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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519
岛上的女儿们.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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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927KB,293页)。

     岛上的女儿们是珍妮·梅拉米德写的长篇伦理小说,主要讲述了一座孤岛上由于人口和资源的有限,仅有的几名女性成为了繁衍后代的工具,但珍妮不甘于命运安排,做出了行动和计划反抗。

    书籍内容介绍

    一座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岛上,所有居民都是最初上岛的十个男性居民的后代,岛上资源有限,为了控制人口,以及解决男性生理需求,未发育的女孩常年被父亲强奸,以避免产生后代。经历初潮的女孩,会立刻被安排结婚生子。产子现场,生了男孩,在场的人都要笑;生了女孩,在场的人都要哭。当女儿发育完成,有了生育能力后,母亲会默默地喝下绝命汁自杀。

    这就是这座岛上一个普通女孩一生的命运。

    但珍妮决定反抗,她拼命节食,来推迟初潮的来临,从而避开被逼生子。她号召岛上的女孩团结起来,想办法离开小岛。于是,一群青涩但坚定的女孩开始了不知结局的反抗与逃难生活……最后的幸存者又是谁?

    作者简介

    珍妮·梅拉米德是一名精神科护理师,专业护理遭受过精神创伤的儿童。她在华盛顿大学就读博士期间,从人类学、生物学和文化层面研究了虐待儿童问题。

    书籍在线

    菲利普·亚当一头金发,挺拔健壮,咧着嘴仿佛正要大笑。一头黑发的妻子侧身对着他,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意,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他们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男孩,身高体不宽,笨拙地咧嘴笑着,露出太多牙齿。另一边是他的女儿,跟他的妻子一样瘦,太瘦了。女儿也长着黑发,一双迷离的眼睛像脑袋上开了两个洞,嘴巴呈一条黑线。他们脚下的婴儿透着机灵,一头金发浓密得不可思议。那时候人们可以生两个以上的孩子。

    在岛上,祭拜上帝的灵验程度跟祭拜太阳差不多:赞美或恳求的言辞都不太可能打动它们。上帝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是个再无可造之物的造物主,一个早已对孩子失去兴趣的父亲。看顾岛上凡人的是先祖,是古昔那些神一样的人。他们用强劲有力的臂膀迎接死者升入天堂,或者把死者打入下方的黑暗。一切祈祷都由先人转述给上帝,疏忽或亵渎也由先人奏报。“先人目睹一切,岛上无处不及。”《经书》写道。瓦妮莎小时候一度觉得,她大小便好像是做给一群若有所思的先人看的。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祭拜先人。菲利普·亚当属于最早的十位先人之列,另有几户人家也在瞻仰他的画像或遗物,向他献上敬拜词。不止一户人家可以把菲利普·亚当视为本族的祖先,这似乎有点混乱。瓦妮莎婚后要赞美另一位祖先,到时候就会显得奇怪;她已经对着这个俊朗的金发男子的非凡画像瞻仰了那么久,她担心换一位祖先会感到失望。他们说,菲利普亚当是个天才。他连日不眠不休,奋笔疾书,才思泉涌,终于萃取精华写成《经书》。他随即入定,人们只好在他流泪时给他喂饭和清洗。他把诸位先人集合起来,催促众人赶在他预言过的世界末日之前,上了这座岛。他也是首位牧师,并设计了第一座教堂。

    目录

    春天

    第1章 瓦妮莎

    第2章 瓦妮莎

    第3章 阿曼达

    第4章 凯特琳

    第5章 阿曼达

    第6章 瓦妮莎

    第7章 凯特琳

    夏天

    第8章 凯特琳

    第9章 珍妮

    第10章 阿曼达

    第11章 瓦妮莎

    第12章 阿曼达

    第13章 阿曼达

    第14章 珍妮

    第15章 阿曼达

    第16章 阿曼达

    第17章 阿曼达

    第18章 瓦妮莎

    秋天

    第19章 凯特琳

    第20章 珍妮

    第21章 瓦妮莎

    第22章 瓦妮莎

    第23章 珍妮

    第24章 瓦妮莎

    第25章 凯特琳

    第26章 瓦妮莎

    第27章 珍妮

    第28章 瓦妮莎

    第29章 瓦妮莎

    第30章 珍妮

    第31章 凯特琳

    第32章 珍妮

    第33章 瓦妮莎

    第34章 凯特琳

    第35章 珍妮

    第36章 凯特琳

    第37章 瓦妮莎

    第38章 珍妮

    第39章 瓦妮莎

    第40章 珍妮

    第41章 瓦妮莎

    冬天

    第42章 瓦妮莎

    第43章 珍妮

    第44章 凯特琳

    第45章 凯特琳

    第46章 瓦妮莎

    第47章 凯特琳

    第48章 珍妮

    第49章 瓦妮莎

    第50章 凯特琳

    第51章 珍妮

    第52章 瓦妮莎

    第53章 凯特琳

    第54章 珍妮

    春天

    第55章 瓦妮莎

    第56章 瓦妮莎

    第57章 珍妮

    第58章 瓦妮莎

    第59章 瓦妮莎

    第60章 瓦妮莎

    岛上的女儿们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岛上的女儿们(美)珍妮·梅拉米德著;梁卿译.—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

    局,2018.8

    书名原文:Gather the Daughters

    ISBN 978-7-5699-2423-7

    Ⅰ.①岛…Ⅱ.①珍…②梁…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11762号

    北京市版权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8-0632

    Jennie Melamed

    Gather The Daughters

    岛上的女儿们

    DAOSHANGDE NüERMEN

    作 者|[美]珍妮·梅拉米德

    译 者|梁 卿

    出版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韩 笑 黄思远

    责任编辑|周海燕 韩 笑

    封面设计|刘 伟

    责任印制|刘 银 范玉洁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 刷|固安县京平诚乾印刷有限公司0316-6170166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14

    字 数|232千字

    版 次|2018年9月第1版 2018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99-2423-7

    定 价|5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GATHER THE DAUGHTERS

    Copyright ? Jennie Melamed 2017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8 Beijing Time-Chinese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献给我伟大、神奇、别具天才的父母楔子

    瓦妮莎梦见自己是个成年人,拖着沉重的身子,心力交瘁。她的两个轻灵优雅

    的女儿在海岸边雀跃嬉戏,她在沙滩尽头的草地上望着她们。她们飘飞的裙裾呈白

    垩色,像苹果的果肉,又像风吹日晒后泛白的石头。渐渐炽热起来的阳光在水面上

    碎裂,亮晶晶的碎片在细细的波纹上荡漾,宛如破损闪烁的电影胶片。一个女儿停

    下脚步,回转身,使劲向她挥手。瓦妮莎也满心疼惜地向她挥了挥手。两个女儿抓

    着彼此的胳膊,蹦跳旋转,她们叫啊,笑啊,最后双双倒在沙滩上。

    她们站了起来,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后提起裙子下到海里。别走

    太远了!瓦妮莎喊了一声,她们假装没听见。她们像笨拙的苍鹭一样,一边叉着腿

    往前走,把裙边都沾湿了,一边仔细瞅着水里的鱼虫虾蟹。小女儿转过身来,叫

    道:我们要去游泳,妈妈!

    你们不能去游泳!瓦妮莎抓狂地嚷道。她们没有理会,而是纵身扑到水中划了

    起来,蹬着修长的双腿,手臂拍打着水面。很快,乘着一股强劲的水流,她们的身

    影越变越小。瓦妮莎想跑到海岸边,可是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扎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两条腿就像枯死的树桩,完全没有知觉。她张开嘴巴,想喊她们回

    来,可是,她非但没有催促两个女儿赶快上岸,还身不由己地大喊:快游!离开这

    里。快走,快!太阳不见了,大海顿时一片昏黑,海水翻滚咆哮着,她们可爱的脸

    蛋缩成了两个小点。瓦妮莎双拳紧握,闭着眼睛,大叫起来。再也别回来了!要是

    回来,我就杀了你们!我发誓我会把你们俩都杀了!两个女儿消失在天边,瓦妮莎

    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贼,一句耳语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她的胸腔轰鸣哀叫。亵渎神灵的罪人。

    地面变得松软,穿过茫茫一片黑色黏液,她掉入下方暗无天日的黑色烈焰中。她的

    骨骼像枯枝一样咔嚓作响。她猛地旋转已经折断的脖颈上的头颅,看见两个女儿在

    她旁边抽搐打滚,她们纤细笔直的双腿弯折碎裂,白裙子被火焰吞噬。

    这时候爸爸出现了。他摇了摇她,把她搂住。“瓦妮莎,放松,”发觉她浑身打颤,呜呜咽咽,他说,“只是做梦罢了。”她松开拳头,借着黎明的清辉,看到

    她的掌心留下几道又小又暗的月牙形掐痕。

    “你梦到了什么?”爸爸睡眼惺忪地问。

    “我不记得了。”她回答说。虽然这个梦多少次反复纠缠,在她的脑海中狰狞

    地盘旋弥漫,她每次都要喘着粗气、苦苦挣扎才能回到正常状态,但她却总是对爸

    爸说,她不记得了。她的直觉知道,不能把这件事随随便便透露给大人,就像送出

    一朵花或者一个拥抱。这个梦和它所包含的阴暗的亵神意味,是个可耻的秘密,像

    牙齿或者指甲那样结实牢固。爸爸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含糊地咕哝几句,从来不

    曾对她刨根问底。

    有时,在梦醒之后疲乏的早上,她端详着妈妈,好奇地想,如果她从妈妈身边

    游走,游向那片荒野,妈妈会喊些什么话。目 录

    春天

    第1章 瓦妮莎

    第2章 瓦妮莎

    第3章 阿曼达

    第4章 凯特琳

    第5章 阿曼达

    第6章 瓦妮莎

    第7章 凯特琳

    夏天

    第8章 凯特琳

    第9章 珍妮

    第10章 阿曼达

    第11章 瓦妮莎

    第12章 阿曼达

    第13章 阿曼达

    第14章 珍妮

    第15章 阿曼达第16章 阿曼达

    第17章 阿曼达

    第18章 瓦妮莎

    秋天

    第19章 凯特琳

    第20章 珍妮

    第21章 瓦妮莎

    第22章 瓦妮莎

    第23章 珍妮

    第24章 瓦妮莎

    第25章 凯特琳

    第26章 瓦妮莎

    第27章 珍妮

    第28章 瓦妮莎

    第29章 瓦妮莎

    第30章 珍妮

    第31章 凯特琳

    第32章 珍妮

    第33章 瓦妮莎第34章 凯特琳

    第35章 珍妮

    第36章 凯特琳

    第37章 瓦妮莎

    第38章 珍妮

    第39章 瓦妮莎

    第40章 珍妮

    第41章 瓦妮莎

    冬天

    第42章 瓦妮莎

    第43章 珍妮

    第44章 凯特琳

    第45章 凯特琳

    第46章 瓦妮莎

    第47章 凯特琳

    第48章 珍妮

    第49章 瓦妮莎

    第50章 凯特琳

    第51章 珍妮第52章 瓦妮莎

    第53章 凯特琳

    第54章 珍妮

    春天

    第55章 瓦妮莎

    第56章 瓦妮莎

    第57章 珍妮

    第58章 瓦妮莎

    第59章 瓦妮莎

    第60章 瓦妮莎

    致谢春天

    第1章 瓦妮莎

    冗长的拼写课结束了,亚伯拉罕先生此刻在讲浸泡和加工皮革的工艺。他东拉

    西扯地讲着浓缩尿技术,瓦妮莎小心谨慎地轻轻吸气,仿佛生怕染缸里加工皮革的

    酸臭味把她的肺灼伤似的。早春时节,空气中连续几周弥漫着半是醋半是麝香的味

    道,她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要嫁给鞣皮匠,甚至绝不要住在鞣皮匠的住所附近。她

    睁着眼睛,脸上做出专心听讲的表情,思绪却飘进了夏天的白日梦。莱蒂把手伸到

    后背抓挠肩胛骨,趁机把一个纸团丢在她桌上,让瓦妮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用

    啃过的指甲把小纸团打开,上面写着:

    你认为那是她的第一次吗?

    半小时前,弗里达·约瑟夫在拼写“芜菁”时突然哭了起来。不是懊恼地掉眼

    泪,而是大声抽噎干嚎,好像喉咙挨了一拳似的。亚伯拉罕先生把她领出教室待了

    一会儿。他一定送她回了家,因为他回来时,她没有跟着回来。

    弗里达的空座位很是醒目。前后左右的女生都小心地避免看它。木椅上有一块

    鲜艳的血渍,边缘不整齐,地上还有一滴正在凝固的暗红色血斑。大家都知道昨天

    那儿还没有。

    瓦妮莎默默地沉浸在记忆中。莱蒂在座位上动来动去,终于回过头狐疑地看了

    她一眼。瓦妮莎有点烦,敷衍地冲她耸了耸肩膀。

    莱蒂把头转了回去,在纸上撕了个小角。她用细细的炭笔在纸片上写了几个

    字,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把它丢在瓦妮莎桌上。

    瓦妮莎抓起纸条,在怀里展开,偷着看了看。炭笔字很模糊,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多小孩子气啊。我第一次就没哭。

    瓦妮莎忿忿地咬了咬舌头。她仔细从一沓纸中抽出一张,写道:撒谎。她探身

    向前,把纸条一丢,它像一只小黄蝴蝶落在莱蒂怀里。莱蒂委屈地瞥了瓦妮莎一

    眼,就一本正经对着亚伯拉罕先生,假装很专注的样子。瓦妮莎用手指绞着辫梢,希望自己在外面,在奔跑。

    女孩们一律扎着辫子,光洁的发辫弯曲有致地搭在肩上,一到紧张激动时就摆

    弄辫子。这是个积习难改的小动作,等她们长大成人,把头发盘起,也还会徒然地

    在空中挥舞手指,努力回想少了什么东西。女孩们慌乱时喜欢用手指摆弄的另一样

    东西是裙边,她们的裙子很少有边缘整洁、针脚细密的。今天,她们穿着妈妈认为

    适合五月份的各种裙子,有的冷得发抖,有的热得冒汗。有几件裙子用浆果汁染成

    了粉色,有些用根茎染成黄色,还有些纯毛薄裙是没有染过的米黄色。裙子污迹斑

    斑,腋窝处发黑,还有吃饭时不小心沾上的饭菜渍。夏季是集中进行纺织和缝纫的

    时节,人们把裙子要么放大,要么放长,使劲搓洗后重复使用,或者转送给有小女

    孩的人家。大女孩常常穿着刚做的新裙子,小女孩总是裹着快要散架的肥大的旧衣

    服。

    亚伯拉罕先生还在呶呶不休,瓦妮莎只盼能有足够的纸用来画画。但几位游侠

    前几年就做出决定,岛上应该自己造纸,不该依赖来自荒野的残余纸张。旋工约瑟

    先生一直在做实验,可是今年这批纸一塌糊涂,几乎一碰就破,碎成粉末。即使这

    样,他们也不愿浪费。鲍比·所罗门用一张纸画了一幅绵羊喷火的画,就挨了老师吉

    迪恩先生一顿鞭子,让他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快到三点时,钟表似乎走慢了,时针和秒针蹑手蹑脚,步履蹒跚。瓦妮莎想知

    道,亚伯拉罕先生今天早上有没有记得给它上紧发条。它很精美,是用产自荒野的

    铜做的,满满当当的齿轮传动装置小巧之至,像一只微型的茶色甲虫,小得可以放

    在食指的指尖上。虽然索尔牧师喜欢大谈荒野上的罪恶和战争,瓦妮莎却不由地心

    想,既然那里的人们发明了这么神奇的玩意,看来他们还是做了些正确的事情。

    去年,加布里埃尔·所罗门把几个零件带到学校,零件是他从当钟表匠的父亲那

    里偷来的,他父亲又是从游侠手中得到了那几样宝物。孩子们聚在一起,对荒野的产品连声赞叹,哀求摸一摸那几个亮晶晶的微缩模型。有时,瓦妮莎凝望着几颗星

    星,想象它们是坏了的钟表内部小小的链齿和传动装置,被人抛入了夜空。她希望

    爸爸是个钟表匠,虽然游侠的身份重要得多。神圣的游侠在荒野上行走,却没有成

    为疾病的一分子。索尔牧师常说这句话。瓦妮莎问过妈妈,牧师所说的疾病是什么

    病,妈妈不知道。她又问爸爸,爸爸给她讲了那场战争之后在荒野肆虐的各种疾

    病。但他不肯给她讲那场战争的情形;从未讲过。瓦妮莎使出各种小鸟依人的手段

    向爸爸提问——他喜欢她头脑聪明——却白费力气,他绝口不谈这件事。她在图书

    室也找不到线索。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肯定都写在书里,藏在什么地方,可是事实证

    明,她能找到的书都没什么帮助。

    钟表终于走到了差五分三点。亚伯拉罕先生擦了擦教室前面的大石板,把教学

    留下的粉笔屑擦干净,孩子们自觉地站起来,低头致意,鼓掌。亚伯拉罕先生郑重

    地取下一本《经书》——在岛上写成的唯一著作。它是写在荒野纸上的手抄本,用

    最结实的皮革装订,但亚伯拉罕先生还是得用一根手指按着,防止松散的页码像枯

    死的圣叶飘落在地。

    “我们浴罪恶之火而生,像绿枝在朽木上长出,”他念道,“辛勤劳作、大有

    可为的人们从匮乏的荒野走来。我们的先人从战火蹂躏的恐怖中走来,让我们免于

    伤害。”和大家一样,瓦妮莎也跟着他逐字逐句地朗读。“从那场灾难经过净化和

    粉碎的尘土中,信念绽放,新生开始。在先人的指引下,我们将沿着一条笔直的窄

    路成长壮大。啊,先人,前十位成圣者,请为了我们的缘故向上帝祈祷,拯救我们

    免于不洁。阿们。”

    “阿们。”女孩们跟着念道。她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走出房间,四下散开,脚后

    跟在木地板上吧嗒作响,仿佛有人把一把卵石抛在地上。女孩跟其他班级的孩子们

    混杂起来,一伙的男生穿着褴褛的短裤和长衬衫,小孩子们在前面开心地尖叫奔

    跑。萨拉·摩西挽住瓦妮莎的胳膊,两人一起跑下台阶,跑到潮湿的空气中。

    “我敢打赌,很快就要下雨了。”萨拉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迷蒙的天空。她的头

    发受潮卷曲,在脑袋上丝丝缕缕围了一圈。

    “还不到六月呢,”瓦妮莎没好气地回答,“六月以前从来没有下过雨。”“啄木鸟已经在树上打洞了,”萨拉欢快地说,“妈妈说那是个信号。汤姆一

    冬天都在削石头。”

    瓦妮莎翻了翻眼睛。汤姆·摩西梦想制造武器,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做过的事情

    只是投掷石块,然后飞快地跑到一边,起哄。“他不是该帮你爸爸纺织吗?”她直

    言不讳地问萨拉。

    “他帮忙干活了,”萨拉说,“我们今年冬天织了很多布。今年亚伦先生的毛

    线很好。过了夏天,我们会有成堆的布匹。他们从荒野带来的绵羊新品种真不错。

    有时候小羊羔身上还长着斑点呢。”

    “我知道,”瓦妮莎回答说。斑点羊羔从羊妈妈肚子里出生时,大家都去看

    过。它们长大了,雨季还没到,那些斑点看上去就像溅满了泥巴。“这么说,毛线

    是褐色的?”

