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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060
爱的教育.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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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531KB,423页)。

     爱的教育是作家亚米契斯写的长篇生活小说,主要讲述了小学生恩里科生活中经历的各种事件,通过这些事件向读者展示了友情,亲情,勇敢善良等等品质。

    爱的教育内容简介

    埃德蒙多·德·亚米契斯(1846-1908),意大利著名小说家,《爱的教育》(或译《心》)是他的主要作品。这是一本描写少年生活的特写集,通过记录四年级小学生恩里科身边发生的各式各样感人的小故事,反映了意大利中下层人民穷困的生活和淳厚、朴实、友爱的品德,提倡爱国、善良、勇敢、宽大、无私和博爱等精神。书中每一章、每一节都把“爱”表现得淋漓尽致,大至对国家、社会、民族的大我之爱,小至对父母、师长、朋友的小我之爱,处处都扣人心弦,感人肺腑。爱的教育其实就是素质教育,是启蒙孩子如何为人的根本,也是其他素质的基础。《爱的教育》采用日记的形式,以孩子的口吻、孩子的笔触来写孩子的生活和思想,读来显得真实,富有亲切感,因此也更容易被孩子们所接受。虽然这是一本主要写给9岁至13岁的学生看的书籍,但对于为人父母,为人师长,为人子女也是一部颇有裨益的教育经典。

    爱的教育作者简介

    艾得蒙多·德·亚米契斯(Edemondo De Amicis)1846年10月31日生于意大利利古里亚大区因佩里亚省一个收奥内利亚的海滨城市。他从小喜爱军旅生活,16岁进入莫德纳军事学院学习,1865年毕业后成为军官,1866年积极参加了意大利第三次独立战争。1868年发表处女作《军营生活》,并因此而成名。1870年罗马解放后,他放弃军事生涯,定居都灵,成为意大利主要报纸的记者,并从此开始从事专业文学创作。1908年3月11日在博尔迪凯拉病逝。

    爱的教育小说目录

    十月

    开学第一天(十七日)

    我们的班主任(十八日)

    不幸的事件(二十一日)

    卡拉布里亚的孩子(二十二日)

    我的同窗好友(二十五日)

    宽容的表现(二十六日)

    二年级时教过我的女教师(二十七日)

    阁楼里的故事(二十八日)

    学校(二十八日)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二十九日)

    十一月

    扫烟囱的孩子(一日)

    万灵节(二日)

    我的朋友家罗内(四日)

    烧炭工人和绅士(七日)

    我弟弟的女老师(十日)

    我的母亲(十日)

    我的同学科雷蒂(十三日)

    校长(十八日)

    战士(二十二日)

    内利的保护人(二十三日)

    班级第一名(二十五日)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二十六日)

    穷人(二十九日)

    十二月

    小商人(一日)

    虚荣心(五日)

    第一场雪(十日)

    “小泥瓦匠”(十一日)

    一只雪球(十六日)

    女老师(十七日)

    受伤老人的家(十八日)

    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每月故事]

    意志的力量(二十八日)

    感恩(三十一日)

    一月

    代课老师(四日)

    斯坦尔迪的藏书室

    铁匠的儿子

    愉快的聚会(十二日)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国的葬礼(十七日)

    弗兰蒂被赶出校门(二十一日)

    萨丁岛的少年鼓手[每月故事]

    爱国情结(二十四日)

    嫉妒(二十五日)

    弗兰迪的母亲(二十八日)

    希望(二十九日)

    二月

    一枚沉甸甸的奖章(四日)

    决心(五日)

    玩具小火车(十日)

    盛气凌人(十一日)

    受工伤者(十三日)

    囚徒(十七日)

    爸爸的看护人[每月故事]

    工场(十八日)

    马戏团的小艺人(二十日)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二十一日)

    盲童(二十三日)

    探望生病的老师(二十五日)

    街道文明(二十五日)

    三月

    夜校(二日)

    打架(五日)

    孩子们的家长(六日)

    七十八号犯人(八日)

    夭折的孩子(十三日)

    三月十四日前夜

    发奖(十四日)

    吵架(二十日)

    我的姐姐(二十四日)

    费鲁乔的鲜血[每月故事]

    身患重病的“小泥瓦匠“(二十八日)

    卡武尔伯爵(二十九日)

    四月

    春天(一日)

    幼儿园(四日)

    体操课(五日)

    我父亲的老师(十一日)

    大病初愈(二十日)

    工人朋友们(二十日)

    加罗内的母亲(二十九日)

    朱塞佩·马齐尼(二十九日)

    公民荣辱奖章[每月故事]

    五月

    患佝偻病的孩子(五日)

    牺牲(九日)

    火灾(十一日)

    六千里寻母——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每月故事]

    夏天(二十四日)

    诗歌(二十六日)

    聋哑孩子(二十八日)

    六月

    加里波第将军(三日)

    军队(十一日)

    意大利(十四日)

    三十二度的酷暑(十六日)

    我的父亲(十七日)

    郊游(十九日)

    夜校毕业生的颁奖仪式(二十五日)

    女老师之死(二十七日)

    感谢(二十八日)

    客轮失事[最后一篇每月故事]

    七月

    母亲的最后一页(一日)

    考试(四日)

    最后一场考试(七日)

    告别(十日)

    爱的教育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的教育(意)亚米契斯著;夏丏尊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9(2013.9重印)

    (经典译林)

    ISBN 978-7-5447-1443-3

    Ⅰ.① 爱… Ⅱ.① 亚… ② 夏… Ⅲ.① 儿童文学-日记体小说-意大利-

    近代 Ⅳ.① I546.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9976号

    书 名 爱的教育

    作 者 [意大利]德·亚米契斯

    译 者 夏丏尊

    责任编辑 李浩瑜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

    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298千

    版 次 2010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7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1443-3目录

    爱的教育

    译者序言

    序

    第一 十月

    第二 十一月

    第三 十二月

    第四 一月

    第五 二月

    第六 三月

    第七 四月

    第八 五月

    第九 六月

    第十七月

    续爱的教育

    译者序

    第一

    第二

    第三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七

    第八

    第九

    第十

    第十一

    第十二

    第十三

    第十四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丏尊先生传略译者序言

    这书给我以卢梭《爱弥儿》、裴斯泰洛齐《醉人之妻》以上的感

    动。我在四年前始得此书的日译本,记得曾流了泪三日夜读毕,就是后

    来在翻译或随便阅读时,还深深地感到刺激,不觉眼睛润湿。这不是悲

    哀的眼泪,乃是惭愧和感激的眼泪。除了人的资格以外,我在家中早已

    是二子二女的父亲,在教育界是执过十余年的教鞭的教师。平日为人为

    父为师的态度,读了这书好像丑女见了美人,自己难堪起来,不觉惭愧

    得流泪。书中叙述亲子之爱,师生之情,朋友之谊,乡国之感,社会之

    同情,都已近于理想的世界,虽是幻影,使人读了觉到理想世界的情

    味,以为世间要如此才好。于是不觉就感激了流泪。

    这书一般被认为是有名的儿童读物,但我以为不但儿童应读,实可

    作为普通的读物。特别地应介绍给与儿童有直接关系的父母教师们,叫

    大家流些惭愧或感激之泪。

    学校教育到了现在,真空虚极了。单从外形的制度上、方法上,走

    马灯似的更变迎合,而于教育的生命的某物,从未闻有人培养顾及。好

    像掘池,有人说四方形好,有人又说圆形好,朝三暮四地改个不休,而

    于池的所以为池的要素的水,反无人注意。教育上的水是什么?就是

    情,就是爱。教育没有了情爱,就成了无水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罢,圆

    形也罢,总逃不了一个空虚。

    因了这种种,早想把这书翻译。多忙的结果,延至去年夏季,正想

    鼓兴开译,不幸我唯一的妹因难产亡了。于是心灰意懒地就仍然延搁起

    来。既而,心念一转,发了为纪念亡妹而译这书的决心,这才偷闲执

    笔,在《东方杂志》连载。中途因忙和病,又中断了几次,等全稿告

    成,已在亡妹周年忌后了。

    这书原名《考莱》,在意大利语是“心”的意思。原书在一九○四年已出三百版,各国大概都有译本,书名却不一致。我所有的是日译本和

    英译本,英译本虽仍作《考莱》,下又标《一个意大利小学生的日记》

    几字,日译本改称《爱的学校》(日译本曾见两种,一种名《真心》,忘其译者,我所有的是三浦修吾氏译,名《爱的学校》的)。如用《考

    莱》原名,在我国不能表出内容,《一个意大利小学生的日记》,似不

    及《爱的学校》来得简单。但因书中所叙述的不但是学校,连社会及家

    庭的情形都有,所以又以己意改名《爱的教育》。这书原是描写情育

    的,原想用《感情教育》作书名,后来恐与法国佛罗贝尔的小说《感情

    教育》混同,就弃置了。

    译文虽曾对照日英二种译本,勉求忠实,但以儿童读物而论,殊愧

    未能流利生动,很有须加以推敲的地方。可是遗憾得很,在我现在实已

    无此工夫和能力。此次重排为单行本时,除草草重读一过,把初刷误植

    处改正外,只好静待读者批评了。

    《东方杂志》记者胡愈之君,关于本书的出版,曾给予不少的助

    力,邻人刘薰宇君、朱佩弦君,是本书最初的爱读者,每期稿成即来阅

    读,为尽校正之劳;封面及插画,是邻人丰子恺君的手笔。都足使我不

    忘。

    刊开明书店版《爱的教育》

    一九二四年十月一日序

    特将此书奉献给九岁至十三岁的小学生们。

    也可以用这样的书名:一个意大利市立小学三年级学生写的一学年

    之纪事。——然而我说: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我不能断定他就能写成

    恰如此书所印的一般。他是本自己的能力,慢慢地笔记在校内校外之见

    闻及思想于一册而已。年终他的父亲为之修改,仔细地未改变其思想,并尽可能保留儿子所说的这许多话。四年后,儿子入了中学,重读此

    册,并凭自己记忆力所保存的新鲜人物又添了些材料。

    亲爱的孩子们,现在读这书吧,我希望你们能够满意,而且由此得

    益!第一 十月

    始业日

    十七日

    今天开学了,乡间的三个月,梦也似的过去,又回到了这丘林的学

    校里来了。早晨母亲送我到学校里去的时候,心还一味想着在乡间的情

    形哩,不论哪一条街道,都充满着学校的学生们;书店的门口呢,学生

    的父兄们都拥挤着在那里购买笔记簿、书袋等类的东西;校役和警察都

    拼命似的想把路排开。到了校门口,觉得有人触动我的肩膀,原来这就

    是我三年级时候的先生,是一位头发赤而卷拢、面貌快活的先生。先生

    看着我的脸孔说:

    “我们不再在一处了!安利柯!”

    这原是我早已知道的事,今天被先生这么一说,不觉重新难过起来

    了。我们好容易地到了里面,许多夫人、绅士、普通妇人、职工、官

    吏、女僧侣、男用人、女用人,都一手拉了小儿,一手抱了成绩簿,挤

    满在接待所楼梯旁,嘈杂得如同戏馆里一样。我重新看这大大的休息室

    的房子,非常欢喜,因为我这三年来,每日到教室去都穿过这室。我的

    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见了我:

    “安利柯!你现在要到楼上去了!要不走过我的教室了!”

    说着,恋恋地看我。校长先生被妇人们围绕着,头发好像比以前白

    了。学生们也比夏天的时候长大强壮了许多。才来入一年级的小孩们不

    愿到教室里去,像驴马似的倔强,勉强拉了进去,有的仍旧逃出,有的

    因为找不着父母,哭了起来。做父母的回了进去,有的诱骗,有的叱

    骂,先生们也弄得没有法子了。我的弟弟被编入在名叫代尔卡谛的女先生所教的一组里。午前十

    时,大家进了教室,我们的一级共五十五人。从三年级一同升上来的只

    不过十五六人,惯得一等奖的代洛西也在里面。一想起暑假中跑来跑去

    游过的山林,觉得学校里暗闷得讨厌。又忆起三年级时候的先生来:那

    是常常对着我们笑的好先生,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先生。那个先生的红

    而卷拢的头发已不能看见了,一想到此,就有点难过。这次的先生,身

    材高长,没有胡须,长长地留着花白的头发,额上皱着直纹,说话大

    声,他瞪着眼一个一个地看我们的时候,眼光竟像要透到我们心里似

    的。而且还是一位没有笑容的先生。我想:

    “唉!一天总算过去了,还有九个月呢!什么用功,什么月试,多

    讨厌啊!”

    一出教室,恨不得就看见母亲,飞跑到母亲面前去吻她的手。母亲

    说:

    “安利柯啊!要用心啰!我也和你们用功呢!”

    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可是因为那位亲爱快活的先生已不在,学校

    也不如以前的有趣味了。

    我们的先生

    十八日

    从今天起,现在的先生也可爱起来了。我们进教室去的时候,先生

    已在位子上坐着。先生前学年教过的学生们都从门口探进头来和先生招

    呼。“先生早安!”“配巴尼先生早安!”大家这样说着。其中也有走进教

    室来和先生匆忙地握了手就出去的。可知大家都爱慕这先生,今年也想

    仍请他教。先生也说着“早安!”去拉学生伸着的手,却是不看学生的

    脸。和他们招呼的时候,虽也现出笑容,额上皱纹一蹙,脸孔就板起

    来,并且把脸对着窗外,注视着对面的屋顶,好像他和学生们招呼是很苦的。完了以后,先生又把我们一一地注视,叫我们默写,自己下了讲

    台在桌位间巡回。看见有一个面上生着红粒的学生,就让他中止默写,两手托了他的头查看,又摸他的额,问他有没有发热。这时先生后面有

    一个学生乘着先生没看见,跳上椅子玩起洋娃娃来。恰好先生回过头

    去,那学生就急忙坐下,俯了头预备受责。先生把手按在他的头上,只

    说:“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另外一点没有什么。

    默写完了,先生又沉默了,看着我们好一会儿,用粗大的、亲切的

    声音这样说:

    “大家听我!我们从此要同处一年,让我们好好地过这一年吧!大

    家要用功,要规矩。我没有一个家属,你们就是我的家属。去年以前,我还有母亲,母亲死了以后,我只有一个人了!你们以外,我没有别的

    家属在世界上,除了你们,我没有可爱的人!你们是我的儿子,我爱你

    们,请你们也欢喜我!我一个都不愿责罚你们,请将你们的真心给我看

    看!请你们全班成为一家,给我慰藉,给我荣耀!我现在并不要你们用

    口来答应我,我确已知道你们已在心里答应我‘愿意’了。我感谢你们。”

    这时校役来通知放学,我们很静很静地离开座位。那个跳上椅子的

    学生走到先生的身旁,抖抖索索地说:“先生!饶了我这次!”先生用嘴

    亲着他的额说:“快回去!好孩子!”

    灾难

    二十一日

    学年开始就发生了意外的事情。今晨到学校去,我和父亲正谈着先

    生所说的话。忽然见路上人满了,都奔入校门去。父亲就说:

    “出了什么意外的事了?学年才开始,真不凑巧!”

    好容易,我们进了学校,人满了,大大的房子里充满着儿童和家

    属。听见他们说:“可怜啊!洛佩谛!”从人山人海中,警察的帽子看见了,校长先生的光秃秃的头也看见了。接着又走进来了一个戴着高冠的

    绅士,大家说:“医生来了!”父亲问一个先生:“究竟怎么了?”先生回

    答说:“被车子轧伤了!”“脚骨碎了!”又一先生说。原来是洛佩谛,是

    二年级的学生。上学来的时候,有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忽然离开了母亲

    的手,倒在街上了。这时,街车正往他倒下的地方驶来。洛佩谛眼见这

    小孩将被车子轧伤,大胆地跳了过去,把他拖救出来。不料他来不及拖

    出自己的脚,被车子轧伤了自己。洛佩谛是个炮兵大尉的儿子。正在听

    他们叙述这些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妇人发狂似的奔到,从人堆里挣扎

    进来,这就是洛佩谛的母亲。另一个妇人同时跑拢去,抱了洛佩谛的母

    亲的头颈啜泣,这就是被救出的小孩的母亲。两个妇人向室内跑去,我

    们在外边可以听到她们“啊!洛佩谛呀!我的孩子呀!”的哭叫声。

    立刻,有一辆马车停在校门口。校长先生抱了洛佩谛出来。洛佩谛

    把头伏在校长先生肩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大家都静默了,洛佩谛

    母亲的哭声也听得出了。不一会儿,校长先生将抱在手里的受伤的人给

    大家看,父兄们、学生们、先生们都齐声说:“洛佩谛!好勇敢!可怜

    的孩子!”靠近一点的先生学生们都去吻洛佩谛的手。这时洛佩谛睁开

    他的眼说:“我的书包呢?”被救的孩子的母亲拿书包给他看,流着眼泪

    说:“让我拿吧,让我替你拿去吧。”洛佩谛的母亲脸上现出微笑。这许

    多人出了门,很小心地把洛佩谛载入马车。马车就慢慢地驶去,我们都

    默默地走进教室。

    格拉勃利亚的小孩

    二十二日

    洛佩谛到底做了非拄了杖不能行走的人了。昨日午后,先生正在说

    这消息给我们听的时候,校长先生领了一个陌生的小孩到教室里来。那

    是一个黑皮肤、浓发、大眼而眉毛浓黑的小孩。校长先生将这小孩交给

    先生,低声地说了一二句什么话就出去了。小孩用他黑而大的眼看着室

    中一切,先生携了他的手向着我们:“你们大家应该欢喜。今天有一个从五百英里以外的格拉勃利亚的

    莱奇阿地方来的意大利小孩进了这学校了。因为是远道来的,请你们要

    特别爱这同胞。他的故乡很有名,是意大利名人的产生地,又是产生强

    健的劳动者和勇敢的军人的地方,也是我国风景区之一。那里有森林,有山岳,住民都富于才能和勇气。请你们亲爱地对待这小孩,使他忘记

    自己是离了故乡的,使他知道在意大利,无论到何处的学校里都是同

    胞。”

    先生说着,在意大利地图上指格拉勃利亚的莱奇阿的位置给我们

    看,又用了大声叫:“尔耐斯托·代洛西!”——他是每次都得一等赏的

    学生——代洛西起立了。

    “到这里来!”先生说了,代洛西就离了座位走近格拉勃利亚小孩面

    前。

    “你是级长。请对这新学友致欢迎辞!请代表譬特蒙脱的小孩,表

    示欢迎格拉勃利亚的小孩!”

    代洛西听见先生这样说,就抱了那小孩的头颈,用了响亮的声音

    说:“来得很好!”格拉勃利亚小孩也热烈地吻代洛西的脸颊。我们都拍

    手喝彩。先生虽然说:“静些,静些!在教室内不可以拍手!”而自己也

    很欢喜。格拉勃利亚小孩也欢喜。一等到先生指定了座位,那个小孩就

    归座了。先生又说:

    “请你们好好记着我方才的话。格拉勃利亚的小孩到了丘林,要同

    住在自己家里一样。丘林的小孩到了格拉勃利亚,也应该毫不觉得寂

    寞。实对你们说,我国为此曾打了五十年的仗,有三万的同胞为此战

    死。所以你们大家要互相敬爱。如果有谁因为他不是本地人,对这新学

    友无礼,那就没有资格来见我们的三色旗!”

