,一束爱的阳光照亮了我的心灵。

    我感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以为是母亲来到了身旁,便向她伸

    出双手。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被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这个人便

    是我的老师。从此,她将向我揭示世间万物的奥妙,而更重要的是,她

    将让我感受到真情挚爱。

    第二天早晨,我的老师领着我来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洋娃娃。

    这个娃娃是帕金斯学校的盲人孩子们送的,劳拉·布里奇曼给她缝制了

    裙子,但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得知的。我玩了一会儿娃娃之后,苏利文小姐慢慢地在我手心写下了“d-o-l-l”这个词。我立刻对这种手指游戏产生

    了兴趣,并试图模仿。当我终于拼出了正确的字母时,我兴奋得满脸通

    红,心中充溢着孩子气的快乐与骄傲。我跑下楼去,来到母亲身边,在

    手上把这个词写给她看。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拼一个单词,甚至连世上存

    在文字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我只是简单地模仿着老师的动作。在接下来

    的几天里,我用这种照葫芦画瓢的方式学会了很多单词,包

    括“针”、“帽子”、“杯子”,还有几个动词,如“坐”、“站”和“走”。但是

    直到几个星期以后,我才明白每件东西都有一个名字。

    一天,我正在玩着我的新娃娃,苏利文小姐把我那个破旧的大洋娃

    娃放在了我的膝头,拼出了“d-o-l-l”这个词,试图让我明白两个娃娃都

    叫“d-o-l-l”。那天早些时候,我们在“m-u-g”和“w-a-t-e-r”这两个词上纠

    缠了半天。苏利文小姐想让我弄清“m-u-g”是杯子,“w-a-t-e-r”是水,但

    我却总是把它们弄混。她没办法,只好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重新回到

    娃娃的话题上。我对她不厌其烦的尝试失去了耐心,一把抓起我的新娃

    娃,把它扔在了地上。当感觉到娃娃在我脚下摔得四分五裂时,我感到

    非常痛快。情绪爆发之后,我既没有感到伤心,也没有感到懊悔。我不

    爱这个娃娃。在我那个寂静黑暗的世界里,是没有柔情与关爱的。我感

    觉到老师把娃娃的碎片扫到了壁炉的一侧,我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引起

    我不高兴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她拿来了我的帽子,我知道我要到外面晒

    太阳去了。这种想法——如果一种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可以称之为想

    法的话,令我欢欣雀跃。

    我们沿着小路向井房走去,房顶上盛开的忍冬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

    芳香。有人正在汲水,老师把我的手放在水管口上。一股清凉的水流喷

    溅在我的手上,这时,她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出了“water”这个词,先是

    慢慢地,然后加快速度。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她

    手指的移动。蓦然间,我仿佛茅塞顿开,一种被遗忘已久的朦胧意识回

    到了我的脑海,向我揭开了语言的奥秘。我一下子就知道了“w-a-t-e-

    r”就是那种流淌在我手上的清凉而美妙的东西。这个富有生命的词汇唤

    醒了我的灵魂,给我带来光明、希望和快乐,使我重获自由!虽然在我

    的学习道路上仍有障碍,但是这些障碍必将被一扫而空。

    离开井房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学习的渴望。每件东西都有一个

    名字,而每个名字都催生了一种新的思想。当我们回到家时,我触摸到

    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着鲜活的生命。这是因为我在用一种陌生而新奇

    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一切。一进门,我就想起了那个被我摔碎的娃娃。我

    摸索着来到壁炉前,捡起了娃娃的碎片。我徒劳地想要把它们拼凑回

    去。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平生第一次

    产生了悔恨与悲伤的心情。那一天,我学会了很多新单词。虽然我已经记不全了,但是我知

    道,“母亲”、“父亲”、“姐妹”、“老师”这几个词将我的世界装点得五彩

    缤纷,就像《圣经》上说的,“亚伦的杖开了花”。这一天结束时,我躺

    在小床上,重温着这些词语带给我的快乐,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孩子,我第一次盼着新的一天快点到来。Chapter 5

    天堂之树

    从此以后,我在我的天堂之树上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

    光,不断编织着美丽的幻想,沉浸在光明美好的梦境之中。

    1887年那个灵魂苏醒的夏天,有很多事情令我记忆犹新。我不断地

    用双手探索,学习我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我学会了越来越多东

    西的名字和用途,这令我愈加快乐和自信,并且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也

    有了越来越多的联系。

    在雏菊和毛茛花吐露芬芳的季节,苏利文小姐牵着我的手穿过田

    地,农夫们正在那里做着播种的准备。我们来到田纳西河岸边,坐在温

    暖的草地上,我开始感受到大自然对人类的慷慨馈赠。我了解了太阳和

    雨露如何滋润万物,为人们带来美景和食物;鸟儿如何筑巢,如何生存

    和迁徙;松鼠、鹿和狮子以及各种动物如何觅食,如何躲避敌人。随着

    我的知识与日俱增,身边的世界也给我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愉悦。早在我

    学会加法和描绘地球的形状之前,苏利文小姐就教会了我从芬芳的树林

    中、从每一片草叶中、从我的小妹妹那柔软的、带着小窝窝的小手中发

    现美的存在。她让我建立了对大自然的最初印象,让我感到“鸟儿和鲜

    花是我快乐的伙伴”。

    但是大约在那个时候,我的一次经历告诉我,大自然并不总是善良

    可亲的。一天,老师和我正在一次长距离散步后的回家途中。那天早晨

    天气很好,但是当我们往家走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闷热起来。有两三

    次,我们不得不在路边的大树下停下来休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生樱

    桃树下,我们最后一次停下休息。阴凉的树荫令人愉快,那棵树也容易

    攀爬,在老师的帮助下我爬到一枝树杈上坐了下来。树上凉风习习,苏

    利文小姐提议在树下野餐。我答应在她回家取食物的时候乖乖地待在树

    上。

    突然之间,一丝变化掠过了树梢。阳光的温度突然间消失无踪。我

    知道天空变黑了,因为对我而言意味着光的所有热度都从空气中消失

    了。大地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我知道这种气味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

    临,莫名的恐惧抓住了我的心。远离了我的朋友和坚实的大地,我感到彻底的孤独一种浩瀚无边、神秘未知的气氛将我包围了。我静坐不动,翘首期盼,因为恐惧而一阵阵发抖。我盼着老师赶快回来,但我最想做

    的是赶紧从树上下来。

    一阵不详的寂静过后,树叶开始大肆抖动。树干也晃动起来,如果

    不是我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树枝,恐怕早就被狂风掀落在地。大树继续震

    颤摇晃。细小的枝条纷纷折断,劈头盖脸地向我落下。我产生了一种冲

    动,想从树上一跃而下,但是恐惧令我动弹不得。我蜷缩在树杈上面,晃动的树枝抽打在我身上。我感到大地一阵阵地震动,仿佛某种重物落

    在了地上,这震动从地面一直传到我所在的树枝。我的恐惧达到了极

    点,正当我以为自己就要和树一起倒下的时候,我的老师抓住了我的

    手,帮助我从树上爬了下来。我紧紧地抱着她,因为双脚再一次感觉到

    坚实的大地而高兴得发抖。我学到了新的一课——大自然“会对她的子

    民公然发动攻击,在她那温柔的抚摸之下,隐藏着一双险恶的利爪”。

    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敢再爬树。甚至一想到爬树

    就满心恐惧。但是最后,一棵满树繁花的合欢树用它那甜蜜的诱惑帮助

    我克服了恐惧。一个美丽的春日早晨,正当我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读书

    时,突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奇妙的清香。我站起身,本能地伸出双手。这

    香气如此沁人心脾,就仿佛春之女神刚刚从凉亭里走过。“那是什么味

    道?”我问道,紧接着我就认出了这是金合欢花的香气。我摸索着来到

    花园尽头,因为我知道合欢树就长在篱笆附近的小路转角处。没错,它

    就在那里,在温暖的阳光中轻轻摇曳,繁花累累的枝条几乎垂到了草地

    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精巧美丽的花朵!即使是最轻微的触摸,也会令

    它娇嫩的花瓣收缩凋落;它就像一棵被移植到人间的天堂之树。我穿过

    飘落如雨的花瓣来到树干跟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便把脚踏上了树桠

    间的相交处,开始向树上爬去。我爬得有些艰难,因为树枝很粗,难以

    抓住,树皮还磨破了我的手。但是,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认为自己正

    在做的是一件非同寻常、令人惊叹的事,于是我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一

    个凳子那里,这是某个人以前固定在树上的,因为时间久了,便和树长

    在了一起。我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像个仙女,端坐在玫瑰色

    的祥云之上。从此以后,我在我的天堂之树上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不断编织着美丽的幻想,沉浸在光明美好的梦境之中。Chapter 6

    爱是什么

    我陷入深深的迷惑和失望之中。这真是奇怪,我的老师

    竟然无法让我明白“爱”是什么。

    现在我已经掌握了语言的秘密,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以致用。那

    些听力正常的孩子可以毫不费力地学会语言,他们可以轻松愉快地模仿

    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词句,然而聋哑儿童则必须经历缓慢而痛苦的学习过

    程。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令人愉快的。我们从学习物品的名称开

    始,一步步地踏上了漫长的征程,终于从第一个结结巴巴的音节,进展

    到可以在莎士比亚的诗句间沉思。

    起初,当老师向我描述一个新事物时,我很少问问题。我的想法是

    模糊不清的,我的词汇还很贫乏。但是随着我对事物的认识日益增多,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词汇,我的提问范围也变得更广了,我会一次次地回

    到同一个话题上,渴望得到更多的知识。有时候,一个新词语会唤醒我

    脑海中的某个影像,勾起我对从前的某段记忆。

    我记得有一天早晨,我第一次问起了“爱”这个词的含义。那时候我

    掌握的词汇还不太多。我在花园里找到了一些刚刚绽放的紫罗兰,于是

    把它们带给了我的老师。她想要亲吻我:但是那个时候,我不喜欢接受

    母亲之外的任何人的亲吻。苏利文小姐轻轻地用双臂环抱着我,在我的

    手上写下了“我爱海伦。”

    “爱是什么?”我问道。

    她把我拉近,指着我的心告诉我:“爱就在这里,”这是我第一次意

    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她的话令我非常困惑,因为那时候我很难理

    解无法触摸得到的东西。

    我闻了闻她手中的紫罗兰,半用拼写、半用手势地问:“爱就是花

    的香味吗?”

    “不,”我的老师说。

    我再次琢磨起来。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我们身上。

    “这是不是爱?”我指着太阳的方向问,“这不是爱吗?”

    在我看来,世上没有什么比太阳更美丽了,因为它的温暖使万物生生不息。但是苏利文小姐还是摇了摇头,我陷入深深的迷惑和失望之

    中。这真是奇怪,我的老师竟然无法让我明白“爱”是什么。

    一两天后,我正在练习用线串珠子,把它们按照两个大、三个小这

    样的顺序串起来。我串错了很多,苏利文小姐耐心地一次次向我指出。

    最后,我注意到一段珠子明显串错了,于是我立刻集中注意力,试图想

    弄清楚应该怎样排列这些珠子。苏利文小姐碰了碰我的前额,用力在我

    手上写下了“想”这个词。

    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个词就是指我的头脑运转的过程。这是我第一

    次理解了一个抽象的概念。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心思并不在膝头的珠子上,而是试图在这

    种新概念的启发下弄清“爱”这个词的含义。那天,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

    面,不时还会飘起一阵小雨,但是突然之间,太阳破云而出,发出灿烂

    夺目的光芒。

    我又一次问老师:“这是不是爱?”