    “偏黄褐色,”萨拉说,“不是泥土色,有点差别。”瓦妮莎若有所思地点点

    头,不知道当初几位游侠是把那些绵羊一只只赶到一处,还是偶然发现了满圈的绵

    羊。家畜新品种很稀罕,这次是运气好;岛上的羊羔得了一种未知的疾病,约一半

    的羊羔陆续死了,羊毛又脆又软已经好几年。

    尽管天气潮热,瓦妮莎却很喜欢走路回家。乌鸫在树丛里唧唧啾啾,细高的草

    叶随着下方看不见的小动物一抖一抖;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过,一只轻手轻脚的

    猎猫发出沙沙声。她避开一块块植被低矮的碧绿牧场,走在齐膝高的琥珀色草地

    上,听任草叶迅速掠过她的双腿。

    回到家,妈妈做好了饼干。瓦妮莎三岁的弟弟本看样子好像已经吃了一整天。

    瓦妮莎觉得好笑,她伸手从他的金色卷发中拂去几块金黄色的饼干屑,得到一个奶

    腥气的笑脸作为回报。妈妈走过来,给她端来盛在陶盘里的两块蜂蜜玉米饼,还有

    盛在瓦妮莎心爱的漆器杯子里的新鲜牛奶。瓦妮莎专注地用一根手指搅拌牛奶,望

    着茶色的乳脂浮到表面。她把玉米饼在牛奶里蘸一下,仔细把附着在泡软的饼干上

    的乳脂舔得精光。

    八年前,瓦妮莎五岁时,她的爷爷奶奶喝了绝命汁,他们一家住进这栋房子,把老房子留给了妈妈的妹妹。如同岛上的多数房屋,它几乎全部用荒野的木料建

    造,再用染工摩西先生的防水酊剂加以保护。房子本身造得坚固结实,亚当家的厨

    房在岛上更是首屈一指。爸爸喜欢修造,他刚把父母掩埋,就捣鼓起厨房来,添了

    特制的抽屉用来存放面粉或谷物,又在炉膛里加装了长短不等的金属杆,关上黏土

    门,房间里就不会烟雾弥漫。他在炉门边呈扇形铺了灰紫和淡紫色的石头,可以把

    食物放在靠近炉门的石头上保温。瓦妮莎记得妈妈在新厨房里走了一圈,目眩神

    迷,满脸笑意,好几次开心地看着爸爸,眼神饱含着瓦妮莎说不清楚的奇特渴念。

    整座房子的点睛之笔是厨房的餐桌,也是用荒野的木料做的,但是散发出金

    黄、深红的光泽,斑斓夺目。爸爸一家已经把它传了几十年,留下了经年使用的斑

    痕:中间有一块烧灼过的黑斑,桌腿上的刮痕像金色的伤疤。为了保护它不再受到

    损坏,妈妈用一块粗纺垫子几乎把它整个罩起来,但瓦妮莎喜欢撩起垫子的边角,用手指摩挲泛红的木头,看她皮肤的油脂在桌面留下一道油腻的印迹。

    “小心别洒了,”妈妈说,瓦妮莎把手掌按在桌子上。“爸爸想让你今晚早点

    上床,”她接着说,“他说你睡眠不足。”瓦妮莎瞥了妈妈一眼,可是妈妈忙着把

    烤焦的碎屑扫到墙角的桶里。瓦妮莎叹了口气,把手指在牛奶中蘸一下,又按了按

    剩余的饼干屑,把它调成糊状。“哦,珍妮特·巴尔萨泽快生了,我们要去参加。可

    能再过几天吧。”

    瓦妮莎做了个苦脸的表情。珍妮特·巴尔萨泽已经生了两个有缺陷的婴儿,生下

    来就是黏糊糊的青色死胎,像水洼里淹死的昆虫。她要是再生个有缺陷的孩子,就

    再也没有资格生育了。有人就会鼓动她的丈夫吉尔伯特再娶个妻子。有时女人宁愿

    喝下绝命汁,也不愿无儿无女活在世上。索尔牧师喜欢赞扬这样的女人。

    瓦妮莎想象不出安静乏味的吉尔伯特·巴尔萨泽能拿什么大主意。他和珍妮特可

    能会孤苦终生,到他再也干不动时,就不事声张地默默死去。希望到时候他把打铁

    的本事传授给了别人。男孩都想学打铁,他们打赌说他生不出孩子,到时候不得不

    收别人家的次子为徒。他经常把他们从火炉旁边赶走,喝令他们一边玩儿去。

    “我们一定要去吗?”瓦妮莎问。她记得珍妮特上次生下缺陷胎儿时的情形,那场面既吓人又恶心。“这是我们的义务。”妈妈说,意思是一定得去。

    “我能去图书室吗?”瓦妮莎问。

    “只要你的两只手很干净。”妈妈说。瓦妮莎低声咕噜着背出妈妈接下来要说

    的话:“我希望你记住,你是多么幸运,手边就有书。岛上其他人都没有这个优越

    条件。”

    游侠们也都是收藏家。从往昔文明的遗迹涉足而过,怎么可能不是收藏家?每

    户游侠家庭都不仅继承一堆宝贝,而且,游侠每去一趟荒野,还会再添一些宝贝。

    这些宝贝有时杂七杂八:精美的饰有花卉图案的盘子,亮晶晶的首饰,几台机器。

    有时主题鲜明;游侠亚伦收藏了一些骏马的图画和雕塑,骏马向前拱着精致的脖

    子,健壮的腿伸展开来,让岛上的孩子们觉得怪异,孩子们从没见过比羊大、比狗

    跑得快的动物。爸爸与先祖亚当的代代传人一脉相承,他带书回来。他们家的图书

    室占了整栋房子将近一半的空间。爸爸把一部分书藏在一只箱子里妥善保管,说它

    们只能给游侠看,瓦妮莎始终打不开那把锁。不过多数图书都是故事书,他骄傲地

    把它们摆放在环绕房间四壁的简易书架上。图书的品种之多令人咋舌:有的书只有

    手掌大小,有的书庞大厚重到瓦妮莎必须抵到肚子上才搬得动。它们用她从未见过

    的黄油色精美皮革做封面,或者用质地细密的布料做封面,分辨经纱和纬纱让人眼

    睛发疼,或者用厚纸做封面,上面点缀着从不会剥落的插图。瓦妮莎觉得有一本书

    最漂亮,它的页码边缘涂有薄薄的金砂,把书合上,它看起来像一块熠熠生辉的珍

    宝。《神圣罗马帝国的创新》虽然外观富丽堂皇,里面却没有图片,不能告诉瓦妮

    莎神圣罗马帝国是什么样,也没有清晰地说明它到底发明了什么。

    爸爸把书籍的出版日期都抠掉了,他说荒野的年代没有意义,但是保留了作者

    姓名和其他信息。那些名字很怪,让瓦妮莎非常惊讶。玛利亚·卡兰斯沃思。阿瑟

    ·布雷顿。阿迪埃尔·韦克斯曼。萨尔曼·鲁西迪等。在岛上,大家都沿用先人的

    姓氏。取名要经过游侠批准,名字是岛上某位故世者的名字。瓦妮莎觉得自己的名

    字很无趣:她更愿意叫萨尔曼。

    学校里也有书,是学生在上课时共用的大部头。学校里的书没有把日期抠掉,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谁也不知道先人是哪一年靠岸的。如同爸爸的书,它们的出版地址令人振奋,无法拼读。费城,阿尔伯克基,魁北克,西雅图等。学生们编故

    事,讲述这些地方在沦为荒野以前是什么样。费城矗立着黄金铸造的高楼大厦,在

    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尔伯克基是一片始终熊熊燃烧的森林;魁北克的夏天无比寒

    冷,孩子们走出户外瞬间就会被冻死;西雅图在海面下,经由金属隧道把书送到陆

    地上。

    瓦妮莎觉得爸爸图书室的许多书很没意思。有一次,爸爸送给她一本书,说它

    对女孩有好处,但故事中的那些人却不用名字称呼彼此,除了结婚从不思考别的事

    情(结婚过程惊人地繁琐)。爸爸听了她的反馈觉得好笑,又送给了她一本《野性

    的呼唤》,她把这本书读了八遍。岛上有狗,但没有书里那种高大、凶猛、健壮的

    狗。她从这本书中学到很多;滑板啦,竞赛啦,户外生火啦,狼啦。有时她梦想独

    自一人大步行走在白雪皑皑的寒冷旷野,旁边跟着毛发刚硬的野狼。

    今天,瓦妮莎挑了本《立体主义者毕加索》,她快速翻着里面的图片。前几页

    被人撕了,剩下的全是画。爸爸说他不知道立体主义者或毕加索是什么人。她喜欢

    这些奇怪的画,画的是不存在的事物,成年人像畸形儿,两只眼睛长在脑袋的同一

    侧。林迪·亚伦曾经让她摸过一幅画,她不该摸的,那幅画的手感很涩,很厚实。这

    些画看起来也给人那种感觉,但她摸上去却只有纸的感觉。

    不一会儿,瓦妮莎躺腻了,就走了出去。农庄和花园一片碧绿,在迷蒙的阳光

    下错落有致,索尔家的果园成了天边一条淡淡的黑线。爸爸是游侠,定期收到岛上

    家家户户献上的贡品,田地、花园和大海出产的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瓦妮莎一

    家只要有个小菜园即可,房屋周围环绕着一片在风中起伏的淡黄色草地。

    一条褐色的瘦狗蹦来跳去。瓦妮莎叫了它一声,它乐颠颠地飞跑过来。它叫里

    德,是约瑟夫家的狗。里德把大脑袋伏在瓦妮莎胸前,哼哼唧唧,身体扭来扭去,仿佛要把瓦妮莎的胸膛穿透似的。瓦妮莎抓挠它的耳朵,它脑门的温热传遍了她的

    全身。瓦妮莎希望自己是一条狗;她只要到处奔跑、吃食就行了。可惜那么多新出

    窝的小狗都给溺死了,她得运气好才能长成一条大狗。

    晚饭是羊肉和土豆。瓦妮莎不爱吃羊肉,妈妈总对她说,他们能吃到肉,要谢

    天谢地。她也想感恩,却做不到;羊肉吃在嘴里像泥巴。爸爸吃得津津有味,他用牙齿撕咬纤维,嚼得很起劲。她环顾四周,看见几张大吃大嚼的嘴巴,牙齿咬在肉

    上,把肉嚼成肉泥。她咬紧牙关克制住反胃的感觉。她小口吃着黄油土豆,又吃了

    几口烤得焦脆的羊皮。爸爸终于注意到了,说道:“瓦妮莎。”瓦妮莎强迫自己把

    羊肉咽下去,几乎没有咀嚼,假装自己是一条狗。狗从不咀嚼,它们直接吞咽。

    “今晚你想喝点什么帮助睡眠吗?”妈妈问。爸爸皱了皱眉。他认为没必要喝

    安睡奶,每每为瓦妮莎喝了下去而失望。瓦妮莎对妈妈点了点头,小心地不去看爸

    爸。她的晚间牛奶有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

    这天晚上,瓦妮莎没怎么醒来。她醒来时刮着风,一切都在随风摇摆,树枝摔

    打着墙壁。就快入夏了,她想,黑暗随即又追上了她。第2章 瓦妮莎

    教堂半埋在地下。妈妈说,她小时候,教堂大部分在地上,后来就一直下沉。

    先人上岛时,来不及给自己造房子,就先兴建了一座高大宏伟的石头教堂。他

    们不知道,这座厚重的建筑会在多雨的夏季沉入淤泥中。大教堂慢慢向地下沉没,挡住了从窗户透进来的亮光,犹如合上黑色的百叶窗,教民们不知不觉把背驼得越

    来越低。建筑者并不气馁,他们又添了些石头,教堂以继续下沉做出回应。每隔十

    年左右,等到屋顶几乎与地面齐平时,岛上的男人就聚集起来,在它上面垒起石

    墙,把原教堂的屋顶变成新教堂的地板。瓦妮莎问过妈妈,为什么不用木头。妈妈

    说,这是传统,改变传统就是对先人不敬。如今,岛上可用的石头早已打磨切割,砌入教堂的墙壁消失殆尽。游侠不得不一点一点从荒野带回新的石头;要是一次带

    回,会把渡船压沉。

    瓦妮莎忍不住想,要是让她说了算,她会稍微改变建筑方法,让它持久一点。

    但是她怀疑等到自己长大成人,就不会觉得目前兴建教堂的方法有什么问题了。兴

    建教堂然后让它沉没,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兴致勃勃,她没见大人们表达过其他情

    绪。

    游侠带回来的石材很漂亮,是彩色的。瓦妮莎觉得它们的纹理、它们从泥墙上

    探出的样子使人愉悦。她喜欢用手掌摩挲那几块最光滑的石头,就像摩挲口袋里那

    几颗溜圆的鹅卵石。一块石头上留有一条小鳗鱼的化石印迹,孩子们都喜欢仔细端

    详它雅致的骨骼图案。

    沿着长长的台阶下到昏暗的教堂,让人扫兴。窗户用大块切割玻璃精心构造,看起来就像玻璃上有裂缝,仿佛有人把玻璃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目前窗户半埋在黑

    色的淤泥中。微弱的阳光在靠近天花板处游弋,像蒙了几层细纱。瓦妮莎即使一边

    听着布道,一边也总是留心注意着窗户。莱蒂赌咒发誓说,曾经有一头巨兽游到玻

    璃上,它像一条大蠕虫,只不过长着牙齿,它把白肚皮紧贴着玻璃,扭动,啃咬,随后又摇摇摆摆地游走了。许多传说讲述巨大的地下生灵,比教堂本身还要大;它们从夏日的泥水中游过,用柔软有力的怀抱缠在孩子们身上,把孩子囫囵吞下去。

    教堂的长椅用打磨光滑的木头制作,是岛上能找到的最平滑的地方。虽然屁股

    坐了上千次把它们磨旧了,但瓦妮莎还是不舒服地滑来滑去;她总是找不到可以安

    坐的位置。索尔牧师站在诵经台上,背后高大的石墙上映出他的身影。

    他照例讲到了先人。“他们来自那样一块土地:家庭四分五裂,父女被迫分

    离,儿子遗弃母亲,让母亲孤独地死去。我们的先人怀着憧憬,这憧憬在烈火熊

    熊、战争四起和无知充斥的世界无法实现。思想和行为的烈火和瘟疫如黑烟笼罩,比那块土地上肆虐的烈火和瘟疫还要可怕。”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尊贵的旧挂毯,它纤细得像飞蛾的翅膀,松软得像云

    团。挂毯描绘开辟这座岛的情形,诸位先人的头发用略微不同的颜色绘制。先人上

    岸,建立教堂,建造房屋,生儿育女,在果树下分别召集孩子们开会,到处行走,征服自然或者冲鸟儿叫嚷(很难辨别),安慰老者,死去,升入天国。挂毯使用的

    布料虽然褪色破损,却仍然光彩夺目:金线在毛茸茸的绿色材质上闪烁,洒过水的

    红褐色布料像肉块一样厚实光滑,瓦妮莎知道那一抹淡黄曾经是金黄色,像晚霞一

    样壮美。

    另一位游侠的女儿阿尔玛·摩西曾经告诉瓦妮莎,她爸爸说过,一台机器在荒野

    上出了岔子,把一切变成火海。差不多整个世界都着了火。牧师讲的很多内容听起

    来和摩西的说法很相似。先是大火,接着是瘟疫。那是一场灾难。可是现在,游侠

    们时常到荒野去,带回布匹、铁器、纸张甚至动物,丝毫没有显出毁灭的迹象。也

    许一切都烧光了,后来又长了出来。另一名游侠的女儿汉娜·所罗门说,她爸爸告诉

    她,爆发过一种疾病,那种病导致肌肉糜烂,人们在站立的地方倒地身亡。还有个

    女孩琼·约瑟夫说,当时,死人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四处走动,用眼睛把一切点

    燃,直到他们的尸体腐烂。不过大家都知道琼喜欢夸大其词,她爸爸只是个养山羊

    的农夫而已。

    此时牧师讲到了妇女,就瓦妮莎所知,这是他最爱讲的主题。这个主题比什么

    都让他来劲。她想象他夜里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严厉地数落只想睡觉的妻子。他有

    两个儿子,只有妻子一个女人可供他训斥。“当女儿服从父亲的意志,妻子服从丈夫的意志,妇女充当男人的帮手时,我

    们就对先人和他们的憧憬表达了尊崇。先人坐在造物主脚下,心灵受到温暖,转而

    温暖着造物主的心灵。妇女用得体的行为、适当的意图尊崇先人。先人定会打开天

    国的大门,上几代长辈会张开双臂迎接我们。”瓦妮莎感觉到爸爸在瞪着她,勉强

    把目光从窗户收回。

    “这种服从行为只有出于坦荡的心怀和心甘情愿的头脑,”牧师接着说,“这

    些事情只有出于端正的精神,我们才能真正得到救赎。”瓦妮莎知道,如果得不到

    救赎,死后就会堕入下方的黑暗,永无出头之日。她在开始做噩梦之前有一次问过

    妈妈,那意思是不是堕入魔鬼居住的地下。妈妈笑了,然后严肃地说,也许。

    多亏那些噩梦,现在瓦妮莎对下方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了如指掌。她一直

    在努力做到端正,尤其在思想上。她想象自己的先人菲利普·亚当明察秋毫,审视着

    她头脑中冒出的每个卑劣念头,并且在一张纸上做着黑色的记号。

    “男子汉们,我们也不是没事可做,”牧师警告说,“我们必须待女儿以仁慈

    和敏感。我们不得使性子伤害或毁损她们,而是必须遵照先人离开禁地时订立的约

    定,对她们保持兴趣。我们必须把她们交到丈夫手中,安全、明理、怀着爱意。我

    们要让妻子感觉备受呵护,就像她年幼时在父亲的臂弯里感到备受呵护一样。”

    瓦妮莎扭头去看凯特琳·雅各,凯特琳的胳膊上总是留有指印淤青,坐在凯特琳

    近旁的人们却把头转向别处。

    “我们的社会以妇女为基础,”牧师说,“以恭敬的女儿和恭敬的妻子为基

    础,但是我们必须帮助她们,保护她们。我们必须当好牧羊人。我们必须牢记先人

    的教诲,牢记他们为何来到这块土地上。”

    瓦妮莎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一点动静,她蓦地察觉,珍妮·所罗门正隔着几道长椅

    盯着她。瓦妮莎和珍妮是岛上仅有的两个红发女孩,红发赋予了她们一种身份,即

    使没有别的特点,她们也显得与众不同。瓦妮莎的红色是明晰偏暗的褐红色,她觉

    得与珍妮的头发相比黯然失色。珍妮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那种红接近橘色,熠熠

    闪光,一束束铜色发绺向外炸开。她本人似乎在座位上放射着光芒。瓦妮莎迟疑地迎接了珍妮的目光。珍妮的眼睛是几近无色的灰色,突然,她瞳

    孔放大,一双眸子似乎变得幽黑。瓦妮莎皱起了眉头,想起珍妮上一次盯着她看还

    是在好多年以前,还想起那个星期爸爸遭遇的事情。她的心跳加快了。珍妮能看到

    未来吗?

    大家都怕珍妮。她到了十七岁还没有迎来成熟,这样的事前所未闻。他们说,为了避免成熟,她几乎不吃饭,她吃的东西只够让她睁开眼睛,让血液正常流淌。

    瓦妮莎试过一次,想看看几乎不吃饭是什么感觉。到下午时她就又累又饿,结果后

    来吃了两顿的饭量。

    珍妮的威慑气质有一部分来自夏天的记忆。夏天来临时,珍妮和她的妹妹玛丽

    所向无敌,连男孩也怕她们。他们说,珍妮把杰克·索尔的眼珠抠了出来,事后又显

    得好像纯属意外。他们说,她爸爸也怕她,在家里不敢说话。他们说,要是有人碰

    过她一根手指,事后一定会后悔。

    此刻她正盯着瓦妮莎。瓦妮莎屏着呼吸看回去,却无法直视那双黑色的眸子,就把视线移开了。珍妮想干什么?瓦妮莎望向别处,觉得头晕,才又回头去看珍

    妮。她看见珍妮的目光越过自己,注视着别人——也许注视着虚空,任思绪在那颗

    火红的古怪脑袋里翻飞。

    瓦妮莎望着珍妮那根耀眼的发辫,它的颜色多么鲜艳,它好像在动,在她的肩

    膀上盘旋弯折。到了全体起立时,瓦妮莎忘记站起来,爸爸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腾

    地跳起来。

    该诵读岛上的律令了,牧师管它叫“先人诫命”,其他人叫“戒律”。尔等不

    可偷窃。尔等不可偷听隔壁邻人。瓦妮莎虽然嘴里机械地默诵着睡梦中也能倒背如

    流的词句,思绪却悄悄溜了号。尔等不可忤逆父执。尔等不可未经邀请进入他人房

    舍。尔等抚育子女不可超过二人。尔等不可怠于犒赏游侠。“不可”的条目虽然连

    篇累牍,她却每次都能全背下来。有一次爸爸告诉她,过去只有十条左右,后来随

    着游侠智慧增长,戒律的条目也增多了。会众的齐声高吟烘托着她心不在焉的咕

    哝。尔等不可忘祖。月事之女入果实之夏前,尔等不可与之触碰。瓦妮莎很纳闷,一直觉得纳闷,为什么诫命用“尔等”和“汝”这样的词,除

    了背诵戒律时,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连牧师也不这样说话。她想象自己对菲

    奥娜说:“散学后尔可否请吾去汝家,吾可戏汝之犬,食汝之饼?”她咬住舌头才

    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一个婴儿啼哭起来,长嚎转为有节奏的哼哼,她的妈妈摇着

    她,低声软语地给她讲述戒律,像唱儿歌似的。尔等不可令汝妇之言行或身体背

    离。尔等不可令非汝姊妹母女之妇无男子之导引私聚。尔等不可杀戮。

    戒律之后,采集盘传了过来,还有针。爸爸把盘子放在怀里,把指尖的血吮干

    净。在进入果实期之前可以不必采血,但瓦妮莎一贯早熟,她八岁时就开始照办

    了。她小心地取过针,扎在指肚上,挤出一滴血,滴到那一汪红色凝状物中。随后

    要把凝血倒在一块长势不好的庄稼地里。瓦妮莎一家从来不用种田,在她看来,庄

    稼地是些大坑,是垃圾的去处:动物粪便、人体排泄物、血、死尸。她尽量不去

    想,她吃的粮食也产自这些大坑。

    礼拜后禁止说话,直到在家里完成祭拜。她指尖的味道像金属。人们站起来,鱼贯穿过长椅走上台阶,走向门口。瓦妮莎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天空,天空一片碧

    蓝。她嗅到风中的热气。夏天快来了,这几个星期向来最是难熬。

    他们默默地走路回家,向其他走向教堂的人们点头致意;礼拜仪式整个上午重

    复进行。他们一到家,爸爸就打开祭坛室的门,祭坛室有单独的入口。多数人家都

    不设专门的祭坛室,但爸爸在瓦妮莎年幼时就造了祭坛室,其他游侠很快纷纷效

    仿。妈妈虔诚地用抹布和肥皂水打扫,它却动辄积满灰尘。尘埃盘旋飞舞,在阳光

    下像没有重量的小鸟莹莹闪烁。

    祭坛用轻质木材建造,打磨雕刻的工艺很精湛,瓦妮莎在岛上的雕工那里从未

    见过;祭坛本身是爸爸从荒野找来的。祭坛上支着一本破旧的《经书》。原典几经

    磨损,已经化为灰尘,牧师的部分职责就是一丝不苟地抄写新的《经书》。《经

    书》旁边点着一支黑点斑驳的蜂蜡蜡烛——想必在蜡冷却时,几只蚊蚋飞了进去

    ——还有首位亚当、即菲利普·亚当及其家人的画像。爸爸说,人像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在那场灾难前,人们用一种方法让某个瞬间定格。它跟课本里的图片很像,但

