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奇迹病房

    作者：【法】朱利安·桑德勒尔

    译者：唐洋洋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2-01

    ISBN：9787540489236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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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Part1 我的国王

    Part2 奇迹病房

    Part3 王子和公主

    致塞尔玛

    致谢献给玛蒂尔德。

    献给我的女儿和我的儿子。

    所以，告诉我，塞尔玛小姐，你为什么没有孩子？我的意思是上帝赐

    予你某些独特之处，我想你应该把它传递下去。

    ——雷德利·斯科特《末路狂花》[1]

    [1] 《末路狂花》，原名为《塞尔玛和露易斯》(Thelma Louise)，是一部由雷德利

    ·斯科特执导，苏珊·萨兰登、吉娜·戴维斯主演的公路冒险电影。本书女主角的名字即出

    自该电影。(本书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Part1

    我的国王

    1.

    10点32分

    “路易，到点了!快点，我不想再重复了，请你起床穿上衣服，我们要迟到了，已经9点20了。”

    那一天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它即将成为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一

    天。当时的我尚不知情，可是2017年1月7日那个周六的10点32分发生

    的事情总是有前因后果的。所谓的前因，那个我希望凝结为永恒的前

    一分钟，那些微笑，那些转瞬即逝的幸福，那幅从此印刻在我脑海最

    深处的画面，它们永不消逝。所谓的后果，那些“为什么”，那

    些“如果怎样就好了”，那些泪水，那些叫喊，那些在我脸颊上流淌

    的昂贵的睫毛膏，那些刺耳的鸣笛声，那些饱含同情却令人恶心的目

    光，那些因拒绝接受而产生的腹部不由自主的颤抖，同样永不消逝。

    当然，我当时还难以理解这一切，觉得这是一个只有神才会懂的秘密

    ——如果世间真有神灵的话，但我对此深表怀疑。在9点20分的时候，那些神灵在想些什么？多一位神灵，或者少一位神灵，又能有什么

    用？你确定吗？不那么确定。为什么不呢？在问完一连串的“为什么

    不”之后，我依旧无法改变世界的面貌，这倒是真的。当时的我离这

    一切还很远，不见神，不心烦[1]。在那一刻，我就是我，虽然颓然倾

    倒、天崩地裂、无可挽回之时已经近在咫尺。我就是我，我在斥责路

    易，他显然没有做任何努力。

    我心想这孩子真让我抓狂。半小时前我就想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费了好大力气却无济于事。我们约好了中午跟妈妈共进早午餐——那

    是我每月一次的酷刑，我还打算赴约之前去奥斯曼大街买双血红色的

    浅口鞋，打折季刚开始我就心心念念想得到它。我想等周一跟埃热莫尼的大老板一起开会时炫耀一番，我已经在这家化妆品集团夜以继日

    地工作了15个年头。我带领着一个20人的团队，致力于一项光荣事

    业，那就是为某个洗发水品牌进行广告宣传和新品研发，其去屑率可

    达100%，“可达”二字的意思是在召集来的200位女性测试者中，其中

    一位会发现她满头青丝上的头屑全都消失了。当时我引以为傲的一件

    事，就是在与埃热莫尼法律部门经过艰苦的搏斗后，终于获准使用这

    一数据。这一点至关重要，有了它就可以提高销量，实现年度加薪，暑期跟路易一起度假，还能买新鞋子。

    叽里咕噜地抱怨了几句之后，路易决定服从命令，穿上一条紧身

    又低腰的牛仔裤，洗了把脸，又花了5分钟动作娴熟地把头发弄得乱蓬

    蓬的，哪怕那天早上天寒地冻也不愿戴帽子，又咕哝了几句(我虽然

    听不懂，但知道大概内容——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去……)，戴上墨

    镜，紧握着滑板(滑板脏兮兮的，不管立在哪儿都会摇摇晃晃，我还

    得经常买轮子供他参加比赛用)，穿上红色的优衣库高级轻型羽绒

    服，抓起一盒巧克力夹心饼干，按我的要求狼吞虎咽地吸进一袋果泥

    (还跟5岁时差不多)，最后终于按了电梯。我瞥了一眼手表，10点21

    分。完美，还有时间，可以分毫不差地完成计划。路易殿下起床要多

    久全凭运气，所以我留出了宽裕的时间。

    天气好极了，冬日晴空湛蓝无云。我一直喜欢冷冰冰的光线。我

    从未见过比我在莫斯科出差时见到的还要蓝、还要澄净的天空。在我

    看来，俄罗斯首都堪称冬日天空女王。巴黎也有着莫斯科的风韵，频

    频向我们抛来如丝媚眼。离开位于十区的公寓后，我和路易开始沿圣

    马丁运河朝火车东站方向走去，如障碍滑雪般穿行于闲逛的一家老小

    及被驳船经过欧仁·瓦尔兰桥船闸的景象吸引的游客中间。我观察着

    路易，他踩着滑板从我面前溜走了。我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正在成

    长为一个小男子汉。我应该告诉他的——有了想法就应该表达出来，否则毫无用处，但是我没有。最近一段时间，路易变化很大。这个年

    龄段特有的成长速度，使他从一个纤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身高不可

    小觑的少年，细细的胡须从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冒出来，脸上还没

    有开始长痘痘。翩翩风度即将显露。

    这一切都太快了。我在回忆中沉浸了片刻，沿着瓦尔米堤道漫

    步，右手推着一辆石油蓝色的小推车，左手拿着手机。我想我见到这

    样的场景肯定会莞尔一笑。或许这是我事后编造出来的？我记不清楚

    了，很难回想起在那么重要的场合我在想些什么。如果能倒退几分钟就好了，那样我就会更注意。如果能倒退几个月、几年就好了，我就

    能做出很多改变。

    我听到“周末”乐队(The Weekend)的最新歌曲响了起来——路

    易把它设置成了我的智能手机的铃声。是JP。他妈的。为什么我的上

    司非要在周六上午给我打电话？当然，事情已经发生，在埃热莫尼这

    样的公司上班意味着不得不处理一些紧急事件。而现在，当我听到有

    人用“紧急事件”这个词时，它已经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含义。我再也

    不会用这个词来称呼需要总结的陈述、需要做的消费者测试，还有需

    要进行确认的瓶瓶罐罐的设计方案了。我们说的是什么样的紧急事

    件？谁到了生死关头？在那一刻，我还想不了那么多。我想到的，只

    是JP找我有什么急事，我预感到可能与周一的会议有关。所以，绝对

    是急事，至关重要。我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勉强留意着路易，他放

    慢了速度，在我身边停下来，显然是想跟我说话。我示意我在接电

    话，他可能没看到？他嘟囔了几句，嘀咕着他有重要的事要说，我想

    是这样。他用动作和表情强调了事情的重要性。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

    当时想跟我说什么了。我确定在最后一刻我对儿子的看法是负面的。

    大概就是在想，他总是需要关注，我就不能拥有一刻属于自己的时

    间，他还是个自私的少年，可我也需要喘口气啊，他妈的。这个小家

    伙，我的亲生骨肉，这个我花了成千上万小时抚慰他，又花了成千上

    万小时跟他一起歌唱，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笑声和喜悦、让我引以为傲

    的人，我在脑海中酝酿的关于他的最后一个词，我在生了锈的脑子里

    喊出的最后一个词，却是康布罗纳说的那个该死的词[2]。多么羞耻!

    想起来是多么不应该!