    格拉勃利亚小孩归到座位。和他邻席的学生有送他钢笔的,有送他

    画片的,还有送他瑞士的邮票的。同窗朋友

    二十五日

    送邮票给格拉勃利亚小孩的,就是我所最欢喜的卡隆。他在同级中

    身躯最高大,年十四岁,是个大头宽肩笑起来很可爱的小孩,却已有大

    人气。我已认识了许多同窗的友人,有一个名叫可莱谛的我也欢喜。他

    着了茶色的裤子,戴了猫皮的帽,常说有趣的话。父亲是开柴店的,一

    八六六年曾在温培尔脱亲王部下打过仗,据说还拿到三个勋章呢。有个

    名叫耐利的,可怜是个驼背,身体怯弱,脸色常是青青的。还有一个名

    叫华梯尼的,他时常穿着漂亮的衣服。在我的前面,有一个绰号叫

    做“小石匠”的,那是石匠的儿子,脸孔圆圆的像苹果,鼻头像个小球,能装兔子的脸,时常装着引人笑。他戴着破絮样的褴褛的帽子,常常将

    帽子像手帕似的叠了藏在口袋里。坐在“小石匠”旁边的是一个叫做卡洛

    斐的瘦长、老鹰鼻、眼睛特别小的孩子。他常常把钢笔、火柴空盒等拿

    来做买卖,写字在手指甲上,做种种狡猾的事。还有一个名叫卡罗·诺

    琵斯的高傲的少年绅士。这人的两旁有两个小孩,我看是一对。一个是

    铁匠的儿子,穿了齐膝的上衣,脸色苍白得好像病人,对什么都胆怯,永远没有笑容。一个是赤发的小孩,一只手有了残疾,挂牢在项颈里。

    听说他的父亲到亚美利加去了,母亲走来走去卖着野菜呢。靠我的左

    边,还有一个奇怪的小孩,他名叫斯带地,身材短而肥,项颈好像没有

    一样,他是个乱暴的小孩,不和人讲话,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先生

    的话,他总目不转睛地蹙了眉头、闭紧了嘴听着。先生说话的时候,如

    果有人说话,第二次他还忍耐着,一到第三次,他就要愤怒起来顿脚

    了。坐在他的旁边的是一个毫不知顾忌的相貌狡猾的小孩,他名叫勿兰

    谛,听说曾在别的学校被除了名的。此外还有一对很相像的兄弟,穿着

    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这许多同窗之中,相貌最好最有才能

    的,不消说要算代洛西了。今年他大概还是要得第一的。我却爱铁匠的

    儿子,那像病人似的泼来可西。据说他父亲常要打他,他非常老实,和

    人说话的时候,或偶然触犯别人的时候,他一定要说“对不住”,他常用了亲切而悲哀的眼光看人。至于最长大的和最高尚的,却是卡隆。

    义侠的行为

    二十六日

    卡隆的为人,我看了今日的事情就明白了。我因为二年级时候的女

    先生来问我何时在家,到校稍迟,入了教室,先生还未来。一看,三四

    个小孩聚在一处,正在戏弄那赤发的一手有残疾的卖野菜人家的孩子克

    洛西。有的用三角板打他,有的把栗子壳向他的头上投掷,说他是“残

    废者”,是“鬼怪”,还将手挂在项颈上装他的样子给他看。克洛西一个

    人坐在位子里,脸色都苍白了,眼光看着他们,好像说“饶了我吧”。他

    们见克洛西如此,越加得了风头,越加戏弄他。克洛西终于怒了,红了

    脸,身子都发震了。这时那个脸很讨厌的勿兰谛忽然跳上椅子,装出克

    洛西母亲挑菜担的样子来。克洛西的母亲因为要接克洛西回家,时常到

    学校里来的,现在听说正病在床上。许多学生都知道克洛西的母亲,看

    了勿兰谛装的样子,大家笑了起来。克洛西大怒,突然将摆在那里的墨

    水瓶对准了勿兰谛掷去。勿兰谛很敏捷地避过,墨水瓶恰巧打着了从门

    外进来的先生的胸部。

    大家都逃到座位里,怕得不做一声。先生变了脸色,走到教桌的旁

    边,用严厉的声音问:“谁?”一个人都没有回答。先生更高了声

    说:“谁?”

    这时,卡隆好像可怜了克洛西,忽然起立,态度很坚决地说:“是

    我!”先生眼盯着卡隆,又看看呆着的学生们,静静地说:“不是你。”

    过了一会儿,又说:“决不加罚,投掷者起立!”

    克洛西起立了,哭着说:“他们打我,欺侮我。我气昏了,不知不

    觉就把墨水瓶投过去了。”

    “好的!那么欺侮他的人起立!”先生说了,四个学生起立了,把头俯着。

    “你们欺侮了无罪的人了!你们欺侮了不幸的小孩,欺侮弱者了!

    你们做了最无谓、最可耻的事了!卑怯的东西!”

    先生说着,走到卡隆的旁边,将手摆在他的腮下,托起他俯下的头

    来,注视了他的眼说:“你的精神是高尚的!”

    卡隆附拢先生的耳,不知说些什么。先生突然向着四个犯罪者

    说:“我饶恕你们。”

    我的女先生

    二十七日

    我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今日准约到家里来访我了。先生不到我家

    已一年,我们很高兴地招待她。先生的帽子旁仍旧罩着绿色的面幕,衣

    服极朴素,头发也不修饰,她原是没有工夫打扮的。她脸上的红彩比去

    年似乎薄了好些,头发也白了些,时时咳嗽。母亲问她:

    “那么,你的健康怎样?先生!你如果不再顾着你的身体……”

    “一点没有什么。”先生回答说,带着又喜悦又像忧愁的笑容。

    “先生太高声讲话了,为了小孩们太劳累自己的身体了。”母亲又

    说。

    真的,先生的声音,听不清楚的时候是没有的。我还记得:先生讲

    话总是连续着一息不停,弄得我们学生连看旁边的工夫都没有了。先生

    不会忘记自己所教过的学生,无论在几年以前,只要是她教过的总还记

    得起姓名。听说,每逢月考,她都要到校长先生那里去询问他们的成绩

    的。有时站在学校门口,等学生来了就叫他拿出作文簿给她看,查他进

    步得怎样了。已经入了中学的学生,也常常穿了长裤子,挂了时计,去

    访问先生。今天,先生是领了本级的学生去看绘图展览会,回去的时候转到我们这里来的。我们在先生那一班的时候,每逢星期二,先生常领

    我们到博物馆去,把种种的东西说明给我们听。先生比那时衰弱了许多

    了,可是仍旧非常起劲,遇到学校的事情,讲起来,很快活。二年前,我大病在床上卧着,先生曾来望过我,先生今日还说要看看我那时睡的

    床,这床其实已经归我的姊姊睡了。先生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

    先生因为还要去望一个学生的病,不能久留。听说是个马鞍匠的儿子,发麻疹卧在家里呢。她又夹着今晚非改不可的作业本,据说,晚饭以

    前,某商店的女主人还要到她那里来学习算术。

    “啊!安利柯!”先生临走向着我说,“你到了能解难题、做长文章

    的时候,仍肯爱你以前的女先生吗?”说着,吻我。等到出了门,还在阶

    沿下扬声说:“请你不要忘了我!安利柯啊!”

    啊!亲爱的先生!我怎能忘记你呢?我成了大人,一定还记得先

    生,会到校里来拜望你的。无论到了何处,只要一听到女教师的声音,就要如同听见你先生的声音一样,想起先生教我的两年间的事来。啊

    啊!那两年里,我因了先生学会了多少的事!那时先生虽有病,身体不

    健,可是无论何时都热心地爱护我们,教导我们的。我们书法上有了恶

    癖,她就很担心。试验委员考问我们的时候,她担心得几乎坐立不安。

    我们书写清楚的时候,她就真心欢喜。她一向像母亲样地爱待我。这样

    的好先生,叫我怎么能忘记啊!

    贫民窟

    二十八日

    昨日午后,我和母亲、雪尔维姊姊三人,送布给报纸上记载的穷妇

    人。我拿了布,姊姊拿了写着那妇人住址姓名的条子。我们到了一处很

    高的家屋的屋顶小阁里,那里有长的走廊,沿廊有许多室,母亲到最末

    了的一室敲了门。门开了,走出一个年纪还轻,白色而瘦小的妇人来。

    是一向时常看见的妇人,头上常常包着青布。“你就是报纸上所说的那位吗?”母亲问。

    “呃,是的。”

    “那么,有点布在这里,请你收了。”

    那妇人非常欢喜,好像说不出答谢的话来。这时我瞥见有一个小

    孩,在那没有家具的暗腾腾的小室里,背向外,靠着椅子好像在写字。

    仔细一看,确是在那里写字,椅子上摊着纸,墨水瓶摆在地板上。我

    想,在这样暗黑的房子里,如何写字呢。忽然看见那小孩长着赤发,穿

    着破的上衣,才恍然悟到:原来这就是那卖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就是

    那一只手有残疾的克洛西。乘他母亲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轻轻地告诉了

    母亲。

    “不要做声!”母亲说,“如果他觉到自己的母亲受朋友的布施,多

    少难为情呢。不要做声!”

    可是恰巧这时,克洛西回过头来了。我不知要怎样才好,克洛西对

    了我微笑。母亲背地里向我背后一推,我就进去抱住克洛西,克洛西立

    起来握我的手。

    克洛西的母亲对我母亲说:

    “我只是娘儿两个。丈夫这七年来一直在亚美利加。我又生了病,不能再挑了菜去卖,什么桌子等类的东西都已卖尽;弄得这孩子读书都

    为难,要点盏小小的灯也不能够,眼睛也要有病了。幸而教科书、笔记

    簿有市公所送给,总算勉强地进了学校。可怜!他是很欢喜到学校去

    的,但是……像我这样不幸的人,是再没有的了!”

    母亲把钱囊中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了她,吻了克洛西,出来几乎哭

    了。于是对我说:

    “安利柯啊!你看那个可爱的孩子!他不是很刻苦地用功吗?像你,是什么都自由的,还说用功苦呢!啊!真的!那孩子一日的勤勉,比了

    你一年的勤勉,价值不知要大多少呢!像那小孩,才是应该受一等赏的

    哩!”

    学校

    二十八日

    爱儿安利柯啊!你用功怕难起来了,像你母亲所说的样子。我还未

    曾看到你有高高兴兴勇敢地到学校里去的样子过。但是我告诉你:如果

    你不到学校里去,你每日要怎样地乏味,怎样地疲倦啊!只要这样过了

    一礼拜,你必定要合了手来恳求把你再送进学校去吧。因为游嬉虽好,每日游嬉就要厌倦的。

    现在的世界中,无论何人,没有一个不学的。你想!职工们劳动了

    一日,夜里不是还要到学校里去吗?街上店里的妇人们、姑娘们劳动了

    一星期,星期日不是还要到学校里去吗?兵士们日里做了一天的勤务,回到营里不是还要读书吗?就是瞎子和哑子,也在那里学习种种的事

    情,监狱里的囚人,不是也同样地在那里学习读书写字等的功课吗?

    每晨上学去的时候,你要这样想想:此刻,这个市内,有和我同样

    的三万个小孩都正在上学去。又,同在这时候,世界各国有几千万的小

    孩也正在上学去。有的正三五成群地走过清静的田野吧,有的正走在热

    闹的街道上吧,也有沿了河边或湖边在那里走着的吧,在猛烈的太阳下

    走着的也有吧,在寒雾蓬勃的河上驶着短艇的也有吧,从雪上乘了橇走

    的,渡溪的,爬山的,穿过森林的,渡过了急流的,踯躅行着冷静的山

    路的,骑了马在莽莽的原野跑着的也有吧。也有一个人走着的,也有两

    个人并着走的,也有成了群排了队走着的。着了不同的服装,说着不同

    的语言,从被冰锁住的俄罗斯以至椰子树深深的阿拉伯,不是有几千万

    数都数不清楚的小孩,都夹了书学着同样的事情,同样地在学校里上学

    吗?你想像想像这无限数小孩所成的集体!又想像想像这样大的集体在那里做怎样大运动!你再试想:如果这运动一终止,人类就会退回野蛮

    的状态了。这运动才是世界的进步,才是希望,才是光荣。要奋发啊!

    你就是这大军队的兵士,你的书本是武器,你的一级是一分队,全世界

    是战场,胜利就是人类的文明。安利柯啊!不要做卑怯的兵士啊!

    ——父亲——

    少年爱国者(每月例话)

    做卑怯的兵士吗?决不做!可是,先生如果每日把像今日那种有趣

    的故事讲给我们听,我还要更加欢喜这学校呢。先生说,以后每月要讲

    一次像今天这样的高尚的少年故事给我们听,并且叫我们用笔记下来。

    下面就是今天讲的《少年爱国者》:

    一艘法兰西轮船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开到意大利的热那亚来。船里

    乘客有法兰西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还有瑞士人。其中有个十一岁的

    少年,服装褴褛,避开了人们,像野兽似的用白眼看着人家。他用这种

    眼色看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在两年前他被在乡间种田的父母卖给

    了戏法班子,戏法班子里的人打他,蹴他,叫他受饿,强迫他学会把

    戏,带他到法兰西、西班牙到处跑,一味虐待他,连食物都不充分供给

    他。戏法班子到了巴塞罗那的时候,他受不起虐待与饥饿,终于逃了出

    来,到意大利领事馆去求保护。领事可怜他,叫他乘上这艘船,还给他

    一封到热那亚的出纳官那里的介绍书,要送他回到残忍的父母那里去。

    少年遍体是伤,非常衰弱,因为住的是二等舱,人家都很奇怪,对他

    看。和他讲话,他也不回答,好像憎恶一切的人。他的心已变到这步田

    地了。

    有三个乘客从各方面探问他,他才开了口。他用夹杂法兰西语和西

    班牙语的意大利语,大略地讲了自己的经历。这三个乘客虽不是意大利

    人,却听懂了他的话,一半因了怜悯,一半因了吃酒以后的高兴,给他

    少许的金钱,一面仍继续着和他谈说。这时有大批妇人从舱里走出来,她们听了少年的话,也就故意要人看见似的拿出若干钱来掷在桌上,说:“这给了你,这也拿了去!”

    少年低声答谢,把钱收入袋里,苦郁的脸上到这时才现出喜欢的笑

    容。他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拉拢了床幕,卧着静静地沉思:有了这些

    钱,可以在船里买点好吃的东西,饱一饱两年来饥饿的肚子;到了热那

    亚,可以买件上衣换上;拿了钱回家,比空手回去也总可以多少好见于

    父母,多少可以得着像人的待遇。在他,这金钱竟是一注财产。他在床

    位上正沉思得高兴,这时那三个旅客围牢了二等舱的食桌在那里谈论

    着,他们一壁饮酒,一壁谈着旅行中所经过的地方情形。谈到意大利的

    时候,一个说意大利的旅馆不好,一个攻击火车。酒渐渐喝多了,他们

    的谈论也就渐渐地露骨了。一个说,如其到意大利,还是到北极去好,意大利住着的都是拐子土匪。后来又说意大利的官吏都是不识字的。

    “愚笨的国民!”一个说。“下等的国民!”别一个说。“强盗……”

    还有一个正在说出“强盗”的时候,忽然银币铜币就雹子一般落到他

    们的头上和肩上,同时在桌上地板上滚着,发出可怕的声音来。三个旅

    客愤怒了,举头看时,一握铜币又被飞掷到脸上来了。

    “拿回去!”少年从床幕里探出头来怒叫。“我不要那说我国坏话的

    人的东西。”第二 十一月

    烟囱扫除人

    一日

    昨天午后到附近的一个女子小学校里去。雪尔维姊姊的先生说要看

    《少年爱国者》,所以我拿去给她看。那学校大约有七百个女小孩,我

    去的时候正放学。因为从明天起接连有“万圣节”、“万灵节”两个节日,学生们正在欢喜高兴地回去。我在那里看见一件很美的事:在学校那一

    边的街路角里,立着一个脸孔墨黑的烟囱扫除人。他还是个小孩,一手

    靠着了壁,一手托着头,在那里啜泣。有两三个三年级女学生走近去问

    他:“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哭?”他总不回答,仍旧哭着。

    “来!快告诉我们,怎么了?为什么哭的?”女孩子再问他,他才渐渐

    地抬起头来。那是一个小孩似的脸,哭着告诉她们,说扫除了好几处烟

    囱,得着三十个铜币,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的破洞里漏掉了。说着又指

    破孔给她们看。据说,如果没有钱就不能回去。

    “师父要打的!”他说着又哭了起来,把头俯伏在臂上,很为难的样

    子。女学生们围着他看,觉到他很可怜。这时其余的女学生也夹了书包

    来了。有一个帽子上插着青羽的大女孩从袋里拿出两个铜币来说:

    “我只有两个,再凑凑就好了。”

    “我也有两个在这里。”一个着红衣的接着说。

    “大家凑起来,三十个光景是一定有的。”又叫其余的同学们:“亚

    马里亚!璐迦!亚尼娜!一个铜币,你们哪个有钱吗?请拿出来!”

    果然,有许多人为了买花或笔记本都带着钱,大家都拿出来了。小

    女孩也有拿出一个半分的小铜币的。插青羽的女孩将钱集拢了大声地数。

    八个,十个,十五个,但是还不够。这时,恰巧来了一个像先生一

    样的大女孩,拿出一个当十的银币来,大家都高兴了。还不够五个。

    “五年级的来了!她们一定有的。”一个说。

    五年级的女孩一到,铜币立刻集起许多了。大家还都急急地向这里

    跑来。一个可怜的烟囱扫除人,被围在美丽的衣服、摇动的帽羽、发丝

    带、鬈毛之中,那样子真是好看。三十个铜币不但早已集齐,而且还多

    出了许多了。没有带钱的小女孩挤入大女孩群中,将花束赠给少年作代

    替。这时,忽然校役出来说:“校长先生来了!”女学生们就麻雀般地四

    方走散。烟囱扫除人独自立在街路中,欢喜地拭着眼泪,手里装满了

    钱,上衣的纽孔里、衣袋里、帽子里都装满了花,还有许多花散布在他

    的脚边。

    万灵节

    二日

    安利柯啊!你晓得万灵节是什么日子吗?这是祭从前死去的人的日

    子。小孩在这天,应该纪念已死的人——特别应纪念为小孩而死的人。

    从前死过的人有多少?又,即如今天,有多少人正在将死?你曾把这想到

    过吗?不知道有多少做父亲的在劳苦之中失了生命呢?不知道有多少做母

    亲的为了养育小孩,辛苦伤身,非命地早入地下呢?因不忍见自己小孩

    的陷于不幸,绝望了自杀的男子,不知有多少?因失去了自己的小孩,投水悲痛,发狂而死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安利柯啊!你今天应该想

    想这许多死去的人啊!你要想想:有许多先生因为太爱学生,在学校里

    劳作过度,年纪未老,就别了学生们而死去!你要想想:有许多医生为

    了要医治小孩们的病,自己传染了而死去!你要想想:在难船、饥馑、火灾及其他非常危险的时候,有许多人是将最后的一口面包,最后的安

    全场所,最后从火灾中逃生的绳梯,让给了幼稚的小灵魂,自己却满足于牺牲而从容地瞑目了!

    啊!安利柯啊!像这样死去的人,数也数不尽。无论哪里的墓地,都眠着成千成百的这样神圣的灵魂。如果这许多的人能够暂时在这世界

    中复活,他们必定要呼唤那些小孩们的名字,为他们而贡献出自己的壮

    年的快乐,老年的平和,以及爱情、才能和生命的小孩们的名字。二十

    岁的女子,壮年的男子,八十岁的老人,青年的——为幼者而殉身的这

    许多无名的英雄——这许多高尚伟大的人们墓前所应该撒的花,单靠这

    地球,是无论如何不够长的。你们小孩是这样地被他们爱着,所以,安

    利柯啊!在万灵节,要用感恩的心去纪念这许多亡人。这样,你对于爱

    你的人们,对于为你劳苦的人们,自会更亲和、更有情了。你真是幸福

    的人啊!你在万灵节,还未曾有想起来要哭的人呢。

    ——母亲——

    好友卡隆

    四日

    虽只两天的休假,我好像已有许多日子不见卡隆了。我愈和卡隆熟

    悉,愈觉得他可爱。不但我如此,大家都是这样。只有几个高傲的人嫌

    恶卡隆,不和他讲话,因为卡隆一向不受他们的压制。那大的孩子举起

    手来正要打幼小的孩子的时候,幼小的只要一叫“卡隆”,那大的就会缩

    回手去的。卡隆的父亲是铁道的司机。卡隆小时有过病,所以入学已

    迟,在我们一级里身材最高,气力也最大。他能用一手举起椅子来;常

    常吃着东西;为人很好,人有请求他,不论铅笔、橡皮、纸、小刀,都

    肯借给或赠予。上课时,不言不笑不动,石头般地安坐在狭小的课椅

    上,两肩上装着大大的头,把背脊向前屈着。我看他的时候,他总半闭

    了眼给笑脸我看。好像在那里说:“喂,安利柯,我们大家做好朋友

    啊!”我一见卡隆总是要笑起来。他身子又长,肩膀又阔,上衣、裤

    子、袖子都太小太短;至于帽子,小得差不多要从头上落下来;外套露出绽缝,皮靴是破了的,领带时常搓扭得成一条线。他的相貌,一见都

    使人喜欢,全级中谁都欢喜和他并座。他算术很好,常用红皮带束了书

    本拿着。他有一把螺钿镶柄的大裁纸刀,这是去年陆军大操的时候,他

    在野外拾得的。他有一次因这刀伤了手,几乎把指骨都切断了。不论人

    家怎样嘲笑他,他都不发怒,但是当他说着什么的时候,如果有人说

    他“这是说谎”,那就不得了了:他立刻火冒起来,眼睛发红,一拳打下

    来,可以击破椅子。有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他看见二年级里有一小孩因

    失掉了钱,不能买笔记簿,立在街上哭,他就把钱给那小孩。他在母亲

    的生日,费了三天工夫,写了一封有八页长的信,纸的四周还画了许多

    装饰的花样。先生常目注着他,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时常用手轻轻地

    去拍他的后颈,好像爱抚柔和的小牛的样子。我真欢喜卡隆。当我握着

    他那大手的时候,那种欢喜真是非常!他的手和我的相比,就像大人的

    手了。我的确相信:卡隆真是能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救助朋友的人。这种

    精神,从他的眼光里很显明地可以看出。从他那粗大的喉音中,谁都可

    以听辨出他所含有的优美的真情。

    卖炭者与绅士

    七日

    昨天卡罗·诺琵斯向培谛说的那样的话,如果是卡隆,决不会说

    的。卡罗·诺琵斯因为他父亲是上等人,很是高傲。他的父亲是个长身

    有黑须的沉静的绅士,差不多每天早晨都要伴着诺琵斯到学校里来。昨

    天,诺琵斯和培谛相骂了。培谛年纪顶小,是个卖炭者的儿子。诺琵斯

    因为自己的理错了,无话可辩,就说:“你父亲是个叫化子!”培谛气得

    连发根都红了,不做声,只簌簌地流着眼泪。好像后来他回去向父亲哭

    诉了。午后上课时,他那卖炭的父亲——全身墨黑的矮小的男子就携着

    他儿子的手到学校里来,把这事告诉了先生。我们大家都默不作声。诺

    琵斯的父亲照例正在门口替他儿子脱外套,听见有人说起他的名字,就

    问先生说:“什么事?”“你们的卡罗对这位的儿子说:‘你父亲是个叫化子!’这位正在这里

    告诉这事呢。”先生回答说。

    诺琵斯的父亲脸红了起来,问自己的儿子:“你曾这样说的吗?”诺

    琵斯俯了首立在教室中央,什么都不回答。他父亲捉了他的手臂,拉他

    到培谛身旁,说:“快道歉!”

