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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558
跨界学习.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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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329KB,215页)。

     跨界学习是由著名学者王烁所著,书中作者准备了30个认知训练实例,帮助读者打破以往的习惯认知,拓宽认知维度,引导读者在海量的信息里,快速寻找对自己有益的资源。

    《跨界学习》作者简介

    王烁

    财新传媒总编辑。2016年耶鲁世界学者,2012年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2007年和2008年博鳌亚洲论坛青年领袖。2018年出版《在耶鲁精进》,2016年出版《我们为什么总是看错人》,2015年创办英文阅读公众号:BetterRead。得到App专栏《30天认知训练营》《王烁·大学·问》主理人。

    《跨界学习》目录

    穿透思考

    方法工具

    思想实验

    时代悖论

    另类视角

    《跨界学习》推荐理由

    1、精准回应时代焦虑,授人以渔

    这是终身学习者的认知方法论:用打破学科界限的学习方式和一学即用的思维工具,拆解一切时代不确定性带来的问题,直击痛点!

    2、超实用认知训练提升手册

    你的认知维度,决定你个人提升的高度!干货丰富,逻辑清晰,带你思维升级急行军。

    3、罗辑思维金牌导师王烁全新力作

    财新传媒总编辑、耶鲁世界学者、畅销书《在耶鲁精进》《我们为什么总是看错人》作者、得到App专栏《王烁?大学?问》《30天认知训练营》主理人王烁,与你共赴学习的终身之旅!

    跨界学习截图

    目录

    序 但求精进

    穿透思考

    每个人都有25个开关

    思考怎样更好地思考

    不被命运无常所伤害

    上一代总是像弱智

    懂得过去才对未来有想象力

    方法工具

    你能达到任何目标

    怎样成为合格的写作者

    向哈佛大师学习谈判智慧

    破解表情密码,看穿谎言

    人生关系组合配置法

    从海量信息里寻找聚焦点逻辑和算法,撬动群体智慧

    训练贝叶斯脑

    避免集体无行动

    怎样做到持续成功

    思想实验

    大数据颠覆公共利益

    如果落入黑牢,如何成功越狱

    如果你是黑帮,如何安全传递信号

    如果凡事只说yes,会发生什么

    时代悖论

    忠诚的限度:何时退出,何时发声

    误解进化论:你可能是基因的奴隶

    想象共同体:走出民族主义的悖论

    新电车难题:用算法来分配社会悲剧

    另类视角

    关于女性,男人什么都不懂如果基因能定制,会有多恐怖

    种族不存在

    策略性发疯

    赢家不报复

    知识演进时,经验靠不住

    “阅读”反人性,为何还要读序 但求精进

    这本书能让你从中获得什么?我一言以蔽之:不惑。“四十

    不惑”的不惑。它不是一种特定能力,而是一层认知境界。中国

    人认为四十不惑是成长的重要里程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

    十知天命,达到这几步需要经历漫长的修炼。现在你有机会提前

    达成。

    先说这里没有什么。

    第一,你不能在这里获得关于某个特定领域的系统性专业知

    识。我不是能被一个专业圈住的人。我是财新传媒的总编辑,多

    年来主管这家中国最好的新闻机构的新闻报道。不过,除了新闻

    工作,我在其他领域都不是专家。我的兴趣是付出两成努力,就

    一个问题懂得八成,也就是所谓的另类二八定律。剩下两成留给

    专家,我则已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面对下一个问题。

    第二,这里没有万能钥匙。这里当然有你从来没想到过的技

    巧和方法,但没有什么技巧和方法能通吃。运用之妙,存乎一

    心。历史总是押韵,从不重复,讲的是同一个道理。

    第三,这里也没有简单答案。自我是多重的,环境是变化

    的,社会是多元的,为省事找单一策略是取败之道。

    如果这里没有简单、万能或是穷尽某个领域的专业知识、技

    能和答案,那有什么?这里有成年人的自我博雅教育:对各种知识都感到好奇,驭

    书作马,信马由缰,辗转于最肥美的牧场,随处撷英,以求不

    惑。

    很幸运,这是我工作的自然延展。

    绝大多数人的工作是一阶的,就是做事;我的工作则是“二

    阶”的,即对他人做的事下判断。我主管新闻报道,必须对每天

    发生的各种大事及其可能的走向迅速做出大体靠谱的初步判断:

    是否真相已明?需不需要进一步了解?了解到什么程度算足够?

    如何匹配人力、财力、注意力资源?多年来每天都做这件事,切

    磋琢磨,久而久之,帮助财新站到了中国高质量新闻报道的金字

    塔塔尖,我也随之走过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里程碑。

    不惑,谈何容易!

    要就事前无法预知的一切问题迅速做出大体靠谱的判断,形

    成初步决策,就得了解现实,因为了解现实是了解更多现实的前

    提。需要通达人性,因为人性简单而变化无穷,朝三暮四又亘古

    不变。需要懂得博弈论,因为社会是个你猜我、我猜他、他猜你

    的循环,须知止而后有定。需要熟悉进化论,因为进化论有洗髓

    之力,颠覆既往一切对秩序起源的理解。需要涉猎神经科学,因

    为无论理性与非理性,我们的一切决策都栖身于此。需要把握政

    治学,因为分配即政治,至于分配的是利益还是悲剧,不过是从

    哪一端看过去的问题而已。需要洞察历史,唯此才能不至于为自

    己这个单一样本所困,获得对无尽可能的想象力。也需要偶尔饮

    一瓢哲思,因为到了最后的最后,每个人必须与自相矛盾的自己和解。

    不再一一列举了,这个清单不断延展,既彼此交融,又从不

    同维度逼问:面对变化的环境、不测的未来,何以自处?所为何

    事?何处安心?我的路径自传统中来:读万卷书、阅万种人、晓

    万般事,一样也不能少。被问题所驱动,不管它来自何方;在好

    书中寻找智慧,反过来照进现实。如是反复迭代,最终万流归

    宗:无论古今还是中外,君子学为成人。它是持续终身之旅,我

    尚在路上。

    欢迎加入认知训练。不光是说说而已,从来知易行难,这段

    不惑之旅会展示知行如何合一。学思践行,我们但求精进,无问

    西东。穿透思考

    每个人都有25个开关

    无论是想要避免落入同样的误判陷阱,还是想要避免受别人

    误判之害,抑或是想利用其误判获益,你都得知道有哪些常见误

    判,还得有更靠谱的认知框架。

    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是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合伙人,巴菲特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聪明的家伙。命

    运把他们绑在一起,使之成为终身合作伙伴,但假如命运不是如

    此安排,芒格一样会获得自己的成功,正如巴菲特一样。

    芒格的经历比较简单,出生在内布拉斯加州(Nebraska)奥

    马哈(Omaha),小时候给巴菲特的祖父老巴菲特的杂货店打过

    工,参加过二战,上过加州理工学院,从哈佛法学院荣誉毕业,做了几年律师,然后不干了,专注投资,与巴菲特比肩而立,成

    为超级投资者。

    我有个朋友是芒格的信徒,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我拿过

    来把标题改成“只凭智慧取成功”,一时传疯了。人人都想成为这

    样的人,绝大多数是幻觉,但如果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人,芒格

    比较接近。

    芒格聪明,但不靠小聪明。他服膺的偶像是美国开国元勋富

    兰克林,但我没看到过他讲富兰克林的各种显赫功业,相反,他引用的是富兰克林年轻时草创的《穷理查年鉴》(Poor Richard's

    Almanack)。富兰克林白手起家,没受过多好的教育,《穷理查

    年鉴》全部自己写。他的写作水平怎么样呢?他把他欣赏的作者

    的文章找来,模仿其写法,反复练习,针对练习,仔细琢磨。这

    些不是走捷径、耍小聪明,而是笨办法、大智慧。芒格如法炮

    制,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与投资心得也放到一本书里,叫《穷查理

    宝典》(Poor Charlie's Almanack),向偶像致敬。

    多年以前,芒格在两所母校加州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陆续做

    过三次演讲,主题都是人类误判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uman Misjudgment)。15年后,他将这三次演讲整合为长篇文

    章。他在前言中讲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承认自己对学院派心理

    学一无所知,之所以要整合、加工并再次发表,是因为这些东西

    对他极为有用,那就“为后人留点有用的东西吧,我的剑留给能

    挥舞它的人”。

    芒格为什么要构建自己的心理学呢?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世

    界就是被各种人的各种误判打造出来的。无论是想要避免落入同

    样的误判陷阱,还是想要避免受别人误判之害,抑或是想利用其

    误判获益,你都得知道有哪些常见误判,还得有更靠谱的认知框

    架。他翻了几本心理学教材,觉得没什么用,于是土法上马,用

    富兰克林的打法,自己来,锻造对自己有用的心理学。

    芒格的土法有两大特点:

    第一是翻转。翻转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知道怎么成功,那就

    先去知道怎样会失败。芒格不学习成功,而学习失败,从各种各样的失败决策中寻找教训,翻转过来获得好决策的线索。他常

    说:“告诉我会死在哪里,我就永远不去那里。”乍一听像是打

    趣,其实已经公布了学习秘诀。

    第二是跨界。芒格习惯从反面入手,蠢人和愚蠢对芒格来说

    是宝贵的学习材料,而其并不存在边界,随处都有。蠢人和愚蠢

    在哪里,芒格就跟到哪里,仔细观摩、琢磨,不知不觉就跨越了

    行业壁垒、学科鸿沟。

    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做事靠工具,比如更好地建模型、量

    化,电脑就是一个工具,让我们变得“更快、更高、更强”。芒格

    是另一种人,他做事靠琢磨人。另一个传奇投资者卡尔·伊卡恩

    (Carl Icahn)也是这类人,他的业绩不亚于巴菲特。伊卡恩买入

    大量股票,进入董事会,炒掉CEO,压迫上市公司回报股东,这

    是他的打法。我听他给耶鲁学生讲金融课,上来就说:“电脑什

    么的我不懂,但我懂人啊!”

    懂人就是懂人性,人性复杂无比,所以这条路是险路。但反

    过来说,人性又亘古不变,所以也可以是捷径。至于是险路还是

    捷径,得看你自己是什么人。

    回到主题。芒格在自己的人类误判心理学里提出25种心理倾

    向,就是人们的思维定式。围棋中有句话,叫作“不思而应”,意

    思是“还没想呢,棋就下了”,这就是思维定式起作用的结果。我

    把它们理解为开关,就是说,一拨这些东西你就有反应,很多时

    候反应还特别大。第1个开关是激励。它是个超级开关。芒格说,永远不要低

    估激励的作用,其重要性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只要激励用得上,就不要用别的东西。富兰克林说过同样的道理,用利益而不是道

    理来说服人。

    第2个开关是爱。人们渴望爱与被爱,因此对所爱者的缺点

    熟视无睹,听从其意志,偏爱其所爱,甚至不惜扭曲事实。爱既

    能把人推向巅峰,也能把人打入谷底。

    第3个开关是恨。恨与爱恰为镜像,人们为此无视所仇恨者

    的优点,乃至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同样不惜扭曲事实。

    第4个开关是讨厌不确定性。人们不愿意陷入怀疑和不确定

    状态中,总是想立即做出决定。这个开关是演化而来的,不立即

    行动的那些猎物早就在进化中被猎食者吃干抹净。它与困惑和压

    力有关,困惑和压力越大,人们越想尽快摆脱怀疑。

    第5个开关是追求一致性。人们讨厌前后不一,总想前后协

    调起来。这使得习惯至关重要,它是让人生保持一致性的快捷方

    式,好习惯使人事半功倍,坏习惯纠正起来事倍功半。如果这与

    上一条讨厌不确定性合起来,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过快地下判

    断、做决定,然后永不改变。

    第6个开关是好奇。人类的好奇心远胜任何动物,这是一

    面;另一面是“好奇心害死猫”。

    第7个开关是公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8个开关是嫉妒。这是古老的开关之一,肯定来自演化,因为兄弟姐妹之间的嫉妒更甚于陌生人之间的。《圣经》禁止人

    嫉妒有驴子的邻居,可是没用。巴菲特甚至说,推动世界的不是

    贪婪,而是嫉妒。

    第9个开关是投桃报李,以牙还牙。没有它,人类不可能进

    化出合作。但它也可以被利用来操纵人。给你小恩小惠,你油然

    而生感激,于是掉进陷阱。大脑本能地想投桃报李,却不擅长计

    算数字。多少人栽在这里。

    第10个开关是近朱者赤。哪怕两样东西只是肤浅地联系在一

    起,也会对人的判断造成连带影响。广告里面多美女,原因即在

    此。这无伤大雅。但如果你得的是“波斯信使综合征”,后果就会

    很严重:带来坏消息的信使会被波斯国王杀掉,从此他再也听不

    到坏消息。

    第11个开关是否认现实。人们会拒绝承认现实,如果它太令

    人痛苦。

    第12个开关是过度重视自己。人们总认为自己拥有的东西更

    好,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人,好处是安全,坏处是形成同类的小圈

    子,锁死在互相欣赏但逐渐衰败的螺旋里。伟大人物则相反,他

    们经常清扫房间,断舍离。

    第13个开关是过度自信。这跟上一个开关——过度重视自己

    密切相关。过度自信的人还往往会高估自己对其他人的判断能

    力,结果就是在面试上花了过多时间,其实把这些时间用在简历上更有效。怎么才能解毒?少想自己这个人,多想概率这件事;

    先别想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先想想这件事以前的成功率是多

    少。

    第14个开关是厌恶损失。人们厌恶确定的损失,甚至不惜去

    冒巨大的风险来避免它。两个围棋世界冠军争霸,一方犯了个小

    错,造成亏损,这时如果承认亏损,慢慢下的话,虽然局势不

    利,但翻盘的机会还多;但如果他拒绝接受亏损,选择马上拼

    命,就会被对方一击即溃。阿尔法围棋(AlphaGo)就不会像他

    这样。

    第15个开关是寻找认同。青少年受同伴影响远胜于家庭。成

    人也一样,在认同感的驱使下会做出不可设想的事情,比如在集

    体中,普通人能够对他人施以不可想象的暴力。人们在面临困惑

    和压力时最有动力寻求认同感,所以传销和邪教组织第一步要做

    的便是将人隔离,把人分成“我们”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

    激发他们寻找认同的开关。

    第16个开关是对标。人们不擅长对一件孤立的事情做判断,一定要找到一个参照,通过和参照物的比较来进行判断。比如你

    花100元买个东西是否划算很难说,但如果它昨日是50元,你就

    很容易判断它不划算。我对应的建议是,买什么都别买附件。因

    为卖附件这门生意就是建立在利用对标这个开关的基础上的。比

    如买车就很容易买下许多附件,因为跟汽车的总价相比,附件的

    价格似乎微不足道,但其实搞不好人家的利润主要就在附件上。

    温水煮青蛙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每一刻都只跟上一刻比,觉得没

    啥变化,直到沸腾。第17个开关是压力。压力有二重性,套用巴甫洛夫对狗的研

    究:第一,巨大的压力会使人崩溃;第二,压力够大的话,所有

    人都会崩溃;第三,最坚强的人一旦崩溃,恢复也最难;最有意

    思的是第四点,恢复的唯一途径是重新施加巨大压力。

    第18个开关是重视易得的东西。芒格说有句歌词这样

    说:“如果我爱的人不在身边,我就爱身边的人。”耶鲁大学校

    长、心理学家苏必德(Peter Salovey)也说,恋爱这件事,相关

    性最大的就是距离。兔子总吃窝边草。

    第19个开关是用进废退。只有练习才能精进,这一点人人都

    知道。但是,有些技能很不常用,要练到精处,只能随时练习,但看起来又没用,因为用到的机会很少。这些技能就是“屠龙

    技”。你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条龙,但现在不练,万一遇到

    龙怎么办?

    第20个开关是毒品有害。这没什么可解释的。

    第21个开关是衰老。没有谁年老后还擅长学习新的复杂技

    能,迟滞岁月磨损的唯一办法是始终保持思考,怀抱欣喜之心学

    习。

    第22个开关是服从权威。领导比普通人更容易显得英明神

    武,尽管他们除了地位高些之外,就是普通人。崇拜权力不是哪

    个民族的特性,这件事全人类共通。正因如此,对把什么人放在

    有权力的位置上这件事要特别小心。

    第23个开关是闲扯淡。人人都爱闲扯淡,这没什么办法,但你得尽量做到别让闲扯淡的人打扰做正事的人。

    第24个开关是万事有理由。让别人做事一定要告诉他为什

    么,因为人人都想知道为什么。重视到什么地步?只要加两个

    字“因为”,不管你后面说的是什么,别人都会多让你一点。

    第25个开关是个总开关:组合开关。如果把前面的单个开关

    组合起来,效果会更为强烈。举个例子,厌恶损失与追求一致性

    结合起来,就会使人不停地往失败的事情上追加赌注,直到全部

    输光。而服从权威加上追求一致性再加上寻找认同,就创造了邪

    教和恐怖组织。

    回过头来看这25个开关,芒格说,它们既不是所有时候都

    好,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坏,它们就是思维的快捷方式。我们首先

    得知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每个人也不例外,都在这25个

    开关的控制下。其次,记住这25个开关,但凡意识到我们正被哪

    个开关所控制,其实就有解药。

    解药不外乎这些:

    第一,随时对照25个开关检查自己的决策。知道就是得到,比茫然懵懂好很多。第二,下判断、做决定前,最好有冷静期。

    第三,要算概率。第四,找对参照系。第五,与前后不一这件事

    和解,自相矛盾没什么了不起的。第六,永远直面真相,不管这

    有多么难。

    这些与中国智慧暗合。《论语》说,夫子有四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说,夫子有四不为:不想当然,不强求,不固执,也不囿于自己。《尚书》也留下了十六字心

    传:“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如果能做到

    这些,管理我们的25个开关绝对够用。道理就是这些,结果全在

    知与行一体。思考怎样更好地思考

    在析妙理于毫芒的前沿地带,凭借精巧的思想实验,思维的

    工匠有一席显要之地。

    很多年前,现代计算机之父艾伦·图灵(Alan Turing)构造出

    图灵机也就是计算机的基本概念,他知道猛兽即将出柙。图灵机

    本身只是个思想实验,但今天最复杂的计算机仍没有超过当初写

    在纸上的图灵机在理论上能达到的能力范围。图灵思考下一个问

    题:机器能达到多高的智慧?他又构造了一个思想实验,即对机

    器智慧的终极测试——图灵测试。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人类与另一方交流,彼此隔离,另一方

    对人类来说是个黑盒子,你对他一无所知。交流仅通过键盘和屏

    幕进行,人类通过键盘输入,对方通过屏幕回应。如果人类无法

    通过交流辨别对方是人类还是机器,那么就可以说机器通过了测

    试,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智能。

    图灵只关心机器是否拥有智能,并未涉及机器能否像人一样

    获得“意向”(intentionality)、“意识”(consciousness),乃至“意

    志”(free will),但哲学家们关心这些;不仅哲学家们关心,普

    通人也关心。人人都关心机器会不会获得意向、意识、意志。一

    旦机器获得了这些东西,人类在地球上的好日子就算过完了。而

    且,对人类的意向、意识和意志,人类自己还不太明白,还想通

    过与机器智慧相比较,找到理解人类自己的线索。解释一下,所谓意向,就是心智(mind)在场并表达、代表

    事物的能力;所谓意识,就是知道“自我”;所谓意志,就是自主

    选择。

    于是,哲学家们出手绑架了图灵测试。他们认为,与人类同

    等的智能应该包含意向、意识、意志这些内容。没有它们,认知

    何来?不能自知,无法自决,谈何智慧?