    路易喘着粗气，抓起一直挂在他脖子上沉睡的红色耳机，重重地

    扣在脑袋上，大声嚷道我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样子，在我的世界里只有

    工作，然后用右腿猛蹬了一下加快速度，踩着滑板冲上了有坡度的人

    行道。我要不是在跟JP通话——所谓的紧急事件原来是PPT出现了问

    题，需要重做——就会做出一个妈妈应有的反应，例如喊一声“慢一

    点，你太快了”，尽管上过幼儿园的小孩听了这话都会生气，尽管这

    么做在理论上没有什么用，但实际上总归还是有可能唤醒一个半梦半

    醒意识不清的人。这句呼喊停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在埃热莫尼，人们

    并不十分看好养孩子这件事，尽管官方政策很明确：埃热莫尼支持男

    女平等，埃热莫尼致力于推动女性在社会上取得成功。在理论、对外

    公布的政策与实际情况、同一机构的另一副面孔、导致女性在大型集

    团行政委员会中的比例低得出奇的某些人们心照不宣的规则之间，总有一道鸿沟。一直以来我都在奋力谋求高级职位，因此绝不可能在一

    场工作谈话中显示出一丝妈妈的情感，哪怕是在周六上午10点31分。

    当JP懒洋洋地向我叙述周日要修改哪些地方时，我心不在焉地盯

    着路易，显然他冲得太快了。我注意到他把耳机扣在了耳朵上，我清

    楚地记得我曾在心里希望他不要把声音开得太大，希望他意识到自己

    的速度。我摇了摇头，心想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不应该再动不动就

    忧心忡忡了，什么都要担心，一点点小事都要担心。短短几秒里竟能

    涌现出那么多想法，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几秒竟能根深蒂固地印刻在

    我的脑海中，让我为之痛苦，同样不可思议。

    我最后一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10点32分。我心想我要在3分钟之

    内挂断JP的电话，因为我们快到地铁站了。

    我听到一个沉闷的响声，让我想起遇难航船发出的鸣笛。是一辆

    卡车。我抬起头，时间凝固了。我距离卡车还有100多米，但行人的哄

    闹声太响，让我感觉我就在现场。我的手机掉在地上，摔碎了。我嘶

    吼了一声。我的双腿蜷缩在一起，我摔倒在地，站起来，甩掉细跟

    鞋，像从来没有跑过步一样跑了过去。卡车这会儿已经停下了。嘶吼

    的不止我一个。十几个正在晒太阳的人——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上午

    ——站了起来。一位父亲捂住了儿子的眼睛。那个孩子多大了？四五

    岁吧。这种场景不适合他。哪怕在电影里，也永远不会展示这种场

    景，不会展示给任何人，最多会暗示发生了这种事。在这个暴徒横行

    的世界，请保留一份羞耻之心吧。我跑上前，又嘶吼了一声，扑倒在

    地，感觉擦破了膝盖，但没感觉到疼。怎么说也不是那种疼。路易。

    路易。路易。路易。我爱的人。我的生命。如何描述无法描述的事

    情？一个目睹了此情此景的人随后用了“母狼”这个词。被开膛破肚

    的母狼发出的嚎叫。我捶打着，抓着地面，浑身颤抖着，把路易的头

    捧在手里。我知道不该碰他，我知道哪里都不能移动，但我忍不住。

    理论和现实之间还是有差距。我不可能狠下心来，看着他躺在地上，什么也不做。但是我捧着他的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确认他

    的呼吸。他在呼吸吗？他在呼吸。他停止呼吸了。他又恢复呼吸了。

    救援到达的速度破了纪录。一位消防员负责照看我，确切地说是试图

    把我和路易的身体撕扯开。我扇了他一个耳光，我道了歉，他对我微

    笑。我全都记得。记得他既坚定又温柔的动作，记得他不怎么好看的

    鼻子，记得他令人安心的嗓音，记得他说的那些场面话，记得远去的

    救护车。我截取了几个片段。儿科急诊。罗伯特·德勃雷医院。重症的看法，他们肯定会认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改变什么。至于我，我已经有了答案，人们肯定不会同意我妈妈

    复播放那几分钟里的每一幅画面，琢磨她本应该怎样做、本可以

    上，妈妈应该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我知道她应该会在脑海中反

    因此在回忆往昔时，那天上午可谓完美。我知道在这个问题

    仅此而已。我和妈妈的生活，也正是如此。

    们不能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那样太累了。我们活着，实际上，那只是一个平淡到让人沮丧的上午，总之一切如常。我

    一起度过了美妙的时光，我们温柔相拥，说了一些甜蜜的话。但

    跟她一起度过的。我很想告诉你们，那是一个特别的上午，我们

    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她叫塞尔玛。我的最后一个上午就是

    下发生了什么吧。

    况，而且既然你们在读，就还是向你们解释一下我是谁，解释一

    按照惯例，我不喜欢过多地讲述我的生活，但考虑到各种情

    如果没有这些，我想我已经死了。

    (在大多数日子里)。

    特夫人的胸部无关的数学、我超酷的外祖母奥黛特、我的妈妈 花花绿绿的滑板、我的数学老师埃内斯特夫人的胸部、跟埃内斯

    前十年的电影(不，这个爱好并不过时)、汽车消音器的味道、榈油还要高的蘸酱(我很喜欢这个梗)、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

    球、日本动漫、吉姆斯师傅[3]、精灵宝可梦、棕榈油含量比纯棕

    我叫路易，生活在巴黎，12岁半，很快就13岁了。我热爱足

    一天上午

    了。表盘裂了缝，指针不走了，静静地见证着。依然是10点32分。

    周围的一切纹丝不动，天空依然湛蓝澄净。我看了看手表，也碎

    酒吧的餐桌上。我擦了擦嘴，喝了一杯水，抬起头。

    使唤。我的肠子搅在一起，我把早餐吐在了这家人潮刚刚散去的文艺

    下来。人们让我坐在一家洒满阳光的咖啡馆的椅子上。我的身体不听

    上。他抓住了我。自意外发生后我一直紧绷着的肌肉，这才刚刚放松

    监护。会好起来的，夫人。不，不会好。我会陪着您。我瘫倒在地这个答案很奇怪，因为大家已经知道，那个上午发生的事无

    非是妈妈试图把我从床上拖下来，我发了一通牢骚，拖拖拉拉，然后又发了一通牢骚。这是旁观者的看法。我当时也是这种看

    法。如今我后退一(很多)步，这才明白了当时的感觉。那些模

    糊的感觉，那些脑部的刺痛，只有在一切清空时才能感受到。习

    惯的力量。循规蹈矩的幸福。家庭惯例带来的永恒喜悦。那些细

    小的、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构筑成了我们，也改变了一切。

    那天上午也充满着对惯例的渴望。房间的门把手吱扭一声

    响，把我的意识唤醒了百分之一，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妈

    妈跨过门槛，走上前来，把一只手伸进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脑

    袋，从额头滑到脖子后面——从不沿反方向抚摸。妈妈喃喃

    道“早上好，我的小宝贝，该起床了，我的小心肝”，好像我才

    两三岁。这一刻在沉睡与清醒之间摇摆不定，这种昏昏沉沉的状

    态将梦境与现实融为一体。然后响起机械百叶窗被拉起的声音，阳光开始洒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地埋怨一声，翻个身，把头埋到

    靠垫下面。妈妈的第一次到访结束。梦神再次将我拥入怀抱，我

    继续做起之前的梦，虽然之后一点也记不起梦到了什么。第二次

    到访时，妈妈的声音更加坚决，不再那么温柔。每天都是如此。

    她熟知这种惯例。快13年了，一直如此。虽然已经形成条件反

    射，但她跟我一样，能根据我这个半梦半醒的厌世少年说出口的

    每一个音节的语调，还有喉咙里发出的响声的长度来判断我当天

    的心情如何。那天的心情是喜悦的。那是个周六，我们都知道。

    我们时间充足，虽然妈妈不是这么说的。我知道那天的安排，我

    了解妈妈，知道她是提前叫我起床的，她给我预留了从睡梦中醒

    来的时间。

    我加一点题外话，因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12岁半的小男

    孩竟然能用这么多复杂的词，这事有点古怪，不是吗？无论如

    何，我要告诉你们，我在保罗·艾吕雅初中三年级C班的同学们也

    觉得这事很奇怪(40岁以上的人则会觉得可疑)。毕竟12岁半能

    上初中四年级[4]，就已经很奇怪了吧。至于我，我没有把这当回

    事，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也没办法，在学校里大家总是嘲笑我

    的表达方式，把我当成一个讨人厌的书呆子，所以如果你们不这

    么做的话，那就多谢了……我说到哪儿了？对，我在向你们讲述。几天以来我一直想

    ——我需要这么做——跟妈妈聊一聊我在足球场上遇到的那个女

    孩。对，女孩也能踢足球；对，她们也可以很漂亮，这些陈词滥

    调就不说了吧。我一直在等待恰当的时机。我和妈妈都很腼腆，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人，而更像是那种把感情藏在心里的人。跟

    妈妈聊天的恰当时机，不可能是在工作日。她下班回家就已经筋

    疲力尽了，而且还放不下她的智能手机，总是需要处理她所谓

    的“紧急事件”。我心想她是做去屑洗发水的，能有什么紧急事

    件呢……

    总而言之，我心想，在那个一切如常的周末，那个一切如常

    的上午，完美的时刻到来了。我不想让妈妈情绪过于激动，焦躁

    不安地想象我以后结了婚的样子，所以我不想一副郑重其事的样

    子。随便聊聊，漫不经心，这样最合适。因此当我靠近妈妈，她

    却把我推开，仿佛我是长在路边的一棵杂草时，我承认我气坏

    了。妈妈说我有点多血质。我不太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概是

    说我是个烦人精或容易动怒，或者两者皆有。说句为我开脱的

    话，正如外祖母奥黛特所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妈妈就

    是一个特别容易动怒的人。我没有说她也是个烦人精，这是你们

    自己想到的，承认吧。

    因此我像牛一样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地走了。我本想在她接

    工作电话时为难她一下。那是周六上午，总得想个办法让她明白

    那不是工作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当妈妈看到我消失在街角

    时，她也很紧张。她有意无意地加快了步伐，以免我离开她的视

    线。我毫不犹豫地往前冲，我想赶在她前面经过雷哥列路的路

    口，然后在维尔曼公园的入口躲起来，让她害怕，逼迫她挂掉电

    话。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不，我想我应该知道，毕竟我也不傻。显然，我冲得太快了，脚下打了个滑。愚蠢的错

    误。我从来没有打过滑，我总能把滑板控制好。在我重新抬起头

    时，我看到卡车冲过来，听到喇叭声响起，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仿佛彻底断了电。

    请注意，与人们的普遍观点不同，在那百分之几秒里，我并

    没有看到我的一生浮现在眼前，我只看到了那辆该死的卡车亮着大灯，心想大白天还开什么灯啊，真是奇怪。

    最后这个想法真是傻得出奇。

    2.