    是光洁、生动,惟妙惟肖。瓦妮莎认为,这意味着那时候的人简直像神。不然怎么

    能把时间定格在纸上?菲利普·亚当一头金发,挺拔健壮,咧着嘴仿佛正要大笑。一头黑发的妻子侧身

    对着他,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意,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他们旁边站着一个瘦削

    的男孩,身高体不宽,笨拙地咧嘴笑着,露出太多牙齿。另一边是他的女儿,跟他

    的妻子一样瘦,太瘦了。女儿也长着黑发,一双迷离的眼睛像脑袋上开了两个洞,嘴巴呈一条黑线。他们脚下的婴儿透着机灵,一头金发浓密得不可思议。那时候人

    们可以生两个以上的孩子。

    在岛上,祭拜上帝的灵验程度跟祭拜太阳差不多:赞美或恳求的言辞都不太可

    能打动它们。上帝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是个再无可造之物的造物主,一个早已对

    孩子失去兴趣的父亲。看顾岛上凡人的是先祖,是古昔那些神一样的人。他们用强

    劲有力的臂膀迎接死者升入天堂,或者把死者打入下方的黑暗。一切祈祷都由先人

    转述给上帝,疏忽或亵渎也由先人奏报。“先人目睹一切,岛上无处不及。”《经

    书》写道。瓦妮莎小时候一度觉得,她大小便好像是做给一群若有所思的先人看

    的。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祭拜先人。菲利普·亚当属于最早的十位先人之列,另有几户

    人家也在瞻仰他的画像或遗物,向他献上敬拜词。不止一户人家可以把菲利普·亚当

    视为本族的祖先,这似乎有点混乱。瓦妮莎婚后要赞美另一位祖先,到时候就会显

    得奇怪;她已经对着这个俊朗的金发男子的非凡画像瞻仰了那么久,她担心换一位

    祖先会感到失望。他们说,菲利普·亚当是个天才。他连日不眠不休,奋笔疾书,才

    思泉涌,终于萃取精华写成《经书》。他随即入定,人们只好在他流泪时给他喂饭

    和清洗。他把诸位先人集合起来,催促众人赶在他预言过的世界末日之前,上了这

    座岛。他也是首位牧师,并设计了第一座教堂。

    “以您的名义,菲利普·亚当,”爸爸跪在灰尘上,用一根手指虔诚地摸着画像

    说,“以您的名义。”

    “以您的名义。”瓦妮莎和妈妈随声附和,本却只说了句“以名义”。

    “最早的先人赐给我们力量。教给我们智慧。由您的双臂抵达上帝,让他进入

    我们的生活,让他萦绕我们的思想,把他藏在我们的心怀。愿男人像树一样健壮,女人像藤,孩子像我们的果实。我们沉入地下时,把我们拥在您的怀抱,带我们进

    入上帝的领地,让我们不要看向下方的黑暗。”

    “阿们。”妈妈和瓦妮莎说。本看见一只微微发光的小飞虫开了小差。妈妈掐

    了他一把,他号啕大哭,攥紧了小拳头。第3章 阿曼达

    游侠的妻子索尔太太脸庞干瘪,说话刻薄,阿曼达本不想选她来举行仪式,可

    是只有她有空,阿曼达又等不及。她们迈步走进分娩屋,阿曼达手中的蜡烛在致密

    的木板墙上摇曳不定。木板墙散发出干涸血迹的金属味,很难闻,这是成百上千个

    大声啼哭的婴儿和哀叫不已的母亲们留下的味道。阿曼达皱了皱鼻子;索尔太太注

    意到了,厉声道:“你以前没见过生孩子吗?”

    阿曼达没有答话。她见过,见过一次。妈妈为了表示恪尽母职带她来过,但阿

    曼达怀疑妈妈没能骗得了任何人。当时她们沉着脸,默默坐着,山羊农夫的妻子迪

    娜·约瑟夫叫得很大声,翻滚着生下一个死胎,青紫色,身上挂着一道道红红白白的

    黏液。迪娜呜呜地啜泣,阿曼达被迫目睹这桩赤裸裸、血淋淋的伤心事,心里很厌

    烦。她瞄了妈妈一眼,妈妈显得百无聊赖。她心里突然想道:我们这对母女就是两

    个彻头彻尾的缺陷儿,至少我们在一起时。妈妈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想法,瞪了她

    一眼,阿曼达不悦地收回目光,注视着迪娜搂在怀里的那团血肉模糊的青色东西。

    索尔太太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个仪式吗?”

    阿曼达在学校里听别人讲过,剖开嚎哭的妇女的肚子,把婴儿取出来检查一

    下,再放回去,但她信不过讲故事的人。“不太知道。”她说。

    “嗯,不要紧,”索尔太太轻快地说,“要不了你的命,然后你就知道了。要

    保守秘密。男人不知道,也不该知道。这是女人的事。我们自己要做好准备。”

    阿曼达点了点头。“索尔太太?”阿曼达叫道。

    “你现在是大人了,”索尔太太回答说,“可以叫我帕梅拉。”

    “噢,”阿曼达说。直呼其名好像有点不礼貌。“为什么必须是游侠的妻

    子?”“你想让别人来做吗?”索尔太太冷冷地问。

    “不、不,不是的,”阿曼达违心地说,“我只是有点好奇。想知道原因。”

    “身为游侠的妻子,我们掌握着权力,我们是女人当中的游侠。”索尔太太俨

    然说道,阿曼达点了点头。

    她们不说话了,呼吸着血腥味的空气,然后索尔太太说:“你打定主意要做这

    件事吗?很多人不愿做。等把孩子生出来也没什么不行。”

    “是的,我想好了,”阿曼达顿了顿,“我该做什么?”

    “先把裙子脱掉。”

    阿曼达握着裙边,把它从头上脱下,为了稳妥起见,又把束缚鼓胀乳房的布解

    开,裸着身子站立。索尔太太斜睨了她一眼,问:“大概四个月了吧?”

    “哎。”阿曼达说。

    “你十三岁?十四岁?”

    “快十五岁了。”

    “头一次生孩子的好岁数。躺在这儿。我去弄点稻草。”索尔太太把几捧干草

    堆在房间中央。“躺下。把腿伸直。”阿曼达照办了,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

    板。“会疼的。”

    “我能忍住。”阿曼达生硬地回答。

    “我相信你能忍住。”索尔太太说,阿曼达狐疑地望着她。索尔太太是在恭维

    她吗?

    索尔太太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一把小刀,它顿时被烛光照亮,细碎的波纹

    在金属刀刃上闪烁跳跃。她把刀子放在阿曼达胸前,哼唱起来。她唱的不是歌词,而是无意义的音节构成的曲调,旋律如烛光般此起彼伏。她

    的嗓音低沉、沙哑、优美,阿曼达做梦也想不到,索尔太太尖酸的喉咙里有这样一

    副好嗓子。刀子轻轻地从阿曼达的胸骨划过,划到她隆起的肚子上。索尔太太深吸

    一口气,开始切割。她没有切到肉,只切破皮肤表层,鲜血渗出来,晶莹的小血球

    形成串珠,越来越大。缓慢的切割把阿曼达催眠了,刀子所过之处,她肚皮上那道

    原本冰冷的切线在疼痛中沸腾冒气。

    “深呼吸。”索尔太太唱了半句停下来说。阿曼达照办了。

    索尔太太切完了,阿曼达低头一看,只见索尔太太的切口整齐笔直得让人难以

    置信,它顺着滚圆的肚子一路切到她的耻骨。歌声使她镇静,让她觉得疼痛若隐若

    现,若即若离。凉丝丝的鲜血从肚子两侧淌下,在她胸前画出道道血痕,把她变成

    一个影影绰绰的奇怪生灵。

    索尔太太停止哼唱,阿曼达趁机低声问道:“现在要做什么?”索尔太太却只

    是瞅了她一眼,又哼唱起来。她打开一个厚厚的小布包,深吸一口气,好像给自己

    定神似的。她用粗壮的手掏出一把洁白剔透的东西,迅速泼洒,使劲在阿曼达的伤

    口上抹开。

    阿曼达疼得叫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打开了,疼痛深深地钻进了她的

    血肉。那条疼痛的细线绽放成一朵灼烧般的红花,在她疼得彻骨的肚子上描画出神

    秘难解的图案。她疼痛难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喘息,啜泣,哽咽。

    “深呼吸。”索尔太太说。

    阿曼达想翻个身,但索尔太太的手放在她肚子上,用力按着肚子两侧。她不知

    道自己躺了多久,像一条搁浅后被开肠破肚的鱼,喘着粗气抽搐扭动。疼痛渐渐消

    散,海浪般柔和地退去,她的注意力放在索尔太太的两只手上。

    “感觉怎么样?”她悄声问道。

    她从索尔太太脸上看出来了。她紧闭双眼,使劲想把什么东西注入体内,为婴

    儿赋予生机。过了几分钟,她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索尔太太潸然泪下。“是个女儿。”阿曼达责怪地说。

    “是个女儿,”索尔太太点点头说,她的歌唱完了。“一下也没有动。只是静

    静地待着,纹丝不动,其实疼得很呢。是个女儿,愿先人帮助她。”

    “先人谁也不帮助!”阿曼达嚷道。从索尔太太的脸色看得出来,她失态了。

    “愿他们饶恕你。”索尔太太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

    “愿他们饶恕我。”阿曼达也温顺地说了一遍。她血迹斑斑的肚子一阵阵剧

    痛,她的眼泪涌了出来。索尔太太凑到她的脑袋跟前,抚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紧,阿曼达,”她轻声说,“我们都当过女儿。现在我们到了这一步。

    我们的女儿会很坚忍。想一想夏天吧,想一想你要给她的爱。”

    阿曼达却只想到肮脏的冬天,她要被肉身束缚,困在床上度日如年,一次次咬

    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我不干。她想。我不干。接着又想,先人啊,这种罪我还得再受一遭。她哭起

    来,强烈的悲伤像疾病侵染了她浑身的血脉。索尔太太用胳膊搂着平躺的阿曼达,把脑袋贴着阿曼达的喉咙上。她的头发散发出好闻的山羊奶、灰尘和盐的味道。

    “哭吧,”索尔太太耳语道,“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你熬过去以后要站起

    来,带着愉快的笑脸回到丈夫身边。忍受吧。我是这样做的,你也能做到。”

    阿曼达的女儿迟迟才有了反应,在她的子宫里踢腾,转悠。第4章 凯特琳

    凯特琳有个让她害怕的噩梦反复出现,梦里的世界没有夏天。那个世界从不下

    雨,一切周而复始,一如既往。那是个炎热而没有自由的世界。有时候她担心自己

    会发疯,像所罗门家的那个儿子,他说话语无伦次,还用头撞墙。他的父母耐心地

    等他死去,好再生个有点出息的孩子,但他固执地活了好几年。他突然消失了,大

    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凯特琳可不愿意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从梦中醒来,揪一揪耳朵,把耳朵揪得生疼。她头痛欲裂,痛感让她醒悟过

    来,她还是原来的凯特琳,没有发疯。她知道没有夏天的世界不曾存在过,也不会

    存在。

    凯特琳即将迎来果实之夏,如果运气好,她不愿初潮很快到来。有些女孩盼望

    果实之夏,她知道自己也该盼望。然后,她会结婚,搬到别处去住。乔安娜·约瑟夫

    说,大家都很享受,要是你不享受,可以喝点东西让自己享受。凯特琳不能肯定她

    更怕哪一种情形,是身为凯特琳经历一切,还是变得不像凯特琳,事后醒来,浑然

    不知发生过什么事。

    在凯特琳的脑海中,果实之夏与荒野和下方的黑暗一样可怕。爸爸经常讲到荒

    野。凯特琳的爸爸不是游侠,但他声称,他们给他讲过一些可怕的事情。夜深人静

    时,凯特琳琢磨他的故事,把它们放大拉长,添枝加叶,直到噩梦由惊悚的种子开

    出花来。有时她幻想一些十分可怕的场景,不由地为荒野的孩子们哭泣,尽管她拿

    不准荒野上有没有孩子。荒野上肯定有孩子,她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可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她不记得了。

    至于下方的黑暗,妈妈说只要她是好孩子,就不会堕入其中。于是凯特琳使出

    浑身解数做个好孩子。

    妈妈是个好女人。有时在夜里,爸爸的呼噜声告诉她们,他不会醒来,凯特琳

    就爬到床上跟妈妈一起睡。妈妈环抱着她,像一块温暖的毯子把她包起来。她们不能像白天那样唱歌和说话,但妈妈把凯特琳紧搂在怀里,很安全,让她几乎无法呼

    吸。感觉很好,那种力度。有时她能睡着。凯特琳听说有一种糖浆,喝了就能在睡

    梦中熬过一切。她很怕向人问起,听到斩钉截铁的否定回答,她宁愿梦到一个金黄

    醇厚的世界,在里面,睡眠像呼吸一样到来,不知不觉,不可避免。

    每天放学后,她都尽量帮妈妈干活。家务活必须静悄悄地做,不妨碍别人,千

    万不能打扰爸爸或者把爸爸惹烦。要干的活儿很难及时干完,因为凯特琳家的房子

    眼看要塌了。妈妈娴熟地默默擦洗和清扫,随时把污垢和灰尘归拢倒掉,爸爸却忘

    了修补木头上松动的坑洼。每隔几年,男人就得刷一层染工出产的酊剂,防止霉菌

    滋生,这件事爸爸也忘了做。墙上黑褐色的霉点猖獗滋生,霉菌从墙壁底部分叉,火焰般向上腾起,小黑点盘旋翻滚,舔着天花板。她和妈妈有时要用抹布耐心地擦

    洗,甚至用指甲抠掉污渍,可是她们费心费力,却每每无济于事。凯特琳看到,霉

    菌现出各种图案,就像人们看到云团现出各种图案。树。蝴蝶。魔鬼。

    有时候,别人家的房子似乎太干净,太完好,墙壁又干又亮又平整,让人不舒

    服,地板到处都可以随便踩踏,这自由也让她惊讶。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台阶上跑

    上跑下,用不着敏捷地跃过正在朽烂的台阶。

    因为爸爸的缘故,日子只能这样过,他不喜欢受到打扰。他听从先人的指点,在家里严格维护家长威风。大家都认为她爸爸揍她,她觉得很难堪。她知道,那只

    是因为她很容易留下淤青。爸爸有时开玩笑说,刮大风也能给她留下淤青。他把手

    放在她腿上,她的腿就会出现淤青。他抬起她的胳膊,在什么地方碰一下,那地方

    就会出现淤青。有时候她全无知觉,也会留下淤青。凯特琳讨厌那些斑痕;好像她

    的身体喜欢搬弄是非,把别人的身体沉默以待的大事小情都喋喋不休地扒拉出来。

    她的身体太聒噪,到处都是青肿、粉斑和红点。她不想吵上加吵,只好少言寡语。

    既然她不能变得聪明漂亮,她可以做到安静。还有,乖巧。

    凯特琳是个少见的第一代移民。爸爸妈妈在她小时候就搬到这座岛上。以前,很多孩子问她,她对荒野有什么记忆,老老实实的回答是全无记忆。她问过妈妈,妈妈说她也不记得了。在别人看来觉得奇怪,凯特琳却认为妈妈说的是实话。妈妈

    多么奇妙,可是她跟别的妈妈不一样:消瘦,苍白,自我收缩。如果奇迹出现,再

    没有活儿要做,有时候妈妈就连续几个小时两眼茫然地坐在桌前。要是凯特琳问她在想什么,她就半笑着说:“哦,我一定是……”从来不把后半句话说完。爸爸在家

    时,她马上恢复成一道影子,轻手轻脚地在边边角角掠过,收拾杯盘,擦拭台板,却神奇地隐而不见。

    让爸爸讲点荒野的事情要稍微容易些,特别是他喝麦芽酒醉了以后。问题是凯

    特琳想不出合适的问题。她问,是不是爆发过一场大火,他笑着说:“有这种

    事!”那语气让她拿不准他在开玩笑还是说了实话。她问,他和妈妈为什么来这

    里,他就说起先人啦,不要偷听隔壁邻人的戒律啦。她问,现在还有没有马,她记

    得课本插图和亚伦家画上的那种健壮的长腿巨兽。他说:“马!你怎么会想起来问

    马?”她问,荒野上有没有孩子。他说:“问题问得多了,就会出问题。”

    要是他没喝醉,或者醉得太厉害,她从不问他问题。她必须恰到好处地抓住时

    机。有一次她从他嘴里套出来,荒野上有狗,她在学校里人气旺了整整两天,随后

    大家又对她视而不见了。凯特琳知道,她们希望她聪明点,好好问些问题。有个她

    那样的爸爸,这很难做到,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

    有时在静悄悄的下午,妈妈瞪着墙壁,爸爸在床上打呼噜,她老是思绪翩翩,想入非非。她不能把思绪禁锢起来。很奇怪,安宁的地方似乎只有教堂。虽然牧师

    发出黑暗下方的严厉警告,她不断地为了自己不够好而心情沉重,悲观失望,教堂

    却是可预料的。人们坐在长椅上,牧师大步来回,咆哮嘶吼。她不用说话,也不用

    回答问题。她知道,大家都得坐在长椅上保持安静,跟她一样。有时她闭上眼睛,稍微打个盹,耳朵里还能听见牧师讲话,眼皮后面却看到各种颜色和闪烁的面孔。

    这个礼拜天,她正要在长椅上开小差,打个盹,前面有什么动静突然让她睁大

    双眼,感觉像没了眼皮似的。原来是珍妮·所罗门转过身,正盯着自己,凯特琳差点

    尖叫起来。世人当中,她最怕珍妮。比怕爸爸还厉害,比怕那些秘密开会、做出重

    大决策的游侠还厉害,比怕黑利·巴尔萨泽还厉害,有一次课间休息,黑利一拳打在

    凯特琳的肚子上。珍妮的相貌与众不同,她头发闪亮,雀斑密布;大家传言她到了

    夏天怎样势不可挡。不止这些。珍妮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这才是珍妮最让人害怕的

    地方。

    凯特琳低头看着膝盖,看着有个虫眼的粗纺裙。她抬头望着天花板,好像在上面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还提心吊胆地冲珍妮的方向做了个挥手的小动作。珍

    妮的目光没有改变,只是歪了歪脑袋,像狗听到微弱的响动似的。她浅灰色的眼睛

    扫过凯特琳的胳膊,瞳孔幽黑阔大,凯特琳的胳膊上有斑驳的淤青从长袖内探出

    来。凯特琳突然很想大声叫嚷:“没事的!我真的很容易留下淤青!”当然,她宁

    死也不会在教堂里大喊大叫。珍妮生着雀斑的嘴唇向一侧努了努。凯特琳正想从教

    堂的长椅下爬过去,珍妮却又转身面朝前方了。凯特琳的心砰砰直跳,她慢慢地把

    一只手挪到大腿旁边,手指摸索着,像一只犹犹豫豫的蜘蛛,顺着木椅抓住了妈妈

    的手指。妈妈短促地捏了捏凯特琳的手掌,就像反射作用,面朝前方空洞地露出笑

    容。第5章 阿曼达

    阿曼达检查胡萝卜的时候,在地窖里愣了一会儿神。她手里抓着几根胡萝卜,琢磨晚饭该用哪一根拌沙拉,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起了变化。一股重量静静地落在

    她肩上,逝去的时间像斗篷似的兜头罩下。她慢吞吞地走上台阶,看了看钟表。过

    了近两个小时。她迟疑一下,叹了口气,走回到冰凉昏暗的地窖。

    有一次,阿曼达跟邻居乔琳娜·约瑟夫说起逝去的时间。乔琳娜笑了,说那

    是“孕期狂热”,她自己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阿曼达也笑了,没有再说起早些

    年,她从记事起就经常愣神。

    自从胎儿开始踢腾,忘记时间的情况就变得严重了。起初阿曼达以为是自己的

    消化出了问题,但她随即反应过来,这种悸动太规律,太迅速,不可能是嗳气。一

    只飞虫在窗户上疯狂地扑闪,抖了一下,停在窗台上。阿曼达第一次感觉到肚子悸

    动时,把一只手按在上面,心里想,你好,女儿。她随即冲进室外厕所,对着瘴气

    坑呕吐。透过褪色的酸橙味木头坑口,瞪着马赛克般的秽物,她当时就忘了时间。

    她回过神来,慢腾腾地回到屋里,心想,没办法知道,可能是个男孩。现在她坚定

    地知道是个女儿。

    阿曼达害怕生了女儿,她会变成妈妈那样。妈妈从阿曼达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恨

    她。阿曼达后来才知道,妈妈拒绝喂她,是爸爸用布沾着羊奶喂养了她。爸爸给她

    换尿片,清理屎尿,逗她玩耍。妈妈坐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号哭。

    阿曼达两岁时,伊莱亚斯出生了,妈妈立刻把他当成心肝宝贝。爸爸白天总在

    忙着修补屋顶。刚开始,阿曼达形影不离地跟着妈妈和伊莱亚斯,可是他们钻进一

    个只容母子二人的硬壳,让她茫然无措。后来她不再要他们陪伴。她只在爸爸回家

    后说笑,他把她抱在怀里,用双手摩挲她的脚丫,把她淡褐色的头发绕在手指上。

    阿曼达竟然跟爸爸一起睡在儿童床上,妈妈和伊莱亚斯四仰八叉地睡在双人大

    床上。她一天天长大,膝盖骨、胳膊肘和髋骨经常顶到爸爸。她六岁时,爸爸的身体越过床架,把她弄醒了,此后她就没法睡觉了。爸爸睡得很沉,他每动一下都让

    她受到颠簸,每声呼噜都让她神经紧绷。再后来,她开始在壁炉边睡觉,如果壁炉

    是冷的,她就团成密实的圆球,如果壁炉不冷,她就像帽贝一样摊在屋顶睡觉。爸

    爸先是取笑她,继而恳求她,再后来喝令她夜里上床睡觉。但是等他一入睡,她就

    溜走了。

    学校里其他女孩发现了阿曼达在屋顶睡觉,认为她特立独行,很勇敢,是个大

    无畏的叛逆者。她对这个称号毫不介意。她衣衫褴褛,鞋子快散架了——阿曼达的

    衣服只有破得挂不住,妈妈才肯给她缝补——与其让她们可怜她,不如这样更好。

    很快,即使睡在屋顶也离爸爸太近,她就开始到处游荡,找别的地方睡觉。她

    学会了在严寒中睡觉,倒不是雪地里。后来她开始睡在岛屿边缘,微咸的海水慵懒

    亲切地涌到岸上。早上,天边总是迷雾茫茫,看不了多远,但她喜欢天光像温柔的

    触摸穿透薄雾,树林和浮木的轮廓发出淡淡的光芒,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清晰。

    她喜欢小小的寄居蟹,它们骄傲地把蟹爪伸到空中,碎步奔跑,也喜欢鱼儿在水中

    跳跃和扑腾的声音。她甚至喜欢回去面对妈妈的怒容和爸爸沉闷而惹人厌恶的慈

    爱,因为她知道,她已独享了好几个小时。

    阿曼达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因为遭到妈妈嫌恶而睡在严寒中,可是妈妈也许并没

    打算讨厌阿曼达。只是事不由人罢了。

    安德鲁回到家,阿曼达还在地窖里抓着几根胡萝卜。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地

    窖用石头精心建造,抹了灰浆,夏天可以防止泥水渗透。渐渐淡去的光线在平整的

    墙壁上跃动,挂着的鸡肉和成堆的土豆好像呲牙咧嘴的吓人活物。

    “这是晚饭吗?”他笑着问。他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吻了吻她的后脖

    颈。阿曼达平生第一次希望他走开。

    “晚饭要晚一点,”她说,“我打了个很长的盹儿。”

