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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笑的爱.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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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笑的爱是作家米兰昆德拉描写的对生命感悟的小说,文中包含了搭车游戏,座谈会,爱德华和上帝等等章节,行文如流水,非常值得阅读。

    好笑的爱内容简介

    短篇小说集,以冒渎不恭的轻佻手法,提出对生命本质最沉痛的质疑。在《搭车游戏》、《谁都笑不出来》、《爱德华与上帝》等篇章中,将那些乐于认真思索的玩笑,以奇思异想为始,以灾难告终,而性爱游戏和权力常是最关键的中心主题。他说:“要是真的给自己下个定义的话,我会说自己是个享乐主义者,被错置于一个极端政治化的世界。”

    好笑的爱作者简介

    米兰·昆德拉,捷克小说家,生于捷克布尔诺市。父亲为钢琴家、音乐艺术学院的教授。生长于一个小国在他看来实在是一种优势,因为身处小国,“要么做一个可怜的、眼光狭窄的人”,要么成为一个广闻博识的“世界性的人”。童年时代,他便学过作曲,受过良好的音乐熏陶和教育。少年时代,开始广泛阅读世界文艺名著。青年时代,写过诗和剧本,画过画,搞过音乐并从事过电影教学。总之,用他自己的话说, “我曾在艺术领域里四处摸索,试图找到我的方向。”50年代初,他作为诗人登上文坛,出版过《人,一座广阔的花园》(1953)、《独白》(1957)以及《最后一个五月》等诗集。但诗歌创作显然不是他的长远追求。最后,当他在30岁左右写出第一个短篇小说后,他确信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从此走上了小说创作之路。

    好笑的爱读者评价

    读书如同饮食,是很私人的感觉。因此,一本书的优劣虽然如餐馆的口碑一样有大众的定论,但对每个读者来说,其感觉仍然是不一样的。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无论哪种饭菜都不能让人人都满足。即便是同样的饭菜,换一个时间地点、换一份心情,下咽的感觉,也可能大有区别。不可遏抑地想吃披萨的时候,披萨就是全世界最美的佳肴,牛排汉堡烤肉统统都要靠边站。无论多平常的一本书,只要恰好与读者彼时的状态在某点上契合了,在那个时刻,它就是全世界最出色的一本书。

    好笑的爱截图

    书籍信息

    书名:好笑的爱

    作者:米兰·昆德拉

    译者:余中先 郭昌京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次:2015年1月第一版

    ISBN:978-7-5327-6647-5

    一校、排版:Stuck;二校:L23I

    谁都笑不出来1

    “再给我倒一杯斯利沃维什。”克拉拉冲我说,我也不反对。我们

    为开酒瓶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借口,不过,理由十足:我有一篇很长

    的论文发在一本艺术史杂志上,那天,我刚刚收到了相当丰厚的一笔稿

    费。

    要说呢,我的论文实在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得以发表的。我早先写的

    东西,招来了不少争议和批评。所以,老派而又审慎的《造型艺术思

    维》杂志回绝了这篇文章,我只得把它转投给另一家对手杂志。尽管它

    的名气实在不太大,但它的编辑比较年轻,顾忌也比较少。

    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学校,还捎带来一封信。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上午,我由于陶醉于新赢得的声誉,只是匆匆地浏览了一遍:但是,等

    到回家后,夜深人静之际,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为了逗乐子,我从写字

    台上拿起那封信,冲克拉拉念道:

    “亲爱的同志——假如您允许的话,我愿使用这样的称呼——亲爱

    的同行——敬请您原谅一个您素昧平生的人冒昧地给您写信:我找您不

    为别的,只求您能读一读随信奉上的拙文。我并不认识您,但我很尊敬

    您,因为您在我眼中并非平凡之人,您的观点,您的推理,您的结论,始终以令人惊奇的方式,证实我本人研究的结果……”接着,就是对我

    名誉的一番盛情赞美,临了还有一个要求:请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的文

    章写一份阅读报告,推荐给《造型艺术思维》杂志,半年来那家杂志始

    终拒绝他的文章,并把它贬了一通。他们对他说,我的意见将是决定性

    的,于是,我从此就成了他惟一的希望,成了他在漆黑的深夜中惟一的一道微光。

    我和克拉拉,我们就这一位扎图莱茨基先生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这个崇高的姓氏刺激了我们;当然,我们的玩笑都是真诚的,因为他写

    给我的赞美辞令我慷慨大方,尤其当我手中还握着一瓶美味的斯利沃维

    什酒时。在这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我慷慨到了极点,简直可说是感受

    到了对全世界的爱。虽不能给全世界赠送礼物,我至少给克拉拉送了。

    就算谈不上是礼物,至少还算是允诺。

    克拉拉是一个良家少女,芳龄二十。我说良家少女还是轻了,简直

    是名门闺秀!她父亲早年是个银行经理,因此算是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一九五〇年前后被赶出布拉格,下放到切拉科维采村定居,离首都有老

    远的一段路程。姑娘受了牵连,被打发到布拉格的一家制衣厂去踩缝纫

    机,成天在一个偌大的车间里干活。这天晚上,我坐在克拉拉面前,一

    边千方百计地讨她的欢喜,一边轻巧地夸口说,我可以托朋友帮忙,为

    她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改善她的处境。我肯定地说,绝对不能允许让

    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在缝纫机面前耗尽她的美,我决定让她成为一个模

    特儿。

    克拉拉没有反驳我,我们十分和谐地度过了美妙的一夜。2

    我们被蒙住眼睛穿越现在。至多,我们只能预感和猜测我们实际上

    正经历着的一切。只是在事后,当蒙眼的布条解开后,当我们审视过去

    时,我们才会明白,我们曾经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才能明白它们的

    意义。

    那天晚上,我为我的成功而畅饮,我根本没有想到,这竟是我末日

    的序幕。

    由于我什么都没有预料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心情舒畅。克拉拉

    还在幸福的熟睡之中,我就拿起扎图莱茨基先生随信附来的文章,带着

    一种好玩的漠不关心的心境,坐在床上,读了起来。

    这篇题为《米科拉什·阿莱什,捷克绘画的一位大师》的文章,根

    本不值得一读,我为它花费半个小时都是冤枉了。通篇堆积了陈词滥

    调,没有一丝儿合逻辑的展开,没有一丝儿独特的思想。

    毋庸置疑,这是一大堆蠢话。确实,就在当天,《造型艺术思维》

    杂志的主编卡劳塞克博士(不过,他是最让人讨厌的人物之一)在给我

    的电话里,就这样给它定了性。他把电话打到我的学校,对我说:“你

    收到了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论文没有?这样,请你帮我一个忙,给我写一

    篇阅读报告吧,五位专家已经否定了他的文章,但他还是一味固执,他

    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权威。请写上几行字吧,就说它怎么怎么站不住

    脚,你有资格说这话,你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尖酸一点,这样,他就会

    让我们清静了。”但是,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对:为什么偏偏是我,恰恰是我,要

    成为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刽子手?再说,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造型艺

    术思维》曾自认为很有道理地拒绝过我的文章呢;此外,对我来说,扎

    图莱茨基先生的这个姓,还跟克拉拉,跟那瓶斯利沃维什酒,跟一个美

    妙的夜晚密切相连呢。无论如何,我不会否定它,那样做不人道,我只

    需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就能数出有谁把我当作“独一无二的权

    威”,甚至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够了。为什么要把这个惟一的崇拜者

    变成我的敌人呢?

    电话说到最后,我使用了一些巧妙而又含糊的措辞,让我们两人谁

    都以为其中的意思很明白,卡劳塞克认为是一种承诺,而我认为是一种

    脱身之计。我挂了电话,拿定主意,坚决不写那篇关于扎图莱茨基先生

    论文的阅读报告。

    于是,我从抽屉中拿出信纸,给扎图莱茨基先生写了一封信,我在

    信中小心地避免对他的研究作出任何形式的评判,我对他解释说,我关

    于十九世纪绘画的想法,通常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尤其是在《造型艺

    术思维》的编辑眼中,因此,我的介入不仅不会有用,反而可能坏事;

    同时,我回敬了扎图莱茨基先生一大堆友好的客套话,我相信他不会看

    不出字里行间对他的一种感激之情。

    信投进邮筒之后,我就立即忘记了扎图莱茨基先生。但是,扎图莱

    茨基先生并没有忘记我。3

    有一天,我刚刚讲完课(我在大学里教绘画史),系里的秘书玛丽

    女士就来敲教室门。玛丽是一个有了一些年纪的和蔼可亲的女人,她常

    常为我煮咖啡,每当电话中传来讨厌的女人声音找我时,她就替我回答

    说我不在。玛丽从门缝里探了一下脑袋,对我说,一位先生在等我。

    先生们的来访,我是不怕的。我跟大学生们告了别,轻松地来到走

    廊中,一个小个子先生等在那里,他穿着黑颜色的旧西服,里面是白色

    的衬衫。他向我致意,然后恭恭敬敬地自报姓名,他叫扎图莱茨基。

    我把来访者请进一个空教室,请他在一把扶手椅中坐下,以一种欢

    快的语调开始谈话:我海阔天空地神侃一通,从糟糕透顶的夏天,一直

    谈到布拉格的那些画展。扎图莱茨基先生彬彬有礼地赞同着我的那通无

    聊话,但随即拼命地把每一个话头引向他的论文,突然之间,他的文章

    就来到我们中间,尽管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像一块磁铁那样,不可

    抗拒地成了实实在在的物体。

    “我倒是很愿意为您的研究写一篇报告,”我终于说,“但是,我

    已经在信里向您解释过,谁都不会把我当成研究十九世纪捷克绘画的一

    个专家,再说,我跟《造型艺术思维》编辑部的关系也闹僵了,他们把

    我看成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现代派,这样一来,即便我这里给您一个有利

    的评判,结果也只会有损于您。”

    “噢,您实在是太谦虚了,”扎图莱茨基先生说,“一个像您这样

    的专家,怎么可能如此悲观地看待自己的地位呢!编辑部的人对我说,一切都将取决于您的意见。假如您看重我的文章,它就会发表。您是我惟一的机会。这篇论文费了我整整三年的心血,整整三年的研究。现

    在,一切都在您的手心中攥着呢。”

    我们竟然如此无忧无虑地,用如此可怜的材料,炮制着我们的借

    口。我不知道回答扎图莱茨基先生什么才好。我机械地抬起眼睛,正面

    凝视他,看到了老式的小小眼镜片,那么朴实无华,还有他额头上一道

    深深的皱纹,垂直而下,那么苍劲有力。在一瞬间的清醒中,我的脊椎

    上掠过一丝颤抖:这道凝重而又固执的皱纹,不仅反映出它的主人为米

    科拉什·阿莱什的绘画艺术付出的智力牺牲,还显示出一种非凡的意志

    力。我一下子惊慌失措了,怎么也找不到足够灵活的托词。我知道,我

    是不会写那份阅读报告的,但是,我也知道,我没有勇气,当着这个苦

    苦恳求的小个子男人的面,把这话明说出来。

    我只得微笑着,含糊其辞地允诺了一声。扎图莱茨基先生赶紧致

    谢,说他不久后会再来找我打听结果;我满脸堆笑地离开了他。

    几天后,他真的又来了,我灵敏地躲开了他。但是,第二天,有人

    告诉我,他又来学校找我了。我这才明白到,事情坏了。我立即找到玛

    丽女士,准备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玛丽,请您帮我一个忙,假如那位先生再来找我,您就告诉他,我去德国作学术考察了,要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另外:我所有的课程不

    是都排在星期二和星期三吗?从今天起,我改为星期四和星期五教课。

    您只去通知我的学生就行了,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课程表上也不要

    改。我不得不转入地下。”4

    没过多久,扎图莱茨基先生果真又来学校找我,当女秘书告诉他,我有急事去了德国时,他显得有些绝望。“可是,这不可能呀!助教先

    生应该为我的文章写一份报告的!他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了呢?”“这

    我就无可奉告了,”玛丽女士回答他说,“不过,他要一个月之后才回

    来。”“还要一个月啊……”扎图莱茨基先生十分沮丧。“您知不知道

    他在德国的地址?”“我不知道。”玛丽女士说。

    我清静了一个月。

    但是,这个月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扎图莱茨基先生又站在了

    女秘书的办公室里。“不,他还没有回来,”玛丽女士对他说。而当她

    看到我时,便带着一种恳求的口气问我:“您的那位老先生又来了,您

    到底想让我怎么跟他说?”“您对他说,玛丽,就说我在德国得了黄疸

    病,在耶拿住院。”几天后,当女秘书告诉他这一消息的时候,扎图莱

    茨基先生嚷了起来:“住院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助教先生应该

    为我的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扎图莱茨基先生,”女秘书带着指

    责的口吻说,“助教先生在国外得了重病,而您却只惦记着您的文

    章!”于是,扎图莱茨基先生脑袋缩回肩膀中间走了,但是半个月之

    后,他又来了:“我给耶拿的医院发了一封挂号信。可是信却给退了回

    来!”第二天,玛丽女士见到我时,冲我抱怨:“您的老先生都快把我

    逼疯了。请您别生我的气,您又让我怎么对他说才好呢?我告诉他说,您已经回来了,得了,您现在就自个儿琢磨着去对付他吧!”

    我当然不怪玛丽女士,她已经尽心尽力了,再说,我还远远没有服输呢。我知道我是抓不住的。我的生活完全转入了地下,我偷偷地在星

    期四和星期五上课,而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我却偷偷躲在学校对面,藏

    在一栋大楼的过道里,幸灾乐祸地看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好戏,看他等着

    我从学校中出来。我真想给我自己戴上一头假发,粘上一把假胡子。我

    把自己当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开膛者杰克 ,当成了穿越城市的隐

    身人 。我真是开心死了。

    但是,有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终于厌倦了捉迷藏,咚咚咚地敲响

    了玛丽女士办公室的门。“我倒要问一问,助教同志到底什么时候上课

    呢?”“这个问题,您只要查一下课程表就知道了。”玛丽女士反唇相

    讥,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图表,那上面一清二楚地写着每门课程的

    上课时间。

    “我知道,”扎图莱茨基先生可不愿意被人糊弄,“但是,助教同

    志从来就没有在星期二来上过课,星期三也从来不来。难道他停课了

    吗?”

    “没有呀。”玛丽女士答道,显然有些难堪。

    于是,小个子男人把矛头对准了玛丽女士。他指责她把课程表安排

    得一塌糊涂。她不无讥讽地问,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教师们在什么时候上

    课:他威胁说,他要去校长那里告她。他大吵大闹。他口口声声说,他

    同样也要控告助教同志,他排了课竟然不上。他问她校长在不在。

    不幸的是,校长在。

    于是,扎图莱茨基先生敲开校长室的门,走了进去。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玛丽女士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她要我的私人地址。

    “利托米什尔市,斯卡尔尼科瓦街二十号。”玛丽女士说。

    “怎么,他住在利托米什尔市?”

    “助教先生在布拉格只有一个临时落脚点,他不希望我把地址告诉别人……”

    “我要求您把助教先生在布拉格的家庭地址告诉我。”小个子男人

    叫嚷起来,嗓音颤声颤气的。

    玛丽女士彻底地慌了神。她说出了那个地址,我的小阁楼,我可怜

    的藏身之地,我幸福的巢穴。这一回,我在劫难逃了。

    · Jack the Ripper,生活于维多利亚时代伦敦底层社会的一个杀手。?

    · the Invisible Man,英国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的科学幻想小说《隐身人》中的主人公,隐身后引起社会恐慌。?5

    没错,我的固定地址是在利托米什尔市。我在那里有我母亲,还有

    我父亲的遗物;我一有可能,就会离开布拉格,回到家里工作和学习,回到妈妈的小小居所。所以,我一直把我母亲的地址留作我的永久性地

    址。但是,在布拉格,我一直无法如我期望的那样,找到一个合适的单

    身公寓,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于是,我在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街区,从

    二房东的手里,租了一间完全独立的小小的阁楼房,我尽可能悄悄地隐

    居其中,以免无谓地遇上那些不受欢迎的拜访者,省得他们老是看我三

    天两头调换女朋友。

    当然,我不敢夸口,我在公寓楼里的声誉就一定好到什么程度。而

    且,每当我去利托米什尔市小住时,我差不多总是把房间借给我的伙伴

    们,他们在阁楼中一玩起来就大吵大闹的,弄得全楼的人夜里都睡不好

    觉。所有这些激起一部分居民的愤怒,他们向我发起了一场无声的战

    争,其战斗形式具体表现为:时不时的,街道委员会便会有专门的意见

    传达给我,甚至还会有控告信递到房管处。

    在我这故事发生的年月里,克拉拉开始觉得,每天要从切拉科维采

    村赶来布拉格上班,实在是一件难事,就决定夜里住在我这里,一开始

    她还有些腼腆,只是在例外情况下才留下过夜,后来,她留下了一条裙

    子,再后来,又留下好几条裙子,一段时间之后,我的两件西服就挤到

    了大衣柜的角落里,而我的小阁楼变成了妇女服装的专柜。

    我确实很喜欢克拉拉;她很美丽;我们一起出门时,见别人频频地

    回头看我们,我心中就别提有多美了;她比我小十三岁,这一情况只会在学生的眼中增添我的魅力;总之,我有一千个理由看重她。然而,我

    又不愿意别人知道,她就住在我那里。我怀疑,可能已经有人因此而责

    怪我那位善良的房东,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人谨慎,从不管我的闲事;

    我担心他有朝一日来找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无可奈何地请我把我的女

    朋友打发出门,以保全他的良好声誉。因此,我严肃地告诫克拉拉,无

    论谁来敲门,都不许开。

    那一天,她独自在家。白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小阁楼中闷热异

    常,几乎能叫人窒息。于是,她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屋

    顶。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咚咚地敲响房门。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既然我的小阁楼门上没有门铃,来访者就

    得直接敲门。这样,克拉拉丝毫不为这一阵骚乱所动,根本就不打算中

    断自己面对屋顶的沉思。但是,敲门声一直响个不停;而且,它体现出

    一种冷静而又无法理解的固执:克拉拉终于变得神经质起来;她开始想

    象站在门前的一位先生,想象他慢慢地、优雅地翻开上衣的里子,随后

    突然就开口问她,为什么她不马上开门,她到底想掩藏什么,她是不是

    登记了住在这里。她屈从了一种犯罪感,不再凝视屋顶,目光巡视了房

    间一周,想找到她放衣服的地方。但是,门敲得那么紧,她在慌乱中竟

    找不到自己脱下的衣服了,只看到门口挂着的我的那件雨衣。她匆匆套

    上雨衣,打开了门。

    在门口,她看到的,不是一张凶残的老奸巨猾的脸,而是一个小个

    子男人,他问了一声好:“请问助教先生在家吗?”“不在,他出去

    了!”“真遗憾。”小个子男人说,彬彬有礼地道歉,“助教先生应该

    为我的一篇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他答应过我了,现在,这件事情十

    分紧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至少给他留一张字条。”

    克拉拉给了小个子男人一张纸和一支笔。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

    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扎图莱茨基先生正恭候着我撰写早已允诺的报告。他还补充了一

    句,说他还会到学校找我。6

    第二天,玛丽女士对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已经威胁过她,她一五

    一十地告诉我,他如何跟她大吵大闹,如何告了她的状;可怜的玛丽眼

    泪汪汪的,嗓音都变得颤巍巍了;这一次,我真的动怒了。我心里清楚

    得很,始终玩着藏猫猫游戏的玛丽女士,实际上迄今为止一直是在开玩

    笑(更多地出于对我的同情,而不是纯粹的取乐),然而她现在感到了

    威胁,她自然会把我看成是这种冒犯的起因。这些损害还不算,还有更

    糟糕的事实没有算在里面呢,瞧瞧,玛丽女士被迫泄露了我的小阁楼的

    地址,有人连续敲了十分钟我家的门,克拉拉已经被吓坏了,想到这一

    切,我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的怒气立即冒了出来。

    正当我在玛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紧咬着嘴唇,心中盘算着怎么

    实行报复,这时,门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他向我鞠了一躬,还问了

    一声好。

    他来得太早了,我还来不及考虑复仇计划。

    他问我,昨天是不是看到了转给我的字条。

    我一声不吭。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是的。”我终于答道。

    “这么说,那篇报告,您就要写了?”我看着眼前的他:弱小,执拗,令人生畏;我看到了他额头上垂直

    的皱纹,它描画出一条表示一种惟一激情的纹路;我看到这道纹路,我

    明白,这是一条由两个点规定的直线:一个点是我的阅读报告,另一个

    点是他的那篇论文;除了这条顽固不化的直线的瑕疵,他的生命中就只

    有一样东西存在,一种惟有圣徒才做得到的苦行。于是,我的脑子里冒

    出一个邪恶的弥补计划。

    “我希望您能明白,在昨天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

    以对您说的了。”我说。

    “我不明白您的话。”

    “不要演戏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抵赖是没有用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小个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但是,这一次,语调更为强硬。

    我则以一种欢快的、近乎友善的语调说:“听我说,扎图莱茨基先

    生,我是不打算责备您的。我也一样,很喜欢女人,我理解您。我也一

    样,换了我的话,我也会对一个年轻姑娘大献殷勤的,假如我独自和她

    待在一个房间里,而她又光着身子裹在一件雨衣中,保不齐我会做出什

    么来呢。”

    小个子男人的脸唰地就变白了:“这是诬陷!”