    “爱有点像是太阳出来前天空中的云彩,”她回答道。随后,为了让

    我能够理解,她用更简单的话解释道:“你知道,你无法触摸到云彩,但是你能感觉到雨水,而且你知道在经历了炎热的一天之后,花儿和干

    渴的土地是多么渴望雨水的滋润。你也无法触摸到爱,但是你能感受到

    它给世间万物带来的甜蜜和快乐。没有爱,你就不会感到幸福,也不想

    玩耍。”

    刹那间,我领悟到了这个美丽的真理。我感到仿佛有很多看不见的

    线将我的心灵与其他人的心灵连结在一起。

    从我开始接受教育的第一天起,苏利文小姐就试着像对待听力正常

    的孩子那样对我说话;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话不是直接说出来,而是拼

    写在我手上。如果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和成语表达我的想法,她会给

    我提示,在我不知道怎样同他人对话时,她也会教给我正确的语句。

    这样的教育方式持续了好几年,因为聋哑儿童无法在一个月甚至两

    三年之内学会最简单的日常对话中需要用到的无数成语和表达方式。听

    力正常的孩子可以通过不断的重复与模仿进行学习。家人的对话可以刺

    激他的大脑,使他寻找到适当的话题,促使他自发地表达他的想法。而

    聋哑儿童却无法进行这种自然的思想交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老

    师决定为我提供我所缺少的语言刺激。她不厌其烦地向我重复各种日常

    用语,并且教给我如何与别人对话。但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

    有勇气主动发起对话,又过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我才学会了在恰当的时

    候说出恰当的话。

    聋哑人和盲人很难从对话中获得乐趣,而那些既聋且盲的人更是面

    临着千百倍的困难!他们无法分辨出别人的语气,如果没有他人的帮助,他们也无法辨别赋予词句涵义的声调高低;他们更无法看到说话者

    脸上的表情,而一个眼神往往最能体现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Chapter 7

    开始学习阅读

    我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是苏利文小姐给予我的

    ——我的才能、我的抱负、我的快乐,都是被她的爱心所唤

    醒。

    我的教育过程的下一个重要阶段是学习阅读。

    我刚刚学会拼写少数单词,老师就给了我一些卡片,上面印着凸起

    的字母。很快我就明白了印在上面的每一个词语都代表一种物品、一种

    动作,或是一种特性。我有一个框架,可以用来将这些词语排列成短

    句。但是在我把卡片放进框架前,我喜欢先把它们放在实物上。举例来

    说,我找到表示“娃娃”、“在”、“床上”的卡片,把每张卡片与它对应的

    物品放在一起;然后我把娃娃放在床上,再把相应的卡片排列在一旁,组合成一个句子,同时头脑中形象地浮现出这个句子。

    苏利文小姐说,有一天,我把“女孩”这个词别在了围裙上,然后站

    在衣橱里,同时在架子上排列出“女孩在衣橱里”这句话。没有什么比这

    个游戏更令我高兴的了,我和老师可以玩上好几个小时。我们常常把房

    间里的每件东西都用来进行造句游戏。

    渐渐地,我从认识这些卡片过渡到开始读书。我拿起我的《启蒙读

    本》,在上面寻找我认识的单词。一旦找到它们,我就兴奋得仿佛在捉

    迷藏游戏中找到了藏起来的伙伴。就这样,我的读书生涯开始了。关于

    我何时开始阅读连贯的故事,我会在后面提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学习正规的课程。即使当我专心致志

    地学习时,看起来也更像是在游戏。苏利文小姐总是用美丽的故事或诗

    歌来解释她教给我的一切。只要遇到我感兴趣的事,她就会兴致勃勃地

    与我讨论,仿佛她自己也变成了孩子一样。那些令很多孩子望而却步的

    课程,例如枯燥乏味的语法、深奥的算术和艰涩的名词解释等,对于我

    来说却都是珍贵的回忆。

    我无法解释苏利文小姐对于我的喜好与欲望所表现出的特殊理解,这或许是她长期与盲人接触的缘故。除此之外,她还非常善于对事物进

    行描述。她会对乏味的细节一笔带过,也从来不会向我提问前一天的功

    课。她循序渐进地给我讲解各种枯燥的科学名词,使得每个话题都变得

    真实生动,令我不知不觉将它们牢记在心。我们经常到户外读书学习,坐在阳光普照的树林中比待在屋里要好

    多了。我所有的早期课程都浸润着林木的气息,充满了松针的清香和野

    葡萄的芬芳。坐在一棵鹅掌揪凉爽的树荫下,我意识到世间万物都能为

    我们带来启示,使我们有所领悟。“我们通过事物的可爱之处了解它们

    的功用。”实际上,嗡嗡鸣唱的昆虫、歌声婉转的鸟儿和娇艳芬芳的花

    朵都是我学习的对象。我常常把聒噪的青蛙、纺织娘和蟋蟀握在手心,等待着它们忘记自己的困境,开始振翅鸣叫。我喜欢抚摸毛绒绒的小

    鸡、野花、山茱萸、草地上盛开的紫罗兰,还有萌生嫩芽的果树。我触

    摸着绽开的棉荚,用手指轻抚那柔软的纤维和长满绒毛的棉籽;我感受

    到风儿吹过玉米秆,使玉米叶发出柔滑的沙沙声。我感觉到我的小马喷

    出愤怒的鼻息,因为我们在草地上抓住了它,给它带上了马嚼子!它口

    中呼出的浓烈的三叶草气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时候,我在黎明时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花园。草叶和花朵

    上挂满露珠,谁能体会到把玫瑰捧在手中的柔软触感,又有谁能领略到

    百合花随着晨风舞动时的曼妙身姿。有时,我会在采花时抓到一只昆

    虫,我能感觉到它因恐惧而摩擦翅膀时发出的微弱声音,我想,这个小

    生物一定是意识到了突如其来的压力。

    另一个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果园,七月初,水果就成熟了。毛绒绒

    的大桃子触手可得,微风拂过树梢,熟透的苹果掉落在脚下。哦,用围

    裙收集果实是多么快乐啊,我把脸颊贴在光滑的苹果上,感受着太阳的

    余温,蹦蹦跳跳地向家里走去。

    我们最喜欢到凯勒家的码头散步,那是田纳西河畔的一个古老而破

    败的木制码头,南北战争期间,曾有士兵在那里登陆。我们在那里度过

    了很多快乐时光,边玩边学习地理知识。我用小鹅卵石筑起水坝,建造

    岛屿和湖泊,挖掘河床,感到乐趣无穷,不知不觉间便上了一课。

    我“听”苏利文小姐描述着我们居住的这个又大又圆的星球,以及喷发的

    火山、被埋葬的城市、移动的冰川,还有许多陌生新奇的事物,心中惊

    叹不已。她用粘土制作了立体地图,以便让我能够触摸到山脊和山谷,用我的手指追随河流蜿蜒曲折的流向。这些都是我十分喜欢的。但是,地球的气候带与南北两极的划分把我弄糊涂了。为了更形象地向我解

    释,苏利文小姐用一些细线来表示经度和纬度,用橙色的树枝代表南北

    两极,它们令我感到如此形象逼真,以至于如今只要一提起气候带,我

    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些相互重叠的圆圈。我想,如果有人告诉我北极

    熊真的爬上了北极那根柱子,我也会深信不疑。

    算术是我唯一不喜欢学习的课程。从一开始,我就对关于数字的科

    学不感兴趣。苏利文小姐试着通过串珠子来教我数数,用排列麦秆来教

    我加减法。但是,我的耐心很有限,最多只能做五六道题。一做完算术题,我的心思马上就会飞到其他地方,然后马上跑出去找伙伴们玩。

    我还用同样悠闲的方式学习了动物学和植物学。

    曾经有一位先生,他的名字我忘记了,送给了我一套化石标本,里

    面包括带有美丽花纹的贝壳化石、带有鸟爪印迹的沙岩化石,以及浮雕

    般可爱的蕨类植物化石。这些化石犹如一把钥匙,为我开启了通向远古

    时代宝藏的大门。我满怀恐惧地听苏利文小姐描述那些可怕的怪兽,它

    们有着古怪拗口的名字,终日在远古的森林中游荡,撕扯下巨树的枝条

    用来果腹,最后在古老而阴暗的沼泽中死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

    梦中总是出现这些古怪的生物,与欢乐的现在相比,那个时代是多么阴

    沉黑暗。如今,我们的世界充满了阳光和玫瑰,还有萦绕在耳边的我的

    小马驹那轻柔悦耳的蹄声。

    还有一次,有人送给我一个美丽的贝壳,我怀着孩童的惊讶与喜

    悦,了解到一只小小的软体动物是如何给自己建造一个五彩斑斓的安身

    之所,还了解到在寂静的夜晚,当风平浪静的时候,鹦鹉螺是如何乘坐

    它的“珍珠之船”航行在印度洋蔚蓝的海面上。我还学到了很多关于海洋

    生物的有趣知识,例如在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中,小小的珊瑚虫是如何建

    造起美丽的珊瑚岛,有孔虫类又是如何在陆地上形成白垩山体。老师给

    我读了《背着房间的鹦鹉螺》这本书,还告诉我软体动物的造壳过程象

    征着人类智慧的发展。正如鹦鹉螺将其从海水中吸收的物质转化成它身

    体的一部分,一个人学到的点滴知识也可以变成思想的珍珠。

    植物的生长也同样可以让我学到知识。一次,我们买来一盆百合

    花,把它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很快,尖尖的绿色嫩芽就显示出即将

    开放的迹象。最初,外侧纤细的手指状的叶子缓缓张开,仿佛不情愿让

    人们窥见它们所呵护的珍宝。然而,一旦开了头,整个过程就加快了,但仍保持着有条不紊的次序和节奏。总是有一个花苞比其余的更大、更

    美丽,于是它就会被群芳推上舞台,好似一位身披光滑丝绸长袍的美女

    知晓自己便是艳冠群芳的皇后,而她那些羞怯的姐妹们纷纷脱下绿色的

    头巾,直到枝头开满了娇嫩动人、清香扑鼻的花朵。

    曾经,在摆满植物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鱼缸,里面养了十一只蝌

    蚪。我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充满好奇地想要对它们进行一番探索。我喜欢

    把手伸进鱼缸,感觉欢蹦乱跳的蝌蚪从我的手指间穿梭游动,这给我带

    来了极大的乐趣。一天,一只不安分的家伙竟然一跃跳出了鱼缸,落在

    地上,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有尾巴的轻轻蠕动暗示

    着它还一息尚存。然而我刚把它放回水里,它就一头扎到了缸底,欢快

    地游来游去。他已经跳过了龙门,见过了世面,现在,它心满意足地回

    到了它那灯笼海棠树掩映下的漂亮的玻璃房子里,等待着自己有朝一日

    变成一只神气的青蛙。那时,它将跳进花园尽头绿树成荫的池塘中,在夏日的夜晚唱起动听的爱之颂歌。

    我就这样从生活中不断地汲取知识。起初,我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

    孩子,是我的老师将生命的意义展现在我的眼前。正是她的到来,才使

    我的生活充满了爱和欢乐,使我身边的一切都有了意义。她从未放过一

    次向我展现万物之美的机会,每时每刻,她都用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引导

    着我,努力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充实。

    正是我的老师用她的聪明才智、强烈的同情心以及寓教于乐的方

    法,才使得我早年的学习生活变得如此丰富多彩。她总是能够抓住恰当

    的时机向我传授各种知识,使学习的过程变得令人愉快、易于接受。她

    认识到孩子的心灵就像一条浅浅的小溪,沿着布满石块的河道蜿蜒而

    下,跃动着欢快的浪花,这里映出一朵鲜花,那里映出一片树丛,还有

    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她努力地做我的心灵导师,因为她知道,我的心灵

    也像一条小溪,由涓涓溪流汇聚成宽广的河流,这样才能在平静的河面

    上倒映出起伏的山脉、青翠的树影和蔚蓝的天空,以及一朵小花的甜蜜

    笑脸。

    所有的老师都能把孩子领进课堂,但并非每个老师都能让他学到东

    西。不论是在忙碌还是休闲的时候,除非他感到自由自在,否则就无法

    愉快地学习。他必须经历过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挫折,才能承担起令人

    不快的任务,才能勇敢地面对枯燥乏味的课本。

    我的老师与我如此亲密,以至于我几乎无法想象同她分开会是什么

    样子。我永远也无法说清,我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有多少是天性使然,又

    有多少是老师悉心教导的结果。我感到她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

    一部分,我是在踏着她的足迹前进。我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是苏

    利文小姐给予我的——我的才能、我的抱负、我的快乐,都是被她的爱

    心所唤醒。Chapter 8

    圣诞快乐

    那天晚上,我挂起长袜之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我一边

    假装熟睡,一边保持着清醒,等着看圣诞老人来了之后会做

    些什么。

    苏利文小姐来到图斯康比亚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可是件大事。家里

    的每个人都准备为我送上出其不意的礼物,最让我高兴的是,苏利文小

    姐和我也在筹划着给每个人一个惊喜。圣诞礼物带来的那种神秘气氛是

    最令我兴奋和愉快的。我的朋友们尽其所能,用各种暗示和欲言又止的

    话来吊我的胃口。苏利文小姐和我则继续玩着猜谜游戏,这种寓教于乐

    的方法使我学到了很多语言技巧,比上课时学到的还多。每天晚上,我

    们都坐在暖融融的炉火旁玩猜谜游戏,随着圣诞节的临近,我们的心情

    也变得愈加兴奋。

    圣诞前夜,图斯康比亚的学童们装饰了一棵圣诞树,并邀请我与他

    们共度佳节。在教室中央,摆放着一棵美丽的圣诞树,枝条上挂满了奇

    异的果子,在柔和的灯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这真是一个尽情欢乐的

    时刻,我忘乎所以地围着圣诞树又蹦又跳。当我得知每个孩子都将得到

    一份礼物时,我高兴极了,那些装饰圣诞树的好心人让我给孩子们分发

    礼物。我忙得不亦乐乎,甚至没空停下来看看自己的礼物。但是当我一

    切准备就绪时,便一心盼望着圣诞节赶快到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的

    礼物并不是朋友们向我暗示的那些,我的老师说,那些礼物甚至比这些

    还要好。然而,我已经同意暂时按捺下好奇心,等到第二天早晨再一窥

    究竟。

    那天晚上,我挂起长袜之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我一边假装熟睡,一边保持着清醒,等着看圣诞老人来了之后会做些什么。最后,我搂着