    “没关系,”他回答说,“星期四蒂姆家会备好半扇羊肉,都用烟熏过,可以

    存入地窖。我应该要一整扇;他家的屋顶能使用几十年。比别人家的屋顶都要耐

    久。”他身上满是锯末和细木枝,让她纳闷他是不是一直匍匐在树下。阿曼达不敢相信她嫁的丈夫跟爸爸从事同一个行当。此刻她想起这一点,不由

    地一阵反胃。她竭力遏制住喉咙里的呕吐冲动,专心说话。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要是一整扇肉,不等我们吃完就变味了。”

    “你胃口那么好,不会的。”他说着冲她咧嘴一笑。

    “胃口好的不是我,”阿曼达说着摸了摸肚子。不要说“她”。“是,是孩

    子。”

    “是孩子。”安德鲁附和着。

    “其实我今天晚上一点也不饿。”她说。

    “你想让我去乔治家吗?”他问。乔治是安德鲁的哥哥,也是个屋顶工,整天

    乐呵呵的。乔治有两个女儿。

    “你愿意去吗?”阿曼达问。她强做笑脸,感觉自己笑得很假。

    “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当然愿意。”他说着拉起她的手。她把手指挨个从掌心松开,好让他握着她

    的手,而不是拳头。这天晚上,她扶着腰蹲坐在地窖里,晚饭吃了没有洗的胡萝

    卜,既品味到蔬菜的清甜,也尝到了泥巴的金属味儿。

    夜里很晚,她听到隔壁人家传来啜泣声。从声音听出来是南希·约瑟夫,南希前

    不久来了月经,面临着果实之夏。阿曼达叹着气,烦躁地翻了个身,那声音抵挡不

    住,让她很沮丧。她终于朦朦胧胧睡着了,可是轻柔的哭泣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随她进入梦中。她梦到一个皮包骨头的孩子拱着背在绝望地嚎哭,她自己愣在一

    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不能给予安慰。第6章 瓦妮莎

    妈妈常对瓦妮莎说,也会轮到她的,但她还是觉得分娩很恶心。她见过很多次

    分娩,见过动物,也见过人,分娩本身不再让她困扰。只是她自己也要分娩的念头

    让她觉得讨厌。她不希望憋着气使劲啦、血水黏液啦、味道啦,跟自己扯上关系。

    妈妈说,等她长大就不会这样想了,莉诺·吉迪恩告诉瓦妮莎,反正她也别无选择。

    瓦妮莎疑心她们说的是一回事。

    珍妮特·巴尔萨泽在用力呼吸,每次吸气时,她的肚子硬得就像石头。妈妈蘸着

    油按摩珍妮特的肚子,基利安·亚当把一把点着的药草放在她的鼻孔处,帮助她缓减

    疼痛。燃烧药草的甜丝丝的霉味刺破了血汗交加的浊重气息。分娩时总有至少一位

    游侠妻子在场,妈妈不顾瓦妮莎的抗议,每年都拖着她来观看若干次。这间狭小的

    分娩木屋——可同时容纳三名产妇,以备不时之需——挤满了女孩,妈妈们带她们

    来领悟今后要受的磨难。她们年纪不等,希尔达·亚伦刚刚会爬,此时在草堆上安然

    入睡,屁股蛋儿露在外面,谢尔比·约瑟夫今年即将经历果实之夏,她脸上露出惊骇

    的表情。分娩是过了果实期、无亲缘关系的妇女在男人缺席的情况下聚在一处的唯

    一时机,瓦妮莎见过好多次,一群女人把孩子们赶走,只顾叽叽喳喳地说话,对产

    妇置若罔闻。不过妈妈从不对忍受疼痛的女人视而不见,其他人也受到了她的影

    响。她屡次向谢尔比点头示意,低声发出指令,给出解释。珍妮特尖叫起来,喉咙

    上青筋暴起。

    瓦妮莎跟几个小女孩簇拥在一起,一伙人稀稀拉拉坐在稻草上,她们想离珍妮

    特·巴尔萨泽再远一点,无奈已经贴到了墙上。“最好这次不是个缺陷儿。”尼娜·约

    瑟夫对瓦妮莎说,这明摆着是一句废话。尼娜只有七岁,瓦妮莎没有呵斥她。

    “我想肯定没问题。”瓦妮莎说。

    “你怎么知道?”尼娜问。瓦妮莎意识到她其实不知道,她只是在学妈妈说

    话。“嗯,要是有问题,那……”

    “我妈妈在生我和布拉德利以前,生过一个缺陷儿。”尼娜说。

    “我想我妈妈没有生过缺陷儿。”瓦妮莎说,但她也说不准。

    两个女孩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珍妮特的两腿之间。放在水碗中的几支蜡烛忽明忽

    暗,摇曳不定,在珍妮特裸露的皮肤上画出波浪形的图案。一股血水涌出来,伴着

    一股浓烈的味道。她们不约而同站起来,挪到边上,在那里只能看见使劲用力抖动

    的大腿。分娩结束、棚屋人去楼空时,女孩们要负责把弄脏的稻草清理掉,换上新

    鲜的稻草铺好,准备迎接下一次血水喷涌。瓦妮莎没有期待。她想起那一次,大概

    一年前,她在厨房发现了一堆血水浸透的破布,紫褐色,硬邦邦的,发出铜臭味。

    妈妈躺在床上调养头疼的毛病。瓦妮莎问妈妈是不是做起了屠夫,她本意是想开个

    玩笑。妈妈却沉下脸来。“一定程度上是的。”她说。瓦妮莎害怕极了,就没有继

    续追问。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在家里拖着身子走动,急躁易怒,身体虚弱,爸爸坐

    在一边凝视着火堆,目光灼灼。瓦妮莎一反常态地心烦意乱,没有打探发生了什么

    事。

    英加·巴尔萨泽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她是个胖嘟嘟的十岁女孩,长着一头发亮的

    褐色卷发,看起来总是沾沾自喜,心满意足,好像刚吃了一整块蛋糕似的。“妈妈

    说胎儿是活的,她能感觉到它在踢脚,”她宣告说,“不知道他们要给它取个什么

    名字?吉尔·索尔刚死,可以给它取名叫吉尔。”

    “既然它在踢脚,说明它不是缺陷儿?”尼娜问瓦妮莎。

    “不是。有时候生下来是活的。”瓦妮莎沉思着说。她听说去年威尔玛·吉迪恩

    生了个婴儿,看着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

    “我们家三代人都没有缺陷儿。”英加骄傲地说,显然在转述她听别人说过的

    话。“我们的血统没有污点。”

    “不,不是这样。你弟弟就又丑又笨。”尼娜回答说。英加握起了小拳头,就

    在这时,珍妮特号哭起来,她们都扭头去看。“爸爸说,他们可以从荒野带东西回来,让人疼得不那么厉害,”英加

    说,“但那样是违反自然的。”

    “他们想办法缓解的是别的伤痛,”瓦妮莎指出,“那东西也不是来自荒野,就种植在这里。还记得吗,渔夫索尔先生断了胳膊,胳膊向后弯?”她没有亲眼见

    过,但她心里有一部分希望自己看见过。

    英加点了点头,看起来很狐疑。“我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也许,要是不受点

    疼痛,婴儿就活不了。”

    “这没道理。”尼娜说。

    “我想知道,在荒野上分娩,”瓦妮莎说,“是什么情形?”尼娜和英加都转

    身瞪着她,皱起眉头。

    “我想那边没什么人了吧?”尼娜说。

    “不。那边有人,但只剩几个畸形人,”英加纠正她,“我的意思是,多半是

    畸形人。”

    “那么,怎么就不一样?”尼娜问。

    瓦妮莎说:“我想一切都不一样。”

    “一切都更糟,”英加大胆猜测说,“我敢打赌,分娩时你身边没有朋友,也

    没有草药,要是时间太长,有人就把你的肚子割开,取出婴儿,任你死去。”

    “为什么有人要把婴儿取走?”尼娜皱着脑门问。

    “爸爸说孩子在荒野上很珍贵,”英加回答,“没有缺陷的孩子。孩子比黄金

    还值钱。孩子没那么多。”

    “为什么没那么多?”

    “因为战争,疾病,还有杀戮,”英加轻快地掰着手指头数着,“他说,我在荒野只能活两分钟,然后就会有人把我杀了。”

    “既然你那么珍贵,为什么要杀你?”瓦妮莎提出异议。

    珍妮特又尖叫起来,这一次叫得更响。血水又一次涌出,带着黑丝。她身下的

    稻草变黑发蔫,就像她额角的细软头发。她浑身汗涔涔的,每块肌肉都在皮肤下抽

    动,嘴唇张开露出牙齿。这间小屋修补及时,冬天不让一丝冷空气透过木板吹进

    来。在它封闭温暖的空气中,瓦妮莎闻到了珍妮特的气息:酸苦,充满了疼痛和慌

    张。

    “她们怎么不给她点喝安睡奶?”瓦妮莎嘟囔着。

    “妈妈昨天晚上给我喝了点。我一夜没有醒,”尼娜恋恋地说,“爸爸说我不

    该喝。”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珍妮特的叫声很响亮,尖利刺耳,像掉进陷阱的绵羊。她们都扭过头去。

    “头出来了!”莎伦·约瑟夫叫道,她跪在珍妮特两腿之间,“使劲!”珍妮特

    气喘吁吁,呻吟着。

    一个东西滑到莎伦怀里。她把它交给谢尔比,让谢尔比把黏液从它的喉咙里吮

    吸出来。谢尔比做了个鬼脸,莎伦扇了她一耳光。谢尔比探过身子,给了婴儿一个

    夸张的吻,把混着血水的白色秽物吐在稻草上,干呕不已。

    “是活的,”英加吃惊地说,“真没想到。”

    “是你跟我们说,它是活的。”尼娜回答。

    “是的,但我没想到它还活着。”

    “是个女孩。”莎伦说着扫了一眼妈妈和珍妮特,三个女人立刻哭起来。为男婴欢笑,为女婴哭泣。如果是个女婴,分娩屋里的每个人都要哭泣,所以

    此刻大家都尽责地哭起来。莎伦有规律地耸动着肩膀。瓦妮莎惊讶地发觉自己热泪

    盈眶,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瞅了尼娜一眼,尼娜用双手捂着脸蛋。眼泪从瓦

    妮莎的脸上滚落,在她的上嘴唇和下巴上聚集,滴落在已经又湿又咸的稻草上,尼

    娜在她眼里一片模糊,接着变得清晰,随即又模糊了。房间里嘈杂一片,她估计即

    使自己皱着脸蛋,扯着嗓门叫嚷,大家也听不见。于是她握紧拳头,舔去嘴唇上咸

    咸的泪珠,弯腰拱背,像遭到杀戮一样嚎叫起来。

    瓦妮莎问过妈妈,为什么大家要为女婴哭泣。用庆祝迎接男婴,可是女婴顺着

    咸咸的血河呱呱坠地,大家却要哭鼻子,这似乎很不公平。妈妈告诉她,等她长大

    就会明白了。第7章 凯特琳

    今天晚上,凯特琳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吹胡子瞪眼的先人,也不是狰狞的魔

    鬼,而是珍妮·所罗门。珍妮歪着嘴巴瞧着凯特琳,凯特琳意识到珍妮没有生气,也

    不是对她不以为然,只是在沉思而已。凯特琳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笑了。

    过了几个小时,凯特琳打着盹,将睡未睡,听到窗玻璃上传来轻轻的叮铃声,说明罗茜还没有睡。吱的一声,凯特琳小心地打开窗户,尽量不发出响动。凯特琳

    悄悄溜出去,爬上屋顶。屋顶大声吱嘎,但托住了她的重量。凯特琳一想到有一天

    她长得太大,也许会把屋顶压塌掉下去,心里就很难过——其实屋顶明天就可能坍

    塌。她也不敢让罗茜·吉迪恩不要再向她的窗户扔石子,窗玻璃几乎比岛上的一切都

    贵重,要是玻璃碎了,爸爸会对她火冒三丈。而且,要是她不让罗茜敲窗户,罗茜

    也许会跳上屋顶,大声敲打她家的墙壁——或者更糟糕,干脆不再理睬凯特琳。

    罗茜比凯特琳苗条,体重也轻,她正坐在自家屋顶的边沿,满怀期待地等着凯

    特琳。凯特琳猜想,吉迪恩一家一定后悔自家的房子离她家太近,但她很喜欢罗茜

    住在近处。她蹲下身子,一步一挪,蹭到薄木板铺就的屋顶上,两个人隔开几英尺

    面对面蹲着,活像两个怪兽形状的滴水嘴。罗茜夜里把辫子散开了,头发垂在肩膀

    上,像细碎的褐色波浪。

    “我听到了一滴雨。”罗茜悄悄说。

    凯特琳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清澈,漆黑,缀满繁星。“我想没有下雨。”

    “我真的听到了!”罗茜九岁,很倔强。凯特琳常常想,要是她们同岁,罗茜

    很可能会揍她,而不是跟她说话。但是年长四岁为凯特琳赢得了勉强的敬意。“我

    想,夏天来了。”

    “我认为还没有来。”凯特琳说。话说出口,她觉得嘴里很苦。她咽了口唾

    沫,想把苦味去掉,但它却像电影一样萦回不绝。“快了,可是还没来。”“我不想再等了,”罗茜发着牢骚,“我的鞋太紧了。妈妈打了我屁股,我很

    疼。我掐了杰拉尔德一把,他活该。”

    凯特琳满怀同情,我很疼这几个字颤抖着,贯穿了她的骨骼。

    “会来的,”凯特琳悄声说,“我向你保证。也许只要再过几天?”

    “听着,”罗茜恳求道,“你听到下雨就告诉我。”

    两个女孩默默地呼吸着夜晚闷热的空气和彼此的气息。凯特琳听到了蟋蟀声,狗叫声,枝条断裂声。罗茜怀着期待的轻声呼吸。她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兢兢业业地

    叩击着胸膛。

    “我没有听到下雨声,”凯特琳终于说,“我倒希望自己听到了。”

    “我讨厌我们家,”罗茜喃喃地说,“每次婶婶过来,她和妈妈都要打架,摔

    东西。吵死了。”

    她们又蹲了一会儿,罗茜耳语道:“昨天晚上,我向先人祈祷爸爸死掉。”

    一阵惊恐闪电般从凯特琳的大腿根传到了心口,让她恍如身不由己从屋顶掉了

    下去。“你不能向先人祈祷这种事。他们会伤害你的。你必须遵守戒律。我就不向

    先人祈祷,还有……”凯特琳话没说完,但是两个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爸爸比你

    爸爸坏十倍。

    “为什么不能?”罗茜似乎生气了,好像凯特琳刚跟她讲了一件秽亵的事。

    “我不能祈祷这种事。我不会祈祷这种事。事情就是这样,本来就该这样。女

    儿服从父亲的意志。这是《经书》里写的。这是先人的意愿。”

    罗茜眯起眼睛,好像要争辩,又愧疚地地耸了耸肩膀。她的肩膀在睡袍里棱角

    分明,把锁骨淹没在影子里。“我知道。我的祈祷也不灵。”

    “当然不灵。你最好打住,不然你会堕入下方的黑暗。也许还会遭到流

    放,”凯特琳尽量想摆出一副严峻的面容,觉得应该让这个小女孩牢牢记住,她的越轨行为很严重。

    “他们不能为了我心里的想法流放我。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所思成所言,”凯特琳引用《经书》里的句子,“所言成所为,所为成所

    习。审思以免争于非笃信之事。”

    “你是怎么背下来的?”罗茜问。

    凯特琳耸了耸肩膀。“我就是背下来了。我有时候记性好。”

    “却记不住真正要紧的事。”罗茜说,指的是凯特琳不记得荒野。

    “记不住真正要紧的事。”凯特琳叹气道。

    过了一会儿,罗茜静静地说:“先人反正从不应允我的祈祷。”凯特琳瞥了罗

    茜一眼,看到罗茜快要掉眼泪了:“嗯,有一天他们会的,也许。”她安慰说。

    “是的,要是我祈祷的是他们想让我祈祷的事情。”

    “唔……那不是你应该祈祷的事情吗?”

    “这不公平。就好比……好比有人对我说,我想吃什么都可以,却只让我从三样

    我已经吃过一百顿的寡淡饭菜中做选择。”

    凯特琳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个比喻。“先人爱你。”她最后心虚地说。

    “不,他们不爱我。他们爱我爸爸。所以他还活着。”

    “他们爱大家。”

    “别傻了。大家都知道他们更爱男人。”

    “那为什么选择女人当容纳婴儿的神圣容器呢?”凯特琳说,她照搬了索尔牧

    师的逻辑。“你见过女人生孩子吗?”罗茜不客气地说,“你说那叫神圣?”

    凯特琳抱着膝盖不说话了。蟋蟀的叫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闪亮的海浪携

    着潮水涌来。众所周知,罗茜很爱生气,凯特琳却从未这么清楚地看到她内心的苦

    楚。“你还祈祷了什么?”她柔声问道。

    罗茜把脑袋靠向凯特琳。“我希望一直都是夏天,”她悄声说,“我希望爸爸

    死掉,他们都死掉。我希望我可以自己生活,除了几只狗、猫和山羊,身边不要有

    别人。我希望变成男人。”

    凯特琳也把脑袋凑过去,她们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她感到罗茜长在太阳穴

    上的柔滑短发搔弄她的皮肤。久久地,她们聆听着夜晚的细微响动,深深吸气,再

    叹息着呼出来,叹息中她们的渴望清晰可感,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罗茜终于站了起来。“我该回到床上了,”她又蹲下来,“你爸爸让你喝安睡

    奶吗?”

    凯特琳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他那么……呃,他可能没注意妈妈给我喝过

    了。要是被他发现,他会很生气。”

    罗茜眯起眼睛。“我爸爸也不让我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伤

    害。”

    凯特琳耸了耸肩膀。“我认识的大多数女孩都不喝。”

    罗茜叹了口气,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希望爸爸不要来找我。”

    凯特琳点点头。这时,爸爸也许会来找她自己的念头洪水般漫过她的大脑,她

    爬过吱嘎作响的屋顶,屏着呼吸钻进了屋里。她钻到被窝里才想起来,爸爸从来不

    曾这么晚来找过她。但她还是心神不宁,好几个小时望着窗外,听着心脏在胸膛里

    跳动,仿佛为她的行为不当在捶打她。第二天她在课堂上睡着了,手心挨了板子。夏天

    第8章 凯特琳

    一千只手齐声拍打,一只靴子在空雨桶上踩踏——这声音悄然淹没了凯特琳,她猛地醒过来,在床上坐起身。她无法呼吸。渐渐地,她意识到自己独自一人,很

    安全,呼吸变得顺畅。一根手指敲打着屋顶,叠加成好几根手指,教堂里百无聊赖

    的男孩,左顾右盼的女生。很快,鼓点变得有力、密集,斩钉截铁。她喉咙里想要

    发笑,像含着汩汩的水泡,她使劲一咬,水泡破裂,笑声释放。下雨了。夏天来

    了。

    她待了一会儿没有动,担心吵醒爸爸妈妈,他们会拦着她。但她知道他们不会

    拦她——不能拦——专门有一条戒律。每个孩子都有夏天,除了埃拉·摩西,几个月

    前她从屋顶上摔下去,两条腿不能动弹了,还有年纪太小、还在吃奶或者刚出生的

    孩子。但她无端地害怕巨大的重量降临到她身上,把她覆盖,把她困在床上,慢慢

    把她肺里的气息挤出,把她压扁,像脚下的草叶。凯特琳凝视细听,听到爸爸在打

    呼噜。他还没有醒。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打开窗户。

    黑暗和雨水交织起来,凝成一种稠密的、旋转的物质。她听到一声尖叫,又听

    到一声尖叫,继而听到远处很多声尖叫,逃离的声音。她把细胳膊伸出窗外,感到

    雨水滂沱,就像把手浸在水里似的。她站着努力思索,想做点准备,但是没什么好

    准备的。她可以拔腿就走。

    凯特琳抓起被子,把它裹在肩膀上。被子很漂亮,是粉色的,不到天亮就会给

    糟蹋了。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看见一个黑影赫然耸立在她面前。一个恶魔。她

    用手捂着嘴巴才没有惊叫出声。“我希望你小心点。”这只怪兽说,是爸爸的声

    音。

    她点点头,其实他站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要是他站着不动,她也许只好轻手轻脚地折回去,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甚至假装她不再活着。可是这时,他退

    后消失了,说:“你知道,你可以留下来,只要你愿意……”作为答复,她只是把垂

    在地上的被角收起来,撒腿就跑,差点摔倒。

    雨水像铁铲拍打着她。凯特琳一动不动地站着,感觉水帘兜头倒下来,浸透了

    她的骨骼。被子马上湿透,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她刚走一步,两只脚就陷入了刚

    刚形成的泥泞中。记忆复苏,或者某种原始的冲动,她快步飞跑到黑暗中,全然不

    知要去往何方。

    “哎呦!”凯特琳撞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摔倒在地。是一个人,像她一样身

    材矮小,浑身湿透。一只手伸过来够她的脸,摸她的脸蛋。

    “谁呀?”一个女孩的声音问。

    “凯特琳·雅各。你是谁?”