    EEG[5]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妈妈们应该做好这种准备。想到孩子可能

    会死，这跟直接把孩子埋掉没什么区别。把孩子埋掉，她们做不到，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路易没有死。他不可能死。

    我处于休克状态。我不知道官方的医疗术语是怎么说的，但我好

    像听到有人用过这个词。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周六剩下的时间里，我像

    棉絮一样轻飘飘的，仿佛有一个虚幻的蚕茧把我从头到脚包裹了起

    来，把声音和感觉都减弱了。我好像被麻醉了。可能是人们迅速给我

    注射的镇静剂发挥了作用，也可能是接二连三投掷在我身边的“炸

    弹”发挥了作用。

    情绪的炸弹。医生解释，为了让我儿子避免受苦，他们强行给他

    灌了药，当务之急是阻止内脏损伤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感染。“维持

    其生命的预后工作已经启动，由于正在治疗，他的实际知觉状况无法

    评估，要等停药后才能做出更清晰的判断，我们很抱歉，夫人。”

    泪水的炸弹。我的母亲来到医院，一边嘶吼一边摇晃着我，指责

    我循规蹈矩、不负责任、疏忽大意，说医生们都该离我远点。这可是

    我的亲生母亲啊。“遇到这种情况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夫人，您

    应该尊重您女儿的反应，正如我们也尊重您的反应。还有，我们不是

    傲慢的小傻瓜。”

    最后，还有词汇的炸弹。一连串的新词、首字母缩写词、看不懂

    的记号、浩浩荡荡的形容词大军，还有一些医学术语之类的小兵小

    将，这些对不愿意听的人根本毫无意义。在层层迷雾中，我清楚地记

    得的只有一些关键词，我迫切希望这些方向标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些词比其他的词更加重要。

    多重创伤。血肿。

    颅内。

    肺。

    昏迷。

    深度。

    呼吸器。

    EEG。

    等待。

    多久？

    不知道。

    无法预测。

    直到永远？

    不知道。

    太早了。

    希望。

    勇气。

    病床上，路易依然英俊、镇定、平静，完好得令人惊叹。如果没

    有那些管子，他的脸和身体其他部位可谓纹丝不动。两根肋骨被撞

    裂，一条腿骨折——不是开放性骨折，固定起来就行了，别人是这么

    告诉我的。我反驳了他们，心想固定起来有什么用啊，他又不会立刻

    起来蹦蹦跳跳。护士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她觉得这句俏皮话从

    我这个遇难母亲的嘴里说出来，显得不合时宜。我是一个惊慌失措的

    母亲。至于是否遇难，那就不知道了。一切似乎都不真实。这是一场噩梦，塞尔玛，仅此而已，你会醒过来的，路易会来到你身边，他的

    发绺像冲浪运动员的一样乱糟糟的，垂落在黑溜溜的眼睛上，睫毛也

    跟着颤动起来，好像在笑一样。“你怎么了，妈妈？你不喜欢我开的

    玩笑吗？好吧，可能真的不好笑，但是我平平安安的，你不用担心。

    你给我买了我在亚马逊上找到的精灵宝可梦卡？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我可以在全球音乐电视网上看演唱会吗？哎呀，求你了妈妈，你不酷

    哦。你最好了，我爱你。”

    我绝不是最好的妈妈。我和最好的妈妈之间还隔着几光年。她在

    遥远的星系之外，嘲笑着我。她的儿子就在身边，微笑着，活蹦乱

    跳。我的儿子呢？

    也还……

    活着。

    希望。

    等待。

    多久？

    不知道。

    3.

    紧随其后

    周日晚上，我获准离开医院。工作人员不想放我周六就走，他们

    需要对我进行观察——正式观察。我觉得他们主要是怕我干傻事。他

    们不了解我。如果说有什么事是我不会做的，那就是自杀。我有着强

    烈的生存本能。哪怕是在最阴暗的时刻，我也能鼓起勇气重整旗鼓。

    这也是路易出事以来，我一直在反复默念的一句话。我应该开启战斗

    模式。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是一位女战士，一个斗志顽强的人。“这

    很好，夫人，路易需要您的支持。当然，这也不能保证什么。但路易

    还很小，在他这个年龄，醒过来的概率要大一些。病情好转通常是一直接受顶尖治疗、年轻的病人不放弃、周围的人爱他且与他并肩作战

    的结果。”

    因此周日我就离开了，怀揣希望，同时又心灰意冷。表面上，我

    想跟他一起抗争，护士们也鼓励了我。尤其是那个可爱的金发小个

    子，我觉得她有点像索菲·达旺[6]，在她的镜头前，我本可以把最隐

    秘的苦恼都吐露出来的。但在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令人恶心的声

    音——花了一夜时间研究昏迷之后，这种声音强烈起来，互联网在这

    种情况下具有超强的毁灭性——把这些想法悄悄地塞进了我的脑

    海：“有什么用呢”“想想迈克尔·舒马赫[7]吧，已经好几年

    了”“如果他醒来患上闭锁综合征怎么办”“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怎

    么办”……没过多久，我又从彻底的绝望恢复到了一开始的乐观，以

    至于医院的工作人员开始担心我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受到了影响。我想

    对他们说不要担心，我平时就是这样，今天只是有点极端，但我不确

    定这些话会不会让他们安心，我应该走出来，否则真要发疯。

    我见到了路易。一整天都能跟他在一起。沉睡的小男孩。我期待

    看到他醒来，翻个身，低声埋怨：“太早了吧，今天是周日啊。”如

    果能再听到一句这些平日里会惹我生气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那么多话，他一句都没有说。一句都没有说。在机器的维持下，他的呼吸依然均匀，胸膛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有些生气的地方。在那

    天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握着他的手。我按摩了他的手掌、手

    指，还有脚，久久地，慢慢地。感觉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这让我安

    心。整个面部，我能摸到的只有脸颊。闭上眼睛，他的小酒窝又浮现

    在眼前，他一笑起来酒窝就会陷下去。我哭了，哭得很凶。泪水滴在

    他手上，落在我手心。这大概很正常。我给他唱了几首摇篮曲。我把

    他最喜欢的那首哼了十几遍，他都12岁了还是会让我唱这一首。那是

    我编的歌，自己作的词。大概是最没有节奏感、最不悦耳的摇篮曲。

    但在我们眼里，无疑又是最美的。

    太阳落山了。我害怕。我最怕回到家里。孤零零。需要面对他，可他又不在。打开门，闻到他每天都喷的那种少儿香水散发着令人头

    晕的味道，捡起通往洗衣房的过道上的脏衣服——他习惯了往那里

    扔。吃饭。睡觉。睡不着。前一天，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再加上已

    经筋疲力尽，这才睡了过去，而且没做梦。但是没有他在的第一夜就

    不一样了。我看到黑夜已经降临，张牙舞爪地阻止着我。几分钟之

    前，护士们就开始温柔地告诉我该走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我似乎没有听到。护士们说病情恐怕还会持续，说我应该坚强起来，为了

    他。我久久地拥抱了他，在他耳畔说了一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然后站起身来，走出房间，把我的宝贝和我过去的人生丢在了那里。

    我应当直面今后的生活。

    我决定一直走回家，觉得离开医院不流通的空气，到外面呼吸一

    下对我也有好处。在巴黎周日夜晚密集的人群中走了几百米之后，我

    想到了那个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卡车司机。警察局的人来找过

    我，但我状态不好，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刺激我。但他们需要听听我的

    看法，警察回复道。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来了，我们交谈了十几分

    钟。我不得不描述了我对局面的看法，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希

    望正义得到伸张，开始把报复的火苗引到卡车司机身上。警察明白了

    我的意思，平复了我要求判处他终身监禁的冲动，向我保证他们正在

    调查，很多目击者都可以描述当时的场景，还可以查看那条路上的监

    控摄像头拍下的录像，正义自然会得到伸张。尽管如此，其中一位警

    察还是提到，这是一场意外，我应该知道司机也是一位女性，是两个

    很小的孩子的妈妈，受到惊吓后她也十分慌乱，调查结果恐怕不会让

    我满意。证据指向一致，路易没有控制好滑板，这一点应该很清楚，虽然大家都没有恶意，但很难避免碰撞，司机的责任可能会很小。于

    是我开始唾弃警察的无能，嘶吼道事情的经过不是这样的，我儿子跟

    这一切都没有关系，那个婊子如果真能让警察相信她没有责任，那她

    就是个摆布人的高手，说这些警察也是蠢货，还骂了一些别的话，但

    事后记不起来了。我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朝他们的方向挥了一拳，这

    时索菲·达旺和一位助理护士走进房间，阻止了我，然后我就坐在冰

    凉的绿色亚麻油毡地面上，倒在这位电视主持人的怀里，像疯了一样

    号啕大哭起来。警察们心平气和地指出，他们不会把这些无疑已经超

    出我思维的话语和举动考虑在内，希望我能努力鼓起勇气，然后离开

    了。我不仅失去了儿子的未来，也丢掉了尊严。我已经得知卡车司机

    是一位女性，也是一位妈妈，却还是希望最坏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尽管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摇了摇头，继续朝圣马丁运河岸边走去。再走一刻钟左右，我

    就到家了。我们的家。孤零零。

    走了一公里后，我的反应活跃起来。我瞥了一眼手表，表盘还是

    碎的，依然是10点32分，不用再对它有任何期待了。我伸出右手去找

    手机，从前一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要用手机，这倒是前所未有的，直到……前所未有的事发生在了我身上。在鼓鼓囊囊的手提包里划拉了