    著名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把拥有意向、意识、意

    志的机器智能叫作强人工智能(strong AI),而没有这些,只会

    计算、推断和解决具体问题的机器智能叫作弱人工智能(weak

    AI)。

    在图灵测试的基础上,哲学家们提出了新问题:假设机器通

    过了图灵测试,那么它是否已经获得意向、意识、意志,拥有强

    人工智能?

    这个问题没法直接回答。到今天还没有一部机器通过图灵测

    试,也没有一部机器获得强人工智能。现有的所有人工智能都是

    弱人工智能,就算阿尔法围棋能这般碾压人类围棋手,也一样是

    弱人工智能。

    既然让人类无法辨别是机器还是人的机器还不存在,那么,想穿透图灵设下的隔离屏障,去到无知之幕的另一侧,去拷问那

    个东西是不是掌握了人类智慧,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这没有难倒哲学家。会做思想实验的又不止图灵一个,实际上,哲学家倒是思想

    实验的鼻祖,从柏拉图以来,思想实验就是他们主要的思想工

    具。

    塞尔构造了一个精巧的思想实验,同时也是图灵测试的一个

    变形,叫作中文屋子(Chinese room)。

    中文屋子的精巧之处在于,塞尔自己充当了图灵测试中被测

    的机器这个角色,而他确切地知道自己这部机器没有人类智能,于是难题解决。

    具体如下:

    想象一间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就是塞尔自己,还有一沓

    纸、一支笔和一张中英文对照表。

    人从门缝里塞进字条,上面是用中文提的问题。塞尔用对照

    表查出与其对应的英文问题,给出英文答案,再用对照表查出对

    应的中文,抄写在字条上,塞回门缝。

    回答完美无缺,屋外的人无法分辨屋里的是人还是机器,于

    是通过图灵测试。

    屋内外通过字条进行的整个对话应答过程尽管完美,但不存

    在理解(understanding)这回事——塞尔自己完全不懂中文。

    通过将自己置换到机器人的角色,塞尔看到了机器人的“内

    心”。测试结束,他穿越回来,恢复哲学家身份,告诉大家那部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其实并没有智慧,因为他自己就是那部机

    器!他确切地知道自己不理解中文,屋子里的其他所有东西,纸、笔、对照表,也没有一样有“理解力”。中文屋子里没有理解

    力,只有单纯的计算(computation)。

    塞尔认为,没有理解就没有意向,也不会有真正的思维,更

    没有意识、意志这些层层递进的高级人类智慧。他宣布,中文屋

    子思想实验说明,哪怕通过图灵测试,机器也还是机器,不会拥

    有与人类同等的智慧,最多只是貌似而已。强人工智能不可能只

    通过计算获得,它有赖于大脑还未揭开的某个特殊机理。

    塞尔的中文屋子成为当代讨论最多的思想实验。这件事的本

    质是这样的:哲学家先给图灵测试增加了一个强人工智能的靶

    子,然后宣布击败了它。这并不太公平,但人们还是长出一口

    气,没有看到机器成为人上人。

    高兴得太早。再来一个思想实验。

    如果你想亲眼看到一亿年后的地球,现在能想象的唯一办法

    是休眠。你爬进休眠舱,然后在一亿年后醒来。

    可是,问题没这么简单。休眠舱需要经受一亿年的考验,要

    保证能源供给不断,要经得起环境灾变,万一受损还得自我修

    复,数不清的考验它都得能应付,否则你就再也醒不来了。

    找个最理想的位置,有维系休眠舱所需的所有资源,然后固

    定在那里。行不行?这不算好办法,一亿年间,地震、海啸、陨石撞地球都可能

    发生,这么长的时段中,想想就知道没法靠谱地预测风险如何降

    临。千年一遇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不然,福岛核电站怎么会出

    事故?

    未来无从预测,那怎么办?

    制造一个能感知环境、回避风险、寻找资源的机器人,把休

    眠舱放进去。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点了。不动和能动,是从自然界复制

    而来的两个策略,前者是植物,后者是动物。

    要求机器择机而动,你一开始给它下达了指令“让我活着”,然后便沉睡一亿年,不再给它临场指导。你的机器人必须能够自

    己制定策略,“知道”如何去寻找资源,如何转移到安全地带,如

    何预判和回避风险。

    这些你不可能都提前想到,就算想到一部分,你也不能事事

    都提前准备,你准备不起:所需资源太多,太笨重,更不能适应

    环境变化。

    挑战不止于此。未来一亿年不会只有你的那个机器人,可能

    有许多机器人,彼此竞争、合作。你的机器人得具备合纵连横的

    能力。需求层层嵌套。

    如果你的机器人最终不辱使命,将你保存到一亿年之后,那

    么它多半发展出了自运行的能力。你在休眠中,不能实时控制,机器人在保存你生机的最终目标下,会根据环境变迁,自己衍生

    出许多次生目标。这是天大的事:衍生就意味着脱离,脱离当初

    的目标。

    不忘初心,何其之难。允许机器有相机决策自主权,那么自

    主决策的进程会超越你的预想范围,这就叫失控。

    讲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这个故事中的机器人就是人类自

    己。在演化过程中,基因创造出人类来做它们的机器人,以保护

    它们在人类身体深处漫漫休眠。人类是基因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造

    出来的机器人,但在基因不得不让渡的自主决策空间中,人类演

    化出了自由意志。我们作为人的利益,与“造物主”基因的利益,出现分歧。从基因赋予人类学习能力、授权人类自主决策的那一

    天起,基因失去对人类的控制,人类自立,就成为注定的结果。

    一言点醒梦中人。既然人本来是机器,机器何尝不能是人?

    亿年机器人这个思想实验,来自丹尼尔·C.丹尼特(Daniel

    C.Dennett)的《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Intuition Pumps and

    Other Tools for Thinking)一书。丹尼特是现代进化论科普大家,也是最具科学家气质的哲学家。在机器智慧与人类智慧的大辩论

    中,他的看法与塞尔针锋相对。他认为,不需要什么神秘的大脑

    特殊机理,运算层层嵌套,足以涌现出与人类相当的智慧,因为

    人类智慧不外乎如是。在塞尔的中文屋子里,塞尔这个人、纸、笔、对照表,没有一样“理解”中文,那也没关系,“理解”从所有

    这些东西构成的整体中涌现出来。塞尔和丹尼特针锋相对,现在没法说哪个看法对。有数据的

    地方,数据说话;没有数据的地方,故事说话。现在没有数据,只能看你喜欢哪个思想实验多一点。我自己更喜欢丹尼特的,强

    烈推荐《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这本书。直觉泵即思想实验,没有数据的地方,我们从公认的直觉开始做思想实验,看它将我

    们带到何方。丹尼特首创直觉泵这个名词,又恰是从批评塞尔的

    中文屋子思想实验开始的。

    这本书既是一本哲学书,又是一本探索怎样才能更好地思

    考“怎样才能更好地思考”这件事的书,由数十个精巧的思想实验

    及其工具组成,用被进化论武装到牙齿的认知理论打磨你自己思

    想的利齿。正如丹尼特所说,直觉泵,即思想实验,既不像诗那

    样松散,又不像数学那样系统。析妙理于毫芒,它们是思维的手

    工工具。在前沿之地,思维的工匠仍有一席显要之地。不被命运无常所伤害

    人们想改变世界,斯多亚主义者想改变自己。

    “我必然会遭遇负义、无礼、背信、恶意和自私自利之人

    ——我以提醒自己这句话开始每一天。”

    说这话的是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罗马皇帝,当时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

    奥勒留少年时期曾追随犬儒主义(Cynicism),穿布衣,睡

    地上,拒绝享受,但不得要领。偶然得到爱比克泰德

    (Epictetus)的课堂答问集,获得大启发,转而追随斯多亚主义

    (Stoicism),成为罗马最后一个伟大的斯多亚主义者。

    奥勒留是罗马帝国五大贤君的最后一人,在他之后,罗马的

    荣光只剩余晖。他执掌大权数十年,但没有被权力败坏。罗马历

    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Cassius Dio)说,从进入权力核心到死于

    王座,奥勒留几十年间始终是同一个人,没有任何改变。

    奥勒留也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柏拉图所期待的那种哲学王。

    作为一个斯多亚主义者,他本无意向他人布道,而把所思所想记

    在日记里,原题是“致我自己”,后人改名《沉思录》出版,留传

    后世,成为斯多亚学派的经典著作。

    斯多亚主义不是贵族的专利,谁都可以追随。奥勒留的精神

    导师爱比克泰德出身奴隶。罗马四大斯多亚主义者中的另外两位,塞涅卡(Seneca)集剧作家、银行家、政客于一身,穆索尼

    乌斯·鲁弗斯(Musonius Rufus)则终身执教。他们出身不同,背

    景迥异,各有境遇,在斯多亚思想里找到了理想人生的模板,那

    就是内心宁静。

    斯多亚主义是教人怎样过好这一生的学问,源自希腊。学派

    得名自Stoa Poikile,指雅典中心广场北侧的绘画长廊,创始人季

    蒂昂的芝诺(Zenon of Kitieus)经常在这里给门人讲课。

    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如何过好这一生?那是公元前300

    年,也就是苏格拉底在同一个广场上被审判近100年之后,希腊

    城邦的政治、军事已衰落,但学风大畅,诸子争鸣。一个极端是

    享乐主义,花开堪折直须折,珍惜眼前,让欲望飞;另一个极端

    是犬儒主义,荣华富贵皆浮云,唯有弃绝物欲,才能得到真自

    由,破衣敝屣,以地为席。那个让亚历山大走开别挡住阳光的第

    欧根尼(Diogenēs),就是一位大犬儒。这两派,一派玩世,一

    派弃世。

    斯多亚主义既不像犬儒主义一样弃世,也不像享乐主义一样

    沉湎物欲。斯多亚主义主张物物而不为物所物,既享受现实美

    好,又洞察其转瞬即逝。人生应追求有德性(virtue)的生活,并

    等待命运女神的垂青。尽人事,知天命。所谓德性,就是成为我

    们所应当成为的那种人。至于应当成为什么人,斯多亚主义自有

    套说法:饥餐渴饮,父母、兄弟、朋友、家邦,职责一个也不能

    少。什么也不能阻止一个斯多亚主义者履行职责。诚意、正义、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国人也有类似的良好

    生活模板,不同的只是对无常略少了点敬畏。斯多亚主义推崇理智,因为唯人有理智,要成为应当成为的

    那种人,就要让理智主导我们的生活。“只有理智能使我们停止

    流泪,命运是不会让泪水停下来的。”一个斯多亚主义者曾如此

    安慰陷入丧子悲恸的友人。

    也许只有另一个斯多亚主义者才听得进这劝慰。

    斯多亚主义从希腊传入罗马,获得了极大成功。第一批罗马

    斯多亚主义者中就有小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emilianus Africanus),不世出的罗马名将。他继承父辈之志,彻底毁灭了宿敌迦太基(Carthage),与父亲一样赢得“非洲征服

    者”的尊号。此后300年,罗马名将、哲人、作家、政客,往往都

    是斯多亚主义者。斯多亚主义者既入世又出世,两者和谐共处一

    身。无独有偶,在亚欧大陆的另一侧,在名教与自然的分合辩驳

    中,中国人也做出了决定:名教即自然,大隐隐于朝。

    罗马人改造了斯多亚主义,把内心宁静放到极高的位置。对

    罗马人来说,宁静与德性同样重要,并相互关联:德性完备则宁

    静降临,内心免于一切负能量;反过来,内心宁静才能追求德

    性。

    理想的罗马斯多亚主义者这样生活:享受美好,追求事功,但绝不沉湎其中,洞察一切去日无多。如果荣华富贵转瞬间被夺

    走,那是命也运也,丝毫不能动摇斯多亚主义者的沉着与泰然。

    无忧无惧,无嗔无念,内心宁静。当然,宁静不是弃绝所有情

    绪,而是弃绝负面情绪,不为愤怒、悲伤、焦虑、恐惧所动,得

    大喜悦。要做一个斯多亚主义者,你得会这些功夫:

    第一,总是设想最坏情形,假设一切已被命运夺走。

    设想最坏情形,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命运无常的减震垫。厄运

    对那些以为前面只有好运的人冲击最大。珍惜生活,但时刻自

    省,洞察美好终将逝去,专注从当下获得快乐。

    想象你已经失去一切,亲人、朋友、财富、生命,然后睁开

    眼睛,珍惜当下。这是最重要的斯多亚心理学,它一再被证明有

    用。灾难来临时,最先崩溃的总是乐观主义者,因为乐观在惨淡

    现实面前会碰得粉碎。斯多亚主义者就不同,灾难来临对他们来

    说只是符合预期。习惯于预设最坏情形,才能在绝地获得坚韧和

    勇气。(Shu分享更多搜索'雅书)

    一位妇人,三年仍不能挣脱丧子之痛,塞涅卡劝慰她:我们

    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幸运女神那里暂借而来的,随时不经提示就会

    被收走。“爱我们所爱,但要知道我们所爱的都如朝露。”

    后世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

    说:“真正的勇气是知道生活的真相,却仍然热爱生活。”他肯定

    是个斯多亚主义者。

    第二,控制能控制的,无法控制的要放手。

    什么是我们无法控制的?环境。什么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

    对环境的态度。斯多亚主义者将一切环境因素内化成自己对环境

    的态度,将一切得失之源都归于自己,放下对无法控制之外物的忧惧焦虑。爱比克泰德说,人们想改变世界,斯多亚主义者想改

    变自己。

    第三,对抗命运对未来的安排,但接受已成现实的过去与现

    在,仿佛它是宿命。

    斯多亚主义的宿命论针对过去与现在,因为它们已成事实,不可改变。既然无法改变过去和现在,何必枉自悲叹?不要幻

    想,不要反复思量,假设当初怎么样会如何,不要把情感、精

    力、资源浪费在这里,更不能让其摇动内心。

    第四,克己。

    假想最坏情形可能发生之外,斯多亚主义者会再往前走一

    步。塞涅卡说,有时得按照最坏情形已经发生的那样去生活。光

    假想失去全部财富还不够,还要时不时真正过苦日子,给自己主

    动制造苦难,忍饥挨饿,雨雪交加。跟犬儒主义不同,斯多亚主

    义不追求自虐。他们并不从受苦中收获快感,只是为了更好地感

    受生活的甜美。推崇克己,是为了获得意志力、勇气和自制力。

    第五,反思。

    斯多亚主义者也三省吾身:今天改正了什么?今天抵制了什

    么?今天有什么进益?斯多亚主义者入世,积极参与生活,但集

    参与者与旁观者两个角色于一身,一边作为,一边又观察自己的

    作为,并按斯多亚准则来评估:

    你有没有设想过最坏情形?有没有区分能控制与不能控制的事情?

    有没有内化目标?

    是否沉湎于过去,而忘了注视未来?

    有没有克己?

    对一个斯多亚主义者来说,死亡是终极测试。一个标准的斯

    多亚主义者坦然接受突然来临的死亡,因为他每一天都是向死而

    生,因此已经过了自己想过的一生,随时可死。斯多亚主义者不

    会觉得被死亡所欺骗。

    塞涅卡自己是这样死亡的:他的学生、罗马暴君尼禄

    (Nero)令其自杀。门人弟子为之流泪,他则提醒大家记住我们

    都是斯多亚主义者,然后割开手腕。由于年事已高,血流过慢,他命仆人将浴缸放满热水,躺在里面,平静死去。

    推荐一本书,《像哲学家一样生活:斯多葛[1]

    哲学的生活艺

    术》(A Guide to the Good Life:the Ancient Art of Stoic Joy)。作

    者威廉·B.欧文(William B.Irvine)是位哲学家,但人到中年才找

    到斯多亚之道。他从希腊、罗马留下来的斯多亚经典中,梳理重

    构出一套斯多亚修行的现代法门。

    现代人做斯多亚主义者有什么用?

    有些难题是亘古不变的,在无常世事中,在侮辱、焦虑、灾

    变、老去、死亡面前,无论你是罗马人还是现代人,都想获得内心的宁静与喜悦。

    公元180年,罗马最后一位贤君奥勒留得病,拒绝进食饮

    水,平静死去。他用自己选择的方式死去,像一个标准的斯多亚

    主义者那样战胜了死亡。上一代总是像弱智

    人类智商发生普遍显著提升这件事,在绝大多数国家都还没

    有停下来的迹象。

    说错一句话,好好的哈佛校长就做不成了。

    多年前,当时的哈佛校长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跟

    一群教授谈起为什么女性科学家比例低,提出一个注定令他后悔

    的假说:

    是不是因为女性科学家的智商标准差比较小?