    “艾丽斯。艾丽斯·约瑟夫。”

    她们停顿片刻,好像在盛宴之前做祷告似的,然后两个人同时欢呼着手拉手跑

    起来。被子从凯特琳的一侧肩膀上垂下来,在地上一弹一跳,跟她们一样兴高采

    烈。凯特琳和艾丽斯撞到房屋的墙上,撞到树木和篱笆上,最后大笑着摔倒在地。

    凯特琳抬头仰望天空,感到雨水轻柔地拍打着她怯生生的脸庞,她知道自己始终带

    着怯生生的表情。

    “感觉就像世界要结束了!”艾丽斯说,她跟着凯特琳,也抬头望向雨水和欢

    乐的源头。

    “也许是的,”凯特琳说,“这座岛是跟地底的东西相连,还是漂在水上?”

    “我想是漂在水上。”艾丽斯回答说,接着笑起来,因为她嘴里灌满了雨水。

    “我们再跑一会儿!”凯特琳喊道。她们爬起来,跑过一处像果园的地方,摔

    倒的次数多得她数不过来。她知道自己明天会遍体鳞伤,但是泥水会把淤青遮盖。

    被子粘在树干和石头上,仿佛它跑不动了,恳求休息似的,但凯特琳拖着它往前,传来湿布撕裂的声音。终于,艾丽斯径直跑进一栋房子里,说:“我想这是个谷

    仓!”

    “你怎么知道?”

    “你闻!”凯特琳闻了闻,但她只能闻到雨的味道,“我们要进去吗?”

    凯特琳幻想温暖的干草床,也幻想继续兴奋地往前跑,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她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别的方向传来叫喊声,有人向她们飞奔过来。

    她们玩起了捉迷藏游戏,与对面的人群互相热情地喊话,朝着声音跑去,发觉

    跑过了,再返回来。最后,凯特琳撞到一个人身上,两人双双摔倒,胳膊腿儿纠缠

    在一起。

    “我抓到你了!”她听出是理查德·亚伯拉罕的声音,他得意地叫道。

    “不,是我抓到了你!”她纠正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把他按倒。他扭来扭去

    不让她抓住,像一条惶恐的鱼。“来追我啊!”他的叫声飘回到凯特琳躺着的地

    方。她打了个滚,滑了一跤,向他的方向跑去,他叫着“来追我啊!来追我

    啊!”终于,她猛冲过去,他啪的一声摔倒在她面前,声音很响亮,湿漉漉的。

    “不公平!”理查德开心地叫着,想把她的被子揪走。凯特琳又把它揪回来,他们在雨中拔着河。凯特琳赢了,她向后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儿。理查德在她身边

    滑了一跤,他湿冷的肌肤在她身上擦了一下,转身消失了。

    “这是我的!”她高兴地大吼。她又跑了起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她在黑暗

    中胡乱甩着胳膊,笑声比她在家里放胆喊叫的声音还要响亮。现在是夏天,被子是

    她的,瓢泼大雨是她的,快乐满盈的夜晚是她的。还有那么多日日夜夜即将到来。第9章 珍妮

    珍妮感到,她的血肉包裹在熟睡的身体曲线内,在缓慢地吞吐气息。她像一块

    由骨骼和肌肤编织的毯子包裹着妹妹玛丽。她睁开眼睛,看见大海一片碧绿,雨水

    淋漓,味道清香,海面上现出斑斑点点的黑色水洼。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玛丽的

    身体。玛丽的睡袍扯去了半边,好像她让魔鬼撕咬过似的,两条腿上满是难看的泥

    巴、淤青和草渍。珍妮迎着日出伸出双手,看见手上留下的一道道血痕变成了褐

    色。她的衣服已经脱光,长有雀斑的美腿和胳膊沾满厚厚的泥块,还有正在凝固的

    创痂。她重又闭上眼睛,打着呵欠,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狗准备好好打个盹。珍妮睡

    觉时显得气定神闲。她的眼皮把那双躁动的眸子蒙住,她看起来就像她本来的样

    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太瘦,既发育不足,又过度生长,一头橘色头发如火焰燃

    烧。她睁开眼睛,就完全变了样。她的双眸闪烁着火光,温暖、诱人,却只是在等

    待射出一道道火苗,穿透木地板,把你家的房子烧掉。

    “早上好,瞌睡虫。”她听到一声耳语,睁开眼睛,只见玛丽可爱的绿眼睛喜

    滋滋地凝视着她。她微笑着两手托腮,端详着玛丽的脸蛋。玛丽十三岁,还是个孩

    子,但是做孩子的时间不多了。她的颧骨和饱满的嘴唇预示着成年,她的身体柔软

    窈窕,正在变得浑圆。珍妮尽量不让玛丽吃饭,想拖住她,不让她堕入成年的深

    渊,可是玛丽不像珍妮,对付不了饥饿。珍妮把饥饿自行吸收,驾驭着体内苦苦哀

    求进食的热潮,直至它渐渐退去,化为一抹使她的血液温暖流淌的微光。玛丽感到

    饥饿,就背着珍妮吃苹果。

    珍妮不太肯定自己能坚持多久不进入果实期,她希望能坚持到永远。她无法想

    象自己嫁个丈夫,做饭,仰视男人的脸庞,张开双腿躺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把一个

    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光是想想这件事,世界瞬间就暗了下来。绝不。宁死也不。

    她端详着玛丽。玛丽又睡着了,深深地呼吸叹气,眼珠在眼皮后面乱转。

    她把目光转向湿漉漉的黄色田野,无数双小脚丫在田里留下坑洼。第一场雨后

    的早上总是平静得出奇,孩子们都睡着了,岛屿在雨水中游动。晨雾弥漫,奶油般凝滞,像一块凉爽的被子盖在树梢上。偶尔几只碧蓝、金黄和橘红的蝴蝶飞过,急

    促地拍打着翅膀,乘着看不见的阵风翩翩飞翔。鸟儿试探地唧唧啾啾,好像在发

    问,不知道回答它们的会不会是又一场倾盆大雨。

    晚些时候,珍妮和玛丽会再找几个孩子组成队伍,分清敌友,但夏天的第一个

    晚上她们总是一起共度。珍妮喜欢奔跑,她们一直跑到海边,跳进水里扑腾。“我

    要走了!”她大声叫喊,“我要游走了!”玛丽只肯走到齐腰深的地方,海水凉爽

    宜人,仿佛在轻轻地吮吸她,要把她拉进去。大家都知道深水中潜藏着魔鬼,渴求

    女孩的肉体。

    昨晚,玛丽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身子任由雨水冲涮。珍妮终于从水里露出

    脑袋,她喘着气,身体因为受冷而泛红,噗的一声倒在湿润的沙子上。“总有一天

    我要离开。”她吸一口气,把倾泻而下的雨水吸了进去。

    “你游着泳离开。”玛丽笑着说。

    “我要带着刀子去找摆渡人,”珍妮说,“他要是不把我们都送过去,我就杀

    了他。”

    珍妮和玛丽都去码头附近的草丛里侦查过摆渡人,观察过游侠登船。他长着一

    张石头般的脸,裂痕清晰,棱角分明,坑坑洼洼,一头白发像奇怪的苔藓滋生出

    来。一顶古怪的帽子压得很低,把他的眼睛藏在暗影中,但他的双手健壮紧绷,灰

    色的血管根根突起。孩子们大多不认为他像别人一样是个活人。珍妮通常能够让人

    们听她吩咐,却不知道怎么迫使他听她吩咐。

    夏天的第一个夜晚,她把这个严肃的念头赶走,张开嘴巴喝了一口雨水,呛咳

    几声,呸的一声吐掉,然后吞一口唾沫,兴致勃勃说,她要找一座自己的岛屿去生

    活。“我会游泳去,找一座更好的岛屿,”她说,“只有你和我。”

    “我们吃什么呢?”玛丽眉开眼笑地问,她喜爱这个游戏。

    “我们吃鸡肉和苹果。”珍妮大喇喇地说。“要是没有鸡肉和苹果呢?”

    “那就吃……山羊和菠菜。”

    “呃。要是没有山羊和菠菜呢?”

    “那就吃鱼和土豆。”

    “要是没有鱼和土豆呢?”

    “那我们就吃……”她顿了顿,“狗和玉米。”

    玛丽格格地笑起来。“我不想吃狗肉!”

    “那就吃鸡蛋和玉米。”

    “要是没有鸡蛋和玉米呢?”

    “那么我们就吃土和石头。”

    玛丽笑得更响了,怀着期待:“要是没有土和石头呢?”

    “那我就吃……”珍妮拖长声调,“你!”玛丽一听这话跳了起来,边跑边叫,珍妮追着她跑到了水里。

    珍妮咧嘴大笑,不忘溅着水花打闹,玛丽哼哼唧唧地抗议。她突然回过身,再

    次用后背撞了珍妮一下。“你看我这么多淤青。”玛丽伸直腿脚对珍妮说。

    “我比你多。”珍妮打着呵欠回答,像山羊甩掉苍蝇似的抽动皮肤。

    “没有!”

    “就是!”

    她们站定不动,仔细检查各自的双腿,指出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泥巴的淤青。玛

    丽伸手擦掉珍妮腿上的泥巴,证明自己说对了,珍妮也伸手擦掉玛丽身上的泥巴。她们笑起来,两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泥。珍妮听到玛丽的肚子咕咕地叫。

    “我们去看看他们剩了什么,”玛丽说,“我想吃点早饭。”

    珍妮心里叹了口气,可是不想破坏这个安宁的早晨。“好的。”她硬邦邦地

    说,尽量不去数落妹妹。她伸手从近旁一棵树上掰下一块树皮,准备用指甲把它撕

    碎。树皮应声掉落,就像晒伤的皮肤可以轻易剥离一样。最近的人家是索尔家,房

    子藏在一块巨石后面,隐在几棵高大的黑白树影里。她们走了过去,索尔家的狗高

    蒂跑过来,用爪子攀在玛丽胸前,舔她的脸蛋。珍妮开心地拍了拍它的肚子,高蒂

    又乐颠颠地扑到珍妮身上。她用手指摩挲着它的耳后,细心地从它脖子上剔出一只

    跳蚤碾死。

    “很快外面就没有狗了。”玛丽说。

    “是的,”珍妮说,她挠着它的屁股,它舒服地前后扭动,耳朵竖起,舌头下

    垂。“趁着还有,我们该好好珍惜。”她吻了吻高蒂的脖子,它喷了一下鼻子,用

    舌头舔她的脸蛋。

    索尔家的门口没有收获,高蒂或其他饥肠辘辘的动物已经掀翻菜罩,把摆在门

    口的东西都吃光了。她们走过田野,走到亚伯拉罕家,他家留了个盘子,用一只黏

    土深碗倒扣着。盘子里放着几个煮熟的土豆,又小又冷。玛丽用泥手抓着吃了两

    个。珍妮揉搓高蒂的耳朵,喂它吃了个土豆,自己勉强吞下半个,对愈发强烈的饥

    饿感做出让步。珍妮虽然食量很小,却喜欢大人夏天给她们奉上食物。这让她感觉

    到一种力量,仿佛自己是必须受到安抚的先人或收受贡品的游侠。

    “你得多吃点,珍妮。”玛丽说。

    “我没事,”珍妮心不在焉地回答,又剔出一个跳蚤,“我吃了一口。”

    “才一口。”玛丽回嘴道。

    “我要吃高蒂身上的跳蚤。”珍妮笑着回答,她信步走到亚伯拉罕家的雨桶

    边,用小桶舀起来喝了几口。玛丽翻翻眼睛,接过小桶,咕咚咕咚吞了几口新鲜的雨水。“走吧,我们到前面去。”

    她们手拉手走过几块雨后倒伏的田地,庄稼向后倾倒,像信徒观看天上显现神

    迹似的。人畜粪肥酸臭污浊的味道早已化为馨香的土腥气。尽责的农夫已经把一栏

    山羊用网围起来。她们经过几户关门闭户的人家,门前台阶上的盘子空空如也。珍

    妮看见有个人影在动,指给玛丽看着,她们跑了过去。原来只是梅兰妮和约翰·约瑟

    夫,但她们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这是阿曼达成为女人之后的第二个夏天,珍妮依然能够感到少了阿曼达的奇特

    空虚。她为阿曼达抛下自己而气愤难当,虽然她心里有一部分知道,自己没有道理

    这样想。她恳求阿曼达不要吃饭,把童年延长,继续跟她在一起,可是阿曼达耸耸

    肩膀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离开自己的家呢?”

    自阿曼达的果实之夏后,珍妮就再没跟她讲过话。她从阿曼达身边经过时,兀

    地把头扭到一边,动作很猛烈。玛丽加快了脚步,珍妮尽量不去想阿曼达,一门心

    思追赶朋友们。她们脏兮兮的,吃得很饱,准备开跑。第10章 阿曼达

    夏天来了,阿曼达留在家里,她讨厌自己跟其他人一样为了酷热和蚊虫抽抽搭

    搭。

    一年多以前,阿曼达也像南希一样,在果实之夏即将到来时,躺在床上哭泣。

    靠着一丝运气,她在夏末来了初潮。黑血渗出来,顺着大腿流过乌黑的泥巴,男孩

    吓坏了,女孩受到吸引,全世界的蚊子闻风而来,她把自己洗干净,在身上多抹了

    好些泥巴。

    由于时机侥幸,她又多了一年为走向成熟做准备,比贾尼丝这些女孩的时间充

    裕得多,她们在五月份出现初潮,动身去参加果实之夏时,还矮小得像个孩子。这

    也意味着她这一年可以安稳地睡在床上,爸爸不能再碰她了。但她还是很害怕,因

    为她的身体即将落入男人、母职和血污的天地。她不敢跟朋友们谈论她的恐惧,担

    心自己显得软弱,也不想看到她的相识为这件事情莫名地兴奋。她昂着头,假装漠

    不关心,夜里却无法入睡,绞着手,用牙齿咬掉嘴唇上单薄得像洋葱片的小块皮

    肤。

    传统做法是妈妈陪着女儿——或者拖着女儿到那栋房子,发起果实之夏。妈妈

    或许讨厌阿曼达,却也主张维持颜面。那天早上,阿曼达洗漱时抖抖索索,她把头

    发梳得发亮,用盐擦洗牙齿,每隔五分钟就去排空一次膀胱。爸爸在卧室里呜咽。

    她讨厌他发出的声响,幼稚,露骨,惹人厌烦,只好咬着舌头,免得忍不住喝令他

    闭嘴。

    她穿着上教堂的裙子走出来,妈妈抱着胳膊望着窗外。伊莱亚斯不知到哪里去

    了。阿曼达想知道爸爸会不会擦干眼泪,走过来最后抱她一下,但卧室的呜咽还在

    继续。妈妈转身仔细打量阿曼达,用凛冽的眼神从光洁的辫子打量到干净的皮革木

    屐,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她说,“我们走吧。”

    阿曼达默默地跟在妈妈身后走了几步,她第一百次盼望自己有个正常的妈妈,可以悄声说几句至理名言或者鼓励自己的话。阿曼达知道,要不是怕别人看见,妈

    妈会像夏天的孩子一样高兴地跳起来,她终于摆脱了女儿——可是话说回来,妈妈

    也许不会那样。阿曼达的果实之夏是妈妈走向死亡的第一步。等阿曼达生了孩子,只要游侠认为爸爸不再中用,她的父母就会喝下绝命汁,埋在田里。他们通常活不

    了多久,特别是靠体力谋生的人。爸爸从不诉苦,但她有时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也知道他哪边肩膀使坏了。有时老人害怕离世,哪怕疼得哭天抢地也要继续劳作,直到游侠到来,劝说他们默默赴死。

    阿曼达看见孩子们满身泥水,像鱼儿跳跃一般从天边飞奔而来,跑到近处,两

    个孩子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下了脚步。停得太突然,一个人撞到了另一个人身

    上。“是阿曼达,”其中一个悄声说道。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她们拉起手打量着

    她,好像她是个怪兽或异界生灵。她们可能觉得谢天谢地,她们不是她。她要是她

    们,也会觉得谢天谢地。

    走近亚伦家时,走着走着,妈妈紧张地挽住了她的胳膊。阿曼达暗暗期待妈妈

    扭过头随便说点什么,假装对她给予原本无意给予的支持。阿曼达很不习惯触碰妈

    妈的肌肤,为它的松弛干瘪感到吃惊,拼命克制才没把自己的胳膊抽走。她们在门

    口不远处停下脚步。

    “妈?”阿曼达说,妈妈转身对着她。阿曼达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害怕的神情,感到一滴眼泪从脸颊滚落。她绝望地说:“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妈妈抿着嘴巴,“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她问,眼睛轻蔑地眯起来。

    阿曼达甩开妈妈的胳膊,像甩掉蜇人的蚊虫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把如释重负的妈妈留在身后。

    她慢慢打开门,希望自己不要哭,不要叫,不要让自己难堪,其他人喝着茶,惊愕地盯着她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十五个左右的同龄女孩中间。她们有

    的蜷在地板上,有的勇敢地互相拥抱,还有一个在角落里呕吐。

    回头想想,阿曼达很佩服雷娜塔·亚伦当时对待她们的方法。她把她们收拾干

    净,让她们平静下来,坐在地上喝牛奶,吃蛋糕。“我希望大家知道,没人会逼迫你们做什么事情,”亚伦夫人说。几个女孩释

    然地舒了口气,但阿曼达不太相信她的话。“我还想让你们知道,在第一个月,身

    体接触一概不要有。我是认真的。你们要只跟这些棒小伙子聊天,了解他们。”

    “一个月以后呢?”厄休拉·所罗门问,她嘴上沾了一圈蛋糕屑。

    “我们会再次集合,决定下一步。”亚伦夫人愉快地说。

    在她们的年纪,十二、十三和十四岁,一个月还像一辈子。女孩们一阵躁动,你看我,我看你,寻找放松姿势和松开牙关的许可。

    “喂,记住,你们不能嫁给和自己相同姓氏的人,”亚伦太太说,“所以你们

    也许不愿意浪费时间跟他们说话,不过待人友好总是不错的。绝对不能是同族亲戚

    的爸爸、儿子、叔叔或者兄弟。这是规矩。就算你爱他,想嫁给他也不行。所以,不要爱上那些人。”

    “要是情不自禁呢?”詹妮弗·亚伯拉罕说,有人吃吃地笑起来。

    “嗯,”亚伦太太亲切地说,“我建议你不要理睬他们。给必须扑灭的火扇

    风,没什么意义。”

    一阵静默。她接着说:“我想让你们知道,准备结婚的适龄青年都很善良,很

    温柔。你们不必担心有谁会伤害你们,残忍地对待你们。”大家都避免去看葆拉·摩

    西,她手腕上新添了几道掌痕:“很善良,很温柔。”亚伦太太加重语气又说了一

    遍。

    要是他们都很善良,很温柔,葆拉·摩西的爸爸怎么也结了婚?阿曼达心里

    想,亚伦太太瞪着她一眼,好像她把心里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

    “你们知道,”亚伦太太说,“你们每天晚上要在不同的人家过夜,白天从一

    家换到下一家。你们去了,大家都会觉得兴奋。许多女人会帮忙引导你们,我只是

    第一个。”

    “你们要始终集体行动,相互作伴,男人傍晚收工后加入你们。你们要共度一整夜。我希望你们尊重其他人家,不要弄坏东西,也不要伤害别人。”阿曼达想知

    道,以前有谁弄坏过东西或者伤害过别人。

    “哎,还有问题吗?”亚伦太太问。

    女孩们交换着眼神。面对如此严峻而庞大的未知,举手提问的念头很可笑。从

    哪里问起呢?这时厄休拉大声问道:“要是我哪个男人也不喜欢怎么办?”