    “不,这是事实,扎图莱茨基先生。”

    “是那位女士对您说的吗?”

    “她对我无话不说,没有任何秘密。”

    “助教同志,这是诬陷,我可是结了婚的人!我有老婆!我还有子

    女!”小个子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迫使我后退。

    “这样就罪加一等了,扎图莱茨基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了婚这一事实,使得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

    “请您收回您刚才说的话!”扎图莱茨基先生说,语气中透着威

    胁。

    “同意!”我摆出和解的姿态,“婚姻并不一定就使追女人的人罪

    加一等。但是,这算不上什么。我对您说过,我并不责怪您,我非常非

    常理解您。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您在企图诱惑一个男人

    的女朋友之后,怎么还可以强迫他为您的论文写阅读报告呢?”

    “助教同志!这完全是卡劳塞克博士,科学院主办的刊物《造型艺

    术思维》杂志主编的意思嘛,是他要求您写这报告的,您就得写!”

    “请您抉择吧!是要我的阅读报告,还是我的女朋友。您不能两者

    兼得!”

    “您怎么能这样呢!”扎图莱茨基先生嚷了起来,愤怒得近乎绝

    望。

    事情也怪了,我突然觉得,扎图莱茨基先生曾确确实实对克拉拉图

    谋不轨了。我也光起火来,跟他对嚷起来:“您居然也有资格厚着脸皮

    教训我?您应该为您的所作所为当着女秘书同志的面向我真诚地道

    歉!”

    我转过身,背对着扎图莱茨基先生,他被我说得有些晕晕乎乎,跌

    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好极了!”在赢得这一番艰难的战斗之后,我总算叹了一口气,我转而对玛丽女士说:“现在,我想他再也不会拿那篇阅读报告来惹我

    的麻烦了。”

    一阵沉默之后,玛丽女士不无腼腆地问我:

    “您为什么不想为他写报告呢?”“我亲爱的玛丽,因为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那么您为什么不写一篇报告,说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玛丽女士瞧着我,满脸宽容的微笑: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

    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伸长胳膊指着我说:

    “我倒要看看,到头来究竟谁向谁道歉!”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这些话一股脑儿从他嘴里倒出来,随后,他就

    消失了。7

    我记不太清楚了,是那一天,还是几天之后,我们在信箱中发现一

    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

    行很大的字:“女士!星期天请来我家,我们谈一谈我丈夫遭受的诬陷

    问题!我全天都在家。假如您不来的话,我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安娜·

    扎图莱茨基,布拉格第三区,达利摩洛瓦街十四号。”

    克拉拉害怕了,开始责怪起我。我反手一挥,就扫干净了她的担

    心,我宣称,人生的意义恰恰在于游戏人生,假如人生过于懒惰地对待

    这一切,就必须再轻轻地给它一个小小的推动力。人应该不断地骑上新

    的种种历险的马背,无畏地驰骋在奇遇的疆场,不然的话,它就会像一

    个疲惫的步兵,在滚滚的尘埃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当克拉拉回答我说,她不想骑上任何历险的马背,我便向她担保,她将永远不会撞上扎图莱

    茨基先生,也不会遇到他的妻子,我自己选择的冒险驰骋,不用依靠任

    何人的帮助就可以驾驭。

    早上,我们走出公寓楼时,看门人把我们叫住了。看门人不是我们

    的敌人。前些日子,我已经聪明地塞给了他五十克朗,从此,我就生活

    得很自在,我愉快地坚信,他对我的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楼里的

    敌人找我麻烦时,他也不会火上浇油。

    “昨天有两个人来找您。”他说。

    “谁?”

    “一个小矮个儿和他的太太。”“他太太长什么样?”

    “她比她丈夫高两个头,一个精力很旺盛的女人。严厉无比,杂七

    杂八的事她全都打听。”接着,他对克拉拉说:“尤其打听您的事。她

    想知道您是谁,您叫什么名字。”

    “我的老天,您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克拉拉惊叫起来。

    “您想,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难道我还知道谁来过助教先生的家

    吗?我对她说,他每天回来都换一个女的。”

    “好极了。”我说着,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十克朗的钞票,“以后

    您就这样说!”

    “什么都别担心,”我接着对克拉拉说,“星期天你哪里都别去,没有人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星期天到了,而在星期天之后,则是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什

    么事都没有。“你瞧。”我对克拉拉说。

    可是,星期四有事了。我像往常那样,在偷偷换了时间的那节课

    上,向大学生们讲解着野兽派,说那些青年的野兽派画家如何怀着满腔

    的热情,真诚无私地亲密协作,把色彩从印象派的描绘中解放出来。正

    当我讲得起劲时,玛丽女士打开教室门,进来悄悄地对我说扎图莱茨基

    的妻子来找您了!”“您知道,我不在学校,让她去查课程表好

    了。”但是,玛丽女士摇摇头,说我说了您不在,但是她朝您的办公室

    瞥了一眼,她看到您的雨衣挂在衣架上。于是,她一直在走廊里等着

    您。”

    急能生智,身陷一条死胡同,反倒激起了我最漂亮的灵感。我对我

    最得意的学生说:“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快到我的办公室去,穿上我

    的雨衣,然后走出学校!一个女人会上来认定您就是我,但是,您的任

    务很简单,无论如何,要一口咬定您不是我。”那个学生出去了,一刻钟之后才返回。他告诉我说,任务已经完

    成,道路已经疏通,那个女人已经打发掉了。

    这一回合,我赢了。

    可是,星期五又有事了,晚上,下班回家后,克拉拉在那里颤抖个

    不停。

    那一天,一个彬彬有礼的先生突然推开车间的门,那位先生平时负

    责在缝纫厂的漂亮客厅接待一些女顾客,今天却来到了克拉拉工作的车

    间。当时,克拉拉正和其他十好几个女工埋头踩着缝纫机。只听得那位

    先生高声嚷道:“你们中可有哪一位住在城堡街五号?”

    克拉拉立即意识到,这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城堡街五号,正是我

    的住址。不过,我平时特别提醒她的小心谨慎起了作用,她并没有答

    腔,因为她知道,她是偷偷地住在我那里的,这事不能告诉任何

    人。“瞧瞧,我正是这样对她解释的。”彬彬有礼的先生见女工们谁都

    没吱声,就嘟囔一声,出去了。后来,克拉拉得知,原来,他是接到一

    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一个恶狠狠的嗓音在电话中逼着他检查所有女工的

    地址,并且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竭力地说服他相信,在这些女工中,有

    一人应该是住在城堡街五号。

    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影子笼罩在了我们那伊甸园一般的小阁楼上。

    “可是,她是怎么发现你的工作地点的呢?这里,在这楼里,没有

    任何人知道你的情况呀!”我说着,提高了嗓门。

    是啊,我确确实实坚信,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生活情况。我活得

    就像那些怪人一样,他们以为,靠着几堵高墙,就躲避别人冒失的目

    光,他们却根本没料想到一个微小的细节:那些高墙只不过是用玻璃做

    的,透明若无。

    我早已收买了看门人,让他不要泄露克拉拉住在我这里的消息,我

    也迫使克拉拉行为要谨慎再谨慎,举止要诡秘再诡秘,尽管如此,整个楼里的人还是都知道了她住在这里。某一天,她在跟三楼某个女房客的

    闲聊中,竟说漏了嘴,只这一次足矣,全楼的人都知道她在哪里上班。

    其实,我们早就被发现了,但我们自己却没有料到。只有一件事还

    不为我们的迫害者所知:克拉拉的名字。全靠了这个惟一的小秘密,我

    们才得以躲过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跟踪,然而,他展开的那一番有条不紊

    的、孜孜不倦的斗争,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明白,事态变得严峻起来;这一回,我的历险之马已经漂亮地备

    好了鞍。8

    刚才说的,是星期五的事。而到了星期六,当克拉拉下班回来后,她又是浑身颤抖个不停。事情是这样的:

    扎图莱茨基夫人去了,由她丈夫陪同,到了她昨天打过电话的服装

    厂。她请求厂长同意她和她丈夫去车间里转一圈,辨认一下在那里工作

    的女工们的脸。当然,这样的一种调查让厂长同志大吃一惊,但是,面

    对着扎图莱茨基夫人的固执意愿,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抛出的几句话

    令人心惊胆战,什么事关一个人的名誉啊,生活遭到毁灭啊,要打官司

    啊,等等。扎图莱茨基先生待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紧锁着眉头。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车间里。女工们纷纷抬起脑袋,脸上漠无表

    情,克拉拉认出了小个子男人;她的脸色变白了,又埋头干起活来,谨

    慎得格外显眼。

    “请吧。”厂长带着一种不无嘲讽的礼貌口吻,对这一对面部僵硬

    的男女说。扎图莱茨基夫人明白,得由她来开始,便开口鼓励她的丈

    夫:“我说,你可给我看准了!”扎图莱茨基先生抬起晦暗的目光,在

    车间里来回扫视。“她在这里吗?”扎图莱茨基夫人低声问道。

    尽管戴着眼镜,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目光还是不够尖锐,无法一眼就

    把这乱糟糟的宽阔车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地方满地堆着货,好多服

    装挂在长长的横杠上,好动的女工们根本无法纹丝不动地面对着车间大

    门的方向,她们转动着脊背,在椅子上扭着身子,一会儿抬头,一会儿

    扭头。扎图莱茨基先生不得不决定走进车间,上前一个一个地仔细看。当女人们被这样细细地端详,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端

    详,她们感到心中的一种慌乱和一种羞耻,便讥笑着,起着哄,表达她

    们的愤怒。其中一个女工,一个强壮的年轻姑娘,还很不客气地叫

    道:“他在到处找婊子呢,看他把肚子搞得多大呀!”

    女人们立即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像雨点一样落到两口子头上,他们

    腼腆地经受住了哄笑,带着一种奇特的傲慢,坚持在那里。

    “他娘,”那个粗鲁的姑娘又对扎图莱茨基夫人不客气地喊

    道,“您也太不会照看孩子了!我要是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娃娃,决不会

    让他跑出去的!”

    “瞧好了。”老婆对老公悄悄耳语道。可怜的小个子男人,一脸忧

    郁和怯懦的神色,一步接一步地在车间里转着,就仿佛前行在拳脚和辱

    骂的双重打击中,但他稳步地走着,没有放过哪怕一张脸。

    在这整场戏中,厂长一直面带一种中性的微笑;他了解他的女工

    们,知道这事情会草草地收场;他假装没有听到她们的笑闹,反而上前

    问扎图莱茨基先生:“可是,那位女士,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啊?”

    扎图莱茨基先生一面回头看着厂长,一面低声地慢慢回答道:“她

    长得很漂亮……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就在这时候,克拉拉蜷缩在车间的一个角落,她没有跟着那帮如脱

    缰之马的女工一道起哄,而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埋头在那里干

    活。啊,她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和被人忽略的姑娘的角色,扮得多糟糕

    啊!现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离她的工作台只有两步路了;她随时随地都

    可能被他识破!

    “您还记得她长得很漂亮,但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厂长同志彬

    彬有礼地提醒扎图莱茨基先生,“漂亮的女人多得是!她是高个儿还是

    矮个儿?”

    “高个儿。”扎图莱茨基先生说。“她是褐色头发还是金色头发?”

    “金色头发。”一秒钟的犹豫之后,扎图莱茨基先生回答道。

    我的故事的这一部分,很可以用作关于美之力量的寓言。那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在我家见到克拉拉时,已经迷惑到了极点,实际上,他

    根本就没有看过她的脸。美在他的眼前搁置了某种视觉的屏障,一种光

    芒四射的屏障,像一道帷幕把她隐藏了起来。

    事实上,克拉拉既不是高个儿,也不是金色头发。只是美的内在的

    高大,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眼中,为她赢得了一种外表上的高大。同

    样,也是从美本身放射出的光芒,使她的头发赢得了一种黄金般的颜

    色。

    当小个子男人最终走到克拉拉工作的角落,看到她身穿栗色的工作

    服,蜷缩着身子,埋头缝着一条短裙子,他没有认出她来。他之所以没

    有认出她来,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9

    当克拉拉断断续续地、令人莫名其妙地讲完她的故事后,我对她

    说:“你瞧,我们真有运气!”

    但是,她带着哭腔反驳我说:“怎么,我们还算有运气吗?他们今

    天没找到我,明天就会找到了。”

    “我倒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会来这里找我的,在你家里。”

    “谁敲门我都不开。”

    “要是他们叫警察呢?要是他们固执己见,迫使你承认我是谁呢?

    她已经说了,要告我们,她会指控我诬陷她丈夫。”

    “不要这样嘛!我会嘲弄他们一番的。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玩

    笑。”

    “时代不允许开玩笑,在眼前这年头,人们把一切都看得很严肃;

    他们会说,我是在故意玷污他的名声。当人们看到他那个样子时,你怎

    么可能让他们相信,他会诱惑一个女人呢?”

    “你说得对,克拉拉,”我说,“人们兴许会把你抓起来的。”

    “你在说傻话,”克拉拉说,“你知道,我必须行为谨慎。别忘了

    我父亲是谁。只要我被传讯到治安委员会,就没我的好果子吃,哪怕只

    是作一些调查,都会在我的档案中留下记录,我就一辈子也休想离开这

    工厂了。说到这儿,我倒很想知道,你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当模特儿还有戏吗?另外,我不想在你这里过夜了,在这里,我

    怕他们会来找我,我要回切拉科维采村去。”

    这是当天的第一次争论。

    还有另一次呢,那是下午,在系里召开全体大会之后。

    我们的系主任,一个花白头发的艺术史专家,一个老好先生,把我

    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您刚发表的研究论文,并没有给您带来

    什么好处,您明白吗?”他对我说。

    “是的,我明白。”我回答道。

    “在我们系里,不少教授觉得他们受到了影射,而我们的校长,他

    甚至认为,这是一次针对他的观点的攻击。”

    “对此,还有什么办法弥补吗?”我说。

    “没有了。”教授回答道,“但是,助教的聘用期是三年。对您来

    说,这一期限马上就要满了,而这一位置还有好多人在竞争呢。很显

    然,按照惯例,委员会将会把这一职位留给一个已经在系里教过课的候

    选人,但是,依照您目前的情况,您能确信人们还会尊重这一惯例吗?

    不过,我今天要对您说的,还不是这件事呢。到目前为止,我们听到对

    您的评价还始终不错:您教课很规矩,您深受学生的欢迎,他们从您这

    里学到不少东西。但是,您已经不能躺在这一切之上吃老本了。校长刚

    刚告诉我,三个月以来,您没有上过一堂课,而且您这样做没有任何的

    解释。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学校立即解雇您了。”

    我向教授解释说,我没有逃脱一节课,所有那一切只是一个玩笑,于是,我对他讲了关于扎图莱茨基先生和克拉拉的整个故事。

    “很好,我相信您,”教授说,“即便我相信您,也于事无补了。

    现在,系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您一直没有教课。事情已经上报到校务委员会,昨天,学校的评议委员会也讨论了。”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说

    呢?”