    几下之后，我意识到手机不在里面，想起出事的那一刻我失手把它扔

    掉了。

    我停下了脚步。JP。我当时在跟JP通话。我没有联系他，也从没

    有想起过他，没有想过第二天还要向大老板先生做那个该死的报告。

    我本该在周日准备那个报告的，而周日，就是今天。JP没有听到我的

    任何消息，应该会担心吧。当然，担心的是报告，跟我这个小人物没

    什么关系。我琢磨着出事时，他听到了什么。他是否以听众身份见证

    了此事，还是说手机在之前就摔碎了？我反复回想当时的感觉，确信

    手机当场就摔碎了，JP什么也没有听到。在某种意义上，这让我安

    心，因为我绝不愿意看到埃热莫尼的员工向我投来假惺惺的同情目

    光。我的事业会成为我的救生圈。如果我失去职业生涯，那我就更加

    一无是处了。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片依然正常的绿洲保护起来，把

    特效洗发水部营销总监塞尔玛保护起来，不要让她被昏迷少年之母塞

    尔玛埋没。

    尽管我在努力地想着JP和工作，然而事故的一幕幕依然不停地向

    我涌来，我听到我的嘶吼声在回荡，感觉一阵阵恶心袭来，忍不住呕

    吐起来，吐在了马路正中间。咳嗽，打了几次嗝。为了躲开我，一个

    老太太牵着狗换了一条路走。巴黎人关心的就是这些，真是奇怪。

    我在一座大楼的台阶上坐下来喘了口气，平静下来，把那些嘈杂

    和疯狂丢在了一边。我在那里坐了多久？久到忘记了寒气还在噬咬着

    我的手、耳朵和脸颊。

    然后我又开始酝酿一些想法。我慢慢描绘出了短期生活新目标的

    轮廓。没有目标，我就无法前进。我从来不会毫无目标地活着。事故

    发生后，我之前所有的目标都失效了。我果决地重新列了一个简短的

    清单，接下来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精力都会花在这上面。之后，咱

    们再走着瞧。

    目标一：让路易醒过来。

    目标二：跟以前一样继续职业生涯。

    在那个忧心忡忡的夜里，我只合眼睡了不到一小时，剩下的时间

    都在准备给大老板先生的报告。在电脑面前，我又回到了“才思泉涌”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用大量的高难度工作麻痹和扼杀我的思想，让我不再去想路易的事。

    4.

    哦，船长!我的船长![8]

    “该死的塞尔玛你在搞什么鬼我给你打了50次电话你这样太不专

    业了你至少给我回个电话啊妈的你给我造成了多大压力我希望你已经

    把报告要改的地方都改好了否则还得花个该死的一刻钟那我就帮不了

    你了我的小心肝。”

    吸一口气。第一口。

    “我也爱你，JP。总之，早上好。”

    “你就拿我寻开心吧。一点也不害臊。幸亏我爱你，什么都愿意

    为你做。”

    这个家伙什么都敢说，一句话之后又会翻脸。真让人发疯。公司

    里所有的年轻人见了他之后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拿他那些充满敌

    意的命令怎么办。在这个问题上我了解了一些信息，确信JP就是个自

    恋又邪恶的人。他会用复杂又含糊的要求把他要加害的人弄得一头雾

    水，待他们完成工作后一边向他们表示祝贺，一边指出他们就是十足

    的蠢蛋。

    “给你，这是报告的最终版。”说着，我把一个U盘递给他。

    “都怪你，我夜里都没合眼。公司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为的就

    是如果遇上周一要见大老板，你周末就别休息了。明白吗？”

    “一清二楚，JP。我保证不这样了。”

    撒撒娇，抛抛媚眼，用上小姑娘的策略，既要有悔意，又不失骄

    傲——对待邪恶的人，最有效的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组织好语言，拿出自相矛盾的态度，把他也弄得一头雾水。

    JP浏览了报告，看着我咧嘴微笑。我的活儿干得不错，我知道。

    他对我无可指摘。

    “好样的，小姑娘。你是个烦人精，但还不错。当然，我说‘不

    错’是指你能力不错，私底下说，你已经过了我的食用期限了。开个

    玩笑，你很清楚我喜欢你，你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MILF[9]。好了，不

    开玩笑了，大家在等我们呢，脱下你的小内裤，我们好好快活快活，哈哈。”

    不要担心，JP，我不恨你，但从两年前开始，我就经常用苹果手

    机录下你和你的同类就我和其他女性发表的“好”言论。我可不是什

    么初出茅庐的小孩。

    随后，我和JP坐上了通往八楼的电梯。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赏了

    我们一句应景的“加油”。大老板先生是公司里的恐怖制造者，更是

    一个传奇。“刀子嘴，刀子心。”跟他一样同在法国巴黎证券交易所

    40家上市公司担任总经理的同行们这样说。“一个大傻瓜。”工厂刚

    刚被关闭的埃热莫尼荷兰公司的员工这样说。这个大老板对公众一无

    所知，却当上了金融界的半个神，要敬仰他，千万不要反驳他，否则

    就得忍受这位现代独裁者的雷霆大怒。

    至于我，我倒是不怕他，这肯定是因为我想起了母亲对我的教

    育。她总是跟我说，如果有人把我吓住了，我只需想象一下他在最滑

    稽的场景中的样子，就不会把他神化了。“无论是谁，无论他有多么

    傲慢，或者多么有权势，想象一下他在厕所里的样子，你就能在脑海

    中把他放回恰当的位置了，我的女儿。这个人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他

    也有同样的生理需要，也有着同样的权利和同样的义务，这一点永远

    不要忘记。”

    10分钟后，我们进入会议室。里面坐着30多个人，哭丧着脸。不

    过这很正常，我们谈论的是化妆品，这是最严肃的话题之一。在这种

    会议中，很多列席者会假装在听，实际上则是在用笔记本电脑回邮件

    或者网购。这些人从来不插话，但总是跟大领导意见一致，大领导一

    发言，他们就装出一副深受启发的样子表示赞同。如果演讲者是女

    性，那么合乎礼仪的做法是穿上短裙和高跟鞋，用公司的全套产品化个妆：“睫毛如丝”睫毛膏、“红色主义”口红、“复古优雅”眼

    影、“欢乐纽约”限量款紫红指甲油。至少如此。

    大老板先生喜欢取笑女客户，居高临下地称她们为“米丘夫人 [10]”；取笑埃热莫尼的广告模特，经常把他们比作家禽，等他们一出

    现衰老的迹象就要求我们换人；取笑工厂员工，说他们连一家工厂都

    撼动不了；取笑领最低工资的人，说他们应该庆幸有一份工作，那些

    一天只花一欧元就能过得很好的越南佬很快就要取代他们了；取笑营

    销总监，说他们为了让空洞无物的推荐通过，就连珠炮式地冒英语单

    词。大老板先生真是个喜剧演员。此外，会议室里一片欢乐，这个信

    号不会错。

    我开始做报告，很快就注意到了大老板先生没有听。他正在戳弄

    苹果手机，露出猥琐的微笑。我想象得到他在聚精会神地看什么内

    容。我决定停下来。这个让我忙活了一整夜的该死的报告，是讲给这

    位蓝精灵爸爸的，是给他一个人听的。如果他不听，我也就没兴趣继

    续讲了。几位参会者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我，心想我在玩什么把

    戏，因为这里的规则是无论殿下态度如何，表演必须继续[11]。

    我的沉默让大家安静了下来，总经理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仔

    细看了我一会儿。他一脸狼狈，坐直了身子，把智能手机放在桌子

    上。

    “怎么，我的小塞尔玛，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报告是讲给您听的，可是您没有听。所以我停下来，留出

    时间给您处理紧急事件。”

    “在您面前就座的是行政委员会成员，还有公司的20多位高层领

    导，这个报告不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我不喜欢您的语气。请继

    续。”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脚下。我要保持镇定，毫无怨言地接受，然后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哪位先生可以总结一下报告的开头？”

    参会者们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嘲讽的微笑。惊慌的目光。“您在玩什么把戏，我的小塞尔玛？”

    “我不是您的小塞尔玛。很好，我们继续。”

    我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做报告，但明显感觉到大老板先生在琢

    磨什么事。话说到一半，他打断了我。

    “不，我们不继续讲了。您的报告没有准备好，太业余了。等您

    多少弄一弄再来见我。我想知道您是哪种女人，我的小塞尔玛，我喜

    欢这个问题。您有孩子吗，我的小塞尔玛？”

    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在职场环境中不合时宜，又出人意料。路

    易，卡车，医院。把这些画面赶走，快点。

    “我有一个儿子，主席先生，但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在您

    看来，我是哪种女人？还有，恐怕我还得重复一遍，我不是您的小塞

    尔玛。”

    “您是那种把事业摆在第一位、会为成功做好一切准备的女人，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这很好，在座诸位对此毫无怨言。”

    他又露出猥琐的微笑，参会者们也窃窃地笑了起来。我又回想起

    我沿着圣马丁运河往前走的画面。10点31分，路易想跟我讲话，我在

    打电话，我把事业摆在了第一位，大老板先生说得对。我感到一阵恶

    心泛上来，同时泛上来的还有泪水。大老板先生继续。

    “我特别害怕那些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的女人，当然，除非她们

    买我的产品。我想您不一样，您是全心全意为公司奉献的。我以前看

    错您了。或许您应该少花一点时间照顾孩子，多花一点时间准备报

    告。会议结束了，我的小塞尔玛。”