    我的新洋娃娃和小白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第一个起床,用一

    声“圣诞快乐”唤醒了全家。我得到了令我惊喜的礼物,不仅在长袜里,而且在桌子上、所有的椅子上、门边、窗台上也都摆满了礼物。实际

    上,屋子里堆满了用薄棉纸包裹的圣诞礼物,几乎令我举步维艰。当老

    师送给我一只金丝雀的时候,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小蒂姆十分温顺,它可以跳上我的手指,从我手中啄樱桃蜜饯吃。

    苏利文小姐教给我如何照料我的新宠物。每天吃完早饭,我都会给它洗澡,清理鸟笼,给它的杯子里添上新鲜的种子和井房打来的清水,然后

    在它的跳架上悬挂一束繁缕草。

    一天早晨,我去打水给小鸟洗澡的时候,把鸟笼留在了窗台上。当

    我回来打开门的时候,我感到一只大猫从我身边溜了过去。起初我并没

    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当我把手伸进笼子时,却摸不到小蒂姆那漂

    亮的翅膀,它那尖尖的小爪子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指,我知道自己再也见

    不到我那可爱的小歌唱家了。Chapter 9

    慈爱之城

    在波士顿的时候,我们参观了邦克山,在那儿学到了我

    的第一堂历史课。

    我生活中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1888年5月的波士顿之旅。我至今仍

    清楚地记得我们是如何打点行装,如何与老师和母亲一同启程,最后到

    达波士顿,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这次旅行与两年前的巴尔的摩之旅

    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烦躁不安、容易激动、在火车上

    引起一车人注意的小家伙了。我安静地坐在苏利文小姐旁边,兴致勃勃

    地“听”她描述车窗外的景象:美丽的田纳西河、广袤的棉花田、起伏的

    群山和森林、站台上笑着向乘客兜售美味糖果和爆米花的黑人。在我对

    面的座位上,坐着我的大布娃娃南茜,她身穿新花格裙子,头戴有花边

    的遮阳帽,一双玻璃珠子做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偶尔,当我

    没有注意听苏利文小姐的描述时,才会记起南茜的存在,把她抱在怀

    里,但是后来,我让自己相信她已经睡着了,这样才会减少一些愧疚之

    情。

    由于以后我将没什么机会再提到南茜了,所以在这里讲一下她刚到

    波士顿不久后的悲惨遭遇。她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这是我强迫她

    吃“泥巴馅饼”的结果,虽然她从未对这些馅饼表现出特殊的喜好。帕金

    斯学校的洗衣女工看她太脏了,便背着我给她洗了个澡。可怜的南茜哪

    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当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了一团不成形的棉

    花,要不是那双对我投以责备目光的玻璃眼珠,我都认不出她来了。

    当火车最终停靠在波士顿车站时,就仿佛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变成

    了现实。此时变成了“很久很久以前”,此地变成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到达帕金斯学校,我就开始与那里的小盲童交朋友了。我发现他

    们懂得手语,这令我高兴万分,因为我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和其他孩子交

    谈了!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像个外国人,需要通过翻译才能与人沟通。

    在这所劳拉·布里奇曼上过的学校里,我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国度。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我的新朋友也是盲人这个事实。我知道自己看不

    见,但是我很难想象这些聚集在我周围,和我一起欢闹嬉戏的热情而友

    爱的孩子也是盲人。我注意到,他们与我交谈时会把双手放在我的手

    上,而且他们也通过手指来读书,这让我感到既惊讶又悲哀。尽管在来这里之前就有人对我讲过,尽管我也了解自己的感官缺陷,但是我模糊

    地感到,既然他们能听到,就一定具有某种“第二视觉”,我根本没有想

    到这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他们是如此快乐和满

    足,沉浸在与他们建立的友谊之中,令我逐渐忘记了所有的悲哀。

    一天下来,我结交了很多盲童朋友,这让我完全适应了新环境,感

    觉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随着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我不断期待

    着更多愉快的经历。我无法想象外面还有更加广阔的世界,因为我已经

    把波士顿视作世界的起点和终点。

    在波士顿的时候,我们参观了邦克山,在那儿学到了我的第一堂历

    史课。一想到我们的脚下就是勇士们战斗过的地方,我就感到兴奋不

    已。我向山上爬去,一路数着脚下的台阶,同时想象着士兵们一边勇攀

    高峰,一边居高临下地向敌人射击的景象。

    第二天,我们坐船去了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在海上航行,也是

    第一次乘坐汽船。汽船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大家伙!但是船上机器的轰

    鸣声让我以为是打雷了,我因此哭了起来,因为我担心一下雨就不能去

    野餐了。在普利茅斯,最让我感兴趣的莫过于清教徒移民们登陆时踏过

    的那块大石头。我可以触摸到它,这让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先民们当年

    是如何长途跋涉,建立伟大功绩。我常常把一小块普利茅斯的岩石标本

    捧在手中,这是一位好心的先生在清教徒纪念堂送给我的,我用手指抚

    摸着它凹凸的表面、中间的裂纹,以及“1620”的浮雕字样,满脑子想的

    都是移民者们开拓疆土时的奇妙故事。

    在我那稚嫩的想象中,先民们的事业是多么伟大而崇高!我理想化

    地认为他们是最英勇、最慷慨的勇士,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拓着自己

    的家园,为自己和同胞追求着自由的权利。几年后,当我了解到他们曾

    经遭受的宗教迫害时,不禁深感震惊与失望,这真是一件巨大的耻辱,尽管我们这个“美丽之国”以其勇气和活力而著称。

    我在波士顿交了很多朋友,其中包括威廉·恩迪科特先生和他的女

    儿。他们亲切友善的态度在我心中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一天,我们

    去他们位于贝弗莉农场美丽的家中做客。我可以愉快地回忆起自己是如

    何穿过他们的玫瑰花园,他家的大狗列奥和卷毛长耳小狗弗里兹如何跑

    出来迎接我,以及跑得最快的马——尼姆罗德如何伸着嘴吃我手中的黄

    油和方糖。我还记得那片沙滩,那是我第一次在沙滩上玩耍。那里的沙

    子质地坚硬细滑,与布鲁斯特那种松散、尖锐、混有海藻和贝壳的沙子

    有很大区别。恩迪科特先生还给我讲了巨轮从波士顿途经这里驶往欧洲

    的事情。后来,我又见过他很多次,他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实际上,每当我给波士顿冠以“慈爱之城”的名字时,都会不由得想起他。Chapter 10

    海边度假

    我在海边永远都待不够。洁净、清新的海风令人神清气

    爽,贝壳、鹅卵石、海草以及藏在海草中的微小生物对于我

    有着无穷的魅力。

    在帕金斯学校放暑假之前,我和老师打算去科德角的布鲁斯特度

    假,一起同行的还有我们的好朋友霍普金斯夫人。我很高兴,因为我满

    脑子都是关于大海的奇妙故事,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进行这次快乐的旅行

    了。

    在那个夏天,大海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过去我一直生活在内

    陆,从未呼吸过带有咸味的空气。但是我读过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叫

    《我们的世界》,书中对大海的描述使我充满了好奇,十分渴望能够触

    摸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感受一下海浪的咆哮。因此,当我得知自己的

    愿望即将实现时,我那小小的心脏不禁因为兴奋而狂跳不止。

    我一换上游泳衣,就迫不及待地冲到温暖的沙滩上,跳入清凉的海

    水中,根本没有害怕的念头。我感觉到了翻滚的巨浪。我随着波浪起起

    伏伏,高兴得浑身颤抖。突然,我的兴奋被恐惧取代了。因为我的脚突

    然撞到了一块岩石,紧接着一个大浪打在我的头上。我伸出双手,试图

    抓住点什么东西,但是抓住的只有海水,以及漂浮的海草。我所有疯狂

    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海浪似乎在戏弄着我,狂野地将我抛来抛去。这真

    是太可怕了!我的双脚离开了坚实的陆地,所有的一切——生命、空

    气、温暖和爱——似乎都被这茫茫大海挡在了外面。最后,大海似乎厌

    倦了它的新玩具,将我重新抛回了岸上,我的老师立刻将我搂在了怀

    里。哦,这是多么温暖、多么舒适的怀抱啊!我从慌乱中缓过神来的第

    一句话就是:“是谁在海水里放了盐?”

    我从第一次水中历险恢复过来后,觉得穿着游泳衣坐在大礁石上也

    很好玩,我可以感觉到海浪不断地拍打着礁石,将飞溅起的浪花抛洒在

    我身上。当波涛猛烈地拍打海岸时,我能感觉到鹅卵石发出咔嗒咔嗒的

    撞击声。汹涌的海浪不断发动着狂暴的攻击,仿佛要将整个海滩摧毁殆

    尽,就连空气都随着它们的节奏而震颤。破碎的浪花向后退去,聚集着能量,准备发动下一轮更加猛烈的攻击。我紧紧抓住礁石,感受着大海

    的咆哮,感到既紧张又着迷。

    我在海边永远都待不够。洁净、清新的海风令人神清气爽,贝壳、鹅卵石、海草以及藏在海草中的微小生物对于我有着无穷的魅力。一

    天,苏利文小姐让我看她捉到的一只奇怪的生物,当时它正躺在冰冷的

    海水中晒着太阳。那是一只巨大的鲎,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动物。我摸了

    摸它,心想这种动物可真奇怪,居然把房子背在背上。我突然觉得它或

    许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宠物,于是用双手提着它的尾巴,把它带回了家。

    这次收获令我十分满足,大鲎的身体很重,我用尽了力气才把它拖了半

    英里远。我央求苏利文小姐把它放在井旁的水槽里,因为我确信它在那

    里会很安全。但是第二天早晨,我来到水槽边一看,它已经不见了!没

    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逃跑的。当时,我感到非

    常失望,但是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强迫这个可怜的、不会说话的生物离

    开大自然是不对的,一想到它可能已经回到了大海中,我就又高兴起来

    了。Chapter 11

    南方的老家

    我们的小屋虽然十分简陋,但是坐落在景色宜人的山

    顶,四周被橡树和松树环绕。

    秋天,我回到了南方的老家,心中载满了欢快的回忆,不断回味着

    这次奇妙而充实的北方之旅。这次旅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在我面前展

    开了一个崭新的美丽新世界,任我尽情地遨游其中。我用心感受万事万

    物,一刻也不愿停歇。我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就像那些朝生暮死,将一

    生浓缩为一天的小小昆虫一样。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通过在我手中

    拼写的方式与我交谈,我们的思想就像跳动的乐章,彼此进行着心与心

    的交流,共同书写着奇迹!以前,我们的心灵无法沟通,就像被一片荒

    芜的不毛之地阻隔,而现在,这片荒地已经开满了美丽的玫瑰。

    整个秋天,我都同家人一起住在距离图斯康比亚14英里远的一座山

    间小屋中。这里被称作“弗恩采石场”,因为附近有一个废弃已久的石灰

    石采石场。三道清泉从山上流下,一路与岩石相互碰撞,激荡着欢快的

    水花。空地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将石灰石覆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地方连