    “您想让人们对您说什么呢?明摆着,一切都很清楚嘛。现在,人

    们回过头来检查您以前的行为,人们寻找着您的过去和您现在行为之间

    的关系。”

    “在我的过去中,谁又能找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您本人很清楚,我

    是多么地喜爱我的工作。我从来没有推脱过一堂课。我问心无愧。”

    “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含有不计其数的变因,”教授说,“依照人

    的表现方式不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过去,都可以变成一个受人爱戴

    的国家领导人的历史,同样也可以变成一个罪犯的历史。您就彻底地检

    查一下自己的情况吧。开会时经常没有您的人影,即使您来了,也很少

    能听到您发言。没人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甚至还记得,当大家讨

    论严肃的问题时,您嘴里会突然蹦出一个笑话来,弄得大家好不尴尬。

    当然,这些尴尬,大家马上就忘记了,但是,今天,当人们重新回忆起

    这些往昔的尴尬,它们就突然具有了一种确切的定义。举例说吧,您总

    该还记得所有那些女人吧,当她们来找您时,您却让人骗她们说您不

    在!再举例说,您最近的那篇论文,谁都看得出来,它是从一些错误的

    政治立场出发写出来的。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孤立的现象;但是,我们

    只要把它们跟您现在的不轨行为对照起来看,就能看得很清楚,它们构

    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雄辩地揭示了您的精神思想和您的行为举止。”

    “可是,我到底有什么不轨行为?”我嚷嚷起来,“我可以公开地

    解释事情的本来经过;假如人类还是人类的话,他们将只会一笑了

    之。”

    “随您的便好了。但是,您将会发现,人类不成其为人类了,或

    者,您根本就不知道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恐怕就不会笑了。假如您如实地向他们解释事情的本来经过,人们就会认定,您不仅没有按照

    课程表上的安排履行您的职责,就是说,您没有做您应该做到的事,而

    且,更糟糕的是,您在偷偷地教课,这就是说,您在做您不应该做的

    事。随后,人们还将认定,您侮辱了一个求您帮忙的人。人们将认定,您过着一种放荡的生活,一个年轻姑娘未经申报,就住在您家里,这将

    给校务委员会主席女士带来一种极为不好的印象。事情肯定会传播开

    来,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所有那些憎恨您的人该乐坏了,他

    们本来就反对您的观点,正憋着劲找一个借口,好好治您一下呢。”

    我知道,教授并不想吓唬我,也不打算引诱我犯错误,但是,我把

    他看成为一个独特的怪人,我不想向他的怀疑主义屈服。我是自己骑上

    了这匹马的;我不能允许他来牵着我的缰绳,把我带到他认为对头的地

    方去。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投入战斗。

    而且,马儿也不拒绝战斗。回到家里后,我在信箱里发现一份通知

    单,传我去街道委员会开一次会。10

    街道委员会位于一个旧店铺中,成员们坐在一张大桌子周围。一个

    头发花白的男人指了指一把椅子,请我坐下,他戴着眼镜,下巴尖削。

    我道了谢,坐下来。于是,他便开始讲话。他向我宣布说,街道委员会

    一段时间以来就注意到我了,他们很清楚我过着一种放荡的生活,这给

    邻居们带来一种很不好的印象;我那个楼里的居民们早就在抱怨了,因

    为我的房间吵得慌,闹得他们整夜都无法睡觉;所有这一切,足以让他

    们对我这个人有了一个确切的概念;而最重要的是,扎图莱茨基夫人同

    志,一位科学研究者的妻子,前来街道委员会要求帮助:半年多以来,我就应该为她丈夫的科学研究论文撰写一份阅读报告,而我始终没写,尽管我心中十分明白,这篇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很难把这篇论文称为科学研究论文,通篇都是东拼西凑的陈词

    滥调!”我打断尖下巴男人的话,说得非常明确。

    “同志,这就奇怪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插话道,她三十来岁的

    样子,一头金色的头发,穿戴很是时髦,满脸堆积着灿烂的微笑(似乎

    生来如此),“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您的专业是什么?”

    “艺术史。”

    “扎图莱茨基同志的专业是什么?”

    “我一无所知。他也许寻求同一领域中的研究。”

    “你们瞧瞧,”金发女士叫嚷起来,热情奔放地转向委员会的其他

    成员说,“对这位同志来说,一个同一专业的科学工作者不是一个同志,而是一个竞争对手。”

    “我接着说吧,”尖下巴男人继续道,“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对我

    们说,她丈夫去你家里找过你 ,并在那里遇到一个女人。很显然,这

    个女人后来对你诬陷了他,她声称,扎图莱茨基同志试图对她进行性骚

    扰。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可以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明,证明她丈夫根本无

    法实施这样一种行为。她想知道那个诬陷她丈夫的女人的姓名,并打算

    向负责刑事案件的全国委员会提起诉讼,因为这一诬陷损害了她丈夫的

    名誉,有可能剥夺他的生存手段。”

    我试图再一次截除这一事情中畸形发展的部分:“请听我说,同

    志,这一切根本就用不着。那一篇论文实在写得太糟糕了,岂止我呢,恐怕谁都不会推荐它的。如果说,在那个女人和扎图莱茨基先生之间产

    生了一场误会,那也完全没有必要专门为此开一个会啊。”

    “很幸运啊,同志,幸亏不是由你来决定有没有必要开我们这个

    会。”尖下巴男人回答我说,“如果你现在声称,扎图莱茨基同志的论

    文一无是处,我们就必须把这一点看成是一种报复。扎图莱茨基夫人同

    志给我们读过一封信,是你知道有这样一篇论文之后写给她丈夫的。”

    “是的,我写过这封信。但是,在信中,我对那篇论文的质量没有

    说过一个字。”

    “确实如此。但是,你对扎图莱茨基同志说,你很愿意帮助他;读

    了你的信,显然让人觉得,你对他的论文很赞赏。而你现在却说,那是

    一种抄袭。你为什么不立即在那封信中对他说清楚呢?你为什么不对他

    坦诚相言呢?”

    “这位同志是个两面派。”金发女士说。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烫头发的女人插话了;她一针见血地谈到

    了问题的实质:“同志,我们请你对我们说实话,扎图莱茨基先生在你

    家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明白,要把这件事从它荒诞的严肃性之中拔出来,显然是我力所

    不能及的,我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把线索搞乱,让克拉拉远离所有这

    些人,把他们从她身边引开,就像鹌鹑把猎狗从它的巢边引开,宁可牺

    牲自己的肉体,也要保住幼雏的性命。

    “真是麻烦呢,”我说,“不过,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

    了。”

    “怎么?你不记得跟你一起生活的女人的名字?”烫发的女人问

    道。

    “您对待女人的举止似乎可说是典范吧,同志。”金发女人说。

    “我可能还能回想起来,不过,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您知道扎图

    莱茨基先生是在哪一天来找我的吗?”

    “是在……请你们等一下,”尖下巴男人说,看了看他的那一沓

    纸,“十四日,星期三的下午。”

    “星期三,十四日……请等一下……”我两手捧住脑袋,在那里思

    索,“对了,这下我想起来了。她叫海伦娜。”我注意到,他们全都呆

    呆地盯着我的嘴唇。

    “海伦娜……好的,还有呢?”

    “还有什么?很不幸,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并没有想打听她的底

    细。说实话,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就叫海伦娜。我叫她海伦娜,因为她丈夫长着一头棕红的头发,在我看来就像是墨涅拉俄斯 。我是

    星期二晚上认识她的,在一个舞厅里,趁着她的那位墨涅拉俄斯去酒吧

    喝一杯时,我上前跟她搭上了话。第二天,她来找我,就在我家度过了

    下午。傍晚时分,我离开她大约有两个钟头,去学校开会。当我回到家

    里后,她很伤心,她对我说,有一个先生来过,对她非礼。她以为我跟

    那个先生是串通好了害她的,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就再也不愿听我说什

    么。于是,您瞧瞧,我甚至都没有时间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同志,无论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位金发女士说,“我始

    终绝对无法想象,一个像您这样的男人居然还在为青年人教课。在我们

    的国家里,生活对于您难道就只是吃喝玩乐,只是勾引女人吗?请您放

    心,我们会把我们对这一问题的意见转告有关部门。”

    “看门人没有对我们说到一个叫海伦娜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插

    话说,“不过,他倒是对我们说过,一个月以来,你未经申报,就收留

    了一个在服装厂工作的姑娘。别忘了,您还是三房客呢,同志!你以为

    你可以随便招谁来住吗?你把你的房间当作妓院了吗?如果你不想把那

    女人的姓名告诉我们,到时候警察会找到她。”

    · 法译本用的是”你”,而不是“您”。以下的对话中,金发女人和

    烫头发女人分别以“您”和“你”称呼主人公,语气有所不同。?

    · Menelaus,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他抢夺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

    妻子海伦,从而引起了历时十年的特洛伊战争。这里的“海伦

    娜”和“海伦”是同一个词。?11

    我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我开始感到了教授对我提过的不利氛围。

    当然,还没有任何人找我去谈话,但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教师们通常

    都在玛丽女士的办公室里喝咖啡,一边喝,一边聊天,口无遮拦地乱说

    一通,玛丽听到后,便好心地向我透露了其中的一些说法。几天后,校

    务委员会将召开会议,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和评估;我已经想象出委员们

    正在阅读街道委员会送来的报告,对这份材料,我只知道一点:它是秘

    密的,但对它的内容我不可能有丝毫的了解。

    在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时候我们必须委曲求全。必须丢卒保车,放

    弃那些并不十分重要的阵地,以保全基本的阵地。然而,在我看来,我

    的爱情是我最后的阵地。是的,在这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我突然开始

    明白,我爱我的那位服装女工,我真的十分爱她。

    那一天,我跟她在一个教堂门前约会。不能在家里见面,不行。因

    为家还是家吗?一个四壁玻璃的房间还算是家吗?一个时时被人拿望远

    镜监视着的房间还是家吗?一个你必须把你所爱的女人藏起来,像藏一

    件走私品那样藏起来的房间,它还能算是一个家吗?

    就这样,在我们家中,我们感觉并不在自己的家中。我们就像是擅

    入者,感到自己被领进一片陌生的领地,随时随地都有被人抢劫的危

    险,一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我们就如惊弓之鸟,丧失了冷静,每时每

    刻,我们都担心有人会来敲门,而且敲个没完没了。克拉拉回到了切拉

    科维采村,在这个家中,这个对我们变得陌生的家中,我们再也不想见

    面,哪怕只见一会儿也不想。所以,我去求我的一个画家朋友,让他在晚上把他的画室借给我们。那一天,他第一次把钥匙给了我。

    于是,我们又在一个屋顶之下相会了,在一个很大的房间中,屋里

    有一个很小的长沙发,一个宽阔的斜面窗户,从窗户中望出来,能看到

    晚霞中的布拉格;在沿墙而挂的数量不少的绘画中,在艺术家的这片无

    忧无虑的狼藉和混乱中,我一下子就重新找到我那古老的自由感,这是

    多么甜美的感觉啊!我在长沙发上打滚,把开瓶钻钻入瓶塞,打开一瓶

    葡萄酒。自由,欢快,我滔滔不绝地谈着,陶醉于我们将要度过的美好

    的晚上和美好的夜。

    只是,刚刚弃我而去的忧虑,将它的全部重量压在了克拉拉身上。

    我已经说过,她住在我家期间,曾经毫无顾忌,甚至流露出最最自

    然的本性,但是现在,我们在一个陌生的画室中相会,她却觉得很不自

    在。岂止是很不自在。“真丢人。”她甚至说。

    “什么东西让你丢人了?”我问道。

    “你竟向别人借了一套房子。”

    “为什么我向别人借一套房子就让你丢人了?”

    “因为这里头有某种丢人的东西。”

    “我们没法不这样做。”

    “我知道,”她说,“但是,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我觉得自己像

    一个娼妓。”

    “我的上帝啊!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娼妓,难道仅仅因为我

    们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娼妓通常在自己的家里卖淫,而不是在借来的

    房子里。”

    人们常说,女人的心灵中存在非理性的因素,你就是用再理性的力

    量,也打动不了她心中非理性的坚固栅栏。从一开始起,我们的谈话就

    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预兆中。我把教授对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克拉拉,我还向她讲述了街道委员

    会会议上发生的事,我试图说服她,我们最终将排除一切障碍。

    克拉拉先是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她说我应该对一切负责。“你

    能不能至少让我跳出这个服装厂呢?”

    我回答说,现在,她应该稍稍耐心一些。

    “你看,”克拉拉说,“你光会开空头支票,无论如何,你什么实

    事都没有做。眼下,就算是有人愿意帮我,我也无法跳出来,因为,由

    于你的错,我的档案里被记了一笔。”

    我再三向克拉拉保证,我跟扎图莱茨基先生之间的纠纷,决不会把

    她给带上的。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克拉拉说,“你为什么拒绝写那篇阅读报

    告。假如你写了,一切不就全都平安无事了吗?”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都太晚了,克拉拉,”我说,“假如现在

    我来写这篇阅读报告。他们就会说,我是出于报复才攻击他的论文的,这样,他们就将恼羞成怒。”

    “为什么你就非得攻击他的论文呢?给他说一两句好话不就得了

    吗!”

    “我不能这样做,克拉拉,这篇文章是不能写的。”

    “那么此后呢?扮演真理捍卫者的角色,你就舒服了!当你写信给

    这家伙,说你的观点对《造型艺术思维》无足轻重时,你说的难道不是

    一片谎言吗?当你对他说,他企图诱惑我时,你难道不是在撒谎吗?当

    你谈到那位海伦娜时,你难道不是在撒谎吗?既然你已经撒那么多次谎

    了,你再多撒一次谎,给他的论文说句好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这是

    挽救局面的惟一办法。”

    “你瞧,克拉拉,”我说,“在你的想象中,一个谎言跟另一个谎言是相等的,可是你错了。我可以虚构无论什么东西,尽情地讥讽别

    人,搬弄各种各样的玄虚,开各种各样的玩笑,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

    撒谎者;那些谎言,如果你想把它们称为谎言的话,就是我,就是我本

    来的面目;这些谎言,我不会用来遮掩任何东西,用这些谎言,我说的

    实际上是真理。但是,有些东西,提到它们时我是不能撒谎的。有些东

    西,我认识它们的本质,我理解它们的意义,我爱它们。我不对它们开

    玩笑。在这些问题上撒谎,就将降低我的人格,我不愿意,不要强求我

    那样做,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我们彼此不能理解。

    但是,我真的爱克拉拉,为了让她不再责怪我,我什么都能做,我

    豁出去了。第二天,我给扎图莱茨基夫人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告诉

    她,后天下午两点钟,我在我的办公室里等她。12

    扎图莱茨基夫人十分忠实于她有条有理的精神,在约定的时分,她

    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我打开门,请她进来。

    这样,我终于见到她的面了。这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很高,一张农

    妇一般的狭长脸,两只浅蓝色的眼睛映衬在瘦瘦的脸上。

    “请宽衣。”我对她说。于是,她动作笨拙地脱下深栗色的长大

    衣,大衣的腰身很紧,剪裁得更古怪,使我联想到老式的军大衣。

    我不想首先发起进攻;我想让对手先摊牌:扎图莱茨基夫人落座

    后,我便拿话语煽动她,让她挑起话头。

    她说了起来,嗓音低沉,丝毫没有进攻性:“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找

    您。我丈夫始终对您怀有很大的敬意,不仅作为学者,而且作为人。一

    切取决于您的阅读报告,而您却拒绝为他写。我丈夫为他的论文花费了

    整整三年的心血。他的生活远比您艰难得多。他是个小学教师,他每天

    都要赶六十公里路去乡下教书。是我迫使他去年辞退了工作,好让他专

    心致志地投身于科研工作。”

    “扎图莱茨基先生不上班了吗?”我问。

    “不上班了……”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眼下,靠我一个人挣钱养家。科研,那是他的命。您还不知道他

    都在研究什么呢,您还不知道他写完了多少张纸呢。他总是说,一个真正的学者应该写三百页而只保留三十页。谁知道,后来出了那么个女

    人。请您相信我,我了解他,他是决然不会做那个女人所说的那种事

    的,看她敢不敢在我们面前重复一遍。我了解女人,她可能很爱您,而

    您却不爱她。她兴许想激起您的嫉妒。但是,您可以相信我,我的丈夫

    绝没有那种胆量!”

    当我听着扎图莱茨基夫人的诉说时,我身上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完全忘记了一点,正是由于这个女人,我将不得不离开学校;由于这

    个女人,一个幽灵滑入了我和克拉拉之间;由于这个女人,我有那么多

    日子是在愤怒和折磨中度过的。现在,在我眼中,她和这个故事(我俩

    在其中不知扮演了什么角色)之间的整个联系,都变得那么混乱,那么

    松弛,那么出人意料。我突然明白到,我原先还想象我们自己跨在人生

    历险的马背上,还以为我们自己在引导着马的驰骋。实际上,那只是我

    单方面的一个幻觉;那些历险兴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自己的历险;而从某

    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根本就不能表现出我

    们的特点;我们对它们奇特的驰骋根本就没有责任;它们拖着我们,而

    它们自己也不知来自什么地方,被不知什么样的奇特力量所引导。

    另外,当我紧紧地盯着扎图莱茨基夫人时,我似乎觉得,这双眼睛

    不能一直看透动作的背后,这双眼睛根本就没有在看;它们只是在脸的

    表面飘浮。

    “您说的也许有道理,扎图莱茨基夫人,”我语调妥协地说,“也

    许,我的女朋友撒了谎。但是,您知道,一个嫉妒的男人会变成什么

    样;我相信她,我昏了头。这样的事情,谁的身上都会发生的。”

    “是啊,当然会发生的。”扎图莱茨基夫人说,显然一副如释重负

    的样子,“既然您自己已经承认了,这就好。我们担心您相信那个女人

    的话。弄不好,她会毁了我丈夫的一生,我甚至还没有说到这一切投在

    他身上的道德阴影。这些,人们毕竟还能忍受。但是,我丈夫最期待

    的,却是您的阅读报告。在那家杂志社,编辑们向他担保,这一切只取决于您。我丈夫坚信,假如他的论文发表了的话,他就最终被学术界承

    认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您写这篇报告吗?您能不

    能尽快地写出来呢?”

    我复仇的时刻,我平息怒火的时刻终于来了,但是,就在这一分

    钟,我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愤怒,我对扎图莱茨基夫人所说的话,我都

    说了,因为我再也不能逃避了:“扎图莱茨基夫人,说到这篇报告,我

    有一个难点。我干脆对您说实话吧,我来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讨

    厌当着别人的面说一些不愉快的事。这是我的弱点。我想方设法地躲避

    扎图莱茨基先生,我以为,他最终会明白我为什么老躲着不见他。实际

    上,是他的论文很差劲。它没有任何的科学价值。您相信我的话吗?”