    萨默斯是著名的高智商分子,经济学家、财政部部长、哈佛

    校长,年少得志,一路春风得意,直到这句关于智商的话捅了马

    蜂窝。哈佛教授揭竿而起,群情激愤,指责他歧视女性。纷争经

    久不息,萨默斯最后辞职了事。

    是萨默斯错了,还是哈佛讲政治正确过了头?

    得从智商说起。

    显然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聪明,但怎样比较人与人的智力?

    心理学家发明了一套标准化智力测试,得分换算成智商。智商很

    能说明人的智力水平,基本上是智商高的人智力也高,反之亦

    然,而且智商与人的职业成就、收入高低、学术水平明显相关。

    智商平均是100,一个标准差是15,这意味着全社会所有人当中,约三分之二的人智商在85~115之间,高于130的是天才,低于70的是弱智,100人当中都只有两三个。

    萨默斯的话的意思是,男性和女性的平均智商也许没差别,但也许女性智商的标准差比男性的要小。也就是说,相对男性而

    言,女性的智商更加扎堆在100附近,低于70的少,高于130的也

    少。潜台词是,哈佛当然不会有弱智了,智商高于130的天才多

    的是,而这些人中,男性会多一些。

    表面上看,这几乎是个学术问题,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怪吗?

    哈佛教授们是不是讲政治正确讲到连正常的学术讨论都不能容忍

    了?

    实际上,也许萨默斯真的不知道,但他确实触碰到了男女平

    权的核心问题。他要是早读过詹姆斯·弗林(James Flynn)的书

    《我们在变聪明吗?》(Are We Getting Smarter?),也许就不

    会灰头土脸地下台了。

    书里问道:“如果男大学生智商比女大学生智商高,那么能

    不能说男性智商比女性智商高?”

    对此有两个相互竞争的假说。第一个假说是两性智商一样,女大学生智商略低于男大学生的原因是大学录取女生的智商门槛

    较男生略低;第二个假说是男性智商略高。两者都能解释为什么

    大学里男生的平均智商高过女生这个现实,细节是一堆数字,不

    展开了。有趣的是,在第一个假说下,如果两性智商一样,那么

    对应的是大学女生智商的标准差会大过男生;而按第二个假说,男性智商优越,则大学女生智商的标准差比男生小。

    所以,胡乱猜测女性智商标准差小是经不起推敲的,萨默斯

    想用一个聪明的方式谈论两性智商,却贸然触碰了禁地。

    智商测试本身是一门经验科学:请答题,是多少就是多少,没什么好讲的。但谈论智商遍地是雷,不信试试跟你旁边的人说

    他智商欠费会有什么后果。更何况,学者不关心个体智商,涉及

    的要么与种族有关,要么与性别有关,要么与发展程度有关,处

    处都是雷区,随时爆炸,萨默斯折在这里不冤。更何况,哪个是

    因,哪个是果?是因为智商偏低导致某些群体的弱势,还是因为

    这些群体的弱势导致了智商偏低?

    靠谱同时审慎的态度是承认智商在不同人群中的分布现实,但在有充分证据之前,不要贸然归因。这也是美国心理学会的态

    度。他们于20年前发表著名报告《智力:已知与未知》

    (Intelligence:Knowns and Unknowns),承认黑人与白人智商的

    差别,但认为没有证据说明差别是来自基因还是来自环境影响。

    《我们在变聪明吗?》这本书不容易读,但要是能啃下来,你会大开眼界。举个例子:美国大学里的华人学生越来越多,是

    因为华人智商高吗?

    华人在美国精英大学里所占比例早就远远超过了总人口比

    例。比如说,20世纪70年代,华人占美国总人口的2%,但华人学

    生占到哈佛学生的14%,斯坦福学生的16%,麻省理工学院学生

    的20%。这是因为华人智商高吗?不是。对美国中学生的研究发现,华人学生与白人学生相

    比,智商没有差别,差别在努力程度。华人学生勤奋得多。勤奋

    的作用还可以量化:与白人中学生成绩相当的华人中学生,其智

    商可以低对方7个点,例如,某年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录取新

    生时,处于录取线上的华人学生的智商比白人学生低7个点。

    勤能补拙,中国人说到底靠勤奋。

    顺便说一句,全世界智商最高的人群确实是华人,但不是美

    国华人,而是新加坡华人。其平均智商高达114,比全世界平均

    值几乎高出一个标准差,整体赢在起跑线上。

    弗林是首屈一指的智商研究专家,著名的“弗林效应”就因他

    得名,虽然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但他进行了最为系统的研究。

    他的研究表明,过去100年来,全世界人们的智商都在变得越来

    越高。下一代人比上一代人智商更高,既发生在发达国家,也发

    生在发展中国家。

    以美国为例,平均每年智商上升0.3个点,已经持续了50年,虽略低于全球平均水平,但已很惊人。相当说,如果100年前的

    美国普通人穿越到今天,其智商比今天的美国普通人低30个点,基本是弱智。反过来说,今天的美国普通人穿越到100年前,哪

    怕没有携带任何现代知识,单凭一个大脑,就已经跨进了天才的

    门槛。

    更惊人的速度来自荷兰,从1952年到1982年,荷兰人的智商

    30年增长了22个点,平均每年超过0.7个点。当然这只维持了30年,但大多数国家在其人口智商增长的峰值期都超过每年0.6个

    点。

    生活在大陆的中国人,智商进步相比较不算大。早些的研究

    发现,从1936年到1986年的50年间,中国城市人口智商增长了22

    个点,平均每年是0.44个点,并不特殊。另一项针对5~6岁中国

    城市儿童的近期研究发现,从1984年到2006年,这个人群的智商

    年均增长只有0.206个点。也许是因为中国人智商的起点已经不

    低?现在是105。

    人类智商发生普遍显著提升这件事,在绝大多数国家都还没

    有停下来的迹象。

    为什么会有弗林效应?

    有研究认为,对发展中国家人口的智商影响最大的是寄生

    虫,消灭寄生虫的进展与智商提升的相关性很高。也有研究认

    为,最重要的是营养,营养改善则智商上升。弗林看法不同,他

    认为这些单一因素本身都不充分,也能找出反例。比如在某个饥

    饿年代出生的荷兰人,其智商居然高于非饥饿年代出生的荷兰

    人。他认为智商提升的终极原因是工业化,而起作用的是工业化

    带来的社会整体变化:更普及的学校教育,日常工作乃至生活对

    认知能力的要求提高,家长与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更长,等等。

    更重要的是,尽管两者高度相关,但是智商不等于智力。

    我们必须认识到,智商本身就是一个测试的得分,我们真正

    关心的是智力本身,特别是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igence),简称g。什么是g?如果一个人做某件事很行,但做另外的事不行,那么他只是擅长做某件事而已,人不见得聪明;但如果他做这件

    事行,做别的事也行,那么他多半比较聪明,或者说,g值高。

    同一人在不同任务中的表现有一半左右可用他的g值来解释。

    其实,没有谁是天生的音乐家、棋手、数学家,或者其他。

    原因很简单,这些技能出现得太晚,时间太短,进化还来不及重

    新搭建专门的大脑回路。所谓天生的音乐家、棋手、数学家,他

    们是有天生的高g值,但不是注定只能在特定的领域里成功,换

    个领域,同样努力,他们一样成功。

    智商测试跟g很相关,测的主要是g,而智商高的人确实通常

    智力也高,但弗林效应恰好说明,智商不等于智力。智商测试有

    多个模块,对一般智力的要求有差别,有的高,有的相对低。分

    解弗林效应,发现它主要发生在对一般智力要求不太高的模块

    里,而对一般智力要求较高的模块影响很小。

    智商研究界由此分成两派,一派认为百年来人类智商涨分没

    有实际意义,因为一般智力没有变化。另一派,就是弗林自己代

    表的这一派,则这样说:

    我们是不是比前辈聪明?如果问题是“我们出生时的大

    脑是不是比祖先的更有潜能”,那么答案是“否”;但如果问题

    是“我们是否比祖先面对更宽广的认知挑战,并发展出新的

    认知技巧以应对这些挑战”,那么答案是“是”。

    举个例子。人类顶尖选手的百米短跑水平早已突破曾被认为是天堑的10秒大关,障碍跑成绩却只略微提升,跳高成绩则几无

    变化。人的体质没有发生任何重大变化,只是社会更重视百米跑

    成绩,训练和提高的正反馈主要发生在百米跑上。但是,难道说

    只要人的体质没有发生重大变化,这些就没有意义吗?当然有,否则怎么会有人关心谁是世界飞人。

    同样,智商提升的那些测试模块,对应着人们抽象能力的提

    升。几代人之前,人们更习惯于将抽象概念映射到具体对象上,而较少围绕抽象概念展开思维;今天则不然,对抽象思维的训练

    和挑战,远不只是在学校课堂上,早已渗透到社会与家庭的所有

    方面,学习、工作,乃至娱乐。电影、电视和电子游戏也是这一

    代人智商提升的重要环境因素。几十年前的经典电影,回头去

    看,常常会觉得太幼稚;我偶尔回头去读日本围棋黄金年代六大

    超一流棋手的棋谱,往往惊讶于其水平之低,与记忆中初次读到

    惊为天人的感觉对比强烈。

    所以,代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说两代人如何调节对对方的

    态度就能化解,它坚实地存在于代际的认知能力差别中。我们觉

    得上一两代人像弱智,下一两代人觉得我们像弱智,简直是没有

    办法的事情。

    当然,同样的道理,如果换用年鉴学派创始人、历史学家马

    克·布洛赫(Marc Bloch)的话说,会温情一些:

    一代人是怎么刻画出来的?首先是年纪,这群人比上一

    代人年轻,比下一代人年长。更直接的是他们的共同经历和

    影响:他们为同样的事情激动。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这些事态度一致,有可能激烈分歧,但共同点是就某些事激动,而

    上一代和下一代人都不会为这些事激动。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懂得过去才对未来有想象力

    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什么必然;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押

    韵;人是靠不住的,制度也一样;养成历史感。

    几年前,一位美国最大也最成功的对冲基金掌门人到北京,来看一位熟识的中国领导人,给他带来一本书——《历史的教

    训》(The Lessons of History)。巧合的是,他们早年在大学里学

    的都是历史,都没有把历史学研究作为自己的职业,但显然都从

    历史中学到了很多,保持着终身的兴趣,并在各自的领域里走到

    巅峰。

    一个郑重送书,一个认真读书,这本书显然对他们俩都触动

    很深,于是很快出了中文版。你不要以为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具体

    的教训,对现实有何影射。这些都没有,只有阅尽3000年世事沉

    淀出来的智慧。

    书出自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夫妇之手。杜兰特早年在

    中学任教,写书介绍古典哲人思想,一举成功,获得财务自由。

    他与学生阿里尔(Ariel)成婚,共同生活70年,环游世界,用一

    辈子写出《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11卷本世界

    史巨著,晚年拿到美国公民的至高荣誉奖总统自由勋章。

    杜兰特夫妇笔耕终生,完成世界史之后,才写了《历史的教

    训》这本小书,可以说是《世界文明史》的长篇跋文。他们笔力

    雄健、文风自由、涉猎广博,阅尽世事后,态度从容、通达,充满智慧。这么一对单纯的人,过了单纯的一生,写出来的东西如

    此通透,只能说真是了不起。他们不一定懂进化论,肯定不知道

    什么叫大数据,经济学没学过,数学就别提了,但达到的思想深

    度和广度,跟全都精通后写出来的一样,说明通向智慧的路不止

    一条,在顶端相通。

    我从历史中学到了什么?

    第一,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什么必然。

    我曾问过耶鲁历史学教授蒂姆·斯莱德(Tim Snyder):你们

    历史学家如此熟知历史,能不能更好地预测未来?

    他说,我们熟知历史,所以知道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无法直

    视的黑暗、意料之外的光明。不过,知道这些只能使我们更好地

    解释现实,并不能使我们更好地预测未来。未来没有什么会必然

    发生,因为不知道哪只蝴蝶会怎样扇动翅膀。熟知历史,使我们

    知道人这种动物能干出什么事来,使我们对未来更有想象力。普

    通人要么不够了解历史,要么遗忘了历史,于是失去了对未来的

    想象力。

    第二,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押韵。

    这句话出自马克·吐温(Mark Twain)。现在我总算懂得为什

    么了。

    历史不会重复,因为环境始终在变化,社会不是个封闭系

    统,一次超级火山爆发会使地球进入小冰河期,人类命运就得拐个弯。自然界也不是个封闭系统,甚至地球也不是封闭系统,小

    行星会撞地球。恐龙灭绝,才有今天人类出头。

    历史总是押韵,是因为相对我们所知的人类5000年历史,人

    性不变。所谓人性,说过千千万,一言以蔽之就是人乃动物,也

    是唯一试图超越自身的动物,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到,且无

    论谁都不总是如此。多少个人试图超越自身,每个人有多大概率

    超越自身,无从事先确定。我们只是大体知道,最黑暗处会有光

    明,极光明处黑暗滋生,仿佛在循环,但也只是事后才能确认。

    第三,人是靠不住的,制度也一样。

    所谓人是靠不住的,不光是说人本来就靠不住,誓言只是说

    说而已,这只是浅层。更深层是单一策略解决不了人生难题,必

    须要使用混合策略。一味地保持善意并不能造就大同世界。一味

    地自我牺牲只会将你作为良币驱逐出市场。圣人不死,大盗不

    止。同样,一味地榨取叛卖也行而不远。《天龙八部》里的四大

    恶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得有时宽容,有时严苛;有时忠诚,有

    时离心;有时为鹰,有时为鸽。至于各占多少,何时做什么,岳

    飞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没有答案,看着办。

    所谓制度是靠不住的,是说制度不能保卫自己,保卫制度还

    要靠人。而刚刚讲了,人是靠不住的。如果人心离散,士气衰

    竭,道义受疑,再好的制度也会衰朽,直到筋疲力尽,野心家过

    来轻轻一推,应声而倒。

    冷战于20多年前结束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断言历史终结于自由民主宪政。事实证明并没有。福

    山之错不仅在于预测错误,还在于误读历史。历史不像福山,也

    不像福山所服膺的黑格尔(Hegel)所判断的那样,朝一个方向

    线性或者螺旋上升。历史只是貌似有方向,貌似走螺旋,却时常

    垮塌。

    人心、民生、气力,制度的生命力说到底要取决于这些,而

    它们并不永固。罗马帝国衰亡时,它仍然拥有那时世界上最好的

    制度。

    第四,养成历史感。

    历史上有那么多黑暗与丑陋,总要清算,如何清算则没有公

    认的好办法。

    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与种族主义决战到底,但

    选择与种族主义的过去和解,而和解必须基于真相大白,就是必

    须彻查历史,洞察真相。但清算则要克制。曼德拉在真相与正义

    之间做出现实选择,让历史重新浮现出来,又让过去的过去,避

    免撕裂失控。

    这个选择现实、有用,但它正义吗?

    许多人认为并不。那些要求将耶鲁大学卡尔霍恩

    (Calhoun)学院改名的师生认为,将约翰·卡尔霍恩(John

    Calhoun)的名字拿去,拒绝继续给这个既是19世纪著名政治

    家,同时又为蓄奴辩护的人以荣耀,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们

    的目的达到了,耶鲁换掉了他的名字。对政治正确,我抱有深深的敬意。人是试图超越自身的动

    物,政治正确就属于那试图超越自身的部分。不支持自我超越这

    部分,难道去支持动物那部分?那部分根本用不着支持,永远都

    在。超越自我则是脆弱的,随时会在冷酷现实前摔得粉碎,需要

    支持的是它。

    但说完这些,我更想提醒一件事,就是历史感。

    如果把历史看作一条曲线,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成就。

    那么,在普通坐标的视角中,会以为几乎所有成就都发生在最近

    100年,也许甚至是最近30年,哪怕只回溯一二百年,那条曲线

    就仿佛还在地上爬行。

    这样以今视昔是视觉误差。应该用的是对数坐标。每一个老

    资格的金融投资者都会告诉你,股价不是最后几天才涨到天上

    的,就如同不是最后一个馒头才能对付饥饿。在对数坐标系里,历史才会呈现出“本来”面目,也就是在历史上活过、挣扎过、死

    掉的人们,在当时所面临的约束下所取得的成就。

    置身于对数坐标系中,你会想,如果你是历史上的他们,处

    于他们所处的时空,面对他们所面对的现实,你能不能做出更好

    的选择?这就是历史感。历史感在绝对值坐标系中不存在。

    最后,给大家看一段《历史的教训》中的话:

    “我们今天所传承的遗产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更为丰富。

    它比伯里克利的丰富,因为包含了他以后的希腊文化精华;

    比达·芬奇的丰富,因为包含文艺复兴的其他巨匠;比伏尔泰的丰富,因为包含了全部启蒙运动的结晶。如果历史有进步

    可言,那不是因为我们生下来时比前人更健康,更美好,更

    聪明,而是因为我们降生于更丰厚的遗产之中,被更高的底

    座托起,以此前知识和艺术的全部成就为基,随着它上升。

    所谓历史,就是这遗产的创造和记录,而所谓进步,就是它

    的拓展、保存、传承和使用。过往不再只是一连串的灾难记

    录,历史学家也无须悲叹在人类存在中无从找到意义。”

    只有我们自己能赋予历史以意义,如果幸运,我们偶尔还能

    超越死亡。

    [1] 斯多葛,即斯多亚的另一译法,目前中国大陆通行译法为“斯多亚”。方法工具

    你能达到任何目标

    达利欧的五步成功路径与波利亚的四步解题法,步骤相似,精神实质一致。贯穿两者始终的,是直面真相,坦然面对短板,缜密计划,扛住挫折,反复训练,重视反馈。

    有一种简单、靠谱、稳定地解决问题的方法,叫作四步解题

    法。

    第一步,彻底理解问题。

    问题既不能太难,也不能太简单。你不要迎难而上,主动去

    找太难的问题,也不要随遇而安,专找自己会做的问题。为了确

    保真正理解问题,你最好把问题用自己的话换成各种形式反复重

    新表达。无论怎么重新表达,都别忘了要指出问题的主干:要求

    解的是什么?已知什么?要满足哪些条件?