    小溪都被茂盛的植物遮蔽。山上的其他地方则生长着茂密的树林,这里

    有巨大的橡树和四季常青的树木,粗大的树干就像覆满青苔的柱子,树

    枝上垂挂着常春藤和槲寄生花环,还有果实累累的柿子树,它那清新甜

    美的气息弥漫在森林的每个角落,令人心醉神迷。在某些地方,野生的

    圆叶葡萄和斯卡珀农葡萄藤在林间交错蔓延,形成一座座天然凉亭,引

    来飞舞的蝴蝶和嗡嗡的蜜蜂。傍晚时分,我们常常漫步在这个林木茂密

    的绿色山谷中,呼吸着泥土中散发出的凉爽宜人的气息,感到心旷神

    怡,流连忘返。

    我们的小屋虽然十分简陋,但是坐落在景色宜人的山顶,四周被橡

    树和松树环绕。在一个长长的露天走廊两侧,是两排不大的房间,房子

    的外围有着宽阔的游廊,山风从这里吹过,送来了树木的清香。我们大

    部分时间都在游廊上度过,在那里学习、吃饭和玩耍。后门外有一棵高

    大的灰胡桃树,周围砌上了台阶,屋子的前面也是绿树成荫,这些树木

    离游廊很近,近得让我能够触摸到它们,能够感觉到清风拂动树枝,树叶在秋风中飘舞落下。

    很多游客来到弗恩采石场游览。夜晚降临的时候,男人们在篝火旁

    打起扑克牌,在闲谈和游戏中打发时间。他们夸耀着自己打猎捕鱼的高

    超本领,细数自己打过多少只野鸭和火鸡,捕过多少条凶猛的鲑鱼,怎

    样捉住了最狡猾的狐狸、最聪明的负鼠和跑得最快的山鹿。他们讲得绘

    声绘色。我想,在这群老谋深算的猎手面前,不管是狮子、老虎、狗

    熊,还是任何其他野生动物,恐怕都会败下阵来。最后,当这些快乐的

    好兄弟们纷纷散去睡觉时,总是会以一句“明天打猎去”作为晚安问候。

    这些男人就睡在我家门外的走廊上,当他们在临时准备的床铺上躺下

    后,我能感觉到这些猎人和他们的猎狗熟睡时深沉的呼吸声。

    黎明时分,我会被咖啡的香味、猎枪的咔嗒声,以及猎人们沉重的

    脚步声唤醒,他们踏着大步出发,去寻找狩猎季节的好运气。我还能感

    觉到马蹄踏地的声音,这些马被猎人们从城里骑来,拴在树下,整晚站

    在那里,高声嘶鸣,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一展身手。终于,猎人

    们一个个翻身上马,整装待发,就像老歌里唱的那样:策马扬鞭,猎犬

    在前,呼声四起,勇争第一。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为野外烧烤做准备。我们在地上挖了一

    个大坑,在里面燃起篝火,把粗大的树枝交错地架在篝火上,将肉挂在

    上面炙烤。火堆旁蹲坐着几个黑人,用长长的枝条驱赶着蚊虫。餐桌还

    没摆好,烤肉的诱人香味就已令我饥肠辘辘了。

    就在大家忙碌而兴奋地为烧烤做准备时,狩猎聚会也开始了,猎人

    们三三两两地从战场上返回,一个个大汗淋漓,筋疲力尽,马儿吐着白

    沫,猎犬气喘吁吁,垂头丧气。他们一头猎物也没打到!每个人都声称

    自己至少看到了一只鹿,而且近在咫尺。然而,尽管猎犬们尽忠职守,猎枪也瞄准得分毫不差,但是偏偏在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鹿就消失无踪

    了。他们的运气就像那个几乎看到一只兔子的小男孩一样,实际上他只

    看到了兔子的踪迹。然而,失望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我们坐下来开

    始享受美食,虽然没有吃到野味,但是小牛肉和烤乳猪这样的家庭美食

    同样美味无比。

    一年夏天,我们在弗恩采石场养了一匹小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黑美人”,这名字源自我刚刚读完的一本书,书中的马儿与它一模一

    样,从光滑亮泽的黑色鬃毛,到前额的白色星星。我在马背上度过了很

    多快乐时光。有时候,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苏利文小姐也会松开缰

    绳,让小马悠闲地漫步,或者随意地啃吃小路旁的青草和树叶。

    早晨,当我想骑马的时候,老师和我会在早餐后到树林中散步,在

    树木藤条间随意穿行,那里无路可循,只有牛和马踏出的小径。经常会

    有茂密的灌木丛挡住去路,迫使我们绕道而行。我们总是满载而归,带回一捧捧的月桂枝、黄花、蕨类植物,以及南方特有的生长在沼泽中的

    美丽花朵。

    有时候,我会和米尔德里德以及我的小表妹们去摘柿子。我并不吃

    它们,只是喜欢闻它们的清香味儿,喜欢在树叶和草丛间搜寻果实的感

    觉。我们还去采摘坚果,我会帮她们剥栗子的刺皮,或者敲开山核桃和

    胡桃的硬壳,里面的果仁真是个大味美!

    山脚下有一条铁路,孩子们喜欢看着火车呼啸而过。有时候,尖利

    的汽笛声会把我们吸引到台阶上。米尔德里德有时会兴奋地告诉我,有

    一头牛或一匹马还在铁轨上游荡。距离我们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

    座高架桥凌驾在深深的峡谷之上。那里很难通过,因为枕木之间距离很

    远,铁轨又很狭窄,让人感觉像是在刀刃上行走。我从来没有走过这座

    桥,直到有一天米尔德里德、苏利文小姐和我在树林里迷了路,转悠了

    几个小时也没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突然,米尔德里德用她的小手指着前方叫道:“那儿有一座高架

    桥!”那是我们最不想走的一条路,但是天色已晚,高架桥又是回家的

    唯一捷径。我不得不踮起脚尖试探着行走。一开始,我并不害怕,而且

    走得也很平稳,但是突然,远处隐约地传来了“噗噗”声。

    “我看见火车了!”米尔德里德叫道,如果不是我们飞快地爬到了下

    面的交叉柱上,肯定会在一分钟内被轧得粉碎。火车从我们头顶呼啸而

    过,火车头喷出的蒸气扑在我的脸上,烟雾和尘土几乎令我们窒息。当

    火车隆隆驶过时,高架桥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好像要将我们抛入下面的

    万丈深渊。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爬到了桥上。等我们回到家时,天

    早已黑了,家里空无一人,大家全都到外面寻找我们去了。Chapter 12

    暴 风 雪

    多么愉快而疯狂的游戏!在那风驰电掣的一瞬间,我们

    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感觉自己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

    第一次波士顿之旅后,我几乎每年冬天都在北方度过。有一次,我

    去了一个新英格兰村庄,那里有冰冻的湖泊和辽阔的雪原。那是我第一

    次有机会领略冰雪世界之美。

    我惊奇地发现,一只神奇的大自然之手会剥去树木和灌木的外衣,只剩下几片皱巴巴的叶子。鸟儿飞走了,它们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空

    巢中落满了积雪。冬之神降临在群山和田野之上,用他冰冷的抚摸将大

    地变得僵硬麻木,令树木的灵魂纷纷退缩到根部,在那里蜷缩着进入梦

    乡。所有的生物似乎都消失不见,即使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天也变得:

    短暂而寒冷,好似一位老人,她的血管已经枯萎衰老,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只想再看一眼那冰雪覆盖的大地与海洋。

    有一天,一股强冷空气袭来,带来了一场暴风雪。我们冲到门外,迎接最先降落的小片雪花。雪片悄无声息地从空中落下,一连下了几个

    小时,白雪覆盖了一切,大地变得白茫茫一片。夜幕渐渐降临,到了第

    二天早晨,周围的一切已经让人辨认不出。所有的道路都被大雪覆盖

    了,看不到一个可供辨别的标志,只剩下一棵棵树木伫立在茫茫的白雪

    之上。

    傍晚,一阵猛烈的东北风将雪片卷得漫天飞舞。我们围坐在熊熊炉

    火旁边,讲着有趣的故事,尽情嬉戏,完全忘了自己已经与外界隔绝。

    但是到了晚上,随着风势越来越大,我们也感到了一丝恐惧。狂风席卷

    了整个乡村,房椽嘎吱作响,房子周围的树木疯狂地摇晃,树枝哗啦哗

    啦地敲击着窗户。

    暴风雪整整肆虐了三天,才终于偃旗息鼓。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阳光洒在这片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白色原野上。四下望去,各

    种形态奇异、姿态万千的雪堆散布在四面八方。

    人们在雪地上铲出来一些小路。我穿上斗篷,戴上头巾,走出门

    去。冷空气刺得我面颊生疼。我们有时走在铲出的小路上,有时踏着较

    浅的积雪前行,最后终于来到了大牧场外的那片小松树林。银装素裹的

    松树一动不动地耸立着,好似用大理石雕刻而成。树林里闻不到松针的

    气味。阳光照射在树上,树枝上的水珠像钻石般闪闪发亮,只要轻轻一

    碰,便纷纷洒落下来。林中的光线如此炫目,甚至穿透了我眼前的黑

    暗。

    积雪一天天融化,雪堆逐渐缩小,但是在它们完全消融之前,另一

    场暴风雪又降临了。就这样,整个冬天我都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有

    时,在风雪的间隙,树上的冰凌会偶尔融化,地上也会露出一些芦苇和

    矮树丛,但是即使阳光普照,湖面却始终冻得十分结实。

    那年冬天,我们最喜爱的娱乐活动就是滑雪橇。在某些地方,湖岸

    十分陡峭,是滑雪橇的绝佳地点。我们爬上平底雪橇,一个男孩会从后

    面用力一推,雪橇便“嗖”地一下滑了下去!我们穿过雪堆,越过洼地,向湖面猛冲过去,飞驰地穿过闪着微光的冰面,直达对岸。这可真好

    玩!多么愉快而疯狂的游戏!在那风驰电掣的一瞬间,我们挣脱了束缚

    在身上的枷锁,感觉自己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Chapter 13

    学习开口说话

    挫折与疲倦常常令我意志消沉,但是一想到我很快就能

    回到家去,向亲人们展示我的学习成果时,就会振作起精

    神,我非常渴望自己的成就能为他们带来快乐。

    我是在1890年春天开始学习说话的。我一直十分渴望能够发出声

    音。我曾经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尝试着

    发出一些声音。我喜欢任何能够发声的东西,喜欢通过触摸感知猫咪发

    出的“咕噜”声和狗儿的吠叫声。我还喜欢在有人唱歌时把手放在他的喉

    咙上,或者在有人弹钢琴时把手放在钢琴上。在我失去视觉和听觉前,我学说话的速度很快,但是在我生病之后,家里人发现我不再讲话,因

    为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曾经整天坐在妈妈的膝头,把双手放在她的脸

    上,因为我很喜欢感知她嘴唇的运动;而我也会蠕动自己的嘴唇,尽管

    我已经忘了怎样说话。我的朋友们说我可以很自然地发出笑声和哭声,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发出很多声音和模糊的音节,并不是因为这样就能

    与人交流,而是因为我迫切地需要对发声器官进行锻炼。但是,我仍然

    记得“water”这个词的意思。我总是发出“wa-wa”的声音。即便如此,这

    个词的意思也开始被我渐渐淡忘,直到苏利文小姐再次教给我它的含

    义。在我学会用手指拼写之后,就不再发这个音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周围的人都在使用一种与我不同的交流方

    式,甚至在我还不知道聋哑儿童也能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现

    有的沟通方式感到不满。一个人如果完全依赖于手语与人沟通,就会感

    觉处处受到限制。这种感觉开始令我极度烦恼,并且迫切地想要弥补这

    一缺陷。我经常会做出种种努力,就像一只逆风飞翔的鸟儿,固执地蠕

    动着嘴唇,练习发出声音。朋友们想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唯恐这一

    切努力以失望而告终。但是我仍然一意孤行,毫不气馁。不久之后,我

    听说了雷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它成为了我克服所有障碍的动力。

    1890年,莱姆森夫人来看望我,她曾经是劳拉·布里奇曼的老师,刚刚从挪威和瑞典访问归来,她给我讲了雷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这

    个住在挪威的又聋又盲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讲话。没等莱姆森夫人把故事讲完,我就燃起了学习的热情。我下定决心,也要学会开口讲话。我

    央求我的老师带我去见霍瑞斯·曼恩学校的校长莎拉·富勒小姐,向她寻

    求建议和帮助。这位和蔼可亲的女士决定亲自给我上课,1890年3月26

    日,我开始跟她学习说话。

    富勒小姐的教学方法是这样的:她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上,这

    样在她发声时,我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舌头和嘴唇。我迫不及待地模仿着

    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一个小时之内,我就学会了六个字母:M、P、A、S、T、I。富勒小姐总共给我上了十一堂课。我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

    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内心的兴奋与喜悦,那句话是“天气很暖

    和”。虽然它们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音节,但那的确是人类

    的语言。我感到自己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我的灵魂冲破了束缚,穿过

    这些断续的音节,冲向知识和信仰的殿堂。

    任何一个聋哑儿童,如果他曾经努力地想要学会他从未听到过的语

    言,冲破那个既没有柔情细语、没有鸟儿的歌声,也没有动听音乐的寂

    静无声的世界,那么他一定不会忘记当自己开口说出第一个单词时的惊

    奇与狂喜。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理解我与玩具、石头、树木、鸟儿和不

    会说话的动物们交谈时的热切心情,才能理解当米尔德里德听到我的召

    唤向我跑来,或是小狗听从了我的命令时,我内心充溢的喜悦。对于我

    来说,能够用插上翅膀的语言与人交谈,而无需别人的翻译,这真是一

    种无法形容的恩惠。在我开口说话时,欢乐的思想会随着我的话语飞

    出,我再也无需用手指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我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学会说话的。我只是学会了说话