    卖炭的好像很对不住他的样子,连连说:“不必,不必!”想上前阻

    止,可是绅士不答应,对他的儿子说:

    “快道歉!照我所说的样子快道歉,‘对于你的父亲,说了非常失礼

    的话,这是我所不该的。请原恕我。让我的父亲来握你父亲的手。’要

    这样说。”

    卖炭的越发现出不安的神情来,好像在那里说“那不敢当”。绅士总

    不答应。于是诺琵斯俯了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对于……你的父亲……说了……非常失礼的话,这是……我所不

    该的。请你……原恕我。让我的父亲……来握……你父亲的手。”

    绅士把手向卖炭的伸去,卖炭的就握着大摇起来。还把自己的儿子

    推近卡罗·诺琵斯,叫用两手去抱他。

    “从此,请叫他们两个坐在一处。”绅士这样向先生请求。先生就令

    培谛坐在诺琵斯的位上,诺琵斯的父亲等他们坐好了,才行了礼出去。

    卖炭的注视着这并坐的两个孩子,沉思了一会儿,走到座位旁,好像要

    对诺琵斯说什么,好像很依恋,好像很对不起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他张开了两臂,好像要去抱诺琵斯了,可是也终于没有去抱,只用他那

    粗大的手指在诺琵斯的额上碰了一碰。等走出门口,还回头向里面一

    瞥,这才出去。

    先生对我们说:“今天的事情,大家不要忘掉。因为这可算这学年

    中最好的教训了。”弟弟的女先生

    十日

    弟弟病了,他的女教师代尔卡谛先生来探望。原来,卖炭者的儿

    子,从前是这位先生教过的。先生讲出可笑的故事来,引得我们都笑。

    两年前,卖炭家小孩的母亲因为儿子得了赏牌,用很大的围身裙满包了

    炭,拿到先生那里,当做谢礼。先生无论怎样推谢,她终不答应,等拿

    了回家去的时候,居然大哭了。先生又说,还有一个女人,曾把金钱装

    入花束中送去过。先生的话使我们听了有趣发笑。弟弟先还无论怎样不

    肯吃药,这时也好好地吃了。

    教导一年级的小孩,多少费力啊!有的牙齿未全,像个老人,发音

    发不好;有的要咳嗽;有的淌鼻血;有的因为靴子在椅子下面,哭着

    说“没有了”;有的因钢笔尖头触痛了手叫了起来;有的把习字帖的第一

    册和第二册掉错了,吵个不休。要教会五十个手没有准的小孩写字,真

    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们的袋里藏着什么甘草、纽扣、瓶塞、碎瓦片等

    等的东西,先生要去搜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藏到鞋子里去。先生的

    话,他们是毫不听的。有时窗口里飞进一个苍蝇来,他们就大吵。夏天

    呢,把草拿进来,有的捉了甲虫往里面放;甲虫在室中东西飞旋,有时

    落入墨水瓶中,墨水溅污了习字帖。先生代小孩们的母亲替他们整顿衣

    装;他们手指受了伤,替他们裹绷带;帽子落了,替他们拾起;留心不

    让他们拿错了外套;用尽了心叫他们不要吵闹。女先生真辛苦啊!可

    是,学生的母亲们还要来诉说不平:什么“先生,我儿子的钢笔头为什

    么不见了”?什么“我的儿子一些都不进步,究竟为什么”?什么“我的儿子

    成绩那样的好,为什么得不到赏牌”?什么“我们配罗的裤子被钉戳破

    了,你为什么不把那钉去了”?

    据说:先生有时受不住小孩的气闹,不觉举起手来,终于用牙齿咬

    住了自己的指,把气忍住了。她发了怒以后,非常后悔,就去抱慰方才

    骂过的小孩。也曾把顽皮的小孩赶出过教室,赶出以后,自己却咽着泪。有时听见家长责罚自己的小孩,不给食物,先生总是很不高兴,要

    去阻止。

    先生年纪真轻,身材高长,衣装整饬,很是活泼,无论做什么事都

    像弹簧样地敏捷。是个多感而温柔慈爱、容易出眼泪的人。

    “孩子们都非常和你亲热呢。”母亲说。

    “这原是有的,可是一到学年完结,就大都不顾着我了。他们到要

    受男先生教的时候,就把受过女先生教育当做羞耻的事了。两年间,那

    样地爱护了他们,一旦离开,真有点难过。那个孩子是一向亲热我的,大概不会忘记我吧。心里虽这样自忖,可是一到放了假以后,你看!他

    回到学校里来的时候,我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地叫着,走近他

    去,他却把头向着别处,睬也不睬你了哩。”

    先生说到这里,暂时闭了口。又举起她的湿润的眼,吻着弟弟说:

    “你不是这样的吧?你是不会把头向着别处的吧?你是不会忘记我的

    吧?”

    我的母亲

    十日

    安利柯!当你弟弟的先生来的时候,你对母亲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了!像那样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啊!我听见你那话,心里苦得好像针

    刺!我记得,数年前你病的时候,你母亲恐怕你病不会好,终夜坐在你

    床前,数你的脉搏,算你的呼吸,担心得至于啜泣。我以为你母亲要发

    疯了,很是忧虑。一想到此,我对于你的将来,有点恐怖起来。你会对

    你这样的母亲说出那样不该说的话!真是怪事!那是为要救你一时的痛

    苦不惜舍去自己一年间的快乐,为要救你生命不惜舍去自己生命的母亲

    哩。安利柯啊!你须记着!你在一生中,当然难免要尝种种的艰苦,而

    其中最苦的一事,就是失了母亲。你将来年纪大了,尝遍了世人的辛

    苦,必然会几千次地回忆你的母亲来的。一分钟也好,但求能再听听母

    亲的声音,只一次也好,但求再在母亲的怀里作小儿样的哭泣:这样的

    时候必定会有的。那时,你忆起了对于亡母曾经给予种种苦痛的事来,不知要怎样地流后悔之泪呢!这不是可悲的事吗?你如果现在使母亲痛

    心,你将终生受良心的责备吧!母亲的优美慈爱的面影,将来在你眼里

    将成了悲痛的轻蔑的样子,不绝地使你的灵魂苦痛吧!

    啊!安利柯!须知道亲子之爱是人间所有的感情中最神圣的东西。

    破坏这感情的人,实是世上最不幸的。人虽犯了杀人之罪,只要他是敬

    爱自己的母亲的,其胸中还有美的贵的部分留着;无论如何有名的人,如果他是使母亲哭泣、使母亲苦痛的,那就真是可鄙可贱的人物。所

    以,对于亲生的母亲,不该再说无礼的话,万一一时不注意,把话说错

    了,你该自己从心里悔罪,投身于你母亲的膝下,请求赦免的接吻,在

    你的额上拭去不孝的污痕。我原是爱着你,你在我原是最重要的珍宝。

    可是,你对于你母亲如果不孝,我宁愿还是没有了你好。不要再走近

    我!不要来抱我!我现在没有心来拥抱你!

    ——父亲——

    朋友可莱谛

    十三日

    父亲饶恕了我了,我还悲着。母亲送我出去,叫我和门房的儿子到

    河边去散步。两人在河边走着,到了一家门口停着货车的店前,听到有

    人在叫我。我回头去看,原来是同学可莱谛。他身上流着汗正在活泼地

    扛着柴。立在货车上的人抱了柴递给他,可莱谛接了运到自己的店里,急忙堆在一起。

    “可莱谛,你在做什么?”我问。“你不看见吗?”他把两只手伸向柴去,一面回答我。“我正在复习功

    课哩!”他接着说。

    我笑了,可是可莱谛却认真地在嘴里这样念着:“动词的活用,因

    了数——数与人称的差异而变化——”一面抱着一捆柴走,放下了柴,把它堆好了:“又因动作起来的时而变化——”走到车旁取柴:“又因表

    出动作的法而变化。”

    这是明日文法的复习。“我真忙啊!父亲因事出门去了,母亲病了

    在床上卧着,所以我不能不做事。一边做事,一边读着文法。今日的文

    法很难呢,无论怎样记,也记不牢。——父亲说过,七点钟回来付钱的

    哩。”他又向运货的人说。

    货车去了。“请进来!”可莱谛说。

    我进了店里,店屋广阔,满堆着木柴,木柴旁边挂着秤。

    “今天是一个忙日,真的!一直没有空闲过。正想作文,客人来

    了。客人走了以后,执笔要写,方才的货车来了。今天跑了柴市两趟,腿麻木像棒一样,手也硬硬的,如果想作画,一定弄不好的。”说着又

    用扫帚扫去散在四周的枯叶和柴屑。

    “可莱谛,你用功的地方在哪里?”我问。

    “不在这里。你来看看!”他引我到了店后的小屋里,这室差不多可

    以说是厨房兼食堂,桌上摆着书册、笔记簿和已开头的作文稿。“在这

    里啊!我还没有把第二题做好——用皮革做的东西。有靴子、皮带——

    还非再加一个不可呢——及皮袍。”他执了钢笔写着清楚的字。

    “有人吗?”喊声自外面进来,原来买主来了。可莱谛回答着“请进

    来!”奔跳出去,称了柴,算了钱,又在壁角污旧的卖货簿上把账记

    了,重新走进来:“非快把这作文做完不可。”说着执了笔继续写

    上:“旅行囊,兵士的背囊——咿哟!咖啡滚了!”跑到暖炉旁取下咖啡瓶:“这是母亲的咖啡。我已学会煮咖啡了。请等一等,我们拿了一同

    到母亲那里去吧。母亲一定很欢喜的。母亲这个礼拜一直卧在床上。

    ——呃,动词的变化——我好几次,被这咖啡壶烫痛了手了呢——兵士

    的背囊以后,写些什么好呢?——非再写点上去不可——一时想不出来

    ——且到母亲那里去吧!”

    可莱谛开了门,我和他一同走进那小室。母亲卧在阔大的床上,头

    上包着白的头巾。

    “啊!好哥儿!你是来望我的吗?”可莱谛的母亲看着我说。

    可莱谛替母亲摆好了枕头,拉直了被,加上了炉煤,赶出卧在箱子

    上的猫。

    “母亲,不再饮了吗?”可莱谛说着从母亲手中接过杯子,“药已喝了

    吗?如果完了,让我再跑药店去。柴已经卸好了。四点钟的时候,把肉

    来烧了。卖牛油的如果走过,把那八个铜子还了他就是了。诸事我都会

    弄好的,你不必多劳心了。”

    “亏得有你!你可以去了。一切留心些。”他母亲这样说了,还一定

    要我吃一块方糖。可莱谛指他父亲的照相给我看。他父亲穿了军服,胸

    间挂着的勋章,据说是在温培尔脱亲王部下的时候得来的。相貌和可莱

    谛一模一样,眼睛也是活泼泼的,露出很快乐的笑容。

    我们又回到厨房里。“有了!”可莱谛说着继续在笔记簿上

    写,“——马鞍也是革做的——以后晚上再做吧。今天非迟睡不可了。

    你真幸福,有工夫用功,还有闲暇散步。”他又活泼地跑出店堂,将柴

    搁在台上用锯截断:

    “这是我的体操哩。可是和那‘两手向前’的体操不同。父亲回来以

    前,我把这柴锯了,使他见了欢喜。最讨厌的就是手拿了锯以后,写起

    字来,笔画同蛇一样。但是也无法可想,只好在先生面前把事情直说了。——母亲快点病好才好啊!今天已好了许多,我真快活!明天鸡一

    叫,就起来预备文法吧。——咿哟!柴又来了。快去搬吧!”

    货车满装着柴,已停在店前了。可莱谛走向车去,又回过来:“我

    已不能陪你了,明日再会吧。你来得真好,再会,再会,快快乐乐地散

    你的步吧,你真是幸福啊!”他把我的手紧握了一下,仍来往于店与车

    之间,脸孔红红地像蔷薇,那种敏捷的动作,使人看了也爽快。

    “你真是幸福啊!”他虽对我这样说,其实不然,啊!可莱谛!其实

    不然。你才比我幸福呢。因为你既能用功,又能劳动;能替你父母尽

    力。你比我要好一百倍,勇敢一百倍呢!好朋友啊!

    校长先生

    十八日

    可莱谛今天在学校里很高兴,因为他三年级的旧先生到校里来做试

    验监督来了。这位先生名叫考谛,是个肥壮、大头、鬈发、黑须的先

    生,目光炯炯,话声响如大炮。这先生常恐吓小孩们,说什么要撕断了

    他们的手足交付警察,有时还要装出种种可怕的脸孔。其实他决不会责

    罚小孩的,无论何时,总在胡须底下作着笑容,不过被胡须遮住,大家

    都看不出他。男先生共有八人,考谛先生之外,还有像小孩一样的助手

    先生。五年级的先生是个跛子,平常围着大的毛项巾,据说他在乡间学

    校的时候,因为校舍潮湿,壁里满是湿气,就成了病,到现在身上还是

    要作痛哩。那一级还有一位白发的老先生,据说以前曾做过盲人学校的

    教师。另外还有一位衣服华美,戴了眼镜,留着好看的颊须的先生。他

    一边教书,一边自己研究法律,曾得过证书。所以得着一个“小律师”的

    绰号。这位先生又著过书简文教授法之类的书。教体操的先生原来是军

    人,据说属于格里巴第将军[1]

    的部下,项颈上留着弥拉查战争时的刀

    伤,还有一位就是校长先生,高身秃头,戴着金边的眼镜,半白的须,长长地垂在胸前;经常穿着黑色的衣服,纽扣一直扣到腮下。他是个很和善的先生。学生犯了规则被唤到校长室里去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的,先生并不责骂,只是携了小孩的手好好开导,叫他下次不要再有那种

    事,并且安慰他,叫他以后做好孩子。他声气和善,言语亲切,小孩出

    来的时候总是红着眼睛,觉得比受罚还要难过。校长先生每晨第一个到

    学校,等学生来上学,候父兄来谈话。别的先生回去了以后,他一人还

    留着,在学校附近到处巡视,防恐有学生被车子碰倒或在路上胡闹。只

    要一看见先生那高而黑的影子,群集在路上逗留的小孩们就会弃了玩的

    东西逃散。先生那时,总远远地用了难过而充满了情爱的脸色,唤住正

    在逃散的小孩们。

    据母亲说:先生自爱儿参加志愿兵死去以后,就不见有笑容了。现

    在校长室的小桌上,置着他爱儿的照相。先生遭了那不幸以后,一时曾

    想辞职,据说已将向市政所提出辞职的辞职书写好,藏在抽屉里,因为

    不忍与小孩别离,还踌躇着未曾决定。有一天,我父亲在校长室和先生

    谈话。父亲向先生说:“辞职是多少乏味的事啊!”这时,恰巧有一个人

    领了孩子来见校长,是请求转学的。校长先生见了那小孩似乎吃了一

    惊,将那小孩的脸貌和桌上的照相比较打量了好久,拉小孩靠近膝旁,托了他的头,注视一会儿,说了一句“可以的”,记下姓名,叫他们父子

    回去,自己仍自沉思。我父亲继续说:“先生一辞职,我们不是困难了

    吗?”先生听了,就从抽屉里取出辞职书,撕成两段,说:“已把辞职的

    意思打消了。”

    兵士

    二十二日

    校长先生自爱儿在陆军志愿兵中死去以后,课外的时间,常常出去

    看军队通过。昨天又有一联队在街上通过,小孩们都集拢在一处,合了

    那乐队的调子,把竹尺敲击皮袋或书夹,依了拍子跳旋着。我们也集在

    路旁,看着军队行进。卡隆着了狭小的衣服,也嚼着很大的面包在那里

    立着看。还有衣服很漂亮的华梯尼呀;铁匠店的儿子、穿着父亲的旧衣服的泼来可西呀;格拉勃利亚少年呀;“小石匠”呀;赤发的克洛西呀;

    相貌很平常的勿兰谛呀;炮兵大尉的儿子,因从马车下救出幼儿自己跛

    了脚的洛佩谛呀,都在一起。有一个跛了足的兵士走过,勿兰谛笑了起

    来。忽然有人去攫勿兰谛的肩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校长先生。校长先

    生说:“注意!嘲笑在队伍中的兵士,好像辱骂缚着的人,真是可耻的

    事!”勿兰谛立刻躲到不知哪里去了。兵士分作四列行进,身上满是汗

    和灰尘,枪映在日光中闪烁地发光。

    校长先生对我们说:

    “你们不可不感谢兵士们啊!他们是我们的防御者。一旦有外国军

    队来侵犯我国,他们就是代我们去拼命的人。他们和你们年纪相差不

    多,都是少年,也是在那里用功的。看哪!你们一看他们的面色,就可

    知道全意大利各处的人都有在里面:西西里人也有,耐普尔斯人也有,赛地尼亚人也有,隆巴尔地人也有。这是曾经加入过一八四四年战争的

    古联队,兵士虽经变更,军旗还是当时的军旗,在你们未出生以前,为

    了国家在这军旗下战死过的人,不知多少呢!”

    “来了!”卡隆叫着说。真的,军旗就在兵士们的头上飘扬。

    “大家听着!三色旗通过的时候,应该行举手注目的敬礼!”

    一个士官捧了联队旗在我们面前通过。旗已经破裂了,褪色了,旗

    竿顶上挂着勋章。大家向着旗行举手注目礼。旗手对了我们微笑,举手

    答礼。

    “诸位,难得。”后面有人这样说。回头去看,原来是年老的退职士

    官,纽孔里挂着克里米亚战役的从军徽章,“难得!你们做得好!”他反

    复着说。

    这时候,乐队已沿着河转了方向了,小孩们的哄闹声与喇叭声彼此

    和着。老士官目注着我们说:“难得,难得!从小尊敬军旗的人,长大了就是拥护军旗的。”

    耐利的保护者

    二十三日

    驼背的耐利,昨日也在看兵士的行军,他的神气很可怜,好像

    说:“我不能当兵士了。”耐利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身体小而弱,连

    呼吸都似乎困难。他母亲是个矮小白皙的妇人,每到学校放课总来接她

    儿子回去。最初,别的学生都要嘲弄耐利,有的用革囊去碰他那突出的

    背。耐利毫不反抗,且不将人家以他为玩物的话告诉他母亲,无论怎样

    被人捉弄,他只是靠在座位里无言地哭泣。

    有一天,卡隆突然跳了出来对大家说:

    “你们再碰耐利一碰看!我一个耳光,要他转三个旋子!”

