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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改变世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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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候改变世界,这是一本抒写关于地球气候变化的,书中一共拥有十三大章节,读完此书你会完整的了解到整个气候变化的历史,让你的知识更加丰富!

    介绍

    1000年前,地球经历了一场至为关键、祸福相随的升温期。长达500年的温暖气候,让全球人类文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让欧洲步入兴盛期、复活节岛立起巨石像,却也让中国北方发生大饥荒、吴哥窟加速覆灭、玛雅文明土崩瓦解。作者运用考古学知识,从北极区零星散布的古斯堪的纳维亚人铁钉、吴哥城淤积的灌溉沟渠中,交叉比对各种替代性气候资料,重现中世纪的大暖化现场!

    图书作者信息

    布莱恩费根,剑桥大学考古学和人类学博士,世界知名考古学家,曾任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人类学系教授。他于1997年被美国考古学会授予“公共教育贡献奖”。已出版专著20余本,其中《世界史前史》《小冰河时代》《圣婴与文明兴衰:洪水、饥馑与帝王》《法老王朝》《漫长的夏天:气候如何改变人类文明》等已被译成中文出版,深受读者喜爱。

    主目录

    第一章 暖化时期

    第二章 穷人的斗篷

    第三章 上帝的连枷

    第四章 摩尔人的黄金买卖

    第五章 因纽特人和格陵兰人

    第六章 超级大旱时期

    第七章 橡实与普埃布洛人

    第八章 水山的统治者

    第九章 奇穆王国君主

    第十章 迎风航行的波利尼西亚人

    第十一章 飞鱼海洋与吴哥庭的覆灭

    第十二章 黄河之水

    第十三章 无声的大象

    气候改变世界截图

    书名:气候改变世界

    作者:(美)布莱恩·费根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6月

    ISBN:978754554447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录

    出版说明

    导读1 过去的未来:人类迫在眉睫的天诛

    导读2 以古鉴今窥未来

    序章 历史上的大暖化

    上一次大暖化,日子怎么过

    相偕同行的浩劫与机会

    悄然无声的杀手:干旱

    第一章 暖化时期

    捉襟见肘的欧洲小农

    与气候共舞的人类历史

    曾经,英国葡萄酒的风味让法国农人大惊失色……

    中世纪温暖期有比现在还热吗?

    拿起你们的斧头,开辟新耕地

    第二章 穷人的斗篷

    各怀鬼胎又爱打斗的领主们

    人丁兴旺,迈向中世纪盛期

    适时问世的农业新科技

    城镇兴起:历史上的大塞车

    向湖要粮,向山争地

    冰箱还没发明以前,海产店卖什么?

    让哥特大教堂得以兴建的小老百姓

    好日子结束了:饥荒和黑死病的岁月

    第三章 上帝的连枷

    变化莫测的欧亚大草原

    马儿让人自由!马儿是我们的一切!

    重建中世纪欧亚大草原气候

    把游牧民族逼上梁山的干旱

    一棵古松,见证了一位领袖的诞生

    第四章 摩尔人的黄金买卖

    撒哈拉沙漠的气候泵

    杂乱无序的气候变化

    载运黄金的沙漠之舟

    骆驼商队,使命必达西非黄金传奇

    经历千年的社会记忆

    气象预测机器

    恶灵诅咒的黄金国

    第五章 因纽特人和格陵兰人

    两个世界的短暂相遇

    前进白令海峡

    铁器恒久远,一只永流传

    新兴的铁制猎捕工具

    现在,要去见你——蓝色眼眸的“格陵兰人”

    海象牙与废铁的交易

    接触中止

    第六章 超级大旱时期

    荒野大镖客也撑不住的超级大旱

    险路勿近的大盆地

    狂沙十万里

    第七章 橡实与普埃布洛人

    橡实是双面刃

    海岛人家

    干燥峡谷里的“巨宅”

    离乡背井不归路

    第八章 水山的统治者

    深海沉积物里的干旱证据

    只有旱雨两季,“水”是同一问题

    水山计划

    统治者掌控“水”的神力权威

    容易被水动摇的文明基础

    干旱带来隐形的致命影响

    第九章 奇穆王国君主

    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

    干旱时期的证据

    祸不单行:干旱与厄尔尼诺带来的大洪水

    奇穆人务实的生存策略

    不二法门—多元食物与善用每一滴水

    第十章 迎风航行的波利尼西亚人

    热带珊瑚的日记本

    单凭身体和直觉的航海王寻找新天地

    温暖期西风启动航海移民

    地球上最偏远岛屿的第一批移民

    第十一章 飞鱼海洋与吴哥窟的覆灭

    尼罗河标尺预测洪水或干旱

    印度洋上令水手头疼的强劲西南季风

    太平洋暖池的威力

    下错时节的雨也是灾难

    吴哥渠道网络是兴衰关键

    第十二章 黄河之水

    看季风脸色的北方农民

    饥荒导致盛唐衰落

    北方契丹的兴起

    第十三章 无声的大象

    明天过后的严酷现实

    干旱是恶徒,是气候房间里的无声大象

    人为暖化造成的大浩劫

    逃不掉的未来谨以此书献给

    埃及的月亮女神贝斯特,和英国历史之父圣比德。

    “好的。”笑脸猫说。这一次,它从尾巴末端开始慢慢消失,最后是

    它咧嘴而笑的神情。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消失后,那笑容仍挂在半空中

    好一会儿。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1865年)出版说明

    ·地名写法沿用最通俗的用法。

    ·考古地点和古地名,按照作者撰写本书所用资料里最常出现的写

    法。

    ·本书的注释大多着重说明资料来源,并附上丰富的参考书目,为

    有意深入的读者提供更专业的著作。本书虽是历史性叙述,但穿插于内

    文的专栏,为热带辐合带之类的现象和主要的气候学研究方法提供更深

    入的说明。

    ·凡是以碳十四年代测定法测出的年代都合乎标准。

    ·绘制气温曲线时,为求图表明晰,去除了不规律的数据。导读1

    过去的未来:人类迫在眉睫的天诛

    根据统计,每年有超过百万名观光客拥入柬埔寨的吴哥窟,参观这

    个世界文化遗产的胜地。可想而知,凡是踏入遗址的访客,无不惊艳于

    那300余座神庙寺堂,雕工之精美,堪称鬼斧神工,都城设计更称得上

    精妙绝伦。但惊艳之余,到底有多少人会意识到这座金碧辉煌的12世纪

    都城,竟然会在15世纪从灿烂的文明坠入蛮荒。记得去年5月,即将离

    开客座十个月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全球永续经营研究所(Global

    Institute of Sustainability)之前,向所长查尔斯·瑞德曼教授(Dr. Charles

    Redman)进行工作汇报,当时我开宗明义地告诉他:21世纪的考古学

    研究应该在现实社会中引发正面积极的影响,否则这门学问的意义就显

    得贫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如同学习历史或考古,我们的目的并不

    在于了解历史事件的内容,或考古遗址出土文物的遗留。相反地,我们

    希望借由历史事件或考古遗留来学习过去人类在过往环境中所表现的生

    活经验,以作为解决现实问题的参考。布莱恩·费根的《气候改变世

    界》不仅揭露了中世纪(9到14世纪)气候变迁所造成的人类生活的历

    史事实,更把历史学和考古学的精义表现得淋漓尽致;其次,书里边也

    明确地告诉读者,理解气候变迁和人类社会的关系需要气候学家、地质

    学家、地理学家、人口学家、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等人的通力合作,说

    明了科际整合的研究模式才能对人类社会文化的演化过程提供更深入的

    认识。

    汤因比(Toynbee)曾经说过:“一个社会的命运和他们如何解决问题有关。”从这个说法思考费根在本书中述及的每一个考古遗址,我们

    认识到气候变迁造成的环境变化是促使人类社会文化改变的重要因素,并能了解9至14世纪全球各地历史文化发生变化之影响因素、解决问题

    的策略,以及导致社会崩解的关键。事实上,中世纪的暖化对世界各地

    的影响,利弊互见;从各地的案例中可归纳出三种不同的应对之道和解

    决问题的方式,这些正是有关当时社会如何面对气候变化的适应策略。

    最明显的是,无论哪里的气候发生变化,“迁移”似乎是最直接和自然的

    反应。北极地区因纽特人和古斯堪的纳维亚人的相遇、大洋洲南岛语族

    随着季风散布到各地大小岛屿上,再如北美西南地区的印第安人面对干

    旱问题时“弹性变迁”和“机动迁移”便是自然而然的应对措施。

    其次,许多社会通过生态系统的规划管理,解决环境资源受气候影

    响所衍生的问题,诸如可耕地的扩大和开发、水资源的分配和管理、农

    业技术的发明和提升,都能在中国北方、高棉吴哥、北美西南、中南美

    洲,甚至埃及地区的案例中不辩自明。

    除此之外,我们也能从书中述及的事件中,发现不乏社会将各自的

    结构和组织更加系统化和复杂化的例子。为了解决自然资源受气候影响

    所造成的短缺,同时为了顾及社会资源的分配,此书从整体社会系统的

    功能着手,试图营造比较周密的组织和规范,让社会生命得以延续。虽

    然早期人类似乎都懂得应付气候变迁时的困顿,但目前所看到的例子,却呈现出当时那些“文明”古国一个接着一个崩溃的现象。导致社会瓦解

    崩溃的因素,也许正应验了贾德·戴蒙《大崩坏——人类社会的明天》

    (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书中所提及的,有

    的社会在环境变迁产生问题时,一直没有心理准备;或者问题已经发

    生,却没有感觉到问题存在。比较令人不解的是,有些社会即使发现问

    题,但碍于各种托词,甚至不尝试去解决问题。当然,最遗憾不过的,便是那些曾经尝试过各种解决问题的办法,却终究抵不过恶劣环境而失

    败的社会。最值得注意的是费根在末章指出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历史悲

    剧。不只是殷鉴不远,也绝不是杞人忧天。因为随着环境变化,危害事实的后果便每况愈下,暗示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未来。单就北美最近半世

    纪的自然灾害来说,公元1987年至1989年的干旱,损失达390亿美元;

    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在新奥尔良造成的损失竟高达810亿美元。除非现

    代社会能够及时改变利用环境资源的方式,同时开发各种替代性能源,以及更精确地掌握环境变化的轨迹,否则人类面临生存危机的压力将迫

    在眉睫。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种想法过于悲观;老天爷是公平的,风水总会轮

    流转,就好像中世纪的暖化或者近半世纪的厄尔尼诺现象,并非全世界

    在同一时间一起遭受气候变迁引起的自然灾害。东边飘雨西边晴的自然

    现象不正解读了几家欢乐几家愁的造化吗?情况或许若合符节,只不过

    应该正视的是,全球自然资源的分配,应建立在以整体人类社会共享、共存和共荣的精神与态度上来考量,否则就像书中所言:“未来几世纪

    的战争,不是为无意义的民族主义、宗教或民主原则而打,而是为水资

    源而打!”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费根一针见血地指出:人类不善于替子孙未

    雨绸缪,尤其是那些政治人物,讲究的是立竿见影的绩效和能够赢得选

    举的口号,对于未来的策略规划几乎不在他们的关注范畴内。另一方

    面,费根也提醒我们:历史见证“人定胜天”只能作为激励人类意志的期

    许。至于人类永续经营环境的最佳策略,恰如孟子告诉梁惠王的

    话:“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

    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本书绝对值得一读。

    李匡悌

    人类学博士、研究员导读2

    以古鉴今窥未来

    “漫长干旱是气候房间里的无声大象”这句话,无疑是布莱恩·费根

    《气候改变世界》一书的精髓。在地球46亿年的历史中,气候从未停止

    变迁,一直在冷暖、干湿之间游移。大地是一本地球历史活页书,气候

    则是伟大的史家,将冷暖、干湿烙印在土壤、树干、洞穴、珊瑚礁、海

    底。在没有人类的古早年代是如此,在科学昌明的21世纪亦然。年代久

    远之后,这本书越来越厚,增添了许多新页面,旧的页面却不免日渐残

    破。地球的气候历史,变成断简残篇中稀疏的只字词组与残缺不全的图

    像。

    幸好,20世纪科技发展快速,科学家得以利用各种复杂的技术,重

    建古代气候的可能相貌,拼凑出冷暖干湿交替的气候韵律。当我们面对

    21世纪“全球暖化”的警讯与预告,却赫然发现自己身处于气候史上的相

    对冷期,期间则又夹杂着冷暖交替的时期。气候的冷暖是相对的,相对

    于过去8亿年,目前的气候或许处于相对的冷期,却可能是这1000多年

    来最暖的时期。由于人类排放温室气体不但不见稍减,还有加速的趋

    势,气候学家推估未来100年,全球暖化将更加严重。他们预测许多地

    方将面临严重的干旱,剧烈天气也将更为频繁。然而,这一切都还是初

    步的推估。在这高度不确定性的年代,人类仿佛彷徨于十字路口的孩

    童,不知何去何从。有人质疑气候学家模拟推估的可靠性,也有人想到

    何不从地球的历史活页书寻找相似的历史事件,以古鉴今,或许还可窥

    未来。历史上的暖化事件很多,最近的一次是所谓的“中世纪温暖期”,发生于公元800年至1300年间。相对于其他更早的暖化事件,地球历史

    书记载的中世纪温暖期信息还算丰富。虽然已经有不少学术研究探讨中

    世纪温暖期各地的气候特性,却难窥其貌,甚至还在争论中世纪温暖期

    是否是全球现象。费根参考许多研究结果,认为或许我们仍无法确定暖

    化现象曾发生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但毋庸置疑的是,暖化发生在地球

    的许多角落,全球暖化有迹可循。不仅如此,费根还发现长期干旱是许

    多地区的共同特征,在欧洲、欧亚大陆的大草原、北极圈、美国西部、热带太平洋、中国、印度、中南美都曾发生过。

    无巧不成书,气候学家推测21世纪的全球暖化将使得内陆地区的干

    旱更加严重,某些地区的暴雨事件将更为频繁而剧烈。这意味着两极化

    的气候变迁,套句时下的流行用语,就是“M型气候”。温度高的大气能

    容纳更多水汽,亦即较不易饱和;一旦饱和,却又可以凝结出较多的水

    滴,降至地面成雨,因此雨量变多。水汽凝结时,会释放出大量的热

    量,使得天气系统更为激烈,因而暴雨事件更加频繁与剧烈。相反的,在半干燥地区(如撒哈拉沙漠南侧的萨赫勒地区),因为空气能容纳更

    多的水汽,因此更不容易饱和,地面蒸发将更加快速,地表更干燥,发

    生干旱的概率更高。费根发现,这样的情境曾发生于中世纪温暖期,更

    担忧历史即将重演——漫长干旱成为21世纪暖化地球上的普遍现象。他

    根据大量的文献与资料,抽丝剥茧,得到这个结论,让人眼前为之一

    亮,显现其身为杰出人类考古学家的过人功力。若将暴雨、台风比喻成

    急性肠胃炎,干旱就是中老年人的慢性疾病,来得无声无息,无法立即

    根治,情况好的还可以长期治疗,差的则为时已晚。干旱不像滂沱大

    雨、台风,如万马奔腾般铺天盖地而来。它的脚步缓慢却持续而坚定,经常为我们所忽视,惊觉它的存在时,早已深受其害而不自救。费根的

    神来之笔,将之隐喻为“气候房间里的无声大象”,再恰当不过。

    费根身为考古学家,熟悉古代文明,自从1999年出版《圣婴[1]

    与文

    明兴衰:洪水、饥馑与帝王》一书,开始阐述他联结气候与人类历史的

    独特观点,已完成《小冰河时代》《漫长的夏天》等科普著作。费根自称是“不怕被人讥笑的通才”(unashamed generalist),撰写许多科普与

    通识书籍,比起一些自视甚高的学者,更让人欣赏。中国读者对他应该

    不陌生,除了前述几本书,《法老王朝》《古代文明七十谜团》和《古

    代文明七十发现》都出自其手。

    从考古与人类学,跨足气候变迁,费根一直试图联结气候变迁与人

    类历史。正如他所言,气候决定论(climatic determinism)长期以来被

    考古学家与历史学家所唾弃,他却对一般人甚至科学家对古代气候变迁

    的轻忽,感到震惊与不解。他认为从历史中,我们可以了解古代人类社

    会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气候变迁与干旱,作为借鉴。以往资料不全,气

    候与人类社会的关联被忽视,可以理解;现今从树轮、冰芯、岩芯、洞

    穴取得的许多气候信息,则让我们有机会真正地去联结历史气候变迁与

    人类社会的发展。他说:“这是我们首次能正确评估气候变迁对古代人

    类社会的冲击,了解那是影响人类历史的许多因素之一,甚至有时候是

    重要的因素。”费根显然不是盲目的气候决定论者,而是一位智慧的气

    候—人类历史联结观点的先行者。

    近年来,气候变迁已经演化成复杂的跨领域科学,不再是气候学家

    的专利,本书就是最佳的例子。费根在书中谈到,中世纪欧洲如何受益

    于温暖气候,许多伟大的历史建筑建于这个时期,经济与人口急速扩

    张。他甚至认为:“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带来稳定的收成,进而促进贸

    易、引发战争,最终为近代欧洲的诞生揭开序幕。”但是,中世纪温暖

    期欧洲的森林砍伐规模,也是史无前例的,甚至为接下来“小冰河期”的

    欧洲种下恶果:“经过数百年的人口剧增和粮食普遍供应充足,四百年

    来漫无节制的砍伐森林和城镇急速成长,在中世纪温暖期结束时,欧洲

    大陆已大幅改观。但到了13世纪末期,欧洲面临严重的经济问题,因为

    人口成长的速度超过农产量的增加速度。”他进一步引申:“1000年前的

    世界,生机勃勃,缤纷多彩,许多地方出现乍起乍落的文明、强大君主

    与地方性战争。骆驼商队、丝路与季风,将欧、亚、非洲许多地区连成

    一气,世上首次出现不折不扣的全球性经济。”然而欧洲受益于温暖气候时,地球上许多地区却苦于干旱,造成人类的大迁徙,甚至文明的消

    失。吴哥王朝于中世纪温暖期建造了至今仍令人惊艳的吴哥窟,却因干

    旱而人去楼空;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查科峡谷,曾经盛极一时,如今只剩

    断壁残垣;玛雅文明也在漫长的干旱中,销声匿迹。这些观点或许让某

    些历史学家感到震惊与不解,却也不无道理,值得我们回味再三。

    费根虽然联结了温暖气候与人类社会的演进,却也不断提醒读者,漫长干旱只是因素之一,人类的不当作为或反应才是导致社会无法永续

    的主因。比如,“(玛雅)人可以造水山或数百公顷的灌溉沟渠,但面

    对干旱、洪水、厄尔尼诺现象的自然威力,终究还是束手无策,特别是

    统治者对供养其民生所需的人民所受的苦难视而不见或毫不关心”。相

    反地,居住在美西大盆地的人“靠着对环境的了解和善于利用机会的本

    事,他们存活了下来,而在至为严峻的环境,经历数千上万年无比严重

    的洪水、干旱所淬炼出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赓续不绝”。

    1000年前的温暖地球与普遍性的干旱,若与气候学家推估的未来全

    球暖化相比,恐怕是小巫见大巫。中世纪温暖期的经验,是否真如费根

    所言那般值得借鉴?我们无法预知,却值得参考。我们只知道,面对

    2003年炙热的夏天与干旱,科技发达、经济民生富裕的西欧有数万人丧

    生,经济民生严重受挫,和先民一样束手无策。费根对“大暖化”的看法

    或许不完全正确,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的观点的确可以刺激我们对中世

    纪温暖期气候与人类社会的了解,更提醒我们过去发生过的事,未来也

    可能发生。以古鉴今窥未来,阅读本书无疑是一场丰盛的知识飨宴。

    许晃雄

    台湾大学大气科学系教授

    【注释】

    [1] “圣婴”为台湾地区译法,大陆译为厄尔尼诺。——译注|序章|

    历史上的大暖化

    “我是万王之王,奥兹曼迪亚斯,功业盖物,强者折服!”