    第二步,形成解决思路。

    这一步的关键是获得好思路。你过往解决问题的经验、已经

    掌握的知识,这些是思路的来源。你要问自己:有没有解决过与

    当前问题相关的问题?当时用的办法现在还是否适用?要不要做

    以及做哪些调整?如果思路始终不肯降临,你就试试改变这个问

    题的各个组件:已知、未知、条件,逐一替换,直到找到与之相

    似而你又解决过的问题。第三步,执行。

    获得思路需要知识、良好的习惯、专注力,还有运气,执行

    它就相对简单,主要靠耐心。要反复提醒自己:每一步都要检

    查。检查有两种,一种是直觉,一种是证明,两种都有用,但是

    两回事。直觉是问你自己,这一步是不是一眼看去就是对的;证

    明是问你自己,能不能严格证明这一步是对的。

    第四步,总结。

    绝不能解决完问题就了事,那就浪费了巩固知识和提升技巧

    的机会。你再检查一遍论证过程,尝试用另外的方法解题,寻找

    更明快简捷的方法。还要问:这次的解法能否用来解决其他问

    题?主动制造反馈,抓住举一反三的机会,总结是最好的启发时

    刻。

    上面的四步解题法来自《怎样解题:数学思维的新方法》

    (How to Solve It:A New Aspect of Mathematical Method)一书。

    它出自大数学家G.波利亚(G.Polya)之手。在成名之前,波利亚

    曾经是中学数学老师,学生当中有约翰·冯·诺伊曼(John von

    Neumann)。波利亚在数论上有诸多成就,但随着时间流逝,最

    为人们所记住的还是这本书,它面向师生,讲如何解数学题。今

    天数学界著名的天才人物陶哲轩,小时候曾经用它来准备奥数比

    赛。

    这本书不仅适用于天才,也适用于常人,总销量过百万册,有17种语言版本,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数学书。我读后有两大感想:一是如果当年我的数学老师用过这本

    书,我的数学不会像现在这样差;二是这套四步解题法是普适

    的。波利亚说适用于中学生,也适用于大学生,无所谓,只要是

    学数学就行。我觉得不止于此。与四步解题法相对应,有个完整

    的提问清单。波利亚本来假设由老师来提问,并启发学生找到答

    案。但即使没有老师,只是你自己一人,面对的不是数学题,而

    是种种人生难题,四步解题法及问题清单也极有价值。它适用于

    无数其他情境,帮助每个人寻找各自问题的解决之道,不论它是

    什么问题。(Shu分享更多搜索'雅书)

    在理解问题阶段的问题清单是:求解什么未知数?已知什

    么?条件是什么?条件充不充分?但凡能画图,一定要画,把条

    件分解成各个部分,把问题用自己的话重新讲,反复讲。

    在构思解题思路阶段的问题清单是:以前有没有见过相似或

    相关问题?以前用过的方法这次是否适用?不相似的地方是否需

    要引入辅助假设?条件有没有用足?能不能构造比现在更简单一

    点的问题,先解决简单的?如果微调已知数、条件,甚至改变求

    解的未知数,能否找到解题线索?

    在执行解题思路阶段的问题清单是:每一步都检查过了吗?

    能看出来这一步是对的吗?能证明这一步是对的吗?

    在回顾总结阶段的问题清单是:结果检查了吗?论证过程检

    查了吗?能否用另外的方法推出结果?能否将方法用于解决其他

    问题?波利亚认为,这些问题清单必须要系统、自然、明显、符合

    常识,防止打断形成思路的进程;必须要反复问,把它内化成肌

    肉反应;必须要有一般性,不仅适用于眼下的问题,还能适用于

    所有情境;必须要从一般性问题逐渐引到具体问题,激活思路,再回到一般性问题上来,如此反复迭代。这样才能为练习者指出

    思考的方向,同时又留下足够的努力空间。

    波利亚四步解题法及提问清单应用了启发式学习法

    (heuristics)。启发式学习法起源于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那句

    著名的“Eureka!”(我找到了!),传承至今。它不保证完美结

    果,看重实用性,是发现、解决问题并从中学习的经典方法。虽

    然数学在人类知识中最接近纯粹的演绎学科,但数学发现的过

    程,以及我们学习数学的过程,是从反复试错的试验、归纳、总

    结中演进的。

    启发式学习,简单但不容易,本身不是秘诀,一看就懂,照

    方抓药绝对管用,却必须艰苦修炼才能有所成。

    瑞·达利欧(Ray Dalio)成功靠的是一个非常相似的策略。

    他28岁创立桥水基金,是近年极其成功的对冲基金之一。这里介

    绍他的五步成功路径,跟波利亚的四步解题法异曲同工。

    一般说要成功,则天赋、运气、努力缺一不可,达利欧说不

    是这样的。他认为成功对天赋的要求不高,是人都达得到;运气

    不过是托词;成功只取决于努力,而努力这件事讲道理并不难,在乎每个人的选择,就看你选与不选。达利欧说,要达到目标,只需要五步:

    第一,设定目标;

    第二,发现通向目标的障碍;

    第三,诊断问题所在并制订计划;

    第四,列出解决问题的任务清单;

    第五,坚决执行任务。

    然后,这五步反复迭代。

    达利欧强调必须分步执行。设定目标就是设定目标,不要去

    想能不能完成;诊断问题就是诊断问题,不要去想如何解决。以

    上五步,每一步对能力的要求是不同的,一般人不可能都具备。

    怎么应对自己的无知,要比自己已知多少重要很多。管理自己的

    无知,首先要接受自己有短板,然后要想怎么补短板,能学习就

    学习,更重要的是要保持开放,寻找比你强的人,从他们那里学

    习。最后,能否达到目标完全是自己的事情,无论环境如何,承

    担责任的只有自己,没有任何借口。

    设定目标时,不考虑能否达到,有助于使你设定一个真正想

    达到但目前有可能不敢去想的高远目标。而这又隐含一个信念:

    你得相信自己能达成任何目标,哪怕你定目标时对如何达成毫无

    头绪。达利欧自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只要反复迭代前面的

    五步努力法,无论多么高远的目标,迟早都会进入你的射程。面对无休无止的前路,如何管理自己?要成功,得有两

    个“我”。做决策的是“我”,这些决策决定能否实现自己的目

    标;“元我”则一直在看着“我”,是设计者、监控者、评估者。这

    个身外之“我”,最重要的就是对“我”必须要客观。“元我”思维有

    助于以客观、抽离的方式来“旁观”困难,以不受制于“我”在困难

    面前的纠结困扰。

    在制订计划的阶段,达利欧强调,要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其

    应对方法想透,对怎么走到现在、如何走下一步,想象出其展开

    的全景,好像写电影剧本。把计划写下来,越细越好。它是一个

    故事,那一头是你的目标,这一头是有待完成的任务。可不要因

    为忙于具体任务而忘了你的故事,时不时地重温。除了每日的修

    炼,还有远方。

    达利欧的五步成功路径与波利亚的四步解题法,步骤相似,精神实质一致。贯穿两者始终的,是直面真相,坦然面对短板,缜密计划,扛住挫折,反复训练,重视反馈。达利欧说,成功之

    道就是这么简单,就是做来不易。我想,波利亚会完全同意。怎样成为合格的写作者

    减法式写作把坏作者变成合格作者,加法式写作把合格作者

    变成好作者。

    管理学宗师德鲁克说,人获取信息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读

    者,主要靠阅读获取信息;一种是听者,主要靠倾听获取信息。

    在美国总统中,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是读

    者,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是听者。很少有人同时是读

    者和听者。读、听无所谓高下,不错配就行。你得知道自己是读

    者还是听者,相应地自我管理。

    这是讲输入一端。我看另一端——输出,也分两种人,一种

    是作者,一种是讲者。作者靠写来输出,讲者说话就行,不是平

    常对话的讲,是一对多的公开讲授。读与写,听与讲,各是一套

    组合,各有各的机缘,不错配就行。

    输出比输入的难度要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同时精通写与讲

    的人少而又少。即使是天才人物,如20世纪经济学、政治学大家

    阿尔伯特·O.赫希曼(Albert O.Hirschman),也选择从哈佛逃

    走,去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因为他写作一流,讲课却是灾

    难,在普林斯顿不用讲课。前不久,有朋友对我说,羡慕我会

    写。我说,羡慕他能讲。我们双手紧握,泪流满面。

    中国人重视写作,却很少有可用的中文写作指引。我少年时

    代读过《文心雕龙》《人间词话》,用四个字来形容——美轮美奂,可看完还是不懂怎么做文章。我获取的写作营养主要来自英

    文世界的写作指引,从传统经典《风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到《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杂志的写作规范指

    南,到畅销小说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的《写作这回事》

    (On Writing),再到威廉·津瑟(William Zinsser)的《写作法

    宝》(On Writing Well)。

    英文世界的文法家们一脉相承,看法相通:第一,好文章得

    清楚、简洁、准确;第二,要把事情讲清楚,所以要多用动词和

    名词,要少做形容,所以要克制使用形容词与副词;第三,能用

    大白话说清楚的事情,不要用术语;第四,能删掉的都删掉;第

    五,写作是手艺活,大量训练最重要,要多写;第六,修改是写

    作的真正机密,得多改。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就算有也是天才

    的事,你可指望不上。

    中国人如我,第一次读到这些,往往顿悟,醍醐灌顶。中国

    人的写作传统是做加法,具体怎么加就没有指南:文章天成妙手

    偶得,怎么得的不知道;七宝楼台挥手而就,怎么挥的没看见。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类见解妙到毫巅,但对凡人没有用。

    写作不应只是天才的事。天才可遇不可求。你没法把普通人

    变成天才作家,但把他变成合格的作者则是可能的。罗丹说,把

    不需要的那些石头全凿掉,剩下的就是雕塑。英文世界的写作建

    议亦然,别写没用的东西,别写没必要的东西,别写华而不实的

    东西,如果写了就全删掉,剩下来的就是合格文章。它有多好,取决于你想说的内容有多好。减法式写作+多写+多改,肯定能将你变成合格作者。

    不过,除了减法,谈写作还是不能不谈加法。夫子说,质胜

    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得文质彬彬才好。知道不能怎么写之外,你还得知道怎么写。

    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新书《风格感觉:21世纪写

    作指南》(The Sense of Style:The Thinking Person's Guide to

    Writing in the 21st Century)就是一本专讲做加法的写作书,正面

    讲怎么写。平克是美国认知科学家、语言心理学家,一流作者。

    他认为传统写作指南过于拘泥,已经过时,志在以认知心理学的

    最新成果,系统重理写作指引。本书书名《风格感觉》暗战经

    典。

    英文与中文有别,但人类认知机理则相通,书中大多数写作

    建议也适用于中文写作,有普适性。

    “将网状的思想,通过树状的句法,用线性的文字展开。”平

    克一句话道尽写作之难,也打开了写作之门。脑海里千头万绪,心中万马奔腾,如何收拢、驯服,化成逻辑严谨、错落有致、有

    理、有力、有节的文字?

    平克介绍了一种写法,叫作经典文体(classic style)。经典

    文体有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以视觉为中心来组织叙述结构。视觉在这里是个比

    喻。作者之所以有话要写,是因为他“看到”了读者还没看到的东

    西,于是引导读者的注意力,一路看过去,“历历在目”。作者为读者打开窗户,并不直接把真相喊出来,而是呈现出来,让读者

    自己发现。

    第二,经典文体是与读者“对话”,必须始终吸引读者的注

    意力,别让他走神。好比你对朋友说,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

    西,带你去看,把读者带到最好的观察位置,移步换景,渐入佳

    境。经典文体不是独白,也不是宣言;不是作者情绪的宣泄,也

    不是单方面宣布宇宙真理。它明快但不直白,不会按部就班地告

    诉你一、二、三。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是直白文体;早起的鸟

    儿有虫吃,但迟到的老鼠才吃得上奶酪,这才是经典文体。作者

    写到这里,读者看到这里,隔着时空相视一笑,悠然心会。

    第三,注重韵律。好文章必是可读的,不仅是指可阅读,而

    且指可朗读。意义相近的话,尽可能选上口的那个词;造句时尽

    可能用短句,如有长句,首先要想如何转换为短句。反过来说,长句不用则已,要用就用到出人意料、有新鲜感为止。如果文章

    里全是一口气读不完的长句,你早就把它放下了;但如果多是短

    句,偶尔读到长句,你就会知道这是作者特地给你发的信号,要

    停下来用心接收。

    第四,用词。术语、官话、套话泛滥,不见得是作者故意要

    隐藏重要信息,而是因为人皆有认知局限。大脑的工作内存只能

    同时注意三四件事,为了扩展处理能力,只好使用组块

    (chunking),给信息归类贴标签,反复叠加。这是大脑扩展处

    理能力的办法,但也给读者理解造成麻烦,作者懂的标签,读者

    可不一定懂。这不是作者简单换位到读者立场就能解决的,因为

    作者囿于自己的既有认知,并不知道读者不知道什么。怎么办?有条件的话,请人先读一遍。你再会写作,也需要

    个编辑,白居易请老妪读自己的诗,就是此理。没编辑的话,自

    己朗读几遍,念不通的话,一定有问题。

    此外,关于词语的淘汰与传承,传统写作指南太教条,对新

    词太过苛刻。词语是活的,它每天都在被创造出来,语言都是杂

    种,没有纯洁性这回事,所以好作者总要留意新词。但另一个事

    实是新词存活率极低,绝大多数很快死去,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才

    能流传。好作者必须对哪些新词能够存活下去有判断,这叫作语

    感,但无把握,则首选旧词。以我自己为例,每年进入我语汇集

    的新词不会超过10个。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和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都说过类似的话,用新词是冒险,要用就要用得极为

    贴切,否则不如用老词,因为后者在无数人数百年的使用中早已

    千锤百炼过。最无聊的是用半新不旧的词,连冒险都不是,就是

    赶时髦晚了一步而已。我猜“后真相”这个词经得起时间考验,但“神马都是浮云”,已被证明就是浮云。

    第五,句法。西方文字是从句套从句,极端情况下一页纸只

    有一段,一段只有一句话。中文没这么夸张。无论中文还是英

    文,大脑认知逻辑是一样的。平克说,要先易后难,把最复杂、最难的内容放在句子结尾。先易后难对读者的认知负荷要求最

    低,让读者面对最难内容时,已经扫清了障碍。

    第六,文法。平克称之为连贯性之弧(arcs of coherence)。

    开宗明义之后,如何展开话题,起承转合,谋篇布局?平克借用大哲戴维·休谟(David Hume)的概念,将连贯性之弧分解为三

    种主要关系:相似、邻近、因果。所谓相似,就是并列、对比、层层递进这类平行结构,一、二、三、四,综上所述,一方面、另一方面,等等。邻近主要指时间顺序,顺叙、倒叙、插叙中,首选顺叙,它对读者的认知负荷要求最低。因果关系则不只是狭

    义的因为、所以,平克还把反驳和限制也视作文法中的因果关

    系,例如除非、尽管、但是,等等。

    写作本难事。收拢发散的思维,依次表达为词汇—句子—段

    落—文章,谈何容易!但它又不是难到不可及,只要训练,必有

    所成。要把坏作者变成天才作者是不可能的,好在大家不必吃天

    才这碗饭;要把坏作者变成合格作者,学会减法式写作就行;要

    把合格作者变成好作者,就要从平克的加法式写作开始。向哈佛大师学习谈判智慧

    谈判不是立场之争,而是利益之争;对事不对人;寻找差

    别;不比拼意志,不对压力让步,只对道理让步;不反击。

    往大里说,人生一切都要谈判,它发生在朋友之间,敌人之

    间,亦敌亦友的人之间。你有一个立场,我有一个立场。从立场

    角度看,谈判有硬有软。所谓软,就是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既不

    想针对人,又不想针对事,目的是和谐,为此不惜签下不平等条

    约。所谓硬,就是我把你当对手,目的是胜利,只有你让步,没

    有我让步,既针对人又针对事,施加能施加的一切压力,必须要

    在意志的较量中胜出。

    硬、软两种策略都很常见,往往导向这些结果:

    软遇到硬,就是无原则让步,而无原则让步是个滑坡,它不

    会停在中间哪里,而是会一直滑到底。你无原则让步,不会让对

    方认为你是个好人,只是给对方发出了“这家伙好欺负”的信号,只好把你吃干抹净。

    硬遇到硬,就是天雷勾地火,最好的结果是僵局,常常是事

    也坏了,人也得罪了,彼此只剩下坚强的意志。

    如果只把谈判理解为双方立场之争,你要什么,我要什么,你要得多,我要得少,最后就只剩下硬或者软两种选择,互相施

    压,谁承受不起压力谁吃亏,势均力敌就一起死扛。谈成了伤感

    情,谈不成更伤感情。所以,哈佛谈判大师罗杰·费希尔(Roger Fisher)说,聚焦

    于立场的谈判是条死胡同,有另外一种谈判法,更体面,更有原

    则,也更有效。他的《谈判力》(Getting to Yes:Negotiating

    Agreement Without Giving In)一书是他主持下的哈佛谈判项目的

    第一个成果,基于对谈判完全不同的认知,激活完全不同的操作

    系统。

    他说,谈判不必是彼此的压力测试和意志之争,它可以变成

    双方共同寻找互利的合理协议之旅。但是,面对面变成肩并肩,这事不会自然发生,它来自对谈判的系统重构。

    第一,谈判不是立场之争,而是利益之争。

    利益是真正的驱动器,特定立场只是利益的特定表达方式。

    同一个利益可以有多种表达。立场不一致并不一定是利益不兼

    容,有可能只是双方在利益表达上的想象力不够,又或者是表达

    不足。充分理解各自的利益诉求后,双方不必困死在某个特定的

    选项上。比如说,以色列的关键利益是安全,而不是某块占领的

    土地,坚持占领只是个立场,围绕这个立场的谈判容易走进死胡

    同,围绕安全利益的谈判空间则广阔得多。

    更何况,利益还有多重性,有核心利益,有重要利益,有一

    般利益。好比一盘棋,核心利益是将帅,重要利益是车马炮,一

    般利益是兵卒,舍卒保车,弃车保帅,困在立场单一维度上会消

    灭掉这些精彩取舍,好比把一场战争变成一场前线的壕堑战,每

    一寸进退都死伤惨重。所以,要与对方充分交流沟通,了解对方的利益诉求,通报

    自己的利益诉求,洞察这些利益诉求背后的原因、机理和排序,才能打开达成一致的选择空间。费希尔说,你需要头脑风暴,一

    切都可想象,想象出双方利益诉求兼容的各种可能选择,甚至应

    该邀请对手参加头脑风暴,共同想象。

    第二,对事不对人。

    通常如果遇到有人对你说,我这是对事不对人,那么你要小

    心,他肯定会既对事又对人。通常所谓对事不对人,当事人的意

    思是我有职责在身,接下来我要对你做的种种事情,都是职责所

    迫,你可别怪我。It's business, nothing personal.(这只是公事公

    办,不是出于私人原因。)可以想象,他接下来对你干的肯定不

    是什么好事。

    费希尔所说的对事不对人是真正的对事不对人。双方不是面

    对面拔河,而是肩并肩,在双方多重利益构成的三维迷宫中,寻

    找共同接受的选择组合。你们确实能真诚地欣赏对方在寻找中付

    出的各种努力,也能真诚地提供帮助。

    第三,寻找差别。

    谈判是取舍,而取舍首先得有差别。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寻

    找与对方的差别,有差别才能达成一致,这是个美妙的悖论。

    差别可以是不同利益。你更重视经济利益,他更重视政治利

    益;你更重视里子,他更重视面子;你更重视物质收益,他更重

    视意识形态。凡此种种,都是交易的基础。差别也可以是不同看法。同一件事,双方都完全确信自己是

    而对方非,表面上看是死结,其实不是,正因为双方都如此自

    信,所以都会同意将此事交给独立公正的第三方来仲裁,僵局就

    打破了。

    差别也可以是不同的时间观。你看重将来,他看重现在,你

    们的贴现率不同,那就用他的将来交换你的现在吧。

    差别也可以是预测不同。你看好一件事的前景,他不那么看

    好,那就对赌呗。现在这已是风险投资的标准做法。

    差别也可以是对风险的态度不同。同一件事同一个风险,但

    是你和对方的风险承受力不同,报价也就不同,报价差就是交易

    机会。

    总之,寻找差别,拿你不重视但对方重视的东西,来交换你

    重视但对方不重视的东西,对方也是一样的逻辑。所有东西双方

    都同样重视,那就真没的谈了。必须是我之蜜糖,你之砒霜,那

    才最好。

    第四,不要比拼意志,要寻找客观标准。

    好了,双方利益彼此都完全清楚了,互利的交换都已找到并

    完成了,但总会有一些地方,双方的利益诉求针锋相对。前面讲

    了,谈判不全是零和游戏,所以立场式谈判是错的,但谈判也不

    全是正和游戏,它总是正和游戏与零和游戏的复合体。正和游戏

    的空间全部用尽后,还是得面对剩下的零和游戏。它就是分蛋

    糕,你多分,我就少分。怎么办?首先,就算到了这一步,也不要比拼意志。拼意志既低效又

    不会以和平收场,就是走进死胡同而已。

    其次,绝不对压力让步,只对道理让步。压力有硬有软,形

    式多样:威逼、利诱、诉诸感情和友谊,或者就是死不让步。无

    论面对什么压力,你的反应都该是同样的:拒绝对压力让步,解

    释自己一方要求的合理性,邀请对方解释其要求的合理性,提出

    合理划分利益的客观标准,强调自己只对道理让步,绝不对压力

    让步。

    怎么分,你得讲出个我能认同的道理来,讲感情、讲强弱,我不认。

    费希尔说,这个道理必须依据客观标准。所谓客观,是指不

    是由你和对方主观决定的,它来自社会规范、道德、法律、共

    识,无论来自哪里,关键在于它是外在的、已有的、大家共同接

    受的一些原则。虽然叫作客观,但它可不止一个,同样有多种可

    能。它可以是先例。先例的说服力极强,可以说整个普通法体系

    就是建立在先例的力量上。它可以是分配标准,见者有份平均分

    配是一个标准,按贡献分配是另外一个标准,按需分配又是一个

    标准。它也可以是分配程序,比如蛋糕由他来分,你先选。

    谈判的诀窍是在多种客观标准中找到对你有利的那一个。当

    然,你也要准备好对方找到对他有利的那一个。在有原则的谈判

    中,双方合作寻找最适合当下的那个客观标准。对坚持客观标准

    要坚决,但在哪个客观标准上达成一致则可以相对灵活。这才是

    既有原则又现实的谈判术。第五,不反击。

    你总会遇到不讲理的谈判对手,他们攻击你的方案,也攻击

    你个人,非得让你按他们说的做不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要反

    击。你不是来置气的,你是来谈判的。攻击、反击是个死循环。

    你要把对手对你的攻击转化为对问题的攻击,要反过来问他们设

    身处地会如何应对,要多提问题少表态,甚至要主动邀请对方批

    评你的方案,反正他们总会批评,而且批评会带来有用的信息。

    最后,哪怕无话可说,在对方极为不合理的要求面前,沉默以对

    也是个武器。

    你也无须为自己辩解。你应该解释自己的方案有哪些理由,对应着你的哪些利益;问对方有何理由,有没有更合理的兼容方

    案;如果利益冲突是针锋相对的,则问对方,如果某一方的利益

    必须凌驾于另一方之上,有没有客观标准支持这样做。除非对方

    的答复充分、有力、合理,否则你就坚持己见。相反,如果你接

    受对方的道理,决定让步,做出调整,那么一定要说清楚这是因

    为基于客观标准,对方的诉求有道理,而不是因为对方施加的压

    力。如果始终不能达成一致,那么最后你总可以退而求其次,agree to disagree(承认分歧),保留分歧,留待将来。

    前面所有这些你都做到了,最后谁会赢得谈判胜利?

    总的来说,主张讲道理,致力于与对方一起寻找客观标准的

    那一方会占优势。你坚定地主张讲道理,并且愿意听对方讲道

    理,有理、有力、有节,这些合法性将赋予你力量。你拒绝对方

    武断的不合理要求,总比对方拒绝你的合理要求要容易点吧?并不是每个谈判都能达成协议,这是现实;但你总是可以在

    每个谈判中有原则地坚持自己的利益,有道亦有术,这是正确选

    择。破解表情密码,看穿谎言

    生活中用得到的表情辨谎简明指南。

    你坐在密室里,手腕、胸口和额头上贴着电极,对面的人面

    无表情,声音单调,问题一个个抛过来,桌子上放着一台测谎

    仪。(Shu分享更多搜索'雅书)

    不要慌。

    你能战胜它。

    测谎仪本身其实不能测谎。它用电极测你的自主神经系统反

    应,间接推导这些反应来自哪类情绪,再根据这些情绪在此时此

    地出现是否异常来推断你是否撒谎。这个长链条有三节。

    在第一节上,它测试你的出汗、心率、皮肤电反应是很靠谱

    的。这些自主神经系统反应几乎不受高阶的大脑皮层控制,很难

    作假。如果你没有经过专业的、系统的训练,就不要在控制这些

    反应上白费功夫,搞不好欲盖弥彰。

    从第二节开始,就不一样了。你出汗增加,心率加快,皮肤

    电信号上升,各自对应着什么情绪?这件事就没有那么靠谱了。

    与撒谎密切相关的情绪有恐惧,因为害怕被发现;有内疚,因为

    对撒谎有负疚感;有得意,因为得手后有快感。这些情绪有没有

    独特的自主神经反应标记?学界没有共识。第三节——从特定情绪推断是否撒谎,同样松垮。即使发现

    被测者处于恐惧中,难道就能确定他在撒谎?他可能只是害怕被

    人以为撒谎而已。测谎仪无法区分害怕的原因。

    测谎仪测不准,不过你且慢高兴。

    这些弯弯绕你现在知道了,但测你的人专门做这个,早就知

    道了,而且知道得更清楚。他们发明了很多办法来对付你,千头

    万绪,归为两大流派。

    一派会给你提一个很刺激的问题。

    比如说,想要确定你有没有窃取商业机密,他们测谎时会塞

    进这样一个参考问题:“你过去10年有没有未经允许从单位拿过

    办公文具?”

    逻辑是这样的:无辜者和商业间谍对参考问题的反应不同,哪怕他们都感到愤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愤怒是预期中

    的。但是,对商业间谍来说,尽管他对参考问题也反应大,但反

    应不会大过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你有没有偷单位的商业机

    密?”对无辜者来说,正相反,他又没偷过单位的商业机密,所

    以相对而言对维护自己没在单位小偷小摸的声誉更关切。不同的

    人对两组问题的反应的相对差别,指出撒谎者所在的方向。

    另一派会给你提一个只有作案人才知道真相的问题。

    还是用商业机密失窃的例子,测试者问你:“保险柜密码是

    123,是不是?”密码确实就是123。他倒不是指望你傻乎乎地回答“是”,抓你现行。他的逻辑

    是,无辜者与作案者听到密码123时反应不同。无辜者不知道密

    码是什么,反应平平;作案者则会反应很大。

    知道了这两派手法的概要,你就已经战胜了测谎仪。如果它

    很难对你发动突然袭击,拿你就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些与测谎仪的钩心斗角,算是保罗·埃克曼(Paul Ekman)

    《说谎》(Telling Lies)这本书的前奏。作为机器,测谎仪只能

    测人体生理反应,能不能辨谎,说到底还是要在测谎者与被测者

    的博弈中找到答案。这些测谎仪诈术与我们生活中面对面辨别谎

    言,没有本质区别。

    消解掉机器法力的幻影,辨谎难题更清楚地浮现出来:我们

    可以相信一切,代价是常被谎言所欺;我们可以怀疑一切,代价

    是大面积误伤好人。在假阴性与假阳性之间,机器测谎也好,人

    辨谎也好,都还在寻找最有效的那条中间道路。

    埃克曼的专长是表情测谎。

    埃克曼是谁?

    你看过美剧《千谎百计》(Lie to Me)吗?这是一部罪案

    剧,主人公莱特曼创建莱特曼集团,用面部动作编码系统

    (FACS)解读微表情(micro-expression),屡破要案。除了名

    字不一样之外,前面这句话里的每个字讲的都是埃克曼。他是全

    世界首屈一指的表情研究专家,长于微表情识别,学以致用,成

    立埃克曼集团,编制面部动作编码手册,用来辨别谎言。赫芬顿邮报说他是“世界最强抓骗子手”。

    在这一切之前,他首先是位心理学家。他最重要也最有争议

    的心理学发现是,表情是普遍一致的。在他之前,学界主流观点

    认为表情是文化产物:中国人的表情与美国人不一样;生活在原

    始部落里的人,其表情与现代人不一样。

    埃克曼说,不然。也许不是所有情绪,但至少与开心、恐

    惧、愤怒、伤心、紧张这些重要的情绪相对应的表情是普遍一致

    的,不论你是什么年龄、性别,属于哪个文化、种族,这些表情

    都一样。

    表情是不是普遍一致这件事跟测谎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如果表情是普遍一致的,那它就是进化的产物,而不是受控于特定社会的文化规范。无论何时、何地、何人,有

    什么情绪,就有那个与之对应的特定表情。反过来说,只要破解

    了表情密码,就能洞察你内心的情绪。如果它与你展现在外的情

    绪不一致,那你多半在撒谎。这是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撒谎时你会试图掩盖自己的表情,但掩盖本身

    会留下痕迹。捕捉到这些痕迹,也能辨谎。比如,撒谎的时候,说真话的时候,人都会笑,但笑法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最后会

    告诉你。

    埃克曼是怎么确认表情是普遍一致的呢?

    首先,他给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中国人、智利人、巴西人、阿根廷人、日本人、美国人——看同一组表情图片,问他们

    这些表情代表着什么情绪。所有人答得都一样。

    这当然不够,这些人都被全球化给污染了。好莱坞影视霸权

    也有份,所有人都看过美国大片,学习过这些表情的含义。

    所以,埃克曼去了一个没有被污染的地方——巴布亚新几内

    亚,20世纪人类学研究的宝地。他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给

    那里的人看他带去的表情图片,来自人类学研究的图库。当地人

    没有文字,没办法看完一张图,然后指着“开心”两个字给他看。

    于是,他让对方讲故事,故事要表现出与表情相对应的情绪。结

    果你们猜得到,一致。他这样搜集了几百个故事。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他反过来把这些故事归整、类型化,然后换了个部

    落,把这些故事讲给当地人听,让他们挑出与故事所反映的情绪

    相契合的表情图片。他试了300多个人,占到当地人口的3%。同

    样,这对土著们也没难度,他们也答对了。

    这300多人没有看过电影、电视,第一次看图片,不会说英

    语,终生待在村子里,只有23人与外界有较多接触,有的会说英

    语,有的给教会打过工。在识别图片表情与情绪的实验中,这两

    类人的表现没有任何区别。

    为保险起见,埃克曼又多做了一步,重新找了9个当地人,请他们听完故事,做出相应表情,拍下来带回美国,在大学课堂

    上播放,问学生们这些表情代表什么。

    无人答错。大功告成。

    从此出发,埃克曼终生致力于研究表情,他建起一个表情与

    情绪映射关系的数据库,搜集了上万种表情,其中3000多种与情

    绪有关。《说谎》这本书是他引爆公众关注的成名作,其实说起

    来是他表情研究的衍生品。

    有一次,一个女性抑郁症患者找到大夫,说她已恢复正常,要求出院。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大夫没发现异常,开了出院

    条,差点铸成大错。病人事后承认想出院后自杀。这个过程被完

    整地录了下来,成为撒谎研究的范本材料。

    大夫没看见,如果没受过训练的话,几乎没人能看见,病人

    在声称精神恢复正常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极短时间的悲伤表情,转瞬即逝,被微笑所覆盖。

    这就是埃克曼测谎研究中的关键——微表情。微表情本身是

    完整表情,但为时极短,通常只有0.25秒,就好比正常表情在时

    间中被高度压缩了一般。埃克曼说,微表情是内心情绪的真实表

    达,但未经训练的话,肉眼很难发现,在摄影机的慢动作重放中

    才能显出踪迹,而那时可能已经太晚了。埃克曼的辨谎研究把重

    点放在识别、捕捉微表情,并训练人们发现它上。他测试过超过

    两万个不同背景的人,最终发现只有大概50个人无须专门训练就

    能识别谎言,其余的人,也就是我们几乎所有人,都做不到。

    埃克曼称,经过刻意训练,普通人也能获得辨谎能力。微表

    情辨谎是块宝地,因为撒谎与辨谎是一场军备竞赛,撒谎者向来重视众所周知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而微表情是块新领地,骗子

    还没来得及做针对性强化训练。如果你想成为辨谎专家,我建议

    你去研究埃克曼编制的面部动作编码手册,500多页,包含无数

    的面部肌肉测量和无穷细致的分析。我这里讲点生活中能活用的

    表情辨谎简明指南。

    识别对方表情是真情还是假意,第一要看他的表情是否对

    称。自发产生的表情比较对称,刻意制造的表情比较不对称。如

    果对方此时此刻面目特别扭曲,多半是在骗你。

    第二看时长。真实表情持续时间很短,超过5秒就不太真

    实,长到10秒钟则无疑是做出来的。如果对方的笑容好似凝固在

    脸上,那么他很可能在骗你。

    第三看表情出现的时间。如果表情滞后于相应的语言,也是

    做出来的。

    最后,我讲讲笑容。

    埃克曼说,笑有几十种,常见的就有18种。人笑的原因太

    多:开心会笑,掩饰开心也会笑,不开心更会苦笑;害怕会笑,表达轻蔑也会笑,更不要说各种混合笑。这些都可以是真的笑。

    那假笑是什么样的?

    第一个标志刚才讲了,假笑没有真笑那么对称;第二个标志

    是眼睛。假笑时,眼睛周围的肌肉不动。反过来说,你看到面前

    的女孩笑靥如花,仿佛眼睛也在笑,那她真的是在欢笑,要珍惜。第三个标志是假笑消失得比较突然。假如三个标志同时出

    现,你对面前这个人就应该有点数了。

    表情如此直达内心,但作为一个科学家,埃克曼没有说它

    是“包打听”。他提醒我们,错杀与放过的两难,摆在测谎仪面

    前,同样摆在表情测谎术面前。从表情获得的信息,必须与语

    言、动作做参照,因此我们对人这种动物抽象了解得再多,也不

    能取代对面前这个人的真切了解。

    撒谎与辨谎的竞赛没有结束,只是换了战场。人生关系组合配置法

    资产投资要多元配置,人际关系也要多元配置。不要过多地

    配置高贝塔关系,不能过少地配置低贝塔关系,不要忘了负贝塔

    关系。

    总是有人说要All in(全部投入)这All in那,现在流行的是

    说All in比特币,我不是对比特币有意见,而是对这种说法有意

    见。如果你懂一点金融,不是书上看到过那种懂,而是已经成为

    肌肉反应的那种懂,那么你就知道,说All in的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骗子。

    如果他不懂任何时候都不应该All in,那么他是傻子;如果他

    懂还这么喊,那么他是骗子。当然,情况经常是说All in的人第一

    个All out(全部撤出)了,全身而退,留下那些啃着All in的人和

    一堆烂摊子。

    记住,下次一听见谁喊All in,你要拔腿就跑,朝着相反方

    向,跑得越远越好。

    All in永远是错的。

    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就是那个写过名著《枪

    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的著名作家、人类学家,问过一个

    问题:问:秘鲁农民跟哈佛校产基金经理有什么区别?

    答:秘鲁农民理解投资风险,而且投资目标合理。

    哈佛校产基金经理曾经是投资界的明星,近10年则是笑谈。

    他们管理300多亿美元的校产基金,按对冲基金的规矩拿管理费

    和利润分成,集中投资于低流动性资产,过了20年好日子,然后

    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亏掉三分之一,之后完全失去方向,在2009

    年到今天的大牛市中远远落后。最后,哈佛忍无可忍,把他们开

    掉了。

    秘鲁农民就不一样。他们种地种得很碎,每家人平均有十来

    块地,分散在不同的方向,每天种地得走过来走过去,还得赶着

    牲畜,花时间,耗精力。把地集中到一起会省很多事,而且不难

    做到,置换就是了,但他们不这么干。

    他们傻吗?