    “唔,”亚伦太太说,“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每个经历过果实之夏的女孩都会

    找到丈夫。”

    可是未必喜欢,阿曼达心里想。

    在过往的夏天,女孩们都曾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观看过果实之夏。就在夏天的

    第一个月,她们就目睹过与亚伦太太的说法完全不符的事情。但她们绝望地想要相

    信她的话。她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一切都可能发生。她们可能逃

    跑、改变、死去。所以她们容许自己受到安慰,接过第二块蛋糕,把脑袋凑近窃窃

    私语。

    第一天一大早就把男人带来了,他们进门时,大家仿佛集体倒抽了一口气。几

    个女孩紧紧挤在一起,好像准备自卫似的,可是男人们又礼貌又安静,连最胆怯的

    女孩也很快放松了。安德鲁后来告诉阿曼达,亚伦太太事先给他们讲过话,把女孩

    比作受了惊吓的老鼠。“你们要安抚和迁就受了惊吓的老鼠,”她对他们说,“怎

    么做呢?通通走进去,一把抓住想要的姑娘?她们会立刻把门闩上。还可能咬你

    们!你们要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也不看她们。给她们奉上食物和饮料,就像供奉

    出现在家门口的先人那样。在地板上躺下,露出肚子,让她们认识到,你们不会吃

    了她们。”

    头一晚全是温柔的谈话,男人们郑重而温顺地给女孩奉上更多蜂蜜蛋糕或牛

    奶。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似乎发自内心地对女孩琐碎的日常生活感兴趣。男人最

    小也有十七岁;身为大人,对自己孩子气的聒噪入迷,那感觉就像第一次醉酒。男

    人全都那么英俊、挺拔,眼睛明亮,胡须浓密。很快,几个勇敢的女孩就嬉笑玩闹

    起来。这天晚上,男人们走后,女孩们簇拥在一起,悄悄议论自己喜欢谁,不喜欢

    谁,他们聊了什么,谁能做个好丈夫。第二天,她们全体出动,去卡伦·摩西家,看

    见下雨和黑乎乎的孩子们,她们大声尖叫,前面有甜点等着,又转而欢喜起来。蜂

    蜜在岛上很珍贵,她们从未尽情享受过这样的甜蜜。贾妮丝哭得止不住,呕吐过后

    蜷缩在角落里,摩西太太给她喝了点特殊的饮料,“帮她放松”。饮料让她平静而

    愉快,走路东倒西歪。药效消退后,她又啜泣起来。又给她喝了点饮料。她是第一

    个躺在男人身下的,她呵呵笑着,打着嗝,眼睛幽黑闪亮。上她的是托马斯·约瑟

    夫,他爱抚她,仿佛她是一样珍贵而崭新的东西。她呢,在甜如糖浆的恍惚中盯着

    天花板。正在跟其他男人聊天的女孩觉得难为情,无法正面直视他们。她们对这对

    发情的男女投以快速而着迷的一瞥,男人们则躁动不安,目光灼灼,上前一步更加

    迫近自己面前的女孩。

    到第一周结束时,阿曼达坐在戴尔·约瑟夫怀里吻他。第二周结束时,她在拜伦·

    雅各家的房间里奔跑,没穿衣服,对四个追赶她的男人大笑,答应谁抓住她,她就

    属于谁。女孩们发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让男人匍匐乞求的力量。她们可以说是,可以说不,男人会听;她们可以像戏弄宠物或玩偶一样摆布他们。男人想取悦未来

    的妻子,让她渴望自己奇怪的男性身体,它肌肉隆起,还长着又黑又沉、样子可笑

    的生殖器。女孩像好奇的动物爬到男人身上,做实验,仔细检查,用鼻子闻,用嘴

    巴咬。有几个女孩觉得爱的行为令人反感,但认命屈从了,脸色僵硬得像背负重担

    的老妇。让阿曼达意外的是,有几个男人偏偏喜欢这种闷闷不乐的屈从。

    阿曼达发觉,与男人发生性行为令她迷醉,在果实之夏前,性只让人疲倦。不

    过,有些方面她不能忍受。她讨厌男人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不喜欢男人碰她的

    咽喉。最糟糕的是在睡梦中被一只充满情欲的手惊醒。她狠狠地咬了加勒特·雅各,夜晚他想用手抚摸她的乳房。她醒来后发现他护着流血的手掌对她怒目而视。她既

    难为情,又感到内疚,就向他道了歉,后来满足了他的全部愿望——她断定先人肯

    定不赞成那些行为。

    一天晚上,她听到抽泣声,醒了过来。开头几天这声音司空见惯,但多数女孩

    都已克服,不再为童年逝去落泪。落泪的也很安静,只是睡觉时侧着身子缩成一

    团,几滴眼泪缓缓地从眼皮滴到地板上。阿曼达光着身子爬过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贾妮丝缩在房间一角,像惯常那样浑身发抖。

    “贾妮丝,”她悄声问,“你怎么啦?”

    贾妮丝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一个犯困的男人嘟囔着对响动发出抗议,贾妮丝

    用颤抖的手掌捂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仿佛想让自己窒息。阿曼达蹑手蹑脚地爬到

    贾妮丝身边,把她搂住。女孩而不是男人的肌肤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柔软,光滑,舒服。贾妮丝把头靠在阿曼达的锁骨上,滚烫的眼泪在锁骨窝积聚。“我做不

    到。”她说。

    “什么意思?”阿曼达说,“你做得很好。你是第一个,你不记得了?男人全

    都爱你。”

    “其实,我不记得了,”贾妮丝说,“我喝了她们给我的东西,一切似乎都没

    问题,可是等药效褪去,我又恢复了原样。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可是,贾妮丝,”阿曼达说,“我的意思是,你先前……是怎么做到的?我是

    说,你先前做了。”她在黑暗中红了脸。

    “我从来没做过,”贾妮丝说,“我是说,不是像这样。”

    “哦,”阿曼达吃惊极了,没有继续探问。“唔。”

    “我只是,”贾妮丝提高了嗓门说,“我要走。我得离开。”她把双手放在阿

    曼达身上。“你跟我一起走吗?我们能逃走吗?”

    这个动人的承诺明媚而虚妄,阿曼达喉咙里涌起一股冲动,又哽住了。“可

    是,贾妮丝,我们到哪儿去呢?”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贾妮丝说:“我还得喝点饮料。现在就得喝。”阿曼

    达能感觉到,贾妮丝的心跳像蜂鸟扑闪着翅膀。

    “等一下。”阿曼达说,虽然她深知自己不该这么做,却还是叫醒了她们目前

    的女主人所罗门太太。“怎么啦?”所罗门太太含糊地问,“有人受伤了吗?”

    “是贾妮丝,”阿曼达说,“她……不舒服。”

    “哦,喝过药的那个,”所罗门太太说,“现在她该好些了吧?”

    “没有,”阿曼达说,又接了一句,“她不舒服。”

    所罗门太太不高兴地咕哝着爬起来,随阿曼达走到贾妮丝所在的角落。她用能

    干的双手握着贾妮丝攥紧的拳头。

    “贾妮丝,”所罗门太太静静地说,“你现在是个女人了。这是女人要做的

    事。你要这样结婚,生子。”

    “我不——,”贾妮丝打着嗝说,“认为我想做女人。”

    “天哪,亲爱的,”所罗门太太说,“说得好像你有选择似的。”

    贾妮丝再次眼泪汪汪,阿曼达看见所罗门太太脸上显出愠怒的表情,但也伴着

    伤心和担忧。“亲爱的,你受伤了吗?哪个男人伤到你了吗?是的话你要跟我

    说。”

    贾妮丝飞快地摇头。“我大部分事情都不记得了。”

    “那你哭什么呢?”

    “我只是……我只是……”她试着解释她的痛苦,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想让一

    切回到从前。我想过个正常的夏天。”

    “你很快就会生孩子,孩子会有你曾经有过的夏天。”所罗门太太说。

    “您怀念它吗,所罗门太太?”阿曼达突然问。“怀念夏天?”

    所罗门太太因为风吹日晒而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我们都怀念夏

    天,亲爱的,”她叹着气说,“可是人不能永远是个孩子。在这儿等着,姑娘们,我这就回来。你很幸运,我有配方;有些男人都不喜欢在家里备着它。”贾妮丝又

    安静地靠在阿曼达身上,肌肉抽搐着。所罗门太太很快回来了,她默默地递给贾妮

    丝一个杯子,里面盛满了味道冲鼻的液体。

    贾妮丝注视着它,稚气的脸蛋突然显得又瘦又老。她双手捧起杯子,把里面的

    东西一饮而尽。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等着药效发作。阿曼达伸手取过杯子,闻了闻,舔去苦涩的残渣。

    夏天结束时,她们都厌倦了。厌倦了在各家转移,厌倦了团在别的女孩身边睡

    觉,厌倦了天马行空和玩耍嬉戏。她们跟男人共度的夜晚从手忙脚乱的性行为,发

    展到和风细雨的交谈,甚至一起打盹。男人们白天必须回归规律的生活,种田、铸

    锅,干着各自祖传的营生,他们睡眠不足,脸色憔悴苍白。就在这个困倦时期,阿

    曼达和安德鲁开始交谈。她觉得他腼腆、风趣,喜欢他已经长出来的鱼尾纹和黑发

    中令人诧异的缕缕白发。

    她记得并排躺在安德鲁身边——她不记得他们住在谁家——吸入彼此的气息,再呼出来,让它回归本源。他生着老茧的手慢慢抚摸着她,摸过她臀部的弧线和腰

    间的低谷,细细研读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直到汗湿的腋窝,然后又开始返回的路

    程。他的手指所过之处给皮肤留下愉悦的刺痒感觉,她的神经惬意而平静。对于阿

    曼达,这是这个夏天到目前为止最愉悦的举动。

    他的气息陌生,野蛮,令人迷醉;泥土、铜、韭葱的味道,还有牲口鞍套上聚

    集的细小灰尘。她举起一根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他笑了,吻了吻她的指尖,闭上眼

    睛。

    阿曼达仔细端详他的脸庞,试着想象他是她的丈夫。夏天一直闹哄哄、乱糟糟

    的,她很少想到一切结束时,她要嫁为人妻。她想象自己处在自由落体状态,处在

    令人眩晕的性与甜蜜的缠绕中,这种状态将永远持续。

    霜冻很快将要降临,一身泥水、红着眼睛的孩子们会陆续回家。她要盘起头发

    ——她会盘发,女孩们整个夏天没完没了地练习过——走出去,作为成年人回归世

    界。她的脱胎换骨完成了;她已经感到踩在地上更加稳重、沉着和坚定。身为女人她要做什么?生孩子,当然。照料家人。躺在丈夫身下。谈论没有什

    么意义的无聊琐事。突然间,虽然她多年来拼命想从爸爸身边逃离,此刻却强烈地

    思念起他来。只有他真正跟她说过话。只有他曾经了解过她。

    安德鲁感到她的肌肉变得紧张,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了?”

    “我不想结婚。”她坦露心迹,悄声说了实话。

    他皱起眉头,在眉心画了个钩。“唔,我们不是非得结婚。”他慢条斯理地回

    答。

    “不,不,我的意思是压根儿不想。我压根儿不想结婚。”

    他用一只胳膊把自己支起来,她翻身仰躺着。“那么你想做什么呢?”他把一

    只手放在她的乳房中间,好像在触摸她的心跳,确保她身体很棒。

    她想了想。沉默爬上她的脚踝,拍打着她的膝盖,包裹着她的腰身,又死死蒙

    在她脸上,像一块令人窒息的布。他的问题没有合情合理的回答。她只是凝视着

    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盼着结婚吗?”他问。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为了早上醒来,”他说,“妻子在我身边。”他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她感

    到自己在战栗。

    她心里想,我想嫁给他吗?我没有不想嫁给他。与其嫁给别人,不如嫁给他。

    她试探着想发出声音,轻柔地吸了口气。“我父母不睡在一张床上。”

    “嗯,那是后来,我想,”他耸了耸肩,“要干的活儿太多。孩子也让人分

    心。”

    她眨了眨眼。他伸出空着的胳膊把她搂在怀里。她感到他结实多毛的身体贴着她裸露的肌

    肤。

    “想象一下,我们每天早上都可以这样醒来。”他喃喃地说。虽然她知道到时

    候绝对不一样,他们会缺少夏日时节的柔和温热,同眠伙伴轻微的声息,满口的甜

    蜜,轻重不等的体重和销魂的不眠之夜,但她还是赞同地向他依偎过去。

    他们不是第一对同意结婚的,也不是最后一对。有个游侠的女儿叫弗洛拉·索

    尔,在这一年的交混中,她几乎马上被英俊机智的瑞安·约瑟夫收揽。两个乳房鼓

    胀、早上恶心的女孩也早早有人追求。已经证实的生育能力是一笔宝贵的财产,即

    使一辈子搞不清你的头生子的父亲是谁,也是划算的。几个女孩早在上教堂或者邻

    居筵请时就被男人相中,并执着地追求直至俘获到手。剩下的男人只好在没人要的

    女孩中间做出取舍。最后,三个没有订婚的男人看着喝过药的贾妮丝、长得丑的威

    尔玛,还有姐姐生了三个缺陷儿的贝思,各自做了决定。每个女孩都有了男人。尽

    管男人对别人挑剩的女孩不太稀罕,但总比没有妻子要好。

    阿曼达终于跟其他女孩道了别,她跟她们拌过嘴,拥抱过,大笑过,说过悄悄

    话。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她没有被迫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安顿下来;安德鲁身体

    强壮,能干,情意绵绵。最要紧的是,她终于能逃离自己家了。婚礼将在第一片叶

    子变黄时举行,她等着婚礼的日子,假装自己不在家里。妈妈大声嚷嚷,她听不

    到,她满脑子想着今后跟安德鲁共度时光的情形。爸爸想把她揽在怀里,只是轻轻

    抱一下,她也几乎没有反应。

    安德鲁抱着她跨入自家的门阶时,她笑着吻他的脑门。焦急地过了好几个月才

    怀孕,怀孕后,他快乐,她就快乐。

    而今,记忆中他的快乐蒙上了一层污垢,她怎么也擦不掉那一层暗色。但是当

    时,她呕吐,疲倦,充满新的生机,以为自己拥有了曾经梦想过的一切。

    她错了。她觉得恐惧把她耗尽了,她不确定自己还剩下什么。她躺着一动不

    动,像湿麦秆一样有气无力。在她体内,女儿在翻滚,开心地在咸咸的血水中游

    泳。女儿混沌无知,除了湿度、黑暗和低沉的声息。女儿让她睡不着觉。夏天来了,她困在床上,受困于胎儿的重量。阿曼达想到了珍妮,珍妮比她大三岁,挺拔

    的身体无可指责,抹着泥巴。她感到一阵嫉妒的刺痛,尖锐得让她缩成一团,竭力

    不让自己喊叫起来。第11章 瓦妮莎

    夏天的第五天,蚊子像雨一样骤然来临,只不过不是从天空降落,而是从地上

    升起。它们像层层叠叠的黄纱嗡嗡作响,横扫大地,噬咬着一切血管里流淌着血液

    的活物。未雨绸缪的农夫已经给山羊和绵羊的羊圈罩了网罩;懒惰的农夫边跑边

    骂,一手拍打自己,一手张挂网罩。狗哼哼唧唧地哀叫着跑进屋,把一簇簇蚊虫从

    眼睛和鼻子上抖落。猫消失到密闭的神秘猫窝和管洞里,有些猫对人的忍耐力较

    强,就懒洋洋地躺在室内,以一副听天由命和理所当然的神态接受几块黄油和几块

    鸡肉。孩子们纵身跳入泥塘,打滚,尖叫,把泥涂在脸蛋和头发上。他们最终披上

    了泥土的盔甲,还在不停地重新把泥抹在胳膊、膝盖和屁股的缝隙处。

    他们一边笑话自己,一边像蠕虫一样在泥水中摸爬打滚,露出洁白的牙齿与乌

    黑的脸蛋相映成趣。蚊子向他们俯冲过去,徒劳地刺探,附着在脏兮兮的皮肤上,像色彩斑斓的细小羽毛。瓦妮莎常常纳闷蚊子靠什么为生,既然人、狗和牲畜要么

    在室内,要么受到保护,人们飞跑出去把泔水倒入厕所时除外。也许吃兔子和老

    鼠。她问过亚伯拉罕先生,他也没有头绪。爸爸会知道的。但现在是夏天,这几个

    月她不用想他。

    夏天之前,爸爸总是一种安守本分的快乐神气。“当年我像疯子一样奔跑,你

    不妨也那样。”他说。那时他们都是孩子,他打趣妈妈把几个女孩的鼻子打出了

    血,妈妈摇了摇头。他换了说教的口吻,嗓门高了点,声音更加刺耳。“夏天是我

    们这个社会的奠基石,”他俨然说道,“夏天让家庭正常运转。要是你没有尝过自

    由的滋味,会在一年当中崩溃。”

    “詹姆斯。”妈妈皱着眉头说,眼睛看着地板。

    “不要吃腐烂的食物,”在雨季来临前,爸爸提醒瓦妮莎,“不要只喝雨水。

    不要打架太多,你会受伤的。不要把泥水弄到肚子内。生病了就回家来。”

    瓦妮莎听话地点了点头。没有人生了病回家去。去年,艾丽西亚·所罗门开始咳嗽,转为发烧,后来开始吐出带血的痰。好几天她躺着瑟瑟发抖,翻来覆去,大声

    叫唤,出了很多汗,身上的泥块流成了小溪。她哥哥只好给她扇蚊子,不停地再把

    泥巴涂在她身上。艾丽西亚的一只眼睛变得通红。她看起来很吓人,小孩子们看到

    她的目光就尖叫着跑开了。可是她没有回家,也没人劝她回家。后来她摇摇晃晃地

    站起来,头很疼,红眼睛褪成淡粉色,又褪成白色。

    狗、人和牲口都挤在栅栏后面,外面的世界显得更加辽阔。房屋缩成了小盒

    子,田野大大地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树木向天空伸展。不知怎的,连地平线也显

    得更加漫长,海面和海滨更加博大。只有孩子们可以自由走动,他们也在长大,高

    高地耸立在各自的地盘上。

    在岛上,希尔达·摩西的蛋糕做得最好,她每天早上把一块蛋糕放在门外,蛋糕

    上涂着黄油蜂蜜和苹果酒糖霜。她说蛋糕是专门给孩子们做的,但瓦妮莎相信,她

    这么做,是因为她喜欢看他们打架。许多孩子盘腿坐在看得见她家门口的地方睡

    觉,为了一大早就能警醒。等她的裙子沙沙地回到室内,他们等一下就跑过去争

    抢。二十多个孩子瞄准一块蛋糕,很快就演变成一场争斗。有几个早上,瓦妮莎参

    与了打架,不仅因为她爱吃甜食,还因为她喜欢肉搏,喜欢狠揍别人滑溜溜的脸

    蛋,扑到别人身上胡乱抓几块糖霜。她吃到嘴里的土比蛋糕多,但是蛋糕屑甜蜜满

    盈,有时候还尝到嘴唇破裂的咸咸血味。瓦妮莎知道自己该像珍妮一样开始绝食,可是一想到吃不上泥、血和蜂蜜的混合物,她就受不了。

    孩子们散了,瓦妮莎跑到岛上最高的那棵树,一棵美国梧桐,爬了上去。她喜

    欢它的三裂叶和外观好似出了皮疹的斑驳树皮。她希望有一天它能长得足够高,让

    她看见荒野。爸爸说,它的树根一定有几英里深,否则它会在暴风雨中倒下。照现

    在这样,刮风时它轻轻摇摆,像鹰驭风飞翔,发出像远方河流的沙沙声。

    瓦妮莎喜欢爬树。她喜欢装猴子,她从没见过真正的猴子,不过爸爸有一本书

    里画着猴子。她想象它们动作像她,把胳膊和双腿四仰八叉地张开,在树枝上攀

    爬。猴子是除马以外她最喜欢的动物,它长着令人发笑的长脸,优雅的脖子像拱起

    的彩虹。

    爸爸让她发誓绝不把从书中读到的内容告诉别人,但瓦妮莎觉得只跟他一个人谈论犯禁的知识很是无趣。有时她试着在土上画一头鹿,告诉别的孩子,它跑得多

    快,怎样扬起尾巴,可是她回到家,看见真实的图片,就意识到他们即使见到一头

    鹿也不会认识。他们会这样想象,鹿长着摇摇晃晃的腿,两只眼睛生在脑袋的同一

    侧,臃肿得无法承受自己的重量,立刻瘫倒在地。

    她在树梢上站直身体,伸长脖子,却只看见海水和一道云堤。等这棵树长高的

    问题在于她也在长,体重增加,骨骼增强。很快她就会长成女人,到那时她就不能

    再爬树了。她从没见过大人爬树。也许大人会把枝条压断,掉到地上,摔得很不雅

    观。

    瓦妮莎看着浓雾流动、舞蹈、弥散,缓慢而凝重,像水中的血。她听到自己的

    心跳和呼吸,发觉在这么高的地方,蚊子不再嘶鸣夏日之歌。她扯着嗓门模仿起了

    蚊子的嗡嗡声,接着又唱了一首教堂赞美诗,歌词改作无厘头的呓语,因为她不愿

    想起索尔牧师。“噢,为了雾——”她叫道,“狗,还有木头上的蚊子。总有一天

    要下雪,现在还不到时候,噢,不到时候!蛋糕和土豆,土豆和蛋糕,不给缺陷

    儿,做得那么好!一个人,远离家,唱着歌,希望我能久待,唱着夏天的歌。”她

    不唱了,听着孩子们玩耍的渺茫回音。她鼓起勇气,兴高采烈地抬高嗓门,吆喝起

    了爸爸爱说的骂人话,要是让大人听到她说这些话,她会挨耳光的。“操!操!操

    你妈的!爸爸妈妈,操你妈的。弟弟,其他人,操你妈的;渡轮和雾,操你妈的。

    学校,操你妈的;教堂,操你妈的;先人,操你妈的;果实期,操你妈的。操你妈

    的。这座岛,也操你妈的。”她顿了一下,等着大发雷霆的先人像愤怒的蜜蜂蜂拥

    前来,等着树木栽倒,大地陷落,把她抛入下方的黑暗。却只有一只鸟叽喳啼叫。

    她受到鼓舞,又骂又唱,把嗓子都喊哑了。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根小枝条

    上,蹲下来,吧嗒吧嗒地把尿撒在下面的枝条上,一边希望下面没人,一边又希望

    有人。她小心地爬回去,把屁股安顿在树枝弯折处,凝望着开阔的天空。在她需要

    吃东西以前,她不用离开,那还要过很久。第12章 阿曼达

    阿曼达从没刻意留心过妈妈在家干哪些活。自从嫁给安德鲁,她发现自己在家

    里——她的家里——应该扫地,她却没用过笤帚,应该做饭,她却不会生火。别的

    女孩学会走路不久后就学会了这些家务活,妈妈却不屑教她,宁愿自己料理家务,听任阿曼达到处瞎晃。

    她婚后所做的一切,连日常生活的某些时刻都显得奇怪。她得穿遮住小腿肚的

    裙子,只能走,不能跑,她得把头发梳拢在头顶盘起来——不是练习,而是真的盘

    起来——得面带笑容跟大人打招呼,不能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她看见同龄

    的老朋友,她们尚未经历果实之夏,也得对她们微笑,像大人对孩子微笑一样。她

    讨厌这么做,看得出来他们也讨厌她。

    她并不想回归妈妈的厌恶、伊莱亚斯呆滞的凝视和爸爸沉重的拥抱。她爱安德

    鲁,愿意做他的妻子。只是她也想跑,想叫,想跟朋友们勾肩搭背,想睡在海岸

    边。

    夜晚古怪而忙乱。安德鲁的触摸既熟悉,又怪异而陌生,令人迷惑。他入睡

    后,她常常一阵阵发抖,潮水般的打颤像大风把她掀翻在地。他们在果实之夏曾大

    量发生性行为,而今到了婚床上,感觉却很不对劲。有时她走出门外,光脚走在冰

    冷的泥地上,仰望透过雾气照射过来的白月亮。头几个月,只有她觉得安德鲁早上

    起了床,走进厨房后她才睡觉。这时,一个耳光把她扇到黑暗的睡眠中,就像有人

    把她推倒到泥地里,她睡到午后才起床。

    她迟疑地用笤帚在地板上扫一扫,把灰尘从一个角落扫到另一个角落。然后她

    试着缝补或者做饭,安德鲁回到家,发现她埋在一堆布料或蔬菜下面找不着了。她

    爱他总是笑着拉她站起来,爱他穿着针脚拙劣的衣服,吃难以下咽的饭菜。她爱

    他,直到他们把灯吹熄。这时她就想悄悄溜走,用肚子爬,像没有骨头的原始物

    种。她嫁给安德鲁三个月后,爸爸来了。他一直避不上门,让阿曼达很是意外,她

    本来期待跟他多走动呢。(她对妈妈和伊莱亚斯毫无期待,他们在教堂都不跟她点

    头致意。)