    此外,荡然无物。

    废墟四周,唯余黄沙莽莽,寂寞荒凉,伸展四方。

    ——雪莱,《奥兹曼迪亚斯》(Ozymandias,1812)(杨绛译)普埃布洛族巨宅(Pueblo Bonito)[1]

    憔悴而沉默地立于峭壁之下,宅内紧密相连的房间顶部大敞,迎向灰色天空。寒冷刺骨的冬日,一阵

    寒风吹得枯叶和细雪漫天纷飞,落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新墨西哥州查科

    峡谷上方,云层低垂,在1月风暴的强风中翻滚回旋。寂寥,无边的寂

    寥。

    1000年前,普埃布洛族巨宅是一处圣地,每逢夏至,壮阔的舞乐声

    便在此响起。方圆数里内的人蜂拥至此,来到可能是北美西南部最大的

    普埃布洛族巨宅。公元1130年,干旱降临查科峡谷,50年不退,玉米产

    量锐减。不出数年,博尼托巨宅人去楼空。50年后,查科峡谷几为空

    城。数百年后,原定居峡谷内的古普埃布洛族印第安人搬迁一空,投奔

    住在水源更充足处的亲戚。

    如今,在这冬日里,未见1000年前的鬼魂起来骚扰我、惊醒我。逝

    者已矣,早已消失无踪,不复记忆。我想起万王之王奥兹曼迪亚斯,他

    的功绩已被遗忘,他的宫殿只剩断垣残壁。

    公元1118年那场大旱袭击查科的10年前,高棉神君苏耶跋摩二世

    (Suryavarman II)在东南亚柬埔寨洞里萨湖湖边登上吴哥王位。几乎

    就在登基后,他便开始建造他的旷世杰作——吴哥窟。

    为了建造这座集王宫和庙宇于一身的建筑,他动用数千名子民[2]

    ,旨在在世间重现印度教里具有数座圣山的宇宙,而这一切只为服务这位

    神君。苏耶跋摩二世和其后几位继任者创建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宗教理想

    国,其长期依赖集约式水稻耕种,靠着运河、蓄水池与夏季洪水来灌

    溉。

    如今,吴哥窟的高塔不复金碧辉煌,庙宇的彩绘不复艳丽,但仍令

    人悠然神往:错综复杂的阶梯和回荡着跫音的长廊,上头装饰着连绵不

    断的浮雕,刻画着浩浩荡荡的皇家列队、行进中的军队,还有预示天堂

    欢乐的曼妙跳舞女郎。然后,你从遐想中醒来,领悟到这是个死寂之地,已冻结在史上的某一刻。在鼎盛之际,建造者抛弃了它,原因大概

    是干旱让稻田干涸,使他们断了粮。

    我再次想起奥兹曼迪亚斯。吴哥窟徒留给人霸业尽成空的枉然和惆

    怅。查科峡谷和吴哥窟默默诉说着气候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不管是好是

    坏。苏耶跋摩二世的忠心子民辛苦建成吴哥窟后不久,沙特尔圣母大教

    堂(Notre Dame de Chartres)在法国北部立起。这座哥特式大教堂在公

    元1195年左右开始兴建,只花了25年就完成了,为该地第六座教堂,是

    石头与玻璃打造的建筑奇迹。沙特尔大教堂和吴哥窟同属旷世之作,但

    前者至今仍生气勃勃,依旧为人间服务,石头与玻璃在此化为永恒的奇

    迹。

    玻璃镶嵌于高耸的横梁和优雅的拱券之间,在沙特尔大教堂处处可

    见。阳光穿过玻璃射进教堂,化为宝石般的光彩,营造出玄妙的气氛。

    沙特尔依旧将天堂带到人间,联结世俗与性灵,一如1000年前。在此,过去未死,仍活在人们心中。

    建造沙特尔大教堂时,欧洲处于较温暖的气候,多年来连年丰收。

    受惠于此的人们感谢上帝,感谢天地间不知名的力量赐予他们丰饶,于

    是建造大教堂谢恩。

    1000年前世界生机勃勃,缤纷多彩,许多地方出现乍起乍落的文

    明、强大的君主与地方性战争。骆驼商队、丝路与季风将欧、亚、非洲

    许多地区连成一气,世界上首次出现不折不扣的全球性经济。但大部分

    人仍靠着三五成群结伴打猎或仅供温饱的农业过活。靠土地勉强为生

    时,农作一歉收,生计就出问题。通过考古学,通过挖掘大城市遗址、洞穴和不起眼的贝丘,通过高纬度北极区零星散布的古斯堪的纳维亚人

    铁钉,通过历史文献和口述传统,今人早已了解当时的世界。然而直到

    现在,我们才开始了解当时较温暖的气候对人类有何等深远的影响。[3]

    本书就在探讨公元800年至1300年那500年间气候的变化——其实可以说

    是在探讨那期间的全球暖化现象,以及那些变化对1000年前世界的影响。当时的气候变化一如今日,并非呈直线,而是有起有落,且因地而

    异。

    但那些起落遵循某种趋势,我们可以在事后勾勒出来。气候变化对

    人类未来有何影响,从这时期的历史可以得到不少借鉴。上一次大暖化,日子怎么过

    “中世纪温暖期”(Medieval Warm Period)一词,乃是50年前英国

    气象学家休伯特·兰姆(Hubert Lamb)所创。[4]

    他利用气候学和历史的

    多种线索,描述约公元800年至1200年间那段历史。在他笔下,这四五

    百年间的气候较温暖宜人,使欧洲丰收频频、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得以登

    陆格陵兰和北美。“中世纪温暖期”结束后,换上为期600年极不稳定的

    气候和气温较低的环境,即所谓小冰河期(Little Ice Age)。

    小冰河期(泰晤士河结冰封冻的时期)留下的记录较为翔实,因而

    今人对这时期早已有相当深入的了解。那时有饥荒和强烈暴风雨,偶尔

    出现出奇寒冷的冬天。但不久前,中世纪温暖期仍是气候学上的谜团。

    在人类造成的全球暖化受到科学界注意的许久以前,在古气候学仍在萌

    芽之际,兰姆撰文探讨了这个问题。如今,我们对中世纪温暖期的了解

    更甚于他。拜树轮研究所赐,我们现在对于至少1000年前欧洲、北美西

    南部的季节性降雨和气温,已有详尽的理解。接下来的章节会穿插专

    栏,说明我们研究史前气候的一些方法。取自格陵兰、安第斯山等地高

    海拔处的冰芯,为过去2000年的冷暖周期变化提供了重要资料;太平洋

    小环礁热带珊瑚的成长层,也记录了过去千百年来的气候变迁。通过研

    究全球各地树轮的序列,中世纪温暖期略具架构但仍晦暗不明的气候慢

    慢有了清晰的轮廓。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欧洲人建造大教堂,古斯堪的纳维亚人航向北

    美,但根据新研究逐渐勾勒出的面貌,在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间,气候

    既造福人类,也危害人类。那时气温的确逐渐升高,于是大部分地区的

    冬天变得较舒适,夏季变得更长,但气温变化只有几度,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一定变得比较温暖。在那几百年里,太平洋东岸的天气凉爽干燥,几度出现突如其来的气候骤变,特别是干旱。漫长的中世纪干燥期加速

    了查科峡谷和吴哥窟的覆灭,促成玛雅文明局部土崩瓦解。

    这时期的干旱有很大一部分可归因于太平洋上顽强的反厄尔尼诺现

    象,特别是约公元1100年至1200年间,但气候改变不是唯一的祸首(见

    第九章探讨反厄尔尼诺现象的专栏)。凡是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认为

    是气候“促成”本书探讨的所有经济、政治、文化上的变化。这种环境决

    定论——认为气候造成历史上诸多重大变动的观念,远在34个世纪以

    前就遭到驳斥。气候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影响通常更为间接。

    撰写本文时,我曾到附近沼泽区的岸边散步。我拾起小石头,丢进

    静止不动的水面。扑通一声,石头消失无踪,但落水处漾开的涟漪呈同

    心圆往外向岸边扩散,过了出奇漫长的时间,最后一道微波才消失。古

    代气候变化的影响也是如此。与其说是干旱、洪水或厄尔尼诺现象之类

    重大变化的直接冲击改变了政治或社会,不如说是这类重大变化的影

    响,以难以察觉的方式在社会里慢慢发酵,促成了政治或社会的改变,例如出现新的蓄水方法、栽种较耐旱的谷类作物、出现收集资料以预测

    降雨的秘密会社之类的新组织。本书不只探讨暖化和其他气候现象,也

    着重于探讨1000年前的人类社会如何应对气候改变。人类始终居住在变化莫测的环境里,变动不已的环境使人类必须把

    握任何机会,不断适应短期和长期的气候变化。千年前世界的迷人之

    处,在于我们现今取得的气候学资料,正足以检视过去不为人知的层

    面;在某种程度上,去检视加速吴哥窟覆灭,或迫使蒙古的马上游牧民

    族寻找新牧草地的气候暗流。这些不起眼的暗流,如今却成为历史研究

    基本的一环。相偕同行的浩劫与机会

    本书探索的古代社会,既有众所周知者,也有鲜为人知者。我相

    信,若不将触角延伸到欧洲以外的遥远地区,便不可能理解中世纪温暖

    期的深远影响。在较温暖的那几百年里,气候变暖带给欧洲极正面的影

    响,欧洲大陆进入中世纪盛期[5]。气温升高和随之而来的降雨模式变动

    缓慢而悠远地影响了全球,这带来机会,也带来浩劫。

    影响之一就是使分属不同文化而相隔遥远的社会往来更加频繁。例

    如气候变暖降低了北大西洋的结冰程度,使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得以驾船

    横越大海,前往冰岛、格陵兰和更西边的地方,从而在巴芬岛

    (Baffin)遇见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因纽特人(Inuit)。太平洋的厄尔

    尼诺活动偶尔降低了东北信风盛行的威力。波利尼西亚水手往北、往东

    航行,使地球上最偏远的部分岛屿从此有人类定居。在气温较高的那几

    百年,欧洲境内有越来越多黄金是骆驼从西非横越撒哈拉沙漠运来的。

    强劲的西南季风使红海、阿拉伯半岛及东非的居民,能够一口气横越印

    度洋,抵达印度和更远的地方。这些跨越长距离的往来,和许多随着人

    类社会的政治情势演变、气候变迁而消长的往来关系,都改变了历史。

    不幸和机会总相伴而来。将目光自欧洲和北大西洋移开,转而注视

    较干燥的环境和降雨不稳定的地区,你会发现,同样是中世纪,在这些

    地方,干旱期,乃至几英寸的降雨量,就可能是生死之隔。当欧洲沐浴

    在夏季高温、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往西边远航时,地球上有许多人正饱受

    酷暑和漫长干旱的折磨。从北美许多地区,经中美洲、南美洲,再到遥

    远太平洋彼岸的中国北方,地球上一大片地区经历了数个严重而漫长的

    干旱期。萨赫勒(Sahel)地区、尼罗河谷与东非陷入数场干旱,饱受摧残。农民挨饿,文明崩毁,城市瞬间瓦解。考古学和气候学告诉我

    们,干旱是中世纪温暖期的无声杀手,是让人类穷于应付的严酷现实。

    地球上的诸多文明多半都受到中世纪升温现象的影响,且其中许多

    还因此而衰落。悄然无声的杀手:干旱

    现今人类正处于气候剧变期,且剧变程度可能更甚于1000年前。全

    球气温逐步上升,伴随从海啸到飓风等多种与气候相关的天灾。科学家

    潜心探究剧变之际,好发议论者和末日预言者大声宣称人为的全球暖化

    将带来何等灾难。但这些人自居为先知,却几乎不曾费心去探究几百年

    前、几千年前的气候变化,只会以带有政治立场的心态,讨论1000年前

    的气温是否比现在还高。事实上,当时的气温并不比现在高。我们已进

    入持续暖化的时期,这时期至少可回溯至公元1860年,而造成持续暖化

    的祸首是人类活动(即石化燃料释出的温室气体)。

    全球暖化是否是人为造成的漫长辩论已经结束,因为科学界已提出

    确切无疑的论据,说明未来的地球将因人类活动而变得更热。讨论焦点

    已开始改变,世人转而探索如何降低污染,和在冰帽逐渐融化、海平面

    渐渐升高的环境下如何生存的长期问题。当前气候变迁的激烈辩论,多

    半锁定在极端的气象活动和海平面上升方面。冰帽融解和洪涝概率增

    加,都是不容忽视的大问题,但中世纪温暖期的历史告诉我们,真正可

    怕的杀手是干旱,甚至在微幅升温期亦然。这杀手行动悄然无声,且往

    往叫人掉以轻心。针对人为暖化世界里的干旱,计算机预测的情形着实

    令人心惊。我们已知道,19世纪的干旱使热带地区死了约2000万至3000

    万农民,而那期间地球人口比现今要少许多。如今我们正进入持续暖化

    期,已有数百万人陷入生存危机:这些人或靠贫瘠的农地过活,或以亚

    利桑那州、加利福尼亚州(以下简称加州)来说,居民是住在靠掠夺地

    下水和河川以取得供水的大城市里。

    中世纪温暖期为人类如何应对气候危机提供了许多借鉴,也提醒我们要有心理准备迎接地球暖化下的长期干旱。我们正进入一个新时期,在这期间,人口已大幅增加的地球将有许多人苦于极端严重的干旱、水

    资源短缺和作物歉收所引发的问题,且更难解决。我们只能企盼人类善

    于适应、善于把握机会、善于逢凶化吉的独特禀赋,能引领我们度过只

    能以不确定和充满挑战来形容的未来。

    【注释】

    [1] 专指美国西南部的印第安族群,也指该印第安族群用土砖建成的部落建筑。——译注

    [2] 原文如此。但据资料显示,建造吴哥窟动用了几十万人,历时几十年才建成。——编注

    [3] 气候是对每天、每季甚至每年天气情况观察总结出的特征,天气则是从气温、云量、降

    雨、辐射等变量角度表述出某个时刻的大气状态。简言之,气候是积累的感受,天气是当下的

    感受。

    [4] 对于兰姆认定为中世纪暖化期的那个时期,现今最普遍的指称用语,即是他创造的“中

    世纪温暖期”一词。许多气候学家认为该名词界定不够周延,而且那时期的气候其实非常多变,因而理所当然地认为该名词未必适用于全球;某些气候学家则用“中世纪气候异常”(Midieval

    Climatic Anomaly)一词。为求行文明晰,我在书中一律使用“中世纪温暖期”,偶尔也以通俗说

    法“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称之,即使那几百年的气温并不全然较高。专家学者或许会鸡蛋里挑

    骨头,但“中世纪温暖期”一词毕竟简便、普遍、广为人知。

    [5] 指11、12、13世纪,其前为中世纪初期,其后为中世纪末期。——译注|第一章|

    暖化时期

    学名异腹荨麻长蝽的昆虫,现今一般栖息在英格兰南部阳光充足地区的带刺荨麻上,但考古调查发现……中世纪的约克郡就有该昆虫的存在……

    这大概表示当时的气温高于今日。

    ——兰姆,《气候史与现代世界》(Climate, History and the

    Modern World,1982)公元1200年秋,英格兰南部寒雾低垂笼树梢。犁过的长条形田地上

    飘着无所不在的毛毛细雨,两名男子从挂在脖子上的帆布袋里拿出小麦

    种子播种,细雨打湿两人饱经风霜的脸庞。他们鼻子扁平,头发蓬乱,赤着脚,身穿脏污的无袖束腰上衣,头戴草帽,来来回回轻松走在田

    中,边走边将种子撒在浅浅的犁沟里。两人身后,牛拉的耙跟着犁过,泥土覆盖了刚播下的种子。耙是带有木质尖齿的方形农具,耙齿能插入

    土里。他们播完一块地,接着播另一块。时间所剩不多,他们得尽早播

    种,以免秋季大雨降临,将种子冲出土壤。

    播种作物的例行程序一如四季推移,永远不变。这是每个人从小就

    懂得的道理。老一辈的人想起过去寒冷阴郁的日子,那时寒意无所不

    在,即使披上绵羊皮斗篷都无法驱除。他们还想起有那么些年,天空万

    里无云,毒辣的阳光直射而下,整个田地热烘烘的。这时候,村民赌天

    会下雨,不管三七二十一,种了再说。有时他们会赌赢,但往往赌输,结果就是隔年要挨饿。

    种子袋空了,两人伸展一下肢体,将新的种子袋再甩上肩。他们辛

    苦干了几天活儿,先是收割夏季作物,然后犁田、播种冬麦,非常疲

    累。生活在仅足温饱而随时可能挨饿的农业社会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儿。

    经过几星期的好天气,村子有个丰收的夏季,没有挨饿之虞。好运

    接连降临,冬天气候温和,雨量并不多。1月和2月结了霜,甚至下了些

    雪,但没有回寒;春天早早降临,气候暖和,只下了不大的雨,雨量正

    合需要。随着白天变长,村民开始替逐渐茁壮成长的作物除草。7月下

    旬,谷物成熟,开始收割。炙热骄阳烘烤大地,深蓝色天空上飘着松软

    的云。男人弯腰收割,用铁制短镰刀割下熟麦。他们一把抓住一束麦秆

    割下,不停干活,只在要磨利刀锋时才停下。在他们身后,女人拉起裙

    摆,塞进腰带,方便双腿活动,头上罩着色彩艳丽的布。她们捆扎叶鞘,堆成一垛垛。仍附在麦秆上的麦穗很快就被搬进室内,以便天气转

    坏时在有遮棚的地方打麦脱粒,扬去麦壳。小孩在叶鞘堆间玩耍,拾取

    残株之间的麦粒。正午时大伙停工,伸展僵直的背,喝些麦芽酒,头顶

    上有鸟儿争相飞下来抢食麦粒。不久村民再度下田干活,天黑才收工。

    他们得趁还没下雨,抢时间收割完。

    参照今日自给自足的小农所过的生活,我们可以判定公元1200年的

    这些农民绝不会浪费一丁点东西,即使在这样的丰收年亦然。只要瞧一

    眼成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就知道原因。男男女女20几岁就显老,粗活和偶

    尔挨饿或营养不良,使他们的容颜早早就失去青春。但这些人生活在比

    过去几百年要更暖和的时代,生活在气候学家所谓的中世纪温暖期。捉襟见肘的欧洲小农

    1000年前,欧洲一切活动都依赖农业。从不列颠、爱尔兰到中欧,八至九成人口辛勤耕种以填饱肚子,幸运的话,收成才能有所剩余。欧

    洲大陆上的农民过着仅足自家温饱的生活,作物一歉收,生计就有问

    题,而丰收或歉收全取决于难以捉摸的气温和降雨。

    那时的人口比现在少很多。伦敦人口在公元1170年首次突破3万大

    关,以当时的标准来看,已经是大都会。英格兰其他城镇的人口则少得

    多,例如英格兰东部的诺里奇(Norwich)只有7000至1万名居民。法

    国、德国、瑞士、奥地利与低地国的人口,在公元1200年时约有3600

    万,如今则超过2.5亿。这3600万人几乎全住在大小村落或小镇,因为

    城市这时才刚成为欧洲人生活里重要的一环。每个人,就连最大的领

    主,都依赖不靠机器、杂交种子或肥料耕种的乡村。犁与耙靠马与牛

    拉,甚至靠妇女拉。收成靠人力,收割的谷物靠人背到市场,或者用牛

    拉车或河上平底船运过去。

    乡村景致由森林与林地、河谷与湿地交织而成,且不断因人类活动

    而改变风貌。许多人住在孤立的小部落,周遭是凌乱的田地。但越来越

    多人居住在较大、较集中的村子,附近的可耕地分割成数大块开阔地,每块开阔地再细分为数小块长条形田地。这些小田地通常被称作弗隆

    (furlong)[1]