    他们不傻。种地靠天吃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变

    脸就变脸,种地是高风险事业。秘鲁农民无师自通,懂得多元化

    才能活下来。把地分开种,跟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

    同样的道理:只种一块地的话,一遇虫灾、天灾、盗贼,全家都

    得挨饿。分成10多块来种,不可能同时受灾,不大会挨饿。

    人类学家卡罗尔·戈兰(Carol Goland)在一个秘鲁村庄搞了

    详细的量化研究:多少家人,多少块地,每块地产量多少,换算

    成多少热量,来来回回浪费多少热量。把所有这些因素考虑进

    去,他发现:第一,地块越多,则长期平均产量越低。这是坏消息,说明

    碎地块不利于产出效率,消耗在来回路上的时间也是一种浪费。

    第二,地块越多,则每年总收成的变动越小。这是好消息,多元化起作用了。

    第三,只种一块地的挨饿概率最大;如果地块数量在10左

    右,则挨饿概率下降到接近零。

    第四,实际上,农民种的地块数量比上面这条算出来的理论

    值还要多出两三块。

    提炼一下,秘鲁农民是这样管理风险的:首先追求的不是更

    高的平均预期收益,而是不要挨饿。在不挨饿的前提下,才追求

    高一点的平均预期收益,而且为了保险,多元化的程度比理论最

    优值还要高一点。

    人类学家重现秘鲁农民的风险管理策略,用了复杂的计算机

    算法。农民们发明这套策略,倒用不着计算机。祖祖辈辈以来,一套演化算法每代都在告诉他们后果。那些因为贪婪或者因为偷

    懒只耕作一大块地的农民,也许能过上几年好日子,然后就被天

    灾人祸消灭了。

    多元化的逻辑既极浅近,又极深刻。每次觉得自己懂透了,又会有新的发现。

    刚读完《金融的智慧》(The Wisdom of Finance)一书,作

    者米希尔·A.德赛(Mihir A.Desai)是哈佛大学商学院和法学院双料教授。这本书确实是智慧之书,对不同背景的读者都有用:普

    通人学到一些金融思维,业界人士看到理解金融的新视角,专业

    学者则重新找到金融的正能量。过去10年来,金融实在造了太多

    孽,也蒙受了太多骂名。这书没有用一个公式,文字浅显,文

    学、历史材料随手拈来,又有思想深度。它用金融理解人生,用

    人生反思金融,又不是简单比对,时时给人意外的启发。比如

    说,德赛将金融杠杆与人生的承诺和牵挂相对:要不要加杠杆?

    要不要担负更多的人生承诺?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我们要

    不要担负更多的责任?人生没有羁绊,好比公司不用杠杆,它没

    有充分展开;人生全是责任,好比公司没有本金,它迷失自我。

    我不是普通人,也不在业界,更不是金融专家,但我也有特

    别的收获,还是在多元化上。

    你的人际关系也是个组合,也适用多元化逻辑。德赛讲的道

    理一点就透,但没点之前就从来没想过。

    我们都喜欢跟同道中人在一起,这本身没错,错的是只与同

    道中人在一起。用金融术语来说,这个组合高度集中,没有多元

    化。相反,我们应该扩展人际关系组合,纳入那些与既有关系相

    关度较小的新关系。

    诺贝尔奖得主、现代金融理论奠基人之一哈里·M.马科维茨

    (Harry M.Markowitz)说,这世界上是有免费午餐的,多元化就

    是免费午餐。因为充分多元化的组合,相对多元化不足的组合,预期收益一样,但风险更小。对金融知识哪怕略知一二的人都会

    本能地在投资时顾及多元化,但这些人在组合人际关系时往往就完全忘掉了这个告诫。正如约翰·凯恩斯(John Keynes)所说,人际关系组合也要多元化,这东西太反直觉。

    回过头来看,我所认识的极有趣的几个朋友,似乎都掌握了

    这个人际关系组合的多元化原理,而且把它变成了自己进阶的发

    动机。一言以蔽之,他们不停地跨界,人际关系始终保持多元、扩展、丰富,从不停留在一个地方。

    比如说,有位朋友最早在中关村做计算机软件,后来搞投

    资,然后替作家打版权官司,打赢了以后正好代理其IP,趁势进

    军影视娱乐界……不仅生活多姿多彩,而且正如马科维茨所说,这样风险更小。

    人际关系的多元化似乎不仅能减少风险,还因为网络的正反

    馈效应能创造超额回报。麻省理工学院著名的多媒体实验室负责

    人亚历克斯·彭特兰(Alex Pentland)就说,这些人际关系多元的

    人最有创新力。他们在每一个观念流中自由地探索,又能在不同

    的观念流之间自如转换,还能将各处采集来的观念,在沟通转换

    中,再度碰撞、筛选、汇集,最终变成决策。这些最有创新能力

    的人不必最聪明,不必最能干,但他们在人际关系网络及其承载

    的观念流中,最如鱼得水。

    人际关系组合的多元化还有另一个维度。

    继续套用金融组合理论,人际关系组合中有三种关系资产,一种是高贝塔的,波动剧烈。这些关系为你锦上添花,也为你雪

    上加霜,或者鲜花着锦,或者树倒猢狲散。一种是低贝塔的,无论你的朋友圈如何起伏,他们不与其沉浮,总在那里。最后一种

    是负贝塔的,也就是说,你飞黄腾达时他不在,你身处逆境时他

    出现。

    黄集伟写过一首歌——《朋友》,臧天朔唱的: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

    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这里面的“我”,就是典型的负贝塔关系资产。

    在所有关系和所有资产中,负贝塔关系和负贝塔资产最为可

    贵。这么说吧,你现在有个投资组合,如果能找到与它相对的负

    贝塔资产,也就是跟组合波动方向相反但预期收益一样的资产,那么理论上,你就能做到预期收益不变,而风险降到零。

    这也是我们要珍视人生中的负贝塔关系的原因。很少人能有

    幸有这样的负贝塔朋友,但几乎所有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负贝塔

    关系资产,它就是我们的家人:父母、丈夫妻子、儿女。它使我

    们有了去冒险的勇气,因为无论前途如何,我们总有可恃的方寸

    之地。

    高贝塔、低贝塔、负贝塔,在金融世界中,我们希望组合各

    类资产去获得最高的收益——风险比;在现实生活里,我们需要在形形色色的人那里正确地分配时间和精力,以获得最充实的人

    生。我们绝不能忘记问自己:关系资产配置得对不对?有没有在

    高贝塔关系上过多地配置?低贝塔关系配够了吗?是否忽略了负

    贝塔关系?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审视什么?在这里获得了全新

    内涵。从海量信息里寻找聚焦点

    无限循环的递归链条在哪里停下来?

    多年以前,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要从哈佛大学

    退休,一所大学赶紧去挖他。这所大学比较死板,哪怕是自己去

    挖的人,也得提交四封推荐信。这对谢林来说不是问题。他的四

    封推荐信都是诺贝尔奖得主写的。其中,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就是那个20世纪家喻户晓的经济学家,是这么写

    的:“谢林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经济学家。”

    朋友子夏曰在微博上转述了这个掌故,他是从这所大学的前

    任院长那里听来的。这所大学挖一个要退休的家伙是有原因的

    ——谢林自己不久也拿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萨缪尔森眼中最聪明的经济学家自然是经济学家中的经济学

    家,但谢林又是个非典型经济学家。他是博弈论大家,著述颇

    丰,却基本都是论文集;博弈论差不多就是数学,但他的论文中

    却没多少数学,可能是因为他对语言的驾驭已入化境,用文字就

    足以表达那些通常认为不用模型就无法表达的精妙逻辑,也可能

    是因为他的治学兴趣在于预测和解释真实世界的人类行为。

    谢林的学问大多是在兰德公司做的,直接服务于美国的冷战

    策略设计。美苏在几十年的冷战中斗而不破,时时要走到悬崖边

    缘,又要走回来。做学问做到经世济用,就是谢林这样。

    拿锤子的人看什么都是钉子。这本来是讽刺有些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会一招。但如果拿着把万能锤呢?谢林就好比拿着

    把万能锤,什么题目都能被他敲得服服帖帖。

    讲讲被他敲服帖的几个问题。

    假如你在天南,朋友在地北,约好明天在北京见面,但一不

    知道明天几点,二没说在北京哪个地方,三你们彼此联系不上,手机没信号,邮件不通,你们俩在北京都没认识的人,等等。总

    之,你只知道,他也只知道,你们俩要在北京见面,其他一概不

    知。

    请问:你们明天能见上面吗?几点?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无解。

    你知道,光自己想在哪里见面是没意义的,有意义的是去猜

    对方想在哪里见面。对方同样如此,所以你在猜他,他在猜你。

    表面上,这是个无限循环,好像两面镜子彼此反射,没有停下来

    的时候。实际不然,它可能停下来。如果习俗、法律、传统、教

    育等,使得某个时刻比另外的时刻在你们俩的心目中更醒目,使

    某个地点比另外的地点更显然,那么这个无限循环的递归就会停

    下来。

    我猜,你和朋友见面的地点是天安门广场,时间是升国旗的

    那个点。你现在就去查天气预报,明天日出是几点,日出时分升

    旗,错过这个时间,错过这个地点,你就很难见到他了。

    同样的故事,谢林讲过。换了个时间,换了个地点,最终的见面时间是中午12点,地点是纽约时报广场。谢林说,在这个游

    戏中,那个特别的时间,那个特别的地点,就是聚焦点(focal

    point)。每个人预期对方预期他预期对方预期的那个点,就是聚

    焦点。一天有24小时共1440分钟,北京、纽约有无数个供人见面

    的地点,在千万种可能性之间,哪种都行,你们要的是见面,无

    论何时何地。但是,唯独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在你们彼此预期

    的循环中独一无二,凸显出来,于是循环结束,你们在聚焦点相

    遇。

    听起来像是浪漫故事,其实非常实用。比如选美,环肥燕

    瘦,让你预测谁会夺得花魁。但谁最美哪里有客观标准,怎么预

    测?最靠谱的是预测有明显特征的那个人夺魁,哪怕这特征仅仅

    是一颗痣。这与痣是否流行无须有关,只需要它能将莺莺燕燕区

    隔开来,于是就成了聚焦点。在评委你看我、我看你的心理对视

    中,赢家脱颖而出。很简单,网红脸越流行的世界里,越没有偏

    爱网红脸的理由。

    既然提到选美,就无法不联想到投资。凯恩斯,这个智者、经济学家、思想家和投资家——他管理过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校

    产投资,说买股票如选美。你想买会涨的股票,与你预测谁会赢

    得选美冠军,没有什么不同。你得猜其他人以何为美、以何为

    贵,其他人何尝不是在猜你。你猜我猜你猜我,在这个所有人都

    希望其他人的选择跟自己相同的游戏中,如果聚焦点现身,那么

    市场会瞬间形成合力。老资格的投资者常说,市场本就要如何如

    何,只是需要个理由。聚焦点就是市场等待的理由。

    推开去说,不难理解为什么中国市场的政策效应如此显著。因为政策就是市场上的“聚集点”。市场本身有无数种潜在的可

    能,但市场知道政府的政策是一种最强势的存在,所以当政府出

    台一个政策的时候,这无穷多种可能,会瞬间收敛到政策这一个

    维度。所以,不要轻易说市场是不理性的,市场很可能是非常理

    性的。

    谢林的研究课题中,最严肃的是美苏冷战。冷战长达40多

    年,最大的成就,一是没有从冷变热,二是美苏都有极为庞大的

    核武库,却从未使用过哪怕一次。其实在核爆广岛、长崎结束二

    战之后,美国国防部评估其后果,第一个结论是威力惊人,第二

    个结论是核武也就是种武器,跟常规武器一样是种可行选择。亨

    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早年就写过重要论文,认为核武器

    用于战场是可设想也可行的。使用核武器成为禁忌是后来的事。

    谢林称将其变成禁忌是一个明显的聚焦点。他说,核武器当量差

    别极大,最小的手提箱式核弹,当量并不大于大型常规武器。不

    过,美苏之间暗战,你说是在不使用某个级别以上的核武器上达

    成默契容易,还是完全不使用核武器容易?

    在互不信任的双方之间,存在聚焦点就更加重要。就算双方

    有热线随时沟通,假如里根接到勃列日涅夫从克里姆林宫打来的

    紧急电话,说正向美国本土飞来的洲际导弹是误射,是误射,是

    误射,里根是信好呢还是不信好呢?无论如何不得出现洲际导弹

    飞往对方国土的情况,才是双方共同的聚焦点。

    不论与朋友还是与对手打交道,先找聚焦点,事半功倍。聚

    焦点理论也提醒我们,不是所有独一无二都有价值。那种遗世独

    立的独一无二就没有价值。独一无二要有价值,必须被许多人发现,成为聚焦点。独一无二,显而易见,两者相互冲突,但缺一

    不可。任何需要社会认可才能成功的事情,无不是因为在两者之

    间找到了和谐。

    谢林的研究处处珠玉,又都能经世济用。讲完聚焦点,我再

    随便挑出他关于社会潮流的一个极简模型。

    假设面对某个社会新潮流,从最激进到最保守,100个人排

    成连续序列。最激进的那个人,不管别人怎么样,他都会加入;

    激进程度仅次于他的人,如果没人加入,则自己也不会加入,但

    只要有一个人加入,他就会跟着加入。以此类推,等第98个人加

    入了,那第99个人也会加入,这时他们的对立面就剩下最后一个

    人。这个模型不考虑利弊、善恶、是非、历史、情感,只考虑一

    点:一个人需要有几个人已经加入,才会加入新潮流。在这个极

    简模型中,社会大潮永恒奔涌,只要有一个人换位,多米诺骨牌

    就不可阻挡地次第倒下。真实世界当然更为复杂,结果不注定,过程也不平滑。它会多出两个关键点。

    第一个关键点是临界点。所谓临界点,就是没有越过这一点

    的新潮流,自生自灭;而越过这一点的,将变得难以对付。第二

    个关键点是赛点,参与到新潮流中的人数超过赛点,则滚雪球加

    速,胜负已分。

    一个人做理性选择的底线,是在新潮流越过临界点之前可以

    考虑回避,越过赛点之后则必须加入。这个基本框架适用于对各

    种新事物的观察和应对,比特币、特斯拉、人工智能,凡此种

    种。当然,临界点和赛点在哪儿,各有各的不同,参数得你自己填。

    谢林的四本书我都读过,《冲突的战略》(The Strategy of

    Confict)、《军备及其影响》(Arms and Infuence)、《选择与

    后果》(Choice and Consequence)、《微观动机与宏观行为》

    (Micromotives and Macrobehavior),每本都值得深读,题材从

    自我管理、核威慑、博弈论到恐怖主义、种族隔离,无所不包,通透一以贯之,妙理析于毫芒。逻辑和算法,撬动群体智慧

    用加权平均+动态调整权重+极化算法,撬动群体智慧,战胜

    所有对手。

    前一段时间,豆瓣上出现了一部2分电影。导演很生气,说

    毁了他12年的心血。

    没人同情他。

    豆瓣评分采取五星制,五星就是10分,一星就是2分,这位

    导演的得分90%以上是一星。

    人们相信豆瓣评分,不相信导演自评。这是对的。我上次去

    看评分的时候,有17,022人打分。你相信17,022人,还是相信

    一个人?

    评分可以不只是评分,可以大得多,可以是对已发生事件的

    评价,比如给电影打分;可以是对将发生事件的预测,比如民意

    调查;也可以是决策的扳机,比如你得分超过某个阈值,就采取

    相应行动。

    评价、预测、决策,三位一体,来自对群体智慧的聚合。找

    到正确的聚合方法,你就找到了撬动群体智慧的杠杆,能够撬动

    一切。

    豆瓣聚合的方法,创始人阿北曾经自己解释过,原则上就是一人一票,简单平均。

    简单归简单,这办法很靠谱。如果投票者数量足够多,投票

    相对独立,那么简单平均值的准确度就会系统性地超越个体判

    断。类似的实验已经做过无数次。把一头牛牵到集市上,让赶集

    的农夫目测其体重;把一罐糖果放到桌上,让小朋友估计有多少

    颗。结论早已经有了,系统地看,所有估计做简单平均,胜过每

    个人的单独估计。求和除以人数的结果,比每个人的估计都准。

    原因在于,每个人各自掌握一些信息,各有判断,哪怕只是

    用平均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聚合起来,也比单个人掌握的信息要

    完整,形成的判断更准确。这就是群体智慧的原意。

    它已经足以战胜绝大多数有专家头衔的评委。我们在电视上

    看到的专家,所做的预测不外乎这么两种:一种是说现状会保持

    不变;另一种是线性外推,认为当前的变化趋势会保持不变到将

    来。专家预测还有个特点,就是不改变看法,只重新解释现实。

    比如说,福山在冷战结束后预言,历史终结了,终结于自由民主

    宪政。近年来他又说,历史虽然还没终结,但它应该终结。这些

    观点非常深刻,但作为预测和行动指南,则是不合格的。

    豆瓣的简单平均法简捷但远不完美。假设一部电影只有2个

    人打分5星,另一部电影100万人打分平均4.9星。哪部电影更好?

    简单平均法识别不了。

    电影评价类网站的开创者和霸主IMDb是这样解决这个问题

    的。它用了贝叶斯推理。

    贝叶斯推理总是从预先的假设开始。既然事先不知道一部电

    影的得分会是多少,那就给它一个基准分,对应一个基准的投票

    数。IMDb给的基准分是网站上所有电影的平均分,比如是6.5,对应基准的打分人数,比如是3000人。不管是什么电影,在获得

    第一个用户打分之前,默认都是得6.5分,对应着3000张投票。

    然后,你看了电影,开始打分,新信息进来了。贝叶斯推理

    会用这些新信息修正得分,随每一个用户打分变化。算法我就不

    列了,大体上是这样的情形:如果只有一个用户打分,那么电影

    得分无限接近网站平均分;如果有3000个真实用户打分,跟基准

    数一样,那么得分正好是3000个真实用户实际打分与网站平均分

    两个分值之间的平均分;如果打分用户数量极大,那么得分会极

    度逼近这些用户的实际打分。

    电影都是平等的,但是因为算法不同,小众电影与大众电影

    在IMDb上比在豆瓣上更平等一些。

    投票人数的问题处理好了,但问题没完。

    一人一票足够好吗?