    所需的基本元素。富勒小姐和苏利文小姐能听懂我说的话,但对于大多

    数人来说,即使我说一百个词,他们可能也听不懂一个。即使在掌握了

    这些基本元素之后,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学会说话。如果不

    是苏利文小姐运用她的聪明才智,以无限热情对我进行孜孜教诲,我根

    本无法学会像现在这样自然地讲话。一开始,我经过了夜以继日的努

    力,才能让我最亲密的朋友听懂我说的话;随后,在苏利文小姐持续不

    断的帮助下,我才能清楚地发出每一个音,并把所有音节用上千种方式

    组合在一起。即使是现在,她仍然每天都会为我纠正说错的单词。

    所有教过聋哑人的老师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我

    是在与怎样的困难进行艰苦奋斗。在我读老师的唇语时,必须完全依赖

    于自己的手指:我必须用触觉捕捉老师喉咙的振动、嘴唇的动作和脸上

    的表情,而我读取的信息却常常是错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得不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单词或句子,有时候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找到

    正确的发音。我的工作就是练习、练习、再练习。挫折与疲倦常常令我

    意志消沉,但是一想到我很快就能回到家去,向亲人们展示我的学习成果时,就会振作起精神,我非常渴望自己的成就能为他们带来快乐。

    “我的小妹妹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这个想法是我克服所有困难的

    强大动力。我常常心醉神迷地反复念叨:“我现在不是哑巴了。”一想到

    我将会开口同母亲交谈,并通过她的嘴唇读懂她的话,沮丧消沉的情绪

    便会一扫而空。我还惊讶地发现,用嘴交谈比用手指拼写容易得多,我

    不再用手语字母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苏利文小姐和我的一些朋友仍然

    在与我谈话时使用手语字母,因为这样比阅读唇语更加方便快捷。

    或许我在这里最好解释一下我们使用的手语字母,因为不了解我们

    的人可能会感到困惑。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说话者的手上,确保不会妨碍

    他的任何动作。我可以很容易地感知对方手的姿势,就像用眼睛看到的

    一样。我感知到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字母,就像你在读书时看到的是一

    个个完整的单词一样。长期的练习使得我们的手指变得非常灵活,我的

    一些朋友能够飞快地拼写,就像熟练的打字员在打字机上打字一样。当

    然,用手指拼写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写字一样。

    当我能够开口说话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最快乐的时刻终于

    来临了,我登上了回家的列车,一路上我不停地与苏利文小姐谈话,这

    并不是单纯为了谈话而谈话,而是为了抓紧一切时间练习我的说话能

    力。不知不觉列车已经停靠在图斯康比亚车站,全家人都来到站台上迎

    接我的归来。直到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仍令我热泪盈眶,我的母

    亲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激动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仔细倾听着我发

    出的每个音节,小米尔德里德抓住我的手又吻又跳,而我的父亲则用久

    久的沉默来表达对我的骄傲和爱。这就像《以赛亚书》中的预言应验在

    我的身上:“大山小山必在你们面前发声歌唱。田野里的树木也都在为

    你鼓掌。”Chapter 14

    一场风波

    对我来说,这段痛苦的经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它能促

    使我对创作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思考。

    1892年冬天,一片乌云遮蔽了我童年那明亮的天空。欢乐离我而

    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疑虑、焦躁和恐惧之中。就连书本

    也在我眼中失去了吸引力,即使是现在,一想到那段可怕的日子,我仍

    然会感到心有余悸。我写了一篇名为《寒霜之王》的小故事,把它寄给

    了帕金斯盲人学校的阿纳戈诺斯先生,没想到它却引起了一场麻烦。为

    了把事情说清楚,我必须先澄清一些与这个事件有关的事实,这样才能

    使我的老师和我自己得到公正的评判。

    在我学会说话的那年秋天,我在家里写下了这篇故事。那年,我们

    在弗恩采石场住的时间比往年都长。那时,苏利文小姐给我描述了深秋

    的树叶是如何绚丽多彩,她的描述似乎唤醒了我对某个故事的沉睡记

    忆,以前一定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而我则不知不觉地把它保留在了

    记忆深处。当时我想,“我也要编个故事”,于是便急忙坐了下来,趁着

    灵感还没溜走之前写了起来。我文思泉涌,感受到了创作带来的巨大喜

    悦。各种词句和形象从我的头脑中喷涌而出,转化成优美的文字,然后

    又从我的指尖流淌到我的盲人点字板上。现在我知道,如果再有什么词

    句和形象毫不费力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一定暗示着它们并不是出自

    我自己的头脑,而是某些徘徊在我记忆深处的零星碎片。那个时候,我

    如饥似渴地从我读到的所有书中汲取着养分,从来不去注意作者是谁,即使是现在,我也常常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我从书中读

    到过的东西。我猜想,这是因为我对世界的很多印象都是依赖于别人的

    眼睛和耳朵获得的。

    故事写完后,我把它读给老师听,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

    何沉醉地读着那些优美的段落,在被老师纠正错误读音时又是如何气

    恼。晚餐的时候,我给全家读了这个故事,他们都惊诧于我写得这么

    好。甚至有人问我,这个故事是不是我在某本书里读到的。

    这个问题令我万分惊讶,因为我一点也不记得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我大声回答:“哦,不是,这是我自己写的故事,我要把它献给阿

    纳戈诺斯先生。”

    于是,我把故事誊写下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他。有人建议我把

    故事的名字从原来的《秋天的树叶》改成《寒霜之王》,我同意了。我

    自己带着这篇小故事来到了邮局,一路上仿佛行走在云间。我未曾想

    到,自己将为这份生日礼物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纳戈诺斯先生很喜欢我的《寒霜之王》,并且在帕金斯学校的一

    本刊物上刊载了它。我的快乐达到了顶峰,但是紧接着,我便从天堂直

    接坠入了地狱。我刚到波士顿不久,就有人发现了一篇与《寒霜之王》

    十分相似的故事,名字叫《寒霜仙女》,作者是玛格丽特·T·坎比小

    姐,早在我出生之前,这篇故事就出现在一本名叫《博迪和他的朋友

    们》的书上。这两篇故事无论是构思还是文字都非常相似,因此很有理

    由怀疑曾经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这篇文章,而我的故事则是一篇剽

    窃之作。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弄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是一旦我明白

    了是怎么回事,便立刻感到既震惊又伤心。我吞下了这杯任何孩子都难

    以下咽的苦酒。不仅我自己颜面尽失,而且还使我最爱的人们遭受猜

    疑。但是,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写下《寒霜

    之王》以前,我曾读过任何类似的故事。我只想到杰克·弗罗斯特写过

    一篇给孩子们的诗歌,名叫《霜之奇想》,但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把诗

    中的内容写到我的故事里。

    起初,尽管阿纳戈诺斯先生深感困惑,但他似乎仍然相信我。他对

    我异常和蔼可亲,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乌云。为了让他高兴,我尽量隐

    藏起不快,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不久之后举行的华盛顿诞辰庆典活

    动。

    在一场为盲人女孩举办的化妆舞会上,我扮演了谷物女神色列斯。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身穿优雅华丽的服装,头戴绚丽的秋叶编织成的

    花环,脚下和手中满是果实和谷物,然而舞会的欢乐气氛却难以掩饰我

    心中郁积的忧愁。

    庆典的前一天晚上,帕金斯学校的一位老师问了我一个与《寒霜之

    王》有关的问题,我告诉她,苏利文小姐曾经向我介绍过杰克·弗罗斯

    特和他的美妙诗歌。不知怎的,她好像从我的话里听出我承认自己的确

    记得坎比小姐写的《寒霜仙女》,并且把她的结论告诉了阿纳戈诺斯先

    生,尽管我一再强调她的结论是错误的。

    一向对我和蔼可亲的阿纳戈诺斯先生认为我欺骗了他,因此对我的

    辩解充耳不闻。他相信,或者至少是怀疑,苏利文小姐和我有意剽窃了

    其他人的思想精华,用来获取他的赞赏。我接受了一个由学校的老师和

    官员组成的调查团的调查,苏利文小姐被要求回避。我受到了反复询问,似乎要迫使我承认的确有人给我读过《寒霜仙女》这篇文章。每一

    个问题都流露出他们心中的怀疑,我能感觉到我最亲爱的朋友正在用责

    备的目光注视着我,尽管我无法用语言把这一切感受表达出来。在巨大

    的压力之下,我的心怦怦直跳,面对调查团的询问,我甚至连一句完整

    的话也说不出来。尽管我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可怕的误会,但这仍然

    无法缓解我的痛苦。当我最终被获准离开房间时,我只感觉到头昏眼

    花,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师的亲吻和朋友们的安慰,他们说我是个勇敢的

    姑娘,还说他们都为我骄傲。

    那天晚上上床以后,我不禁失声痛哭。我想,很少有孩子会像我这

    样伤心难过。我感到浑身冰冷,想象着自己在天亮以前就会死去,这个

    想法给了我一些安慰。我想,如果我是在年纪稍大一些时遭遇这样的悲

    伤,一定会令我的灵魂破碎得无法修补。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的

    天使逐渐带走了那段日子的大部分痛苦和伤悲。

    苏利文小姐从未听说过《寒霜仙女》这篇故事,也没有听说过收录

    这篇故事的书。在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的帮助下,她对这个事

    件进行了细致的调查,最后终于有了一些线索。她发现,索菲亚·C·霍

    普金斯夫人在1888年有一本坎比小姐的《博迪和他的朋友们》,而那一

    年,我们正好与她一同在布鲁斯特度过了夏天。霍普金斯夫人已经找不

    到她的那本书了,但是她告诉我,当时苏利文小姐外出度假,为了逗我

    开心,她给我读了各种各样的书,尽管她也和我一样想不起是否给我读

    过《寒霜仙女》这篇故事,但她确信给我读过《博迪和他的朋友们》这

    本书。她解释了那本书为何不见了,因为她急于出售房子,因此处理了

    大量青少年读物,例如旧课本和童话书,《博迪和他的朋友们》可能就

    是其中之一。

    当时,那些故事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是那些奇异单词的拼写

    方法却使百无聊赖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尽管我已经记不起读到这些故事

    时的任何场景,但是我一定是努力地记住了那些单词,好等我的老师回

    来以后解释给我听。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篇故事在我脑海中留下了不

    可磨灭的印迹,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知道,尤其是我自己。

    苏利文小姐回来后,我并没有向她提起《寒霜仙女》,这可能是因

    为她一回来就开始给我读《小爵爷方特洛伊》这本书,我满脑子装的都

    是这个故事,因此把其他一切统统抛到了一旁。但是曾经有人给我读过

    坎比小姐的故事,这仍然是个事实,在我早已将它遗忘的时候,它又不

    知不觉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使我丝毫没有怀疑那是别人头脑的产物。

    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安慰与同情。我所有最亲

    爱的朋友,除了一个人之外,都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直到现在仍

    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坎比小姐亲自写信来安慰我:“总有一天,你会写出自己的故事,它将安抚很多人的心灵,为他们带来帮助。”但是这个