    勿兰谛不相信这话,当真尝了卡隆的老拳,一掌打去果然转了三个

    旋子。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捉弄耐利了。先生知道了,使卡隆和耐利

    同坐一张桌子。两人很要好,耐利尤其爱着卡隆,他到教室里,必要先

    看卡隆有没有到,回去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说“卡隆再会”的。卡隆也一

    样,耐利的钢笔书册落到地下,卡隆不要耐利费力,立刻俯下去替他拾

    起来,还处处帮他的忙,或替他把用具装入革囊,或替他着外套。耐利

    常看着卡隆,听见先生称赞卡隆,就欢喜得如同称赞自己一样。后来,好像耐利把从前受人捉弄、自己暗泣,幸赖一个朋友保护的事告诉了母

    亲。今天学校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先生有事差我到校长室去,恰巧来

    了一个着黑衣服的小而白皙的妇人,这就是耐利的母亲。

    “校长先生,有个名叫卡隆的,和我的儿子在一级里吗?”她这样

    问。

    “是的。”校长回答。“有句话要和他说,可否请叫了他来?”

    校长命校工去叫卡隆。不一会,卡隆的大而短发的头已出现在门框

    间了。他不知叫他为了何事,露出吃惊的样子。那妇人一看见他,就跳

    了过去。将腕弯在他的肩上,不绝地吻他的额:

    “你就是卡隆!是我儿子的好友!帮助我儿子的!就是你!好勇敢

    的人!就是你!”说着,急忙地用手去摸衣袋,又取出荷包来看,一时

    找不出东西,就从颈间取下带着小小十字架的链子来,套上卡隆的项

    颈:

    “将这给你吧,当做我的纪念!——当做感谢你,时时为你祈祷着

    的耐利的母亲的纪念!请你悬挂了!”

    级长

    二十五日

    卡隆令人喜爱,代洛西令人佩服。代洛西每次总是第一,取得一等

    赏,今年大约仍是如此的。可以敌得过代洛西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什

    么都好,无论算术、作文、图画,总是他第一。他一学即会,有着惊人

    的记忆力,凡事不费什么力气。学问在他好像游戏一般。先生昨日向着

    他说:

    “上帝给了你非常的恩赐,不要自暴自弃啊!”

    他身材高大,神情挺秀,黄金色的发蓬蓬地覆着额头。身体轻捷,只要用手一撑,就能轻松地跳过椅子。剑术也学会了。年纪十二岁,是

    个富商之子,穿着青色的金纽扣的衣服。平常总是高兴活泼,待什么人

    都和气,试验的时候肯教导别人。对于他,谁都不曾说过无礼的言语。

    只有诺琵斯和勿兰谛白眼对他,华梯尼看他时,眼里也闪着嫉妒的光。

    可是他似乎毫不介意这些。同学见了他,谁也不能不微笑。他做了级

    长,来往桌位间收集作业的时候,大家都要去握他的手。他从家里得了画片来,全部分赠朋友,还画了一张小小的格拉勃利亚地图送给那格拉

    勃利亚小孩。他给东西与别人的时候,总是笑着,好像不以为意似的。

    他不偏爱哪一个,待哪一个都一样。我有时候觉到敌不过他,不由得难

    过啊!我也和华梯尼一样嫉妒着代洛西呢!当我拼命思索题目的时候,想到代洛西此刻已做完,无气可出,常常要怒恼他。但是一到学校,见

    了他那秀美而微笑的脸孔,听着他那可爱的话声,接着他那亲切的态

    度,就把怒恼他的念头消释了,觉得自己可耻,而和他在一处读书是很

    可喜的了。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都好像替我鼓起勇气、热心和快活喜

    悦的。

    先生把明天的每月例话稿子交给代洛西,叫他誊清。他今天正写

    着。好像那篇讲演的内容使他大受感动,他脸烧得火红,眼睛几乎要下

    泪,嘴唇也发颤了。那时他的神气,看去真是纯正!我在他面前,几乎

    要这样说:“代洛西!你什么都比我高强,与我相比,好像一个大人!

    我真正尊敬你,崇拜你啊!”

    少年侦探(每月例话)

    一八五九年,法意两国联军因救隆巴尔地,与奥地利战争,曾几次

    打败奥军。这正是那时候的事:六月里一个晴天的早晨,意国骑兵一

    队,沿了间道徐徐前进,一边侦察敌情。这队兵由一个士官和一个军曹

    指挥着,都噤了口注视着前方,看有没有敌军前哨的影子。一直到了在

    树林中的一家农舍门口,见有一个十二岁光景的少年立在那里,用小刀

    切了树枝削做杖棒。农舍的窗间飘着三色旗,人已不在了。因为怕敌兵

    来袭,所以插了国旗逃走了。少年看见骑兵来,就弃了在做的杖棒,举

    起帽子。是个大眼活泼而面貌很好的孩子,他脱了上衣,正露出着胸

    脯。

    “在做什么?”士官停了马问。“为什么不和你家族逃走呢?”

    “我没有家族,是个孤儿。也会替人家做点事,因为想看看打仗,所以留在此地。”少年回答说。

    “见有奥国兵走过么?”

    “不,这三天没有见到。”

    士官沉思了一会,下了马,命兵士们注意前方,自己爬上农舍屋顶

    去。可是那屋太低了,望不见远处。士官又下来,心里想,“非爬上树

    去不可。”恰巧农舍面前有一株高树,树梢在空中飘动着。士官考虑了

    一会儿,上下打量着树梢和兵士的脸,忽然问少年:

    “喂!孩子!你眼力好吗?”

    “眼力吗?一里外的雀儿也看得出呢。”

    “你能上这树梢吗?”

    “这树梢?我?那真是不要半分钟工夫。”

    “那么,孩子!你上去替我望望前面有没有敌兵,有没有烟气,有

    没有枪刺的光和马之类的东西!”

    “就这样吧。”

    “应该给你多少?”

    “你说我要多少钱吗?不要!我欢喜做这事。如果是敌人叫我,我哪

    里肯呢?为了国家才肯如此。我也是隆巴尔地人哩!”少年微笑着回答。

    “好的,那么你上去。”

    “且慢,让我脱了皮鞋。”

    少年脱了皮鞋,把腰带束紧了,将帽子掷在地上,抱向树干去。

    “当心!”士官的叫声好像要他转来。少年回过头来,用青色的眼珠

    看着士官,似乎问他什么。“没有什么,你上去。”

    少年就像猫一样地上去了。

    “注意前面!”士官向着兵士扬声。少年已爬上了树梢。身子被枝条

    网着。脚被树叶遮住了,从远处却可望见他的上身。那蓬蓬的头发,在

    日光中闪作黄金色。树真高,从下面望去,少年的身体缩得很小了。

    “一直看前面!”士官叫着说。

    少年将右手放了树干,遮在眼上望。

    “见有什么吗?”士官问。

    少年向了下面,用手圈成喇叭摆在口头回答说:“有两个骑马的在

    路上站着呢。”

    “离这里多少路?”

    “半英里。”

    “在那里动吗?”

    “只是站着。”

    “别的还看见什么?向右边看。”

    少年向右方望:“近墓地的地方,树林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大

    概是枪刺吧。”

    “不见有人吗?”

    “没有,也许躲在稻田中。”

    这时,“嘶”的一声,子弹从空中掠了过来,落在农舍后面。

    “下来!你已被敌人看见了。已经好了,下来!”士官叫着说。“我不怕。”少年回答。

    “下来!”士官又叫,“左边不见有什么吗?”

    “左边?”

    “唔,是的。”

    少年把头转向左去。这时,有一种比前次更尖锐的声音就在少年头

    上掠来。少年一惊,不觉叫说:“他们射击我了。”枪弹正从少年身旁飞

    过,相差真是一发。

    “下来!”士官着急了。

    “立刻下来。有树叶遮牢,不要紧的。你说看左边吗?”

    “唔,左边。但是,可以下来了!”

    少年把身体突向左方,大声地:“左边有寺的地方——”话犹未完,又一很尖锐的声音掠过空中。少年忽然下来了,还以为他正在靠住树

    干,不料张开了手,石块似的落在地上。

    “完了!”士官叫着跑上前去。

    少年仰天横在地上,伸开两手死了。军曹与两个兵士从马上飞跳下

    来。士兵伏在少年身上,解开了他的衬衫一看,见枪弹正中在右

    肺。“已无望了!”士兵叹息说。

    “不,还有气呢!”军曹说。

    “唉!可怜!难得的孩子!喂!当心!”士官说着,用手巾抑住伤

    口。少年两眼炯炯地张了一张,头就向后垂下,断了气了。士官青着脸

    对少年看了一看,就把少年的上衣铺在草上,将尸首静静横倒,自己立

    正了看着,军曹与两个兵士也立正不动。别的兵士注意着前方。

    “可怜!把这勇敢的少年——”士官反复说,忽然转念,把那窗口的三色旗取下,罩在尸体上当做尸衣。军曹集拢了少年的皮鞋、帽子、小

    刀、杖等,放在旁边。他们一时都静默地立正。过了一会儿,士官向军

    曹说道:“叫他们拿担架来!这孩子是当做军人而死,可以用军人的礼

    来葬他的。”他看着少年的尸体,吻了自己的手再用手加到尸体上,代

    替接吻。立刻向兵士们命令说:“上马!”

    一声令下,全体上了马继续前进。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这少年就

    从军队受到下面样的敬礼:

    日没时,意大利军前卫的全线向敌行进,数日前把桑马底诺小山染

    成血红的一大队射击兵,从今天骑兵通行的田野路上分作两列进行。少

    年战死的消息,出发前已传遍全队,这队所取的路径,与那农舍相距只

    有几步。在前面的将校等,见大树下用三色旗遮盖着的少年,通过时皆

    捧了剑表示敬意。一个将校俯身到小河岸摘取东西散开着的花草,撒在

    少年身上,全队的兵士也都模仿着摘了花向尸体上投撒,一瞬间,少年

    已埋在花的当中了。将校兵士齐声高呼:“勇敢啊!隆巴尔地少

    年!”“再会!朋友啊!”“金发儿万岁!”一个将校把自己挂着的勋章投

    了过去,还有一个走近去吻他的额。有人继续将花草投过去,落雨般地

    落在那可怜的少年的脚上、染着血的臂上、黄金色的头上。少年横卧在

    草地上,露出苍白的笑脸,好像是听到许多人的称赞,很满足于自己的

    为国牺牲!

    贫民

    二十九日

    安利柯啊!像隆巴尔地少年的为国捐身,固然是大大的德行,但你

    不要忘记,我们此外不可不为的小德行,不知还有多少啊!今天你在我

    的前面走过街上时,有一个抱着瘦弱苍白小孩的女乞丐向你讨钱,你什

    么都没有给,只是看着走开罢了!那时,你囊中应该是有铜币的。安利

    柯啊!好好听着!不幸的人伸了手求乞时,我们不该假装不知的啊!尤其是对于为了自己的小孩而求乞的母亲,不该这样。这小孩或者正饥饿

    着也说不定,如果这样,那母亲将怎样的难过呢?假定你母亲不得已要

    对你说“安利柯啊!今日不能再给你食物了!”的时候,你想,那时的母

    亲,心里是怎样?

    给予乞丐一个铜币,他就会真心感谢你,说“神必保佑你和你家族

    的健康。”听着这祝福时的快乐,是你所未曾尝到过的。受着那种言语

    时的快乐,我想,真是可以增加我们的健康的。我每从乞丐那里听到这

    种话时,觉得反不能不感谢乞丐,觉得乞丐所报我的比我所给他的更

    多,常这样抱了满足回到家里来。你碰着无依的盲人,饥饿的母亲,无

    父母的孤儿的时候,可从钱囊中把钱分给他们。单在学校附近看,不是

    就有不少贫民吗?贫民所欢喜的,特别是小孩的施与,因为大人施与他

    们时,他们觉得比较低下,从小孩受物是不足耻的。大人的施与不过只

    是慈善的行为,小孩的施与于慈善外还有着亲切——你懂吗?用譬喻

    说,好像从你手里落下花和钱来的样子。你要想想:你什么都不缺乏,世间有缺乏着一切的;你在求奢侈,世间有但求不死就算满足的。你又

    要想想:在充满了殿堂车马的都会之中,在穿着美丽服装的小孩们之

    中,竟有着无食的女人和小孩,这是何等可寒心的事啊!他们没有食物

    哪!不可怜吗?说这大都会之中,有许多素质也同样的好,也有才能的

    小孩,穷得没有食物,像荒野的兽一样!啊!安利柯啊!从此以后,如

    逢有乞食的母亲,不要再不给一钱管自走开了!

    ——父亲——

    【注释】

    [1] 本书中格里巴第、格里波底、格里勃尔第均指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加里波第(Gi-

    useppe Garibaldi,1807——1882)。——编者第三 十二月

    商人

    一日

    父亲叫我以休假日招待朋友来家或去访问他们,使彼此更加亲密。

    所以这次星期日,我预备和那漂亮人物华梯尼去散步。今天卡洛斐来访

    ——就是那身材瘦长,长着鸦嘴鼻,生着狡猾的眼睛的。他是杂货店主

    的儿子,真是一个奇人,袋里总带着钱,数钱的本领要算一等,心算之

    快更无人能及了。他又能储蓄,无论怎样断不滥用一钱。即使有五厘铜

    币落在座位下面,他虽费了一礼拜的工夫,也必须寻得了才肯罢休。不

    论是用旧了的钢笔头、编针、点剩的蜡烛或是旧邮票,他都好好地收藏

    起来。他已费两年的工夫收集旧邮票了,好几百张地粘在大大的空簿

    上,各国的都有,说粘满了就去卖给书店。他常拉了同学们到书店购

    物,所以书店肯把笔记簿送他。他在学校里,也做着种种的交易,有时

    买进别人的东西,有时卖给别人;有时发行彩票;有时把东西和别人交

    换;交换了以后有时懊悔了,还要调回来。他善做投钱的游戏,一向没

    有输过。集了旧报纸,也可以拿到纸烟店里去卖钱。他带着一本小小的

    手册,把账目细细地记在里面。在学校,算术以外,他什么都不用功。

    他也想得赏牌,但这不过因为想不出钱去看傀儡戏的缘故。他虽是这样

    的一个奇人,我却很喜欢他。今天,我和他做买卖游戏,他很熟悉物品

    的市价,称戥也知道,至于折叠喇叭形的包物的纸袋,恐怕一般商店里

    的伙计也不及他。他自己说,出了学校要去经营一种新奇的商店。我赠

    了他四五张外国的旧邮票,他那脸上的欢喜,真是了不得,还把每张邮

    票的卖价说给我听。我们正在这样玩着的时候,父亲虽在看报纸,却静

    听着卡洛斐的话,看他那样子好像听得很有趣味似的。

    卡洛斐口袋里满装着物品,外面罩了长的黑外套。他平时总是商人似的在心里打算着什么。他最看重的要算那邮票簿了,好像是他的最大

    的财产,平日不时和人谈及这东西。大家都骂他是悭吝者,说他盘剥重

    利,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欢喜他。他教给我种种的事情,俨然像个大人。

    柴店里的儿子可莱谛说他即使到用了那邮票簿可以救母亲生命的时候,也不肯舍弃那邮票簿的。我的父亲却不信这话。父亲说:

    “不要那样批评人,那孩子虽然气量不大,但也有亲切的地方哩!”

    虚荣心

    五日

    昨日与华梯尼及华梯尼的父亲,同在利华利街方面散步。斯带地立

    在书店的窗外看着地图。他是无论在街上或别的什么地方也会用功的

    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到了此地。我们和他招呼,他只把头一回就算,好

    不礼啊!

    华梯尼的装束不用说是很漂亮的。他穿着绣花的摩洛哥长皮靴,着

    了绣花的衣裳,纽扣是绢包的,戴了白海狸的帽子,挂了时计,阔步地

    走着。可是昨天,华梯尼因了虚荣遭遇了很大的失败:他父亲走路很

    缓,我们两个一直走在前,在路旁石凳上坐下。那里又坐了一个衣服质

    素的少年,好像很疲倦了,垂下了头在沉思。华梯尼坐在我和那少年的

    中间,忽然似乎记起自己的服装华美,想向少年夸耀,举起脚来对我

    说:

    “你见了我的军靴了吗?”他的意思是给那少年看的,可是少年竟毫

    不注意。华梯尼放下了脚,指绢包的纽扣给我看,一面眼瞟着那少年

    说:“这纽扣不合我意,我想换银铸的。”那少年仍旧不向他看一眼。

    于是,华梯尼将那白海狸的帽子用手指顶了打起旋来。少年也不瞧

    他,好像是故意如此的。

    华梯尼愤然地把时计拿出,开了后盖,叫我看里面的机械。那少年到了这时,仍不抬起头来。我问:

    “这是镀金的吧?”

    “不,金的啰!”华梯尼答说。

    “不会是纯金的,多少总有一点银在里面吧?”

    “哪里!那是不可能的。”华梯尼说着把时计送到少年面前,问他:

    “你,请看!不是纯金的吗?”

    “我不知道。”少年淡然地说。

    “嗄呀!好骄傲!”华梯尼怒了,大声说。

    这时,恰巧华梯尼的父亲也来了。他听见这话,向那少年注视了一

    会,锐声地对自己的儿子:“别做声!”又附着儿子的耳朵说:“这是一

    个瞎子。”

    华梯尼惊跳起来,细看少年的面孔。他那眼珠宛如玻璃,果然什么

    都看不见。

    华梯尼羞耻了,默然地把眼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非常难为情地

    说:“我不好,我没有知道。”

    那瞎少年好像已明白了一切了。用了亲切的、悲哀的声音:

    “哪里!一点没有什么。”

    华梯尼虽好卖弄阔绰,却全无恶意。他为了这件事,在散步中一直

    不曾笑。

    初雪

    十日利华利街的散步,暂时不必再想,现在,我们美丽的朋友来了——

    初雪下来了!昨天傍晚已大片飞舞,今晨积得遍地皆白。雪花在学校的

    玻璃窗上,片片地打着,窗框周围也积了起来,看了真有趣,连先生也

    搓着手向外观看。一想起做雪人呀,摘檐冰呀,晚上烧红了炉子围着谈

    有趣的故事呀,大家都无心上课。只有斯带地热心在对付功课,毫不管

    下雪的事。

    放了课回去的时候,大家多高兴啊!都大声狂叫,跳着走,或是用

    手抓雪,或是在雪中跑来跑去。来接小孩的父兄们拿着的伞上也完全白

    了,警察的帽上也白了,我们的书袋,一不顾着转瞬也白了。大家都喜

    得像发狂。永没有笑脸的铁匠店里的儿子泼来可西今天也笑了;从马车

    下救出了小孩的洛佩谛也拄了拐杖跳着;还未曾手触着过雪的格拉勃利

    亚少年把雪围拢了,像吃桃子样地吃着;卖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把雪装

    在书袋里。最可笑的是“小石匠”,我父亲叫他明天来玩,他口里正满含

    着雪,欲吐不得,欲咽不能,眼看着我父亲的脸。大家见了都笑了起

    来。

    女先生们都跑了出来,也好像很高兴。我二年级时的可怜的病弱的

    先生,也咳嗽着在雪中跑来了。女学生们“呀呀”地从间壁的学校涌出

    来,在铺着毛毡似的雪地上跳跃回旋。先生们都大了声叫着说:“快回

    去,快回去!”他们看了在雪中狂喜的小孩们,也是笑着。

    安利柯啊!你因为冬天来了而快乐,但你不要忘记,世间有许多无

    衣无履、无火暖身的小孩啊!因为要想教室暖些,有的小孩用迸出血长

    着冻疮的手,拿着许多薪炭到远远的学校里。在世界上,全被埋在雪中

    的学校也很多。在那种地方,小孩都牙根震抖着,看着不断下降的雪,怀着恐怖。雪积得多了,从山上崩下来,连房屋也会被压没的。你们因

    为冬天来了欢喜,但不要忘了冬天一到世间,就有许多要冻死的人啊!