    一人一票是平等的,但看电影这件事有许多好理由支持搞不

    平等:水军跟观众不应该平等,掏钱买票看的跟白看的不应该平

    等,高水平观众跟普通观众不应该平等。一人一票反映不出每一

    票中包含的独特信息,而这些信息是有价值的。怎么把信息解放出来?

    得再往前一步。

    纳特·西尔弗(Nate Silver)是个年轻人,近年来在选举预测

    领域大火。他的选举预测网站在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及国会选举

    中一战成名,准确率超过所有民调,然后持续保持高精度预测纪

    录。

    选举民调是对选民意见的聚合。西尔弗并不直接做预测,美

    国的选举民调已经太多了。他做的是对这些民调的聚合,等于是

    选民意见聚合的聚合。

    他根据每个民调机构准确率的历史记录和当下表现,动态调

    整其权重,表现好的权重高,表现差的权重低,聚合起来,生成

    预测。

    这个预测有多准确?

    2012年美国总统大选,西尔弗预测对了奥巴马战胜罗姆尼,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西尔弗还预测对了所有50个州两人的胜负

    结果,全中!

    当然,四年后,他遇到了滑铁卢。他没有预测到特朗普当

    选。这确实是失败,他的聚合要依据大量选举民调,但这些民调

    也全都错了。哪个民调事前预测到特朗普当选呢?“垃圾进,垃

    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这是没办法的事。对冲基金管理人达利欧也用了类似算法聚合群体智慧。他的

    桥水基金公司管理1600亿美元资金,是过去10年最成功的对冲基

    金公司。达利欧用一种极端的原则管理公司,不喜欢的觉得有点

    像邪教,喜欢的觉得真透明、确实好。他把这套管理原则扩展成

    自传,变成新书《原则》(Principles),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达利欧的决策方法叫作believability-weighted idea

    meritocracy,直译过来是“可信度加权的想法唯贤是举体制”。说

    起来一大串,用中文讲很简单,就是话份。首先是人人都有话

    份,在决策流程中都能发言,在发言资格的意义上大家是平等

    的,但彼此的话份有差等。有人水平高,决策效果的历史表现

    好,他的话份就大,反之话份就小。决策如果意见分歧,则按不

    同意见×话份来解决分歧。每次决策都有记录,根据决策效果的

    反馈,随时更新每个人的话份。

    达利欧做决策跟西尔弗预测选举,方法是一模一样的。这想

    法谈不上多新,都是贝叶斯推理的简单运用,独特之处在于实实

    在在用于管理决策,为此搭建技术,重组管理,做实、做到底。

    革命性在这里。

    凭借运用话份逻辑聚合群体智慧,西尔弗和达利欧做到了他

    们各自那个行业的顶峰。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做得更好?

    菲利普·泰洛克(Philip Tetlock)认为可以。

    泰洛克是美国著名政治学者,领导预测项目善断计划(Good

    Judgement Project)。计划的资助者是直属美国国家情报总监的情报研究局,旨在为整个情报界提供革命性的创新能力。几年

    间,两万多人在善断计划网站上就美国情报界抛出的500个问题

    做持续预测和实时检验。

    泰洛克把每个预测者的每次预测都打分,汇总成个人总分,在漫长的赛马中识别好马,有2%的人脱颖而出,攀到最优秀一

    级,成为“超级预测者”。善断计划则根据每个人的得分调整其在

    整体预测中的权重分配,生成预测。

    到这一步,泰洛克的方法与达利欧和西尔弗的相似。下一步

    则是泰洛克的创举,其实也很简单:对加权平均后形成的预测结

    果再做一道加工——极化(extremize),将预测结果往100%或者

    0%的方向推。

    举个例子,特朗普能否连任美国总统?如果预测者加权平均

    后的预测概率是70%,那就把它上调到比如85%;相反,如果预

    测概率是30%,那就把它下调到15%。

    极化的理由是这样的:假设群体中的每个人都获得了群体的

    全部信息,他们做预测时一定会更为自信。从群体简单平均到加

    权平均的过程,事实上已经聚合了所有人的信息,但没有完全反

    映出与此对应的自信。极化就是要捕捉这个自信:如果是乐观预

    测,极化会输出一个更乐观的预测;如果是悲观预测,极化会输

    出一个更悲观的预测。

    善断计划的预测准确率高得惊人。参与者不过是一群普通

    人,智商还可以,但不特殊,教育背景参差不齐,也没有内幕信息,借助相当简单的算法,他们的预测击败了全部现有的预测系

    统,甚至战胜了专业情报分析师——这些人不仅专业,还是出题

    人,而且还有机密信息。了解如何成为超级预测者,我推荐读泰

    洛克的书《超预测:预见未来的艺术和科学》

    (Superforcasting:The Art and Science of Prediction)。我把它许

    为出版当年的最佳图书。

    正确地聚合群体智慧,就获得了这个时代最接近千里眼的工

    具。不难触类旁通:只要是测试永不停歇,参与者足够多,检验

    和反馈足够明确的领域,无论是经济、政治、金融还是其他,都

    可以用加权平均+动态调整权重+极化算法来撬动群体智慧,应用

    空间极大。

    我身边就有位个人聚合群体智慧的模范。她的信息来源主要

    是一流媒体和人际见闻,观点则形成于交流,特点一是人数多,二是看法杂,三是水平高。在这个过程中,她会反复摇摆,一会

    儿摆到这边,一会儿摆到那边,形成很多前后不尽一致的看法;

    然后,行动力又强,每有看法必决策,每有决策必行动,于是整

    个过程来回翻烧饼。

    老实说,我曾经觉得很烦。这样做事自相矛盾,空耗精力,怎么行?!慢慢地,我懂得了,观点摇摆,是因为在聚合中要渐

    进校正;行动摇摆,则是在实施中要迅速获得反馈并做相应调

    整。做到我们这个行业的巅峰,靠的不是幸运。她无师自通,找

    到了聚合并使用群体智慧的实践算法。光追求前后一致,不空耗

    能量,美则美矣,但缺少信息、忽视反馈,在闭环里打转,又有

    什么用?!掌握泰洛克的方法,我们能比她做得更好。训练贝叶斯脑

    打造简单、实用、强大的推理工具。

    怎么打造实用的贝叶斯推理工具?

    人生有许多悖谬,其中一个是我们天生就会而且习惯性地做

    贝叶斯推理,但几乎没人算得准确。好比小朋友学数学,就算会

    了公式,还是粗心做错。不是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我们

    无时无刻不在用正确的方法做错误的运算,能平安活到现在真不

    容易。

    什么是贝叶斯推理?一句话,就是我们根据新的信息、证

    据、数据来更新看法、判断、信念。试问谁不是如此?我们天生

    是贝叶斯动物。

    托马斯·贝叶斯(Thomas Bayes)是18世纪初苏格兰的一位神

    父。他想证明上帝存在,用了两个步骤:第一步,如果上帝存

    在,就会有如此这般的事情发生;第二步反过来,如果如此这般

    的事情发生,那么我们对上帝存在的信心会增加多少?

    贝叶斯虽是神父,但科学精神已使他犯了信仰的大忌,按理

    说只有全信与不信两种状态,将信将疑算什么?

    贝叶斯推理本质上是条件概率的变形。已知如果A则B,反

    过来求解如果B则A的概率。本来是很简单的道理,但说到这

    里,正常人已经晕掉了。谁也没有在大脑里随时携带计算器。讲道题就明白了。这道题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极为有用。

    如果有种疾病,总体发病率是1‰。针对这种病的检查,准

    确率很高,如果得了这种病,那么测出来是阳性的概率是

    99.5%;如果没得这种病,相应地测出来为阴性的概率也是

    99.5%。现在,检查测出是阳性,请问当事人得这种病的概率是

    多少?

    大多数人会答99.5%,要不就各种乱猜。普通人不会算,医

    生也不大会算。有人在哈佛大学医学院这个世界上尖端的医生教

    育训练机构做实验,发现大多数哈佛学生也不会算。

    这道题适用于任何罕见病,只是上面情境里用的数据来自艾

    滋病。艾滋病感染者在中国男性青壮年中所占的比例是1‰,HIV

    试纸检测的准确率是99.5%。如果有人测出阳性,是不是死定

    了?

    许多人真这么想,以为自己末日来临,做了许多疯狂的事。

    其实没必要。

    先揭晓答案:如果你是个普通人,即使检查出阳性,感染艾

    滋病的概率也只有不到六分之一。如果用条件概率去算,得有个

    计算器,一听脑袋就大,哈佛医学院的学生就折在这里。我这里

    给个简单办法。上面的例子中,1‰的发病率意味着1000个人当

    中有1个人感染艾滋病,而这个人测出阳性的概率是99.5%,约等

    于1个。同时,剩下999个没有感染艾滋病的人中,因为检查结果

    有5‰的假阳性,所以会检测出4.995个阳性,约等于5个。加起来,1000个人检查会有接近6个人检测出阳性,但其中只有1个人

    是真的感染者。也就是说,如果检测出阳性,感染艾滋病病毒的

    概率接近六分之一。必须严肃对待,但不用觉得末日已到。

    我上面这样做,没有用概率,而是换算成频次,贝叶斯推理

    的难度骤然下降,变得非常简单。学者格尔德·吉仁泽(Gerd

    Gigerenzer)在新书《风险与好的决策》(Risk Savvy:How to

    Make Good Decisions)中说,贝叶斯推理本来就很简单,不要说

    哈佛医学院的学生了,就连小学生也能算对,关键就在于要改变

    算法。

    吉仁泽是德国马克思·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的适应性行为和

    认知项目主管。他与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互相尊重,又长期争论。卡尼曼是位心理学家,获得

    的却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因为他将诸多人类心理上的认知偏差引

    入经济学,激发了整个经济学行为转向的大潮。卡尼曼认为人有

    许多认知偏差(bias),驱动人们不思而应,贸然而对。吉仁泽

    则认为这些不能叫认知偏差,仿佛它们必然是错误的。他建议把

    这些思维特点称为大拇指定律,大体靠谱,偶尔犯错,但因为节

    省宝贵的大脑运算资源,在演化上是有优势的,所以人类到今天

    还是这样。他举了个例子,经济学家的完美代表萨缪尔森,写跟

    投资理论有关的论文,都是资本市场线、资产定价模型,一堆数

    学模型,但他自己实际投资就很简单,股票、债券、现金等,不

    管总共是几种资产类型,把资金平均分配就好了,简单、有效。

    其实类似策略在犹太古代经典《塔木德》中就有记载:把钱平均

    分作三份,一份买地,一份经商,一份储备。错不到哪里去,算太细了,额外收益有限。

    在贝叶斯推理这个问题上,卡尼曼认为人类很不擅长,从不

    细算。吉仁泽则认为关键在调整算法。人们一遇到概率就晕,但

    很擅长计算频次。

    在贝叶斯推理问世之后不久,那个时代一位伟大的法国科学

    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就独立发明了

    其实用版,要点就是计算频次。我来介绍一个我自己在这基础上

    改造后使用的贝叶斯推理模板。

    无论面对什么问题,关于未来会怎么样,你设定三种可能的

    情形——上、中、下,分别对应着变好、不变、变坏。如果你已

    有个初步判断,就相应地配给上、中、下以相应的基数;如果你

    是一张白纸,一无所知,还没有任何判断可言,就给它们相同的

    基数。接下来事情本身的走向会带来新信息,有可能倾向于或者

    上或者中或者下这三种情形,是什么情形你就在对应的基数上加

    分,加多少依新信息的力度大小而定。

    我的模板是这样的:上、中、下各配基数33.33,每次加分的

    取值范围是1~5,最强5分,最弱1分。就这样,无论什么事,打

    上一段时间的分,你总该对它有些数了,绝对比每次拍脑袋现想

    要靠谱。你就有了随身携带的贝叶斯大脑。

    贝叶斯推理有两大要求:第一是要厘清你已有的判断,第二

    是诚实对待新的证据,两者缺一不可。前者是判断的出发点,后者是更新判断的依据。

    原教旨的贝叶斯人不满足于此,他们认为捍卫判断的唯一正

    义的方法不是张嘴说,而是下注。你觉得什么事未来变得更好的

    可能性是99%,我不同意。那咱们啥也别说了,你出99块钱,我

    出1块钱。双方下注,赢家拿走。

    说到这里,你应该想到了,把两人下注这件事往外推到最

    大,市场就是个贝叶斯下注系统,用交易来解决看法分歧。当前

    价格对应当下看法,而价格变动代表着看法修正。它是个活的、庞大的、永远在变形的贝叶斯系统。之所以说任何一个人都很难

    稳定地战胜市场,是因为市场本身极为有效地反映了现实中人的

    看法。

    话说回来,我们在生活中见到的原教旨贝叶斯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口水是廉价的,所以绝大多数人都用口水表达看法。

    在阿尔法围棋大战李世石之前,看好阿尔法围棋的人很少。

    我在一个500人的精英群里发起下注,看好任何一方就下注,每

    注10块钱,可下多注,最终形成的赔率大概是55:45看好阿尔法围

    棋。事实证明,这个群形成了显著优于平均的判断:在比赛之

    前,人类普遍认为阿尔法围棋会输。

    同理可推,如果能集纳一群看法相对靠谱的人,专门组群,用钱也好,用代币(token)也好,就任何判断持续下注,那么这

    个群可以用来给出对任何事情的预测。它是我们可以放到手机上

    的贝叶斯外脑。再进一步,人与人的靠谱程度不同,判断的靠谱程度亦不

    同,根据各自的表现,动态调整其权重,靠谱的人权重逐渐增

    加,不靠谱的人权重逐渐下降,加权平均形成新的判断,准确度

    会更高。微信群不够用了,但估计小程序实现起来不难。最终你

    将获得两样东西:一个是相当有效的判断系统,一个是相当有效

    的对判断者的评价系统。两者互相反馈,继续提升精度。

    其实,我们在生活中也是这么做的,接近靠谱的人,远离不

    靠谱的人,重视权威,轻视妄人。区别在于,生活中做贝叶斯

    人,我们做得既不系统也不精确,经常算错。现在,借助手边的

    工具,我们能做得好很多。

    当然,永远不要忘了,无论是贝叶斯大脑,还是借助工具打

    造的贝叶斯外脑,都只是一幅地图,帮我们在未知地形上摸索。

    不论多少人用多么靠谱的方法共同绘制它,如果地壳崩塌,行星

    撞地球,那么地形一夜间就天翻地覆,贝叶斯并不能比其他地图

    更好地帮助我们。它无法对抗黑天鹅。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

    谁也对抗不了。

    第二件不要忘记的事情,就是在先的判断与新证据之间并不

    总是彼此独立的。如果你已经绝对相信上帝存在,那么无论出现

    什么新信息、新证据,你总能找到让你舒服的解释。真正的贝叶

    斯人不这样。他们会尊重先入之见,因为它是一切新知的出发

    点,但又随时准备清空存量,以避免掉入这一陷阱。

    可惜这种人不够多。避免集体无行动

    大集体永远干不过小集体,唯一的办法是把自己变成小集

    体,才能用其他优势干掉对手。

    人类社会最大的一个谜,就是少数永远战胜多数。无论你往

    什么地方看,政治、社会、军事、文化、金融,都是这个结果。

    公元前479年,那个时代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希腊各城邦

    面对来犯的波斯大军。统一东方的万王之王,要把西方也管起

    来,据说派出了数十万大军。希腊人有多少呢?雅典是最大的城

    邦,也就能派出三四千重装盾甲兵。希腊人全部加起来,也就是

    万把人作战。结果输的是波斯人。再往前1年,波斯第一次入侵

    希腊,斯巴达国王带300人在温泉关(Thermopylae)抵御波斯大

    军,全部阵亡。300人挡几十万人,没挡住不奇怪,奇怪的是竟

    然挡了好久。这事如何操作?