    这时候,就在天气冷得降霜的时候,爸爸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拎着一只死兔

    子。阿曼达以前没有剥过兔子皮。爸爸坐在桌前看着她,她又锯又绞,撕扯着珠母

    般的膜状物,膜状物绷紧断裂,变成泛白的软骨,冷却的紫褐色血液黏糊糊地顺着

    桌边流到地板上。

    “我想你,阿曼达,”爸爸说。他取过一块布,跪下来擦干净溅落的鲜

    血。“我再没人可以说话了。”

    “你可以上我家来,”她回答说,手指滑过一根根发黏的血管和充血鼓胀的滑

    腻肉块,“你先前没来,我还觉得奇怪呢。”

    “你妈妈不喜欢。”

    “这不奇怪。”

    “她说,现在你不是家里人了。我待你应该像对待外人一样。”

    阿曼达皱起眉头。“人们还是会探望孩子,人家第一次生孩子都有妈妈帮

    忙,”她停住不说了。“不过,我倒宁愿听到山羊的忠告。”

    “你怀孕了吗?”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想没有。”每到月缺,她就规律地来了月经,三个月后她和安德鲁担心起

    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阿曼达把兔子后背和肚子上的皮剥开,可是剥到关节和爪子

    处遇到了麻烦。它湿漉漉地在她手里滑动。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头切掉,爸爸没有

    主动搭把手,让她心里一阵烦躁。

    “想到你要生孩子,觉得太怪了。”他说。他望着堆在桌上的兔肉,双手在膝盖上绞着。

    “是很奇怪,”她表示同意,跟他一起在桌边坐下。她的裙子腰部沾上了血红

    的污渍,她的胳膊包在血渍已经凝固的袖子里。“我得用肥皂使劲搓洗这条裙子。

    希望污渍不要渗到地板里。”她说,口气尽量显得轻松。

    爸爸点点头,把目光转向别处,在椅子里动了动。“安德鲁不能教你杀兔子

    吗?”

    难道你不能吗?她想反唇相讥,嘴里却说:“我不知道,要是不能,太太们会

    教我的。”

    “我想也是,”他拿起她擦过手的抹布,摆弄着边角,把自己的指尖染红了。

    这一幕让她反胃。“你离家前你妈妈没有多教教你,真是可惜。”

    “她讨厌我,”阿曼达说,“你也知道。我现在离开家了,不用再在乎她

    了。”

    “我希望你没有。”

    “没有什么?”

    “离开家。”

    “离开家我很高兴。”

    他像挨了她一耳光似的皱了一下眉。他额头的皱纹加深了,他凝视着她。“你

    很高兴?”他说,“你幸福吗?绝对幸福?”

    阿曼达的心思飘回了夜间,她偷偷走出房门去看月亮,站得两脚发麻才回

    屋。“谈不上绝对幸福,不过我爱安德鲁,我一定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你把头发盘起来显得老气。”

    “我也觉得很怪。就像一件衣服穿了好几年,有人把它拿走了。”他点点头。“你走了,我也是这种感觉。”

    “伊莱亚斯怎么样?”她问道,突然想改变话题。

    “他开始跟着您干活了吗?”

    “稍微干点儿。我不认为他喜欢干活。他跟我说,他想当个渔夫。”

    “哦,渔夫也有儿子。”她干脆地说。她得履行身为女人的命运,伊莱亚斯就

    得履行身为爸爸的儿子的命运。

    “他脑子好使。他本来可以当个游侠,要是生在游侠家庭。”爸爸的口吻既佩

    服又疏远,好像在谈论别人家的孩子。“不等我知道,他就会准备离家了。他不想

    离开你妈,当然。”“当然。”

    “我不知道他走了,她会做出什么事。不过既然我失去你能活下去,她失去他

    也能活下去。她会感到孤独。我现在就感到孤独。”

    阿曼达点点头,拿不准该说些什么。

    “我本来不想来看你。我想等你安顿下来,但我也知道,那样我会很痛苦。”

    阿曼达耸了耸肩膀。“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孩子总要长大,离开

    家。”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我见过别人失去女儿,为他们感到难过。现在他

    们该为我感到难过了。”

    “别太难过,”她半笑着说,“我一直在岛上到处跑,在沙滩上睡觉,也许他

    们认为你摆脱了我,日子好过了呢。”

    “我每天早上醒来,你不在家,都很伤心。”

    “我那时候——”,阿曼达竭力回想自己当初是什么样,“年纪小,一肚子

    火。”“你现在不是了。”

    “一肚子火吗?我想没有了。我只是……累了,”她叹了口气,“也许我现在已

    经够老了。我不知道。见到你很高兴。”这话只有一半是假;他熟悉的脸庞让她有

    什么地方觉得温暖。“你想过吗,要是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会怎么样?”

    阿曼达蓦地抬起头:“没有。当然没有。”

    “我想过。只是生活在一起,每天晚上我回到家,你迎接我,每天早上跟我道

    别。你打理花园、雨桶、小鸡。我们永远待在一起。”

    “不,不可能。没人那样生活,”她的嗓门不由自主地迅速抬高,音量随着脉

    搏加强。她不自觉地站了起来,高高地矗立在坐着的爸爸面前。“你不能那么做,那是违反戒律的。”

    “我没说我们应该那样。我知道你得结婚,生孩子。安德鲁是个好人。你选对

    了人。”

    “是的,”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叫嚷起来。她难为

    情地赶快坐下,看着地板上的血迹。“我不知道你来这里说这些话,是想得到什

    么,”她静静地说。

    “只是些愿望,阿曼达。愚蠢的愿望。我现在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活到伊莱

    亚斯有孩子,我希望;可是等你有了孩子……嗯,我觉得就像我走上末路的起点。”

    “也许我生不了,”——她打了个磕巴——“伊莱亚斯的妻子会生缺陷儿,你

    能活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不希望那样。”他们都不说话了,一只鸟不时用越来越响亮的欢

    叫打破沉默。

    阿曼达觉得自己很傻,很笨,她没来由地意识到自己的乳房在家居裙里松垂

    着。滚圆、可笑、让人羞惭。她站起身来,双臂抱着胸前,爸爸也站了起来。“过来,”他张开胳膊,她凭着记忆机械地走了过去,对自己的举动浑然不

    觉,直到他把头俯在她肩上。她的鼻子充盈着他的头发味道,她不由地颤抖了。爸

    爸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女儿。”他喃喃地说,轻轻晃着她。

    后来阿曼达抽身后退,连忙小心地从他怀里挣脱。爸爸的胳膊依然张开,悬在

    空中,好像用绳子吊了起来,他脸上现出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窘迫神色。

    “我该走了,”他静静地说,依旧伸着胳膊,“我是个傻老头。”

    她清了清喉咙,“我再也不让你害我分神了!我得想想怎么炖这只兔子,”她

    尽量快活地说,好像他们刚才吃着蛋糕喝着茶,愉快地聊过天,“早点过来吃晚

    饭,您就能见到安德鲁了。”

    “好的。”爸爸说着奇怪地微微鞠了个躬,她从没见他这样过。他走出屋子,手里还拿着那块沾血的抹布。阿曼达在椅子上坐下,感觉就像骨头化成了水。她把

    头抵在膝盖上,望着地板上的红色污渍,它们似乎别有深意,仿佛是用一种她似懂

    非懂的文字书写的。她把胳膊伸到脑后松开头发,眼泪吧嗒吧嗒地溅落到地上的血

    污中,呈粉红色,一滴又一滴。第13章 阿曼达

    阿曼达在黑暗中醒来,脚跟着地,蹲在地上,一轮乳白色的冷月在天上照着

    她。她吃惊得说不出话,颤抖着轻叫一声,伸出双手摸摸自己的脸蛋、肚子和双

    腿,确认自己安然无恙。她的女儿躁动不安,在她的子宫里打闹,仿佛要把她从神

    游中唤醒。

    阿曼达把手向下伸去,感到两只手陷入了凉爽滑腻的泥水中,恍然意识到自己

    正在屋外。远处矗立着一些庞大的暗影,她的眼睛渐渐适应后,它们变成了黑黢黢

    的房屋和枝干弯曲的树木。

    突然,她意识到蚊子在卖力地吸她的血,它们线状的锋利吸管在她的皮肤下钻

    来钻去。她听从来自童年夏天的本能,从坐着的体位腾地后仰,平躺在泥水中。她

    屏着呼吸,像窒息的鱼一样扑腾,把四肢和躯干都粘上凉爽的淤泥,然后,她翻身

    跪坐起来,捧起两把淤泥抹在脸上,把冰凉的泥水在眼皮上抹开,向下抹在脸颊和

    脖子上,让它流到她隆起的乳房之间。

    她把手伸到睡袍下面,把泥自下而上从大腿抹到腹股沟,抹在满月般滚圆的孕

    肚上。胎儿在欢快地翻滚。阿曼达筋疲力尽,再次仰面倒下。泥巴不仅挡开了多数

    嗡嗡尖叫的吸血蚊虫,还抚慰了她裸露的粗糙皮肤。她裸露肌肤,魂不守舍地坐了

    多久,像个乞丐匍匐在夜空中这个亮晶晶的圆洞前。突然,阿曼达抽抽搭搭地哭起

    来,咸咸的眼泪冲走了她眼皮上的泥巴。她翻身侧卧,缩成一团,把嘶哑短促的哭

    泣抛向黑暗。过去几个星期,她已经掩面哭泣过许多次,眼泪顺着太阳穴滚落下

    来,积聚在耳朵里,她微微发抖,努力保持均匀的呼吸,免得打扰安德鲁。安德鲁

    在无忧无虑的安睡中温和地打着呼噜,梦中没有要挣扎的理由。此时,嚎哭让她觉

    得好像把什么东西撕开了,伤口上的疮痂,伤口得到解脱,血顿时流了出来,流啊

    流啊。

    女儿在她的水笼里旋转,越转越快。她使劲锤打阿曼达的膀胱,阿曼达满不在

    乎地把滚烫的尿液撒在湿漉漉皱巴巴的裙子和脚下的泥水中,依旧跪着没有动。她喉咙生疼,肺脏变得虚弱,她仍然缩成一团,用大腿抵着硬邦邦的肚子。我

    不能这么对你,她默默地对女儿说。她的女儿停住不动了,抽搐几下,开始换个方

    向旋转游动。阿曼达把右手放在耻骨上,摸着胎儿在小而圆的子宫里转悠翻腾的动

    静,子宫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蚊子盘旋着准备叮咬,她像发

    痒的狗把脸在泥水中蹭了蹭。对不起,她心里想。她用手撑地站起来,胆怯地凝望

    着冷月。阿曼达向一座沉睡中的房子走去,想回到自己的家。

    她把几桶清冷的雨水浇在皮肤上,光着身子站在月光下发抖时,安德鲁会醒来

    吗?她爬回床上,他会不会感觉到,他臂弯里的头发是湿的?她的呜咽是不是只会

    点缀他的梦境,像冬日的海洋平静而有节奏的摇晃?

    远处传来轻捷的脚步声:那是夏天的孩子们在四处游荡,寻找刺激或者可以舒

    服地睡觉的地方。第14章 珍妮

    珍妮一马当先,径直冲过去厮打起来,玛丽像个小小的黑影紧随其后。珍妮不

    太清楚自己在跟哪群孩子打架,她认出了布莱恩·索尔那沾满泥水的卷发,还有丽萨·

    亚伦乌黑蓬乱的发辫。

    孩子们在为了争夺海滨上一处最佳位置打架,大海在这里呈拱状,好像用鼻子

    在晶莹的浅滩上拱了一下。在珍妮看来,大家很像拼接而成的异形魔鬼,生活在黑

    暗的下方——只有小盘子大小,动作慢得像蜗牛,还算伶俐可爱。

    玛丽有点笨拙,眼神也不好,打架从来打不过别人,但她跟在珍妮后面,自顾

    自地向一切晃动的身体抽打过去。很难又准又狠地打伤什么人,因为大家顷刻间就

    变得浑身湿滑。攥紧的拳头滑到一边,不能结结实实地打在皮肉上。指甲从盖满泥

    水的肢体上滑过,不能把皮肤撕成几片。连牙齿也在泥水淋漓的皮肉上打滑,随着

    通电似的一声咔哒,难受地咬空。不管打架是怎么开始的,结局都大同小异:脏兮

    兮的孩子们滚来滚去,龇牙咧嘴,躯干和肢体纠缠不清,好像他们熔铸在一起,变

    成了某种长着很多条腿、脏兮兮的可憎怪物。

    打架让珍妮感到生机勃勃,其他事情都没这种效果,比如:独自在暗夜里徘

    徊,只有翩翩思绪作伴;奔跑得气喘吁吁,肺部泛白,发热难受;一边把玛丽搂在

    怀里轻轻摇晃,一边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知道自己会看着它们沿着轨迹缓慢运行

    直至天亮。打架让珍妮热血沸腾。不是想伤害别人,她很少真正打算伤害别人,也

    不是想报复敌人,珍妮几乎没有当真为敌的对手。而是为了肌肉收缩释放热量,为

    了身手敏捷和大脑飞速旋转运筹帷幄,为了身体亲密接触的冲击;除了小孩和玛

    丽,她不让人碰她。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不肯面对的领悟:在她的生命中,这是把思

    想的暴力转化为身体搏击的唯一时机。她大声尖叫,连连出击,左奔右突,她的大

    脑却纹丝不动;她的拳头、牙齿和指甲交织混同,昭示着内心的喧嚣。

    她知道有些传言说她喜欢用石头狠狠地把别人的骨头打断,这些传言都是无稽

    之谈。不过,她是个打架的好手,也许在全岛首屈一指,她从来、从来不累。她或许有点眩晕,眼角的视线有点恍惚,像有一群归巢的黑鸟向她包抄过来,但她对疲

    倦、放弃深恶痛绝。

    即将败退的孩子们愤怒而痛苦地咆哮着,七零八落地撤退,在远处的海滩边蹲

    下来怒目而视。丽萨的妹妹帕蒂·亚伦一步步向丢掉的地盘蹭过来,珍妮嘶嘶怒叱,像发怒的狗一样呲着牙齿,帕蒂又逃开了。珍妮挺拔而笔直地站在那里,昂然眺望

    着远处的水面。她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玛丽涉水下海,开心地瞧着一只海蟑

    螂,她又摸到一个光滑冰凉的贝壳,抖了一下。四岁的格蕾塔·巴尔萨泽站在旁边,她斜睨了一眼海蟑螂,神色疑惑。它不耐烦地动了动,她叫起来,微笑着露出尖利

    的小牙齿。她的哥哥盖伦把泥巴重新涂到她皮肤上泥块脱落的地方。“来洗头发,格蕾塔!”他乐呵呵地说,把两团棕色泥块丢在她的脑袋上,抹平,泥水稀稀拉拉

    地顺着她细小的后脖颈流淌下来。

    珍妮感到后背一阵凉意,发觉玛丽在做同样的事情。海边的泥块带着咸味,闻

    着跟流经松土的红泥有些不同。这块泥的味道很像海水和刚杀的鲜鱼。她伸手向下

    移动,把淤泥在皮肤上抹开,吧唧吧唧在指缝间挤压。她也帮玛丽在光滑的后背和

    双腿上重新抹了些泥巴,又小心地在玛丽的绿眼睛周围拍打几下,免得泥皮掉落。

    到夏天结束时,大家的眼睛都会因为受到刺激而变得通红。

    后来,对方那帮孩子,赢家和输家两伙人都渐渐散去。珍妮走到海岸边那排灌

    木丛附近,开始建一座城堡。她从矮树丛里折了几根小树枝和可以弯折的长枝条,把它们插在沙子里构成框架。然后她和玛丽用树枝编织墙壁,和着宜人的节拍上下

    左右来回穿插,渐渐进入忘我状态。天越来越黑了,玛丽打着呵欠,摇晃几下睡着

    了,珍妮还在忙活。她太快乐,精力太充沛,无法入睡。时间悄悄溜走,群星从天

    空划过,留下轨迹,太阳又升起来了。当玛丽天亮醒来时,城堡几乎盖好了,墙壁

    上涂着泥块,又厚实又平整。

    珍妮咧嘴一笑。她看见玛丽醒来,脸上的泥块裂开了缝隙,像一枚硕大丑陋的

    蛋,露出下面生着雀斑的柔软肌肤。

    “你忘记睡觉了吗?”玛丽问。“漂不漂亮?”

    很漂亮。珍妮向来擅长做手工。玛丽建造的几小块墙壁粗糙不平,木头从斑驳

    的泥块中戳出来。珍妮建造的墙壁完美无瑕,紧致均一。

    玛丽翻身趴在肚子上,打着哈欠。“现在干什么?”

    “我们永远住在这里。”

    “我想吃早饭。”

    珍妮翻了翻眼睛。“海蟑螂也许能吃。”

    “呃。”

    “喔,好啦,”珍妮说,“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我们永远不出去。”她想

    不出更加美好的未来。她,玛丽,海滩,她们自己造的一所房子。

    “那样很无聊。”

    “那样再好不过,”珍妮仰面躺在沙滩上,望着她们头顶透水透光的屋顶,一

    道道乳白色的阳光漏进来。“我们整天互相讲故事,晚上就看星星。我们要靠吃鱼

    和喝水活着,”她打着呵欠,“我们永远不长大。”第15章 阿曼达

    阿曼达现在很讨厌夏天。她明白了为什么大人允许孩子们疯跑;他们太累了,做不了别的事。气温骤然升高时,阳光欺负花草树木,直至它们萎蔫,只有下午温

    暖的雨水让它们重现生机。阿曼达不受太阳炙烤,但她也萎蔫了。她不能打开窗户

    和门,除非她想邀请乌云般的、饥肠辘辘的蚊子进家来。网罩太珍贵了,不能浪费

    在家里使用;它留给男人们在外面干活时使用,罩在牲口棚上,遮盖夏天倒塌的墙

    壁或屋顶。她家的墙壁和窗台上有几道小裂缝,持续地漏进一小股金黄色的吸血蚊

    虫。她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胳膊和双腿,留下血渍和泛红的手掌印,她起身搜寻嗡嗡

    叫的饥饿的声音源头,没走两步就放弃了。汗水从她膝盖后面的腘窝和乳沟流下

    来。她不介意把食物送给外面满身泥水的孩子们;天气这么热,吃饭本身似乎也成

    了让人讨厌的事情。安德鲁提醒她胎儿需要吃饭,她就吞几口冰粥。她在暑热中打

    盹,在汗水中慢慢翻滚,像一块被煎烤的肉。

    有时下起倾盆大雨,阿曼达失去自我控制,跑出去站在雨中,让温暖的雨水冲

    刷全身。蚊子满怀希望地飞过去,还没吸到血,雨水就把大部分蚊子从她身上赶跑

    了。孩子们不习惯在夏天看见大人一动不动站在雨中,对她避而远之。她很乐意把

    衣服扯掉,在身上涂满泥巴,向最近的那棵树飞跑过去。可是,她奔跑时肌肉轻轻

    摇晃,一团团泥水从她的乳房和肚子上流下去,糊在她两腿之间的毛发上,滴滴答

    答掉在地上。她让所有人侧目。

    安德鲁回到家,发现她伸开胳膊,仰着脑袋,享受着雨水不断地浸透她的衣服

    和肌肤。他用力把她拖回屋内。“你不能这样,阿曼达,”他皱起眉头说,“大家

    都能看见。”

    的确,她毫不怀疑消息会在几天内传遍小岛。阿曼达·巴尔萨泽疯了。女人们除

    了说闲话,夏天几乎没有消遣。

    “可是天太热了。”她哀叹道,很讨厌自己。“天热也不能这样做,”他回答说,把手臂温柔地放在她浸湿的肚子上。她不

    耐烦地注意到,他没有给出应该怎么做的建议。“我知道你一定很不舒服,才表现

    得这么……古怪,因为你怀孕了。明年夏天就好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听任他把她

    的举动归罪于怀孕。

    安德鲁把阿曼达领到厨房,从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干裙子递给她,但她摇了摇

    头。她坐在桌前,水珠滴落在有污渍的地板上;他给她切了一片干苹果,倒了点温

    水。阿曼达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但她为了取悦他,还是小口咬着苹果。他的面

    容放松了。“想想到时候把这件事讲给我们的孩子听,”他笑着说,“那天,妈妈

    疯了,站在雨中。”

    苹果含在她舌头上有一股甜腻的皮革味,难以下咽。“要是我说我想走,你怎

    么看?”她突然说,嗓门过于响亮。

    “出门去吗?现在?你会被活吃了。”

    “不是,是去荒野。”

    他笑了,然后皱起眉头,阿曼达的表情没有变。“你是说真的?”