    ——父亲——“小石匠”

    十一日

    今天,“小石匠”到家里来访过我们了。他着了父亲穿旧的衣服,满

    身都沾着石粉与石灰。他如约到我们家里来,我很快活,我父亲也欢

    喜。

    他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孩。一进门就脱去了被雪打湿了的帽子,塞在

    袋里,阔步地到了里面,脸像苹果一样,注视着一切。等走进食堂,把

    周围陈设打量了一会儿,看到那驼背的滑稽画,就装了一次兔脸。他那

    兔脸,谁见了也不能不笑的。

    我们做搭积木的游戏。“小石匠”对于筑塔造桥有异样的本领,坚忍

    不倦地认真去做,样子居然像大人。他一边玩着积木,一边告诉我自己

    家里的事情:他家只是一间人家的屋阁,父亲夜间进夜校,母亲还替人

    家洗衣服。我看他父母必定是很爱他的。他衣服虽旧,却穿得很温暖,破绽了的处所补缀得很妥帖,像领带,如果不经母亲的手也断不能结得

    那样整齐好看。他身形不大,据说,他父亲是个身材高大的人,进出家

    门都须屈着身,平时呼他儿子叫“兔子头”。

    到了四时,我们坐在安乐椅上,吃牛油面包。等大家离开了椅子,我看见“小石匠”上衣上沾着的白粉沾在椅背上了,就想用手去拭。不知

    为什么,父亲忽然抑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父亲自己偷偷地拭净了。

    我们在游戏中,“小石匠”上衣的纽扣忽然落下了一个,我母亲替他

    缝缀。“小石匠”红了脸在旁看着。

    我将滑稽画册给他看。他不觉一一装出画上的面式来,引得父亲也

    大笑了。回去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以至于忘记了戴他的破帽。我送他

    出门,他又装了一次兔脸给我看,当做答礼。他名叫安东尼阿·拉勃

    柯,年纪是八岁零八个月。安利柯啊!你去拭椅子的时候,我为什么阻止你,你不知道吗?因

    为如果在朋友面前拭,那就无异于骂他说:“你为什么把这弄龌龊

    了?”他并不是有意弄污,并且他衣服上所沾着的东西,是从他父亲工作

    时沾来的。凡是从工作上带来的,决不是龌龊的东西,不管他是石灰、是油漆或是尘埃,决不龌龊。劳动不会生出龌龊来,见了劳动着的人,决不应该说“啊!龌龊啊!”应该说“他身上有着劳动的痕迹”。你不要把

    这忘了!你应该爱“小石匠”,一则,他是你的同学;二则,他是个劳动

    者的儿子。

    ——父亲——

    雪球

    十六日

    雪还是不断地下着,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雪地里发生了一件可

    怜的事:小孩们一出街道,就将雪团成了石头一样硬的小球来往投掷,有许多人正在旁边通过。行人之中有的叱叫着说,“停止,停止!他们

    太恶作剧了。”忽然听见惊人的叫声,急去看时,有一老人落了帽子双

    手遮了脸,在那里蹒跚着。一个少年立在旁边叫着:“救人啊!救人

    啊!”

    人从四方集拢来,原来老人被雪球打伤了眼了!小孩们立刻四面逃

    散。我和父亲站在书店面前,向我们这边跑来的小孩也有许多。嚼着面

    包的卡隆、可莱谛、“小石匠”、收集旧邮票的卡洛斐,都在里面。老人

    已被人围住,警察也赶来了。也有向这里那里跑着的人。大家都齐声

    说:“是谁掷伤了的?”

    卡洛斐立在我旁边,脸色苍白,身体战抖着。

    “谁?谁?谁闯了这祸?”人们叫着说。

    卡隆走近来,低声向着卡洛斐说:“喂!快走过去承认了,瞒着是卑怯的!”

    “但是,我并不是故意的。”卡洛斐声音发抖地回答。

    “虽则不是故意的,但责任总须你负。”卡隆说。

    “我不敢去!”

    “那不成。来!我陪了你去。”

    警察和观者的叫声,比前更高了:“是谁投掷的?眼镜打碎,玻璃割

    破了眼,恐怕要变成瞎子了。投掷的人真该死!”

    这时,我以为卡洛斐要跌倒在地上了。“来!我替你想法。”卡隆说

    着,捉了卡洛斐的手臂像扶病人似的拉了过去。群众见这情形,也猜到

    闯祸的是卡洛斐,有的竟捏紧了拳头想打他。卡隆推开了他们说:“你

    们集了十个以上的大人,来和一个小孩作对手吗?”人们才静了不动。

    警察携了卡洛斐的手,推开人们,带了卡洛斐到那老人暂时住着的

    人家去。我们也随后跟着。走到了一看,原来那受伤的老人就是和他的

    侄子同住在我们上面五层楼上的一个雇员。他卧在椅子上,用手帕盖住

    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卡洛斐用了几乎听不清楚的低声,抖抖索索地反

    复着说。观者之中有人挤了进来,大叫:“伏在地上谢罪!”想把卡洛斐

    推下地去。这时,另外又有一人用两腕将他抱住,说“咿呀,诸位!不

    要如此。这小孩已自己承认了,不再这样责罚他,不也可以了吗?”那人

    就是校长先生。先生向卡洛斐说:“快赔礼!”卡洛斐眼中忽然迸出泪

    来,前去抱住老人的膝。老人伸手来摸卡洛斐的头,抚掠他的头发。大

    家见了都说:

    “孩子!去吧。好了,快回去吧。”

    父亲拉了我出了人群,在归路上向我说:“安利柯啊!你在这种时候,有承认过失负担责任的勇气吗?”我回答他:“我愿这样做。”父亲又

    问我:“你现在能对我立誓说必定能这样做吗?”我说:“是的,我立誓,父亲!”

    女教师

    十七日

    卡洛斐怕先生责罚他,很担心。不料先生今天缺席,连助手先生也

    没有在校,由一个名叫克洛弥夫人的年龄最大的女先生来代课。这位先

    生有两个很大的儿子,其中一个正病着,所以她今天面有忧容。学生们

    见了女先生就喝起彩来。先生用和缓的声音说:“请你们对我的白发表

    示些敬意,我不但是教师,还是母亲呢。”大家于是都肃静了,唯有那

    铁面皮的勿兰谛,还在那里嘲弄先生。

    我弟弟那级的级任教师代尔卡谛先生,到克洛弥先生所教的一级里

    去了。另外有位绰号“修女”的女先生,代着代尔卡谛先生教那级的课。

    这位女先生平时总穿黑的罩服,是个白皮肤、头发光滑、炯眼、细声的

    人,无论何时,好像总在那里祈祷。她性格很柔和,用那种丝一样的细

    声说话,听去几乎不能清楚,发大声和动怒那样的事是决没有的。虽然

    如此,只要略微举起手指训诫,无论如何顽皮的小孩也立刻不敢不低了

    头肃静就范,霎时间教室中就全然像个寺院了,所以大家都称她作“修

    女”。

    此外还有一位女先生,也是我所喜欢的。那是一年级三号教室里的

    年轻的女教师。她脸色好像蔷薇,颊上有着两个笑涡,小小的帽子上插

    着长而大的红羽,项上悬着黄色的小十字架。她自己很快活,学生也被

    他教得很快活。她说话的声音像银球转滚,听去和唱歌一样。有时小孩

    喧扰,她常用教鞭击桌或用拍手来使他们镇静。小孩从学校回去的时

    候,她也小孩似的跳着出来,替他们整顿行列,帮他们戴好帽子,外套

    的扣子不扣的代他们扣好,使他们不至于伤风;还怕他们路上争吵,一直送他们出了街道。见了小孩的父亲,教他们在家里不要打小孩;见小

    孩咳嗽,就把药送他们,伤风了,把手套借给他们。年幼的小孩们缠牢

    了她,或要她接吻,或去抓她的面罩,拉她的外套,吵得她很苦。她永

    不禁止,总是微笑着一一地去吻他们。她回家去的时候,身上不论衣服

    或别的什么,都被小孩们弄得乱七八糟,她仍是快快活活的。她又在女

    子学校教女学生绘画。据说,她用她一人的薪金养着母亲和弟弟呢。

    访问负伤者

    十八日

    伤了眼睛的老人的侄子,就是帽上插红羽那位女先生所担任一级里

    的学生。今天在他叔父家里看见过他了。叔父像自己儿子一样地爱着

    他。今晨,我替先生誊清了下星期要用的《每月例话·少年笔耕》,父

    亲说:“我们到五层楼上去望望那受伤的老人吧,看他的眼睛怎样了。”

    我们走进了那暗沉沉的屋里,老人高枕卧着,他那老妻坐在旁边陪

    着,侄子在屋角游戏。老人见了我们很欢喜,叫我们坐,说已大好了,受伤的不是要紧地方,四五日内可以痊愈。

    “不过受了一些些伤。可怜!那孩子正担心着吧。”老人说,又说医

    生立刻就来。恰巧门铃响了,他老妻说“医生来了”,前去开门。我看

    时,来的却是卡洛斐,他着了长外套站在门口,低了头好像不敢进来。

    “谁?”老人问。

    “就是那掷雪球的孩子。”父亲说。

    老人听了:“嗄!是你吗?请进来!你是来望我的,是吗?已经大好

    了,请放心。立刻就复原的。请进来!”

    卡洛斐似乎不看见我们也在这里,他忍住了哭脸走近老人床前。老

    人抚摩着他:“谢谢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母亲,说经过情形很好,叫他们不必挂

    念。”

    卡洛斐站着不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事吗?”老人说。

    “我,也没有别的。”

    “那么,回去吧。再会,请放心!”

    卡洛斐走出门口,仍站住了,眼看着送他出去的侄子的脸。忽然从

    外套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交给那侄子,低声地说了一句:“将这给了

    你。”就一溜烟去了。

    那侄子将东西拿给老人看,包纸上写着“奉赠”。等打开包纸,我见

    了不觉大惊。那东西不是别的,就是卡洛斐平日那样费尽心血,那样珍

    爱着的邮票簿。他竟把那比生命还重视的宝物,拿来当做报答原宥之恩

    的礼品了。

    少年笔耕(每月例话)

    叙利亚是小学五年级生,十二岁,是个黑发白皮肤的小孩。他父亲

    在铁路做雇员,在叙利亚以下还有许多儿女,一家营着清苦的生计,还

    是拮据不堪。父亲不以儿女为累赘,一味爱着他们,对叙利亚百事依

    从,唯有学校的功课,却毫不放松地督促他用功。这是因为想他快些毕

    业,得着较好的位置,来帮助一家生计的缘故。

    父亲年纪大了,并且因为一向辛苦,面容更老。一家生计全负在他

    肩上。他于日间在铁路工作以外,又从别处接了书件来抄写,每夜执笔

    伏案到很迟才睡。近来,某杂志社托他写封寄杂志给定户的封条,用了

    大大的正楷字写,每五百条写费六角。这工作好像很辛苦,老人每于食

    桌上向自己家里人叫苦:“我眼睛似乎坏起来了。这个夜工,要缩短我的寿命呢!”

    有一天,叙利亚向他父亲说:“父亲!我来替你写吧。我能写得和

    你一样好。”

    父亲终不许可:“不要,你应该用你的功。功课,在你是大事,就

    是一小时,我也不愿夺了你的时间。你虽有这样的好意,但我决不愿累

    你。以后不要再说这话了。”

    叙利亚向来知道父亲的脾气,也不强请,独自在心里设法。他每夜

    夜半听见父亲停止工作,回到卧室里去。有好几次,十二点钟一敲过,立刻听到椅子向后拖的声音,接着就是父亲轻轻回卧室去的步声。一天

    晚上,叙利亚等父亲去睡了后,起来悄悄地着好衣裳,蹑着脚步走进父

    亲写字的房子里,把洋灯点着。案上摆着空白的纸条和杂志定户的名

    册,叙利亚就执了笔,仿着父亲的笔迹写起来,心里既欢喜又有些恐

    惧。写了一会儿,条子渐渐积多,放了笔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写。

    一面动着笔微笑,一面又侧了耳听着动静,怕被父亲起来看见。写到一

    百六十张,算起来值两角钱了,方才停止,把笔放在原处,熄了灯,蹑

    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午餐时,父亲很是高兴。原来他父亲一点不察觉。每夜只是

    机械地照簿誊写,十二点钟一敲就放了笔,早晨起来把条子数一数罢

    了。那天父亲真高兴,拍着叙利亚的肩说:

    “喂!叙利亚!你父亲还着实未老哩!昨晚三小时里面,工作要比

    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还很自由,眼睛也还没有花。”

    叙利亚虽不说什么,心里却快活。他想:“父亲不知道我在替他

    写,却自己以为还未老呢。好!以后就这样去做吧。”

    那夜到了十二时,叙利亚仍起来工作。这样经过了好几天,父亲依

    然不曾知道。只有一次,父亲在晚餐时说:“真是奇怪!近来灯油突然费多了。”叙利亚听了暗笑,幸而父亲不再说别的,此后他就每夜起来

    抄写。

    叙利亚因为每夜起来,渐渐睡眠不足,朝起觉着疲劳,晚间复习要

    打瞌睡。有一夜,叙利亚伏在案上睡熟了,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打

    盹。

    “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课!”父亲拍着手叫。叙利亚张开了

    眼。再用功复习。可是第二夜,第三夜,又同样打盹,愈弄愈不好:总

    是伏在书上睡熟了,或早晨晏起,复习功课的时候,总是带着倦容,好

    像对功课很厌倦似的。父亲见这情形,屡次注意他,结果至于动气,虽

    然他一向不责骂小孩。有一天早晨,父亲对他说:

    “叙利亚!你真对不起我!你和从前不是变了样子吗?当心!一家的

    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知道吗?”

    叙利亚有生以来第一次受着叱骂,很是难受。心里想:“是的,那

    样的事不能够长久做下去的,非停止不可。”

    这天晚餐的时候,父亲很高兴地说。“大家听啊!这月比前月多赚

    六元四角钱呢。”他从食桌抽屉里取出一袋果子来,说是买来让一家人

    庆祝的。小孩们都拍手欢乐,叙利亚也因此把心重新振作起来,元气也

    恢复许多,心里自语道:“咿呀!再继续做吧。日间多用点功。夜里依

    旧工作吧。”父亲又接着说:“六元四角哩!这虽很好,只有这孩子

    ——”说着指了叙利亚:“我实在觉得可厌!”叙利亚默然受着责备,忍

    住了要迸出来的眼泪,心里却觉得欢喜。

    从此以后,叙利亚仍是拼了命工作,可是,疲劳之上更加疲劳,终

    究难以支持。这样过了两个月,父亲仍是叱骂他,对他的脸色更渐渐担

    起忧来。有一天,父亲到学校去访先生,和先生商量叙利亚的事。先生

    说:“是的,成绩好是还好,因为他原是聪明的。但是不及以前的热心

    了,每日总是打着呵欠,似乎要睡去,心不能集注在功课上。叫他作文,他只是短短地写了点就算,字体也草率了,他原可以更好的。”

    那夜父亲唤叙利亚到他旁边,用了比平常更严厉的态度对叙利亚

    说:

    “叙利亚!你知道我为了养活一家怎样地劳累?你不知道吗?我为了

    你们,是把命在拼着呢!你竟什么都不想想,也不管你父母兄弟怎

    样!”

    “啊!并不!请不要这样说!父亲!”叙利亚咽着眼泪说。他正想把

    经过的一切说出来,父亲又拦住了他的话头:

    “你应该知道家里的境况。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可支持得住,这是

    你应该早已知道的。我不是那样努力地做着加倍的工作吗?本月我原以

    为可以从铁路局得到二十元的奖金的,已预先派入用途,不料到了今

    天,才知道那笔钱是无望的了。”

    叙利亚听了把口头要说的话重新抑住,自己心里反复着说:

    “咿呀!不要说,还是始终隐瞒了,仍旧替父亲帮忙吧。对父亲不

    起的地方,从别一方来补报吧。学校里的功课原非用功及格不可,但最

    要紧的是要帮助父亲养活一家,略微减去父亲的疲劳。是的,是的。”

    又过了两个月。儿子仍继续做夜工,日间疲劳不堪,父亲依然见了

    他动怒。最可痛的是父亲对他渐渐冷淡,好像以为儿子太不忠实,是无

    甚希望的了,不多同他说话,甚至不愿看见他。叙利亚见这光景,心痛

    的了不得。父亲背向他的时候,他几乎要从背后下拜。悲哀疲劳,使他

    愈加衰弱,脸色愈加苍白,学业也似乎愈加不勤勉了。他自己也知道非

    停止做夜工不可,每夜就睡的时候,常自己对自己说:“从今夜起,真

    是不再夜半起来了。”可是,一到了十二点钟,以前的决心不觉忽然宽

    懈,好像睡着不起,就是逃避自己的义务,偷用了家里的两角钱了,于

    是熬不住了仍旧起来。他以为父亲总有一日会起来看见他,或者在数纸的时候偶然发觉他的作为。到了那时,自己虽不申明,父亲自然会知道

    的。这样一想,他仍继续夜夜工作。

    有一天晚餐的时候,母亲觉得叙利亚的脸色比平常更不好了,说:

    “叙利亚!你不是不舒服吧?”说着又向着丈夫:

    “叙利亚不知怎么了,你看看他脸色青得——叙利亚!你怎么

    啦?”说时显得很忧愁。

    父亲把眼向叙利亚一瞟:“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

    时候,他并不如此的。”

    “但是,你!这不是因为他有病的缘故吗?”父亲听母亲这样说,回

    答说:

    “我早已不管他了!”

    叙利亚听了心如刀割。父亲竟不管他了!那个他偶一咳嗽就忧虑得

    了不得的父亲!父亲确实不爱他了,眼中已没有他这个人了!“啊!父

    亲!我没有你的爱是不能生活的!——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如此说,我

    一一说了出来吧,不再欺瞒你了。只要你再爱我,无论怎样,我一定像

    从前一样地用功。啊!这次真下决心了!”

    叙利亚的决心仍是徒然。那夜因了习惯的力,又自己起来了。起来

    以后,就想往几月来工作的地方做最后的一行。进去点着了灯,见到桌

    上的空白纸条,觉得从此不写有些难过,就情不自禁地执了笔又开始写

    了。忽然手动时把一册书碰落到地。那时满身的血液突然集注到心胸里

    来:如果父亲醒了如何;这原也不算什么坏事,发见了也不要紧,自己

    本来也屡次想说明了。但是,如果父亲现在醒了,走了出来,被他看见

    了我,母亲怎样吃惊啊,并且,如果现在被父亲发觉,父亲对于自己这

    几月来待我的情形,不知要怎样懊悔惭愧啊!——心念千头万绪,一时

    迭起,弄得叙利亚震栗不安。他侧着耳朵,抑了呼吸静听,并无什么响声,一家都睡得静静的,这才放了心重新工作。门外有警察的皮靴声,还有渐渐远去的马车蹄轮声。过了一会,又有货车“轧轧”地通过。自此

    以后,一切仍归寂静,只时时听到远犬的吠声罢了。叙利亚振着笔写,笔尖的声音“唧唧”地传到自己耳朵里来。

    其实这时,父亲早已站在他的背后了。父亲从书册落地的时候就惊

    醒了,等待了好久,那货车通过的声音,把父亲开门的声音夹杂了。现

    在,父亲已进那室,他那白发的头,就俯在叙利亚小黑头的上面,看着

    那钢笔头的运动。父亲对从前一切忽然都恍然了,胸中充满了无限的懊

    悔和慈爱,只是钉住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叙利亚忽然觉得有人用了震抖着的两腕抱他的头,不觉突

    然“呀!”地叫了起来。及听出了他父亲的啜泣声,叫着说:

    “父亲!原恕我!原恕我!”

    父亲咽了泪吻着他儿子的脸:

    “倒是你要原恕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对不起你了!快

    来!”说着抱了他儿子到母亲床前,将他儿子交到母亲腕上:

    “快吻这爱子!可怜!他三个月来竟睡也不睡,为一家人劳动!我

    还只管那样地责骂他!”

    母亲抱住了爱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宝宝!快去睡!”又向着父亲:“请你陪了他去!”

    父亲从母亲怀里抱起叙利亚,领他到他的卧室里,让他睡倒了,替

    他整好枕头,盖上棉被。

    叙利亚说了好几次:

    “父亲,谢谢你!你快去睡!我已经很好了。请快去睡吧!”父亲仍伏在床旁,等他儿子睡熟,携了儿子的手说:

    “睡熟!睡熟!宝宝!”