    “我很难相信您说的这一点。不,我不相信您的话。”扎图莱茨基

    夫人说。

    “首先,这一研究根本就没有独创性。您明白吗?一个学者应该永

    远带来新的东西;一个学者没有权利抄写众所周知的东西,别人已经写

    过的东西。”

    “这篇论文我丈夫肯定不是抄袭的。”

    “扎图莱茨基夫人,您一定读过……”我想继续说下去,但是,扎

    图莱茨基夫人打断了我的话。

    “不,我没有读过。”

    我很惊讶。“既然如此,那么,就请您读一读吧。”

    “我的视力很糟糕,”扎图莱茨基夫人说。“五年以来,我从来没

    有读过一行字,但是,我根本用不着去读,就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诚实

    还是不诚实。这些事情凭感觉就能知道,并不需要特地去读。我了解我

    的丈夫,就像一个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我了解他的一切。我知道,他

    所做的一切,永远都是诚实的。”我不得不忍受最糟糕的事了,我给扎图莱茨基夫人读了几段她丈夫

    的论文,在这几段中,扎图莱茨基先生引用了好几位作者的观点。当

    然,这还不是明目张胆的剽窃,却总归是对权威的一种盲从,可以看出

    来,这些权威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心中启迪了一种真诚而又过分的崇敬

    之情。然而,很显然,没有一家严肃的科学杂志会发表这篇文章。

    我不知道扎图莱茨基夫人在何等程度上注意到我的解释,在何等程

    度听取它,理解了它。她乖乖地坐在她的扶手椅上,像一个士兵那样服

    从命令,听从指挥,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擅离岗位。我足足讲了半个多小

    时。随后,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两只透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用一

    种干巴巴的嗓音请求我原谅她。但是我知道,她并没有丧失对她丈夫的

    信任。她并没有责怪谁,她只责怪她自己,因为她没能够驳斥我的论

    点,在她看来,我的论点实在太晦涩,太难懂了。她穿上了她的军大

    衣,我明白,这个女人是一个士兵,一个彻头彻尾的士兵,一个忧郁而

    又忠诚的士兵,一个被长期的战役拖得筋疲力尽的士兵,一个无法理解

    命令的意义,却始终毫无怨言地执行命令的士兵,一个被打败的但又不

    失尊严的士兵。13

    “现在,你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我对克拉拉说。我们坐在

    达尔马提亚小酒馆里,我已经把我跟扎图莱茨基夫人的谈话内容告诉了

    她。

    “我看不出我以前有什么好害怕的,”克拉拉回答说,她的那份自

    信着实令我惊讶。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就用不着见什么

    扎图莱茨基夫人的面!”

    “可你还是跟她见了面,这很好嘛,因为,你对这些人做过的事很

    不好。卡劳塞克博士说了,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很难理解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见卡劳塞克的?”

    “我见到他了。”克拉拉说。

    “你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怎么了?这难道还是一个秘密吗?现在,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人

    了。”

    “是吗?”

    “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请说吧。”

    “你是一个老牌的玩世不恭的人。”“是卡劳塞克对你说的吧?”

    “为什么是卡劳塞克说的呢?你认为我无法独自认识到这一点吗?

    你认为我无法看穿你的把戏吗?你喜欢牵着别人的鼻子走。你答应过扎

    图莱茨基先生,要为他写一份阅读报告……”

    “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他要写阅读报告……”

    “而对我,你答应过给我调工作。你利用我来对付扎图莱茨基先

    生,又利用扎图莱茨基先生来对付我。可是,假如你想知道的话,我可

    以告诉你,这份工作,我终究会调成功的。”

    “靠卡劳塞克吗?”我试图挖苦她一下。

    “反正不是靠你!你这个人,你到处开空头支票,你都无法知道自

    己开多少空头支票了。”

    “那么你呢,你知道吗?”

    “是的,你的合同将不再续签,如果有一个外地画廊愿意接受你当

    职员,就算你的万幸了。但是,你必须明白,这一切全是你的错。如果

    我能给你一个建议,那么,在未来,你最好还是真诚一些,不要撒谎,因为,一个女人无法敬重一个爱撒谎的男人。”

    她站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很明显是最后一次),然后转过身

    子,出门了。

    我愣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的故事(尽管我的四周

    笼罩着一片冰冷的寂静)并不属于悲剧,倒是个喜剧。

    这多少给了我一点点安慰。Ⅱ

    永恒欲望的金苹果马丁

    马丁能做我所不能做的事。在随便哪条街上,跟随便哪个女人搭

    讪。我必须承认,自打我认识他以来(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

    从他的才能中获益匪浅,因为说到喜欢女人,我丝毫不逊色于他,但我

    不像他那样胆大包天。不过,马丁有时候也会犯错误,把追逐女人简化

    为一种卖弄技巧的练习,最后成为目的本身。这样,他常常不无痛楚地

    把自己比作一个慷慨大方的前锋,把必进无疑的球传给自己的队友,让

    他轻而易举地得分,轻轻松松地收获一种荣誉。

    星期一下午下班之后,我坐在圣瓦茨拉夫广场的一家咖啡馆里,一

    边等他,一边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厚厚的德语书,是关于伊特鲁里亚古

    文化 的。大学的图书馆费了好几个月时间,才为我从德国借来这本

    书。那一天,我刚刚拿到这本书,我把它带在身上,像是带着一件圣

    物。马丁迟迟没露面,我内心却十分高兴,这样,我就可以在一张咖啡

    桌上浏览这本渴望已久的书了。

    每当我想到这些古老的文化,我的心中都无法不激起某种怀旧情

    绪。说是怀旧,其实也许还是一种渴望,渴望体会那时候历史进程那种

    甜美的缓慢。古埃及文化延续了好几千年,古代希腊持续了差不多一千

    年时间。从这一点来看,人的生活在模仿着历史:一开始,它沉湎于一

    种纹丝不动的缓慢中,然后,渐渐地,它加快了速度,后来,越来越

    快。两个月前,马丁越过了四十岁的门槛。

    · 公元前六世纪以前,由当地的埃特鲁斯坎人创造的灿烂的古文化,它的许多特点后来为古罗马人所吸收。?历险开始

    是他猛地打断了我的沉思。他突然出现在酒吧的玻璃门前,然后朝

    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还手舞足蹈朝一个姑娘做着鬼脸,那姑娘正坐在

    一张桌子前,独自面对一杯咖啡。他在我身边坐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

    开那姑娘。他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感到难为情。这是真的;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埋头于我的书中,对

    那姑娘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应该承认,她长得很漂亮。就在这时,她抬

    起了身子,招呼那位系着黑色蝴蝶领结的领班:她要付账。

    “快点,你也付账!”马丁命令我。

    我们已经认定,我们不得不在街上追她,但是我们很有运气,她在

    衣帽寄存处又停下了。她在那里存了一个提包,一个女职员不知道跑到

    哪里帮她去取了来,然后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然后,姑娘递给女职员

    几枚小硬币,就在这时候,马丁一把从我手中抢走了那本厚厚的德语

    书。

    “把这放在里面吧。”他以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气说道,然后,他

    小心地把书放进了那位小姐的提包里,小姐似乎有些惊讶,不知道该说

    什么才好。

    “手里拿着这么个玩意儿,实在太不方便。”马丁还在说着,他还

    抱怨我真没有眼力,真不会来事,没看到姑娘正准备自己来拎提包呢。

    她是个护士,在外省的一个医院工作。她只是来布拉格走一趟,现

    在正要赶着坐汽车回去。在陪她去有轨电车站的短短的路上,我们就对她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我们还说定,星期六,我们去B城找这位美丽

    的姑娘玩,马丁还没忘提醒她一句,她总该有一个漂亮的女同事吧,到

    时候一定带来一块儿见一见。

    有轨电车慢悠悠地驶来了。我把提包交给姑娘,姑娘示意要把那本

    书掏出来,却被马丁用一个宽宏大量的动作止住;她星期六还给我们好

    了,这两天,她还可以浏览一番……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有轨电车把

    她带走了,我们一个劲儿地向她挥手致意。

    我对此无能为力。我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的书,突然间就危险地飞到

    了远方;冷静地考虑这些事情之后,我不禁相当生气;但是,我不知

    道,是什么样的疯狂用它那猛然展开的翅膀把我高高地托起。马丁倒是

    连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就开始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怎么向他妻子解释,星期六下午,还有星期六夜里到星期日早上,他不能待在家里(因为是

    这样的:马丁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很年轻,而且,糟糕的是,他很爱

    她;而且,更糟糕的是,他还很怕她;而且,更更糟糕的是,他是在为

    她而担忧)。一次成功的标定

    我借了一辆漂亮的菲亚特车,为我们的远征而用,星期六下午两

    点,我去马丁家门前接他;他已等在那里,我们立即上路。时值酷暑七

    月,天气热得要命。

    我们想尽早赶到B城,但是,当我们经过一个小村庄,发现两个穿

    着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少年时,我停下了汽车。湖并不太远,就在

    一排房屋后面。我需要凉快凉快;马丁也同意了。

    我们换上游泳裤,下了水。我很快游到对岸,但马丁只是在水里浸

    了浸,甩了甩身上的水,就出来了。当我游完一个来回,回到滩岸上

    时,我发现他陷入一种深深的凝望和沉思中。一群孩子在岸上打打闹

    闹,村里的少年在稍远的地方玩球,但是,马丁的眼睛却盯在一个年轻

    姑娘健美的身体上,她离我们大约有十五米,背朝着我们。在一种几近

    完全的纹丝不动之中,她凝视着湖里的水。

    “瞧。”马丁说。

    “我瞧着呢。”

    “你以为怎样?”

    “你想让我以为怎样?”

    “你都不知道你该说些什么吗?”

    “这要等她转过身来再说。”

    “我用不着等她转过身来。她显示出的这一侧,对我就绰绰有余了。”

    “同意!不过,我们没有时间。”

    “标定了,”马丁反驳道,“标定了!”说着,他朝一个穿着游泳

    裤的小男孩走去。“小家伙,请问,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他指

    着那个姑娘,她的姿势始终不变,似乎陷入一种冷冰冰的漠然中。

    “那一个吗?”

    “对,就是那一个。”

    “她不是我们村的。”小男孩说。

    马丁接着问一个在我们旁边晒太阳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就是那个站在湖边的。”

    小女孩很乖地站了起来:“那边的那个吗?”

    “是的。”

    “她叫玛丽。”

    “玛丽什么来的?”

    “玛丽·帕内克,是普兹德拉尼村的……”

    年轻姑娘始终待在湖畔,背朝着我们。她弯下腰去拿她的游泳帽,当她重新抬起身子,把帽子戴在头发上时,马丁已经来到我的身

    边:“这一位叫玛丽·帕内克,是普兹德拉尼村的。我们可以走了。”

    他显得十分平静,十分坦然,很明显,他心里只想着继续旅行。一点点理论

    这就是马丁所谓的标定。他从自己丰富的经验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任何一个在这方面有较大的数量苛求的人来说,最难做到的,并不是

    诱惑一个姑娘,而是认识足够数量的有待他去诱惑的姑娘。

    因此,他宣称,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机,我们始终都应该对女人

    们实行系统性的标定,或者,换句话说,在一个笔记本里,或者在我们

    的记忆中,记录下那些讨我们喜欢的、我们有朝一日可以挂上钩的女人

    的名字。

    挂上钩是更高一级的活动,它指的是,跟这一个或那一个女人建立

    起联系,跟她相识,进一步地接近她。

    那些喜爱吹牛皮,喜爱摆老谱的人,往往强调被他们征服的女人的

    数量;但是,那些喜欢向前看,更加注重未来的人,则首先应该考虑怎

    样掌握足够数量的被标定的和挂上钩的女人。

    在挂钩之上,就只剩下惟一的和最后一级的活动了,为讨好马丁,我很喜欢强调,那些只期望达到这最后一级活动的人,是一些可怜的

    人,低档次的人,他们使人想起那些业余的乡村球员,在足球场上一味

    地低头冲锋,奔向对方的球门,却忘记了一条:射门的疯狂欲望并不足

    以保证他们进一个球(并在此后再进几个球),他们首先应该懂得,如

    何在绿茵场上踢一场有意识的、有体系的球。

    “你认为,你还会有机会去普兹德拉尼村找她吗?”当我们重新驶

    上公路后,我问马丁。“这永远也说不准。”他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接着指出,“我们今天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游戏与必然

    我们精神抖擞地来到了B城医院。时间大约在三点半。我们在门房

    打电话,叫我们的那位女护士出来。过了不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戴

    着护士帽,穿着白大褂,我发现她的脸红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好兆

    头。

    马丁迫不及待地跟她聊起来,姑娘告诉我们,她要到七点钟下班。

    她请我们到时候在医院门口等她。

    “您已经跟您的小姐妹说好了吗?”马丁又问。姑娘作了肯定的回

    答:

    “是的,我们两个一起来。”

    “好极了,”马丁说,“不过,我们总不能让我们的朋友到最后一

    刻才面对既成事实吧。”

    “好吧,”姑娘说,“我们先去看她吧。她在外科工作。”

    我们慢慢地穿过医院的内院,我腼腆地问道:“我的书还在您那儿

    吗?”

    女护士点点头表示肯定:她还带着它,甚至就在这里,在医院里。

    我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请她先去把书找来给我。

    当然,马丁会认为,我这样公然地表现出喜欢一本书,胜过喜欢一

    个将被介绍给我的姑娘,实在有些不像话,但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这几天里,我一直很痛苦,因为我读不到那本关于伊特鲁里亚文化的书。我需要有一种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忍住不发牢

    骚,因为我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坏了我们的游戏,从我小时候起,我就

    明白到要重视这一价值,我知道,我应该压制我所有的个人利益和个人

    愿望来服从它。

    当我激动地拿到我的书时,马丁还在继续跟女护士讨论,他甚至已

    经进展得那么深远,那姑娘都答应他借一个小屋给我们过夜,她的同事

    在霍特尔湖边有一个小木屋。我们三个都再满意不过了,我们继续朝外

    科所在的绿色小楼房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护士和一个男医生正好从对面走来。那医生

    长得又高又瘦,像棵豆芽,一对扇风耳,样子非常滑稽,这让我觉得好

    笑。我们的女护士捅了我一胳膊肘,我就冷笑了起来。当那两人走远

    后,马丁转过身来对我说:“我的老弟,你的艳福不浅啊。你简直不配

    有一个那么靓丽的姑娘!”

    我不敢回答他说,我刚才只注意了那个豆芽大夫,根本就没有看姑

    娘一眼,于是,我便连声附和他的看法。从我心里来说,那根本就谈不

    上什么虚伪。我宁可信赖马丁的趣味,也不信赖我自己的趣味,因为我

    知道,他的趣味有一种比我远远更广的兴趣的支撑。我喜欢一切事物中

    的秩序和客观性,也包括爱情之事中的秩序和客观性,所以,我对一个

    行家的意见,就比对一个业余爱好者的意见更加重视。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一个像我这样已经离婚,又正在讲述自己的一

    次艳遇(肯定不会是例外的一次)的男人,还说自己是个业余爱好者,实在有点儿太虚伪了。然而我要说:我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人们可能

    还会说,马丁当作生活大事来经历的,我却当成儿戏来表演。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那有过许多女人的整个生活,只是对其他人的一种模

    仿;我不否定我在这一模仿中找到了某种快乐。但是,我无法不想到,在这种快乐中,包含有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它是那么的自由,那么的

    随意,可以随便地取消,其特点有些类似去参观一个画廊,或者去欣赏一处异国情调的风景,但它丝毫无法跟我从马丁身上看到的——我从他

    的爱情生活背后感觉到的——那种无条件的说一不二相提并论。我之所

    以看重马丁,正是因为他那种无条件的说一不二。听他对一个女人作出

    判断,我似乎觉得,那就是大自然本身,就是必然性本身在通过他的嘴

    巴判断。家的光芒

    当我们走出医院时,马丁一个劲地提醒我注意,一切顺利得让我们

    无可挑剔。然后,他补充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快一点。我想在九

    点钟赶回家呢。”

    这话让我着实惊诧不已:“九点钟?可是,这就是说,八点钟我们

    就得离开这里!照这样的安排,我们根本就用不着到这里来!我还以

    为,我们将有整整一夜美妙的时光呢!”

    “你为什么要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那我们辛辛苦苦开一个小时的车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七点到八

    点你都想干什么呢?”

    “一切。你都听到了,我找到了一个小木屋。这样一来,万事就都

    齐全了。一切全看你的了,你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果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在九点钟回到家呢?”

    “我都答应格奥尔婕妲了。每星期六晚上,我们都要打一会儿牌再

    睡觉。”

    “我的老天啊!”我叹了一口气。

    “在昨天的工作中,格奥尔婕妲又遇到烦恼了,你想让我在星期六

    晚上再剥夺她这小小的快乐吗?你知道,她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女人。”

    他又说:“你应该高兴才是,在布拉格,你毕竟还有整整一个夜晚

    呢。”我明白,跟他再争也没用。任何东西都不能平息马丁的那份担忧,那是他期待他妻子平静心态的忧虑;任何东西都不能动摇他的信任,那

    是他对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中情爱的无限可能性的相信。

    “来吧,”马丁对我说,“从现在到七点钟,我们还有整整三个小

    时。我们不要荒废了!”欺骗

    我们来到公共花园里的大道上,这条大道被当地居民当成了一条林

    阴路。我们仔细地打量着那里的年轻姑娘,她们有的从我们身边走过,有的坐在长椅上,但我们对她们的外貌都不满意。

    马丁还是钩上了其中的两个姑娘,不但跟她们套上话,甚至还跟她

    们定好了约会,但我知道,那不是认真的。这就是他所说的挂钩训练,担心荒废了特长而不时进行的练习。

    我们不无失望地走出公共花园,走上了街道,街道沉陷在外省小城

    市的空虚与厌烦之中。

    “喝点儿什么吧,”马丁招呼我,“我渴了。”

    我们找到一家写着“咖啡”字样招牌的店。我们走了进去,但是,那只是一家自助饮料店;厅堂的地上铺着方砖,店内冷冷清清,气氛冷

    淡;我们走到柜台前,从一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手中买了两杯柠檬水,然

    后端着放到一张污渍斑斑的桌子上,那桌面脏得令人恨不得拔腿溜走。

    “不要太在意,”马丁说,“在我们这个世界中,丑陋自有一种积

    极的功能。没有人愿意在任何地方久留,人们一旦待在一个地方,就打

    算马上离开,这给了我们的生活一种理想的节奏。但是,我们不要因此

    而自寻烦恼。这个小酒吧虽然丑陋,却还宁静,在它的保护下,我们可

    以痛痛快快地聊一聊。”他喝了一口柠檬水,问我:“你已经跟你那位

    学医的女大学生挂上钩了吗?”

    “当然已经挂上钩了,”我说。“她怎么样?好好给我描述一下。”

    我为他描绘了一番医科女大学生,这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堪,尽管医

    科女大学生并不存在。是的。这兴许会在我身上投下一道不利的光芒,但事情就是这样:我虚构了她。

    我可以发誓:我这样做并非出于什么邪恶的目的,并非为了在马丁

    面前自我炫耀,或者牵着他的鼻子走。我虚构这个医科女大学生,只不

    过是因为,我再也抵挡不了马丁执意的追问。

    说到对我活动的关注,马丁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他坚信我每天都

    有新的艳遇。他对我总是另眼相看,把我看得跟实际上截然不同,假如

    我对他说,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有一次新的艳遇,甚至连个边都没有擦

    到,他一定会说我太虚伪了。

    于是,我不得不对他讲述,几天前,我标定了一个学医的女大学

    生。他看来很满足,鼓励我进一步跟她挂上钩。今天,他证实了我的进

    展。

    “是哪一类的?是不是……”他闭上了眼睛,在朦胧中寻找一个对

    照点;然后,他想起了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女朋友:“……是不是西尔薇

    娅那一类的?”