    “是的。要是我想离开这座岛呢?”

    “唔,你走不了。我是说,你怎么走呢?”

    “我不知道。假设我有办法离开。”

    “什么样的办法?”

    “我不知道。只是假设。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她探过身子,双手握住他的

    手。

    “离开这座岛?”

    “是的。”“阿曼达,”他说着把手放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去看看外面什么样。”

    “我为什么要看外面什么样?”

    “我们自己亲眼看一看。我们自己生活。那边肯定有粮食,要不然那些送东西

    给游侠的人吃什么呢?游侠带回了稻米,不是吗?我们不种稻子。种植稻米的是什

    么人?网罩。还有人造纸,他们的纸比我们的纸好多了。”

    “游侠拿走的是死者留下的东西。”安德鲁耸耸肩膀说。

    “人没有死光。我是说,我听说有些畸形人和怪人在荒野上走动。有时候也有

    人家从荒野来到我们这里,说明至少有些人不是畸形人或者怪人,对吧?至少有少

    数人不是。凯特琳·雅各就不是畸形人。”

    “好吧,你说得对。可是你为什么想在那边养育我们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我只是……我得走。”

    安德鲁迷惑地直视着她的双眼,仿佛竭力想从中瞥到一丝理智的光芒。他轻轻

    拉住她的胳膊:“阿曼达,我们不能走。我不想走。我们这里有房子,有粮食,有

    家庭,有整个社会。这种生活是先人的恩典——你为什么想把一切抛弃?”他对她

    皱起眉头。

    “你只是在引用教堂里的话。我觉得……那边的情形也许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我想也许这一切是不对的。”

    “什么不对?”

    “这座岛。我们生活的方式。我真的、真的得离开。”她甩开他的触碰,抓起

    他的手腕紧紧握着,希望他能感受到她血管里流淌的绝望。她向他贴过去,不知道怎么说服他。她该吻他吗?她该温柔地哭泣吗?她该跪下来乞求吗?

    他用一只手掌抚着阿曼达的脸颊,她感觉到老茧蹭着她的皮肤。“是孩子的缘

    故吗?怀孕让你觉得害怕吗?我记得妈妈说过,她怀我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必须

    逃脱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要是我们生活在别处,我们的孩子会过得更好。”

    “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生活,”他把阿曼达拉过来搂在怀里,温和有力的胳

    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有时候让人沮丧,同样的杂沓,同样的人,同样的

    食物。很单调。春天太短,夏天太热,过后几乎马上就到了冬天。我不怪你有时候

    想逃离。可是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我们在这里有生活。我们可以在这个安全和受到

    保护的地方生儿育女。”

    “我得离开这里。”

    “有时候我也有同感,”他笑了,用手拢了拢出了汗的头发,头发像沙堆一样

    耸起来。“尤其是孩子们疯了似的到处跑,你要么在酷热中跑着寻找阴凉,要么在

    雨里跑着,想停下脚步,把自己淋湿凉快一下。就像你刚才那样。但我从来不想去

    荒野。我也不相信你想去那里,真的想去。”

    阿曼达叹了口气,她眼睛发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太热了,我要去地

    窖。”

    “你想让我也去吗?”

    “不,我一个人去。”

    她能想象自己转身离开时安德鲁受到伤害的表情。她知道他会叹着气,揉一揉

    眼角细碎的皱纹,用手拢一拢头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什么也不会对哥哥

    说。他会笑着把孕期小小的疼痛和忧愁描述一番,像所有丈夫一样。他会担心她,会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可是他的关心只会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在地窖的潮湿黑暗中,阿曼达啃起了胡萝卜。之后,她把指甲插到泥地上,抠出一把泥,塞到嘴里。第16章 阿曼达

    暮色在岛上铺展,滚动,像一滴蓝墨水在水中化开。阿曼达站在厨房里望着窗

    外,啃着一只手的泥指甲,另一只手绞着汗渍斑斑的裙子。最后她直起身来,把裙

    子抖开,走过去取安德鲁头天晚上送给她的网罩。

    这件礼物相当奢侈,极有可能来之不易。别的男人会为了这件事无情地奚落

    他。女人夏天很少收到网罩,因为她们足不出户——唯一的例外是拜访邻居或参加

    聚会,男人们认为这些事情无关紧要。妻子可以向丈夫乞求使用,但多数女人只能

    靠撒腿快跑。网罩是只在荒野才有的贵重物品,它用金属编织的复杂柔软的线条让

    人眼花缭乱,让嗜血的蚊子无可奈何。

    安德鲁把它送给她时温柔地吻着她。“我不是说,我想让你站在雨中,”他假

    装严厉地说,两个人都呵呵笑了。“不过要是你觉得,怎么说呢,不知怎么很是憋

    屈,我知道你有过那种感觉,也许你可以偶尔出去一下。到没人能看见你的地方。

    我知道它不完美,但它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阿曼达感动地把头放在他

    胸前靠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她还不太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她在网罩里扑腾,抬起胳膊把顶端折起

    来,遮住脑袋。她必须把网罩在脚踝处缠紧,结果只能拖着脚以可笑的步态踉踉跄

    跄地走路,总是一不留神就会跌一跤。但它还是给了她更大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岛

    上多数女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夏天从房子里走出去,悠闲地走到目的地。她料定游

    侠不会赞成。“去他妈的游侠。”她咕哝道,这亵渎让双唇快意地颤抖。

    阿曼达跌跌撞撞地迈着小碎步,笨拙地跨出门。她穿着鞋,走了三步,把鞋踢

    掉了。鞋子不仅让她的脚浸泡在汗液中,木头鞋底还意味着她根本感觉不到地面。

    她的视线被灰色的网格罩住,模糊不清,她极有可能绊倒摔在地上——也许不能自

    己站起来,除非有人发现她包裹得像一块早上新鲜出炉的面包。她哼了几声,想象

    夏天的孩子们发现她怀着身孕,筋疲力尽地半泡在泥水中。她一边保持平衡,一边

    吃力地走着,脚步更慢了。蚊子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热量的吸引,烟尘一般落在网罩上。网罩把它们挡在外

    面,但它们嗡嗡的哀鸣声越来越响,阿曼达只听到沸反盈天的尖细声音,无休止地

    在她的发际嘶叫,在她的指尖像针尖似地盘桓。她迈着脏兮兮的双脚打着滑向海滩

    走去,向每年夏天珍妮喜欢跟玛丽共同建造城堡的地方走去。

    珍妮夏天很少睡觉;阿曼达记得自己在月光照耀下兴高采烈而浑身疲乏,她恳

    求珍妮别说话了,别再建造城堡了,她想好好休息一下。有时候,她干脆撇下说了

    半句话的珍妮,走到沙滩上一处安静的地方团起来。渐渐地,她的脚趾间从淤泥变

    成了杂草、卵石、砂砾,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远处那两个女孩和那个初具雏形的

    棚屋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出自美妙的记忆。

    她拖着脚向前方的景象走了过去,高个女孩转过身,蹲下来,“谁在那

    里?”女孩叫道。阿曼达看见玛丽矮小丰肥的身影站起来,从旁边向珍妮靠过去。

    阿曼达越走越近,珍妮弓起后背,好像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是谁?”她厉声

    问,“来这儿干什么?”

    “是我,”她边走边柔声说,“是我,阿曼达。”

    “阿曼达?”珍妮直愣愣地瞪着她,站着没动,她目光如炬,一反常态地不知

    所措,“阿曼达?是你吗?”

    “是我。”阿曼达说。距离已经足够近,可以看到月亮勾勒出珍妮瘦削的颧骨

    和明亮的头发。

    珍妮愣住了,随即爆发一阵大笑,她开心地笑弯了腰。“阿曼达。”她高声叫

    着。

    “怎么啦?”阿曼达有点生气地说。

    “你整个裹在网罩里,女人从不……我还以为你是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呢。”

    顿了一下,阿曼达和玛丽也突然大笑起来,她们的轰笑声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

    际。阿曼达忽然浑身乏力,她弯下腰,一屁股坐在潮湿的沙滩上。网罩走样松开,向上拱起,她感到蚊子急切地在她的脚背上刺咬。她们的笑声交织成喧闹的混成

    曲,舒缓地散去了。

    “珍妮,我得跟你说说话,”阿曼达说,“我,我真的——”

    珍妮蓦地止住笑声,她抱着胳膊,咄咄逼人地凝视着阿曼达,仿佛刚刚记起自

    己的满腔怒气似的,“你根本不该跟我说话。”珍妮严厉地说。

    “我成了女人不是我的错,”阿曼达反驳说,“我没有选择。”“这事大可争

    论,”珍妮不客气地说,接着又说,“说吧。有什么话就说吧。”过去几个夏天,珍妮有时会扇她一耳光或者打她一拳来表明自己的看法。阿曼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又要挨揍了。

    阿曼达的脚踝火辣辣地痛痒,她几乎感到无穷小的金黄色蚊子正在手舞足

    蹈:“我不能。这里不行。咱们可以去我家吗?安德鲁不在。织工亚伦先生的屋顶

    彻底塌了,他今天晚上要跟巴尔萨泽先生和约瑟夫先生一起修理。我真的不能。我

    给咬得几乎动不了,看不见——这么多蚊子,我不能思考!”她绝望地提高了嗓

    门。

    “好,好,”珍妮举起双手说,“好。我们走吧,玛丽。”

    “我——我必须只跟你谈。”阿曼达畏缩地说,玛丽吃惊地退后了。亲爱的玛

    丽。阿曼达记得她小脸蛋的光芒,过去她们三人常常一起到处奔跑,玛丽的甜美纯

    真和怀着希望的高亢声音与珍妮的愤怒和咆哮相互平衡。她们三人像一窝小狗似的

    团在一起睡觉,阿曼达醒来时,经常发现玛丽黑头发的脑袋枕着自己一起一伏的平

    胸,阿曼达竭力放慢呼吸留住那一刻。为了让玛丽睡得安宁。直到阳光穿透她们的

    眼帘。

    “对不起,玛丽,”她喃喃地说,“实在——”她想找几句话说,“我要跟珍

    妮谈的事情是——”我想保护你,她心里想,却不忍心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害怕

    自己听起来又像一个居高临下的女人自作主张地决定怎样对孩子最好。

    “没关系,”玛丽假装满不在乎地说,“我可以在这里等着。”阿曼达为她受到伤害的话音而痛苦。她瞥了一眼珍妮,珍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默默地在月光下走着,一步步丈量着从沙滩到阿曼达家不算远的距离。阿

    曼达走得吃力,原本大步流星的珍妮只好放慢脚步跟她同步,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

    很长,很尴尬。她们走近阿曼达的家门时,阿曼达想跑几步,却一头栽倒在淤泥

    里。珍妮一言不发走过去,用胳膊揽着她的肚子,扶她站起来。

    她们气喘吁吁地进了屋,阿曼达立刻脱掉网罩,点燃蜡烛。珍妮不自在地四下

    看了看,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膝盖抵着前胸。

    阿曼达端详着她,摇了摇头。“我真不敢相信你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

    “我以为你不会来。”

    珍妮耸耸肩。干了的碎泥巴像弄脏的雪片抖落在地。

    “你又瘦了。”阿曼达谨慎地说。珍妮身上用疙疙瘩瘩的泥巴作伪装,很难看

    出哪里是棱角分明的骨骼,哪里是长着肌肉的曲线。可是此时的珍妮与两年前那个

    夏天的珍妮判然有别。珍妮长高了,显得更加瘦削,细长的四肢似乎永远耷拉着。

    “是的,”珍妮回答说,“我必须变瘦。”

    “为什么?”

    “那股力量更强了。我的身体希望发生变化。要来月经,变得像你的身体一

    样。”

    “一定很难。”

    “是的。特别是一个人坚持。”珍妮露出谴责的眼神。

    阿曼达感到刺痛。“玛丽怎么样?”“她没有意志力,做不到。”

    “嗯,我想我也没有意志力。”

    “你本来可以做到。你做了决定。不过我不怪你。你爸爸很讨厌,你妈

    妈……”她们都不由自主地露出苦脸,“不管怎样,我不会做那样的决定,不过……

    我可以理解。”

    阿曼达点点头,羞赧地在珍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沾满泥水的湿裙子紧贴在

    滚圆的肚子上,珍妮嫌恶地瞧了它一眼。

    “六个月了,”阿曼达挑衅地说,“是个女孩。”

    珍妮又耸了耸肩。

    “你恨我。”阿曼达说。

    “我要是恨你,就不会来了,”珍妮回答说,“我会用石头砸你的脑袋。”阿

    曼达琢磨着这句话,看见珍妮撇了撇嘴角,干泥巴下面藏着酒窝。她们吃吃地笑起

    来。

    “哎,你为什么想跟我说话?”珍妮问。

    阿曼达深吸一口气:“一言难尽。”

    “是安德鲁吗,他不好吗?结了婚很难熬?”

    “我爱安德鲁,”她缓缓地说,“我爱他超过了我当初以为可能的程度。”珍

    妮皱起眉头,斜着眼睛瞟了阿曼达一眼。“很难解释,”阿曼达又讪讪地说了一

    遍,“我爱他仅次于爱她。”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珍妮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真心话,就把两只手放在膝头。沉默使她们之

    间的空气变得凝重,阿曼达竭力想找些话说。

    “刚开始,我没怀孕时很害怕,”她终于说,“我结婚了,接下来就该怀孕,你知道吧?那是我该做的事。我不想让人失望。我根本没想过生孩子。我是说,我

    知道怀了孕就会生孩子,但是不知怎的,我忘了这回事。”

    珍妮点点头。阿曼达受到鼓励接着说下去。

    “然后,我怀孕了,我觉得很难受。我非常疲乏,吃不下东西。不像要生孩

    子,倒更像害了一种病。我嫉妒别的孩子。她们可以跑来跑去,身体清清爽爽,没

    有这一切……”她指了指自己的上半身。“这些累赘。小时候我从没想过这些,但我

    从不孤单。哪怕童年那么多倒霉事,那么多我绝不要从头经历的事,我想让我的身

    体像个孩子。我想像孩子一样奔跑,我想拥有孩子的夏天。”

    “不过你离开了父母,”珍妮说,“你一直都想离开他们。”

    “然后,这个孩子就开始动了,我意识到我身体里有个孩子,它要来了。我多

    么希望是个儿子,可是我去做了仪式,我会生个女儿,她是我的,我不能——我不

    能对她做这件事。”

    “做什么事?”

    “我不能让她经受我经受过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当女儿?不过你经受的事情并不稀奇,”珍妮说,“我是说,你妈妈很差劲。可事情就是这样,我们——”

    “不。我,我们,得逃走,”阿曼达声音沙哑地说,她的口吻凄厉绝望,穿透

    了昏暗的房间。

    “去哪里呢?”珍妮天真地问。

    “离开这座岛。”

    珍妮皱起眉头。“什么,你想游走吗?”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珍妮,听我说!”珍妮抿紧嘴唇,低头看着肚子。“你不明白吗?我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珍妮说,“别人都留在这里。”

    阿曼达轻声哭起来,她的嘴巴喘着气,扭曲起来,眉头皱成一团,她讨厌自己

    显得软弱愚蠢。“珍妮,我不能再来一遍。我不能眼看着她经受我曾经经受过的一

    切。结婚时,我想,好吧,一切都结束了。我自由了。可是我没有得到自由。她正

    在把我拉回去。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比我自己经受要糟糕十倍。你知道我

    自己差点没有熬过去。”

    “大家都熬过去了。”珍妮柔声说。

    “我讨厌这一切,”阿曼达发狠地说,揪着裙布握紧了拳头,“有时候我甚至

    不忍心看到小女孩,我明知道她们要遭遇什么。我多么厌倦他们对我们做的事

    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珍妮小心地问。

    “你知道我的意思!因为我是个女孩。那种爱,那种爱让人感觉……不对劲。让

    我作呕。妈妈恨我,怪我,好像是我的错!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疼得厉害,以为自

    己要死了。我想,他会要了我的命,我一定是做了可怕的事情,正在受到惩罚。可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然后做完了,我意识到我还活着,我想,至少我再也不

    用做那件事了。可是,每天晚上,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有些晚上不做那件事,我

    就想自己是不是死了,是不是终于可以死了。没人来帮忙,没人能救我。它成了常

    态,就像穿鞋或者洗脸一样。可是我每次躺下来,都会想起第一次。我就僵住了,浑身发抖,盯着天花板哭,他甚至注意不到。后来我意识到,别人也做那件事——

    那是该做的事,不是对什么行为的惩罚,只不过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别人好像没有

    人介意,女孩们,她们似乎不介意。于是我开始跑掉,没有变成她们那样。我没有

    变得麻木,因为那件事让人感觉……不对劲。”

    阿曼达用手背抹去眼泪,大胆地扫了一眼珍妮。珍妮的目光犀利而清澈,但她

    脏兮兮的脸蛋布满皱纹,神色凝重,像个老太太。“她们介意的。”珍妮耳语道。

    “我见过在果实之夏情况多么不同。我想,好了,现在我自由了。一切都结束

    了。那件事再也不要做了。后来我做了仪式,发现怀的是个女孩。我必须看见,必

    须知道。也许我可以悄悄给她喝点安睡奶,或者转移一下安德鲁的注意力,但不是

    每时每刻都管用。我爱他。”阿曼达哽咽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爱他,却

    要变成恨他,或者更糟,我要爱他,恨她,这个男人,这个好人要当……当爸爸

    了……”她声音拖长,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哭。她深吸一口气,想止住抽泣。“我爱

    她——我已经在爱她了。我甚至不想爱她,可是我真的爱她,我忍不住。”

    “所以你想离开?”珍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

    “也许到荒野去。我知道他们那边很可怕,燃烧啦,还有索尔牧师讲的一切。

    但他们那边肯定比这里好。”

    “可是怎么去呢?”

    “我不知道,”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要是我有个游侠爸爸,要是我认识什么

    人,某个人。我知道有一艘渡船,它一定有什么用途。也许我们可以游泳。谁知道

    呢?没有人试过。不过有一点很肯定,我要离开。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阿曼达,我不能丢下玛丽。”

    “那就带她跟我们一块儿走。”

    “我知道你想离开,可是——”

    “我要离开。我不在乎要怎么做。要是必须杀人,我会杀人。我会杀了那个摆

    渡人。要是我找不到出路,就杀了她。还有我自己。我不在乎。”

    “阿曼达,”珍妮说,她突然严肃起来,好像她是个大人,阿曼达反倒是个任

    性的孩子。“你不会杀了自己或者你的孩子。”阿曼达固执地看着她。

    “不会,”阿曼达悄声说,“我太怕堕入下方的黑暗了。”她忧愁地笑了:“反正我说的这番话也会让我堕下去。但我还是怕。是不是很

    傻?”

    珍妮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

    “你会帮我找一找吗?找一条出路?我不在乎要怎么做。我会威胁游侠,跟他

    们的妻子谈话。肯定有人知道些什么。你会帮我吗?”

    珍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曼达探过身子吻了吻珍妮,仿佛把一道烙印印在珍妮脏兮兮的嘴唇上;一道

    封印,一句誓言。珍妮坐直身体,她的眼睛变成暗灰色,在烛光下闪烁。突然,她

    猛地一惊,瞳孔扩大,双眸变成两个黑点。屋子里有人。

    阿曼达听到了脚步声。一声咳嗽,窸窸窣窣的走路声,把什么东西丢在地上的

    扑通声。她吓了一跳,从桌边一跃而起,跑进正房。地板上放着一堆木头——是给

    安德鲁送来的。她能闻到陌生男子的汗液、锯末、皮靴的味道。她跑到门口,只见

    一个男人包在网罩里,从房子里跑远了。

    “珍妮?”她突然惊骇地叫道,“珍妮,不是安德鲁。有人来过。有人……”她

    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听到一片寂静。

    她呼吸急促,跑进厨房,珍妮已经不在了。透过窗户,她看见一个高挑瘦削的

    身影融入夜色,渐行渐远。第17章 阿曼达

    夏天快要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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