    叙利亚因为疲劳已极,就睡去了。几个月来,到今天才得好好地睡

    一觉,梦魂为之一快。早晨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忽然发见床沿旁近自

    己胸部的地方,横着父亲白发的头。原来父亲那夜就是这样过的,他将

    额贴近了儿子的胸,还是在那里熟睡哩。

    坚忍心

    二十八日

    像笔耕少年那样的行为,在我们一级里,只有斯带地做得到。今天

    学校里有两件事:一件是受伤的老人把卡洛斐的邮票簿送还了他,还替

    他粘了三枚危地马拉共和国的邮票上去。卡洛斐欢喜得非常,这是当然

    的,因为他寻求了危地马拉的邮票已三个月了。还有一件是斯带地受二

    等奖。那个呆笨的斯带地居然和代洛西只差一等,大家都很奇怪!那是

    十月间的事,斯带地的父亲领了他的儿子到校里来,在大众面前对先生

    说:

    “要多劳先生的心呢,这孩子是什么都不懂的。”当他父亲说这话

    时,谁会料到有这样的一日!那时我们都以为斯带地是呆子,可是他不

    自怯,说着“死而后已”的话。从此以后,他不论日里、夜里,不论在校

    里、在家里、在街路上,总是拼命地用功。别人无论说什么,他总不

    顾,有扰他的时候,他总把他推开,只管自己。这样不息地上进,遂使

    呆呆的他到了这样的地位。他起初毫不懂算术,作文时只写些无谓的

    话,读本一句也记不得。现在是算术的问题也能做,文也会做,读本熟

    得和唱歌一样了。

    斯带地的容貌,一看就知道他有坚忍心的:身子壮而矮,头形方方

    的像没有项颈,手短而且大,喉音低粗。不论是破报纸,还是剧场的广告,他都拿来读熟。只要有一角钱,就立刻去买书,据说自己已设了一

    个小图书馆,邀我去看看呢。他不和谁闲谈,也不和谁游戏,在学校里

    上课时候,只把两拳摆在双颊上,岩石样坐着听先生的话。他得到第二

    名不知费了多少力呢!可怜!

    先生今天样子虽很不高兴,但是把赏牌交给斯带地的时候,却这样

    说:

    “斯带地!难为你!这就是所谓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了。”

    斯带地听了并不表示得意,也没有微笑,回到座位上,比前更认真

    地听讲。

    最有趣的是放课的时候:斯带地的父亲到学校大门口来接,父亲是

    做针医的,和他儿子一样,也是个矮身方脸、喉音粗大的人。他不相信

    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得赏牌,等先生出来和他说了,才哈哈地笑了拍着儿

    子的肩头,用了力说:

    “好的,好的,竟看你不出,你将来会有希望呢!”我们听了都笑,斯带地却连微笑都没有,只是抱了那大大的头,复习他明日的功课。

    感恩

    三十一日

    安利柯啊!如果是你的朋友斯带地,决不会派先生的不是的。你今

    天恨恨地说“先生态度不好”,你对自己的父亲母亲,不是也常有态度不

    好的时候吗?先生有时不高兴是当然的,他为了小孩们,不是劳动了许

    多年月了吗?学生之中有情义的固然不少,然而也有许多不知好歹,蔑

    视先生的亲切,轻看先生的劳力的。平均说来,做先生的苦闷胜于满

    足。无论怎样的圣人,处在那样的地位,能不时时动气吗?并且,有时

    还要耐了心去教导那生病的学生,神情的不高兴是当然的。应该敬爱先生:因为先生是父亲所敬爱的人,因为是为了学生牺牲

    自己一生的人,因为是开发你精神的人。先生是要敬爱的啊!你将来年

    纪大了,父亲和先生都去世了,那时,你在想起你父亲的时候也会想起

    先生来吧,那时想起先生的那种疲劳的样子,那种忧闷的神情,你会觉

    得现在的不是了吧。意大利全国五万的学校教师,是你们未来国民精神

    上的父亲。他们立在社会的背后,拿着轻微的报酬,为国民的进步发达

    劳动着。你的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人,所以应该敬爱。你无论怎样爱我,但如果对于你的恩人——特别的是对于先生不爱,我断不欢喜。应该将

    先生当做叔父一样来爱他。不论待你好,或责骂你,都要爱他。不论先

    生是的时候,或是你以为错了的时候,都要爱他。先生高兴,固然要

    爱,先生不高兴,尤其要爱他。无论何时,总须爱先生啊!先生的名

    字,永远须用了敬意来称呼,因为除了父亲的名字,先生的名字是世间

    最尊贵、最可怀慕的名字呢!

    ——父亲——第四 一月

    助教师

    四日

    父亲的话不错,先生的不高兴,果然是病了的缘故。这三天来,先

    生告假,另外有一位助教师来代课。那是一个没有胡须的像孩子似的先

    生。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可耻的事:这位助教师,无论学生怎样说

    他,他总不动怒,只说:“诸位!请规矩些!”前两日,教室中已扰乱不

    堪,今天竟弄得无可收拾了。那真是稀有的骚扰。先生的话声全然听不

    清了,无论怎样晓谕,怎样劝诱,学生都当做耳边风一样。校长先生曾

    到门口来探看过两次,校长一转背,骚扰就依然如故。代洛西和卡隆在

    前面回过头来,向大家使眼色叫他们静些,他们哪里肯静。斯带地独自

    用手托了头凭着桌子沉思,那个钩鼻的旧邮票商人卡洛斐呢,他向大家

    各索铜元一枚,用墨水瓶为彩品,做着彩票。其余有的笑,有的说,有

    的用钢笔尖钻着课桌,有的用了吊袜带上的橡皮筋弹纸团。

    助教师一个一个地去禁止他们,或是捉住他的手,或是拉了去叫他

    立壁角。可是仍旧无效。助教师没了法,很和气地和他们说:

    “你们为什么这样?难道一定要我责罚你们吗?”

    说了又以拳敲桌,用了愤怒而兼悲哀的声音叫:“静些!静些!”可

    是他们仍是不听,骚扰如故。勿兰谛向先生投掷纸团,有的吹着口笛,有的彼此以头相抵赌力,完全不知道在做什么了。这时来了一个校工,说:

    “先生,校长先生有事请你。”

    先生现出很失望的样子,立起身匆忙就去。于是骚扰愈加厉害了。卡隆忽然站起来,他震动着头,捏紧了拳,怒不可遏地叫说:

    “停止!你们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因为先生好说话一点,你们就轻

    侮他起来。倘然先生一用腕力,你们就要像狗一样地伏倒在地上哩!卑

    怯的东西!如果有人再敢嘲弄先生,我要打掉他的牙齿!就是他父母看

    见,我也不管!”

    大家不响了。这时卡隆的样子真是庄严:堂堂的立着,眼中几乎要

    怒出火来,好像是一匹发威的小狮子。他从最坏的人起,一一用眼去盯

    视,大家都不敢仰起头来。等助教师红了眼进来的时候,差不多肃静得

    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助教师见这模样,大出意外,只是呆呆地立

    住。后来看见卡隆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就猜到了八九分,于是用了对

    兄弟说话时的那种充满了情爱的声气说:“卡隆!谢谢你!”

    斯带地的图书室

    斯带地的家在学校的前面。我到他家里去,一见到他的图书室,就

    羡慕起来了。斯带地不是富人,虽不能多买书,但他能保存书籍,无论

    是学校的教科书,无论是亲戚送他的,都好好地保存着。只要手里得到

    钱,都用以买书。他已收集了不少书,摆在华丽的栗木的书架里,外面

    用绿色的幕布遮着,据说这是父亲给他的。只要将那细线一拉,那绿色

    的幕布就牵拢在一方,露出三格书来。各种的书,排得很整齐,书背上

    闪烁着金字的光。其中有故事、有旅行记、有诗集,还有书本。颜色配

    合得极好,远处望去很是美丽。譬如说,白的摆在红的旁边,黄的摆在

    黑的旁边,青的摆在白的旁边。斯带地还时常把这许多书的排列变换式

    样,以为快乐。他自己作了一个书目,俨然是一个图书馆馆长。在家时

    只管在那书箱旁边,或是拂拭尘埃,或是把书翻身,或是检查钉线。当

    他用粗大的手指把书翻开,在纸缝中吹气或是做着什么的时候,看了真

    是有趣。我们的书都不免有损伤,他所有的书却是簇新的。他得了新

    书,拂拭干净,插入书架里,不时又拿出来看,把书当做宝贝珍玩,这

    是他最大的快乐。我在他家里停了一点钟,他除了书以外,什么都未曾给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那肥胖的父亲出来了,手拍着他儿子的背脊,用了

    和他儿子相像的粗声向我说道:

    “这家伙你看怎样?这个铁头,很坚实哩,将来会有点希望吧。”

    斯带地被父亲这样地嘲弄,只是像猎犬样地半闭着眼。不知为了什

    么,我竟不敢和斯带地取笑。他只比我大一岁,这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的。我回来的时候,他送我出门,像煞有介事地说:“那么,再会

    吧。”我也不觉像向着大人似的说:“愿你平安。”

    到了家里,我和我父亲说:“斯带地既没有才,样子也不好,他的

    面貌令人见了要笑,可是不知为了什么,我一见了他,就觉得有种种事

    情可以学。”父亲听了说:“这是那孩子待人真诚的缘故啊。”我又

    说:“到了他家里,他也不多和我说话,也没有玩具给我看。我却很喜

    欢到他家里去。”“这因为你佩服那孩子的缘故。”父亲这样说。

    铁匠的儿子

    是的,父亲的话是真的。我还佩服泼来可西。不,佩服这个词还不

    足表示我对于泼来可西的心情。泼来可西是铁匠的儿子,就是那身体瘦

    弱的小孩,有着悲哀的眼光,胆子很小,向着人总说“原恕我,原恕

    我”,他却是很能用功的。他父亲酒醉回来,据说常要无故打他,把他

    的书或笔记簿掷掉。他常在脸上带了黑痕或青痕到学校里来,脸孔肿着

    的时候也有,眼睛哭红的时候也有。虽然如此,他无论如何总不说父亲

    打他。“父亲打你了。”朋友这样说的时候,他总立刻替父亲包庇

    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有一天,先生看见他的作文簿被火烧了一半。对他说:“这不是你

    自己烧了的吧?”

    “是的,我不小心把它落在火里了。”他回答。其实,这一定是他父亲酒醉回来踢翻了桌子或油灯的缘故。

    泼来可西的家就住在我家屋顶的小阁上。门房时常将他们家的事情

    告诉给我母亲听。雪尔维姊姊有一天听得泼来可西哭。据说他向他父亲

    要买文法书的钱,父亲把他从楼梯上踢了下来。他父亲一味喝酒,不务

    正业,一家都为饥饿所苦。泼来可西时常饿着肚皮到学校里来,吃卡隆

    给他的面包。一年级时教过他的那个戴赤羽的女先生,也曾给他苹果

    吃。可是,他决不说“父亲不给食物”的话。

    他父亲也曾到学校里来过,脸色苍白,两脚抖抖的,一副怒容,发

    长长地垂在眼前,歪戴着帽子。泼来可西在路上一见父亲,虽战惧发

    震,可是立刻走近前去。父亲呢,他并不顾着儿子,好像心里在想着别

    的什么似的。

    可怜!泼来可西把破的笔记补好了,或是借了别人的书来用功。他

    把破了的衬衣用针别牢了穿着,拖着太大的皮鞋,系着长得拖到地上的

    裤子,穿着太长的上衣,袖口高高地卷到肘上。见了他那样子真是可

    怜!虽然如此,他却很勤勉,如果他在家里能许他自由用功,必定能得

    到优良的成绩的。

    今天早晨,他颊上带了爪痕到学校里来,大家见了说:

    “又是你父亲吧,这次可不能再说‘没有的事’了。把你弄得这步田地

    的,一定是你父亲。你去告诉校长先生,校长先生就会叫你父亲来,替

    你劝说他的。”

    泼来可西跳立起来,红着脸,抖索着,发怒地说:“没有的事,父

    亲是不打我的。”

    话虽如此,后来上课时他究竟眼泪落在桌上了。人家去看他,他就

    抑住眼泪。可怜!他还要硬装笑脸给人看呢!明天,代洛西与可莱谛、耐利原定要到我家里来,我打算约泼来可西一块儿来。我想明天请他吃东西,给他书看,领他到家里各处去玩耍,回去的时候,把果物给他装

    进口袋带回去。那样善良而勇敢的小孩,应该使他快乐快乐,至少一次

    也好。

    友人的来访

    十二日

    今天是这一年中最快乐的星期四。正好两点钟,代洛西和可莱谛领

    了那驼背的耐利来了。泼来可西因为他父亲不许他来,竟没有到。代洛

    西和可莱谛笑着对我说,在路上曾遇见那卖野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据

    说克洛西提着大卷心菜,说是要卖了去买钢笔。又说,他新近接到父亲

    不久将自美国回来的信,很欢喜着呢。

    三位朋友在我家里留了两小时光景,我高兴非常。代洛西和可莱谛

    是同级中最有趣的小孩,连父亲都欢喜他们。可莱谛穿了茶色的裤子,戴了猫皮帽子,性情活泼,无论何时非活动不可,或将眼前的东西移

    动,或是将它翻身。据说他从今天早晨起,已搬运过半车的柴,可是他

    还没有疲劳的样子,在我家里跑来跑去,见了什么都注意,口不住地说

    话,像松鼠一般地活动着。他到了厨房里,问女仆每束柴的价钱,据说

    他们店里卖二角一束。他欢喜讲他父亲在温培尔脱亲王部下参加柯斯脱

    寨战争时候的事。礼仪很周到。确像我父亲所说:这小孩虽生长在柴店

    里,却含着真正的贵族血统。

    代洛西讲有趣味的话给我们听。他熟悉地理,竟同先生一样闭了眼

    睛说:

    “我现在眼前好像看见了全意大利。那里有亚配那英山脉突出在爱

    盎尼安海中,河水在这里那里流着,有白色的都会。有湾,有青的内

    海,有绿色的群岛。”他顺次背诵地名,像眼前摆着地图一样。他穿着

    金纽扣的青色的上衣,举起了金发的头,闭了眼,石像似的直立着,那

    种丰采,使我们大家看了倾倒。他把明后日大葬纪念日所要背诵的三页光景长的文章,在一小时内记牢。耐利看了他也在那悲愁的眼中现出微

    笑来。

    今天的会集真是快乐,并且给我在胸中留下了一种火花样的东西。

    他们三人回去的时候,那两个长的左右夹辅着耐利,携了他的手走,和

    他讲有趣的话,使一向未曾笑过的耐利笑。我看了真是欢喜。回来到了

    食堂里,见平日挂在那里的驼背的滑稽画没有了,这是父亲故意除去

    的,因为怕耐利看见。

    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王的大葬

    十七日

    今天午后二时,我们一进教室,先生就叫代洛西。代洛西立刻走上

    前去,立在小桌边,向着我们朗背那大葬纪念辞。开始背诵的时候,略

    微有点不大自然,到后来声音步步清楚,脸上充满着红晕。

    “四年前今日的此刻,前国王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的玉

    棺,正到罗马太庙正门。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功业实远胜

    于意大利开国诸王,从来分裂为七小邦,为外敌侵略及暴君压制所苦的

    意大利,到了王的时代,才合为一统,确立了自由独立的基础。王治世

    二十九年,勇武绝伦,临危不惧,胜利不骄,困逆不馁,一意以发扬国

    威爱抚人民为务。当王的柩车在掷花如雨的罗马街市通过的时候,全意

    大利各部的无数群众,都集在路旁拜观大葬行列。柩车的前面有许多将

    军,有大臣,有皇族,有一队仪仗兵,有林也似的军旗,有从三百个都

    市来的代表,此外凡是可以代表一国的威力与光荣者,无不加入。大葬

    的行列到了崇严的太庙门口,十二个骑兵捧了玉棺入内,一瞬间,意大

    利全国就与这令人爱慕不尽的老王作最后的告别了,与二十九年来做了

    国父、做了将军、爱抚国家的前国王永远离别了!这实是最崇高严肃的

    一瞬间,上下目送玉棺,对了那色彩黯然的八十旒的军旗掩面泣下。这

    军旗实足令人回想到无数的战死者,无数的鲜血,我国最大的光荣,最神圣的牺牲,及最悲惨的不幸来。骑兵把玉棺移入,军旗就都向前倾

    倒。其中有新联队的旗,也有经过了不少的战争而破碎的古联队旗。八

    十条黑旒,向前垂下,无数的勋章触着旗杆丁冬作响。这响声在群众耳

    里好像有上千人齐声在那里说:‘别了!我君!在太阳照着意大利的时

    候,君的灵魂永远宿在我们臣民的心胸里!’

    “军旗又举到空中了。我们的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在灵

    庙之中永享着不朽的光荣了!”

    勿兰谛的斥退

    二十一日

    代洛西读着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王的吊词的时候,笑的只有一

    人,就是勿兰谛。勿兰谛真讨厌,他确是个坏人。父亲到校里来骂他,他反高兴,见人家哭了,他反笑了起来。他在卡隆的面前胆小得发抖,碰见那怯弱的“小石匠”或一只手不会动的克洛西,就要欺侮他们。他嘲

    诮大家所敬服的泼来可西,甚至于对于那因救援幼儿跛了脚的三年生洛

    佩谛,也要加以嘲弄。他和弱小的人吵闹了,自己还要发怒,务必要对

    手负了伤才爽快。帽子戴得很低,他那深藏在帽檐下的眼光好像含有着

    什么恶意,谁都见了要害怕的。他在谁的面前都不顾虑,对了先生也会

    哈哈大笑。有机会的时候,偷窃也来,偷窃了东西还装出不知道的神

    气。时常和人相骂,带了大大的钻子到学校来刺人。不论自己的也好,人家的也好,摘了上衣的纽扣,拿在手里玩。他的纸、书籍、笔记簿都

    又破又脏,三角板也破碎了,钢笔杆都是牙齿咬过的痕迹,不时咬指

    甲,衣服非破则龌龊。听说,他母亲为了他曾忧郁得生病,父亲已把他

    赶出过三次了。母亲常到学校里来探听他的情形,回去的时候,眼睛总

    是哭得肿肿的。他嫌恶功课,嫌恶朋友,嫌恶先生。先生有时也把他置

    之度外,他不规矩,先生只装作没看见。他因此愈加坏了,先生待他

    好,他反嘲笑先生;若是骂他呢,他用手遮住了脸装假哭,其实在那里

    暗笑,曾罚他停学三天,再来以后,反而更加顽强乱暴了。有一天,代洛西劝他:“停止!停止!先生怎样为难,你不知道吗?”他胁迫代洛西

    说:“不要叫我刺穿你的肚皮!”

    今天,勿兰谛真个像狗一样地被逐出了。先生把《每月例话·少年

    鼓手》的草稿交付给卡隆的时候,勿兰谛在地板上放起爆竹来,爆炸的

    声音震动全教室,好像枪声,大家大惊。先生也跳了起来:

    “勿兰谛出去!”

    “不是我。”勿兰谛笑着假装不知。

    “出去!”先生反复地说。

    “不情愿。”勿兰谛反抗。

    先生大怒,赶到他座位旁,捉住他的臂,将他从座位里拖出。勿兰

    谛咬了牙齿抵抗,终于力气敌不过先生,被先生从教室里拉到校长室里

    去了。

    过了一会儿,先生独自回到教室里,坐在位子上,两手掩住了头暂

    时不响,好像很疲劳的样子。那种苦闷的神气,看了教人不忍。

    “做了三十年的教师,不料竟碰到这样的事情!”先生悲哀地说,把

    头向左右摇。

    我们大家静默无语。先生的手还在发抖,额上直纹深得好像是伤

    痕。大家都不忍起来。这时代洛西起立:

    “先生!请勿伤心!我们都敬爱先生的。”

    先生听说也平静了下去,说:

    “上功课吧。”

    少年鼓手(每月例话)这是,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柯斯脱寨战争开始第一日的事。

    我军步兵一队,六十人光景,被派遣到某处去占领一空屋,忽受奥地利

    二中队攻击。敌人从四面来攻,弹丸雨一样地飞来,我军只好弃了若干

    死伤者,退避入空屋中,闭住了门,上楼就窗口射击抵御。敌军成了半

    圆形,步步包拢来。我军指挥这队的大尉是个勇敢的老士官,身材高

    大,须发都白了。六十人之中,有一个少年鼓手,赛地尼亚人,年虽已

    过了十四岁,身材却还似十二岁不到,是个肤色浅黑,眼光炯炯的少

    年。大尉在楼上指挥防战,时时发出尖利如手枪声的号令。他那铁锻成

    般的脸上,一点都没有感情的影子,面相的威武,真足使部下见了战

    栗。少年鼓手脸已急得发青了,可是还能沉着地跳上桌子,探头到窗

    外,从烟尘中去观看白服的奥军近来。

    这空屋筑在高崖上,向着崖的一面,只有屋顶阁上开着一个小窗,其余都是墙壁。奥军只在别的三面攻击,向崖的一面安然无事。那真是

    很厉害的攻击,弹丸如雨,破壁碎瓦,天幕、窗子、家具、门户,一击

    就成粉碎。木片在空中飞舞,玻璃和陶器的破碎声,轧啦轧啦地东西四

    起,听去好像人的头骨正在破裂。在窗口射击防御的兵士,受伤倒在地

    板上,就被拖到一边。也有用手抵住了伤口,呻吟着在这里那里打圈子

    走的。在厨房里,还有被击碎了头的死尸。敌军的半圆形只管渐渐地逼

    近拢来。

    过了一会儿,一向镇定自若的大尉忽然现出不安的神情,带了一个

    军曹急忙地出了那室。过了三分钟光景,那军曹跑来向少年鼓手招手。

    少年跟了军曹急步登上楼梯,到了那屋顶阁里。大尉正倚着小窗拿了纸

    条写字,脚旁摆着汲水用的绳子。

    大尉折叠了纸条,把他那使兵士战栗的凛然的眼光注视着少年,很

    急迫地叫唤:

    “鼓手!”鼓手举手到帽旁。

    “你有勇气吗?”大尉说。

    “是的,大尉!”少年回答,眼睛炯炯发光。

    大尉把少年推近窗口:

    “往下面看!靠近那屋子有枪刺的光吧,那里就是我军的本队。你

    拿了这条子,从窗口溜下去,快快地翻过那山坡,穿过那田畈跑入我军

    的阵地,只要一遇见士官,就把这条子交给他。解下你的皮带和背

    囊!”