    ,每块面积约0.2公顷。每个佃农在不同大块开阔地上各持

    有几小块长条形田地,却不会在所有土地上同时栽种。每个农民都知

    道,可耕地得定期休耕,以恢复地力,将植物病虫害降到最低,休耕前

    还得放牲畜啃食其上的残株、排粪施肥。排水最佳、最轻质的土壤,最

    利于谷类作物生长。牲畜不只啃食田里收割后的残株,还会到树林里和开阔牧草地上较重质、黏土成分较高的土壤上吃草。一如今日仅能温饱

    的非洲农民,中世纪农民了解不同牧草的特性,了解从哪些不易察觉的

    细微处判定地力已恢复,了解不同野菜的生长季节。为防寒霜、暴风雨

    或干旱突然来袭,他们唯一的自保法门就是多方取得食物,绝不只依赖

    谷类作物。

    中世纪英格兰农民播种,然后耙地,让泥土覆盖种子

    女人在收割季时收割、捆绑谷物

    在中世纪的欧洲,靠土地填饱肚子并不容易,但欧洲人做到了,有

    时收获颇丰,特别是在温度高而较干燥的盛夏时节。英格兰与法国农民

    主要栽种小麦、大麦和燕麦。普遍来讲,约13土地种小麦,12种大

    麦,剩下的种豌豆等其他作物。以今日标准来看,即使是丰年,产量都

    算少。小麦丰收时,每公顷约产540公斤到840公斤(今日产量则超过

    3150公斤),而且单位产量里有154公斤要留作种子,供下一季播种。由此可知产量的确很少,除了最丰收的年份,很少有粮食剩下。用来酿

    制啤酒的大麦单位产量较高(1580公斤),但留供播种的种子也较多。

    一般来说,丰年时的谷物产量几乎是种子的四倍。

    活命靠的是分散食物来源。每个人都种菜。富含蛋白质的豌豆和其

    他豆类在早春时当田间作物栽种,秋天采收。人们任豆荚在植株上干

    燥,豆梗便犁回田里充当肥料。形形色色的蔬菜和香料植物为那个时代

    基本上无肉可吃而以面包、稀粥为主食的欧洲人补充了日常营养。

    大部分农民都会养一些牲畜,可能是一两头乳牛,一些猪、绵羊、山羊、鸡,幸运的话,还会养匹马或几头牛,或至少在需要犁田时能弄

    到牛马役使。牲畜提供肉、奶,还有兽皮与羊毛。剪羊毛是春季大事,选在温暖西风吹起、预示夏天就要来临的晴朗日子进行。妇女打开门

    窗,让新鲜空气进来,和风将柴烟吹出门窗。户外,村民聚集在柳条大

    围栏中,绵羊在里面相互推挤。空气里弥漫着羊毛味。穿着紧身皮大衣

    的男人把一只只绵羊抓来,用简陋的铁剪剪羊毛,铁剪在这温驯的牲畜

    背上翻飞,手法利落。剪过毛的绵羊一脸茫然,抖抖身子,由小伙子赶

    到附近的畜栏里。待在附近的小孩拾起羊毛,放在木架上,在明亮的阳

    光下晒干。

    牲畜一整年大都在外自行吃草觅食,特别是猪。秋季时,猪大啖橡

    实和山毛榉实;冬季的喂养则不同,让具繁殖力的牲畜活命是首要任

    务。多余的公牲畜和奶水枯竭的乳牛,秋季时不是卖掉,就是杀掉,好

    腾出干草给最有价值的牲畜食用。采收干草至为重要,6月开始割草,持续到7月,视气候而定,因为干草必须绝对干燥,以免采收后腐烂变

    热而着火。天气晴朗的日子,男人带着长柄铁质大镰刀,排成一列扫过

    草地,割下的草成排置于原地晒干。他们还会回来翻动草堆几次,使其

    干透,然后摞成堆存放。摞成堆时,外层堆成茅草屋顶的样子,用以防

    雨。干草收割是年中大事,却要看上天肯不肯赏好天气。收割季碰上下

    雨,冬季就甭想有干草储存,牲畜可能全挨不过冬天。在此,我们再次看到,一切全看气候。

    即使是歉收年,农民仍得缴税和教会的什一税,从而耗掉存粮。一

    户四口之家有两公顷地,可以勉强过活,不怕挨饿。但家里每个人,就

    连年幼的小孩都得帮忙种菜,出去采集蘑菇、坚果和浆果之类的野生植

    物。碰上霜害或暴风雨造成的歉收,靠两公顷地,生活几乎是捉襟见

    肘;连年歉收,则意味着饥荒、与饥荒有关的疾病降临,运气好的话只

    是营养不良,但必定会有人死亡,特别是在寒冷而凄惨的冬末月份。因

    为那时存粮一向不足,且为期40天的大斋节才刚刚开始。

    每年夏去秋来之时,每个村镇收割作物,感谢上帝赐予丰收,因为

    生活很不容易。循环往复的四季限定人的生活作息。栽种、施肥、收割

    的例行活动,亘古不变的生老病死,还有人认为上帝我行我素的作为,也起了同样的作用。

    在这个不知何谓长期天气预测的时代,不管是君王、贵族、军阀、商人或农民,每个人都摆脱不了暴雨、干旱、强风、晴朗夏日的循环支

    配。他们不知不觉加入了大气与海洋合跳的气候之舞——错综复杂的加

    伏特舞曲[2]。但舞步渐渐放慢,变成从容不迫的华尔兹,夏季炎热和较

    稳定的气候成为常态。在公元800年至1300年间,这倾向尤其明显,气

    候改变的步伐放慢了。正是在这500年间,即中世纪温暖期期间,欧洲

    发生了巨变。与气候共舞的人类历史

    从长远历史来看,约相当于20代人的中世纪暖化期,不过是一眨眼

    的工夫。相较于最近一次冰河期结束时气温的改变,这500年的气温变

    化只能算是小儿科。约1.2万年前,地球进入全球持续暖化期,也就是

    地质学家所谓的全新世(Holocene)。这时期持续至今,尚未结束。数

    代科学家靠着不足的资料,建构出过去1万多年来的气候面貌。这段时

    期的气候,基本上属于现代气候,从冰河期结束、气温逐渐升高以来,这段时期气候的改变,相对来讲是微乎其微。但近几年古气候学研究的

    突破改变了我们对以往世界的认知。

    今日的气候学家钻探海床和湖床,钻取格陵兰、南极洲冰原深处的

    冰芯,探究古木的树轮序列,发现全新世的气候在不断变动。如今我们

    不只能看出长达千年的冷暖变化,还能看出短期的周期变化。从稍微多

    雨变成较为干燥,从气温较高变成较低,再变回较高,这些改变从未停

    止。有些改变持续100年或10年,有些(如重大厄尔尼诺现象)只持续

    约一年。只有少数重大的气候变化能长留在人类记忆二三十年,因而在

    预期寿命只有30岁出头的时代,气候变化很快就被人遗忘。气候学上的

    新研究告诉我们,气候的步伐或许加快或放慢,或许踉跄而突然改变方

    向,甚至长期保持平稳,却从未停下。

    气候往复变化的动力来自何处?不详。最可能的答案是地球偏斜度

    的小改变引发气候改变,太阳黑子活动的周期也起了同样的作用。如17

    世纪太阳黑子不足,在所谓小冰河期的最盛期,促成一段气温明显下降

    的时期。还有一些改变气候的因素,例如冰岛、东南亚等地的火山活

    动。公元1815年爪哇松巴哇岛(Sumbawa Island)坦博拉山(Mt.

    Tambora)猛烈喷发,将火山顶轰掉了1300米。大量火山灰上升,进入

    大气层,遮天蔽日,使1816年欧洲出现著名的“没有夏天的一年”。

    但最近大部分气候学家已相信,大气与海洋间复杂而仍不为人所理

    解的相互作用,是促成气候改变的一大因素。气候学家乔治·费兰德

    (George Philander)说那是两者合跳的舞,舞风大相径庭,一方舞步迅

    速,另一方手脚较笨拙。他写道:“大气灵活而敏捷,对海洋的暗示反

    应很快,海洋则行动缓慢而笨拙。”我们抱着机会主义、时而坚决果断

    却往往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态,与这两名舞伴共舞。

    我们也已知道,气候的舞动回旋对人类社会有惊人的直接影响,例

    如公元6世纪某次大规模的厄尔尼诺现象,带来超乎寻常的暴雨,摧毁

    了秘鲁北部海岸沿线河床中历代沿用的灌溉沟渠;又如美国西南部的几

    场大旱,促成1000年前古普埃布洛人大举迁徙。普埃布洛人因干旱迁离

    家园的同时,中世纪的欧洲农民正置身于较稳定的天气与丰沛但通常不

    会过多的降雨中。稍微炎热、干燥的气候,其影响表现在各种不易察觉

    的地方,即收成更好、人口增加、加速砍伐森林、贸易和深海渔获量急

    剧增长、各地大兴土木建造大教堂。当然这并不表示气温升高造成这些

    改变,绝非如此。令人振奋的是,现在我们能用以前无法想象的方式,将看似微不足道的气候改变与各种历史事件联结在一块。除了一些值得

    一提的异数,如花费数年研究葡萄采收日期的瑞士史学家卡尔·菲斯特

    (Karl Pfister)之外,大部分史学家往往忽略气候的变化,这多半是因

    为他们不是科学家,不擅于运用新的气候学资料。现在我们可以理解,气候改变是影响中世纪历史的诸多重大因素之一,特别是北海地区住在

    小村落、以种植作物或捕鱼为生的老百姓,其生活受气候改变的影响尤

    深。曾经,英国葡萄酒的风味让法国农人大惊失

    色……

    约公元1120年时,僧侣暨史学家马姆斯伯里的威廉[3]

    游历英格兰西

    部诸郡的格洛斯特谷(Vale of Gloucester),赞叹当地富饶的夏季风

    光。“此处可以看到干道、公路旁满是果实累累的树木,那些树不是人

    为栽种,而是自然长出来的。”他写道,“在英格兰,就数此郡的葡萄园

    最多、最优良,或因土地肥沃,或因葡萄甜美。这里的葡萄酒没有难喝

    的酸味,甜度只稍逊于法国葡萄酒。”威廉注意到当地人将葡萄种在空

    旷处,安插杆子供葡萄藤攀爬,却未筑墙以阻挡寒风,可见当时的气候

    条件非常理想。春季时,葡萄不能受霜害,特别是开花时或开花后;夏

    季则要有足够的日照和高温,降雨不能太多;秋季也要有足够的日照和

    高温,以提高甜度。当时英格兰境内的葡萄园欣欣向荣,而那些葡萄园

    的位置比20世纪60年代法国、德国最北边的葡萄园还更靠北。

    12到13世纪时,英格兰的气候非常温和,能出口大量葡萄酒到法

    国,令法国葡萄农大为惊恐,怨声载道。不只是英格兰这样的地方能酿

    制葡萄酒,公元1128年至1437年间,北纬55度的东普鲁士及挪威南部也

    生产葡萄酒。当时,黑森林海拔780米处都有葡萄园;如今,德国最高

    海拔的葡萄园在560米处。当时中欧的夏季气温比50年前还高1℃到

    1.4℃ ,比英格兰略低。

    英国气象学家暨气候史家兰姆,研究气候成果斐然,却鲜为人知。

    通过他的著作,我们首度了解那温暖的几百年。他在20世纪50年代至60

    年代(大部分史学家认为气温和降雨对历史事件毫无影响的年代)研究

    过去2000年来气候的细微变化。兰姆是个气候探查高手,他没有树轮或冰芯之类替代性记录可资运用,转而依赖散见于各地、层层积累的地质

    线索和包罗广泛的历史记录,拼凑出过去气候的复杂面貌,同时探究至

    少200年来全欧各地借助仪器取得的观测记录。他的研究成果斐然,包

    括详述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的一些重大暴风雨,例如重现了四场猛烈暴风

    雨,它们在约公元1200年、1200年至1219年、1287年与1382年,夺走荷

    兰、德国沿海地区至少10万条人命。他还详述了1588年让西班牙无敌舰

    队覆灭的大西洋强大低气压,从而为气候学的研究著作增添一件杰作。

    专栏

    研究古代气候变迁的方法

    考古学家、史学家与古气候学家研究古代气候变迁,会运用到许多种方法,在此列出

    其中荦荦大端:

    一、直接方法

    1.仪器记录

    仪器记录是最准确、最直接的气候变迁研究方法。遗憾的是,这类资料在欧洲和北

    美,最早只到约150年前,其他地方还更晚近许多。

    2.历史文献

    历史文献如日记、航海日志,及提及洪水、旱灾等天灾的官方报告,提供了后人一窥

    古代气候的宝贵记录。最古老的文献是日本、韩国的樱花树开花报告,最远可回溯至2000

    年前。在欧洲和地中海地区,许多地区的记录可回溯至约500年前。

    二、间接方法(替代性记录)

    1.冰芯

    从格陵兰、南极大陆、安第斯山、西藏等地冰原深处钻取出的长条冰芯,为地球过去

    的气温变化提供了连绵不断的纪录。研究人员测量构成冰之水分子里的氧、氢稳定同位素

    比,借以了解气温变化。氢氧同位素比的改变,与气温变动有连带关系。从南极大陆取出

    的某冰芯,提供了42万多年的气温记录;格陵兰与安第斯山等地,则提供了过去2000年的

    高解析序列记录。

    2.深海与湖床沉积物样本

    从深海钻取出的海底沉积物,含有对温度变化敏感的有孔虫或海中硅藻,其中最久远

    的来自数万年前。在某些地方,例如委内瑞拉近海的卡里亚科海盆和加州的圣巴巴拉海

    峡,积累快速的特性,为中世纪升温和后来的降温提供了相当精确的记录。湖床沉积物样

    本提供了记录有水平衡变化的季节性累积层,有助于了解古代旱灾。3.珊瑚记录

    生活在接近海面处的珊瑚,每年都会制造一圈圈密实的碳酸钙。研究人员借由测量同

    位素稳定的O18与O16的比例改变,可查出气温的变化。温度越高,比例就越低。珊瑚记录

    往往不完整,仅有少数能提供两三百年来的气温变化。

    4.树轮(树木年代学)

    树木年代学建立在对树木年轮的研究上,树轮的疏密记录了降雨量的变化。树轮研究

    发祥自美国西南部,目前世界许多地方即运用此方法取得重要的替代性资料。来自欧洲的

    树轮记录,包罗特别广泛;来自北美部分地区的树轮记录也是。

    近几年,已有人费心从亚洲和南半球收集更多样本,从中应可取得有助于了解中世纪

    温暖期和古代厄尔尼诺现象的资料。欧洲的树轮记录,最远几可溯及冰河期,但大体而

    言,以涵盖过去一两千年的记录居多。

    以上是古气候学里主要的替代性记录,此外,石笋之类的洞穴沉积物亦属之。石笋记

    录了长久以来洞穴地下水同位素的组成比例和气温变化,通过钻取样本,也可判读过去的

    气温变化。

    三、改变气候的外力

    外力是指威力强大、难得出现的因素,例如足以导致气候改变的火山爆发。在中世纪

    温暖期里则是指自然改变,例如地球运行轨道稍稍偏斜,导致地球接受的太阳辐射总量改

    变,又如影响全球能量平衡的火山大爆发。火山大爆发将大量火山灰和硫黄气送进大气

    层,使抵达地球的太阳辐射减少,进而使气温降低。这类效应只能维持数年。1860年起,改变气候的主要外力是人类活动,而那大体上肇因于使用化石燃料。

    四、计算机模型

    先进的计算机模型,运用得自浮标、仪器记录、替代性记录、卫星等数量越来越庞大

    的原始资料,来模拟世界气候体系的动态。计算机模型既用于了解全球气候变化无常的本

    质,也用于测量不同外力的影响。以此为基础,有利于评估人为全球暖化的影响和长、短

    期的天气预测。

    如今气候学家仍心怀崇敬地引用兰姆及法国史学家埃玛努尔·勒华·

    拉杜希(Emmanuel Le Roy Ladurie)的著作。勒华·拉杜希从气候驱动

    历史的角度撰写欧洲史,是此类欧洲史最早的著作之一。这部著作大体

    上以几百年间葡萄采收的日期来铺陈,较热的年份较早采收,较凉而多

    雨的年份便晚许多。

    兰姆的早期著作有多处出自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推断。例如,他

    从最远可追溯至1432年的记录,得出50年间夏季多雨、冬季暖和的平均

    值,然后运用这些平均值重建中世纪甚至更早的气候。他发现公元800年后的四个世纪,气温明显偏高,称之为中世纪温暖期(有时称为中世

    纪气候异常期)。他从未认为在这时期欧洲时时艳阳普照,反倒认为这

    是个冷热周期性变动的时期,偶尔还出现非常寒冷的冬天,例如公元

    1010年与1011年之交的那个冬天,连地中海东部地区都陷入酷寒。

    接下来三个世纪,如此严寒的冬天不多。但气温持续升高,造成冰

    帽融化,使山区林木繁茂,并导致北海海平面大幅上升60厘米至80厘

    米。在涨潮又发生暴风雨时,便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水灾。

    即使未发生暴风雨,海平面上升也改变了沿海低洼地区的地貌。如

    英格兰东部的芬斯沼泽带(The FensFenland)原为冰川所覆盖,后来成

    为遍布沼泽、湿地和高涨溪流的地方,偏远而不易进入。

    早在12世纪初,捕鳗鱼者和沼泽地居民就靠着芬斯沼泽带为生,过

    着与周遭农民互不往来的生活。对于懂得利用这块沼泽地的人而言,这

    里既是丰富的食物来源,也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公元1066年

    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格兰后,撒克逊酋长赫里沃德[4]

    固守于芬斯沼泽

    带中心的伊利(Ely)修道院,抵抗威廉长达五年。他和手下躲在柳树

    环绕的偏僻小岛上,小岛分布错落犹如迷宫。公元1071年威廉拿下伊利

    时,赫里沃德脱逃、藏匿,从此消失在历史上。

    公元1000年后,北海持续上升。大不列颠有个潮水湾,深入内陆直

    抵诺维奇。

    现今在内陆的贝克斯(Beccles)镇,在征服者威廉在世时,是北海

    海滨繁荣的鲱鱼港。威廉征服英格兰前,当地渔民每年供应3万尾鲱鱼

    给附近的圣爱德蒙修道院(Abbey of St Edmund)。威廉入主后,要求

    上缴双倍渔获。1251年和1287年的暴风雨,使尼德兰大片地区遭海水淹

    没,形成名叫须德海(Zuider Zee)的大片内陆水域,丹麦、德国沿海

    地区也有数千英亩地没入海中。

    根据兰姆的研究,各地最暖的时期不尽相同。格陵兰的气温约在公元900年至1200年间明显升高;欧洲最暖的时期则在公元1100年至1300

    年,当时夏季干燥、冬天暖和成为常态。中世纪温暖期有比现在还热吗?