    他站起身。我感到一股闷气在我身体里咕噜响。

    照顾孩子。我回想起前一天在路易床边的情形：照顾我受伤的少

    年，勉勉强强地试着为他做点有用的事。我曾尝试掩饰悲伤，但后来

    丢掉了没用的铠甲。我回想起路易第一次放学回家时的情形：照顾我

    的小男孩，把他最喜欢的巧克力棒偷偷放进书包，为了安慰他还在上

    面画了一颗小红心，对他说我就在他身边，永远。我回想起在产科抱着路易的情形：照顾我的宝宝，一个人。我感觉我是个坏妈妈，因为

    我给他喂母乳的方式不对。我感到胸部在疼，没有成功。路易体重下

    降，人们建议我用奶瓶，但我坚持下来了，我没有放弃。两天后，路

    易开始吮吸，我哭了起来。总之，照顾他。

    那个卑鄙的家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朝他走去，做了很久之前

    就该做的事，做了社会上所有女人很久之前就该做的事。我站在独裁

    者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用尽所有力气给了他一记耳光。

    大大的耳光。

    至尊耳光。

    超级耳光。

    耳光中的耳光。

    我要付出昂贵的代价。我要被赶走了，我知道这一点。可是好爽

    啊!真爽啊，这个耳光!那个浑蛋头头儿盯着我，惊呆了。他用手捂

    住脸，冲我微笑了一下，对后面的人喊：

    “马上把这家伙给我赶走!”

    我简短地回答：

    “非常乐意，经理先生。”

    我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状态走出了房间。我以为我会号啕大哭，可是我没有，我发出一阵狂笑。

    5.

    愿我心松弛[12]

    我失败了。我的目标二打了水漂。从今往后，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继续职业生涯了。我以为我会感觉特别糟

    糕，可是到了第二天，我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我可以一整天都陪在路易的床边了。我向他讲述了我的遭遇，讲述了我是如何教训那个猪

    一样的老总的，我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当时的场景，惹得在场的护士哄

    然大笑，尤其是索菲·达旺，她像讲悄悄话一样，偷偷告诉我医院里

    也有很多这种事，没教养的野人在走廊上乱跑，听了我的故事，她们

    这些每天都要受到睾丸素过剩的男人们侮辱的女性又重新燃起了希

    望。我想把这件趣闻讲给母亲听，我想她会为我感到自豪的，这会是

    多年以来的头一次。但我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咽到了肚子里，我绝不想

    让她闯入我的生活，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我同意让她去看路易，但

    小心地避免与她见面。我决定由我们俩轮流照顾他。

    路易还是一动不动。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会任由自己被打败，所以

    尽可能试着让他过得欢乐一些。医生说得很清楚，他感知到外界的概

    率非常小。尽管如此，但还是有一丝希望，于是我就抓住它不放，想

    向他证明妈妈在战斗，妈妈没有陷入绝望。

    当我晚上回到家，准备释放一天的压力时，我进入了一个极为失

    望又痛苦的阶段，任凭自己哭了出来，一杯红酒在手，然后再来一

    杯，最后喝掉了整整一瓶。随后我感觉好些了。我轻飘飘的，任由自

    己做起了白日梦。在频频出现的梦境中，在那条该死的人行道上，路

    易及时停住了，回过头笑了起来，做了个冲浪运动员的手势，意思

    是“一切尽在掌控，妈妈”。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手挽手朝火车东站

    走去。而在真实的生活里，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宿醉醒来，就着咖啡吞

    下一克扑热息痛，没有理睬妈妈的短信和邮件，然后出发去了医院。

    在那个响彻寰宇的耳光事件后的第三天，我手里拿着重大失误解

    雇信，约见了一位律师，向他描述了当时的情况。他做了个鬼脸，表

    示我处境不妙……直到我亮出了像宝贝一样藏在袖子里的王牌：15年

    来，我一直忠心耿耿地效力于埃热莫尼，收到的评价总是充满溢美之

    词，我偷偷录下了几十条录音，可以证明公司内部存在普遍的性别歧

    视，此外——接下来这个有些出乎意料，在参加了那场倒霉会议的少

    数几位女性中，有一位出于同情主动给我发来了邮件，表示愿以匿名

    形式为我做证。

    律师面露喜色。这是个好活儿，我的材料铁证如山，对埃热莫尼

    这样一个集团来说，它的生意如何完全取决于全世界女性的信赖，因

    此它绝对承担不起风险，性别歧视丑闻可能会使它遭受抵制，损失几千万欧元，并引发史无前例的公关危机。律师将立刻展开财务谈判，保证让我在今后多年衣食无忧。按他的说法，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获赔

    五六十万欧元，不过我们可以把目标定得高一点，吓吓那个大人物。

    因此，这位律师大人把他最喜欢的一条录音发给了埃热莫尼的律

    师们。麦克风一开，表演开始。营销团队正在介绍他们的新广告，参

    演者为珍妮弗·普雷斯顿-康韦尔，这位女演员曾荣获三座奥斯卡奖，在社交网络上坐拥3000万粉丝。大老板先生毫无顾忌，打断了发言

    者。

    “这个珍妮弗，太老了点。光修图，就得花上一大笔。去吸吸脂

    吧，这样对她大有好处，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停顿了一下。大家都觉得尴尬。沉默。大老板笑了起来。

    “她的胸部怎么那么小，屁股又那么大？给她隆隆胸，收收臀，这次就凑合了。下次换别人代言吧，我的小宝贝。不然我们的身体护

    理产品的销量就要一落千丈了，您也跟着陪葬吧。”

    眼看大笔收入就要落入囊中，律师狂喜不已，眼里闪着铜臭味的

    泪光。

    到了第九天，医疗团队决定停止对路易的治疗。感染已经控制

    住，血肿也消了。我也愿意相信路易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医

    生们还说，既然已经不再人为地维持他的昏迷状态，那就要对他的实

    际知觉状况做出评估。现在，我们要弄清楚路易是否有醒过来的迹

    象。但多久才能弄清楚呢？两天之后，我们就会对情况做出准确的判

    断。耐心。勇敢。

    在这两天里，我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等待之苦，苟延残喘着，走到

    哪里都在哭，从头到尾都在哭，看到什么都会想起路易，想起他不在

    身边。面包师傅跟我说早安，我哭了起来，因为我看到了我经常给儿

    子买的马卡龙。我打开收音机，却无法忍受那些流行歌曲，仿佛在这

    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连痛苦的沉默都有回声。走在街上，一看到有人踩着滑板，我就吓得要摔倒。我瞥见一辆卡车，不得不在长椅上坐下

    来喘口气。我这一生厄运连连，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的头痛日益加重，如同针扎一般。从最初的一瓶酒，到后来翻

    了倍。我蒙骗不了医院的员工。他们派来了最光彩照人的密使——索

    菲·达旺。他们知道我最喜欢她，她最能牵动我的心弦。她尽可能温

    柔地跟我说话，督促我做出回应，还给了我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地址，让我尽快去看医生，我出现了问题，在我这种情况下出现问题是很常

    见的，现在还为时不晚。“答应我，您会打电话给他。”“好的，就

    这么说定了，索菲。”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我陷入了沉默，我感觉被榨干了。我的律师