    鼓手解下了皮带、背囊,把纸条放入口袋中。军曹将绳子从窗口放

    下去,一端缠在自己的臂上。大尉将少年扶出了窗口,使他背向外面:

    “喂!这分队的安危,就靠你的勇气和你的脚力了!”

    “凭我!大尉!”少年一边回答一边往下溜。

    大尉和军曹握住了绳:

    “下山坡的时候,要把身子伏倒!”

    “放心!”

    “但愿你成功!”

    鼓手立刻落到地上了。军曹取了绳子走开了。大尉很不放心,在窗

    畔踱来踱去,看少年下坡。

    差不多快要成功了。忽然在少年前后数步之间冒出五六处烟来。原

    来奥军已发见了少年,从高处射击着他。少年拼了命跑,突然倒下

    了。“糟了!”大尉咬着牙焦急地向自己说。正在此时,少年又站起来

    了。“啊,啊!只是跌了一跤!”大尉吐了一口气。少年虽然拼命地跑

    着,可是,望过去一条腿像有些跛。大尉想:“踝骨受了伤了哩!”接着烟尘又从少年的近旁冒起来,都很远,没有打中。“好呀!好呀!”大尉

    欢喜地叫,目光仍不离少年。一想到这是十分危险的事,不觉就要战

    栗!那纸条如果幸而送到本队,援兵就会来;万一误事,这六十人只有

    战死与被虏两条路了。

    远远望去:见少年跑了一会儿,忽而把脚步放缓,只是跛着走。及

    再重新起跑,力就渐渐减弱,坐下休息了好几次。

    “大概子弹穿过了他的脚。”大尉一边这样想,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

    着少年,急得身子发震。他眼睛要迸出火星来了,测度着少年距离发光

    的枪刺间的距离。楼下呢,只听见子弹穿过声,士官与军曹的怒叫声,凄绝的负伤者的哭泣声,器具的碎声和物件的落下声。

    一士官默默地跑来,说敌军依旧猛攻,已高举白旗招降了。

    “不要睬他!”大尉说,眼睛仍不离那少年。少年虽已走到平地,可

    是已经不能跑了,望去好像把脚拖着一步一步勉强地往前走。

    大尉咬紧了牙齿,握紧了拳头:“走呀!快走呀!该死的!畜生!

    走!走!”过了一息,大尉说出可怕的话来了:“咿呀!没用的东西!倒

    下哩!”

    方才还望得见在田畈中的少年的头。忽然不见了,好像已经倒下。

    隔了一分钟光景,少年的头重新现出,不久为篱笆挡住,望不见了。

    大尉急忙下楼,子弹雨一般地在那里飞舞,满室都是负伤者,有的

    像醉汉似的乱滚,扳住家具,墙壁和地板上染满血迹,许多尸骸堆在门

    口。副官被打折了手臂,到处是烟气和灰尘,周围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了。

    大尉高声鼓励着喊:

    “大胆防御,万勿后退一步!援兵快来了!就在此刻!注意!”敌军渐渐逼近,从烟尘中已可望见敌兵的脸,枪声里面夹杂着可怕

    的哄声和骂声。敌军在那里胁迫叫快降服,否则不必想活了。我军胆怯

    起来,从窗口退走。军曹又追赶他们,迫他们向前,可是防御的火力渐

    渐薄弱,兵士脸上都表现出绝望的神情,再要抵抗已不可能了。这时,敌军忽然减弱了火力轰雷似的喊叫起来:“投降!”

    “不!”大尉从窗口回喊。

    两军的炮火重新又猛烈了。我军的兵士接连有受伤倒下的。有一面

    的窗已没人守卫,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大尉用了绝望的声音:“援兵不

    来了!援兵不来了!”一边狂叫,一边野兽似的跳着,以震抖的手挥着

    军刀,预备战死。这时军曹从屋顶阁下来,锐声说道:

    “援兵来了!”

    “援兵来了!”大尉欢声回答。

    一听这声音,未负伤的、负伤的、军曹、士官都立刻冲到窗口,重

    新猛力抵抗敌军。

    过了一会儿,敌军似乎气馁了,阵势纷乱起来。大尉急忙收集残

    兵,叫他们把刺刀套在枪上,预备冲锋,自己跑上楼梯去。这时听到震

    天动地的呐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窗口望去,意大利骑兵一中队,正

    全速从烟尘中奔来。远见那明晃晃的枪刺,不绝地落在敌军头上、肩

    上、背上。屋内的兵士也抱了枪刺呐喊而出。敌军动摇混乱,开始退

    却。转瞬间,两大队的步兵带着两门大炮占领了高地。

    大尉率领残兵回到自己所属的联队里。战争依然继续,在最后一次

    冲锋的时候,他为流弹所中,伤了左手。

    这天战斗的结果,我军胜利。次日再战,我军虽勇敢对抗,终以众

    寡不敌,于二十七日早晨,退守泯契阿河。大尉负了伤,仍率领部下的兵士徒步行进。兵士困惫疲劳,却没有

    一个不服从的。日暮,到了泯契阿河岸的哥伊托地方,找寻副官。那副

    官伤了手腕,被救护队所救,比大尉先到这里。大尉走进一所设着临时

    野战病院的寺院,其中满住着伤兵。病床分作两列,床的上面还设着

    床。两个医师和许多助手应接不暇地奔走,触耳都是幽泣声与呻吟声。

    大尉一到寺里,就到处寻找副官,听得有人用低弱的声音在叫“大

    尉’。大尉近身去看,见是少年鼓手。他卧在吊床上,胸以下覆盖着粗

    的窗帘布,苍白而细的两腕露出在布外面,眼睛仍像宝石一样地发着

    光。大尉一惊,对他喊道:

    “你在这里?真了不得!你尽了你的本分了!”

    “我已尽了我的全力。”少年答。

    “你受了什么伤?”大尉再问,一边看附近各床,寻觅副官。

    “完全没料到。”少年回答说。他的元气恢复过来了,开始觉得负伤

    在他是荣誉。如果没有这满足的快感,他在大尉前恐将无开口的气力

    了。“我拼命地跑,原是恐被看见,屈着上身,不料竟被敌人看见了。

    如果不被射中,还可再快二十分钟的。幸而逢着参谋大尉,把纸条交付

    了他。可是在被打伤以后,一点也走不动,口也干渴,好像就要死去。

    要再走上去是无论如何不能的了。愈迟,战死的人将愈多。我一想到

    此,几乎要哭起来。还好!我总算拼了命达到了我的目的。不要替我担

    心。大尉!你要留心你自己,你流着血呢!”

    的确如他所说,滴滴的血,正从大尉臂下的绷带里顺着手指流下

    来。

    “请把手交给我,让我替你包好绷带。”少年说。

    大尉伸过左手来,用右手来扶少年。少年把大尉的绷带解开重新结

    好。可是,少年一离开枕头,面色就变得苍白,不得不仍旧躺下去。“好了,已经好了。”大尉见少年那样子,想把包着绷带的手缩回

    来,少年似乎不肯放。

    “不要顾着我。留心你自己要紧!即使是小小的伤,不注意就要厉

    害的。”大尉说。

    少年把头向左右摇。大尉注视着他:

    “但是,你这样困惫,一定是出了许多血吧?”

    “你说出了许多血?”少年微笑说。“不但血呢,请看这里!”说着把

    盖布揭开。

    大尉见了不觉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原来,少年已经失去了一

    只脚!他左脚已齐膝截去,切口用血染透了的布包着。

    这时,一个矮而胖的军医穿着衬衣走过,向着少年唧咕了一会儿,对大尉说:

    “啊!大尉!这真是出于不得已,他如果不那样无理支撑,脚是可

    以保牢的。——起了严重的炎症哩!终于把脚齐膝截断了。但是,真是

    勇敢的少年!眼泪不流一滴,不惊慌,连喊也不喊一声。我替他施行手

    术时,他以意大利男儿自豪哩!他家世出身一定是很好的!”军医说完

    急忙走开了。

    大尉蹙了浓而白的两眉,注视少年一会儿,替他依旧将盖布盖好。

    他眼睛仍不离少年,不知不觉,就慢慢地举手到头边除了帽子。

    “大尉,”少年惊叫。“做什么对了我!”

    一向对于部下不曾发过柔言的威武的大尉,这时竟用了充满了情爱

    的声音说道:

    “我不过是大尉,你是英雄啊!”说了这话,便张开了手臂,伏在少年身上,在他胸部吻了三次。

    爱国

    二十四日

    安利柯啊!你听了少年鼓手的故事,既然感动,那么在今天的试验

    里,做“爱意大利的理由”题目的文字,一定很容易了。我为什么爱意大

    利!因为我母亲是意大利人,因为我脉管所流着的血是意大利的血,因

    为我祖先的坟墓在意大利,因为我自己的生地是意大利,因为我所说的

    话、所读的书都是意大利文,因为我的兄弟、姊妹、友人,在我周围的

    伟大的人们,在我周围的美丽的自然,以及其他我所见、所爱、所研

    究、所崇拜的一切,都是意大利的东西,所以我爱意大利。这对于祖国

    的感情,你现在也许尚未真实理解,将来长大了就会知道的。从外国久

    客归来,倚在船舷从水天中望见故国的青山,这时,自然会涌出热泪或

    是发出心底的叫声来。又,远游外国的时候,偶然在路上听到有人操我

    国的国语,必会走近去与那说话的接近。外国人如果对于我国有无礼的

    言语,怒必从心头突发,一旦和外国有交涉时,对于祖国的爱,格外容

    易发生。战争终止,疲惫的军队凯旋的时候,见了那被弹丸打破了的军

    旗,见了那裹着绷带的兵士高举着打断了的兵器在群众喝彩声中通过,你的感激欢喜将怎样啊!那时,你自能真正了解爱国的意义吧。那时,你自会觉到自己与国家成为一体了吧。这是高尚神圣的感情。将来你为

    国出战,我愿见你平安凯旋——你是我的骨肉,愿你平安自不必说。但

    是,如果你做了卑怯无耻的行径,偷生而返,那么,现在你从学校回来

    时这样欢迎你的父亲,将以万斛之泪来迎接你,父子不能再如旧相爱,终而至于断肠忧愤而死。

    ——父亲——

    嫉妒

    二十五日以爱国为题的作文,第一仍是代洛西。华梯尼自信必得一等奖——

    华梯尼虽有虚荣心,喜阔绰,我却欢喜他,但一见到他嫉妒代洛西,就

    觉可厌。他平日想和代洛西对抗,拼命地用功,可是究竟敌不过代洛

    西,无论哪一件,代洛西都要胜他十倍。华梯尼不服,总嘲弄代洛西。

    卡罗·诺琵斯也嫉妒代洛西,却藏在心里,华梯尼则竟表现在脸上。听

    说他在家里曾说先生不公平。每次代洛西很快地把先生的问话做出圆满

    的回答的时候,他总板着脸,垂着头,装着不听见,还故意笑。他笑的

    样子很不好,所以大家都知道。只要先生一称赞代洛西,大家就对华梯

    尼看,华梯尼必定在那里苦笑。“小石匠”常在这种时候装兔脸给他看。

    今天,华梯尼很难为情。校长先生到教室里来报告成绩:

    “代洛西一百分,一等奖。”正说时,华梯尼打了一个喷嚏。校长先

    生见了他那神情就猜到了:

    “华梯尼!不要饲着嫉妒的蛇!这蛇是要吃你的头脑,坏你的心胸

    的。”

    除了代洛西,大家都向华梯尼看。华梯尼像要回答些什么,可是究

    竟说不出来,脸孔青青的像石头般固定着不动。等先生授课的时候,他

    在纸上用了大大的字,写了这样的句子:

    “我们不艳羡那因了不正与偏颇而得一等奖的人。”

    他写了是想给代洛西的。坐在代洛西近处的人都互相私语。有一个

    竟用纸做成大大的赏牌,在上面画了一条黑蛇。华梯尼全不知道。先生

    因事暂时出去的时候,代洛西近旁的人都立起身来,离了座位,要将那

    纸赏牌送给华梯尼。教室中一时充满了杀气。华梯尼气得全身震抖。忽

    然,代洛西说:“将这给了我!”把赏牌取来撕得粉碎。恰好先生进来

    了,就继续上课。华梯尼脸红得像火一样,把自己所写的纸片搓成团塞

    入口中,嚼糊了吐在椅旁。功课完毕的时候,华梯尼好像有些昏乱了,走过代洛西位旁,落掉了吸墨水纸。代洛西好好地代他拾起,替他藏入革袋,结好了袋纽。华梯尼只是俯视着地,抬不起头来。

    勿兰谛的母亲

    二十八日

    华梯尼的脾气仍是不改。昨天早晨宗教班上,先生在校长面前问代

    洛西有否记牢读本中“无论向了哪里,我都看见你大神”的句子。代洛西

    回答说不曾记牢。华梯尼突然说:“我知道呢。”说了对着代洛西冷笑。

    这时勿兰谛的母亲恰好走进教室里来,华梯尼于是失去了背诵的机会。

    勿兰谛的母亲白发蓬松了,全身都被雪打得湿湿的。她屏了气息,把前礼拜被斥退的儿子推了进来。我们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

    咽着唾液。可怜!勿兰谛的母亲跪倒在校长先生面前,合掌恳求着说:

    “啊!校长先生!请你发点慈悲,许这孩子再到学校里来!这三天

    中,我把他藏在家里,如果被他父亲知道,或者要弄死他的。怎样好

    呢!恳求你救救我!”

    校长先生似乎想领她到外面去,她却不管,只是哭着恳求:

    “啊!先生!我为了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果先生知道,必能怜悯我吧。对不起!我怕不能久活了,先生!死是早已预备了的,但总想见到这孩子改好以后才死。确是这样的坏孩子——”她说到这

    里,呜咽得不能即说下去,“——在我总是儿子,总是爱惜的。——我

    要绝望而死了!校长先生!请你当作救我一家的不幸,再一遍,许这孩

    子入学!对不起!看我这苦女人面上!”她说了用手掩着脸哭泣。

    勿兰谛好像毫不觉得什么,只是把头垂着。校长先生看着勿兰谛想

    了一会儿,说:

    “勿兰谛,坐到位子上去吧!”

    勿兰谛的母亲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反复地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连校长先生要说的话都被她遮拦住了。她拭着眼睛走出门口,又连连说:

    “你要给我当心啊!——诸位!请你们大家原恕了他!——校长先

    生!谢谢你!你做了好事了!——要规规矩矩的啊!——再会,诸位!

    ——谢谢!校长先生!再会!原恕我这个可怜的母亲!”

    她走出门口,又回头一次,用了恳求的眼色又对儿子看了一眼才

    走。她脸色苍白,身体已有些向前弯,头仍是震着,下了楼梯,就听到

    她的咳嗽声。

    全级复肃静了。校长先生向勿兰谛注视了一会儿,用极郑重的调子

    说:

    “勿兰谛!你在杀你的母亲呢。”

    我们都向勿兰谛看,那不知羞耻的勿兰谛还在那里笑。

    希望

    二十九日

    安利柯!你听了宗教的话回来跳伏在母亲的胸里那时候的热情,真

    是美啊!先生和你讲过很好的话了哩!神已拥抱着我们,我俩从此已不

    会分离了。无论我死的时候,无论父亲死的时候,我们不必再说“母

    亲,父亲,安利柯,我们就此永诀了吗?”那样绝望的话了,因为我们还

    可在别个世界相会的,在这世多受苦的,在那世得报;在这世多爱人

    的,在那世遭逢自己所爱的人。在那里没有罪恶,没有悲哀,也没有

    死。但是,我们须自己努力,使可以到那无罪恶无污浊的世界去才好。

    安利柯!这是如此的:凡是一切的善行,如诚心的情爱,对于友人的亲

    切,以及其他的高尚行为,都是到那世界去的阶梯。又,一切的不幸,使你与那世界接近。悲哀可以消罪,眼泪可以洗去心上的污浊。今天须

    比昨天好,待人须再亲切一些:你要这样地存心啊!每天早晨起来的时

    候,试如此决心:“今天要做良心赞美我的事,要做父亲见了欢喜的事,要做能使朋友先生及兄弟们爱我的事。”并且要向神祈祷,求神给

    予你实行这决心的力量。

    “主啊!我愿善良、高尚、勇敢、温和、诚实,请帮助我!每夜母

    亲吻我的时候,请使我能说,‘母亲!你今夜吻着比昨夜更高尚更有价

    值的少年哩!’的话。”你要这样的祈祷。

    到来世去,须变成天使般清洁的安利柯,无论何时,都要这样存

    心,不可忘了,并且还要祈祷。祈祷的欢悦在你或许还未能想像,见了

    儿子敬虔地祈祷,做母亲的将怎样欢喜啊!我见你在祈祷的时候,只觉

    得有什么人在那里看着你、听着你的。这时,我能更比平时确信有大慈

    大悲至善的神存在。因此,我能起更爱你的心,能更忍耐辛苦,能真心

    宽恕他人的罪恶,能用了平静的心境去想着死时的光景。啊!至大至仁

    的神!在那世请使能再闻母亲之声,再和小孩们相会,再遇见安利柯

    ——与圣洁而有无限生命的安利柯做永远不离的拥抱!啊!祈祷吧!时

    刻祈祷,大家相爱,施行善事,使这神圣的希望,牢印在心里,牢印在

    我高贵的安利柯的灵魂里!

    ——母亲——第五 二月

    奖牌授予

    四日

    今天,视学官到学校里来,说是来给予赏牌的。那是有白须着黑服

    的绅士,在功课将完毕的时候,和校长先生一同到了我们的教室里,坐

    在先生的旁边,对三四个学生做了一会儿考问。把一等奖的赏牌给与代

    洛西,又和先生及校长低声谈说。

    “受二等奖的不知是谁?”我们正这样想,一边默然地咽着唾液。继

    而,视学官高声说:

    “配托罗·泼来可西此次应受二等奖。他答题、功课、作文、操行,一切都好。”大家都向泼来可西看,心里都代他欢喜。泼来可西张皇得

    不知如何才好。

    “到这里来!”视学官说。泼来可西离了座位走近先生的案旁,视学

    官用悯怜的眼光打量着泼来可西的蜡色的脸和缝补过的不合身材的服

    装,替他将赏牌悬在肩下,深情地说:

    “泼来可西!今天给你赏牌,并不是因为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并且

    并不单只因为你的才能与勤勉;这赏牌还奖励你的心情、勇气及强固的

    孝行。”说着又问我们:

    “不是吗?他是这样的吧?”