    在学术界,凡有新观念诞生,总会引来一窝蜂的引用而充斥于所有

    学术著作,中世纪温暖期(欧洲沐浴于和煦夏季的500年)的观点也不

    例外。史学界竞相将中世纪升温现象当成重大历史事件背后的幽微背

    景,但在气候替代性资料初萌之时,少有历史学家深入研究这个现象。

    兰姆从未把中世纪温暖期当作一段前后切割分明的时期,因为他非常了

    解欧洲气候的实际情形。兰姆研究成果问世之后50年间的气候探究证实

    他的说法无误。当时的气温的确逐渐升高,特别是公元1100年到1200年

    间,但当时的气候一如以往,变化无常。中世纪温暖期不是一个独立分

    明的时期,这时期的气候与之前也并非截然不同。继它之后,从约公元

    1300年(开始的年代不确定)到1860年的小冰河期亦然。但诚如马姆斯

    伯里的威廉赞誉英格兰葡萄酒的文章所言,平均气温即使只上升个

    1℃~2℃ ,都能改变大地风貌或摧毁文明。

    许多学者认为,重现中世纪温暖期气候一事日益迫切,因为它已被

    纳入全球暖化是否是人为造成这个泛政治化而过去备受争议的议题中。

    那些反对全球暖化是人力所造成的人,将温暖期那几百年的气温曲线,与1860年工业革命高峰以来几近直线的持续升温相提并论。

    气候异常(℃)北半球气温重建图

    根据六个不同研究小组的研究成果编成。除了气温,本表还列出得自仪器的全球平均

    地表气温(以深色表示)。每条曲线都有些不同,且都受制于不同的不确定因素。年代越

    久远,不确定的程度就越高。但在过去1100年的范围内,这些重建曲线大体上是一致的,而在400年前和呈现升温趋势的150年前更是如此。中世纪温暖期的气温变动,反映了不断

    改变的气候状况。[取自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的《过去两千年地表气温重建图》

    (Washiton D. C.: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2006)图表S-1。个别气温曲线的详细内

    容,无关本书宏旨,但在该出版物里可找到]

    气候学家麦可·曼恩(Michael Mann)、雷蒙·布拉德利(Raymond

    Bradley)与马尔科姆·休斯(Macolm Hughes)使用树轮、冰芯、珊瑚之

    类替代性记录,加上过去150年的仪器记录,陆续推出过去600年、1000

    年的北半球气温重现图,争议随之爆发。他们的锯齿状曲线图明显呈现

    公元1860年以来气温上升的趋势,公元2001年在“全球气候变迁小

    组”(Internation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的报告里刊出后,大受瞩

    目。那条曼恩曲线以“曲棍球棍”之名广为人知,因为图中所呈现过去

    150年的升温曲线,长而几近直线。与现今的升温趋势相比,中世纪那

    几百年的气温变化几乎是平的,此一研究结果让反对全球暖化是人力所

    造成者大为愤怒。他们希望见到的结果是中世纪温暖期的气温比现在还

    要高。那500年间北半球的气温有多高?真的比现在还热吗?根据公元

    1861年以来的仪器记录,我们知道地球冬温上升约0.8℃ ,夏温则上升

    约0.4℃ 。至于中世纪那几百年的气温,我们得依赖替代性记录和零星

    的历史记录,例如兰姆所运用的历史记录。许多替代性记录最远可回溯

    至公元1600年,从中可发现17世纪气温较低,夏温比公元1961年至1990

    年间约低0.5℃ 。更早的记录比较不完整,但可发现公元1000年之后气

    温渐降,公元1000年至1110年间的气温则比千年平均值约高0.1℃ 。公

    元1000年前的记录则很零散,因为缺乏可靠的替代性序列。目前看来,兰姆的说法是正确的,至少就欧洲而言是如此。

    11、12世纪,乃至先前的两个世纪,气温较高、较稳定,但气温仍

    比现今稍低。对于今日持续暖化的现象,只有少数科学家还认为那未必

    是人类所造成的,未必是史上绝无仅有的。

    中世纪温暖期是全球现象吗?是以全球普遍升温和大体良性的气候

    状况为特色吗?小冰河期在新西兰、安第斯山、格陵兰如此天南地北的

    地区都留下明显的气候变迁印记,相较之下,中世纪较温暖期那几百年

    的冲击则较为模糊难辨。当时的气候就像现在,都是地域性的,即使气

    候是由大气与海洋更大规模的相互作用所造成的。在欧洲,漫长的较高

    温期使粮食供应达到某种程度的稳定,促成有利的发展环境,从而有助

    于较强大王国的诞生。相对的,在那几百年里,生活在干旱和半干旱地

    区的人民,有时却饱受毁灭性降雨和严重大旱的折磨。这些地区包括北

    美西部、印度、沙漠(例如撒哈拉沙漠)边缘地带、水源多寡因地区而

    有很大差异的欧亚大草原。当时太平洋东部凉爽干燥,北极区的夏冰少

    很多。中世纪温暖期一词取得并不尽妥当,但大部分人仍旧沿用,因为

    每个人都知道那涉及的是哪几百年,且诚如后文会提到的,至少有粗略

    的证据可证明,从中国的西藏到安第斯山、西欧、北美,乃至热带非

    洲,气温的确较高。中世纪温暖期是某种全球现象,但与50年前兰姆所

    预想的现象不尽相同。但气温较高那几百年无疑大大造福了欧洲,使其

    享有夏季炎热天气和大丰收,特别是在公元1100年至1300年的中世纪鼎盛期间。气温较高、气候较稳定的这段时期,只维持了200到300年,却

    已足以改变历史。拿起你们的斧头,开辟新耕地

    四面八方传来刺耳的声音。民众围着摊子互相推挤,或讲价,或聊

    天,或搬运农产品。颜色亮丽的莴苣、胡萝卜,成堆摆放在市场摊位

    上。女人多疑地闻着成熟的苹果。男人身穿束腰无袖上衣和长袜,在阴

    凉处拿着木头大酒杯猛灌麦芽酒。突然,现场鸦雀无声。群众让出一条

    路,让一队带着兵器、身着亮丽制服的士兵护送附近城堡的领主走过市

    场。领主骑着白色骏马,身穿轻铠甲,戴着头盔,直视前方;骏马披挂

    着华丽马衣。安静的镇民或手触额发,或单膝跪下。领主神情严肃,一

    路点头,侍从和随员策马紧紧跟随在侧。队伍离去,市场随即恢复热

    闹。

    领主露面或许派头十足,有穿着制服的扈从、士兵随行护卫,但地

    方性战争可能让国王与封建领主疲于应付。在威仪的仪仗队和堂皇派头

    的表象背后,是片摆脱不了挨饿威胁的大陆。富足与饿死只是一线之

    隔,突如其来的春霜、连下数周的暴雨、似乎没完没了的数月干旱,就

    可能引发饥荒。乡下人个个都挨过营养不良的时期。他们把受苦的痕迹

    带进坟墓,骨头上露出端倪的压力线让我们得知此事。即使在丰年,许

    多乡下居民仍仅足温饱,或接近温饱。即使在最好的时期,农家生活仍

    免不了没完没了的辛苦劳动。

    公元1245年,温彻斯特农人的平均寿命可能约24岁,如果挨过童年

    疾病的话(若将婴儿高死亡率纳入考虑,可能平均寿命还更短)。因提

    重袋或拿长柄大镰刀割草所造成的脊椎变形等职业病,普见于中世纪墓

    地所发现的遗骸上。渔民因使劲推船、拉满载鲱鱼的渔网而罹患骨关节

    炎。无休无止的累人苦活儿和不够充足的日常饮食,使人力损失惨重,即使在丰年时亦然。

    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收成只够自家食用的欧洲农民,生活压力大

    大减轻。谷类作物的生长季延长了3个星期。每年夏天,高温而稳定的

    天气在6月降临,经过7月和8月,直到繁忙的收割期。更重要的是,几

    百年来让生长中作物夭折的5月霜,在公元1100年至1300年间几乎不

    见。夏季炎热、冬天暖和,使人们得以在贫瘠的土地和较高海拔地区

    (即此前因为气温较低而无法耕种的地方)冒险种植作物。逐渐增加的

    农业人口往北方与山区扩散。

    数据就是明证。12世纪时,英格兰西南部的达特穆尔

    (Dartmoor),在海拔320米处有欣欣向荣的务农小部落;到了20世

    纪,那个地方没有务农之人。今日,英格兰北部本宁山脉沼泽地

    (Pennine Moors)没有半点农作物,但在公元1300年,当地牧民抱怨牧

    地被开垦为农地。过去,苏格兰南部凯尔索修道院(Kelso Abbey)约

    有100公顷位于海拔300多米的耕地,比今日该修道院最高耕地海拔还高

    许多。当时该修道院的土地上有1400只绵羊和16户牧羊人家。小麦种植

    区最北可达挪威的特隆赫姆(Trondheim)。在遥远南方的瑞士阿尔卑

    斯山区,农民在河谷种植作物,而在200年前,那些河谷还覆盖着冰

    川。在较低海拔处,由于生长季节变长,作物夭折的概率大为降低;此

    外,夏季生长期数个星期的炎热天气使产量提高,粮食至少有些剩余,能供应日益膨胀的城镇人口所需。放牧牲口变多,冬天变得较暖和,城

    乡人口都增加了。教会和贵族要求平民贡献徭役、税赋、什一税的声浪

    日益升高,对可耕地的需求直线上升。为此,欧洲各地竞相拿起铁斧砍

    伐原始橡树森林,开辟耕地。

    【注释】

    [1] 即公共耕地。——译注

    [2] gavotte,源自法国的快板民间舞曲。——译注[3] 马姆斯伯里的威廉(William of Malmesbury,约1096—1143),是英格兰西南部马姆斯

    伯里的修士,公认是成就仅次于圣彼得的中世纪历史学家。他最出色的著作是《英格兰国王伟

    迹》(Gesta regum Anglorum)和《新历史》(Historia Novella),前者描述公元449年至1127年

    英格兰国王的历史,后者接着叙述1125年后的英格兰历史。第五册描述他当时的历史,论葡萄

    园的段落就出现在此册。

    [4] Hereward the Wake(活跃于公元1070年),英格兰早期历史上鲜为人知的大英雄。公元

    1062年,他被撒克逊国王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放逐,1066年后返回,发现父亲已

    死,兄弟遇害,家园落入诺曼人领主之手。征服者威廉入侵后,他号召人民抵抗。 1070年在丹

    麦军队协助下,攻击、劫掠彼得伯勒大修道院(Peterborough Abbey)。后来丹麦军受威廉贿赂

    而打道回府,赫里沃德继续以伊利为据点反抗。威廉攻占他的巢穴时,他脱逃、躲藏,从此下

    落不明。|第二章|

    穷人的斗篷

    大部分宜于耕种的土地,已不见原来死寂而危险的荒凉;

    耕地征服了森林;畜群和禽鸟逐走了野兽;

    沙漠上撒了种子……

    原来近乎孤独寂寥的小村,现在成了大城市。

    ——特土良(Tertullian,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2世纪)阴郁的清晨,牵引耕畜的男孩用赶牛棒猛打牛儿侧身。牛低着头,使劲扯着挽绳,四蹄用力踩进、拔出田里的烂泥,湿润的田泥闪闪发

    亮。在后面,把犁人踩在及踝的烂泥里,紧抓着带轮犁具的手把,使劲

    下压,好将犁刀压进黏重的土里。他猛吸一口气,再用力往下压,然后

    提起,犁板吃力地翻出一道深深的犁沟。他操着犁,循着与前一天犁出

    的犁沟平行的路线,在狭长的田里缓缓前进。犁刀停下再前进,这时突

    然在凝聚成块的土里卡住不动。男孩冷得发抖,对牛儿又叫又戳,以免

    它停下来。

    到了傍晚,一天的犁田工作结束。男孩拆解犁具,将牛牵回村子,在食槽里添上干草,将新鲜牛粪弄到外面,日后充当肥料。隔天,牛儿

    要再套上轭,犁具得再组装,吃力的犁田粗活儿得再继续。

    从英格兰、斯堪的纳维亚到法国南部,从西班牙到中欧,农民年年

    要做这累人的粗活儿,数百年不变。1000年前,欧洲是个农村大陆,镇

    区日益扩大,城市刚刚兴起,但这大陆上的大部分人仍靠着仅够自家食

    用的收成过活,挨饿与富足只是一线之隔。在乡下,世上最要紧的事莫

    过于丰收,而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受冲击最大的地方,就在乡村。每个

    村、镇按四季推移而改变作息。那时候,夏冬的差异比现今更明显。夏

    天宝贵的那几个月,阳光普照,天空开阔,气候炎热,农民忙着栽种,然后采收。那是充满欢乐与节庆的时节,也是相对而言较富足的时节。

    冬天则阴暗寒冷,白天短,黑夜长,大地肃杀,黯淡无色,田里光秃

    秃,树上不见绿叶。阴暗的冬季没有电灯或煤气取暖器,只有摇曳的烛

    火可供照明。寻常人家要取暖,只能靠冒烟的火堆;豪宅、城堡里的贵

    族,则靠大壁炉。睡觉时,大伙儿挤在一块取暖,温暖的袍子和舒适的

    床是难得的奢侈品。中世纪温暖期降临,使冬夏的对比不再那么鲜明,冬天变得较暖和,作物生长季变长,夏天更热,并促进人口増长和暴力

    活动。各怀鬼胎又爱打斗的领主们

    暴力是中世纪欧洲严酷的生活现实,也是政治上不可或缺的一部

    分。[1]

    暗杀、出卖、瞬息万变的敌友关系、残酷的征战,乃是上层人士

    和特权阶级一生中常碰上的事。骑士和社会中较有权势者,极热衷地展

    示勇气与权力。他们持长矛骑马比武,考验个人的勇气和本领。敌对地

    主互相对抗,不一定会造成大量死伤,他们往往只是借对抗来确立地盘

    和政治势力范围,摸清楚各自权力的行使范围,确认谁可以压榨谁;有

    些战役几乎沦为仪式。在普遍丰收的时期,大部分夏天至少都有小规模

    战争在某地爆发。

    强大的分裂力量让较大的政治实体难以出现。11世纪初期,法兰克

    王国只是个抽象概念,只是众多各自为政的实体。这些自治实体彼此对

    抗不断,且往往陷入恶斗。在法国,王权只及于国王能收到税、能榨取

    民脂民膏的地方。公元987年兴起的法兰西卡佩王朝,其统治不是凭借

    国王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国王个人的本事。他们创造出国王是上帝选

    派的意识形态,在11、12世纪的大部分时期致力于收服对手,即封建领

    主和富裕地主,他们的城堡都筑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他们这么做时,有

    部分是高举教会的旗号,教会的教堂和修道院是具有扩张野心的领主最

    觊觎的对象。

    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暴力活动此起彼落。非上议院高级法官的贵

    族、兼任主教的公国君主及宗教社群掌控了丰饶乡村和乡村的葡萄园、丰收物产、大群牲畜,引来土匪和亟欲扩张地盘的野心地主觊觎。在经

    济活动和乡村人口都急速扩张的时期,只有少数村落和小镇有足够能力

    抵御盗匪劫掠。在法国某些地区,如布列塔尼,由于邻近地区的贪婪者觊觎该地高产量的农田,引发了血腥冲突,使这些地区沦为废墟。只有

    西部的塞尔特语族地区幸免,因为这些地区极为贫瘠,大部分人口集中

    在沿海渔村。

    因为粮食有剩余,野心勃勃的领主有能力供养军队,有钱建造石头

    城堡充当军队集结的待命区和镇压叛乱的基地,使战争更为频繁。野心

    家通过政治联姻与残暴的武力,将丰饶的农地和收成纳入掌控。但有些

    地区,如拥有乳牛场和丰饶物产的法国北部诺曼底地区,就获得相当程

    度的稳定。

    勃艮第公国拥有肥沃的土地、小农场与大庄园,在较温暖那几百年

    间特别繁荣,特别要归功于贸易网远及西班牙北部和英格兰而日益兴盛

    的葡萄酒贸易。

    由于人口急速增长,长距离贸易额日增,大领主间不断变动的敌友

    关系成为当时政治的一大特色。

    在日后成为法国的那片土地上,权力角逐最终落在拥有丰沛农业潜

    力的北部。那几百年的气候较为高温,使这个以谷物、水果、葡萄酒著

    称的地区,农产大为丰收。得到丰沛水源滋润的丰美草地使牲口数量大

    增,羊毛产量也变多了;制作亚麻布的亚麻和制成靛蓝染料的菘蓝等非

    粮食作物进占更多农田。北部的广大林地为农民提供了养猪的草场,但

    林地本身也遭大肆砍伐,以供应建材、木柴及炼铁所需的木炭。当时的

    长期战争促进了武器、盔甲制造等行业的发展,而这些技术在和平时期

    也可用来制造斧头、犁铧等耕种器具。但公国国君之间的对抗摧毁了乡

    村,破坏了农业生产,使经济无法大幅转型。

    在气温较高那几百年,战争都是地方性的,但卡佩王朝逐渐确立王

    权,收拾乱局,建立了真正的王国。国王腓力二世(Philip II

    Augustus)于公元1194年以巴黎为法兰西国都,1204年并吞诺曼底;到

    了公元1249年,法国南部大部分地区都纳入其掌控。拜高明的治理手腕之赐,法国国王收编了受征服地区的上层人士,使他们成为新王权体制

    下的既得利益者,国王便成为法国统一的象征。因此,气温较高的那几

    百年带来稳定的收成,进而促进贸易、激发战争,最终为近代欧洲的诞

    生揭开序幕。人丁兴旺,迈向中世纪盛期

    气温较高的那几百年期间,欧洲生气勃勃。艺术史家肯尼思·克拉

    克(Kenneth Clark)说得好:“那就像是春天降临后的俄罗斯,每种活

    动领域——战斗、哲学、组织与科技——都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冲劲和蓬

    勃创新的事物。”王国国王和公国国君的作为,对大部分欧洲人(不管

    是自由民还是奴隶)几乎都没有影响。中世纪温暖期开始时,欧洲是个

    农村大陆,大部分人的生活作息都围绕着大小村落和亘古不变的栽种、采收工作。虽然儿童死亡率高,许多妇女死于分娩,疫病频发,偶有长

    期饥荒,人口仍快速增长。到了公元1000年,现今法国所在地住了约

    500万人,公元1350年则增加为1900万。意大利人口从500万增加为约

    1000万,英格兰则从约200万增加为约500万。这种程度的人口增长普见

    于欧洲各地,增长速度因地而异。公元1300年,挪威人口多达50万,由

    于作物生长季节相对较短,该地区可耕地的产量不足人口所需。在气候

    条件较佳而良田面积有限的情况下,人口在那几百年间急速增加,使农

    田日渐减少,越发无法喂饱日渐增加、嗷嗷待哺的人们,且此一差距日

    渐拉大,当时的人不易察觉。光看英格兰一地的数据就叫人触目惊心。

    公元1000年,该地有约340万公顷可耕地种植谷类和其他作物,供养250

    万人。此后的三个世纪,出现了数个漫长、气候有利农耕的时期,人口

    逐渐增加,因而在此之后,农田面积虽增加为460万公顷(许多开辟自

    难以耕种的农地),仍难以满足500万人口的需求。这些统计数据或许

    不准,因为有些庄园实行集约农业,特别是供应谷物贸易或日益增长之

    城市需求的庄园。但对收成仅供自家食用的农民而言,人口剧增使生活

    更为艰辛,而这有部分得归因于有利的气候条件。

    因为有仅足自给的农民默默劳动,产出大量的剩余粮食,中世纪盛期的欧洲才能有哥特式大教堂、彩绘手抄本、精妙木制品等了不起的物

    质成就。这些剩余粮食为农民带来财富和金钱,让他们有钱雇请工匠和

    非农业工人,有钱荣耀上帝。作物丰收,生活惬意,贵族和平民都感谢

    上帝,不惜巨资献礼敬谢上帝,以免上帝发火而降下瘟疫、战争和饥

    荒;碰上歉收年便不再献礼,放慢大教堂建造的速度。在气温较高那几

    百年,欧洲欣欣向荣,为日后主权国家的纷纷出现打下基础。尽管有多

    年丰收,饥饿仍和富足一样同为此时期的特色。适时问世的农业新科技

    滂沱大雨渐渐变成冻雨,猛烈袭击这座村子,让泥泞小径变成小

    河。狂风猛刮,把树枝从光秃秃的树上扯下。吹个不停的狂风呼啸穿过

    光秃秃的树木,刮过茅草屋顶,翻搅天上的灰云,吹散从烟囱和屋顶袅

    袅升起的炊烟。簇集的民宅似乎紧贴着地面,在狂风的淫威下瑟缩着身

    子。户外空无一人。屋内,暴风雨的怒吼声轻了许多,但壁炉冒出的呛

    人烟雾盘旋在屋梁上空,屋内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牛粪、人汗、腐败食

    物和排泄物的刺鼻味夹杂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挤在一起取暖,身上裹着绵羊皮和绑腿。牛在屋内另一头的牛棚里不安

    地走动。人和牲畜都在等待暴风雨稍歇。

    即使在气温最高的那几十年,欧洲中世纪的气候都非常极端:连下

    数星期的雪,威力前所未见的冬季风暴,暴风雨在北海掀起巨浪,漫长

    的夏季干旱。这种极端天气下,要获得仅供自家食用的收成都不容易。

    由于气温和降雨变化难测,即使在最理想的时期,中世纪的欧洲农民也

    很保守。挨饿的威胁虎视眈眈,人往往两面下注,以防损失。公众谨慎

    保守的心态,让任何创新的发明都可能中途夭折。在自给型社会里,共

    识是生存的基本凭借,因为共识往往建立在多年累积的集体经验上。因

    此,即使在作物产量往往较高的较温暖时期,栽种谷类、葡萄等作物及

    择定采收日期,都得经过审慎研议。人口日益稠密和大体有利的气候条

    件,使中世纪农民的保守心态受到严重挑战。鉴于土地短缺和要喂养的

    人口变多,在气温较高那几百年期间,创新的农业方法在许多地方大受

    欢迎。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较暖和的冬天、炎热的夏季与更长的作物生长季使作物丰收,进而大大促进人口稳定增长。随着乡村人口日益稠密,轻质、排水良好、易耕种的土地变得不敷需求。这类土地土质松软,用