    告诉我，埃热莫尼那边的开价又提高了，已经接近100万欧元了。他在

    电话里狂喜不已，但是这个消息没有给我带来丝毫快乐。这条信息跟

    其他的没什么两样。

    最近这几天，我才睁大眼睛，看了看我的一生这个可怕的现实。

    除了我的工作和我的儿子，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不是。我的感情

    生活单薄得如同一张卷烟纸，我已经长达十个月没有性生活了。

    然而以前的我还不错，中等身材，身段苗条，身高1.68米。面部

    紧致，榛子色的眼睛线条分明，眉毛浓密、有型又脉脉含情，显得眼

    睛很大，所以我一直不愿意把眉毛修薄。一头棕发熠熠闪光，这个形

    容词是我的理发师用来安慰我的，因为我觉得一大堆头发不太好打

    理，要经常盘起来，插上一支铅笔做簪子。我喜欢这个动作，自少年

    时代开始我就是这么做的：把浓密的棕发撩起来，转着圈盘上去，这

    样脖子上的皮肤就终于可以解放了，可以自由呼吸并颤动了，有时还

    会诱惑一下别人。

    我在多家约会网站上填写了资料，把我的玉颈、秀眉和乱蓬蓬的

    发髻展现在世人面前。我勾选了一个方框，说明我在寻找露水情缘。

    无数自荐者向我拥来，把我淹没了。其中大部分是已婚男士，这让我

    完全相信了男性的平庸。

    我一生中仅有过一段真正的恋情，那是跟路易的亲生父亲。一股

    持续了近两年的激情，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他从来不知道他当

    了爸爸。我也不想知道后来他变成什么样了。路易曾多次询问他的出

    身，我母亲也多次问起路易父亲的事。她曾表示她发现了一些重要线索，但我拒绝多言。比起难以为继的三角关系，我更喜欢简单的、与

    他人无涉的母子关系。我宁愿选择四分五裂的家庭，也不愿选择重组

    家庭。

    第11天晚上，我被部门主任叫进了会客厅。他的名字叫亚历山大

    ·博格朗，是医院里的红人。他精心梳了一个凡尔赛宫廷式的发型，微笑起来让人招架不住。如果换个场合，我可能会很愿意与他见面。

    可是他脸色严肃，更何况我们在一间装饰过于艳丽的房间里，也说不

    出什么真心话。我害怕。我坐在那里，保持沉默，双目低垂，胳膊交

    叉，嘴唇紧咬，手握成拳。我的一切都是封闭的。

    于是这位医生开始向我解释，缓慢地，字斟句酌地。我的世界早

    已崩塌。路易没有出现任何苏醒的痕迹，医疗团队很担心。我不清楚

    他们用的术语是什么意思，总之路易成了所谓的植物人。这究竟意味

    着什么？他还在呼吸，某些反射作用还正常，但脑电图提示有脑部疾

    病的迹象。“该死，请您说得清楚一点!”我开始无法保持平静了。

    他却依然平静，应该是见惯了处于崩溃边缘的父母。他想说脑电图的

    线条不是直的，因此不能宣告脑死亡；可以监听到混乱的背景噪声，这说明路易的神经元正在进行着完全无规律的活动。维持其生命的预

    后工作已经启动，还要继续等。

    我想就是在这时候，我嘶吼了一声。或者，就是在这时候，他说

    出了那个11天以来我一直不允许自己去想的词——死亡？路易可能会

    死。我问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知道答案？”他不想回答我。我问了

    第二遍，然后问了第三遍，嗓门越来越大。我呼吸加剧，我哭了，我

    用手捂着脸，把手伸进头发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这不可能。我疯

    了。亚历山大·博格朗几次打断我，反复强调：“很抱歉，女士，我

    没法回答您。”我要求他做出回答，说他不能看着我这个样子却不管

    不顾，他肯定知道还要等多久。需要日复一日地观察路易的身体，尤

    其是脑子会出现何种变化。每当出现新迹象，就能重新评估路易的状

    况。这样没错，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发生呢？如果什么迹象都不出现，那要花多久才能知道完蛋了呢？该死的，回答我啊!回答我吧，求求

    您了，我需要知道答案。我需要知道答案。

    我知道了。我坐在那里，心碎了一地。亚历山大·博格朗把手搭

    在我的肩膀上。我哭不出来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路易还是这个样子，医生们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治疗，那时他们可能会决定不

    再人为地维持我儿子的生命。如果一个月之后，他们认为他的神经没

    有恢复的希望，就会决定不再让他遭受多余的痛苦，就会决定不再用

    非理性的、不合适的方式穷追猛进。届时他们就会撤掉机器。一个

    月。漫长的一个月。转瞬即逝的一个月。可是一个月还没到呢。勇

    敢。耐心。我感谢了他，他又问了我最后一遍，说这样可以吗，我回

    答说当然可以。

    我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医院。在嘈杂之中，我分明听到了口哨声，像牛仔的口哨声、牧羊人呼唤羊群的口哨声，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声

    音。我转过身，看到了她，她站在那里，手叉着腰，目光冷峻。是我

    母亲。我不需要这个，今天晚上不需要，今天晚上尤其不需要。

    我假装没有看到她，加快了脚步。她又朝着我吹了十几次口哨，仿佛我是一条流浪狗。我叫了出租车，冲进一辆带深色车窗的。我看

    到她一边打着夸张的手势，一边朝我跑来(我母亲刚满60岁，浑身是

    劲)。我不知道去哪里，但我不想回家。我把一家餐馆的地址给了司

    机。我头脑一热，决定到一家星级餐馆庆祝一下我儿子的最后一个月

    生命。就在这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遭到了服务员的拒绝。在我点第

    三瓶天价葡萄酒时，服务员礼貌地要求我结账并离开。我特别不理解

    他的做法。我记不清楚了，我想他们是不得不把我请出餐馆的，我是

    公款吃喝——所以他们要摆脱掉我这个酒鬼，宁愿不让我付钱，也不

    要在那个静悄悄的地方引起一阵哗然。

    返回时，我怎么都打不到车。有几辆车停了下来，但看到我的情

    况，都拒载了。一位名字很温柔——叫马马杜——的白马王子一直护

    送我回到了家，把我放在了大楼入口处。

    “您确定没事吗，夫人？”

    “当然，什么事都没有，出租车司机先生。”

    车开走了，我倒在了密码门和内线电话之间的小隔间里。

    6.倒数第30天

    反抗

    我在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我头痛欲裂，想吐，一点点回想起前

    一天发生的事，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藏起来，羞耻让我哑口无言。我希

    望昨天没有遇到邻居，但很快便意识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

    上楼回到家的了。我的艳遇——据我所知是艳遇，一切都很模糊，但

    我想我应该能认出他来——在大楼入口处就结束了。我慢慢起了床。

    我开始头晕。我往前走了几步，费力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口哨声响起，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是母亲。

    她腰上系着围裙，右手拿着吸尘器的管子，左手握拳放在腰间

    ——她的招牌动作，说明她已经不耐烦了。

    “我的女儿，你现在的情况，看了真让人害怕。”

    “你好，母亲，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爆炸了，你看看，我把这个猪圈稍微收拾了一下。我想过

    你可能会自暴自弃，但我发现你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差一点就要

    把电视上那两个姑娘叫来了，她们是帮助身处绝境者把事情理清

    的。”

    我瞥了一眼房间，她说得对。我嘴里含着“你说得对”这句话，但就是说不出口，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瘫倒在沙发上，抓过一条格

    子花呢长巾，把自己裹在里面。

    “啊，还有，别找你的劣质酒了，我都扔掉了。”

    “你干了什么？”

    “我把它们都扔掉了。”

    “该死，母亲，那不是劣质酒，你把好几百欧的东西丢进了垃圾

    桶。”“好好说话，亲爱的。别管多少钱了，你看看你，你不能再这么

    下去了。我得把这些事接管过来了。”

    “不，你别接管什么事，就让我清静清静吧。如果我想时不时喝

    个一两瓶，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你也不是我的清洁工。请你走

    吧，母亲。”

    “想都别想。我要留下来。”

    “你就别管我了，行吗？”

    “你看看我的脸，像在开玩笑吗？你知道昨天你会出什么事吗？

    你喝得烂醉如泥，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强奸犯。司机把你放在那里，你

    瘫倒在地，钥匙还在身上，如果有坏人经过，鬼知道他会对你做什

    么。我在大楼的台阶上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跟乞丐一样。幸亏你的

    邻居们认出了我，没有把我扔出去。我看到你瘫倒在门口，心里真难

    过。看到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塞尔玛。我跟踪了你好几天。我替

    你感到害怕，我看着你堕落，酗酒，明显瘦了下去。我知道你整天都

    待在医院，一开始我觉得你为儿子做的事真的很棒。可是现在你累到

    瘫软，大家都看得到。你会慢慢死掉的，这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

    如果你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又怎能指望路易鼓起勇气抗争？”

    “真该死，你明白吗，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你想让我跟什

    么抗争？如果有敌人，我知道得去抗争，可是现在没有!他们停止了

    治疗，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

    味着从现在开始，如果一个月之后他的脑子里还是什么征兆都不出

    现，他们就会停止一切措施。他们会拔掉电源，然后就完蛋了，什么

    都没了，我就一无所有了。你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一个一无所有

    的可怜女人。一无所有。”

    母亲走向前。她在沙发上坐下，紧靠着我。她把手搭在我肩膀

    上。我想，这是十几年以来我们第一次有身体上的接触。我往后退了

    一点，但没有把她的手甩开。

    “这不是真的，你说得不对。你比你想的要强大很多，但是你意

    识不到这一点。你需要走出这个恶性循环。我就在你身边。路易也

    在，医生们没有说谎。他们还留着他，留着我们的小家伙，这说明他们心里是有希望的。你很棒，塞尔玛。我很久没有跟你说过这种话

    了，可是我为你感到骄傲。我为你成了这样的女性而感到骄傲。”

    “放屁。”

    “别替我想这想那了!你又不在我脑子里，就别管我怎么说，也

    别管我怎么想了。在新情况出现之前，我就住在你这里了。”

    我挺直身子，仿佛后背被一根尖锐的针刺中了。

    “绝对不行。”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趁你睡觉时找人配了一串钥匙。”

    我没有力气反抗了，这会儿不行。我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又躺

    下了。母亲站起身，我昏昏沉沉的，吸尘器呼呼作响，像一首摇篮

    曲。恍然觉得我仿佛也只有十二三岁。头好疼……

    那一天，自出事以来我第一次没有去看路易。我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一阵熟悉的味道飘来。南方的味道。

    母亲出生于法国东南部，虽然我们住在巴黎，但经常去瓦尔省的

    海边度假，住在奥黛尔姨妈家。五年前，她去世了。奥黛特和奥黛尔

    在想象世界中发生过一场灾难[13]，而现实世界中的这两个人是一对真

    正的姐妹花，她们是双胞胎。我很喜欢奥黛尔姨妈，她总是为我们准

    备美味又精致的菜肴。国庆节的晚上，我们可以喝到蔬菜蒜泥浓汤，然后从耶尔的老城区向南一直走到市中心，去那里看烟花，唇齿间还

    留着香味。我觉得当时的我很幸福。我明白了今天晚上母亲为什么要

    来我这里。在混杂的味道中，我辨认出了蔬菜蒜泥浓汤。这是一道夏

    天的菜，可现在是1月19日。不管了，我饿坏了。

    我很快注意到公寓变干净了。母亲可从来不是什么贤妻良母，我

    怀疑她喊了我雇来打扫卫生的女佣弗朗索瓦丝，但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在厨房的吧台前坐下来。两个盘子，两个杯子。我得准备坐在母亲