    人少好组织。

    每个希腊重装盾甲兵都装备有盾牌、护甲、长枪、短剑,左

    手持一米长盾,护住正面,头盔、胸甲、护膝分别护住头、胸、腿,右手执枪,短剑备用。这身装备穿上,如果只有一个人,那

    就是活靶子,因为太重,50斤以上,无法活动,而且身体右侧是

    暴露的。重装盾甲兵必须组方阵。典型的希腊方阵,深度8排,宽度不限。盾甲兵密集布阵,左手持盾,右侧靠同袍保护。方阵

    极为密集,挤到能让人窒息的地步,盾牌合在一起,组成长城,长枪架在肩上,无路可走,只能向前推进。这样一部巨型人肉坦

    克,就是那个时代的超级武器,把面前一切敌人刺倒,砍倒,推

    倒。

    这么一算,斯巴达300勇士大概正面是40个人,约20米宽,如果温泉关地形配合,他们居高临下,堵住了要路,波斯人要把

    这8排人肉坦克攻下来,是不容易的。如果是数千希腊盾甲兵对

    敌,那好比是热刀子进黄油,完全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在罗马

    兴起之前,希腊重装盾甲兵方阵所向无敌,赢得了与其他打法的

    各路军队的所有重要战争的胜利。

    人多是纸老虎,人少才好组织,少数总是战胜多数。

    集体行动之难,研究领域横跨政治学与经济学的曼瑟·奥尔森

    (Mancur Olson)教授讲过:“一个集体,要么成员很少,要么能

    胁迫其成员,要么有其他特殊安排,才能使其成员采取符合集体

    利益的行动。否则,以自身利益为重的理性成员不会采取对集体

    有利的行动。”

    这就是著名的奥尔森“零贡献命题”。翻译一下,个人不做符

    合集体利益的事,要做的话,要么集体的人数够少,要么集体能

    威逼利诱。

    在名著《集体行动的逻辑:公共物品与集团理论》(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Public Goods and the Theory of

    Groups)中,按规模大小,奥尔森把集体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特权集体,奥尔森用了“特权”(privileged)这个词,其实跟特权没关系,就是指集体规模够小,小到其中的个体

    总会采取符合集体利益的行动。哪怕只有他一个人采取行动,承

    担全部成本,他从行动带来的利益中分享到的那部分也已经足够

    大。在特权集体里,符合集体利益的行动总会发生。比如说,双

    寡头垄断市场里,寡头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维护其垄断地位。又

    比如,海上失事,10个人爬上救生船,但船只能载9个人,那么

    你放心,一定会有个人被扔下去。

    第二种是中等集体。集体规模中等,单个成员的行动对集体

    利益的影响既不是决定性的,也不是可忽略不计的。个人是否采

    取符合集体利益的行动,有一定的随机性,有可能会,有可能不

    会。

    第三种是大集体,奥尔森称之为潜在集体(latent group),虽然有共同利益,但就是一盘散沙,个人对集体利益没有任何看

    得出的影响,经济学术语称之为“价格接受者”。在潜在集体里,符合集体利益的集体行动不会发生,除非集体能威逼或利诱。集

    体行动之所以不发生,不是因为共同利益的能见度不够,哪怕它

    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每个成员眼前。人人都讨厌通货膨胀,但通胀

    来临时,人人都会上街抢购,火上浇油。常有人抱怨说中国人是

    散沙,这是个假问题。不管是什么人,多了就是散沙。

    少数总是战胜多数,因为特权集体总是战胜大集体。帝国总

    会崩溃,但部族永存,而家庭是每个人永远的归宿,也是这个道

    理。中国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希望平滑地由己及

    人,由小到大,但总是事与愿违。说有大家才有小家的,以及那

    些寄希望于中产阶级改变中国这个或者改变中国那个的,都可以歇歇了。那些说我站着的地方就是中国,致力于从自己做起的,精神可嘉,但也不过是对自己的心理按摩,别人不会跟从。

    奥尔森的书出版于大约50年前,今天我们懂得更多。他所说

    的,与囚徒困境、搭便车、公地悲剧等概念彼此关联,描述同一

    类现象:每个人理性决策,却无法得出对所有人来说利益最大化

    的选择。在囚徒困境里,面对是忠诚还是背叛,每个人的最优选

    择是背叛;在搭便车现象里,面对公共品,每个人的最优选择是

    只占便宜,不付成本;在公地悲剧里,面对公共池塘,每个人的

    最优选择都是竭泽而渔。

    怎样才能走出这个集体无行动的陷阱,我们今天也有了更精

    微的认识。诺贝尔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毕

    生精研公地治理,她开出的药方是这样的:

    “如果公共资源的使用者们能够自己制定规则,以确定

    谁有权、以什么方式使用资源,并有效地匹配成本与收益,自我监督执行,或者是通过那些对使用者们负责的人来监督

    执行,做到有针对性地惩罚犯规者,那么,集体行动的问题

    就能得到解决。”

    奥斯特罗姆的药方是利害相关者自治。它依托于这样一个现

    实,同时也是信念:这世界上并不只有理性人一种人。总会有另

    外一些人,他们愿意合作,愿意给集体机会,只要集体给他们机

    会——如果他人以善意待他们,他们会回报以善意。还会有一些

    人,他们疾恶如仇,对那些背叛者、搭便车者、竭泽而渔者,他

    们自带干粮去惩罚。世界再现实,也还是有一点侠气在人间的。奥斯特罗姆说,关键是识别出谁是理性自利人,谁是合作者,谁

    是惩罚者。只要人们对此不是完全没有信息,只要关于谁是哪种

    人的判断比随机乱猜更准一点,那么,这世界就不会完全被理性

    自利人所统治,公义就还有存身之地。

    帮助我们辨别谁是哪种人的信息来自哪里?奥斯特罗姆说,来自面对面交流,还有就是各种对于信誉的人际监控机制。路上

    行人口似碑,是其中一种。

    其实,奥斯特罗姆的药方也可以说是奥尔森问题的注脚——

    很明显,这药方只属于规模较小的集体。正如奥斯特罗姆承认,较大规模的公地资源分配必须使用分层解决机制。

    《孙子兵法》看法与此相似。孙子说:“凡治众如治寡,分

    数是也。”就是说,要分割。奥尔森在《集体行动的逻辑》中也

    有展开:大集体想要产生集体行动,得采用联邦结构,而联邦结

    构的每个成员都是小集体,小集体就能行动。

    奥尔森举例说,利益集团如商会之所以能量巨大,是因为商

    界由一个个细分行业组成,每个细分行业的企业组成专业商会,在对这些行业重要的议题上有强大的游说能力,它在这个小池塘

    里是唯一的有组织力量。相反,与其相对的工会、农会、消费者

    协会等大集体,想集体行动就难得多。有组织的小集体总能打赢

    无组织的大集体。

    以此推之,虽然中产阶级作为一个整体什么也改变不了,但

    是校友就有机会改变点什么。任何一所大学都有数量庞大的校友,表面上是个潜在集体,但同时天然是个联邦结构的集体。任

    何学校的校友都是按系按届,每届都是按班来组织的。哪个班级

    不是小集体?小集体就能爆发出行动力。事实也正是如此,大家

    都看见了校友的力量。

    有一点请注意,大集体分解为小集体的关键是联邦制,不是

    科层制。波斯人并不缺少科层制。

    我们的故事从希腊人跟波斯人打仗开始,那就让它在另一个

    战争故事中结束。

    美国特种部队训练充分,装备精良,天上有无人机,地下有

    装甲悍马。这支部队按说足以碾压一切看得见的敌人,可是,为

    什么它打不赢伊拉克“基地”组织(AQI)?

    AQI人数不多,训练不足,装备平平,通信靠信使,可是迅

    速崛起为伊拉克最有杀伤力的一支力量,之后还滋生出“伊斯兰

    国”(IS)。AQI靠的是经得起各种打击的网状结构,既没有标准

    打法,也没有标准层级。打掉AQI一个高级头目,它自己会再长

    出一个来。美军这些年打掉的AQI“二号人物”有二十来个,可是

    没什么用。

    一天醒来,美军特种作战司令看着一堆等着他签字的命令,悟了。自己就是问题:条线太长,动作成本太高,决策太缓慢。

    司令重组了特种作战结构,信息流不再是先自下而上,再自上而

    下,每个作战小分队灵活调配资源,相机决策。他不再签那么多

    命令,垂拱而治,把精力放在确保信息流通畅上。结果,一个小分队自己找到并干掉了AQI头号首领扎卡维。

    这个故事来自美军特种作战司令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写的书《赋能:打造应对不确定性的敏捷团队》

    (Team of Teams:New Rules of Engagement for a Complex

    World)。

    大集体永远干不过小集体。大集体能做的是把自己变成小集

    体,小集体自治加联邦制组合,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其他优势,干

    掉对手。怎样做到持续成功

    最短的路是做现在的成功者认为毫无意义的事情。

    成功极难,但下一个成功最难。所以,成功者注定失败,无

    论是人还是组织,基业长青是偶然。

    下一个成功最难,因为成功指的就是环境选择了那些成功

    者,问题是环境会变,而成功者几乎注定跟不上环境变化,他们

    向以前的环境过度优化。

    先说环境为什么选择某个成功者。从事后看来,总是因为成

    功者最好地适应了环境。

    体会一下20年前的顶级商业智慧,来自英特尔传奇总裁安德

    鲁·S.格鲁夫(Andrew S.Grove)。在名著《只有偏执狂才能生

    存》(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中,他说,想要在那个时代出

    头,必须做到下面三点:

    第一,不要追求差异化,不要想着去造“更好的电脑”——通

    往“更好的电脑”的路上,处处都是先烈的尸体。

    第二,抢跑,抢跑,抢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先发优势至

    关重要,利润属于且只属于先发者。

    第三,按大规模生产预估产品可行的最低售价,剩下的事情

    就是把成本降到与之相符。一句话,血拼成本。这是那个时代最适应环境的商业策略。格鲁夫说,在IT企业

    从纵向一体化转向横向整合的战略拐点发生之后,必须依靠上面

    三个原则才能制胜商场。所谓纵向一体化,就是一家公司生产和

    提供所有的东西,从硬件到软件到服务,都是自有的;所谓横向

    整合,就是一家公司只生产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而整合交给市

    场。前者的代表是当时的IBM,后者的代表是英特尔和微软,即

    个人电脑黄金时代的Wintel联盟。

    当时,格鲁夫当然是对的。

    他将这三原则用于分析离开苹果的乔布斯:乔布斯犯下了追

    求差异化的错误、纵向一体化的错误、高成本的错误。

    “毫无疑问,乔布斯是开创个人电脑行业的天才,然

    而……”格鲁夫最后作评。

    然而,格鲁夫很快就不对了。

    这本书出版后的第二年,乔布斯回归濒临破产的苹果。苹果

    从30亿美元到今天超过万亿美元市值的商业史诗就此开始。1997

    年,乔布斯提出口号:Think different(不同凡想)。我就是要差

    异化。从此,他开始一个一个地证伪格鲁夫的原则。格鲁夫说,不要差异化,乔布斯不理睬,Think different;格鲁夫说,先发吃

    肉,后发吃灰,乔布斯不理睬,偏要进熟到烂的市场,进一个,就颠覆一个。

    商业智慧的保鲜期太短。成功者适应环境,但是环境会变,怎么变则无法预知。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全力以赴才有成功

    的可能,这要求你不留任何余地。通用电气公司(GE)当年的六

    西格玛管理原则,今天人们常说的不留后路的创业者才是好创业

    者,都指向同一个策略:思想上要全力以赴,操作上要不留余

    地。做到这些不保证成功,但所有成功者都必须如此。然而,这

    同时埋下未来失败的种子:必须尽力适应环境,但环境变化的时

    候就调整不过来。

    换句话说就更明白:如果用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向样本数据

    过度拟合(over fit),则对样本外数据不适用,也就是对未来没

    有预测能力。不尽力适应当下环境就无法成功,但极度适应当下

    环境就必然在环境变化中失败。

    这就是成功的悖论。

    怎么办?

    第一个办法,能不能摆脱环境制约,不是仅仅适应环境,而

    是反过来影响甚至主导环境?

    的确不是所有人在所有时候都被动适应环境,极少数企业和

    人能反过来影响环境,为时势造英雄的常态偶尔注入英雄造时势

    的篇章。但这种时候极少,也不可能持久。人是富不过三代,组

    织尤其如此。因为统治世界的是负反馈,物极必反。生有时,死

    有时;栽种有时,砍伐有时;建造有时,拆毁有时。正反馈偶尔

    有之,不能持久,要不然树就长到天上去了。

    第二个办法,能不能打造学习型人格、组织,使得应环境而变成为组织及其成员的基本特征?

    听上去很美。向当前环境优化之所以如此坚硬,是因为它合

    理。你据此成功,你的客户要求你继续,你的员工能力、组织形

    态、价值观,都据此构建。在风暴中边航行边修船,说说可以,做到的有几个?

    所以,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M.克里斯坦森(Clayton

    M.Christensen)在名著《创新者的窘境》(The Innovator's

    Dilemma:When New Technologies Cause Great Firms to Fail)中

    说到,优秀者(几乎)注定失败的原因就是他们优秀。他们听取

    客户的需求,优化管理流程,追逐最新的持续型(sustaining)技

    术,拒斥扰乱型(disruptive)技术,每一步都是在当前环境下的

    理性的最优选择,直到环境剧变,灾难降临。

    克里斯坦森所说的创新者悖论,其实是前面所说的成功者悖

    论在技术变革这一层面的应用,要点如下:

    第一,成功公司朝向现有客户优化产品和流程,投入于持续

    型技术,对扰乱型技术没有兴趣,因为客户没有兴趣。

    第二,即使公司负责人重视扰乱型技术也没有用,因为组织

    的资源配置是由流程决定的,而流程总会把资源从扰乱型技术这

    边拿走,放到持续型技术那边,客户要求组织这样做。

    第三,应客户需求优化流程,持续投入持续型技术,是优秀

    组织的特征,因其能力向现有的价值网络优化。失败和迭代学习

    则是扰乱型技术的本质。优秀公司不能也不应容忍在持续型技术上的失败,因此也很难接受在扰乱型技术上的失败。

    所以,不是靠更好的管理、更勤奋的工作、更少地犯错误,就能避免组织衰败。

    怎么办?

    克里斯坦森给出办法:如果决策者想要投入扰乱型技术,那

    就要跟通常的做法相反,不是强扭牛头,幻想要求现有的市场、现有的组织适应扰乱型技术,因为这不可能。决策者再重视也做

    不到,客户不会接受,公司流程也不接受。唯一的办法是给扰乱

    型技术寻找与其匹配的市场和组织,必须主动分拆,把现金流业

    务与扰乱型技术带来的业务切开,给后者充分赋权,让其独立运

    营。不要去幻想改造组织的文化,能做的是改造组织的结构。不

    要去追求新旧之间的合力,因为合力是幻觉,内耗是现实。探索

    未知世界与开垦已知世界的不能是同一伙人,不能用同一套逻

    辑,约束以同一套标准。

    很显然,探索与开垦之间这个分工,让市场来做比在组织内

    部做要好得多。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新的成功者来自外部市

    场,而不是上一次成功者的内部。市场以万物为刍狗,毫不念

    旧。成功组织想要继续成功,必须向市场学习,像其一样行事。

    上一次成功带来的资源,人才、企业文化、财务资源,这些资源

    当中,财务资源要用足,其他则要尽可能切割,新归新,旧归

    旧。文化是刚性的,人可调整的空间是有限的,唯有金钱最可

    塑。知易行难。腾讯居然能够在QQ之后开发出微信,值得再三

    致敬,所有组织的领导人都应该学习一下马化腾怎么对张小龙。

    巴菲特说他唯一擅长的就是资本配置,能从现金牛拿出钱来,投

    到下一个交易、公司中去。巴菲特慈眉善目,却真正心狠手辣。

    世上有几个巴菲特?那些极少数基业长青的公司,其掌门人会

    说,最重要的工作是财务资源配置,他们的工作跟巴菲特没有本

    质区别。

    好了,上面所有这些都讲的是成功者怎样才能继续成功,那

    么对于那些还没有成功的人,这些有什么启发?

    如果你想成为下一个成功者,最短的路是做现在的成功者认

    为毫无意义的事情,做那些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没有兴趣过

    来掐死你的事。直到有一天,等他们很想来掐死你的时候,晚

    了,轮到你掐死他们了。

    好了,上面所有这些都是从组织的角度来讲的,那么对个人

    来说有什么启发?

    三个启发:

    第一,永远要对自己向当下环境过度优化保持警惕。

    第二,警惕归警惕,做事归做事。你必须在自己选定的方向

    专心致志,全力以赴,最大限度地适应你所选定的那个环境。因

    为唯有这样,你才有成功的可能。别人都不搏二兔,就你三心二

    意,你想成功是做梦。第三,如果你有幸成功,你的人力资本会转化为财务资本,然后你用财务资本做多元化投资。人力资本是刚性的,调整起来

    事倍功半,没有人做得到像自己期望的那样灵活。你的人力资本

    最好继续用来全身心拥抱你选定的方向;你的财务资本,也就是

    钱,是真正灵活(fungible)的,它没有历史包袱,用它来迎接环

    境变迁的挑战,事半功倍。思想实验

    大数据颠覆公共利益

    互联网公司一马当先,消费者喜忧交加,政府规制远未跟

    上。大数据时代对公共利益是利是害?诺贝尔奖得主梯若尔有两

    个原则。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让·梯若尔(Jean Tirole)有一本新书,叫作《公共利益经济学》(Economics for the Common Good)。

    梯若尔的学术贡献跨越合同理论、产业组织、竞争市场等领

    域。诺贝尔奖颁奖礼上,介绍人这样讲:

    “曾几何时,我们试图寻找一把魔剑,可以劈开所有石

    头。后来有一天,一位新的铁匠来到我们身边,锻造了许多

    把剑,每一把都更坚硬也更灵活;他还向我们展示了哪把剑

    可以劈开哪一类石头;最后,他在每把剑上都刻上了伏尔泰

    的警言: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这位铁匠就是梯若尔。”

    梯若尔打造的所有这些剑都位于市场与政府之间。“他为经

    济学理论如何带来社会价值提供了光辉典范。”诺贝尔奖评委会

    的学术总结如此结尾。梯若尔这本新书以“公共利益经济学”为标

    题。他说,经济学是实现公共利益的尚不完美但不可缺少的工

    具,它既不为个人也不为政府服务,既不为市场经济也不为计划经济服务,它整合了个人和集体两个维度,为公共利益服务。

    什么是公共利益?

    梯若尔没有下定义,只给出一个Siri式的回答:它是我们对

    社会的共同期望(our collective aspiration for society)。显然,它

    取决于价值判断,期望因人而异,怎么找到共同期望这一交集?

    梯若尔有办法。他说:“假如不知道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健康还是生病,富有还是贫穷,受过教育还是文盲,有无信仰,生于城市还是乡村,追求事业成功还是生活自由,不知道所有这

    些,那么你希望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里?”

    这个问题起源于无知之幕——著名哲学家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的思想实验:假设人们站在无知之幕后面,不知道自己

    走到幕前有何地位、处境、身份,以此为前提讨论公共政策。如

    果公共政策是不公平正义的,那么主张它的人同样可能成为被损

    害的对象。在无知之幕后产生的公共决策,能保护社会中最弱势

    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可能就是每个人自己。

    选择从无知之幕来看公共利益,梯若尔将自己置于一个伟大

    的智识传统中,它起于霍布斯、洛克,经由康德、卢梭,通过罗

    尔斯,来到今天。梯若尔说,只要个人利益之间存在冲突,个人

    利益与公共利益就会分叉,但在无知之幕后面至少能部分汇合。

    这里是追寻公共利益的起点。

    《公共利益经济学》涉及的范围极广,而用博弈论和信息经

    济学贯通。梯若尔说,随便从哪章读起都好。对我最有启发的是大数据时代的公共利益这部分。大数据是把双刃剑,带来更高的

    效率、更多的方便,也使我们处于几乎永不间断的连续曝光中。

    效率和公平之间的永恒挑战,在大数据社会到来之际,横亘于个

    人、互联网公司、政府之间。这正是规制问题的最新“边疆”,梯

    若尔最擅长的领地。

    从保险说起。

    不要以为保险乏味,它是历史最悠久的金融现象,也是今天

    许多深奥金融衍生品的本质内涵。它应对一个历久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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