    没有犁刀的原始犁就能充分耙松。这种犁的设计从1000年前的前罗马时

    代问世至当时,都没有改变。基本上它是浅耕犁,能耙出浅浅的犁沟,但未翻动布满草根的表层土。中世纪农民用牛来拉这种原始犁,如果没

    有耕畜,夫妻两人一起下田犁地,一人拉,另一人引导犁沟器。

    只要土壤较为松软,已普遍使用至少4000年的原始犁就是简便好用

    的犁田工具。

    然而,原始犁有严重的局限,碰上表土较硬而难以翻动的重黏土

    壤,效果就差很多,特别是在把土壤晒硬的干燥时期。干燥时期若拉

    长,例如气温较高那几百年间的干燥期,犁田就不易。随着可耕地的需

    求日益迫切,农民开始开垦潮湿而长满树木的土地,这种土地有生产潜

    力,但不易耕种。所幸新式犁在7世纪前后问世,正好在气温较高那几

    百年,需要翻松较重黏土壤的有效工具时派上用场。板犁(moldboard

    plow)有锐利的犁刀可划开土壤,斜向设计的犁板则能翻土,以埋住杂

    草,翻起养分。通常至少有两头牛合力拉板犁,但有坚硬马轭的马挽具

    在欧陆问世,提供了三或四倍强的拉力(马轭放在马肩上),情况大为

    改观。马犁田比牛快一倍,但以四或八匹马为一组合拉一具犁,对一般

    农家而言成本太高,只有宗教机构和庄园负担得起。为解决这一问题,村庄农民在犁田季节共享一批耕畜,但即使有牛代劳,犁田仍是从早做

    到晚的苦活儿。带犁壁的简陋平衡板犁

    大约在三地轮种制问世时,马和带轮犁具开始普及。这种轮种制于

    9世纪期间首度出现在法国北部的修道院土地上,接着慢慢普及全欧。

    最初,村子一次只耕种一半田地,这时变成种23,留13休耕。三地轮

    种制提高了谷物产量,为牲畜提供更多草秣,使人获取更充足的养分,让家庭能养活更多人及耕畜,前提是有人负担多出来的栽种和采收工

    作,还有更多的犁、挽具、轭和其他需要用到木匠、铁匠、车轮修造工

    等专技人士的设备。

    在这套制度下,13的土地种冬麦、大麦或黑麦,13于春季种燕

    麦、鹰嘴豆、豌豆、滨豆或蚕豆,剩下的13则休耕。三地轮种制将休

    耕地由一半减为13,将一年的劳动需求分配得更为平均,也提供了用来喂马的燕麦。豌豆、蚕豆之类的豆科植物将氮锁在土内,让土壤保持

    肥沃,农家便能养更多牲畜。

    饥荒概率大幅降低,又有更多粪肥替土壤施肥;蛋白质摄取增加,健康水平提高,人口增加。最重要的是剩余作物大增,除了归功于较温

    暖的气候和收成增加,还因为耕种更为集约。

    中世纪农村的作物产量低,创新步伐慢,但某些地区的产量却高出

    许多,特别是低地国和法国北部,还有英格兰东南与东部地区。英格兰

    这两个地区的庄园和农田供应日益成长的都市所需,或通过船只将谷物

    运送到海外。诺福克郡(Norfolk)庄园的集约混作农业,每公顷产量高

    达1005千克到1675千克或更多。一般而言,如此高的产量与先前引进集

    约而更有效率的农耕方法有关。这类混作农耕庄园结合农业与畜牧业,特别是绵羊业,产量比类似英格兰南部温彻斯特等管理良善的庄园多

    23。为何要有如此高的生产力?理由很简单,因为要喂饱城镇里日渐

    增加的人口。城镇兴起:历史上的大塞车

    公元1000年至1400年间,城镇的数量急速增加。光是中欧,从11世

    纪到1250年就出现1500座新镇,接下来的50年里又出现50座新镇。镇的

    大小差异极大,有些镇只比大村子稍大,另有些镇是2000到3000人的部

    落。中世纪小镇的人口都比村子稠密,镇里从事专门行业的工匠也较

    多,包括铁匠、陶工、织工、车轮修造工和多种专业工匠。每座镇都有

    定期的市集;没有定期市集,小镇便不能存活。有些镇甚至有铸币厂,因为镇上市集的交易不是以物易物,而是以货币为媒介。有些镇上还有

    宏伟的公共建筑,如大型教堂和市场大楼等。特别重要的是,镇是“交

    通拥堵”的热闹地方。威廉·切斯特·乔丹(William Chester Jordan)描述

    伦敦城外的中世纪镇绍思沃克(Southwark)时,替我们列出了部分原

    因:“牛拉车和马车相互推挤争道,一片乱哄哄。成列的四轮运货马车

    载着蔬果、原料和成品去市集、工匠店铺及仓库,还有川流不息的骑马

    男女来到镇上,要替人传口信、上店铺、访友或参加聚会,在街上叫嚷

    着要人让路。”他还补充说道,“交通不拥堵,就谈不上是镇。”

    最初,镇的政治影响力远不如乡间领主,镇往往由领主所控制。领

    主的代理人和神职人员争夺政治支配权,但最后由于各种贸易活动蓬勃

    发展,商人和商业部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在还无缘享有良好道路的年

    代,大部分货物走河、运河或沿海水路运送到各地,这类贸易在古罗马

    时代以前就存在。9世纪时,查里曼国王控制了横越北海的重要贸易路

    线。默兹河(Meuse)、斯海尔德河(Scheldt)及莱茵河均穿过欧洲心

    脏地带抵达佛兰德斯沿海。在地势低洼的佛兰德斯地区,布鲁日

    (Bruges)、根特、伊普尔(Ypres)等日益壮大的贸易镇,很快就发

    展成人口稠密而繁荣的城市。除了伦敦、巴黎之类历史悠久的贸易中心,也另外出现了新兴的贸易重镇:英格兰南部有以怀特岛(Isle of

    Wight)作为屏障的南安普敦(Southampton),葡萄酒贸易和鲱鱼捕捞

    重镇迪耶普(Dieppe),设有鳕鱼仓库的贝尔根(Bergen),濒临北海

    而与维斯图拉河(Vistula River)及欧亚大陆有所往来的罗斯托克

    (Rostock)和诸如此类的地方。

    城市成长为政治、经济带来持久不坠的影响。公元1300年,光是英

    格兰一地就至少有16座人口达到1万或1万以上的城市,这些为数庞大且

    逐渐增加的人口得靠城外的人填饱肚子。中世纪的城市不只吸引工匠与

    人脉广阔的商人,还吸引穷人和无地产者,在城墙内外拥挤的分租公寓

    和简陋小屋里落脚。新兴城市热闹、拥挤一如小镇,城里到处可见穷困

    潦倒、一贫如洗的人,从而隐藏了社会不安的潜在因子。饥荒时,拥挤

    的贫民区里的怒气因饥饿更为高涨,暴力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气温较高那几百年,欧洲农业普遍丰收,但随之冒出的大量城市越

    来越禁不起作物歉收的冲击。后来,英格兰都铎王朝国王最担心的事,就是谷物短缺造成城市动乱。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人口数变动剧烈。该时期结束时,伦敦可能有

    8万至10万人,就阿尔卑斯山以北地区来说,规模仅次于巴黎。伦敦是

    繁忙的海港暨河港,通常依赖约10350平方公里、产量并不稳定的地区

    来取得谷物,其中有些谷物来自160多公里外的庄园。人口剧增而城区

    日渐扩大的城市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公元1315年至1317年英格兰发生

    大旱时,国王下令掌管城市的司法行政长官远从萨塞克斯郡、剑桥郡、诺福克郡和240公里外的格洛斯特郡取得基本的民生物资和干草,以支

    应王室所需。伦敦的腹地范围随着气候状况和收成好坏而消长。在中世

    纪温暖期气候最佳的几十年间,伦敦消耗掉全英格兰15可耕地的谷

    物,而全英格兰的可耕地只有不到一半可定期生产谷物。温彻斯特之类

    的城市腹地小得多,可能只有方圆19公里。在城镇人口(约42万)可能

    只占英格兰全人口1.5%的情况下,城市市场的农产品需求仍然有限,且是有选择性的。但随着城市扩张,气候较为稳定,情况将有所改变。

    较有利于农业的气候和较长的作物生长季带来冲击,而真正受到冲

    击的是乡村。随着村庄扩大,较松软的土壤都已利用,乡村随即出现粮

    食短缺的现象。可想而知,解决办法就是开垦更多土地,锁定之前因土

    质较重黏而不受青睐的土地、沼泽地、山坡地和较高海拔的土地,其中

    有些是暴雨时土壤易流失的土地,难以耕种。但大部分新耕地都是冰河

    期以来一直林木蓊郁的林地。向湖要粮,向山争地

    中世纪温暖期砍伐森林的规模令人震惊。[2]

    公元500年,温带西欧

    和中欧可能有45土地密布森林和沼泽;到了公元1200年,这些森林和

    沼泽只剩一半或不到一半,其中大部分是中世纪温暖期大规模开发土地

    时清除掉的。在尼德兰,农民以所谓的“攻势性筑堤”(offensive

    dyking)从北海开辟新生地。他们在沿海群岛的小岛外围筑堤,扩大岛

    屿面积;海岸后面的大面积泥炭沼,则开沟排水。他们与水大玩猫捉老

    鼠的游戏,随着泥炭渐渐沉淀,新生地渐渐成形。最初,开辟新生地者

    依赖越来越深的排水沟渠,后来则依赖抽水机和风力水车。辟地工程耗

    费巨大的人力,持续了数代,最后泥炭沼变成了可以喂养绵羊、牛的牧

    草地和种植作物的耕地。

    欧洲砍掉原始森林一事,对文化、经济与政治都有影响。农民清除

    森林,同时也除掉自己的安全网,即过去斯堪的纳维亚谚语称为“穷人

    的斗篷”的安全网。森林提供建材、木材、木柴、猎物、药草与食物,还为农家牲畜提供嫩枝嫩叶及青草食用。中世纪农民较以往更常用到

    铁,制作斧、犁和武器都会用到,而冶炼铁时要用到木炭,木炭的材料

    则来自森林。大树提供木材给大教堂、宫殿和船,以及磨坊之类的简陋

    建筑。当时碾磨还是使用全木质结构的风车,水车还是新鲜玩意儿。

    1322年,在英格兰北安普敦郡,为制造风车叶片耗费大量木材,因此有

    人抱怨森林遭到砍伐。到了12世纪,森林使用受到严格限定,从牲畜吃

    草权到收集木柴,样样都受到规范。平民、王室和贵族等利害关系人有

    权使用森林,包括在其中打猎、放牧牲畜、使用林间空地。好比许多英

    格兰小农有权“用尽各种办法”取得建材和木柴,从树上敲下或扯下的枯

    枝就是木柴。浓密的林木和下层的灌木丛是生存的凭借。针对森林和森林的使用权、开辟权所做的规定越来越复杂,不得不在国王特权、地主

    权利与小农长久的经济需求之间求取平衡。

    在中世纪人们的生活里,幽暗森林是个错综复杂的地方,有许多用

    处和强烈的象征意义。里头潜伏着有力而不可见的东西,凶猛的欧洲古

    代野牛和长角野牛在那里繁衍生息。那里也是王公贵族打猎的地方。打

    猎是他们的专属活动,他们打猎绝非只为取得肉类,打猎本身还有仪式

    意义,借此展示宫廷仪礼和权力,甚至要借由驯服野兽展示他们征服了

    原始大自然。纽约大都会美术馆藏有名为“狩猎独角兽”(Hunt of the

    Unicorn)的七幅中世纪织锦画,织造于公元1495年至1505年间,用以

    纪念举行了数百年之久的狩猎仪式,从中可见到具象征意义的中世纪狩

    猎场景:放出猎犬,找到藏身于某处的独角兽,追捕独角兽,独角兽遭

    猎犬围困,猎人杀死独角兽。独角兽是虚构的动物,这些织锦画呈现的

    是理想化的虚构狩猎场景,但画中传达了狩猎本身复杂而仪式性的本

    质。王权和征服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无法压制的,王公贵族征服大自然以

    展现其无上权力,自然希望保住森林以供其打猎,其他社会成员则看重

    森林土地的农业生产力,两者间不可避免起了冲突。最后,农业占了上

    风。在改变和创新风起云涌的中世纪温暖期,都市日益扩张,人口密度

    提高,要喂饱的人口增加,使农业更为发达,进而使原始森林面积急剧

    萎缩。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崩溃后,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部族如勃艮

    第人和汪达尔人掌控了原高卢的大部分土地。这些入侵者可能有8万

    人,他们抵达时,西欧的人口经过6世纪期间的瘟疫与饥荒摧残,已从

    罗马时期的最高峰(约2600万人)减少了约四成。入侵者长驱直入,进

    占先住民开垦的土地,此时许多土地已荒芜。这些日耳曼部族认为森林

    是不该侵犯的神圣领域,不可通过,应予以保护。因此直到10世纪,西

    欧经济扩张、人口增长,又有斯堪的纳维亚与中欧的移民加入,加剧农

    地、木材等需求,西欧才开始大规模砍伐森林。中世纪温暖期,雨量减少一成,气温上升0.5℃至1℃ 。就在这期

    间,森林砍伐急剧加速。由于人口增加,居民开始开垦荒芜或之前不受

    青睐的土地。或许因为只要砍伐林地就能取得新土地,结婚年龄因此提

    早,出生率也因而提高,甚至促成更大的家庭诞生。急速增长的乡村人

    口和日渐扩大的城镇需要更多粮食。连年不断的战争需要养活军队,此

    时教会的势力更甚于从前,税捐需索无度,使得粮食供应雪上加霜。面

    对粮食不足的潜在威胁,众多规模不断扩大的家庭有两个选择:一个选

    择是缩短休耕地的年数,但长期看来,这是危险之举,因为如此一来,地力更易耗竭,作物产量随之降低,后果不堪设想;另一个选择是开拓

    新农田。所幸可供开垦的土地多的是,不必抢夺即可取得。

    他们往往从森林边缘垦荒拓地,展开所谓“开拓林地”的活动。

    男人每天带着斧头爬上树木,砍下树枝,集拢成堆烧掉。有时不免

    有年轻男子从树上失足坠落,硬生生掉在坚硬的地面上。运气好的只有

    擦伤,但更多时候是跌断手或腿,或许就此终身残疾。他们在有能力照

    料自己之前不具生产力,徒增家中的粮食负担。被砍掉大树枝后,高大

    的树干光秃秃地立在日益后退的森林边缘,等着被身强力壮的男子砍

    断。这些男子协力工作,不时停下来磨利斧头。不远处的村子里有忙碌

    的铁匠忙着锤打弯曲的刀片,制造新斧头,以满足需求。慢慢地,森林

    边缘出现一块新空地,散布着残余的树桩和树干。一旦壮汉砍掉树木、烧掉树枝、用灰烬替土地施肥后,村民连忙进场,又砍又拉,费力地将

    树桩连根拔离地面。他们用斧头或动用马匹加坚韧的绳索和铁链干这道

    活。[3]

    开拓林地很辛苦,要同时动用多名人力,且通常旷日持久。一开

    始要定期放火清除灌木,放牲畜到周遭林地大肆啃食。最后森林倒下,开拓林地者进入,清除残株,建立新村落。全新部落(特别是偏爱在荒

    山野岭里遗世静修的修道院部落)往往出现在森林内偏远的林间空地。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西欧各地出现数千个新部落。巴黎东南方的约

    讷(Yonne)河河谷中段,领主以给予自治权和降低或免缴租税的方式鼓励人民垦荒辟地。领主免除人民徭役,准许小农嫁娶村外的人。诚如

    法国史学家马克·布洛克(Marc Bloch)所言,许多获准拥有新辟土地者

    陷入某种“妄自尊大的狂喜”,对新土地怀抱美丽的憧憬,满心期待荒地

    辟成的良田让他们发财致富,减轻人口对农田施加的压力。在东方,日

    耳曼领主(包括世俗领主和教会领主)鼓励人民开垦柏林东方遍布森林

    和沼泽的土地,那里只住着几群为数不多、行踪飘忽不定的猎人。其中

    有位领主以如下言语招募人民拓荒:“这些异教徒是世上最坏的人,但

    他们的土地是世上最好的土地,有肉、蜂蜜和面粉。如果把那些地拿来

    耕种,产量绝对胜过任何土地。”

    有人会认为中世纪气温上升、人口增长、农业创新三者之间有直接

    关系,但潜在的社会、宗教因素也是重要推力。更早之前,庄园主竭力

    将小农绑在土地上,以便掌控他们,收取更多地租。中世纪温暖期降临

    时,欧洲步入信教日益虔诚的年代,地方领导人和教会领袖不断想方设

    法巩固政治权力,以取得政治利益并积聚财富。他们渐渐取得未开垦、未使用土地的处理权,俨然一方霸主。

    他们准许成群的拓殖者赴野地垦荒辟地、种植作物,“将野地纳入

    人类活动圈”。人及其劳动力成为领主的财富来源。这些拓殖者很快就

    成为自由农,拥有土地,靠种植作物赚钱。平民得到解放。

    由于长嗣继承权普获采行,家产由长子继承,其他儿子只得另寻出

    路,也就是开辟新地。他们看重砍伐森林、开辟农地的程度,就如同贵

    族看重十字军东征和征服战争。

    宗教是砍伐森林和农业革命的重要推手,本笃会是其中之一。本笃

    会特别看重劳动,认为劳动和读经、祈祷一样重要,利于心性修持。圣

    贝纳尔(St. Bernard)写道:“未开垦的荒地,未经祈祷和苦行予以圣

    化,未有人在其上行圣洁生活,可说处于原罪状态。一旦那块地变肥

    沃,有了明确目的,就变得无比重要。”本笃会教团费了很多心血让中

    世纪农民摆脱自古以来对原始森林的恐惧。史学家迈克尔·威廉斯(Michael Williams)称这些修会是砍伐森林行动的“突击部队”,有数字

    为证。

    公元1098年至1675年间,光是西多会(Cistercian)就创建了742处

    部落,其中95%在1351年前就已创立。每个修会都致力于集约农耕和砍

    伐森林。巴里的杰拉尔德(Gerald of Barri)写道:“给这些修道士一块

    空荡荡的沼泽或荒凉的林地,几年后,那里不只能看到美丽教堂,还有

    环绕教堂而筑的民居。”

    从任何标准来看,中世纪温暖期欧洲砍伐森林的行动,都是史上最

    大规模的森林砍伐行动之一。约在公元800年至1300年间,法国森林由

    300万公顷缩减为130万公顷,但国内仍有14土地为森林所覆盖。整体

    而言,欧洲在公元1100年至1350年间可能砍掉了超过一半的森林。英国

    的森林砍伐较为零星,是较无计划的砍伐。尽管如此,人口增长的数据

    从任何标准来看都很惊人。光是英格兰伍斯特郡(Worcestershire)东北

    部汉伯里(Hanbury)这个小教区,人口就由公元1086年的266人增加为

    1299年的725人。冰箱还没发明以前,海产店卖什么?