    对面吃饭了。要在几天前，这么可怕的事我想都不敢想。这话听上去

    没心没肺的，不过反正我的生活已经乱七八糟了。母亲对我微微一笑，问我睡够了没有。她的措辞，再加上罗勒让人头晕的味道，把我

    的思绪抛回到30年前。像普鲁斯特入口即溶的玛德琳蛋糕。我仿佛又

    回到了鹌鹑之丘[14]那幢公寓的厨房里，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巧克力，母亲微笑着，像往常一样问道：“睡够了吗，我的小暖猫？”母亲总

    是叫我小暖猫。这些词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了。

    这是意义非凡的一天。这是死而复生的一天，或许吧。

    我放松了戒备，只说了一句：“是的，妈妈，谢谢。”

    爆炸性新闻

    好吧，我很抱歉，因为我完全误导了大家。我想我还活着。

    情况不好，但还活着。如果是BFM电视台，可能会在红色大标题栏

    显示“爆炸性新闻：他还活着”。应该说，意识到这一点并不容

    易，我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还活着？如

    果你们早就知道了，那就没意思了。

    说到这里，你们会问，为什么我之前要说我已经死了。首

    先，你们看错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确定我死了。我说话像演说

    家一样谨慎，就像人们吹嘘自己说起话来跟写希腊神话书一样。

    我一直在说“我想”“我觉得”“我感觉”。的确是这样。说实

    话，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我在哪里。我说过，我看到了卡车的大

    灯，然后一片漆黑，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在真实的人世间了。

    但是我还能继续想，继续思考。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梦

    里没有出现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没有看到我像游自由泳一样

    在空中飞的画面，没有看到三个头的怪物追着我在睡美人的城堡

    里奔跑，没有跟珍妮弗·普雷斯顿-康韦尔发生性关系，rien，niet，nada[15]，只有正常的、标准的想法。

    你们自然会问，我是怎么知道我现在还没死的。我很想回

    答，我看到了那条隧道，一道白光闪过，上帝喊我走上前，他英

    俊、魁梧，温暖的云朵闻起来香香的，他对我说小路易你时辰未

    到，回到人间吧，100年后再回来。然而实际情况绝非如此。实际

    情况是，我进入了一个似梦又非梦的世界，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

    的身体，只剩下思维和想法。不，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疯，但你

    们现在是知道了，不管我怎么说“我觉得”，你们都不应该理

    会。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突然间我又能感觉到我的身体了。首

    先是手指。我的手指重新变得真实起来，我感觉到了很难受的刺

    痛。你们知道，如果夜里枕着胳膊睡了很长时间，就会感觉到身

    体边缘好像接上了一段枯木，手也不听使唤了，只能等待血液重

    新流回沉睡的肢体，感觉像有蚂蚁在里面爬。有时候会有点痒，有时候又疼得让你觉得胳膊要坏死了。啊，我刚刚开始频繁出现

    这种感觉，仿佛我的手指正在几百万只蚂蚁的攻击下坏死。随后

    同样的痛感开始出现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我意识到我要耐心应对

    这种疼痛。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还是说痛感减弱了？我不确

    定。我确定的，是我的身体已经苏醒，但还不能动。我用尽全力

    也无济于事，命令我的眼皮睁开、手活动一下、舌头动弹一下，全都无济于事，什么也没有发生。真让人发疯。我哭了起来，嘶

    吼起来，当然是在心里。我身陷囹圄，孤身一人。在反抗了很多

    小时(很多天？)之后，我觉得我又睡着了。然后觉得我又醒

    了，然后觉得我又睡着了。这些细节就不讲了，总之感觉就像坐

    在旋转木马上，转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我听到有人说话，起初是模糊

    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我开始严肃地思考我是不是正在前往彼

    世，尽管我和妈妈从来都不相信有彼世这回事。然后我心想，用

    一句“今天早上你处理过405房间了吗，碧姬？”来欢迎新成员不

    是很奇怪吗？

    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

    帝。在美剧中，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人们的反应就是

    这样的。在短信用语中，会将“Oh, my God”简写为OMG。所以我

    要说：OMG，OMG，OMG，OMG，我觉得我听到了周围的声音。

    从这些话里能得出什么结论？

    结论一：我在405房间，或者离405房间不远。

    结论二：我旁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碧姬。除了那个唱

    过“现在努力奋战吧”的女子组合[16]，我不认识什么叫碧姬的

    人。这是一个信号吗？意思是让我不要放弃？可是这个信号也太

    难懂了吧。我是不是要参加一个小型私人演唱会？我表示怀疑。结论三：碧姬在远处回答说没有，她还没处理过405房间，但

    是不用着急，那里也不脏，于是我推断“处理”的意思是打扫卫

    生。

    我决定再等一等。不过也就是这么说说，因为除了等我也干

    不了别的。在此期间，我探测着最轻微的声音。我就像进入了神

    秘洞穴的阿里巴巴，像发现了自己能使用魔法的哈利·波特，像

    被马车迷住了的灰姑娘，像……好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每一阵响声都是一座宝藏，我兴奋得像跳蚤一样，哪怕我知道什

    么也没有出现。从表面看我应该是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连最

    会虚张声势的人都捉摸不透我。我显然也不是那种富有表现力的

    人，别人怎么也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快速分析了一下环境：

    规律的嘀嘀声，呼吸声(可能是我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喧哗声

    和餐具的声音——好像远处有食堂，碧姬的女同事正在哼唱一首

    我没听过的曲子，中间还停下来说了一句“你好，医生”。我在

    医院里!这个你们也知道？该死，如果你们还知道别的事，请告

    诉我，因为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不过我确定你们不知道我的听

    力恢复了，因为我自己也是刚刚知道的。

    几个人走进我的房间，音量提高了一个等级。一个男声，两

    个女声。是新来的。我承认我没有全部记住，尽管如此，我还是

    弄清楚了很多事情，而且不都是好事。他们在谈论我，几次提到

    我的名字。我明白了我处在停滞不前的状态中，没有变好，也没

    有变坏。他们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停滞在了哪里？这时我听到

    了后面那个词——昏迷。我吓了一跳。昏迷意味着情况很糟糕。

    在电影里，如果宣布“他昏迷了”，所有人都会哭起来，瘫倒在

    地，大吼大叫，用拳头捶医生，结局一准是医生俘获了忧郁妈妈

    的心。我立刻想到了妈妈。她知道我昏迷了吗？当然知道。她捶

    过医生的身子了吗？这倒真是她的作风，想到这里我不禁微微一

    笑——当然是在心里微笑，表面还是扑克脸。

    那么这个昏迷诡计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为妈妈感到难过。至

    于我，我之前没有意识到我昏迷了，所以我没有那么难过。我想

    知道我在这里待多久了，但是因为大家听不到我说话，所以我很

    难说服他们告诉我。当一位女士问今天周几时，我努力集中注意

    力。嘀嗒，嘀嗒，嘀嗒，我马上就知道了。第二位女士回答说今

    天周四。这对我帮助不大。然后她又张口说道：“1月19日。”OMG，OMG，OMG，OMG。上一次还是1月7日，周六。在此期间

    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我开始严肃地想象妈妈和外祖母奥黛特会处

    于何种境地，我只有一个愿望：告诉她们我又能听到了，一切都

    会顺利，我肯定很快就能跟她们说话了。

    我等了一整天。我睡了一小会儿，想了很多，听了很多。我

    在等妈妈，等外祖母。

    当我听到走廊上有人说晚安时，我明白一天结束了。没有人

    来看我。我孤身一人。

    我哭了起来。

    当然是在心里哭，表面还是扑克脸。

    7.

    倒数第26天

    愿望

    我还要过几天才能走进路易的房间。不是罗伯特·德勃雷医院那

    间，而是另一间，真正的那间。从1月7日开始，我就没有再进去过。

    我关上门，没有再打开。母亲很理解这个房间在我的心理重建过程中

    的重要性，没有再迈进过一步，她尊重我的节奏——仅此一次。

    然后我感觉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印着他偶像的海报、试图表现

    自己最喜欢的英雄的绘画、乱糟糟的床、揉成团扔在桌上的睡衣，还

    有翻到1月9日周一这一页的学习记录本了。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整

    理着。我决定洗一洗脏衣服。在抬起路易的床垫，打算取下天蓝色的

    床笠时，我听到了一个干脆的响声。一件东西刚刚掉在了地板上。我

    把床垫朝我这边抬了抬，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

    有。于是我跪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抓滑下来的东西。

    这是一本A5尺寸的简装小笔记本，封面很有特色，贴着几位现役

    足球运动员的贴纸。我微微一笑，打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题词：我的奇迹笔记本

    这几个字出自我儿子之手，我认得出他挤在一起的字，他虽然已

    经不小了，字体却依然笨拙。有人向我解释道，这是某些早熟的孩子

    的特征：思想总是走得比双手快，字迹虽然说不上潦草，但也不怎么

    用心。我翻过这一页，屏住呼吸，开始阅读。

    我最心爱、最珍贵的奇迹笔记本，我要告诉你在我死之前所

    有我想尝试的经历，它们都是我的奇迹，这有点像梦想清单，但

    又不完全像，因为我只会写下可能实现的事情。

    这是一份开放的清单。如果我想到什么事、什么人、什么酷

    酷的或者更深刻的玩意儿，我还会慢慢补充的。因为我不打算马

    上就死，所以我选择了足够厚的你，我十分珍爱的、宝贵的奇迹

    笔记本。

    是伊莎让我产生了这个想法。她也出现在了清单里。

    好好睡觉吧，我的小奇迹们!