    预言从未实现,我再也不会仅仅为了娱乐而舞文弄墨了。实际上,我总

    是害怕我写出的东西不是出自自己的头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是

    在我给母亲写信时,也会被突然袭来的恐惧紧紧包围,我会把信中的词

    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拼写,以确保它们不是我从某本书上读到过的。如

    果不是苏利文小姐持续不断的鼓励,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提起笔了。

    我确实读过《寒霜仙女》,事实上,在我写的一些信中,也借鉴了

    坎比小姐的其他构思。我在1891年9月29日写给阿纳戈诺斯先生的信中

    就找到了与坎比小姐书中几乎完全相同的词句。在我写《寒霜之王》的

    时候,这封信与其他很多信件一样,其中的某些词句显示了我当时深受

    这篇故事的影响。我在描写老师向我形容金色的秋叶时写道:“是的,它们的美丽足以抚慰夏日的逝去给我们带来的伤感。”这个构想便直接

    来自坎比小姐的故事。

    我习惯于吸收那些令我愉悦的文字,然后再把它们转化为自己的思

    想表达出来,从我早期的一些信件和创作中都能看到这种情况。我写过

    一篇描写希腊和意大利的古老城市的文章,里面就借用了出处不明的书

    中的华丽辞藻。我知道阿纳戈诺斯先生喜欢古代遗迹,对意大利和希腊

    更是情有独钟。因此,我尽力从自己读过的所有书中搜集我认为能够取

    悦于他的诗歌或历史。阿纳戈诺斯先生在评论我那篇关于古代城市的文

    章时说:“这些构思颇有诗意。”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何会相信一个11岁的

    又盲又聋的小女孩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但是,我并不认为由于构思并

    非出自我自己的头脑,我的文章就完全不值得一读了。毕竟,这表明了

    我可以用清晰生动的语言描绘那些美丽而富有诗意的想法。

    对于我来说,那些早期的文章就像智力体操。与所有年轻的、缺乏

    经验的人一样,我也是通过同化与模仿来进行学习,逐渐学会将思想转

    化为文字。只要我在书中读到有趣的东西,就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将其

    保留在记忆中,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史蒂文森说过,年轻的作家会本能

    地试图模仿他最倾慕的作品,然后把它们转化成变化万千的文字。即使

    是最伟大的作家,也必须经过多年这样的练习,才能学会如何驾驭那支

    涌向他头脑的文字大军。

    我想,恐怕我还没有完成这一过程。毫无疑问,我分不清哪些是自

    己的思想,哪些是我从书中读到的,因为书中的东西已经融入了我的头

    脑之中。因此,我写的几乎所有文章都像是我初学缝纫时用杂七杂八的

    碎布头拼出的百衲衣。其中也不乏漂亮的丝绸和天鹅绒,但大多数还是

    粗糙的布头。同样,我的文章也是由我自己的粗鄙想法所构成,期间也

    夹杂着我从书中读到的真知灼见和成熟见解。在我看来,写作最大的困

    难在于如何用语言去表达各种混乱、缺乏条理的思想。写作很像是拼七巧板。我们先在头脑中勾勒出一幅景象,希望用文字将其表达出来,但

    是这些文字却词不达意,或者与原先的构想相差甚远。但是我们仍然会

    继续尝试,因为如果别人能够成功,我们也不会轻易承认失败。

    史蒂文森说过:“创作能力是一种先天的禀赋。”尽管我可能不具备

    这样的天赋,但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写出完全属于自己的文章,表

    达我自己的思想与经历。在此之前,我不会放弃希望,我会坚持不懈地

    努力,不让《寒霜之王》的苦涩记忆阻挡我前进的脚步。

    对我来说,这段痛苦的经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它能促使我对创作

    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思考。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它使我失去了一位最亲密

    的朋友——阿纳戈诺斯先生。

    当我的这本书发表在《妇女之家》杂志上后,阿纳戈诺斯先生在写

    给梅西先生的一封信中说,在《寒霜之王》事件中,他相信我是清白

    的。他说,对我进行询问的调查团是由八个人组成的:四名盲人,四名

    正常人。其中的四个人认为我知道曾经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故事,其他人则持不同观点。阿纳戈诺斯先生表示,他与那些支持我的人看法

    一致。

    但是,不管这一事件的结果如何,也不管他的立场如何,当我走进

    阿纳戈诺斯先生的房间时,我发现人们对我抱有怀疑的态度,房间里弥

    漫着一种敌对的气氛,其后发生的事情果然证实了我的感觉。然而从

    前,他总是把我抱在膝头,放下手中的工作与我嬉戏玩耍。在事情发生

    后的两年中,他似乎相信苏利文小姐和我的清白。但是其后,不知出于

    什么原因,他显然改变了立场。我对于事件的调查详情一无所知,甚至

    连没有询问过我的调查团成员的名字也不知道。当时,我的情绪过于激

    动,无暇注意到任何事情,我的心中过于恐惧,提不出任何异议。实际

    上,我几乎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别人又对我说过什么。

    我详细记述了《寒霜之王》事件的始末,这是因为它给我的生活与

    学习带来了重大的影响。为了避免引起误解,我陈述了自己知道的所有

    事实,目的并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想责怪任何人。Chapter 15

    世界博览会

    在参观世界博览会的三个星期中,我已经从一个只喜欢

    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小孩成长为一个懂得欣赏平凡世界的真实

    事物的人。

    《寒霜之王》事件发生之后的那个夏天与冬天,我与家人一起住在

    阿拉巴马州。回家的感觉真好。春回大地,万物欣欣向荣。我也心情愉

    快,《寒霜之王》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秋天来临了,当大地上撒满了深红金黄的落叶,花园尽头凉亭上的

    麝香葡萄藤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金棕色时,我开始提笔勾勒我的生活,此时距离我写下《寒霜之王》已有一年时间。

    我仍然对自己写的任何东西持有过分谨慎的态度。一想到我写的东

    西可能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就会令我忐忑不安。除了我的老师,没有

    人了解我的恐惧。某种奇怪的神经过敏的心理使我对《寒霜之王》绝口

    不提,当我在谈话中冒出一个想法时,常常会对她写下这样的句

    子:“我不能肯定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当我写下一段文字时,会对自己说:“或许很久以前就有人写过这些东西了!”我的手被一种近

    乎戏虐般的恐惧牢牢抓住,使得我那一天根本无法动笔。即使是现在,我还时常会产生这样的不安和忧虑。苏利文小姐想尽一切办法安慰我、帮助我,但是过去那段可怕的经历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迹,我才刚

    刚开始了解它给我带来的巨大影响。为了帮助我恢复信心,苏利文小姐

    说服我为《青年之友》写了一篇关于我的生活的文章。那一年我12岁,回想起我吃力地撰写那篇小故事时的情景,我想自己当时一定预见到了

    这篇文章将给我带来心灵的慰藉,否则我一定写不出来。

    虽然下笔时难免胆战心惊,但我毅然决然地写了下去,我的老师不

    断在一旁督促着我,因为她知道如果我坚持下去,就会再度树立起信

    心,发挥自己的才能。在《寒霜之王》事件发生前,我一直是一个懵懵

    懂懂的小孩。而现在,我已经变得更加成熟内敛,对事物也有了更加深

    刻的洞察力。渐渐地,我终于走出了那场风波的阴影,经历了考验之

    后,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对人生也有了更多的领悟。1893年,发生在我生活中的几件大事包括:在克里夫兰总统就职典

    礼期间的华盛顿之行,游览尼亚加拉瀑布和参观世界博览会。在这样的

    情况下,我的学业常常会被迫中断长达数周,因此我无法再系统地记录

    我的学习生活。

    1893年3月,我们游览了尼亚加拉瀑布。当我站在气势磅礴的美洲

    瀑布的高崖上,感受着空气的振动和大地的颤抖时,激动的心情简直无

    法用语言形容。

    很多人不明白尼亚加拉瀑布的雄伟和美丽为何会给我留下如此深刻

    的印象。他们总是问我:“既然你看不到惊涛拍岸,也听不到巨浪咆

    哮,那么尼亚加拉瀑布对你来说有何意义?”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它们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它们的意义是无法衡量和定义的,正

    如“爱”、“宗教”与“善意”一样。

    1893年夏天,苏利文小姐和我与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一起

    参观了世界博览会。那段日子给我留下了快乐的回忆,就像千百个童年

    的幻想变成了美丽的现实。每天我都在想象中环游世界,见识了来自世

    界各地的无数奇观——奇异的发明、工业与技术的结晶,以及人类生活

    中的方方面面——一一从我的指尖下流过。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道乐园”。这里就像“天方夜谭”一样,充满了

    新奇有趣的事物。有和书中描绘的一样摆满“欢乐神”和“象神”的充满异

    国风情的印度集市;有金字塔和开罗城的微缩景观,其间点缀着许多清

    真寺和长长的骆驼队;更远处是威尼斯的水道,每天晚上,我们都在灯

    火辉煌的城市与喷泉间泛舟。我甚至登上了放在微缩城外不远处的一艘

    维京海盗船。我曾经在波士顿登上过一艘军舰,现在我饶有兴味地想要

    看看海盗船上的水手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海上航行,无论是狂风暴雨,还

    是风平浪静,都以一颗勇敢无畏的心来应对,并高喊着:“我们是大海

    之王!”扬帆远航。他们依靠一己之力,独来独往,自给自足,而不像

    今天的水手们那样沦为机器的奴隶。这正应了一句老话:“人只会对人

    感兴趣。”

    我还登上了离这艘船不远的一艘“圣玛丽亚号”船模。船长带我参观

    了当年哥伦布住过的船舱。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船舱里放置的一个沙漏,因为它让我想到,当绝望的水手们密谋造反时,这位伟大的航海家看着

    沙粒一点一点地滴落,心中该是多么疲惫。

    世界博览会主席希金鲍瑟姆先生对我非常和蔼,允许我触摸展会上

    的展品,我就像贪得无厌的皮萨罗攫取秘鲁的宝藏那样,热切地用手指

    一一触摸着展会上的一件件珍品。整个展会就像一个可以触摸得到的万

    花筒,令我倍感新奇。我对每件展品都很着迷,尤其是那些法国青铜雕

    像。它们是那样栩栩如生,以至于令我觉得,它们一定是被艺术家捕捉到并赋予了世俗形象的天使的幻象。

    在好望角展区,我了解了很多关于钻石开采过程的知识。一有机会

    我就会去触摸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以便更清楚地了解钻石是如何称

    重、切割和抛光的。我在淘洗槽里摸索了一番,居然找到了一块钻石。

    他们说,这是在美国发现的唯一一颗真钻石。

    贝尔博士陪着我们到处参观,并用他那独特的令人愉快的方式向我

    描述着各种有趣的东西。在电子大厦里,我们看到了电话机、对讲机、留声机以及其他发明,他向我解释了信息是如何超越时空的限制,在电

    线中进行传输,这些发明就像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到人间一样伟大。我

    们还参观了人类学展区,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古代墨西哥的文物,那些粗

    糙的石器往往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唯一印迹,也是大自然那些尚未开化的

    子孙们留下的唯一纪念碑(我一边用手指触摸着它们,一边思索着),当历代的君王和圣贤们的碑石都已化作尘土时,只有它们将会永世不

    朽。在埃及木乃伊展区,我畏缩地不敢上前触摸。通过这些古代遗物,我了解了很多人类进化方面的知识,比我以前听到或读到的还要多。

    所有这些经历都让我增加了大量新词汇,在参观世界博览会的三个

    星期中,我已经从一个只喜欢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小孩成长为一个懂得欣

    赏平凡世界的真实事物的人。Chapter 16

    学习拉丁文

    没有什么比用刚学会的语言描述各种转瞬即逝的形象与

    感情更加美妙的事了。这样可以激发我的灵感,令各种奇异

    的幻想在我脑海中层出不穷。

    1893年10月之前,我已经断断续续地自学了很多科目。我读了希

    腊、罗马和美国的历史。我有一本盲文版的法语语法书,而且我已经学

    了一些法语,我经常默默地做些自娱自乐的小练习,把我遇到的新词语

    组合成简短的句子,尽可能不去理会文法规则和其他技术性问题。我甚

    至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试着掌握法语发音,因为我发现书中描述了所有

    字母和音节的发音。当然,这是一种不自量力的尝试,但是它使我在阴

    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事可做。就这样,我渐渐掌握了足够多的法语知识,已经可以愉快地阅读拉封丹的《寓言》、莫里哀的《屈打成医》,以及

    拉辛的《阿达利》中的段落。

    我还花了大量时间来提高我的说话能力。我大声地为苏利文小姐朗

    读,背诵我最喜爱的诗歌中的段落。她则纠正我的发音,告诉我如何断

    句,如何进行词形变化。然而,直到1893年10月,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

    的疲劳与兴奋中恢复过来之后,才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学习特定的课程。

    那时,苏利文小姐和我来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霍尔顿拜访威廉·韦

    德先生。他的邻居艾恩斯先生是一位出色的拉丁文学者,我开始跟他学

    习拉丁文。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博学多才、和蔼可亲、阅历颇丰的

    人。他主要教我拉丁文法,也常常辅导我学习算术,这门功课对于我来

    说真是又头疼又枯燥。艾恩斯先生还陪我一起读丁尼生的《悼念》。以

    前我也读了不少书,但是没有一次是站在批判的立场去读。我第一次学

    着去了解一位作家,识别他的文风,就像通过握手识别一位朋友一样。

    一开始,我不愿意学习拉丁文法。既然每个单词的意思都是清清楚

    楚的,为什么还要浪费大量时间去分析什么名词属性、所有格、单数、阴性等,这种做法真是荒谬。我想这就好比要了解我的宠物,先要对它

    进行一番描述:目,脊椎动物;门,四足动物;纲,哺乳动物;属,猫

    科;类,猫;具体到个体,就是我的托比了。但是随着我深入了解这门语言,我的兴趣也日益浓厚,逐渐体会到了拉丁文的优雅美丽。我常常

    自娱自乐地阅读拉丁文文章,从中挑出我认识的单词,体味其中的含

    义。这样的娱乐永远都令我兴味盎然。

    我想,没有什么比用刚学会的语言描述各种转瞬即逝的形象与感情

    更加美妙的事了。这样可以激发我的灵感,令各种奇异的幻想在我脑海

    中层出不穷。上课时,苏利文小姐总是坐在我身旁,将艾恩斯先生的讲

    解拼写在我手中,帮我查生词。当我回到阿拉巴马州的老家时,已经开

    始阅读凯撒的《高卢战记》了。Chapter 17

    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我在纽约度过了两年快乐的时光,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我便感到由衷的开心。