    “比她更强。”我说。

    马丁很是惊讶:“你在开玩笑吧……”

    “是你的格奥尔婕妲那一类的。”

    对马丁来说,自己的老婆就是最高的标准。马丁对我的叙述非常满

    意,沉浸到了梦想之中。一次成功的挂钩

    随后,一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走进了饮料店。她径直来到柜台

    前,要了一份柠檬水。随后,她停在我们旁边的一张桌子前,没有坐下

    就喝了起来。

    马丁朝她转过身子。“小姐,”他说,“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您

    一些事。”

    年轻姑娘莞尔一笑。她确实十分漂亮。

    “我们实在热得要命,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你们去游泳吧!”

    “我们正巴不得呢。不过我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哪里有游泳的地

    方。”

    “没有地方。”

    “怎么会没有呢?”

    “游泳池倒是有一个,但是,一个月前它就没有水了。”

    “那么有没有河呢?”

    “人们正在疏通河道。”

    “那么,哪里还可以游水呢?”

    “就只有霍特尔湖了,不过,那至少要走七公里路。”

    “这倒没什么,我们有车子,只要您肯做我们的司机就行了。”“您来当我们的船夫好了。”我说。

    “您将是我们的飞行员。”马丁说。

    “我们的星星。”我说。

    “我们的北斗星。”马丁说。

    “我们灿烂的金星。”我说。

    姑娘开始被我们愚蠢的玩笑搞得张皇失措,后来还是同意陪我们

    去;但她还有些东西要采购,然后还要去取游泳衣;于是我们说好,一

    个小时之后,我们在原地等她。

    我们很满意。我们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姿态优美地扭着屁股,黑色

    的鬈发迎风飞扬。

    “你瞧,”马丁说,“生命是短暂的,必须好好利用每一分钟。”赞美友谊

    我们又转悠到了公共花园,去察看坐在长椅上的好几对年轻姑娘,但是,当一个姑娘很漂亮时,这种情况倒不少,她的同伴却总是不漂

    亮。

    “这是大自然的一个奇特法则,”我对马丁说,“丑女人往往希望

    借助她漂亮女友的光彩,而那个漂亮的朋友,则希望在丑陋的对照下放

    射出更艳丽的光彩;如此说来,我们的友谊就将接受一连串不断的考验

    了。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们从来不让偶遇,也不让竞争来决定我们的

    选择。在我们之间,选择始终是一个礼貌的问题。每一位都向另一位推

    荐最漂亮的姑娘,在这一点上,我们就像两个彬彬有礼的老先生,让过

    来又让过去,结果谁也进不了门,因为他们谁也不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之

    前进门。”

    “是啊,”马丁动情地说,“你真够朋友。来吧,让我们先坐一会

    儿。我的腿都酸了。”

    我们就在公园里坐下了,舒服地靠在长椅背上,让阳光洒落在脸

    上,就在这几分钟里,我们无忧无虑,让世界在我们周围转动,让时光

    在我们身边流逝。白衣裙的年轻小姑娘

    突然,马丁挺起了身子(无疑被一种神秘的感觉所触动),目光凝

    视着公园中荒凉的大道,那里正走来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尽

    管距离太远,我们还不能很清楚地看出她身材的比例和脸部的线条,我

    们还是在她身上窥见了一种特殊的、显而易见的魅力;那是一种纯洁或

    者温柔。

    当她经过我们身边时,我们发现,她非常非常年轻。说小孩又不是

    小孩,说姑娘还不是姑娘,这当即使我们神魂颠倒,处于一种极端亢奋

    的状态中。马丁一下子跳将起来:“小姐,您好,我是导演福曼 。您

    知道,拍电影的。”

    他向年轻小姑娘伸出手去,姑娘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极度惊诧的表

    情,握了握他的手。

    马丁回过头来指着我,说:“我向您介绍我的摄影师。”

    “我叫翁德里切克。”我说,也跟着伸出了手。

    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姐,我们正在犯难呢。我在这里为我的下一部电影选外景。本

    来我有个助理,很熟悉这一带,说好了在这里等我们,但是,他还一直

    没有到。我们心里正在嘀咕,该怎么开始游览这个城市以及郊外。我的

    摄影师,”马丁开玩笑地说,“正从他那本厚厚的德语书里研究这个问

    题,但是很不幸,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对我那本书的影射着实让我生气,因为整整一个星期,我被剥夺了和它在一起的权利。我开始对我的导演发起攻击:“很遗憾,您对这

    本书没有更大的兴趣。假如您想把准备工作做得严肃认真,您就不应该

    把整个的资料工作全留给您的摄影师来做,那样,您的电影就会不那么

    肤浅,里面的错误就不会那么多了。”然后,我连忙向年轻的小姑娘道

    歉:“对不起,小姐。我们本不希望拿我们的职业争论来冒犯您;确

    实,我们正准备拍摄一部关于伊特鲁里亚文化在波希米亚的历史电

    影。”

    “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书,您瞧瞧!”

    我把书递给小姑娘,她怀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敬畏之心接过书,开

    始随手翻阅起来,仿佛意识到我希望她翻阅一下。

    “我想,普察切克城堡离这儿不会太远,那曾是捷克伊特鲁里亚文

    化的中心,但是,怎么去那里呢?”我问道。

    “不远,走两步就到,”小姑娘说,她突然变得活跃了,因为她熟

    悉去普察切克城堡的路,这终于给了她一块更坚实的地盘,能在这场稍

    稍有些晦涩的对话中站稳脚跟。

    “怎么?您熟悉这个城堡吗?”马丁问道,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

    “当然啦,”她说,“一个钟头的路就到。”

    “走着去吗?”马丁问。

    “是啊,走着去。”她说。

    “可是,我们有一辆车呢。”我说。

    “您来当我们的司机吧。”马丁说。但是,我不希望再继续那种文

    字游戏的客套了,因为,我的心理判断比马丁更为准确,我觉得,随便

    的玩笑再开下去的话,就可能会坏我们的事,只有绝对的严肃才是我们

    最好的王牌。“我们不想耗费您的时间,小姐,”我说,“不过,假如您真的乐

    意为我们贡献一两个小时,为我们指点一些我们想参观的本地景点的

    话,我们将会不胜感激。”

    “当然很愿意啦,”年轻的小姑娘说,又点了点头,“我很乐意,但是……”只是在这一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购物网

    袋,里面有两棵生菜……“我得先把菜给妈妈送去,不过,我家离这里

    很近,我马上就回来。”

    “当然应该这样,先把菜给您的妈妈送去,”我说,“我们就在这

    里等您。”

    “好的,我最多只要十分钟。”她说。

    她又点点头,匆匆地跑走了。

    “真见鬼!”马丁说。

    “确实是一流的,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绝对没错。为了她,我宁可牺牲两个女护士。”

    · Milo? Forman(1932- ),捷克著名电影家。?过分轻信的陷阱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一刻钟过去了,小姑娘一直没回来。

    马丁还一个劲儿地宽慰我:“不要担心,如果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可

    以确信的话,那就是她一定会回来。我们的表演没有一丝破绽,小姑娘

    已经着迷了。”

    我也是这样的看法,于是,我们一直在原地等着,每一分钟都在激

    发我们对那个还是孩子的少女的欲望。由于这样,我们硬是错过了跟穿

    灯心绒裤子的姑娘约会的时间。我们被白衣裙小姑娘的形象迷得心猿意

    马,甚至没有想到站起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听我说,马丁,我想她是不会再来了。”我终于说。

    “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相信了我们,就像相信在天的主。”

    “是啊。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不幸。她太相信我们了。”

    “这又怎么了?您难道愿意她不相信我们吗?”

    “这样可能反倒更好。一种过于热烈的信任,便成了最糟糕的盟

    友。”这一想法占据头脑后,我开始了一番话语:“人们一旦把一件事

    情太当真了,那么,信任就会把这件事推向荒诞的地步。一种政策的真

    正捍卫者,永远不会把这一政策的诡辩看得太认真,他们看重的,只是

    掩藏在这些诡辩之后的实际目标。因为,那些政治谎言和那些诡辩的存

    在,并不是让人们来相信的;它们更多地是被人们用作心照不宣的借口;那些把它们太当真的天真的人,迟早都会发现这里头矛盾多多,漏

    洞百出,都会开始反叛,最终可耻地成为叛徒和变节者。不,一种过分

    的信任永远也不会带来任何的好处;不仅对宗教体系和政治体系是如

    此,而且对我们为吸引小姑娘所采用的体系也是如此。”

    “我不明白你的话。”马丁说。

    “这话很好理解:对那个小姑娘来说,我们只是两位严肃认真的先

    生,在我们面前她一心只想表现得好一些,就像在有轨电车上为老年人

    让座的有教养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一直这样表现到最后呢?”

    “这恰恰是因为,她太相信我们了。她把生菜给她妈妈送去了,并

    满怀着热情把一切讲给她听:历史电影,波希米亚的伊特鲁里亚文

    化……而她妈妈……”

    马丁打断了我的话:“是啊……我明白结局了。”说着,他站了起

    来。背叛

    太阳在城市的一座座屋顶上慢慢地落下去;清风带来微微的凉意。

    我们随心所欲地去了那家自助饮料店,想看一看那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

    娘是不是还在那里等我们。当然,她不在那里。六点半了。我们朝汽车

    走去。突然之间,我们把自己看成两个被放逐的人,被赶出一个陌生的

    城市,失去了它的那些快乐。我们只有到我们的车子里去寻找庇护,似

    乎只有在那里,我们还能享有一点点治外法权。

    “好啦!”刚刚钻进汽车,马丁就叫嚷道,“别这样垂头丧气了!

    好戏还在我们面前呢!”

    我真想回敬他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演好戏了,因为他的

    格奥尔婕妲,还有她的牌。但是,我还是选择沉默。

    “再说,”马丁又说,“这一天过得很好。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

    小妞,跟灯心绒裤子的姑娘也挂上了钩;在这个城里,我们已经把一切

    都准备好了,我们只要再来一次就成。”

    我什么都没说。是的。标定和挂钩都很漂亮地成功了。一切都那么

    井然有序。但是,我突然想到,这个马丁,除了那些标定和那些挂钩,一年来还什么事都没有做成过。

    我瞧着他。他的眼睛像往常那样,放射出永远贪婪的微光;在这一

    刻,我感觉到,马丁对我是多么宝贵,我是多么珍爱他的这面旗帜,他

    一辈子都在这面旗帜的指引下前进,这是一面永远追逐女人的旗帜。

    时间在流逝,马丁说:“七点钟了。”我们把汽车停在离医院栅栏门十米远的地方,这样,我可以通过后

    视镜观察到医院的大门。

    我在继续想着那面旗帜。我心想,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对女人的这

    种追逐中,女人越来越少,而纯粹意义上的追逐却越来越多。只要涉及

    的是预先就知道无用的追逐,那么,我们每一天都可以去追逐无数的女

    人,并由此把追逐变成一种绝对的追逐。是的:马丁已经处在绝对追逐

    的境况中。

    我们等了有五分钟。女郎们还没有来。

    这根本就不让我担心。她们来也好,不来也好,根本就没有什么关

    系。因为,就算她们来了,我们能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中,先把她们带到

    遥远的小木屋,然后赢得她们的信任,跟她们睡觉,然后在八点钟彬彬

    有礼地向她们告辞,然后溜之大吉吗?不,从马丁作出决定,让一切都

    在八点钟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这一历险转移到了(跟以前那么

    多次一样!)幻觉游戏的领域。

    我们等了有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医院的门口。

    马丁恼怒不已,几乎吼叫起来:“我再给她们五分钟,我不再多等

    了。”

    马丁不再年轻了,我还在想。他忠实地爱着他的妻子。说实在的,他过着一种最循规蹈矩的夫妻生活。这是现实。而在这一现实之上,在

    一种清白无辜和令人感动的幻觉的水平上,马丁的青春时代还在继续,一种不甘心、不安分、不吝惜的青春,简化为一种简单的游戏,再也无

    法超越自己地盘的界线,无法达到生活的真实,无法变成现实。由于马

    丁成了一个盲目听从必然性的骑士,他自己的爱情历险也随之变成了一

    种清清白白的游戏,自己却浑然不知;他继续一如既往地投身于其中,乐此不疲。

    好,我对自己说,马丁已经成了自己幻觉的俘虏,那么我呢?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还在这可笑的游戏中充当他的助手?我不是早就知道所

    有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吗?我不是比马丁还更为可笑吗?既然我已经很

    清楚,一切早都预先确定了,我所能期待的,最多不过是跟那两个陌生

    的、无动于衷的女人耗费一个小时,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装作期望一种

    爱情历险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两个年轻女郎穿过了医院的栅

    栏门。尽管离她们有一段距离,我还是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涂脂抹粉,她

    们的衣着特别讲究,看来,她们的姗姗来迟跟她们的精心打扮不无关

    系。她们看了看四周,便朝我们的汽车走来。

    “活该,马丁,”我说,假装没有看见那两个女人,“一刻钟过

    了。我们走吧。”我踩下了油门。懊悔

    我们驶离B城,抛下最后一片房屋,进入田地和树林相间的乡野,太阳落到了山岭上。

    我们一声不吭。

    我想到了加略人犹大,有一位很有头脑的作家说,犹大之所以背叛

    耶稣,是因为他无限地信仰耶稣;他没有耐心等待奇迹来到,没有等到

    耶稣借助奇迹向所有的犹太人表现自己神圣的强力;于是,他把他交给

    暴徒,迫使他最终行动。他背叛了他,因为他想让他胜利的时刻快速来

    到。

    嗨,我心想,假如我背叛了马丁,那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不再相信

    他(他追逐姑娘神圣的强力);我是加略人犹大和那个被人叫做不信者

    多马 的卑贱的混杂体。我觉得,由于我的罪孽,我对马丁的同情在不

    断地增长,他那面对女人永恒追逐的旗帜(这面旗帜,人们听到它在我

    们的头顶上不断地哗啦啦地飘扬)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开始指责我

    的贸然举动。

    确实,将来某一天,我是不是也能自行放弃那些意味着青春年华的

    行动呢?除了满足于模仿它们,除了在我理性的生活中,试图为这一非

    理性的活动找到一个小小的地盘,我还能做什么别的吗?一切本来就是

    一个无用的游戏,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这又有什

    么要紧呢?难道因为它是无用的,我就将拒绝玩这一游戏了吗?

    · Thomas,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耶稣死后复活,他不相信,直到看到耶稣身上的钉痕,并用手探到耶稣的肋旁,才相信他的复活。?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马丁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开始慢慢地消了气。

    “你说说,”他对我说,“你那个学医的女大学生,她确实那么出

    类拔萃吗?”

    “我早对你说过了,她属于你的格奥尔婕妲那一类。”

    马丁又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我不得不再一次为他描述那位医科女

    大学生。

    随后,他说:“以后,你或许可以把她转给我,行吗?”

    我演得跟真的似的:“我担心我很难做到。这会让她很尴尬的,因

    为你是我的朋友。她是有原则的……”

    “她是有原则的……”马丁忧郁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为

    此颇有些遗憾。

    我不想折磨他。

    “除非我假装不认识你,”我说,“你兴许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另一

    个人。”

    “好主意!比如说,假装成福尔曼,就像今天那样。”

    “她对电影家不感兴趣。她喜欢体育明星。”

    “为什么不呢?”马丁说,“一切都是可能的。”于是,我们重新

    激烈地争论起来。计划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明确,它马上就要在我们的眼前,在开始降临的暮色中摆动起来,像一个成熟的、闪闪发光的

    漂亮苹果。

    请允许我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把这个苹果叫做永恒欲望的金苹果。Ⅲ

    搭车游戏1

    油量指针突然朝零字倾斜,年轻的司机说,这辆敞篷汽车吃油可真

    是吃疯了。“但愿不要像上一次那样把油耗干。”年轻的(大约二十二

    岁)姑娘指出,她提醒他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小伙子回答

    说他并不担心,因为跟她在一起时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历险的

    魅力。姑娘不赞同这一观点,她说:每当他们在荒郊野地断油时,永远

    都只是她的历险,是她一个人的历险,因为,那时候他总是藏了起来,于是,她就得运用并衡量自己的女性魅力:她招呼着搭上一辆车,让人

    把她捎到最近的加油站,然后,提着满满的油桶,再搭乘另一辆车回

    来。小伙子指出,那些让她搭车的驾车者想必是一些讨厌的人,要不

    然,她怎么一谈到她的差事就像是在谈服劳役呢。姑娘(带着一种笨拙

    的轻佻)回答说,他们有时候还很殷勤,不过她很少去利用他们,因为

    她有那只油桶缠着自己,还不等她有时间开展些什么,她就得离开他们

    了。“魔鬼。”他说。她反驳说,要是说有一个魔鬼的话,那就是他自

    己。天知道当他一个人行驶在公路上时,曾有过多少年轻女郎截过他的

    车呢!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伸过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亲了

    一下。他知道她爱他,她嫉妒了。嫉妒并不是一种可爱的性格,但是如

    果人们不滥用它的话(如果它和谦逊伴随在一起的话),它的所有不当

    就被扯平了,它就有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动人之处。至少,他是这样想

    的。因为他只有二十八岁,他以为自己老了,想象自己从女人身上了解

    到一个男人所能了解的一切东西。他之所以喜欢坐在他身边的姑娘,恰

    恰是因为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一般女人身上罕见的东西:纯洁。

    当他在公路右侧发现一块牌子,上面标明前方五百米是加油站时,车上的油量指针已经停在数字零处。她几乎还来不及说她感到如释重

    负,他就已经打亮左转弯灯,驶上了油泵前的平台。但是,前面停了一

    辆巨大的卡车,挺着一个庞大的油罐,正通过一根很粗的管道往油泵中

    灌油呢。“来得不是时候。”他说,然后下了车。“要等很长时间

    吗?”他冲加油工嚷嚷道。“一分钟吧。”“一分钟,我可知道什么叫

    一分钟。”他想重新坐到车上去,但是他发现,姑娘从另一侧的车门下

    了车。“请原谅,”她说。“你去哪里?”他故意问她,想惹她难堪。

    他们彼此认识已经有一年时间了,但她在他面前还是要脸红,而他则十

    分喜欢她那一刻的难为情;首先,是因为那种羞涩使她有别于他在她之

    前认识的那些女人,其次,是因为他认识万物稍纵即逝的普遍规则,这

    使他女朋友的羞涩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珍贵。2

    姑娘恨自己不得不求他(他常常连续开上好几个小时的车)在某个

    小树丛前停一会儿车。当他装傻充愣地问她为什么要停车时,她总是恼

    羞成怒。她的羞涩是可笑的和过时的,这她知道。在工作中,她已经好

    几次注意到这一点,别人也因为她的端庄而取笑她,并拿话无情地刺激

    她。一想到她将要脸红,往往她就先脸红了。她渴望在自己的肉体中感

    到轻松自如,没有烦恼,也没有焦虑,就像她周围的大多数女人都能做

    到的那样。她甚至特地为自己发明了一套独特的自我劝导法:她反复对

    自己说,任何一个人在生下来时,都在几百万可供使用的肉体中获得了

    一个肉体,就仿佛人们分配给了她一套住所,它就像一座巨大的大厦中

    其他几百万套住所一样;她对自己说,肉体是一种纯属偶然的、非个体

    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件借用的和现成的物品。她常常把这些车轱辘话来

    回倒着对自己说,每次都带有一些小小的变奏,但她总是无法把这种感

    觉方式真正灌输到自己的头脑中。这种灵魂和肉体的二元论,对她来说

    实在太陌生了。她总是对自己的肉体迷惘不已,以至于不能不为自己的

    肉体感到担忧。

    这种担忧,她甚至在跟这位小伙子相处时也会感到;她认识他已经

    一年,她感到很幸福,无疑,这是因为他从来不把她的灵魂和肉体区分

    开来,以至于跟他在一起时,她可以身心合一地跟他分享生活。幸福来

    自于那种二元论的消失,但是,从幸福到怀疑,距离就不太远了,而她

    心中满是怀疑。比方说,她心里常常想,比她更有诱惑力的女人(没有

    忧虑的,那些女人)有的是,她的男朋友是那么了解那一类女人,而且

    对此毫不隐讳,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去找那样的一个女人。(当然,小伙子声称他认识的这类女人已经够他一辈子受用的了,但是她知道,他比