    在森林砍伐和农业革新的同时,海上捕鱼业大幅成长,而其成长动

    力来自沿海地区较有利的气候、基督教教义及军用口粮需求增加。在此

    之前,由于地中海落入伊斯兰掌控和其他一些因素,查理曼大帝和其后

    的继任者已致力推动波罗的海和北海沿岸间的海路贸易。航海活动大部

    分限于夏天那几个月,即使在当时,英格兰东部和低地国的低浅水域与

    突然涌来的浪潮,仍让许多行进缓慢的商船失事。中世纪温暖期使北欧

    海域的水温微微上升,夏季更长。根据今日的情形反推,当时每逢较炎

    热的几个月,应会出现高温期和风平浪静的长期反气旋气候。与往后数

    百年的小冰河期相比,夏季一般来说暴风雨较少,但冬季狂风仍可能让

    海水倒灌,淹没地势较低的农田,特别是低地国境内。

    中世纪温暖期海上贸易急剧成长,有部分反映了较温和的沿海气

    候。与此同时,海上捕鱼业日益吃重,特别是盐腌鲱鱼的贸易。

    大西洋鲱鱼(Clupea harengus)是最多产的鱼种之一,每年春天聚

    集于北大西洋,夏季和秋初往南进入波罗的海和苏格兰、英格兰北海沿

    岸。鲱鱼是否对海面温度敏感,我们不得而知,但似乎很可能就是如

    此,因为过去几百年来,鲱鱼群数量有明显消长,而这不全然肇因于过

    度捕捞。不管是否对海水环境敏感,总之鲱鱼数量在中世纪温暖期间非

    常庞大,而在此之前,较少人食用或捕捞鲱鱼。捕捞鲱鱼需要无甲板的

    船和流网,以及北海浅水海域风平浪静的气候。有利的气候(特别是初

    秋),加上有增无减的海鱼需求,使捕捞鲱鱼成为中世纪温暖期间重要

    的国际产业。

    鲱鱼肉富含脂肪,捕捞后若不盐腌,几小时内就会腐败。盐腌技术自古即有,但将鱼放进盐堆里的简陋盐腌法,对大西洋鲱鱼不管用。到

    了9世纪或10世纪,海洋温度开始微幅上升时,波罗的海渔民发明了盐

    腌鲱鱼的新方法:将鲱鱼放进装了盐水的密封桶。因而得以捞捕数百万

    条洄游的鲱鱼。

    新方法很快传播到北海诸港,欧洲人首次能将腌鱼运送至内陆深

    处。几乎在一夜之间,一项大型产业就此诞生。

    从基督教创立之初,虔诚信徒每逢圣日和大斋节期间都吃斋不吃

    肉。大部分人平日就只喝牛奶,吃谷物而不吃肉,因此受吃斋规定影响

    最大者,除了宗教团体,就是贵族和富人。后来吃斋日越来越多,到了

    公元1200年,全年有一半日子形同圣日,在这类日子里可以食用富含蛋

    白质的鱼。

    尽管有修道院和领主庄园倡导,鱼类养殖业大幅成长,淡水鱼仍不

    敷食用。在此,较温暖的气候又助了一臂之力。中世纪温暖期的炎热夏

    季为鲤鱼之类的浅水鱼养殖,提供了理想环境。野生鲤鱼(Cyprinus

    carpio)在多瑙河和欧洲东南部其他河流的浑浊水域里繁衍。公元1000

    年至1300年,随着气温升高和夏季变长,池塘、河流水温上升,鲤鱼栖

    息地迅速扩展至欧陆各地。鲤鱼养殖相对较容易,因而发展成中世纪欧

    洲的一大产业,但价格依然昂贵。公元1356年,那慕尔(Namur,今比

    利时境内)某户人家在喜宴上以百条鲤鱼招待宾客,买鱼的钱足可买下

    两头母牛。宗教机构和有钱贵族垄断市场上的养殖鱼,平民实际上无缘

    享用。

    所幸就在此时,廉价的替代品——鲱鱼——出现了,为虔诚信徒和

    担心城市穷人吃不饱的人带来了福音。在中世纪温暖期,食用海鱼的习

    惯出现重大改变。7至10世纪期间,海鱼只出现在港口和河口城镇的食

    余遗址里。在这类古代垃圾堆里找到的骨头碎块蕴藏了古人日常食物的

    丰富线索,为一般人意想不到的问题(比如中世纪鳕鱼多重、屠夫通常

    在牛长到多大时予以宰杀)提供答案。到了公元1030年,大量鲱鱼渔获出现在沿海城市哈姆威克(Hamwic,今南安普敦),且销售到内陆深

    处。据估计,11世纪末期,光是英格兰诸港口,鲱鱼捕获量就高达

    329.8万条,欧陆捕获的鲱鱼还未计算在内。到了12世纪,鲱鱼在深处

    内陆的维也纳到处可见。鱼成为基督教仪礼上极重要的一环,因而到了

    公元1170年,教宗亚历山大二世甚至批准在鲱鱼季的周日捕鱼。每年秋

    季,英格兰东部的雅茅斯(Yarmouth)都会举行长达六星期的大型鲱鱼

    交易会,为北海两岸人民提供数百万条桶装鲱鱼,销售量惊人。国王以

    盐腌鲱鱼作为军队粮食,城镇以数万条鲱鱼缴税。公元1390年,法国国

    王的施赈吏在巴黎市场买下7.8万条鲱鱼,分发给救济院和贫穷人家。

    盐腌鲱鱼便宜,到处能买到,但味道不好,若非万不得已,就连穷

    人也不想吃。这种鱼烹煮时若不加香料精心调味,吃起来就像木头,却

    仍供不应求。鲱鱼业的黄金时代是在14世纪初,即中世纪温暖期进入尾

    声的最后几十年。鲱鱼群和雅茅斯之类地方的鲱鱼捕获量大减时,正值

    1300年后平均气温降低、北海海面温度下降之时,两者未必无连带关

    系。为应对供不应求的市场而过度捕捞,加上腌鱼方法改良,甚至气候

    改变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使得中世纪的鲱鱼业由欣欣向荣而日渐式微。

    古斯堪的纳维亚人为其战舰和商船的水手提供了更为美味的替代食

    物,即盐腌鳕鱼干。大西洋鳕鱼为白肉鱼,肉质坚实,脂肪低。每年冬

    季,挪威北部罗弗敦群岛(Lofoton Islands)都捞捕鳕鱼,晒干保存,作为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出海航行的主食。中世纪温暖期期间,出海多日

    的水手靠密封在容器内的鳕鱼干填饱肚子。在同样那几百年里,波罗的

    海的汉撒(Hanse)同盟发现,用较温和气候区的谷物换取挪威南部贝

    尔根(Bergen)捕获的鳕鱼,利润很高。当时,汉撒同盟已掌控北欧不

    少谷物贸易和北欧当时丰收的作物,也掌控了鲱鱼贸易,此时更将鳕鱼

    贸易纳入掌握。英格兰渔民因此航行到外海,到能够赢过汉撒同盟的冰

    岛南部近海鳕鱼场捕鱼。同时,他们也找到了替代鱼种,取代在气温逐

    渐降低时期渔获量不稳定的鲱鱼。他们的渔船、技术和经验均来自他们

    在中世纪温暖期宜人的夏季和暖和的秋季期间在北海捕鱼数百年的历练。在他们的捕鳕船队前往爱尔兰和冰岛的渔场,和几百年后前往纽芬

    兰渔场时,这份历练对他们大有助益。让哥特大教堂得以兴建的小老百姓

    欧洲受中世纪温暖期气候影响最大、最直接的是平民,也就是为社

    会提供粮食的默默无闻的老百姓。国王、国君和领主拥有庄园和土地,投身阴谋活动与战争,有时投身十字军。他们的生活在繁文缛节的仪

    式,在讲究骑士风范,在残酷及暴力中度过。他们的专业技能在耕种土

    地,对付变幻无常的气候剧变上几乎派不上用场。大部分平民以耕种为

    生,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自由劳动者,许多都有专业技能。许多人种植

    谷类作物,深谙作物轮种、植物病与储存之道。有人牧牛,有人牧羊,也有人养猪,还有些熟悉排水工程;捕鳗鱼者靠河、湖、偏远沼泽地讨

    生活,衣食无虞,因为容易熏制的鳗鱼已成为缴付租金的标准货币;女

    人养蜂,酿麦芽酒,纺羊毛纱。每一代人靠着见习学艺和口耳相传,学

    到前辈的知识。口耳相传的知识内容浩瀚,往往晦涩难解,来自变化莫

    测的气候(热寒、干湿的变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可能出现),及在各种

    气候下耕种所累积的经验。

    对领主和国君而言,负责耕种、提供粮食的农民是无名小卒。但正

    是这些卑微的百姓让欧洲不致挨饿,正是他们在气候渐暖的时期改革农

    业方式,应对大环境的变化。他们生产的多余粮食,喂饱了军队和建造

    宫殿、豪宅的工人,喂饱了建造中世纪最宏伟的建筑哥特式大教堂的工

    人。他们付出劳力,砍下建造屋梁的大树,搬运建造高塔和教堂挑高中

    殿的石材。这些从数里外就能见到的宏伟教堂,连接世间和神界,因为

    在虔诚信教时代的当时,人们认为世间万物都来自天国。桑斯

    (Sens)、沙特尔之类的大教堂,耗费巨资兴建,以石头和有形物资作

    为象征性的牺牲献给上帝,期盼神恩回报。多数人期待的神恩就是丰

    收,因为即使在气温较高的时期,农民仍然不能松懈。好日子结束了:饥荒和黑死病的岁月

    经过400年的人口剧增、粮食供应普遍充足、漫无节制地砍伐森

    林,以及城镇的急速成长,在中世纪温暖期结束时,欧洲大陆已大幅改

    观。[4]

    但到了13世纪末期,欧洲面临严重的经济问题,因为人口增长的

    速度超过农产量的增加速度。到了公元1300年,大部分欧洲人的生活比

    上世纪还糟,因为通货膨胀吃掉财富,上层阶级对老百姓榨取更甚。农

    民开垦难以耕种的土地、采取缩短休耕期之类走短线的办法以为应对,在夏季气候相对较稳定的时期,这或许是快速增产的合理办法。农民欠

    地主的债务不可避免地加重,与此同时,不稳定的经济前景也在那些因

    羊毛业等产业波动而受创的城市里发酵,军事封锁成为城市居民严酷的

    生活现实。

    这些问题全都可能让西欧许多地区变成形势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但

    公元1315年,气候活动猛然介入。“这一季(1315年春),雨出奇的

    多,下了好久。”当时的编年史家让·戴努耶勒(Jean Désnouelles)写

    道。这场雨在复活节后,也就是田里刚播种后连下了7个星期。刚犁过

    的田很快就变成泥潭,种子被冲到土外。烂泥沿着刚砍掉林木的山坡冲

    泻而下,在新辟的田地里冲出深沟。玉米和燕麦因水分太多,很少能成

    熟。大雨直下到秋天。“小麦不足”现象开始出现,圣诞节到了,人们仍

    为食物发愁。就连原来不管哪种气候都继续作战的军队,也立即休兵。

    1316年雨继续下,作物无法成熟,许多人一贫如洗。葡萄爆发霉

    病,“整个法兰西王国的葡萄大歉收”。这场灾难持续了7年,最后以

    1322年刺骨的寒冬告终。严寒使那年冬天许多地方运输停摆。

    那些年,北欧许多地方的谷物产量大概减少了13,影响的程度当然因地而异。多雨的天气滋生牛瘟、肝吸虫之类疾病,牲畜死亡达九

    成。果实在吸水过度的树上腐烂,沿海渔场和鱼池受创严重,还有亚麻

    之类的工业作物受损。至少有3000万人面临营养不良的威胁。无法确知

    有多少欧洲人死于饥荒或与饥荒有关的疾病,但据估计有150万人,其

    中大部分是穷人。在宗教与迷信大行其道的年代,这场饥荒自然归因于

    上帝的惩罚。于是城镇的街头出现一列列以皮鞭自笞的赎罪者。

    挨饿这几年结束时,中世纪温暖期较稳定的气候已成为遥远记忆。

    更难捉摸的气候,威力更强的暴风雨,严冬或酷暑,成为小冰河期渐渐

    降临的特色。但20余年后,更惨的灾难——黑死病——降临。公元1347

    年,一艘来自黑海的船似乎已将这瘟疫带到意大利。造成瘟疫的细菌鼠

    疫杆菌(Yersinia pestis)生存于跳蚤体内,跳蚤则寄居于鼠、人或猫之

    类温血宿主身上。黑死病患者因血液受感染导致皮肤变黑而得名。黑死

    病循着商路迅速传播到法国。公元1348年,英格兰和西班牙都受到侵

    袭,斯堪的纳维亚接着也沦陷。公元1348年至1485年间,光是英格兰一

    地就暴发31次鼠疫。

    公元1346年时,欧洲有8000万人口,公元1347年至1351年的鼠疫夺

    走了2500万人。英格兰的人口从1450年陷入低点,直到1600年左右才恢

    复到黑死病入侵前的水平,挪威则到1750年才恢复。

    黑死病在人口稠密的城镇散播,迅速如野火燎原,无法阻挡。任何

    草药疗法都不管用,用水蛭放血也丝毫未能减轻病情。没有人知道这种

    病如何传播,也就没有人想到要设法捕杀身上带有受感染跳蚤的老鼠和

    其他动物。得知远离拥挤的城市可降低感染风险,贵族和中产阶层移居

    乡下。有些宗教社团的修士在封闭空间里一起生活,成员死亡达六成。

    教堂陡然陷入危机,农业生产陡降,地主难以找到小农为其耕种,农事

    工资飙涨。但逃过一劫的自给农民境遇可能好一些,因为能分配到更多

    土地,且依赖他们填饱肚子的人(包括乡下和城里的人)变少。各地难

    以耕种的土地此时恢复休耕状态。然而14世纪60年代,几波鼠疫再度流行,很快就让所有获益皆成泡影,更别提短短一些年内欧洲少掉13人

    口(这比例尚有争议)带给幸存者的冲击。只要连年不断的战争未曾停

    摆,发动战争的统治者深信,上帝降下饥荒和瘟疫是要惩罚人类所犯的

    罪。相互厮杀或施行经济压迫的人,深信自己是奉上帝之命在做善事,借此让世界恢复正义。经历过黑死病和气温较高那几百年,欧洲改头换

    面。而就在这个换上新面貌的欧洲,乡村和城市里暴力横行,到了前所

    未有的程度。

    中世纪温暖期让欧洲面貌大幅改变,也拓展了欧洲社会的认知和活

    动范围。在这几百年期间,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利用北大西洋有利的结冰

    情况往西拓展,前往冰岛、格陵兰、拉布拉多这些原本不为欧洲人所知

    的陆地。第六章将会描述这些航行活动。

    【注释】

    [1] 欲通盘了解这段时期,请参阅威廉·乔丹(William Jordan)的《中世纪盛期的欧洲》

    (Europe in the High Middle Ages, New York: Viking, 2001)。在此我广泛引用了这本著作。

    [2] 迈克尔·威廉斯(Michael Williams)的《砍伐地球森林: 从史前到全球危机》

    (Deforesting the Earth: From Prehistory to Global Crisis,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3)是此一主题的权威性著作。本书探讨中世纪砍伐森林的部分广泛引用该著作。

    [3] 此一假设性情景乃根据威廉斯的《砍伐地球森林》第五章和我在中非洲与当地农民砍伐

    森林的经验模拟而出。

    [4] 威廉·切斯特·乔丹(William Chester Jordan)的《大饥荒》(The Great Famin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对此浩劫有非常精彩的描述。|第三章|

    上帝的连枷

    始师来觐,三月竟,草木繁盛,羊马皆肥,及奉诏回,四月终矣,百草悉枯。

    ——丘处机门人李志常撰,《长春真人西游记》“据说欧洲占全世界13,”14世纪某百科全书编纂者写道,“欧洲始

    于塔内河(顿河),沿着‘北洋’延伸,直到西班牙的尽头。东部、南部

    起于名叫庞图斯的海洋(黑海),一路与‘大海’(地中海)相邻,结束

    于加地斯群岛(直布罗陀)。”[1]

    在中世纪欧洲人眼中,向东方延伸的

    欧洲平原是个几近陌生的国度。平原缓缓起伏,消失于远处,最后没入

    亚洲。那儿人烟稀少,居民大多居无定所,随着干湿周期变化而大幅迁

    徙。

    沙漠和半干旱环境对降雨量极为敏感,即使是些微的变化,都会引

    发环境改变。降雨量多个25毫米,就可能让沙漠边缘内缩数百平方公

    里;

    几代以来不见一滴水的地方,可能会出现死水潭。假设连续数年降

    雨量都稍高于从前,便会有牧草地突然冒出,成群的羚羊在不久前还干

    旱一片的地方吃草,游牧民在水坑附近和有青草的地方放牧绵羊和牛。

    然后雨量渐少,溪床干涸,水坑消失,青草枯萎。凭着历代传承的经

    验,牧民把牲畜赶到沙漠边缘,赶到较有水的地方。大草原、沙漠之类

    的干旱地方就像一台大抽水机。雨量即使只是些微增加,都能让沙漠迸

    现生机,从而吸引慕水、草而来的动植物和人。这台抽水机就像个巨

    肺,或许可以屏住气息一段时间,但最后仍旧要吐出气息。于是干燥气

    候重新降临,把游牧民、牲畜、羚羊赶到沙漠边缘。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欧洲水源充足,虽然气温稍高,气候稍微干燥

    些,但无疑有利于自给式农业。从地理上看,欧洲人生活在一个半岛

    上,夹在更为干燥的环境之间,而在那些干燥环境里,消长不定的沙漠

    决定了许多人的生活步调。在气温较高的时代,干旱是那些环境里的严

    酷事实,且具有改变历史的潜能。

    古希腊罗马人认为欧亚大陆上的游牧民族是野蛮的化外之民,虎视

    眈眈,随时可能入侵破坏,奸淫掳掠。这不能全说是偏颇之见,黑海北方的锡西厄(Scythia)游牧民族即以用敌人颅骨饮水喝酒著称。中世纪

    欧洲同样认为自己身陷于敌意重重的世界中,东有伊斯兰,西有无边无

    际、充满风暴凶险的大海阻隔,还有来自广袤欧亚大草原的游牧民族威

    胁。后者的威胁几度成真。1241年4月9日,速不台率领的蒙古军在今波

    兰境内西里西亚(Silesia)的莱格尼察(Legnica)击败由西里西亚大

    公“胡子亨利”(Henry the Bearded)统率的波兰诸王公军队。亨利的骑

    士穿着厚重盔甲,敌不过行动灵活、善于骑射的蒙古军。同年稍后,蒙

    古本土传来大汗窝阔台去世的消息,西征军领袖拔都才撤军东还,未继

    续挥师往西直抵大西洋海岸。

    欧亚大草原的环境残酷,易遭干旱、暴雨、酷热和严寒的侵袭。变化莫测的欧亚大草原

    游牧民族的舞台是由多种地形构成的大片辽阔地区。它起于多瑙河

    畔,呈带状往东逶迤,越来越宽,成为伏尔加河(Volga River)东侧中

    亚大草原的一部分,最后止于几千公里长的中国长城。畅销作家常将大

    草原描写为辽阔起伏、绵延数千公里而毫无变化的大草原。事实

    上,“大草原”涵盖了多得惊人的不同环境,包括水源较丰且有蓊郁林地

    的森林大草原、开阔草原、河谷、沼泽地与山脉。大草原不适宜人类居

    住的北界则有沼泽、开阔冻原与绵延不尽的森林。在南边,草原和沙漠

    从东边的天山、祁连山往西,沿着乌浒河(Oxus River,即今阿姆

    河)、伊朗高原延伸,最后止于黑海、喀尔巴阡山、多瑙河等这些天然

    屏障。但大草原的中心地带向来是牧草地,沿着天山北缘和阿尔泰山南

    缘而分布。1500多年前的锡西厄人时代,骑马的游牧民族就已经策马通

    过这些山脉的低矮山口,从亚洲进入欧洲。

    无论如何,大草原天宽地阔,一望无际,人与牲畜在其中无比渺

    小。公元1253年至1255年,中世纪修士威廉·鲁布鲁乞(William of

    Rubruck)以教皇特使身份来到蒙古王廷,拜见了蒙古大汗蒙哥。他说

    大草原像片汪洋一样辽阔,几乎杳无人烟,危险重重。行走在这样的地

    方,大地的浩瀚令人迷惘,大地的辽阔则让人觉得人类很渺小。大草原

    让人觉得自己是那样微不足道。我想起走过中非卡富河谷,那是片完全

    平坦的泛滥平原,雨季时即遭洪水淹没。我们看见远处有一些树,而那

    些树竟开始动起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成千上万的羚羊。成吉思汗的骑兵

    在这辽阔的大草原上,远远望去大概也像移动的树,却是带来危险、威

    胁与杀戮的树。据说蒙哥大汗告诉威廉:“一如阳光照耀大地,我的威

    权……遍及全天下。”欧亚大陆的大陆性气候向来严酷,平均气温由西往东递减。平坦地

    形、低降雨量、干风频频吹送,使树木无法生长。冬季长达八个月,干

    燥,严寒,刮大风。无休无止的风,改变了覆雪的分布,但只是短暂改

    变。夏季酷热,热浪和干旱司空见惯。往东越过乌拉山,气温降得更

    低,冬雪留在地面更久,气候则干燥许多。整个大草原地区,植物以深

    扎入土的根系应对干旱的环境,大部分小型动物栖居于地下。古代的大

    草原上有野马、野驴,还有赛加羚羊,以多达千头的群体成群移动。它

    们只适度啃食大草原上丛生的禾草,因而未危害到禾草的生存。但如

    今,牧草地被过度啃食(特别是春季土壤富含水分时),水分快速流

    失,青草几乎荡然无存。

    大草原生活不易,即使最有本事的游牧民族也无可奈何。马儿让人自由!马儿是我们的一切!