    “是的,是的!”大家齐声回答。泼来可西喉头动着,好像在那里咽

    什么,过了一会儿,用很好的脸色对我们看,充满了感谢之情。

    “好好回去,要更加用功呢!”视学官对泼来可西说。功课已完毕了,我们一级比别级先出教室。走出门外,见接待室里

    来了一个想不到的人,那就是做铁匠的泼来可西的父亲。他仍然脸色苍

    白,歪戴了帽子,头发长得要盖着眼,抖抖索索地站着。先生见了他,同视学官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视学官就去找泼来可西,携了他的手一同

    到他父亲的旁边。泼来可西震栗起来,学生们都群集在他的周围。

    “是这孩子的父亲吗?”视学官快活地对铁匠说,好像见了熟识的朋

    友一样。并且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

    “恭喜!你看!你儿子超越了五十四个同级的得了二等奖了。作

    文、算术,一切都好。既有才,又能用功,将来必定成大事业。他心情

    善良,为大家所尊敬,真是好孩子!你见了也该欢喜吧。”

    铁匠张开了口只是听着。他看看视学官,看看校长,又看看俯首战

    栗着的自己的儿子。好像到了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这样虐待儿子,儿子

    却总是坚强地忍耐着的。他脸上不觉露出茫然的惊讶和惭愧的情爱,急

    把儿子的头抱在自己的胸前。我们都在他们前面走过。我约泼来可西在

    下礼拜四和卡隆、克洛西同到我家里来。大家都向他道贺:有的去抱

    他,有的用手去摸他的赏牌,不论哪个走过他旁边总有一点表示。泼来

    可西的父亲用惊异的眼色注视着我们,他还是将儿子的头抱在胸前,他

    儿子啜泣着。

    决心

    五日

    见了泼来可西取得赏牌,我不觉后悔,我还一次都未曾得过呢。我

    近来不用功,自己固觉没趣,先生、父亲、母亲为了我也不快活,像从

    前用功时候的那种愉快,现在已没有了。以前,离了座位去玩耍的时

    候,好像已有一月不曾玩耍的样子,总是高兴跳跃着去的。现在,在全

    家的食桌上,也没有从前快乐了。我心里有一个黑暗的影子,这黑影在

    里面发声说,“这不对!这不对!”一到傍晚,看见许多小孩杂在工人之间从工场回到家里去,他们虽

    很疲劳,神情却很快活。他们想要快点回去吃他们的晚餐,都急忙地走

    着,用被煤熏黑或是被石灰染白了的手,大家相互拍着肩头高声谈笑

    着。他们都从天明一直劳动到了现在。还有比他们还小的小孩,终日在

    屋顶阁上、地下室里,在炉子旁或是水盆里劳动,只能用一小片面包充

    饥,这样的人也尽多尽多。我呢,除了勉强做四页光景的作文以外,什

    么都不曾做。想起来真是可耻!啊!我自己既没趣,父亲对我也不欢

    喜。父亲原要责骂我,不过因为爱我,所以忍住了!父亲一直劳动辛苦

    到现在,家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父亲的力换来的?我所用的、穿的、吃的和教我的、使我快活的种种事物,都是父亲劳动的结果。我受了却

    一事不做,只让父亲在那里操心劳力,从未给他丝毫的帮助。啊!不

    对,这真是不对!这样子不能使我快乐!就从今日起吧!像斯带地样地

    捏紧了拳咬了牙齿用功吧!拼了命,夜深也不打呵欠,天明就跳起床来

    吧!不绝地把头脑锻炼,真实地把惰性革除吧!就是病了也不要紧。劳

    动吧!辛苦吧!像现在这样,自己既苦,别人也难过,这种倦怠的生活

    决计从今日起停止!劳动!劳动!以全心全力用功,拼了命!这样才能

    得到游戏的愉快和食事的快乐,才能得到先生的亲切的微笑和父亲的亲

    爱的接吻。

    玩具的火车

    十日

    今天泼来可西和卡隆一道来了。就是见了皇族的儿子,我也没有这

    样的欢喜。卡隆是头一次到我家,他是个很沉静的人,身材那样长了,还是四年生,见了人好像很羞愧的样子。门铃一响,我们都迎出门口

    去,据说,克洛西因为父亲从美国回来了,不能来。父亲就与泼来可西

    接吻,又介绍卡隆给母亲,说:

    “卡隆就是他。他不但是善良的少年,并且还是一个正直的看重名

    誉的绅士呢。”卡隆低了平顶发的头,看着我微笑。泼来可西挂着那赏牌,听说,他父亲重新开始做铁匠工作,五日来滴酒不喝,时常叫泼来可西到工作

    场去帮他的忙,和从前比竟然如两个人了。泼来可西因此很欢喜。

    我们开始游戏了。我将所有的玩具取出给他们看。我的火车好像很

    中了泼来可西的意。那火车附有车头。只要把发条一开,就自己会动。

    泼来可西从未见过这样的火车玩具,惊异极了。我把开发条的钥匙交付

    给他,他低了头只管一心地玩。那种高兴的脸色,在他面上是未曾见过

    的。我们都围集在他身旁,注视他那枯瘦的项颈,曾出过血的小耳朵,以及他的向里卷的袖口,细削的手臂。在这时候,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

    玩具、书物,都送给了他,就是把我自己正要吃的面包,正在穿着的衣

    服全送给他,也决不可惜。还想伏倒在他身旁去吻他的手。我想:“至

    少把那火车送他吧!又觉得非和父亲说明不可。正踌躇间,忽然有人把

    纸条塞到我手里来,一看,原来是父亲。纸条上用铅笔写着:

    “泼来可西很欢喜你的火车哩!他不曾有过玩具,你不想个办法

    吗?”

    我立刻双手捧了火车,交在泼来可西的手中:

    “把这送给你!”泼来可西看着我,好像不懂的样子,我又说:

    “是把这送给你。”

    泼来可西惊异起来,一边看我父亲母亲,一边问我:

    “但是,为什么?”

    “因为安利柯和你是朋友。他这个送给你,当做你得赏牌的贺

    礼。”父亲说。

    泼来可西很难为情的样子:

    “那么,我可以拿了回去吗?”“自然可以。”我们大家答他。泼来可西走出门口时,欢喜得嘴唇发

    振,卡隆帮他把火车包在手帕里。

    “几时,我引你到父亲的工作场里去,把钉子送你吧!”泼来可西向

    我说。

    母亲把小花束插入卡隆的纽孔中,说:“给我带去送给你的母

    亲!”卡隆低了头大声地说:“多谢!”他那亲切高尚的精神,在眼光中

    闪耀着。

    傲慢

    十一日

    走路的时候偶然和泼来可西相碰,就要故意用手拂拭衣袖的是卡罗

    ·诺琵斯那个家伙。他自以为父亲有钱,一味傲慢。代洛西的父亲也有

    钱,代洛西却从不以此骄人。诺琵斯有时想一个人占有一张长椅,别人

    去坐,他就要憎嫌,好像玷辱他了。他看不起人,唇间无论何时总浮着

    轻蔑的笑。排了队出教室时,如果有人踏着他的脚,那可不得了了。平

    常一些些的小事,他也要当面骂人,或是恐吓别人,说要叫父亲到学校

    里来。其实,他对着卖炭者的儿子骂他的父亲是叫化子的时候,就被自

    己的父亲责骂过了。我不曾见过那样讨厌的学生,无论谁都不和他讲

    话,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说“再会”。他忘了功课的时候,连狗也不

    愿教他,别说人了,他嫌恶一切人,代洛西更是他嫌恶的,因为代洛西

    是级长。又因为大家欢喜卡隆,他也嫌恶卡隆。代洛西就是在诺琵斯的

    旁边的时候,也从来不留意这些。有人告诉卡隆,诺琵斯在背后说他的

    坏话。他说:“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懂,理他做什么?”

    有一天,诺琵斯见可莱谛戴着猫皮帽子,很轻侮地嘲笑他。可莱谛

    说:

    “请你到代洛西那里去学习学习礼貌吧。”昨日,诺琵斯告诉先生,说格拉勃利亚少年踏了他的脚。

    “故意的吗?”先生问。

    “不,无心的。”格拉勃利亚少年答辩。于是先生说:

    “诺琵斯,在这样小的事情上,你有什么可动怒的呢?”

    诺琵斯像煞有介事地说:

    “我会去告诉父亲的!”

    先生怒了:“你父亲也一定说你不对。因为在学校里,评定善恶,执行赏罚,全由教师掌管。”说完又和气地说:

    “诺琵斯啊!从此改了你的脾气,亲切地对待朋友吧。你也早应该

    知道,这里有劳动者的儿子,也有绅士的儿子,有富的,也有贫的,大

    家都像兄弟一样地亲爱,为什么只有你不愿意这样呢?要大家和你要好

    是很容易的事,如果这样,自己也会快乐起来哩。对吗?你还有什么要

    说的话吗?”

    诺琵斯听着,依然像平时一样冷笑。先生问他,他只是冷淡地回

    答:“不,没有什么。”

    “请坐下,无趣啊!你全没有情感!”先生向他说。

    这事总算完结了,不料坐在诺琵斯前面的“小石匠”回过头来看诺琵

    斯,对他装出一个非常可笑的兔脸。大家都哄笑起来,先生虽然喝

    责“小石匠”,可是自己也不觉掩口笑着。诺琵斯也笑了,却不是十分高

    兴的笑。

    劳动者的负伤

    十五日

    诺琵斯和勿兰谛真是无独有偶,今天眼见着悲惨的光景而漠不动心的,只有他们俩。从学校回去的时候,我和父亲正在观看三年级淘气的

    孩子们在街上溜冰,街头尽处忽然跑来了大群的人,大家面上都现出忧

    容,彼此低声地不知谈些什么。人群之中,有三个警察,后面跟着两个

    抬担架的。小孩们都从四面聚拢来观看,群众渐渐向我们近来,见那担

    架上卧着一个皮色青得像死人的男子,头发上都粘着血,耳朵里口里也

    都有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跟在担架旁边,发狂似的时时哭叫:“死

    了!死了!”

    妇人的后面还有一个背革袋的男子,也在那里哭着。

    “怎么了?”父亲问。据说,这人是做石匠的,在工作中从五层楼上

    落了下来。担架暂时停下,许多人都把脸避转,那个戴赤羽的女先生用

    身体支持着几乎要晕倒的我二年级时的女教师,这时有个拍着肩头的

    人,那是“小石匠”,他脸已青得像鬼一样,全身战栗着。这必是想着他

    父亲的缘故了。我也不觉记起他父亲来。

    啊!我可以安心在学校里读书。父亲只是在家伏案书写,所以没有

    什么危险。可是,许多朋友就不然了,他们的父亲或是在高桥上工作,或是在机车的齿轮间劳动,一不小心,常有生命的危险。他们完全和出

    征军人的儿子一样,所以“小石匠”一见到这悲惨的光景就战栗起来了。

    父亲觉到了这事,就和他说:

    “回到家里去!就到你父亲那里去!你父亲是平安的,快回去!”

    “小石匠”一步一回头地去了。群众继续行动,那妇人伤心叫

    着:“死了!死了!”

    “咿呀!不会死的。”周围的人安慰她,她像不曾听见,只是披散了

    头发哭。

    这时,忽然有怒骂的声音:“什么!你不是在那里笑吗!”

    急去看时,见有一个绅士怒目向着勿兰谛,用手杖把勿兰谛的帽子掠落在地上:

    “除去帽子!蠢货!因劳动而负伤的人正在通过哩!”

    群众过去了,血迹长长地划在雪上。

    囚犯

    十七日

    这真是一年中最可惊异的事:昨天早晨,父亲领了我同到孟卡利爱

    利附近去寻借别墅,预备夏季去住。执掌那别墅的门钥的是个学校的教

    师。他引导我们去看了以后,邀我们到他的房间里去喝茶。他案上摆着

    一个奇妙的雕刻的圆锥形的墨水瓶,父亲注意地在看。这位先生说:

    “这墨水瓶在我是个宝贝,来历很长哩!”他就告诉我们下面的话:

    数年前,这位先生在丘林,有一年冬天,曾去监狱担任教囚犯的学

    科。授课的地方在监狱的礼拜堂里。那礼拜堂是个圆形的建筑,周围有

    许多的小而且高的窗,窗口都用铁栅拦住。每个窗里面各有一间小室,囚犯就站在各自的窗口,把笔记簿摊在窗槛上用功,先生则在暗沉沉的

    礼拜堂中走来走去地授课。室中很暗,除了囚犯胡子蓬松的脸以外,什

    么都看不见。这些囚犯之中,有一个七十八号的,比别人更用功,更感

    谢着先生的教导。他是一个黑须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恶人,毋宁说是个

    不幸者。他原是细木工,因为动了怒,用刨子投掷虐待他的主人,不意

    误中头部,致了死命,因此受了几年的监禁罪。他在三个月中把读写都

    学会了,每日读书,学问进步,性情也因以变好,已觉悟自己的罪过,自己很痛悔。有一天,功课完了以后,那囚犯向先生招手,请先生走近

    窗口去,说明天就要离开丘林的监狱,被解到威尼斯的监狱里去了。他

    向先生告别,用深情的亲切的语声,请先生把手让他握一握。先生伸过

    手去,他就吻着,说了一声“谢谢”,先生缩回手时,据说手上沾着眼泪

    哩。先生以后就不再看见他了。先生说了又继续着这样说:

    “过了六年,我差不多把这不幸的人忘怀了。不料前日,突然来了

    个不相识的人,黑须,花白头发,粗布衣装,见了我问:

    “‘你是某先生吗?’

    “‘你是哪位?’我问。

    “‘我是七十八号的囚犯。六年前蒙先生教我读法写法。先生想必还

    记得:在最后授课的那天,先生曾将手递给我。我已满了刑期了,今天

    来拜望,想送一纪念品给先生,请把这收下,当做我的纪念!先生!’

    “我无言地站着。他以为我不愿受他的赠品,注视着我的眼色,好

    像在说:

    “‘六年的苦刑,还不足以拭净手上的不洁吗?’

    “他眼色中充满了苦痛,我就伸过手去,接受他的赠品,就是这

    个。”

    我们仔细看那墨水瓶,好像是用钉子凿刻的,真不知要费去多少工

    夫哩!盖上雕刻着钢笔搁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周围刻着“七十八号敬呈

    先生,当做六年间的纪念”几个字。下面又用小字刻着“努力与希望”。

    先生不再说什么,我们也就告别。在回到丘林来的路上,我心里总

    在描摹着那囚犯站在礼拜堂小窗口的光景,他那向先生告别时的神情,以及在狱中做成的那个墨水瓶。昨天夜里就做了这样的梦,今天早晨还

    在想着。

    今天到学校里去,不料,又听到出人意料的怪事。我坐在代洛西旁

    边,才演好了算术问题,就把那墨水瓶的故事告诉代洛西,将墨水瓶的

    由来,以及雕刻的花样,周围“六年”等的文字,都大略地和他述说了一

    番。代洛西听见这话,就跳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那卖野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克洛西坐在我们前面,正背向了我们在那里一心演算。代洛

    西叫我不要声张,又捉住了我的手:

    “你不知道吗?前天,克洛西对我说,他看见过他父亲在美洲雕刻的

    墨水瓶了。是用手做的圆锥形的墨水瓶,上面雕刻着钢笔杆摆在笔记簿

    上的花样。就是那个吧?克洛西说他父亲在美洲,其实,在牢里呢。父

    亲犯罪时,克洛西还小,所以不知道。他母亲大约也不曾告诉他哩。他

    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使他知道好啊!”

    我默然地看着克洛西。代洛西正演算完,从桌下递给克洛西,附给

    克洛西一张纸,又从克洛西手中取过先生叫他抄写的每月例话《爸爸的

    看护者》的稿子来,说替他代写。还把一个钢笔头塞入他的掌里,再去

    拍他的肩膀。代洛西又叫我对方才所说的务守秘密。散课的时候,代洛

    西急忙对我说:

    “昨天克洛西的父亲曾来接他的儿子,今天也会来吧?”

    我们走到大路口,看见克洛西的父亲站立在路旁,黑色的胡须,头

    发已有点花白,穿着粗布的衣服。那无光彩的脸上,看去好像正在沉

    思。代洛西故意地去握了克洛西的手,大声地:

    “克洛西!再会!”说着把手托在颐下,我也照样地把颐下托住。

    可是这时,我和代洛西脸上都有些红了。克洛西的父亲亲切地看着

    我们,脸上却呈露出若干不安和疑惑的影子来。我们觉得好像胸口正在

    浇着冷水!

    爸爸的看护者(每月例话)

    正当三月中旬,春雨绵绵的一个早晨,有一乡下少年满身沾透泥

    水,一手抱了替换用的衣包,到了耐普尔斯市某著名的病院门口,把一

    封信递给管门的,说要会他新近入院的父亲。少年生着圆脸孔,面色青

    黑,眼中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厚厚的两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父亲去年离了本国到法兰西去做工,前日回到意大利,在耐普尔斯登陆后忽然

    患病,进了这病院,一面写信给他的妻,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国,及因病

    入院的事。妻得信后很担心,因为有一个儿子也正在病着,还有正在哺

    乳的小儿,不能分身,不得已叫顶大的儿子到耐普尔斯来探望父亲——

    家里都称为爸爸。少年天明动身,步行了三十英里才到这里。

    管门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个看护妇来,托她领少年进

    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看护妇问。

    少年恐病人已有了变故,暗地焦急狐疑,震栗着说出他父亲的姓名

    来。

    看护妇一时记不起他所说的姓名,再问:

    “是从外国回来的老年职工吗?”

    “是的,职工呢原是职工,老还不十分老的,新近从外国回来。”少

    年说时越加担心。

    “几时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说。

    看护妇想了一想,好像突然记起来了,说:“是了,是了,在第四

    号病室中一直那面的床位里。”

    “病得很厉害吗?怎样?”少年焦急地问。

    看护妇注视着少年,不回答他,但说:“跟了我来!”

    少年跟看护妇上了楼梯,到了长廊尽处一间很大的病室里,病床分

    左右排列着。“请进来,”看护妇说。少年鼓着勇气进去,但见左右的病

    人都脸色发青,骨瘦如柴。有的闭着眼,有的向上凝视,又有的小孩似的在那里哭泣。薄暗的室中充满了药气,两个看护妇拿了药瓶匆忙地走

    来走去。

    到了室的一隅,看护妇立住在病床的前面,扯开了床幕说:“就是

    这里。”

    少年哭了出来,急把衣包放下,将脸靠近病人的肩头,一手去握那

    露出在被外的手。病人只是不动。

    少年起立了,看着病人的状态又哭泣起来。病人忽然把眼张开,注

    视着少年,似乎有些知觉了,可是仍不开口。病人很瘦,看去几乎已认

    不出是不是他的父亲,头发也白了,胡须也长了,脸孔肿胀而青黑,好

    像皮肤要破裂似的。眼睛缩小了,嘴唇加厚了,差不多全不像父亲平日

    的样子,只有面孔的轮廓和眉间,还似乎有些像父亲,呼吸已很微弱。

    少年叫说:

    “爸爸!爸爸!是我呢,不知道吗?是西西洛呢!母亲自己不能来,叫我来迎接你的。请你向我看。你不知道吗?给我说句话吧!”

    病人对少年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拢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就是你儿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不动,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少年哭泣着把椅子拉了拢去坐着

    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视他父亲。他想:“医生想必快来了,那时就可知

    道详情了。”一面又独自悲哀地沉思,想起父亲的种种事情来:去年送

    他下船,在船上分别的光景,他说赚了钱回来,全家一向很欢乐地等待

    着的情形;接到信后母亲的悲愁,以及父亲如果死去的情形,都一一在

    眼前闪过,连父亲死后,母亲穿了丧服和一家哭泣的样子,也在心中浮

    出了。正沉思间,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惊抬头看,原来是

    看护妇。

    “我父亲怎么了?”他很急地问。“这是你的父亲吗?”看护妇亲切地反问。

    “是的,我来服侍他的,我父亲患的什么病?”

    “不要担心,医生就要来了。”她说着走了,别的也不说什么。

    过了半点钟,铃声一响,医生和助手从室的那面来了,后面跟着两

    个看护妇。医生按了病床的顺序一一诊察,费去了不少的工夫。医生愈

    近拢来,西西洛忧虑也愈重,终于诊察到邻接的病床了。医生是个身长

    而背微曲的诚实的老人。西西洛不待医生过来,就站了起来。等医生走

    到他身旁,他忍不住哭了。医生注视着他。

    “这是这位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来的。”看护妇说。

    医生一手搭在少年肩上,向病人俯伏了检查脉搏,手摸头额,又向

    看护妇问了经过状况。

    “也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仍照前调理就是了。”医生对看护妇说。

    “我父亲怎样?”少年鼓了勇气,咽着泪问。

    医生又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要担心!脸上发了丹毒了。虽是很厉害,但还有希望。请你当

    心服侍他!有你在旁边,真是再好没有了。”

    “但是,我和他说话,他一些不明白呢。”少年呼吸急迫地说。

    “就会明白吧,如果到了明天。总之,病是应该有救的,请不要伤

    心!”医生安慰他说。

    西西洛还有话想问,只是说不出来,医生就走了。

    从此,西西洛就一心服侍他爸爸的病。别的原不会做,或是替病人

    整顿枕被,或是时常用手去摸病体,或者赶去苍蝇,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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