    1894年夏天,我参加了美国聋哑人语言教学促进协会在肖托考湖举

    办的会议。我被安排进入纽约市的莱特-休梅森聋哑人学校学习。1894

    年10月,在苏利文小姐的陪同下我来到了那里。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它在发声与唇读训练方面保持着最高水准。除了这两门课程以

    外,我在学校的两年中还学习了算术、物理、地理、法语和德语。

    我的德语老师雷米小姐会使用手语字母,在我掌握了一些单词之

    后,我们一有机会就用德语交谈,几个月之后,我就几乎能听懂她说的

    每一句话了。在第一年结束之前,我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威廉·退

    尔》。实际上,我认为在所有的学科中,我的德语是进步最大的。我发

    现法语相当难学。我的法语老师奥利维夫人是一位法国女士,她不懂手

    语字母,因此不得不口述授课。我很难读懂她的唇语,因此与德语相

    比,我的法语进步要慢得多。但是,我还是设法重读了《屈打成医》,这本书非常有趣,可我还是更喜欢《威廉·退尔》。

    在唇读和讲话方面,我没有取得老师和我所希望和预期的进步。我

    希望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讲话,我的老师们相信这一目标是能够实现

    的,但是尽管我们刻苦努力,仍然没有实现我们的目标。我想这可能是

    因为我们把目标定得太高,因此失望便在所难免。我仍然把算术视为一

    门难以攻克的学科。为了避免给自己和别人带来无数的麻烦,我总

    是“猜测”问题的答案。除了猜测答案,我还常常省略推理过程直接得出

    结论,这个毛病再加上我对数学的先天迟钝,给我的学习增加了更多困

    难。

    尽管对算术的失望有时会令我心情沮丧,但是我对其他学科仍然兴

    趣十足,尤其是自然地理。我非常喜欢揭开大自然的奥秘:风如何从天

    堂的四个角落里吹出,就像《旧约》中描写的那样;水蒸汽如何从地球

    的尽头升起;河流如何在岩石间流淌;山脉如何被颠覆;以及人类如何

    战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大自然。我在纽约度过了两年快乐的时光,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我便感到由衷的开心。

    我尤其记得,我们每天都要到中央公园散步,那里是我在这座城市

    中唯一感到称心如意的地方。这座公园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每次我

    步入公园,都希望有人给我描绘面前的景色,因为美景无处不在,且变

    化万千。我住在纽约的九个月里,这座公园每天都会以新的美景迎接我

    的到来。

    春天,我们会到各种景色宜人的地方远足。我们在哈德逊河上泛

    舟,在布莱恩特吟唱过的绿草如茵的河岸上漫步。我喜欢河边峭壁那朴

    素庄严的野性之美。我们还参观了西点军校,游览了华盛顿·欧文的故

    乡泰瑞镇,从“睡谷”中穿行而过。

    莱特-休梅森学校的老师们总是想尽办法让聋哑儿童们能够像正常

    孩子一样学习。对于年龄较小的孩子,他们很少采用被动记忆的教学方

    法,而是从兴趣出发,带领学生们走出先天缺陷的困境。

    在我离开纽约前,快乐的日子被乌云笼罩了,除了父亲的去世外,我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悲痛。1896年2月,波士顿的约翰·P·斯伯丁先

    生去世了。只有那些最了解、最敬爱他的人才能理解他的友谊对我意味

    着什么。他总是以其优雅而谦逊的方式为每个人带来欢乐,对苏利文小

    姐和我尤为和蔼可亲。只要一想到他那亲切的面容,想到他对我们学业

    的关心,就是再大的困难也不会让我们气馁。他的离世在我们的生活中

    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空白。Chapter 18

    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上大学的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成了一种热切的渴望。

    我完全不顾很多忠实而明智的朋友们的强烈反对,一心想与

    视听正常的女孩一争高下。

    1896年10月,我进入了剑桥女子学校,这是为进入哈佛大学的拉德

    克利夫学院做准备。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曾经参观过韦尔斯利学院,并对朋友们

    说出了惊人之语:“将来我也要上大学,而且要上哈佛大学!”当他们问

    我为何不选择韦尔斯利学院时,我回答说,因为那里只有女生。上大学

    的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成了一种热切的渴望。我完全不顾很多忠实而

    明智的朋友们的强烈反对,一心想与视听正常的女孩一争高下。当我离

    开纽约时,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目标。我决定去剑桥学

    习,因为那是通向哈佛、实现我童年宣言的捷径。

    在剑桥女子学校,苏利文小姐陪我一起上课,并将授课内容翻译给

    我。

    当然,我的老师们从未教过聋哑学生,我与他们交流的唯一方法就

    是唇读。第一年,我的课程包括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文、算术、拉丁文写作和一些其他科目。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为了准备上

    大学而学习过某门课程,但是苏利文小姐曾经在英文方面对我进行过精

    心辅导,因此不久我的老师们就认为,除了学习学院指定的几本教材

    外,我不需要再接受特别指导了。此外,我的法语基础不错,拉丁文也

    学过6个月,但我最熟悉的还是德文。

    尽管存在着这些优势,但是仍然有一些严重的障碍阻碍了我的前

    进。苏利文小姐不可能把所有指定教材都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及时地为

    我制作盲文版教材又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尽管我在伦敦和费城的朋友们

    愿意马不停蹄地为我赶制。我不得不暂时用盲人点字法将拉丁文抄写下

    来,这样才能与其他女孩一起背诵。我的老师们很快就习惯了我那不完

    美的发音,并能解答我的问题,纠正我的错误。虽然我不能做课堂笔

    记,也不能做练习,但是我可以在家中用打字机完成所有的作文和翻译作业。

    每天,苏利文小姐陪着我一起上课,用无限的耐心将老师所讲的全

    部内容拼写在我手上。她还要帮我查生词,一遍又一遍地为我读尚未翻

    译成盲文的笔记和课本。这些工作的沉闷乏味是难以想象的。我的德语

    老师弗劳·格鲁特女士和校长吉尔曼先生是学校里仅有的能用手语字母

    给我上课的老师。尽管弗劳·格鲁特女士拼写得又慢又不熟练,但她仍

    然坚持每周给我上两次课,好让苏利文小姐得到片刻休息。尽管学校里

    的每个人都热心地帮助我们,但是只有苏利文小姐能将这些枯燥的工作

    变得充满乐趣。

    那一年,我上完了算术课,复习了拉丁文语法,读完了三章《高卢

    战记》。德语方面,在苏利文小姐的帮助下,我阅读了席勒的《钟之

    歌》和《潜水者》、海涅的《哈尔茨山游记》、弗赖塔格的《腓特烈大

    帝统治时代散记》、里尔的《美的诅咒》、莱辛的《米娜·冯·巴尔赫

    姆》,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阅读这些德语名著真是一大享受,尤

    其是席勒的优美诗句,比如对腓特烈大帝的丰功伟绩的赞颂和对歌德生

    平的描述。我恋恋不舍地读完了《哈尔茨山游记》,书中妙语连珠,生

    动地描绘了哈尔茨山动人的美景——紫藤遍野的群山,水声潺潺、波光

    粼粼的小溪,充满传奇色彩的蛮荒之地,传说中的格雷姐妹,只有那些

    用心感受和热爱大自然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恢弘奇幻的诗篇。

    那一年,吉尔曼先生教过我一段时间的英国文学。我们一起阅读了

    《皆大欢喜》、柏克的《论与美洲的和解》、和麦考雷的《塞缪尔·约

    翰逊传》。吉尔曼先生广博的历史与文学知识,以及出神入化的讲解,令我的学习变得轻松愉快,这种方式远远好过照本宣科的课堂教学。

    柏克的演说比我读过的任何一本政治书籍都更具启发性。书中那个

    动荡的时代令我心潮起伏,两个对立国家的许多历史人物都栩栩如生地

    展现在我面前。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面对柏克那样激昂雄辩的演说,乔

    治国王和他的大臣们为何充耳不闻,毫不理会他关于美国胜利和英国蒙

    羞的警告性预言。接着,我便思考起这位伟大的政治家为何在党内和人

    民之间却如此不受欢迎。我想,这样珍贵的真理与智慧的种子竟然湮没

    在无知与腐败的杂草之中,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麦考雷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则有着另一番不同的趣味。这个在

    克鲁伯街头饱受折磨的落魄男人令我同情,然而在他做着苦工,身心都

    受到残酷折磨的时候,却始终保持着友善的言行,向贫穷和遭受歧视的

    人们伸出援助之手。我为他取得的成功欢呼雀跃,假装看不见他的缺

    点,人有缺点并不足为奇,然而可贵的是这些缺点并没有使他的灵魂蒙

    尘。尽管麦考雷才华横溢,文笔犀利,常常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但有时

    他的自负令我生厌,而且我也常常质疑他为了追求某种效果而牺牲真理的做法,这与我所崇敬的英国的德摩斯梯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剑桥女子学校,我生平第一次享受到了与正常的同龄女孩为伴的

    乐趣。我与几个同学一起住在一所与学校相连的房子里,豪厄尔斯先生

    曾经在这座房子里居住,所以这里有着舒适的家居条件。我和同学们一

    起做很多游戏,甚至包括捉迷藏和打雪仗。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讨论功

    课,一起高声朗读有趣的文章。一些女孩学会了用手语同我交谈,这样

    苏利文小姐就不用为我翻译她们的话了。

    圣诞节的时候,我的母亲和妹妹来到学校与我共度佳节,好心的吉

    尔曼先生安排米尔德里德在他的学校里学习。这样,米尔德里德就可以

    和我一起待在剑桥了,我们形影不离地度过了六个月欢乐的时光。我们

    一起学习,一起游戏,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感到无尽的快乐。

    1897年6月29日至7月3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预备考试。

    考试的科目包括初级与高级德语、法语、拉丁文、英语,以及希腊和罗

    马历史,总共获得11学分。我通过了全部考试,而且德语和英语还得

    了“优”。

    或许我应当在这里解释一下当时的考试方法。考试的满分为16学

    分,其中初级课程占12学分,高级课程占4学分,一次获得5学分才可计

    入总分。考卷9点在哈佛启封,由专人送往拉德克利夫学院。考卷上不

    写名字,只写编号。我是233号,但是由于我必须使用打字机答题,因

    此我的身份是无法隐藏的。

    学校为我做了非常周全的安排,让我在一间单独的房间内考试,因

    为打字机发出的噪音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同学。吉尔曼先生用手语字母为

    我读出所有考题。为了使我不受干扰,门口还安排了一名守卫。

    第一天进行的是德语考试。吉尔曼先生坐在我身边,先为我通读一

    遍考题,然后再逐句地读,我将每道考题大声复述,以确保没有理解错

    误。考题有些难度,我在用打字机作答时感到紧张不安。吉尔曼先生把

    我的答案拼写给我,让我做出必要的修改,然后他再将答案插入考卷相

    应的位置。在以后的考试中,我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在拉德克

    利夫学院,没有人把我写的答案读给我听,我也没有机会改正错误,除

    非我能提前做完考卷。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在剩下的短短几分钟

    内,凭借记忆改正一些错误,在试卷末端写下修改的结果。如果说我的

    初试成绩比复试好,原因有两个。第一,在复试中,没有人把我的答案

    读给我听。第二,初试中的一些科目是我在剑桥时就已经熟悉的,例如

    在那年年初,我已经参加过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的考试,用的是吉

    尔曼先生拿来的哈佛往年的试卷。

    考试结束后,吉尔曼先生把我的考卷交给了主考官,并附上一份证

    明,证明这些考卷是由我(23号考生)作答的。其他科目的考试也都是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的。后面的考试都没有德