    公元1100年,几名男子骑着马,顶着春天扑面而来的刺骨北风,蜷

    缩着身子,神情沮丧。

    壮实的马儿沿着浅山谷里几乎看不出路痕的小径奔驰,步伐沉稳。

    远处有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若没有地标引导,几个小时就会迷路。这

    时迁徙时间还未到,但这些人知道,族人能否活下去,就看他们这趟出

    来能否找到水草。他们一身轻装,从温暖舒适的冬季住所往北走,走过

    这道蜿蜒的山谷。在很久以前,他们的族人和先祖就在这山谷里放牧牲

    畜。策马前进时,他们时时提高警惕,既注意地平线上是否有他人踪影

    (难保是居心不良的打劫者),也在积雪融化的当儿寻找丰美的牧草地

    和下雨的迹象。几天之后,他们会顺风往南骑,带着大草原上攸关生死

    的重要情报(关于水、草的所在地)回来。回到冬季营地,可汗和顾问

    会根据他们的观察结果,决定族人往北迁往夏季草场的时机。

    对蒙古人而言,马就是一切。马提供肉、奶、奶酪、酸奶,甚至是

    酒的来源——马奶发酵酿成马奶酒。马是财富、威望与强大的武器,最

    重要的是,马让人自由而机动。成吉思汗一统漠北之前,精壮结实的蒙

    古马成为大草原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环已至少有4500年。

    马在公元前约3500年时驯化,比牛、山羊、绵羊晚得多。驯化的地

    点在大草原边缘,很可能在黑海地区,也可能在阿尔泰山(至今仍几乎

    是考古发掘的处女地)。马适应酷寒、积雪的能力比其他家畜都高得

    多,而且从冰河期以来一直如此。冰河期时,草原上掠食者甚少,马是

    这些掠食者最中意的猎物之一。然后,约公元前3300年至公元前3100年

    间,较冷、较干的气候周期降临(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同时发生大旱),使马的驯化更为普及。不久,马就成为大草原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环,并

    改变了历史。

    马匹的使用使人类运输方式发生了革命性的改变,或许也是必然的

    改变。它缩短了人在大草原上移动的时间,人们得以利用散布于广大土

    地上的食物资源,活动地盘扩大了五倍,以往的行动限制变得可笑。大

    草原上的开阔河谷等特定地方,食物资源可能很丰富,但这些地方之间

    隔着贫瘠、时而危险的大片土地。能够快速横越此一阻隔,就能在大草

    原上存活,但整个社会形态也随之改变。此后,人可以轻易运送大量食

    物和其他物资,特别是马匹跟牛车结合时。财富将根据马匹多寡来衡

    量,至少在某些方面是如此。相邻部落间和部落与定居农民间的互相依

    赖程度提高。因为马让长距离贸易容易许多,从而成为奇货可居的商

    品。特别重要的是,马使劫掠者得以袭击远处的敌人,然后安全撤退,让徒步追击的敌人望尘莫及。蒙古人的前辈是更早之前就纵横大草原的

    锡西厄人,也就是盘踞古典文明世界北方的典型“蛮族”。希腊旅行家希

    罗多德曾写到他们残暴的杀伐,描述他们割下敌人头皮,把敌人的颅骨

    做成饮器,镶上金子,挂在腰带上。受攻击时,他们立即逃入辽阔的大

    草原,消失无踪。

    锡西厄人被誉为世上最厉害的轻骑兵。他们精于骑术,将马引进温

    带欧洲。公元前4世纪,萨尔马希亚人(Sarmatian)取代锡西厄人称霸

    大草原。据说马镫就是萨尔马希亚人发明的,让他们能在骑马时手持长

    矛,将敌人推落马下。

    大草原游牧民居无定所,因为久居一地,牲畜将过度啃食脆弱的环

    境,后果不堪设想。他们靠牲畜和马过活,有时在适于栽种的地方种植

    谷物,然后置之不管,几个月后再回来收割。

    但马儿也有天生的劣势,使得游牧民得配合气候钟摆的摆动采取复

    杂的应对措施。马是便捷的代步工具,但因为消化系统很没效率,也可能成为大累

    赘。牛进食有效率,只排泄掉所摄取蛋白质的14,表示它们摄食干枯

    而低蛋白质的草依然可以存活。马吃进的蛋白质只有14为它们所摄

    取,其他34全排泄掉。牛和马都利用堪称是发酵桶的东西,将植物性

    蛋白质转化为能量。牛的发酵桶是瘤胃[2]

    ,位于体内食物尚未消化之

    处。在此,细菌分解植物性蛋白质(有不少藏在植物的细胞壁内)。刚

    分解的植物性蛋白质进入十二指肠,进一步分解为氨基酸。接着蛋白质

    进入小肠,被血液吸收,用在增长肌肉、提供胎儿营养之类的重要用

    途。马的瘤胃位于后肠,食物到此之前已经过十二指肠和小肠,因此制

    造的氨基酸不多,无法通过肠壁吸收大量蛋白质。马摄取的植物性蛋白

    质在形同无用的位置被细菌分解,成为富含氮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有

    益于土壤而非动物。

    在正常情况下,大草原上草料不虞匮乏,牛或马都不需要留住所摄

    食的所有植物性蛋白质。但干旱时,植物性蛋白质供应不足,青草有约

    15%的蛋白质,枯草只有约4%。干旱让青草枯死时,保留蛋白质就变得

    极为重要。牛能保留的蛋白质比马多三倍,使牛在干旱时更占上风。

    从军事或负重的角度来看,马比较好用,但光是一季寒冬或一场夏

    季大旱就可能死掉数十匹马,特别是地面为深积雪所覆盖,或冬季草料

    短缺时。母马无法哺育幼马,没东西可吃,濒临饿死的马匹在几个月后

    便开始死亡。干旱不只让具有繁殖力的马丧命,还使游牧民失去奶、奶

    酪和酸奶的重要来源。游牧民不得不食用马尸。干旱如果持续两三年,灾情会更惨重。届时游牧民找不到食物,马儿也死了,无法抵御敌人入

    侵或劫掠他人,除了加入其他部族或饿死、迁徙,别无选择。几年后,会有数千匹马死去。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迁徙到水草较丰美之地,而这种地方通常在南方,位于农民垦殖土地的边缘,或往往就在农民垦

    殖的土地上。

    许久以前,游牧民就已和干旱跳起加伏特舞曲,至今仍未停歇。重建中世纪欧亚大草原气候

    大草原在气候研究上一片空白,即使在今日,仪器记录都非常稀

    少。中世纪留下的历史记录同样少得可怜,且对于了解过去的气候活动

    帮助不大。俄国气候学家已将11世纪初以来的极端气候活动(例如欧亚

    大陆的大旱)编目分类,并以30年为期,记录每个期间的格外温暖期和

    格外寒冷期。他们把这些气候活动与根据当地替代性资料(例如树轮和

    水文资料)得出的30年气温和降雨记录相联结。

    他们得出的气温曲线显示,从约公元850年起有一个长达四世纪的

    温暖期,冬季暖和而夏季干燥,与西欧气温较高的时期正好一致。但这

    不表示那期间的气候总是舒适宜人。《诺夫哥罗德编年史》记载公元

    1143年和1145年的秋季大雨酿成巨灾,摧毁庄稼,造成饥荒。该书编者

    还写道,13世纪初期,气候造成长达17年的饥荒,期间又以公元1215年

    由干旱导致的饥荒最为严重,诺夫哥罗德城居民不得不啃食树皮,卖子

    女为奴。公元1230年又有一场旱灾,灾情更为惨重:“有些老百姓杀掉

    生者食其肉,有些人割死人肉来吃,有些吃狗和猫……有人吃苔藓、蜗

    牛、松树皮、椴树皮、榆树皮和所能想到的所有东西。”这些灾难发生

    时,正值有大量记录可资证明的西欧处于较温暖期的盛期,古斯堪的纳

    维亚人当时仍驾船到冰岛、格陵兰,从拉布拉多带回木材。同一时期,斯拉夫人垦殖俄罗斯北极区的沿海地带,最北及于新地岛(Novaya

    Zemlya),直到小冰河期降临才退出。

    诺夫哥罗德的编年史家告诉我们,欧亚大陆较高温那几百年,气候

    并不平静,因为那平静而舒适的期间穿插着大旱和寒冬,例如14世纪初

    期。从冰河期开始,北大西洋涛动(North Atlantic Oscillation)和其所导致亚速群岛与冰岛两地间大气压力的高低变化,一直支配着西欧的气

    候。高压笼罩亚速群岛,而低压笼罩冰岛,带来持续不断的西风与暖和

    的冬天。

    但高压笼罩冰岛和斯堪的纳维亚时,西欧和大草原两地的冬季气温

    都陡降。中亚离大西洋、太平洋很远,气候不受这两大洋调节,大陆性

    气候造成中亚气温和降雨变动剧烈,几天之内就能改变草原的环境。即

    使春天稍晚降临或夏季出现数星期的干旱,都能毁掉一年的牧草地。诺

    夫哥罗德编年史家的记录当然不适用于大草原,但可以确定的是较冷与

    较湿、较暖与较干的周期模式适用于欧亚大陆的许多地区。把游牧民族逼上梁山的干旱

    大草原上的干旱通常是北极区持续笼罩高压系所造成的。这些高压

    系有时停滞不动很长一段时间,使通常带来降雨的锋面系统无法通过,并从北方海域带来极干冷的空气。凛冽的北极空气加剧干旱。例如1972

    年,一道反气旋(即高压)的中心笼罩莫斯科,整个夏天持续不退,使

    大西洋的低压无法通过。伏尔加、乌克兰等地的极酷热气候近乎沙漠,导致夏季降雨只有平均降雨量的两至三成,相对湿度变得非常低。气温

    比正常值高出3℃~7℃ ,地面的水分都被热量所吸收。类似的大旱,无

    疑在这之前的几百年里也发生过。

    专栏

    北大西洋涛动

    北大西洋涛动是指大西洋亚速群岛上方的顽强高压与逗留在冰岛上方的低压之间如跷

    跷板般此起彼落而无规律可言的气压变动。北大西洋涛动的变动乃是北大西洋地区大气与

    海洋复杂的相互作用的一部分,而这复杂的相互作用,至今仍有待探明。北大西洋涛动至

    关重要,因为它影响北大西洋风暴路径的位置和风暴威力,而北大西洋风暴路径会给欧洲

    和部分欧亚大陆地区带来降雨。

    当低压持续笼罩冰岛,而高压在葡萄牙、亚速群岛外海渐渐增强,冬季风暴威力即

    强,北欧降雨丰沛,冬季天气暖和。当北方气压高,南方气压低时,北大西洋涛动指数

    由“高”逆转为“低”模式,欧洲则会面临酷寒的冬天,西风也减弱,酷寒的冷空气从北

    极和西伯利亚往南、往西吹。目前尚无人成功预测北大西洋涛动的波动,北大西洋涛动可

    维持在“高”指数或“低”指数长达七年或七年以上,甚至数十年,但有时也会突然逆

    转。另一个压力梯度也影响了欧洲的冬天。在极“低”模式下,格陵兰与斯堪的纳维亚之

    间形成顽强高压系,格陵兰的气温随之变得高于平均值,而欧洲北部和北美东部气温则变

    得低于正常值许多。格陵兰上空气压低于欧洲时,气温值逆转,欧洲冬天变得较暖和。在

    中世纪温暖期期间,此一“格陵兰低压”现象可能持续不变。

    北大西洋涛动的现象受许多复杂因素影响,包括大西洋海面温度、墨西哥湾流的温和

    海水、格陵兰南部海域的强劲下降流。此一下降流让大量来自墨西哥湾流富含盐分且密度较高的海水下沉到海面以下深处,为在各大洋间循环送水的海洋传送带(ocean conveyor

    belt)补充“新血”。北大西洋涛动与造成厄尔尼诺、反厄尔尼诺现象的太平洋南方涛动

    (见第九章)的复杂变动有明显的连带关系,只是这关系尚待厘清。

    中世纪游牧民族很清楚年复一年的气候变化。漫长而多雪的冬季使

    牧草地寸草不生。宝贵的冬季草料得省吃俭用才能多挨两个月,或者以

    越来越少的配给撑过好几个月。牛靠着铺在地上睡觉用的草料勉强填饱

    肚子,越来越瘦,有些虚弱得要靠牧民帮忙才能站起;小牛死亡数目剧

    增;消瘦的牲畜冻死或死在深厚的雪地里。

    碰上特别寒冷的冬天,人和牲畜都大量死亡。夏季则来得非常突

    然。雪迅速消融,草原变成烂泥地,溪水暴涨,妨碍游牧民移往夏季草

    场。气温剧升意味着渗进土里的水分不多,草长得差,夏草怎么样都不

    够。面对这类灾难,唯一的自保之道就是迁徙。在大草原中部地区,游

    牧民于寒冷月份尽可能往南迁,好让牲畜在最短时间内离开已经枯黄的

    草场。夏季时,他们北移至具有地利且遮蔽良好的河谷,因为那里雨量

    稍多,草较丰美。

    在大草原上,水源及其分布也是攸关生存的变量。每个部族都以河

    域为中心(特别是河流在大草原上切割出来的凹陷河谷)来划定地盘。

    河谷形同部族地盘的生命线。他们在低于草原的河谷盖屋过冬,春季时

    北迁。在暖和的年份,有时2月或3月就北迁,寒冷的年份则拖到5月才

    迁移。季节性北迁的途中,若碰上不错的草地,会停下一段时日再开

    拔,有时却被暴涨的河水阻拦。最后,牲畜将抵达丰美的牧草地大啖青

    草,牧草地可能广达8400平方公里。在暖和的年份,游牧民会播下谷

    子,然后置之不理,直到快南迁时再来收割。在干冷的年份,他们没有

    栽种机会,因为抵达夏季草场时,播种已太晚,若届时还播种,作物尚

    未长成便会在寒冷的天气中夭折。

    每一次的气温变化和雨量变动都大幅改变游牧民与所在环境的关

    系。较干燥的时期会出现可能危及他们性命的干旱,牧草发育不良,畜

    群十之八九死亡,若要到更远的地方寻找水草,必然会入侵邻近部族的地盘,而入侵往往意味着动用暴力。在水分较多的时期,牲畜数目增

    加,草场承载能力大为提高,战争随即减少。一棵古松,见证了一位领袖的诞生

    令人遗憾的是,可供我们查证成吉思汗时代气候变化的替代性资料

    少之又少。

    涵盖此前1000年岁月的气候记录,犹如古气候学界的罗塞塔石碑

    [3]

    ,十分有助于我们破解过去的气候,但这类记录鲜少得到编年史家应

    有的尊重。即使那些只是替代性记录,亦即古代气温和降雨的间接记

    录,仍然大有助益。对于寻找十年间气候变化,和中世纪温暖期之类上

    百年气候变化的考古学家和史学家,这类记录序列是罕见的珍宝。诚如

    前文提过的,较勇于突破的气候学家已通过编整这些记录,重现过去千

    年来的大范围气温。重现过去的气候,多半依赖树轮记录、历史文献、过去百年或更长时期的仪器记录。但欲探究成吉思汗征战时的欧亚大草

    原气候,相关记录仍然付之阙如,只有粗疏的推论和一两个树轮序列可

    资运用。

    纽约帕利塞德斯拉蒙特-多尔蒂地球观测所树轮实验室的研究小组

    和蒙古国国立蒙古大学人员,从索洛戈提恩·达瓦(Sologotyn Davaa)

    的500年西伯利亚活古松上收集了多个样本。那个地方又名索尔达夫

    (Sol Dav),位于在蒙古中西部塔尔瓦加泰山高处。该地的生态环境

    极严峻,树轮年年都受气温变化的影响。经过数月研究,该小组根据

    500多岁的活古松得出一条气温曲线。然后他们返回当地,从死去已久

    但保存良好的木头中取得更多样本,将从中得到的树轮与活古松的年轮

    相联结。如今,气候的记录序列已扩大回溯至公元850年,较不可靠的

    序列则回溯至公元256年,也就是罗马帝国国势正盛、锡西厄人活跃于

    欧亚大草原的时代。索尔达夫的古树确切无疑证实了今日地球的暖化,因为公元1900年

    至1999年该地树木生长的速度最快。但公元800年左右,也有一些显著

    的高温期。整个序列里,公元816年的气温最高,甚至比今日还高。但

    过去1000年里,气温最高的一年是1999年。9世纪的温暖期和15世纪初

    另一个温暖期,正前后概括了中世纪温暖期那几百年。公元1100年左右

    有段较低温期,可见暖化时期并非只有高温。接着,渐渐降温的小冰河

    期降临,地球进入升降温变化不定的500年,而以19世纪的酷寒的气候

    为最低点。

    索尔达夫序列不只提供了中世纪的暖化证据,且该序列的变化与著

    名的曼恩序列记录的过去400年北欧、西欧的气候变化正好吻合。通过

    保存良好的蒙古古松,我们得知成吉思汗东征西讨时正处于漫长的温暖

    期,期间频频降临的干旱可能大肆摧残了大草原牧草,使游牧民赖以生

    存的马和各种牲畜面临粮食不足的危机。如果僻处一隅的蒙古树轮序列

    确切说明了成吉思汗时代气温、雨量的周期性变化(我们有充足理由认

    定确是如此),那么很明显,大草原的气候发挥了数千年来未曾中断的

    作用,促使游牧民在大草原上不断迁徙。

    气候钟摆若没有摆荡到另一头,蒙古统治势力的消长一定程度上将

    取决于游牧生活的现实情况,一如数千年来一再上演的情形。水草丰

    美,和平就降临;气候恶化,干旱摧残大草原,战争就爆发,为定居文

    明的居民带来恐惧、战栗。温暖与寒冷的气候,丰沛降雨与干旱,丰美

    牧草与寸草不生,不断交替,成为推动历史的一大动力,其影响力和经

    济变化、****一样巨大。叱咤风云的成吉思汗和军队,还有辽阔大

    草原上最微不足道的部族,都受制于相同的现实。大草原爆发干旱,同

    时也出现了社会动荡、难得一见的将才,历史于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剧

    变。要不是干旱适时中止,今日的欧洲文明可能是不同的风貌。

    【注释】[1] 摘自约翰·特雷维萨所译的英格兰人巴托洛梅著作《拉丁百科全书》。如今以乌拉山为

    欧、亚两洲的分界。

    [2] 反刍动物的第一胃。——译注

    [3] 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关键石碑。——译注|第四章|

    摩尔人的黄金买卖

    他们从锡吉尔马萨镇出发……

    行走在宛如大海的沙漠里,靠星辰和沙漠里的岩石指引方向。

    ——佚名(12世纪)公元1324年7月,埃及苏丹接待了一位十足怪异的客人。这位客人

    就是西非马里王国的国王曼萨·穆萨(Mansa Musa),他前往麦加朝

    圣,途经埃及。数百只骆驼和奴隶运送金质权杖和豪奢礼物横越沙漠而

    来。穆萨在开罗驻跸长达3个月。叫埃及人大为惊讶的是,穆萨的子民

    拜倒在他面前,将沙土倒在自己头上。马里人将大量黄金引进埃及经

    济,让这珍贵金属的价值一段时间内贬值了10%~25%。这个非洲王国

    和其惊人富裕的故事传遍基督教和伊斯兰世界。14世纪结束时,欧洲

    23的黄金来自马里,由骆驼横越撒哈拉沙漠运来。“摩尔人的黄金买

    卖”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世界联系在一块,一个是伊斯兰世界,另一个是

    西非的西苏丹,意为“黑人国度”的毕拉德·苏丹。[1]撒哈拉沙漠的气候泵

    和欧亚大草原一样,撒哈拉沙漠的消长如一具天然的生态泵。此地

    位于中世纪欧洲世界的南缘,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之一。盛行的干燥东

    北风让一年里超过37℃ 的时日高居世界之冠。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个死寂之地,但撒哈拉沙漠有其生命,绝非静