    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年轻。)她愿意他全身心地属于她,而她也全身心

    地属于他,但是,她越是努力地全身心给予他,就越是感到自己拒绝了

    他一种轻薄的、肤浅的爱所能给予的东西,一种调情所能给予的东西。

    她便指责自己不善于把严肃和轻浮结合在一起。

    但是,今天,她却不折磨自己,她一点儿都没有类似的想法。她感

    到心情愉快。这是他们假期的第一天(十五天的假期,是她整整一年里

    渴望的焦点),天空碧蓝(整整一年里,她都在焦虑地自忖,到时候天

    空是不是会碧蓝如洗),她和他在一起。听到他问“你去哪里”之后,她脸红了,一言不发地匆匆跑开。她绕过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的加油

    站;大约一百米以外(沿他们驱车前进的方向),就有一片树林。她朝

    那个方向飞跑,消失在一片荆棘丛后面,沉浸于一种愉悦的感觉中。

    (在孤独时,心上人的出现会给她带来欢乐,但是,倘若他一直跟她待

    在一起,欢乐就会渐渐地消失,必须在孤独一人时,她才能彻底地感受

    它。)

    然后,她从树丛中钻出来,回到公路上;从她所处的地方,可以看

    到加油站;庞大的油罐车已经开走了。那辆小汽车在向红颜色的油泵柱

    靠近。她沿公路走着;只是她还不时地回头,看他来了没有。她终于瞥

    见了他;她停住脚步,开始打出一个手势,就像是一个要搭车的女人向

    一辆陌生的汽车招呼。小汽车刹住了,恰好停在她的身边。小伙子摇下

    车窗,从中探出身子,微笑着问她:“请问小姐,您去哪儿?”“您去

    比斯特里察吗?”她反问他,脸上带着一种轻佻的微笑。“请上来

    吧,”他说着,打开车门。她上了车,车子便启动了。3

    每当看到她心情愉快,小伙子总是很高兴;这可不是常有的事:她

    的工作相当辛苦(工作环境恶劣,经常加班加点,得不到充分休息),家里还有一个患病的母亲;她常常累得筋疲力尽,而且她的神经也不太

    坚强,缺乏自信,动辄沉陷到担忧与焦虑之中。对她快乐心情的任何表

    示,他都会像一个兄长那样,回报以温柔的关切。他冲她莞尔一笑,说:“我今天很走运。开车五年以来,我还从来没有捎过一个这么漂亮

    的搭车女郎。”

    对男朋友再细微不过的恭维,姑娘都报以感激;为了把这一热情维

    持下去,她说:

    “您可真会撒谎。”

    “我有撒谎者的样子吗?”

    “您的样子就像一个特别喜欢对女人撒谎的人。”她说。一丝惯常

    的忧虑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她的话语中,因为,她真的相信了,她的男

    朋友喜欢对女人撒谎。

    通常,他对他女朋友过分的嫉妒总是很生气,但是今天,他轻易地

    就做到了对此毫不在乎,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一个陌

    生的驾车者。他满足于回敬一个庸俗的问题:“您在意吗?”

    “假如我是您的女朋友,我当然在意啰。”她说,这可是针对小伙

    子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但是,句子的结尾却只是说给陌生的司机听

    的:“我倒不在意,反正我也不认识您。”“一个女人总是更容易原谅一个陌生人,对她的朋友,她反倒不那

    么会原谅了。”(这是他反过来针对姑娘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既

    然我们彼此都是陌生人,那么,我们完全可以相处得很好。”

    她假装没有明白他话中有话的微妙训诫,决定接下来只用针对陌生

    司机的口气说话。“既然我们在几分钟之后就要分手,这对您又有什么

    利害关系?”

    “为什么?”他问。

    “您心里很清楚,我要在比斯特里察下车。”

    “假如我跟您一起下车呢?”

    听了这话,她抬起眼睛看看小伙子,证实他确实如她想象的那样,已经到了让她嫉妒得心如猫挠的地步;她为他对待她(对待一个陌生的

    搭车姑娘)时的轻佻举止而惊诧不已,她吃惊地看到,他的轻佻竟使他

    变得那么有诱惑力。于是,她故意用一种挑衅的口气回敬道:

    “我倒是很想知道,您会怎么对待我?”

    “我根本用不着多考虑,就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如此漂亮的姑

    娘,”他很风流殷勤地说,而这一次,他针对的依然更多的是自己的那

    位姑娘,而不是搭车姑娘那位人物。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对她来说就像是被她当场抓住的犯罪证据,就

    像是被一个狡猾的花招给套出来的供认;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突如其

    来的仇恨所攫住,便说:“您把自己的欲望看成现实了!”

    他观察着她:姑娘坚毅的脸上已经皱起眉头;他体会到一种对她的

    奇特的怜悯,希望重新看到她平常的、熟悉的眼神(他知道它是清纯

    的、天真的);他朝她探过身子,搂住她的肩膀,他想取消游戏,便甜

    甜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是,她挣脱出来,说:“您也太心急了一点!”“对不起,小姐。”他说,灰溜溜地碰了颗钉子。随后,他直瞪瞪

    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再也不说一句话。4

    姑娘迅速地从这一嫉妒中摆脱出来,一如她迅速地陷入。她有着足

    够的理智,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把她的男朋友推到了一种嫉妒的状态中;她不希望他觉察到这一点。

    幸亏她拥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在事后改变自己行动的意义,她决定要

    演好这出戏,要显得当时拒绝他不是出于恼恨,而是出于把游戏继续下

    去的目的,因为这无忧无虑的游戏跟度假第一天的气氛确实十分吻合。

    于是她重又变成搭车姑娘,她刚刚拒绝了心太急的司机,这只不过

    是为了推迟一下他的得手,并给他带来更多的刺激。她微微地侧身转向

    他,语气温存地对他说:“我不想伤害您,先生。”

    “请原谅,我不会再碰您了。”他说。

    他抱怨她没有理解他,抱怨她在他渴望的那一刻拒绝成为她自己;

    既然她坚持保留着她的面具,他便把他的愤怒发泄到她所代表的陌生搭

    车姑娘的头上;于是,他微妙地找到了他该扮演的角色:他放弃了曾作

    为讨好女朋友得意手段的风流殷勤,开始扮演一个专横粗暴的男人,说

    到跟女人的关系,这个角色显然把重点放在男性的粗暴一面上:独断专

    行、恬不知耻、自以为是。

    这个角色跟他平时对姑娘的温柔体贴是彻底背道而驰的。尽管在认

    识她之前,他对女人体现得远没有后来那么温柔,但即便在那时,他身

    上也没有一丝粗暴男人的味道,没有半点穷凶极恶的痕迹,因为他的与

    众不同既不在他的意志力,也不在他的肆无忌惮。不过,如果说他跟那

    一类男人很不相像,有时候,他倒是非常渴望跟他们相像。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幼稚的愿望,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童稚的渴望摆脱了成人精神的

    一切樊笼,继续存在下去,有时候甚至在遥远的老年期依然还要冒出

    来。这种童稚的渴望抓住机会,在别人建议他的角色中体现了出来。

    小伙子冷嘲热讽的间离很合姑娘的心意:这使她从她本人身上解放

    了出来。因为她本人,首先就是嫉妒。一旦她的男朋友不再展示自己诱

    惑者的才能,而只是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那么她的嫉妒也就随之化

    为乌有。她可以在她的角色中忘却自我,抛弃自我。

    她的角色?什么角色?一个从糟糕的文学作品中学来的角色。她叫

    住一辆汽车,并不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而是为了诱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

    人;搭车姑娘只是一个邪恶的诱惑者,她神奇地善于利用自己的魅力。

    姑娘轻而易举地滑入了这一可笑的小说人物的皮肤底下,轻松得就连她

    自己都觉得吃惊,觉得陶醉。

    就这样,他们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一个成了司机,一个成了搭车

    姑娘;两个陌生人。5

    小伙子在生活中一直没能找到的,是无忧无虑的心情,这是他感到

    最遗憾的。他的生活道路被划定得严格至极:他的工作每天消耗了不止

    八小时的能量;它还以不得不参加的讨厌的会议和家庭学习,浸润到八

    小时之外;而且,它还通过无数同事的目光,浸润到他本来就少得可怜

    的私生活时间,私生活也从来得不到遮掩,它已经好几次成了人们流言

    蜚语和公开谈论的对象。甚至连两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

    解脱或者历险的感觉;这里也笼罩着一种严格规划的灰色的阴影;由于

    假期旅游中住宿很紧张,他不得不提前半年就在塔特拉山的一处旅馆预

    定下一个房间,而为预定旅馆,他还需要工作单位的工会为他开一封介

    绍信,于是,单位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也就时时刻刻地追踪着他的行

    为举动。

    他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但是他总是十分痛恨这样的一条生活道

    路,他始终暴露在他人的目光底下,从来就无法躲避。而就在这一时

    刻,幻象出现了,在他的头脑中,想象中的道路通过一种奇特的短路,跟现实中他正行驶着的道路混为一体;这种奇特而又简短的概念混淆,使他突如其来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您刚才说,您要去哪里来的?”

    “去比斯特里察。”

    “去那里做什么呢?”

    “我有一个约会。”“跟谁约会?”

    “跟一位先生。”

    小汽车恰好来到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小伙子减慢速度,去看指路

    的牌子;然后,他向右拐弯。

    “如果您不去赴约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将是您的错,您就应该来照料我。”

    “您难道没有看到,我刚才已经拐上去新扎姆基的路?”

    “真的吗?您真昏了头!”

    “不要担心!我来照料您好了。”他说。

    游戏一下子获得了一种新的性质。汽车不仅远离了想象中的目标

    ——比斯特里察,而且也远离了现实中的目标,离开了它从一早起就一

    直在驶向的目的地:塔特拉山,以及预定好的房间。游戏的存在侵占了

    现实的存在。小伙子既远离了他自己,也远离了他迄今为止还从未偏离

    过的严格规定的道路。

    “您毕竟对我说过,您要去塔特拉山的。”她惊讶地说。

    “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小姐。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我会做我想

    做的和喜欢做的事。”6

    当他们来到新扎姆基时,夜幕刚刚开始降临。

    小伙子从来没来过这里,费了好大劲才辨明方向。他好几次停下车

    子,问过路人旅馆在哪里。街道坑坑洼洼的,他们行驶了大约一刻钟,绕了很多弯,兜了好多圈,才来到了原本很近的旅馆(问过路人之后方

    知如此)。旅馆没有丝毫动人之处,但它是城里惟一的一家,小伙子车

    也开得厌倦了。“请在这里等着我。”他说,他下了车。

    一旦下了车,他就成为了他自己。突然,他有些讨厌置身于一个完

    全没有料到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人迫使他来这里,而且说实话,连他

    自己都不愿意这样。他指责自己的心血来潮,然后,他决心不再为此担

    心:塔特拉山上的房间可以留到明天去住,以某种意外的方式庆贺这个

    假期的第一天,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穿越了烟雾腾腾、人声鼎沸的餐厅,寻找着前台。有人给他指了

    指大厅的尽头,在楼梯的脚下,有一个枯黄色头发的女人,待在一个挂

    满钥匙的牌子底下;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最后一个空房间的钥匙。

    一旦剩下孤独一人时,姑娘也从她的角色中跳了出来。但她并不讨

    厌行程的改变。她对她的男朋友是那么的忠贞不贰,以至于从来不对他

    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怀疑,她满怀信任地把自己生命的每一个时刻都托付

    给他。然后,她想象着,他以前在旅行中遇到的别的年轻女郎也曾经在

    这辆车子里等待过,就像她眼下等着他那样。事情也奇怪,这种想法并

    没有让她难受;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次,是她成为这个陌生女

    人,这一想法让她觉得很不赖;她竟然成了这个陌生女人,一个不负责任,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成了她曾如此嫉妒的女人中的一个;她以为这

    样就把她们连根铲除;这样就找到了办法,夺下她们手中的武器;这样

    就最终送给了她的男朋友她还从来没有送过的东西:轻浮放荡,无忧无

    虑,恬不知耻;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就可以集所有的女人于一身,由此独

    占(她独自一人)她爱人的整个心思,并完全地吸引住他,她就感觉到

    一种奇特的满足。

    小伙子打开车门,领着姑娘走进餐厅。在一片油腻腻的乌烟瘴气

    中,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在一个角落发现惟一的一张空桌子。7

    “现在,让我们看看,您到底怎样来照料我。”姑娘以一种挑衅的

    口吻说。

    “您来不来一点儿开胃酒?”

    她平时几乎不沾酒精;她只喝一点葡萄酒,最喜欢波尔图甜酒。但

    是这一次,她故意回答说:“一杯伏特加。”

    “好极了,”他说,“我希望您不会喝醉。”

    “醉了又怎样呢?”她说。

    他没有回答,叫来侍者,点了两杯伏特加和两份牛排。过了一会

    儿,侍者端来两杯酒,放到他们面前。

    他举起他的那杯酒,说:“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就不能说些更独特一点的话吗?”

    在姑娘的游戏中,已经有一些东西开始令他恼怒;既然现在他们面

    对面地坐着,他明白,如果说她在他的眼中成了另外一个女人,那不仅

    仅是由于她的话语,还因为她的整个人都已经变形,在所有的动作中,在整个的姿态中,她都已经变了,她以一种令人遗憾的忠实,变得很像

    是那一类女人,那一类他再熟悉不过的并引起他些微厌恶的女人。

    于是,他更改了他的祝酒词(同时一直伸着胳膊举着酒

    杯):“好,我不为您的健康干杯,而为您这一类把动物的优点和人类

    的缺点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干杯。”“当您说到我这一类人时,您是不是在说所有的女人?”她问道。

    “不,只是跟您相似的那些女人。”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把动物跟女人相提并论,并不是一个太聪

    明的做法。”

    “好吧,”他接着说,手里始终举着那杯酒,“我将不为跟您类似

    的那些人干杯,而只是为您的灵魂;这您同意吗?为您的灵魂干杯,当

    它从头脑下降到肚子时,它就闪亮,而当它从肚子上升到头脑时,它就

    熄灭。”

    她举起了酒杯:“同意,为了我那下降到肚子里的灵魂干杯。”

    “还有一个小小的修正,”他说,“让我们为您那灵魂所下降到的

    肚子干杯。”

    “为我的肚子干杯。”她说,而她的肚子(当他们指出了它的名称

    时)似乎回应了这一呼唤;她感觉到了她每一毫米的皮肤。

    随后,侍者端来了牛排。他们又点了第二杯伏特加,还有苏打水

    (这一次,他们为姑娘的乳房干杯),而谈话在一种令人惊奇的轻佻语

    调中继续。他越来越恼怒地看到,他的女朋友对淫妇荡娃的举止娴熟到

    了何等的程度;他心想,既然她那么善于变成这一人物,那就意味着,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确实,那不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

    来、并钻进她皮肤底下的人的灵魂;她如此体现出来的这个灵魂,就是

    她本人;或者,至少也是她的一部分,平时被她深深地掩藏起来,而凭

    借着游戏从樊笼中挣脱出来的本性的一部分;她兴许以为,自己可以通

    过这一游戏否定自己;但是,事情难道不会是正好相反吗?难道不正是

    这一游戏还她以她本来的面貌吗?使她自己挣脱出来了吗?不,在他面

    前的,并不是藏在他女朋友肉体下的另外一个女人;那就是他的女朋

    友,就是她本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瞧着她,心里感到一种不断增

    长的厌恶。但是,还不仅仅只是厌恶。她在道德上越是于他陌生,他就越是在

    肉体上渴望她;灵魂的陌生使得她作为女人的肉体更为奇特;更有甚

    之,这种陌生最终使这一肉体只是一个肉体,就仿佛对他来说,这一肉

    体迄今为止只是在同情、温柔、友谊、爱情和激情的迷雾中才存在;就

    仿佛它已经迷失在这一迷雾中(是的,就仿佛肉体已经被丢失了!)。

    生平第一次,小伙子相信自己看到了他女朋友的肉体。

    喝下第三杯掺了苏打水的伏特加后,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轻佻

    的微笑说:“对不起。”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要去哪里,小姐?”

    “尿尿,如果您允许的话。”说着,她在餐桌之间穿行,朝餐厅尽

    头的法兰绒挂帘走去。8

    姑娘很满意,她总算用这个词把他甩在那里呆如木鸡,当然,这是

    个无足轻重的词,但是,他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在她看来,没有

    什么能比她放在这个词里头的轻浮的夸张更好地表现出她所体现的这个

    女人;是的,她很满意,她处于最佳的状态中;游戏令她亢奋;它为她

    带来一些全新的感觉:比方说,一种满不在乎的无忧无虑的情感。

    一直为未来那一刻而心惊胆战的她,突然感到一种彻底的轻松。她

    置身其中的这另一个人的生活,是一种没有羞耻的、没有传记确定性、没有往昔和未来,没有介入的生活;那是一种彻底自由的生活。成为搭

    车姑娘后,她就无所不能了;一切都在允许之中;说任何话,做任何

    事,感受任何情感。

    在穿越餐厅时,她注意到所有桌子上的人都在观察她;这同样也是

    一种新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的肉体带给她的猥亵的快感。直到

    目前为止,她还从来不知道怎样彻底地从十四岁少女的状态中解脱出

    来,她一直像个小姑娘那样为她的乳房感到羞耻,每当她想到它们在胸

    脯上高高隆起显得特别扎眼时,她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愉快的下

    流感。尽管她为自己长得漂亮、身材匀称而自豪,这种骄傲却会立即被

    羞耻感冲淡:她感到,女性之美首先通过其性挑逗的能力起作用,而这

    对于她恰恰是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她希望她的肉体只对她所爱的男人

    展示;当男人们在大街上盯着她的乳房看时,她似乎觉得,那些目光有

    些玷污她那只属于她自己和她情郎的最秘密的小天地。但是现在,她成

    了一个搭车姑娘,一个不被命运支配的女人;她从她的爱情那温柔的锁链中挣脱出来,并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肉体;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对

    她越是陌生,这肉体就越是令她亢奋。

    她经过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男人无疑想显

    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老于世故,便用法语招呼

    她:“Combien,mademoiselle?”