    语那么难。我记得考拉丁文时,希灵教授走进来告诉我,我已经顺利通

    过了德语考试。这个消息令我信心倍增,轻松地完成了后面的考试。Chapter 19

    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

    如果说他们无意中在我的前进道路上设置了许多阻碍,当我得知自己已经将它们一一克服时,仍然会感到非常欣

    慰。

    当我在吉尔曼先生的学校开始第二年的学习生活时,心中充满了希

    望和必胜的决心。但是没想到头几个星期就遇到了意料不到的困难。吉

    尔曼先生安排我在那一年主要学习数学。我的其他课程包括物理、代

    数、几何、天文学、希腊文和拉丁文。但不幸的是,我所需要的很多教

    材都没有及时制成盲文版,因此在一些科目上,我缺少了必要的学习工

    具。我所在的班级人数很多,老师不可能给我特殊的辅导。苏利文小姐

    不得不把所有的课本读给我听,同时还要给我翻译老师的讲课内容,11

    年来,她那双神奇的手头一次显示出力不从心的迹象。

    我应当在课堂上完成代数、几何和物理习题,但是我根本做不到,直到我们添置了一台盲文书写器,这样我才能写下解题步骤和过程。我

    无法看到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人在一个坐垫上用或直

    或弯的铁丝拼出这些图形。正如基斯先生在他的报告中说到的那样,我

    必须在头脑中描绘这些图形,还要进行假设、推理和论证。总而言之,每一个环节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障碍。有时候我会失去所有信心,心情恶

    劣,甚至向苏利文小姐乱发脾气,一想起这些就令我感到万分惭愧,因

    为在我所有亲爱的朋友中,苏利文小姐是唯一能够为我披荆斩棘的人。

    然而,困难终究被我一点一点地克服了。盲文版教材和其他设备也

    送来了,我开始信心百倍地投入到学习当中。代数和几何仍然是我的两

    大难关。正如我先前说过的,我天生就缺乏数学头脑,有很多知识点我

    都没能很好地理解。几何图形尤其令人头疼,因为我看不见不同图形之

    间的关系,即使在坐垫上摆放也不行。直到后来基斯先生给我上课后,我的数学才开了窍。

    在我刚刚开始克服这些困难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一

    切。

    就在我的盲文课本要送来时,吉尔曼先生开始向苏利文小姐就我用功过度的问题提出抗议,他不顾我的反对,减少了我的课时量。一开

    始,我们曾经达成协议,如果有必要,我会用五年时间为上大学做准

    备,但是在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用优异的考试成绩向苏利文小姐、哈

    伯小姐(吉尔曼先生聘用的院长)和其他人证明了我根本用不着那么长

    的时间,两年就足够了。吉尔曼先生起初同意了,但是当我的功课难度

    有所增加时,他坚持认为我用功过度了,并且认为我还应该在他的学校

    里学习三年。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因为我希望与同学们一起升入大学。

    11月17日那天,我感到身体不适,因此没去上学。尽管苏利文小姐

    知道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但是吉尔曼先生听到消息后断言我是被繁重的

    课业负担压垮了,于是对我的课程进行了调整,结果是,我无法随班参

    加期末考试了。吉尔曼先生和苏利文小姐的意见分歧导致母亲将我妹妹

    米尔德里德和我从剑桥女子学校接走了。

    经过短暂的耽搁,母亲安排我在剑桥的莫顿·S·基斯先生的指导下

    继续完成学业。那年冬天余下的时间里,苏利文小姐和我都是在我们的

    朋友钱柏林家度过的,他们住在距离波士顿25英里的兰瑟姆。

    从1898年2月到7月,基斯先生每周来兰瑟姆两次,教我代数、几

    何、希腊文和拉丁文。苏利文小姐为他做翻译。

    1898年10月,我们回到了波士顿。在之后的八个月中,基斯先生每

    周给我上五次课,每次大约一小时。每次他都给我讲解上一堂课没有弄

    懂的地方,然后给我布置新的功课,并带走我用打字机完成的希腊文练

    习,仔细批改后再反馈给我。

    我就这样持续不断地为上大学做着准备。我发现,单独上课比在课

    堂上听讲要轻松愉快得多,因为这样不会有仓促混乱的感觉,而且我的

    导师有足够的时间给我解释疑点。因此,我比在学校里学得更快更好。

    我发现,在所有的学科中,数学仍然是我最大的问题。我希望代数和几

    何要是能有外语和文学一半那么容易就好了。即使是像数学这样枯燥的

    课程,基斯先生也能讲得妙趣横生。他能够把复杂的问题分解成容易理

    解的片段,他能使我保持思维的敏捷活跃,训练我严密地推理,冷静而

    合乎逻辑地寻求答案,而不是胡乱猜测。他总是对我宽容亲切,无论我

    表现得多么迟钝也不会失去耐心,虽然我的愚笨常常会令约伯都无法忍

    耐。

    1899年6月29日和30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第

    一天我考了初级希腊文和高级拉丁文,第二天考的是几何、代数和高级

    希腊文。

    学校方面不允许苏利文小姐给我读试卷,于是学校请了帕金斯盲人

    学校的老师尤金·C·威宁先生把我的试卷制作成美式布莱叶盲文。威宁

    先生不认识我,除了写盲文,他与我没有其他交流。监考官也是个陌生人,不想用任何方式与我进行交流。

    用布莱叶盲文制作的外语试卷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一遇到几何和代

    数,麻烦就来了。这两份试卷令我感到困惑不解,并且因为浪费了不少

    宝贵的时间而沮丧,尤其是代数。事实上,我对这个国家通用的几种盲

    文都很熟悉——英式、美式和纽约浮点式。但是这三种盲文体系中所使

    用的几何标志和符号却大相径庭,我在学习代数时只用过英式盲文。

    在考试前两天,威宁先生给我送来一份哈佛旧代数试卷的盲文版。

    我沮丧地发现,它使用的是美式符号法。我立刻坐下来给威宁先生写

    信,请求他给我解释一下这些符号的意思。他在回信时寄来了另一张试

    卷和一份数学符号表,我立即着手学习这些符号。到了代数考试的前一

    天晚上,我仍然在与复杂的例题做着斗争,总也分不清方括号、大括号

    和根号的组合。基斯先生和我都感到忧心忡忡,对第二天的考试产也生

    了不详的预感,好在我们在考试那天提前到了一会儿,请威宁先生详细

    地给我解释了一下美式符号的用法。

    在几何考试中,我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以前我一直习惯于阅读行列

    印刷的试题,或者让人把试题拼写在我手上,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尽管

    试题就摆在我面前,那些盲文却非常混乱,无法在我头脑中形成清晰的

    印象。到了代数考试时,困难就更大了。那些符号是我刚刚学过的,并

    且自认为都弄懂了,谁知一到考试中又变得糊里糊涂了。此外,我看不

    到我在打字机上打出的文字。以前我总是用盲文或心算来解题。基斯先

    生过于依赖我的心算解题能力,因此没有训练过我如何书写试卷。结

    果,我的题答得非常慢,我不得不反复阅读题目,才能弄清解题要求。

    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时我是不是把所有的符号都理解对了。

    要想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真是太难了。

    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任何人。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管理人员没有意识到

    他们给我的考试带来了多大的困难,他们也不了解我必须克服的特殊障

    碍。但是,如果说他们无意中在我的前进道路上设置了许多阻碍,当我

    得知自己已经将它们一一克服时,仍然会感到非常欣慰。Chapter 20

    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与其说“知识就是力量”,不如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

    拥有了知识——广博而精深的知识——就可以辨别真伪,区

    分高下。

    为进入大学而拼搏的日子结束了,现在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进

    入拉德克利夫学院。但是,我的家人和老师认为我在进入大学前最好再

    和基斯先生一起学习一年。因此,直到1900年秋天,我才终于实现了上

    大学的梦想。

    我还记得第一天入学时的情景,那真是趣味无穷的一天。对于这一

    天,我已经期盼了多年。在我的心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它比朋友们的

    劝说更有说服力,比我内心的请求更加强烈,它鞭策着我,让我尽最大

    的努力向那些视听正常的人们看齐。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决心克服一

    切阻碍。我已经将罗马人的睿智名言铭记在心:“被驱逐出罗马,只不

    过是生活在罗马以外的地方。”既然我已经被驱逐出通往知识宝库的大

    道,那么我只能穿越人迹罕至的乡间小路,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一切。我

    知道在大学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小路,我将穿越这些小路,最终与我那些

    善于思考、热爱生活、勤奋刻苦的同学们携手并进。

    我怀着满腔激情开始了大学生活。一个美丽光明的新世界展现在我

    面前,我做好了吸收一切知识的准备。在精神的国度里,我拥有与其他

    人同样的自由。这个国度的人民、风景、习俗、欢乐和悲伤无不映照出

    真实世界的模样。这里的讲堂上有无数伟大而睿智的灵魂,我把教授们

    视作智慧的化身,如果以后我有不同的发现,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大学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浪漫。我那些

    年幼无知的美丽梦想逐渐开始褪色,浪漫的幻想变成了“平淡无奇的日

    子”。渐渐地我开始发现,大学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令我至今感受最深的一点就是,时间总是不够用。过去我总是有很

    多时间可以用来思考、沉思,只有我的心灵与我为伴,我们一起在夜晚

    静坐,聆听来自内心深处的悦耳歌声。只有在闲暇的时刻,当优美的诗

    篇拨动了灵魂深处那甜蜜的琴弦,打破了深沉的寂静时,我们才能听到这样的歌声。但是在大学里,我们没有时间与自己的心灵交谈。我们来

    到大学的目的是学习,而不是思考。当我们走入学习的大门,便遗失了

    那些最钟情的乐趣——独处、书籍、想象,连同那飒飒作响的松林。我

    想我应该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我是在为将来的快乐积聚财富,但我

    是一个缺乏远见的人,我更希望支取当前的快乐,而不是未雨绸缪地积

    蓄财富。

    第一年我学习的科目包括法语、德语、历史、英语写作和英国文

    学。在法语课上,我读了高乃依、莫里哀、拉辛、阿尔弗雷德·德·缪赛

    和圣伯夫的作品,在德语课上读了歌德和席勒的著作。我迅速地重温了

    从罗马帝国的衰落到18世纪的全部历史,在英国文学课上用批判的观点

    阅读了弥尔顿的诗歌和《论出版自由》。

    常常有人问我在大学里是怎样克服种种特殊困难的。在课堂上,我

    当然是最与众不同的。教授距离我如此遥远,就好像在通过电话线给我

    上课。讲课的内容被尽可能迅速地拼写在我手上,因为追求速度而失去

    了个性。各种词句匆匆地流淌在我手心,就像一只猎犬追逐着狡猾的野

    兔。但就这一方面来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比那些记笔记的女孩差。如果

    一个人只顾得上机械地听讲和匆忙地记笔记,就不可能有什么精力去留

    意讲课的内容和方式。上课时我无法做笔记,因为我的双手都在忙着听

    讲。通常我都是回到家以后再把自己记住的内容记录下来。我用打字机

    完成习题、写作文、写评论、完成小测验、期中和期末考试,这样教授

    们就很容易看到我学习上的缺陷。当开始学习拉丁文音韵学时,我设计

    了一套表示不同韵律和音长的标识系统,并向我的教授进行解释。

    我使用一台哈蒙德牌打字机。我用过很多种打字机,但是我发现哈

    蒙德打字机最能满足我的工作需求。这种打字机具有可以在不同文字间

    切换的功能,这样就可以根据需求打出希腊文、法文或数学符号。如果

    没有它,我恐怕就没法上大学了。

    在我学习的各种课程中,只有很少数的课本有盲文版,其他课本则

    必须让人拼写在我手上。因此,我需要花费比其他同学更多的时间来预

    习功课,练习部分就更费时间了,而且我总要面对别人不会遇到的困

    惑。有时候,我会因为要花大量时间研究书本上的细节而心生厌倦,一

    想到我必须用大量时间才能阅读很少的章节,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享受

    那个充满欢笑和歌舞的世界,我就感到心有不甘。但是,很快我就恢复

    了愉快的心情,用笑声赶走了怨恨和不满。因为我知道,任何人如果想

    要获得知识,都必须独自翻越“艰难山”,由于没有通往山顶的捷径,因

    此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沿着曲折的道路向上攀登。有很多次我都失足

    滑下,跌倒在地,但是我仍然会坚强地爬起来,向那些隐藏的阻碍发起

    冲击。我曾经因为挫折而发过脾气,但是我已经学会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艰难地跋涉,只为得到一些收获,受到鼓舞时,我会怀着更

    大的热情爬得更高,直到宽广的地平线展现在我面前。每一次奋斗都是

    一次胜利。再努力一次,我就能触摸到洁白的云朵和湛蓝的天空,登上

    愿望的高地。而且,我并不总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独自奋斗。宾夕法尼亚

    州盲人教育学院的院长威廉·韦德先生和E·E·艾伦先生为我提供了很多

    盲文书籍。他们无微不至的关心为我带来了莫大的帮助和鼓励。

    去年是我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第二年,我学习了英文写作、《圣

    经》文学、美国和欧洲政体、霍瑞斯的《颂歌》,以及拉丁文喜剧。写

    作课是最令人愉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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