    止不变。降雨量只稍稍增加几毫米,沙漠的边缘就会往内缩,有时内缩

    好几里。在气温较高的遥远过去,今日的撒哈拉沙漠有数千平方公里地

    区覆盖着辽阔的浅水湖和半干旱草原,从干旱高山流下的季节性河流为

    这些浅水湖和草原提供水分。如今只有一座大湖尚存。12万年前,位于

    此沙漠南部边陲的查德湖,湖域面积比欧亚大陆的里海[2]

    还要大,如今

    却急剧萎缩。在雨量丰沛的年份,撒哈拉沙漠吸引动物和人们前来,足

    迹往往深入到查德湖北边极远处。干旱年份降临撒哈拉时,水源干涸,青草枯萎,稀疏的沙漠人口往外迁移到水资源较多的地区。撒哈拉气候

    泵从未停摆,有时静止不动几年,然后在降雨剧烈变动的时期猛然运

    转。本章介绍的是1000年前盛行于伊斯兰世界与西非之间的黄金贸易。

    由于有适应力强的骆驼,由于身为黄金贸易卖方的非洲人调整其社会以

    应对突如其来的极端气候(中世纪温暖期的特色),此一贸易在气温较

    高的那几百年里非常兴盛。杂乱无序的气候变化

    撒哈拉沙漠与萨赫勒地区(撒哈拉沙漠南方的半干旱草原)的气候

    史,充斥着杂乱无序的气候变化。

    现代仪器记录和毛里塔尼亚(Mauretania)近海钻取出的深海沉积

    物样本,都为这些变化提供了详细的佐证。我们甚至能在其中某些记录

    和委内瑞拉近海卡里亚科海盆(Cariaco basin)所取得的深海沉积物样

    本(见第八章)之间找出关联。

    在毛里塔尼亚发现的深海沉积物样本揭露了近几个世纪北大西洋东

    部海面温度曾出现过高达2.16℃ 的骤变。与此同时,海中不同水层的盐

    度变化也可能会影响海洋传送带的运作。海洋传送带是改变全球气候的

    基本动力之一,将海水从热带输送到北方海域,同时也将热传送过去。

    北大西洋东部海面的温度对吹过撒哈拉沙漠的干风有强烈的影响。东大

    西洋北纬10~25度间的海面温度如果较低,几内亚湾的海面温度较高,季风就转而向南,使萨赫勒和撒哈拉发生干旱。我们之所以知道这点,乃是因为公元1300年至1900年的降温现象(这在毛里塔尼亚深海沉积物

    样本里有记录)使萨赫勒地区发生干旱,包括可能比20世纪60年代的超

    级大旱还严重的几场干旱。依据这些沉积物样本,我们将中世纪温暖期

    在内的过去2000年的气候,初步重现如下:

    公元前300年至约公元300年间,西非的气候稳定而干燥,降雨量稍

    低于现今水平。人类迁入尼日尔河中游之类水资源较丰沛的地区,城镇

    随之兴起。

    公元300年后,雨量增加到现今水平的125%~150%的程度,直到公

    元700年为止。到了公元700年,原本萎缩的查德湖湖域大为扩张。目前未有证据

    可证明这期间穿插着干燥期,但可能只是尚未发现。公元900年至1100

    年间,气候突然变得相当不稳定,由大西洋彼岸卡里亚科海盆记录季风

    变得较不稳定的现象可看出——有时雨量高而稳定,有时发生干旱。撒

    哈拉沙漠的范围不断在变动。

    为了解这些变化,气候学家莎朗·尼可森(Sharon Nicholson)分析

    了热带非洲地区殖民时期的气象记录,从中找出六种降雨模式(或称为

    气候模式)。从19世纪起,非洲气候一直在这六种模式里循环。这些模

    式的更替毫无规律,包括以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60年代的萨赫勒地区

    为代表的干燥模式、数个相关的过渡阶段,到畜群大增、造成沙漠边缘

    新生草地遭过度啃食的灾难多雨模式。如今,萨赫勒地区的气候模式转

    换非常突然,事前完全无法预料。中世纪温暖期时,很可能也发生过一

    模一样的剧变,让放牧牛群、从事自给农耕与长途贸易的人面临非比寻

    常的难关。

    从全球性的角度审视这些变化,我们知道在萨赫勒地区某个干燥年

    份,亚速群岛正为高压所笼罩,冰岛则为低压所笼罩。东北信风变强,热带辐合带(Intertropical Convergence Zone)留在极南边的地方。西南

    风带给西非的水汽较少。当北纬10到25度的海面温度比现今水平低

    2℃~4℃ 、几内亚湾的海水出奇的温暖时,热带辐合带的作用便会变

    弱。那些深海沉积物样本还显示,许多模式转换刚开始时,内陆出现非

    常剧烈的转变,其中有些发生在气温短暂陡降之后。公元约900年就发

    生过这样的例子,11世纪开始时也发生过一次。这类不稳定的阶段往往

    伴随漫长的干旱,对于住在萨赫勒地区的人而言,大概是相当艰难而多

    变的时期。

    专栏

    热带辐合带(ITCZ)东北信风和东南信风在赤道附近交汇,形成一条低压带。两风交汇,使水汽较多的空

    气上升。空气上升,遇冷凝结成水蒸气,形成厚重的云雨带。云雨带往太阳照射最强烈、地表气温最高的地区移动,形成季节性位移。从9月到次年2月,热带辐合带往南半球移

    动,而当北半球处于夏季时往反方向移动。热带辐合带在陆地上空位移的程度,大不如在

    开阔水域上,在紧邻赤道的北边几乎停滞不动。在此,随着太阳照射增强,降雨量增加,太阳移开,雨量便减少。气温升高,雨量便增加,气温下降,降雨便减少。厄尔尼诺现象

    (见第九章专栏)对热带辐合带影响甚大,让热带辐合带偏向热带太平洋地区海面异常温

    暖的海域,使大西洋和撒哈拉沙漠边缘地带降雨减少。载运黄金的沙漠之舟

    那么,中世纪温暖期较高的气温和干旱,对撒哈拉的黄金贸易和萨

    赫勒地区的居民有何影响?就撒哈拉的商队而言,影响极小,因为有骆

    驼的缘故,或者更精确地说,因为有骆驼背上的鞍具。

    在欧亚大草原上,生存依赖牛、马及丰茂的牧草地。较高气温和干

    旱降临草原时,游牧民搬迁到他处寻找水草。1000年前,撒哈拉沙漠的

    荒凉平原和高地不是牛、马能安然生存的地方,即使雨量稍有增加也是

    如此。在古希腊罗马时代,这沙漠是荒凉可怕之地。希腊旅行家希罗多

    德曾评论说,地中海沿岸的利比亚在当时“野兽出没,从那野兽活跃的

    地方往内陆走,利比亚变成沙漠,不见一滴水,杳无人烟和生物”。只

    有零星的游牧民在绿洲附近勉强生存,而即使在那里,活着与饿死向来

    只是一线之隔。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都是能吃苦、能随机应变、不断

    在迁徙的人。

    古罗马人把北非打造成富庶的谷仓,但从未穿越沙漠来到南边的热

    带地区。[3]

    他们欠缺能连续行走数日而不需补充水分的驮兽。要靠驮兽

    定期穿越撒哈拉,意味着要有高度适应能力与能十天不喝水的动物,即

    骆驼。骆驼耐干旱的能力惊人。

    没有骆驼,黄金贸易绝不可能发达,但要到负重鞍具问世后,骆驼

    才真正成为“沙漠之舟”。骆驼将脂肪储存于驼峰,颈长而得以啃食乔木

    和灌木叶子,带肉垫的脚使其得以轻松行走在软沙上。它们用有效率的

    肾脏系统储水,靠着让体温大幅升高而不流汗的方式吸收热量。古罗马

    人对骆驼知之甚详,他们在北非甚至用骆驼拉车当作屏障保护士兵。[4]

    他们知道这种坏脾气的动物在沙漠里可以活得很好,但没有有效的负重鞍具,这些优点全无用武之地。而鞍具,正是罗马人所缺少的。骆驼商队,使命必达

    公元1世纪初期,撒哈拉骆驼开始套上鞍具,地点可能在今日苏丹

    境内的尼罗河谷附近。骆驼鞍具问世不是用于打仗,而是用于载货。鞍

    具被放置于驼峰前端,这样可将负重力、耐力都发挥到最大,且最有利

    于控制。撒哈拉骆驼骑手以棍子或脚趾操控坐骑。自此,骆驼商队首次

    能携带足够的水和粮食(供队中人类食用),长途跋涉于绿洲之间,穿

    越北非到西苏丹的辽阔土地。

    骆驼商队于何时首度穿越西撒哈拉,不得而知,但绝对在伊斯兰军

    队于7世纪征服北非之前许久。骆驼商队行走在鲜为人知的路径上,但

    不久之后,这些路径为伊斯兰商人所控制,随即发展成固定的贸易路

    线。比起北非人的祖先,伊斯兰商人所属的文化具有更开阔的世界观。

    撒哈拉商队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每年秋天,驮负重物的骆驼队从

    锡吉尔马萨缓缓南行,抵达塔加札(Taghaza),收购附近矿场生产的

    盐饼。对非洲农民而言,盐饼是珍贵至极的商品,至今依旧如此,因为

    当地不产盐。离开塔加札后,骆驼队沿着足迹鲜明的路径前往尼日尔河

    中游的瓦拉塔、加纳与杰内。即使气候再佳,这趟路仍然危险重重。沙

    漠环境总是带着凶险,即使在雨量稍多的时期也是如此。炎热和脱水是

    永远挥之不去的威胁。路上还有身穿蓝色连风帽长斗篷、带着羚羊皮制

    成的盾牌和长矛的沙漠游牧民族会突然发动无情的攻击。商队组织者多

    半会在行前与游牧民首领谈妥,让商队安全通过游牧民控制的绿洲。游

    牧民还有靠岩石露头和星辰判定方位的向导,也提供骆驼给商人,好让

    商人在行程结束时把骆驼再卖回给他们。

    商队组织很有条理,有些骆驼驮负货物,还有许多骆驼载运水和粮食或充当坐骑。骆驼数量多就安全,可抵御游牧民打劫。骆驼越多,所

    能载运的水和粮食越多,能运送的货物越多,利润就越大。

    12世纪时,有些骆驼商队的骆驼多达1200至2000头。商队于秋天出

    发,行程一般延续六周至两个月。12世纪的伊斯兰地理学者伊德里西

    (al-Idrisi)写道:“早早就把货物装上骆驼,一直走到太阳爬上地平线

    才歇脚。日出后地面的热气让人吃不消。”商队一直休息到傍晚,然后

    以星辰为向导,连夜悄悄赶路。

    即使在中世纪温暖期最干燥的时期,骆驼商队仍长途跋涉,穿越撒

    哈拉。穿越沙漠的驼队事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获取关于水源、水井和

    绿洲的信息。因为这些信息是平安的保证。每年的气候条件都不同,雨

    量多寡也会影响贸易模式。气候较多雨时,人们在阿哈加尔高原、伊福

    拉斯高原附近的中撒哈拉含水沙砾层凿出许多井。接着许多商队循着直

    行路线,翻过中撒哈拉的沙丘抵达塔加札和奥达胡斯特镇。奥达胡斯特

    位于沙漠边缘,是盐贸易的重镇。在干燥时期,商队会循着往西绕一大

    圈的迂回路线,或者从毕拉德·苏丹往东再往北走,抵达伊福拉斯高

    原,然后往西,最后抵达锡吉尔马萨。骆驼的超强适应力,使商队足以

    灵活应对沙漠气候的变动。骆驼死亡、精疲力竭者有时极多,往往一个

    商队就死掉数百只。沿路到处散落骆驼和骑手的白骨,但黄金贸易从未

    停摆。事实证明,即使在最恶劣的年份,连沙漠极南边的牧牛人都受到

    影响,骆驼和负重鞍具仍是耐热抗旱的有效工具。西非黄金传奇

    如今我们相当了解中世纪温暖期的气候变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个

    雨量变化突然而急剧的时期。那时,撒哈拉沙漠气候泵大概疯狂运转,甚至相隔一年,沙漠范围就有消长。穆斯林发现西非黄金贸易时,似乎

    正是气候相对较稳定、雨量多于现在的时期结束之时。那时,水洼的水

    大概比较丰盈,靠骆驼穿越沙漠虽仍危险重重,但可以组织相对更庞大

    的骆驼队。靠着骆驼的适应力和沙漠里、沙漠边缘居民的本事,撒哈拉

    黄金贸易便在几乎不受气候转变影响的情况下,让外界继续享有西非的

    黄金。

    在穿越撒哈拉沙漠一事上,人的贡献不亚于骆驼。撒哈拉贸易有很

    大一部分依靠游牧为生的柏柏尔人。柏柏尔人自古就在撒哈拉沙漠活

    动,饲养骆驼,陪同许多商队穿越沙漠。他们住在贸易路线的两头,充

    当连接南北方的桥梁。在促成跨撒哈拉贸易方面,伊斯兰教也功不可

    没。传入非洲的伊斯兰教最后成为北非商人、撒哈拉游牧民族、沙漠南

    方许多非洲统治者和商人所信仰的宗教。

    伊斯兰世界极看重黄金,因此不惜冒险穿越沙漠从事黄金贸易。巴

    格达哈里发铸造的第纳尔金币流通于马格里布(西北非)和西班牙全

    境。黄金最初源自从叙利亚、埃及掠夺而来的战利品、基督教徒的宝

    库,以及上埃及[5]

    与尼罗河更上游地区。到了8世纪,西非黄金已广为

    人知。黄金出自塞内加尔河班布克地区的矿工之手,以沙金的形式由商

    人运到伊斯兰市场。班布克位于萨赫勒地区加纳王国往南走20天的地方

    [6]

    ,那里当时是黄金贸易的集散重镇。野心勃勃的商人虽然想掌控黄金

    来源,但未能得手。黄金矿工坚决维护自己的自主权,外界对他们的工作情形所知甚少。他们从河里挖出含金的河沙,提取其中的金子,河里

    因此出现许多人工挖掘的小坑。工作程序简单,产量却很大。

    在8世纪末期巴格达天文学家法札里(al-Fazari)称加纳是“黄金

    国”。

    公元804年,马格里布地区的诸位统治者开始用苏丹黄金自行铸造

    第纳尔币。苏丹黄金为穆斯林四处征战提供军费,为伊斯兰世界带来无

    尽财富。在12世纪之前,西非黄金大部分留在伊斯兰世界。

    西欧那时已放弃以黄金为基础的货币,部分原因是欧洲与东方贸易

    处于逆差,黄金外流,又少有办法填补。不过,随着欧洲经济复苏,意

    大利各城市建造强大船队打击阿拉伯海盗。随着布料等商品对外贸易渐

    增,流入欧洲的黄金越来越多。到13世纪结束时,欧洲已有数家铸币厂

    在铸造金币,一个又一个国家恢复金本位制。黄金需求增加,价格上

    涨,接着趋于稳定。14世纪末期,欧洲境内的黄金大部分来自非洲

    的“西苏丹”。较能应付沙漠气候和生态的骆驼使黄金贸易持续不衰,进

    而促进历史改变。

    没有人确切知道有多少西非黄金流入跨撒哈拉贸易。作家伊本·豪

    卡尔(Ibn Haukal)引用的锡吉尔马萨商队缴税记录,记载了每年进口

    黄金约8.5吨,大概是每年从西非运往北方的黄金总数的一半。公元951

    年,豪卡尔看到北方商人开的一张期票,金额为4.2万第纳尔,黄金贸

    易兴盛时期往来的巨大金额,由此可见一斑。

    那么,黄金来自哪里?骆驼商队在更往南行之前,在沙漠边缘的奥

    达胡斯特(今毛里塔尼亚境内)停下。那是个柏柏尔人的大镇,人口众

    多,镇内房子以泥砖和石头砌成,屋顶平坦,镇旁有高耸的岩石。奥达

    胡斯特的市场始终人来人往,可买到来自萨赫勒地区的盐、绵羊、蜂

    蜜,还有各种食物,前提是要用黄金支付。这个富庶的绿洲城镇水源充

    足,垄断跨撒哈拉贸易的商人在此设立事业总部。他们在沙漠游牧民族桑哈贾[7]

    人的支持下组织骆驼队。地理学家巴克里写道,统治该镇的桑

    哈贾游牧民族首领,其领地之广大,得行走两个月才能跨越全境。据说

    他有10万头骆驼供其驱使。黄金和盐经过此镇流向外地,该镇领袖小心

    翼翼地维持与南方强大首领的良好关系,特别是绝不得罪拥有黄金的加

    纳王国首领。

    该国国王像女人一样打扮自己,戴项链、手环,头上有顶高大的帽

    子,以黄金装饰,并缠上精棉材质的头巾。他在圆顶亭子里接见要人,亭子四周立着十匹马,马身覆盖绣金布料……在他右手边,有各藩属国

    的王子,个个衣着华丽,绑成辫子的头发上有金饰。

    “亭子门口有几只血统优良的名犬,戴着金、银质项圈,上面有相

    同材质的圆珠饰品。”

    巴克里笔下的加纳充满了传奇色彩。他从未去过萨赫勒地区,乃根

    据哥多华档案库的资料写成著作。在他笔下,加纳是个位居非洲深处、洋溢地中海风情的王廷,拥有两个城区,一是伊斯兰商人的聚居地,内

    有12座清真寺;另一则是统治者的宫院所在,附近将近10公里外有用于

    祭祀的树林(sacredgrove)和王陵。国王宝库里有一块金锭,据说重量

    将近13.6千克,以体积庞大而闻名于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

    看似巍峨的都城昆比萨利赫,如今一般认为坐落在廷巴克图西南方

    约480公里处,廷巴克图则位于尼日尔河大转弯处。现在那里的确有广

    阔的石造废墟,也有伊斯兰铭文,但看不到曾有王室宫院的痕迹,附近

    也看不到穆斯林旅人所说的墓冢。那处废墟坐落在萨赫勒地区的最北

    缘,而那个地方即使在降雨较多的时期,也几乎不可能有农业。或许昆

    比萨利赫根本不是加纳都城,只是个小贸易部落。如今,加纳王国仍如

    谜般难解,都城位置不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并非伊斯兰政体,而

    是非洲本土政权,与巴克里的描述大相径庭。其文化根源主要来自西

    非,即产黄金之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黄金来源一直是个谜。史学家亚库比(al-

    Yaqubi)在公元872年撰写的著作里,转述了一则黄金像胡萝卜一样从

    土里冒出的故事,流传甚广。一如所有与黄金有关的故事,传说几经转

    述,情节越来越离奇,最后出现一座“黄金岛”,岛上黄金俯拾即是,任

    人拿取。金矿工人非常清楚黄金的珍贵,绝不吐露金矿所在地,以免外

    人生起掌控黄金来源的念头。出于这一考量,他们不愿当面买卖,商人

    将货物(大部分是盐饼)摆在河岸上,随即从河岸消失,然后当地人在

    每堆货物旁摆上成堆黄金。商人如果满意,就取走黄金,转身离开,并

    击鼓表示交易完成。有次商人抓住一名矿工,想查出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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