    姑娘听懂了。她故意挺起胸脯,一步接一步地使劲扭动着胯部;她

    消失在挂帘后面。

    · 法文,多少钱,小姐??9

    这真是一出滑稽的游戏。比如,其奇特来自这样的一点,小伙子即

    便完美地扮演了陌生司机的角色,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在搭车姑娘的身上

    看出自己的女朋友来。而这恰恰是令他难堪的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

    女朋友一门心思地诱惑一个陌生人,而且他还拥有令人忧愁的特权,亲

    自观赏着这一场景;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装模作样,亲耳听到她欺骗他

    (她还将欺骗他)时讲的话;更为悖理的是,他还有幸为她的不忠亲自

    充当诱饵。

    最糟糕的是,他欣赏她远远地胜过他爱她;他总是对自己说,姑娘

    只有在忠实和纯洁的界线之内才具有现实感,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很简

    单,她就不存在了;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就像水

    一旦过了沸点就不再是水了。当他看到她以一种如此自然的优雅方式越

    过这一可怕的界线后,他感到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

    她从卫生间回来后,忿忿地抱怨说:“一个家伙问我:

    Combien,mademoiselle?”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您的样子就活像一个婊子。”

    “我对此毫不在乎,您知道吗?”

    “您本来应该跟那位先生走了!”

    “但是,既然我是跟您在一起的。”

    “您可以过一会儿再去找他。您只需要跟他谈妥就行。”“我不喜欢他。”

    “可是,一晚上找好几个男人,这可一点儿都于您无碍。”

    “为什么不呢?假如他们都是漂亮小伙子的话。”

    “您是喜欢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还是全部一起来?”

    “两样都喜欢。”

    谈话变得越来越下流猥亵;她稍稍有些惊讶,但又无法抗议。在游

    戏中,人是不自由的,对游戏者而言,游戏是一个陷阱;假如这本不是

    一场游戏,假如他们是两个陌生人,彼此根本不认识,那么,搭车姑娘

    恐怕早就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而且早就走掉了;但是,在一场游戏中,她就没有办法一走了事;在比赛结束之前,球队是不能离开赛场的,象

    棋中的小卒不能够离开棋盘上的方格,游戏场地的界线是不能超越的。

    姑娘知道,她被定死了不得不接受一切,因为这恰恰是一场游戏。她知

    道,游戏越是推向深入,它就越是一场游戏,她就越是应该乖乖地玩下

    去。无论是向理性求救,还是警告昏沉沉的灵魂尽量保持距离,不把游

    戏当真,都将无济于事。恰恰因为这是一场游戏,灵魂就不害怕,不自

    我保护,而是像沉湎于毒品那样沉湎于游戏。

    小伙子招呼侍者,付了账。然后,他站起身,说:“我们去吧。”

    “去哪里?”她问道,假装不明白。

    “不要问,跟我走!”

    “您是在对谁这样说话呢!”

    “对一个婊子。”10

    他们走上了照明极糟的楼梯;楼梯平台上,一群喝得烂醉的男人等

    在卫生间门口。他从后面搂住她,把她的一只乳房捂在了他手心中。厕

    所边上的男人们发现之后,便开始起哄。她想挣脱出来,但他叫她别出

    声。“给我乖乖地走!”他说,这声吆喝招来了那帮男人的一致赞赏,他们冲姑娘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发出淫秽的信息。两人来到了二楼。他

    打开房间的门,开亮了灯。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

    池。小伙子锁上门,转身朝向姑娘。她就在他的面前,一副挑战的架

    势,眼睛里闪动着淫荡的傲慢神色。他直直地瞧着她,试图在这副淫秽

    的神色下,看出他曾那么深爱的熟悉的线条。这就像要在一个相同的对

    象身上看出两个形象来,两个重叠的形象,一个透过另一个透明地显现

    出来。这两个重叠的形象对他说,他的女朋友可以包含一切,她的灵魂

    是那么惊人地无法琢磨,矛盾的对立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位置,忠诚和不

    忠诚,背叛和清白,轻佻和害羞;这种野蛮的混淆在他看来是那么令人

    作呕,就像一堆杂七杂八的垃圾。两个重叠的形象出现了,始终是透明

    的,一个在另一个之上,小伙子终于明白,他的女朋友和其他女人之间

    的区别,仅仅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区别,而在她广阔的内心深处,他的女

    朋友其实跟其他女人是相似的,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思想,各种各样可

    能的情感,各种各样可能的毛病,这一切恰好印证了他心中那些秘密的

    怀疑和嫉妒;小伙子还明白到,人们印象中能体现出性格的外表轮廓,只是一种幻觉,别的人,观察她的人,也就是说他,往往被这一幻觉所

    骗。他似乎觉得,他那么喜爱的那个样子的她,其实只是他的欲望、他的抽象思维、他的信任的一个产物,而她现实中那个样子的她,现在站

    在那里,在他的面前,却令人绝望地是另样,令人绝望地陌生,令人绝

    望地多形。他仇视她。

    “你还等什么呢?快脱!”

    她轻佻地歪了歪脑袋,说:“有必要吗?”

    这一语调在他的耳中唤醒一种记忆,仿佛另一个女人很久以前就对

    他这样说过,只是他记不得那是谁了。他想侮辱她。不是搭车姑娘,而

    是她,他的女朋友。游戏终于跟生活混淆成一团。戏弄着侮辱搭车姑娘

    只是一个借口,他侮辱的是他的女朋友。他忘记了这是一场游戏。他仇

    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他看穿了她的面目;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

    五十克朗的钞票,递给她。“够吗?”

    她拿过五十克朗,说:“您真不够大方。”

    “你值不了更多。”他说。

    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你对我做得太笨了。应该更加和蔼一些。

    努一把力吧!”

    她搂住了他,把自己的嘴唇凑近他的嘴唇。但是,他伸出手挡住她

    的嘴,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只跟我所爱的女人亲吻。”

    “而我呢,你不爱我吗?”

    “不爱。”

    “你爱谁呢?”

    “难道这也跟你有关系吗?快脱!”11

    从来她就没有这样脱过衣服。羞耻、慌乱、眩晕,她在小伙子面前

    脱衣服时(她不能在黑暗中隐藏自己时)感受过的所有这些感觉,所有

    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他面前,十分自信,十分傲慢,置身于明亮

    的灯光下,突然很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轻松自如地做起了以前根本不

    熟悉的、慢悠悠的、具有挑逗性的脱衣舞动作。她一面专注地盯着他的

    眼睛,一面一件接着一件地脱衣服,充满爱意地品味着这脱衣舞的每一

    个阶段。

    但是随后,当她突然间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心里说,这

    游戏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脱下自己衣服的同时,她也摘下自己的面

    具,变得赤裸裸了,这意味着,从此,她就只是她自己了,小伙子现在

    应该走上前来,做一个伸手一抹的动作,把一切抹却,从此之后,留下

    的只有他俩最亲密的抚摩。于是,她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停止了游

    戏;她感到十分难堪,她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一丝真正只属于她自己

    的微笑,一丝腼腆的、茫然的微笑。

    但是,小伙子呆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做任何动作来抹却游戏。他

    没有看到她那如此熟悉的微笑;在他眼前,他只看到他所憎恨的女朋友

    的陌生而又美丽的肉体。仇恨剥下了他情感上的美丽外表,让他的感官

    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她想靠近他,但是他对她说:“留在原地别

    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把她当一个妓女来对

    待。但是,他从来就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从文学作品中或者

    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些零星的概念。他回想起来的正是这样的一个文学形象,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形象,是一个穿黑色内衣的半裸女人,在一个闪

    闪发亮的钢琴盖上跳舞。旅馆房间里没有钢琴,只有一张靠墙而放的小

    桌子,上面铺着桌布。他命令他的女朋友爬上桌子。她做了一个求饶的

    手势,但他说:“我付你钱了。”

    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无比坚决的神色,不得不继续把游戏玩下去,但她已经不能再玩了,她已经不会再玩了。她含着眼泪,爬上桌子。桌

    子只有一平米见方,而且还摇摇晃晃;站在这张桌子上,她直担心会失

    去平衡。

    但他很满意地看到,这个赤裸裸的肉体在他面前站了起来,她那害

    羞的不自信使他变得更为粗暴。他很想看到摆出各种姿势、从各个角度

    呈现的这一肉体,就像他想象中其他男人以前看到过它、以后还会看到

    它的那样。他变得粗暴,淫荡。他满口说着她从未听他说出过口的下流

    字眼。她想抵抗并摆脱这一游戏,她叫着他的名字,但他让她闭嘴,说

    她没有权利以这样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话。她不得不茫然地屈从了,眼泪

    差一点流下来。她按照他的意愿,向前俯身,蹲下来,行军礼,然后,曲起一条腿扭着腰,表演一个摇摆舞;但是,她一个动作做得过猛,桌

    布一滑,她差点儿摔倒。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拖到床上。

    他跟她合二为一。一想到这可恶的游戏终于结束了,想到他俩又能

    重新像过去那样相亲相爱,她不禁兴奋起来。她想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

    上去,但是他推开她,又重复说了一遍他只亲吻他所爱的女子。她顿时

    放声哭了出来。但是,她甚至连哭都不许哭,因为她男朋友狂怒的激情

    渐渐地夺走了她的肉体,最终,她灵魂的呻吟也窒息了。在床上,很快

    就只剩下了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处于感官愉悦中的、彼此陌生的两个肉

    体。现在所发生的,恰恰是她迄今为止始终最担心的,恰恰是她始终千

    方百计要避免的:没有情感、没有爱情的做爱。她知道,她已经跨越了

    明令禁止的界线,而在这界线之外,她从此就将毫无顾忌,毫无保留。

    只是,一想到她还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跨越了界线——那样,感受到一种如此的快感,一种那么强烈的快感,这时,在她精神的一个小小角

    落里,她体会到了某种恐惧。12

    随后,一切全都结束。小伙子离开她的肉体,拉了一下悬在床上方

    的长长的灯绳;电灯熄灭了。他不想看她的脸。他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但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归到他们平常关系的世界中;他担心这种回归。黑

    暗中,他躺在她的身边,避免跟她肉体的任何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压抑的抽泣声;随着一个腼腆的、童稚的动

    作,姑娘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她碰了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然

    后,传来一个苦苦哀求的嗓音,夹杂着哭泣,它叫着他的名字,说:“我是我,我是我……”

    他沉默无声,纹丝不动,心里十分清楚他女朋友的自我肯定为什么

    充满忧郁而又不踏实,在她的肯定中,未知数是被同一个未知数来定义

    的。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复着这令人心动的

    同一串话:“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

    于是,他开始求援于同情心(他必须远远地招呼它,因为它根本就

    不在手头),以求安慰姑娘。他们的面前还有十三天的假期呢。IV

    座谈会第一幕

    值班室

    值班室(在无论哪个城市的无论哪个医院的无论哪个科室)里聚集

    了五个人物,他们的行动和话语编织成一个琐碎的、好不有趣的故事。

    这里头有哈威尔大夫和伊丽莎白护士(两人都是上夜班的),还有

    另外两位医生(某个多少算是无足轻重的借口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凑热

    闹聊天,一块儿喝几瓶葡萄酒):主任医生是个秃顶,女大夫是个三十

    多岁的漂亮医生,是另一个科室的,但是全医院都知道她跟主任医生睡

    觉。

    (主任医生显然已婚,他刚刚很得意地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颇能证

    实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志向:“我亲爱的同事们,一个人的最大不幸,在

    于一次幸福的婚姻。没有任何离婚的希望。”)

    在这四个人物之外,还有第五个,但是说实在的,他眼下并不在这

    里,由于他年纪最轻,他们刚刚差他出门去再买一瓶葡萄酒。还有窗

    户,它很重要,因为它朝黑暗的夜空而开,并让月光连同夏季温馨而又

    清香的夜风连续不断地进入房间。最后,还有融洽的气氛,所有人都兴

    致勃勃地聊着,海阔天空地神侃,尤其是主任医生,似乎正在洗耳恭听

    自己说的那些无聊话。

    过了一会儿(正是在这一时刻,我们的故事开始了),某种紧张气

    氛弥散在房间里:伊丽莎白酒喝得过了一个值班护士不该过的量,更有甚之,她冲哈威尔大夫作出轻佻的挑逗举动,结果把他给惹恼了,反给

    了她一通严厉的警告。

    哈威尔大夫的警告

    “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可实在搞不懂您了。每天每日,您都在化脓

    的伤口中折腾,您都在老年人干硬的屁股上扎针,您给人灌肠洗胃,您

    给人端屎端尿。命运给了您令人艳羡的机会,得以从整个形而上来把握

    男人肉体本质上的虚幻。但是,您的生命活力却拒绝听从理性。没有任

    何东西能动摇您顽固的意愿,您总是想成为一个肉体,仅仅是一个肉

    体。您的乳房隔着五米的距离就跟男人们磨蹭!一看到您在那里走动,您那不知疲倦的屁股在那里勾勒出永恒的螺旋线,我的脑袋就犯晕。真

    见鬼,快离我远点儿!您的乳房就像上帝那样无所不在!您早该去打针

    了,都已经晚十分钟了!”

    哈威尔大夫就像死神那样。他带走一切

    当伊丽莎白护士(一脸不开心地)离开值班室,被叫去给两个老屁

    股打针后,主任医生开口说:“请问,哈威尔大夫,您能不能给我解释

    一下,您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拒绝这位可怜的伊丽莎白?”

    哈威尔大夫喝了一口酒,答道:“主任,这您可不要怪我。我并不

    是因为她长得丑,或者因为她不再青春年少。请相信我的话!我曾经有

    过相貌更丑,岁数更老的女人。”

    “是的,我们了解您:您就像是死神;您带走一切。不过,既然您带走一切,那为什么不把伊丽莎白也带上呢?”

    “兴许,”哈威尔说,“这是因为她表现自己欲望的方式过于直

    率,以至于简直像是在发号施令。您说我对待女人就像个死神,死神可

    不喜欢别人对他发号施令。”

    主任医生的最大成功

    “我相信我能理解您。”主任医生答道,“前几年我更年轻一些的

    时候,认识一个姑娘,她跟所有人都睡觉,由于她长得很漂亮,我决定

    把她弄到手。可是你们猜得到吗,她竟然不愿跟我!她跟我的同事睡

    觉,她跟司机、跟厨师、跟太平间抬尸体的工人都睡觉,而我却是惟一

    一个她不愿意睡的人。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当然能。”女大夫说。

    “假如您想知道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主任医生对自己的情妇

    以“您”相称,这会儿,他有些不太高兴地继续说,“在那个年代,我

    刚毕业还没几年,取得了很大成功。我当时坚信,任何女人都是可以到

    手的,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把更难到手的女人都弄到了手。可是

    您瞧,对这个如此轻浮的姑娘,我却吃了闭门羹。”

    “以我对您的了解,您当然会有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个。”哈威尔大

    夫说。

    “是的,”主任医生说,“性爱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渴望,在同样的

    程度上,它还是对荣誉的渴望。一个为我们所拥有的性伴侣,看重我们

    并爱着我们的性伴侣,变成我们的一面镜子,她衡量着我们的重要性和

    我们的价值。从这一观点来看,对付那个小婊子对我来说就不是一项容

    易的使命。当您跟谁都上床睡觉,您就不再相信,跟性行为一样平庸的一件事情还能具有一种重要性。这样一来,您就得从反面来寻求真正的

    性爱荣誉。只有一个想得到她却遭到她拒绝的男人,才能为我们这个小

    婊子提供一面镜子,衡量出她的价值。正因为她想在她自己的眼中成为

    最好的和最漂亮的女人,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个男人,通过拒绝他,通过对他表现出极端的严格和苛刻,来证实自身的价值。她最终选定的

    男人就是我,我明白,这对我是一种例外的荣誉,直到今天,我还把这

    个看成是我爱情生活中最大的成功。”

    “您拥有一种超人的本领,可以变水为酒。”女大夫说。

    “我没有把您看成我最大的成功,您是不是生气了?”主任医生

    说,“您一定得理解我。尽管您是一个有德行的女人,我对您来说,却

    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您不可能知道,我对这一点是多么耿

    耿于怀),而对那个小婊子来说,我却是。请相信我的话。她始终没有

    忘记我,直到今天,她还恋恋不舍地回忆,她曾经将我拒之门外。要知

    道,我对你们讲起这一段故事,只是为了揭示,它跟哈威尔对待伊丽莎

    白的态度有多么相似。”

    赞美自由

    “我的天呢,主任,”哈威尔说,“您该不是想说,我要在伊丽莎

    白的身上寻找衡量我人性价值的镜子吧。”

    “当然不是!”女大夫冷嘲热讽地说,“您早就对我们解释清楚

    了。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对您起到了发号施令的效果,而您还想保留那

    样的一种幻觉,是您自己在选择可以跟她们睡觉的女人。”

    “您知道,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说透了,我要说,情况并不完全如

    此,”哈威尔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当我说让我难堪的是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时,我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实在的,我有过比她更具

    挑衅性的女人,她们的大胆泼辣正合我的心思,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

    会很顺利,丝毫不会拖延。”

    “那么,您说说,魔鬼,您为什么不要伊丽莎白?”主任医生已经

    嚷嚷起来。

    “主任,您的问题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荒唐,因为我发现,我实在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于什么理由没有接受伊丽

    莎白。我接受过更丑陋、更年老、更泼辣的女人。人们可能会就此得出

    结论,认为我最终必定会接受她。所有的统计学家都会这样想。所有的

    电脑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你们瞧,兴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接受她。

    我兴许想对必然性说一声不。把因果规律绊倒在地。以一个自由仲裁者

    的任性,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来挫败无聊的预见。”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目标中选择了伊丽莎白?”主任医生还在嚷

    嚷。

    “恰恰是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原因。假如有一个原因的话,人们可能

    早就发现它,并由此早就规定了我的行为。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

    中,上帝赋予了我们一点点的自由,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一自

    由,让这个充满着铁定规律的世界中,还能留存一点点的人类无序。我

    亲爱的同事们,自由万岁!”哈威尔说,他忧郁地举起酒杯来干杯。

    责任的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新的葡萄酒来到值班室,立即吸引了所有在场

    医生的注意力。一个笨手笨脚的漂亮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

    酒,他就是弗雷什曼,在科室里实习的医科大学生。他把酒瓶(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久久地)寻找着开塞器,然后,他(不慌不忙地)

    把开塞器插进瓶塞,(若有所思地)把它钻入塞子,最终(梦游似的)

    拔出了软木塞子。上面这些括号强调的是弗雷什曼动作的迟缓,他的这

    种缓慢所体现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而不是笨拙,我们这位年轻

    的实习医生就是带着这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认真地注视着人的内心,而

    忽略着外部世界无足轻重的细节。

    “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哈威尔大夫说,“不是我拒绝伊丽

    莎白,而是她不想要我。嗨!她疯狂地爱上了弗雷什曼。”

    “我?”弗雷什曼抬起了脑袋,随后,他迈着大步,把开塞器放回

    原处,然后回到小桌子前,往酒杯里倒酒。

    “您确实是个好小伙,”主任医生附和哈威尔的意见,“除了您,所有人全都知道这一点。您的脚一踏进我们科室的门槛,她就寝食不

    安。到如今,这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主任医生,说:“我确实一无所知。”接

    着,他又说:“无论如何,这跟我没有关系。”

    “那么,您所有那些庄严的誓言呢?您所有那些关于尊重女性的结

    论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哈威尔说,假装一副十分严肃的样

    子,“您让伊丽莎白深受痛苦,难道您能说这跟您没有关系吗?”

    “我当然对女性富有同情心,我永远也不会有意地伤害她们。”弗

    雷什曼说,“但是,我无意中所做的,当然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对此

    无能为力,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责任。”

    这时候,伊丽莎白回来了。毫无疑问,她的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她

    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彻底忘却刚才的侮辱,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过似的,于是,她的举止反倒体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别扭。主任医生为

    她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倒上酒。“喝吧,伊丽莎白!忘了所有那些不愉

    快!”“那当然。”伊丽莎白满脸微笑着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时,主任医生又一次对弗雷什曼说:“假如人们只对自己有意做

    下的事情负责,那么,白痴不管犯什么罪过,事先就已经得到了宽恕。

    只不过,我亲爱的弗雷什曼,做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做人就应该为自

    己的无知行为负责。无知的行为就是过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为您开

    脱,我宣布,您对待女性就像是一个乡巴佬,即便您否定也没有用。”

    赞美柏拉图式的爱

    哈威尔又朝弗雷什曼发起攻击:

    “您最终有没有为克拉拉小姐搞到答应过给她的公寓套房?”他

    说,以此提醒他,他追求某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姑娘是没有结果的。

    “还没有,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请您注意,弗雷什曼在女人面前是一位绅士。他不向她们讲故

    事。”女大夫插话说,为弗雷什曼作起了辩护。

    “我无法忍受人们粗暴地对待女性,因为我对她们富有同情

    心。”实习医生重复道。

    “不管怎么说,克拉拉在吊您的胃口。”伊丽莎白对弗雷什曼说。

    她很不礼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主任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便接过话头

    说:

    “吊胃口也好,不吊胃口也好,都不像您想的那么重要,伊丽莎

    白,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阿贝拉尔被阉了,但这不能阻碍他和爱洛绮

    丝成为忠实的情侣 。乔治·桑和弗雷德里克·肖邦 一起生活了七

    年,但纯洁得如同一个处女,人们至今仍在谈论他们的爱!当着如此尊贵的诸位的面,我不愿意再一次提及那个小婊子的情况,就是那个通过

    拒绝我,从而给了我一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的最高荣誉的小婊子。好好

    记住这一点,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在爱情和您一直在想的那东西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反正比人们想象的少得多。不要怀疑了,克拉拉

    爱着弗雷什曼。她待他很不错,然而她拒绝他。这在您看来很不合逻

    辑,但是,爱情恰恰就是不讲什么逻辑的。”

    “可是,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呢?”伊丽莎白说,又一次肆无忌惮

    地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拉需要一套房子,正因如此,她才待弗雷什曼

    不错。但是,她并不想跟他睡觉,因为她兴许已经有别的在一起睡觉的

    人了。但是,这个别人又无法为她解决房子问题。”

    这时候,弗雷什曼抬起脑袋说:“您也够让我烦的了。简直像一个

    小女孩,她犹豫不决,兴许是由于害羞吧?您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情

    景?或者,她兴许有病,要瞒着我?身上有一道很难堪的伤痕?有些女

    人有一种可怕的羞耻心。反正,那是一些您还不太明白的事情,伊丽莎

    白。”

    “或者,”主任医生说,过来声援弗雷什曼,“当克拉拉跟弗雷什

    曼面对面相处时,爱的焦虑使她惊慌失措,以至于无法跟他做爱。您可

    能无法想象,伊丽莎白,您爱一个人会爱到根本无法跟他做爱的地步

    吧?”

    伊丽莎白承认她无法想象。

    信号

    在此,我们可以暂时撇开他们的谈话(永远添加着一些新的无聊

    话)一阵子,来解释一下一个现象,从这天晚上开始,弗雷什曼一直在使劲地盯着女大夫看,因为,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她以来(已经有一个月

    了),他就深深地喜爱上她。她三十岁成熟年龄透出来的庄重令他神魂

    颠倒。到目前为止,他每次见到她都只是匆匆相遇,而今天晚上是上帝

    赐予他的第一个机会,可以在一段时间里跟她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他仿

    佛觉得,她也在时不时地回应他的飞眼,为此他心里十分激动。

    就这样,在交换了一阵子眼色之后,女大夫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

    户前:“夜色多么美啊。月亮这么圆……”她的目光又一次机械地落到

    弗雷什曼的身上。

    而这一位,对这一类的情景可谓嗅觉灵敏,立即明白到这是一个信

    号,一个发给他的信号。恰恰就在这一时刻,他觉得胸中涌起一阵浪

    潮。他的胸膛确实是一件敏感的乐器,完全称得上是斯特拉迪瓦里 作

    坊的杰作。他不时地体验到这样一种汹涌澎湃的感觉,每一次他都坚

    信,胸中的浪潮拥有一种不可避免的预见力,预示着某种崇高的、前所

    未知的、超乎他梦想的东西的来临。

    这一次,他被这一浪潮冲得神魂颠倒,而且(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还

    没有被冲颠倒的隐蔽角落)十分震惊:他的欲望怎么可能有一种如此大

    的力量,在其召唤下,现实竟会乖乖地跑来听从命令?他一刻也没有停

    止过惊诧自己的能力,惊诧之余,他始终窥伺着时机,只盼着大伙儿的

    谈话变得更为热烈,好趁机从对手的眼皮底下溜走。当他认定这一刻终

    于来到时,他便悄悄地从值班室消失了。

    叉着手臂的漂亮小伙子

    正在举行这次即兴座谈会的科室,位于一座漂亮小楼房的底楼,这

    小楼房(紧挨着其他的小楼房)建造在医院的大花园中。弗雷什曼刚刚走进的正是这个花园。他背靠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点燃一支香烟,凝望着夜空:现在正是盛夏季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圆圆的满月悬挂

    在黑乎乎的空中。

    他努力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刚刚向他发出开溜信号的女大夫兴许

    正等着某个时机,一旦她那位秃顶谈得起了兴,放松了警惕,她就会悄

    悄地暗示他,一种小小的自然需要将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一会儿。

    随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呢?随后,他更希望不去想象,什么都不去

    想。他胸中的浪潮预告了一段艳遇,而这于他就足够了。他相信他的机

    会,相信他的爱情之星,相信女大夫。他在他自信心(总有点吃惊的自

    信心)的安慰下,沉湎于一种惬意的消极状态中。因为,他总是看到自

    己成了一个富有诱惑力的、被人渴望被人爱的男人,他很喜欢就这样

    (风度潇洒地)叉着手臂,等待艳遇的来临。他坚信,叉着的手臂可以

    刺激并征服女人和命运。

    应该趁此机会强调一下,弗雷什曼会常常——即便不能说永远的话

    ——看到自己,以至于他总是有一个重影陪同,而他的孤独也彻底地变

    得很有趣了。比如说,今天晚上,他不仅仅倚靠着一棵梧桐树,吸着

    烟,他同时还兴味盎然地观察着这个靠着一棵梧桐树、漫不经心地吸着

    烟的(漂亮而又朝气蓬勃的)男人。他久久地享受着这一情景,最后终

    于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从小楼房那里传来。他故意不转过身来。他继续

    吸着烟,吐出一口烟,眼睛一直望着夜空。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响到了

    跟前时,他以一种温柔而又得意的声调说:“我知道您会来的。”

    撒尿

    “这又没有什么太难猜的,”回答他的是主任医生,“我更喜欢在大自然中,而不是在现代化的设施中撒尿。这里,很快地,金色的细水

    柱将把我跟腐殖质、跟青草和土地神奇地结合在一起。因为,弗雷什

    曼,我是灰尘,过一会儿,我就将回归于灰尘,至少是部分地。在自然

    中撒尿是一种宗教仪式,我们通过它向大地承诺,总有一天,我们将全

    部地回归于它。”

    弗雷什曼一声不吭,主任医生问他:“那么您呢?您是出来欣赏月

    色的吗?”弗雷什曼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于是,主任医生继续

    道:“您真是一个跟月亮有缘的人 。弗雷什曼,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喜

    欢您的。”弗雷什曼把主任医生的话当作了一种讽刺挖苦,便用一种冷

    冰冰的口气说:“别拿什么月色来烦我了。我也是来这里撒尿的。”

    “我的小弗雷什曼,”主任医生温情脉脉地说,“我把您的这句话

    当成是您对您这个上了年岁的头儿特别表示的友好感情。”

    于是,他俩一齐站到梧桐树下,来完成那个举动,我们的主任医生

    总是怀着一种永不熄灭的热情,并通过不断刷新的形象,把这一行动比

    作一种神圣的仪式。

    · Abélard和Hélo?se,法国历史上和传说中的一对忠贞不渝的情

    人。在历史上,阿贝拉尔和爱洛绮丝确有其人。皮埃尔·阿贝拉尔

    (1079-1142)是个神学家,爱洛绮丝(1101-1164)是他的学生,两人

    相爱后偷偷结婚。他们的爱情遭到爱洛绮丝的叔叔大司铎富尔拜的反

    对,阿贝拉尔甚至因此而遭到富尔拜手下人的阉割。后来,阿贝拉尔和

    爱洛绮丝分别进了修道院,但两人一直保持通信关系,长达二十多年。?

    · George Sand(1804-1876)年长Fryderyk Chopin(1810-1849)六

    岁,他们从一八三八年起保持了长达七八年的亲密关系。?

    · Antonio Stradivari(1644-1737),意大利小提琴制造家,使小提

    琴制作的手艺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 Iunatique,除了有“受月亮影响的人”的意思外,还有“古怪

    的”的意思。?第二幕

    冷嘲热讽的漂亮小伙子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返回,主任医生兄弟般亲热地搭着实习医生的

    肩膀。实习医生心里很清楚,这个嫉妒成性的秃顶一定猜透了女大夫的

    信号,现在正用各种虚情假意来讥讽他呢!当然啰,他不可能把主任的

    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这使他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只有一件事还能

    让他心中感到宽慰:他确实是怒气冲天,但他也在这一怒气中看到了自

    己,他看到了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满意这个年轻小伙子怀着满腔

    的怒火回到值班室,而且,在这惊奇之中,突然显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

    面貌:锋芒毕露,尖酸刻薄,如恶魔一般。

    当他们走进值班室时,伊丽莎白正站在屋子的中央,大幅度地扭动

    着腰肢,嘴里还哼着一段旋律。哈威尔大夫低下了目光,女大夫为了平

    息刚进来的人的震惊,连忙解释道:“伊丽莎白在跳舞。”

    “她喝多了。”哈威尔补充说。

    伊丽莎白在低着脑袋的哈威尔大夫面前,不停地扭摆着腰胯,抖动

    着胸脯。

    “您是在哪里学会这种漂亮舞蹈的?”主任医生问。

    弗雷什曼冷不丁放肆地大笑起来:“啊!啊!啊!一场漂亮的舞

    蹈!啊!啊!啊!”“这是我在维也纳的一家脱衣舞夜总会看到过的一个节目。”伊丽

    莎白回答主任说。

    “行了,行了,”主任医生有点生气,轻微地责备道,“从什么时

    候起,我们的女护士开始光顾脱衣舞夜总会了?”

    “这可没有被明令禁止啊,主任!”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团团地

    围着他转,同时使劲地抖动着胸脯。

    一股怒火在弗雷什曼的胸中升腾,寻找着一个发泄的出口。“您需

    要的,”他说,“是溴化物,而不是脱衣舞。您最终将把我们都强暴

    了。”

    “您,您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毛头小子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伊

    丽莎白当即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围着哈威尔大夫团团地转,同时抖动着

    胸脯。

    “您很喜欢它吗,这脱衣舞?”主任医生很友善地问道。

    “您说得没错!那里有一个瑞典姑娘,乳房巨大无比,但是我,我

    的乳房,要比她更为漂亮!(她一边说着,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胸脯),那里还有一个姑娘,躺在一个硬纸板的浴缸中,假装在肥皂泡沫中洗

    澡,还有一个黑白混血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手淫,而这,这才是最绝的

    呢!”

    “啊!啊!”弗雷什曼说,把他的冷嘲热讽推向极端,“手淫,您

    现在需要做的,恰恰就是这玩意!”

    一种屁股形状的忧郁

    伊丽莎白继续跳着舞,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观众不如维也纳脱衣舞夜总会的看客那样,谈不上是好观众:哈威尔低着脑袋,女大夫带着

    一脸的狡猾,弗雷什曼则带着一副指责的表情,主任医生则带着一种父

    爱般的宽容。伊丽莎白的屁股上裹着白色的护士裙,在房间里来回晃

    动,就像是一轮无与伦比的滚圆的太阳,但这是一轮熄灭了的、死亡了

    的太阳(包在一块白色的裹尸布中),一轮被在场医生们以默然的、尴

    尬的目光不无同情地视为无用的太阳。

    这时候,人们真的以为伊丽莎白就要一件接一件地脱衣服了,主任

    医生竟然忍不住焦虑地干涉道:“但是,伊丽莎白,我们这里可不是维

    也纳呀!”

    “您有什么好害怕的,主任?至少,您将见识一下一个裸体女人该

    是个什么样子!”伊丽莎白尖声尖气地说。说着,她又把身子转向哈威

    尔大夫,她用自己的乳房威胁着他:“好了,我的小哈威尔!干吗这样

    垂头丧气?抬起你的头来!有谁死了吗?你在给谁哭丧呢?瞧着我!我

    还活着呢,我!我离死还早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我活着!”她这

    样说着,她的屁股早已经不是一个屁股,而是忧郁本身,是一种被无与

    伦比地紧紧裹住的忧郁,飘舞着穿越整个值班室。

    “我想现在该收场了,伊丽莎白。”哈威尔说,眼睛盯着地板。

    “收场?”伊丽莎白反问道,“可是,我是在为你而跳舞啊!现

    在,我要为你表演一场脱衣舞!一场伟大的脱衣舞!”她从腰上解开裙

    带,脱下她的护士裙,以一个舞女的姿势,把它扔到了办公桌上。

    主任医生又一次怯生生地说:“伊丽莎白,您要为我们表演一场脱

    衣舞,这很好,不过,请到别的地方去跳。这里,您明白,我们是在医

    院里。”

    伟大的脱衣舞“我知道该怎样做,主任!”伊丽莎白答道。此时,她还穿着规定

    的工作服,浅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领子,仍然在继续摇摆。

    随后,她双手手心向内贴在腰上,沿着腰肋慢慢地向上滑动,一直

    上升到头顶;然后,她的右手沿着高举着的左胳膊向上爬,而左手沿着

    高举的右胳膊向上爬,做完这些之后,她朝弗雷什曼的方向使劲一抖搂

    双臂,仿佛把自己的上衣扔给了他。弗雷什曼吓了一跳。“娃娃,他把

    它掉地上了!”她冲他喊道。

    然后,她又把手贴在了腰上,沿着大腿慢慢地向下滑动;她弯着身

    子先抬起右腿,再抬起左腿。然后,她眼睛盯着主任医生,右胳膊使劲

    一抖搂,把她想象中的裙子扔给他。主任医生伸出手,捏紧了拳头;他

    用他的另一只手,回敬她一个飞吻。

    又是几个摇摆,几个舞步,伊丽莎白踮起脚尖,将双臂向后扭去,手指头并在了后背的中央。然后,她以几个舞女的动作,向前抬起了胳

    膊,用左手抚摩着右肩膀,用右手抚摩着左肩膀,接着,她的胳膊又一

    次做出优美的抖搂动作,这一次是朝着哈威尔大夫的方向,而这位哈威

    尔,也用手回敬了一个很尴尬的羞答答的动作。

    但是,伊丽莎白已经在屋子里迈开大步;她一个接着一个地围着她

    的四个观众绕起圆圈,在每一个人的面前竖立起她象征性的裸体胸像。

    最后,她停在了哈威尔面前,又开始扭摆起腰胯,微微地弯着身子,让

    她的双手沿着腰肋慢慢地滑动;此时(如同刚才那样),她先抬起一条

    腿,接着抬起另一条腿,她胜利地挺直身子,高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

    指之间夹着一条看不见的内裤。又一次,她动作优雅地朝哈威尔大夫使

    劲一抖搂。

    她沉浸在自己虚构裸体的整个荣耀之中,对谁都不瞧一眼,甚至对

    哈威尔都没有瞧一眼。她半闭着眼睛,脑袋侧向一边,瞧着自己不断扭

    动着的身体。随后,高傲的姿势散架了,伊丽莎白坐到了哈威尔大夫的膝盖

    上。“可把我累坏了。”她说着,打起了哈欠。她抓过哈威尔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大夫,”她对哈威尔说,“你有什么提神的药能给我

    吗?我可不想就这样去睡觉!”

    “对您,伊丽莎白,您要什么就有什么!”哈威尔说。他把伊丽莎

    白从自己的膝盖上扶起来,让她坐到一把椅子上,就朝药品房走去。他

    找来了一盒强力安眠药,给了伊丽莎白两片。

    “这会让我提神吗?”她问道。

    “千真万确,就像我叫哈威尔那样没错。”哈威尔说。

    伊丽莎白的告别之言

    当伊丽莎白吞下两片药之后,她想重新坐到哈威尔的膝盖上去,但

    是哈威尔把腿躲开了,于是,伊丽莎白倒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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