    路易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合上笔记本，将其迅速放在路易的桌子

    上，仿佛它会烫伤我的手。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继续远远地看着

    它。安东尼·格列兹曼[17]正咧嘴冲我微笑，让我定了定心。在读完第

    一页的标题后，我心想路易把这些穿着短裤跟在球后面跑的小伙子称

    为奇迹，可能有点包装的成分。我想在笔记本里面找找，看看有没有

    跟封面上差不多的足球运动员的照片。可是，我刚刚从儿子的床垫下

    挖掘出来的，是一本小小的梦想笔记本，上面还提到了一个我从未听

    说过的名字。这个伊莎是谁？我感觉不舒服，我是擅自闯进来的。我

    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秘密花园，而且是冲破栅栏闯进来的。我立刻泛

    起抑制不住的想哭的欲望，但我知道母亲在外面，我不想看到她闯入

    路易的房间。我成功控制住了情绪。我关上门。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心绪大乱。我该做什么？我只有一个愿望：阅读后面的内容。

    翻页，探索路易的内心世界，了解对他而言最宝贵的经历是什么。尤

    其是，尤其是要弄清楚这本奇迹笔记本里是否有我的一席之地，因为我从第一秒就开始羡慕这个伊莎了。儿子有没有把我列入他梦想中的

    未来？

    我没有屈从于笔记本的召唤。我决定把它放回原处，静下心来想

    想应该采取何种行动。我跟母亲一起吃饭时保持着沉默。她注意到

    了，当然——她总能注意到一切。我害怕接下来的这天夜里她会去翻

    路易的房间，于是我假装在读一本从来没有把第8页翻过去的书，耐心

    地等着她打起呼噜，然后去找那本笔记本，把它拿到了我的房间。我

    花了几小时，翻来覆去地从各个角度琢磨这个问题，但也没有下定决

    心，然后我睡着了。我没有阅读笔记本的内容，只是快速浏览了一

    遍，想知道本子有没有写满。确实写满了，至少有好几页是写满的。

    就在夜晚中间，我吓醒了。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坐在路易身

    边，在家里的房间里。路易打着哈欠，要睡着了，但是我没有让他睡

    觉，我在给他读一本书，每当他要睡过去的时候都会提醒他注意。然

    后房间变成了医院的病房，这次路易是睡着的。我在给他读同一本

    书，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反应。我合上书，模仿书里的场景，但是

    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效果。我继续模仿，我变老了。在我60岁时，路易

    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叫喊。我丢下书，注意到那不是一本小说，也不

    是一本故事集。是那本笔记本。我醒了，出了汗。

    一粒小种子种下去，一个荒诞的想法在我的脑子里发了芽，一个

    句子反复盘旋着，如同一个执念：“路易没有死，路易陷入了昏迷，但是路易还活着，塞尔玛，一切都还有可能，他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

    间可以醒过来，他会醒过来的。”医院员工反复说他可能完全没有意

    识。但是他们确定吗？不，他们不能肯定就是这样。因此他还是有可

    能听到我、感觉到我的。我得抓住这一点不放。

    我要让儿子产生醒过来的愿望，把陷入昏迷的他正在错失的一切

    展示给他看，让他垂涎三尺，让他产生活下去的愿望。这是一个疯狂

    的计划，但可以实现。我确定。

    主角？运动员：路易。教练：我。

    奥林匹克项目？自由泳，游出昏迷。

    胡萝卜[18]，动机？一切都记在笔记本里了。这本笔记本浓缩着未

    来。这本笔记本写满了路易梦想要经历的事情、快乐的承诺和“酷酷的玩意儿”，这是他的原话。这本笔记本是对生活的承诺。

    操作方式？我要出发去遇见儿子的梦想，替他经历，用声音和视

    频记录下来，与他分享。我会庄严地对待这个承诺，既不能往后退，也不能辜负它。我不知道有没有确定的顺序，但我不想让一切看上去

    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所以我需要慢慢探索这个计划。

    预期结果？我儿子自言自语道：“该死，我的娘亲竟会替我做这

    一切，这根本不可能。”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颤抖。我起床，望天。我是不是正在变疯？片刻之后，我遮住

    了压在我儿子头顶的乌云。但夜色依然深沉，找不到出口。路易可能

    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我知道。我开始流泪，默默地，一动不动地。我

    的执念或许很荒谬，但是我没有办法狠下心来看着我的儿子离开，且

    未能让他实现他作为一个孩子的梦想。

    我还剩下多长时间？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我已经失去了宝贵

    的几天，已经错失了与时间和生命赛跑的时机。

    我翻过第一页，发现了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要走出舒适区，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为了路易。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为了我。

    8.

    倒数第25天

    东京，很远[19]

    在度过了无眠的一夜之后，我收拾好行李，订了一张去东京的高

    价机票。只剩下商务舱了，但考虑到律师发来的与埃热莫尼谈判的最

    新进展，我连头等舱也付得起了……

    我去跟路易告别，向他解释了我在脑海中酝酿的这个疯狂的计

    划。路易还是那样英俊，那样平静，那样安详，那样一动不动，可是这天上午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我对儿子了如指掌——自从他躺

    在医院的那张病床上，他脸上的一切我都毫不陌生。我可以描绘出他

    精致的鼻子、刚长出的头发、精致的眼皮，还有每次遵照医嘱梳洗时

    我都会给他捋整齐的眉毛。在饱蘸激情地向他描述完接下来几周的安

    排后，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路易的右眼眼角处形成了一滴泪水，然

    后沿着太阳穴滑落下来。路易哭了，我确定。我感觉心怦怦直跳，喊

    了一声，惹得两位护士闻声闯入。我想与她们分享我的热切，请她们

    共同见证，我儿子的脸上刚刚出现了什么东西。可是时机已过，舒芙

    蕾已经瘪下去了。其中一个护士——我不喜欢的那个，我既记不住她

    的名字也记不住外貌(我每次都是临场了才发现我得想想这人是谁，然后才能认出她来)——很生硬地反驳道，这种事情时有发生，那不

    一定是一滴泪，也有可能是存留在依然湿润的眼皮上的一点水，因为

    刚洗漱完没多久，即便是分泌物，也压根说明不了什么。“您儿子的

    所有参数都很稳定，很抱歉，夫人。”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路易，等待后续。哭吧，求求你了，我爱的人。让她们看看我没疯，让她们看看你在抗争。

    我多么希望他能醒来。只要我的肺和他的肺里还有一克氧气在循

    环，我就决定抗争到底。在博格朗医生下通知后的第二天，我就做出

    了这个不可撤销的决定。实际上，自出事以来，这个决定就一直埋在

    我心里。但我应该是被自己的母亲动摇了，更是在可怕的日程安排面

    前动摇了，所以没有觉得显然应该这样做。我需要放弃自怨自艾和自

    我鞭笞，正视希望，并且绝不放弃。

    1月24日周二这天，我一大早就赶到医院，跟索菲·达旺达成了一

    项协议。她一边虔诚地听我讲话，一边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外星人。

    然后她大笑起来，对我说这个想法棒极了，说是的当然，她会尽可能

    地帮助我。我拥抱了她，她有点吃惊，但还是接受了。她问我能不能

    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同事——尤其是告诉那个跟卡特琳·拉博德[20]长得

    一模一样的伙伴(这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我同意了，心想法国电视

    一台与法国电视台之间这样融洽，这对我的计划来说倒是个好兆头，因为它毕竟包括很大一部分视频和音频内容。我把路易的微型运动相

    机塞进了我的手袋里，打算在去东京的飞机上仔细研究下说明书。东

    京，很远，在12小时的飞行中我应该有时间成长为一个专业的摄影

    师。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几乎没有意识到我在摄影剪辑方面显然

    没有什么才能。20点35分，在距离飞机只有几米之遥时，我对即将采取的行动还

    心存犹豫。当然，我相信我刚刚交给自己的这项任务是有理有据的。

    当然，对于正在等着我的一切，对于展现在我面前的、身体和情绪双

    重意义上的旅行，我感到很兴奋。当然，我也知道母亲会陪伴我儿

    子。但在这几天里，我就不能碰触他，也不能拥抱他了，对我来说这

    似乎是个艰难的考验。一想到在我离开期间他的病情可能会恶化，我

    就异常焦虑。

    母亲——这几天来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应该完全感受到

    了我的狂热，但是我成功地向她隐瞒了我的发现和我的决定。这个监

    护人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没有什么想法能比这个更可怕。

    我等到最后一次登机提醒，确认我带着那本珍贵的小本子，打开

    手袋，抚摸着有塑料覆膜的封面——贴在上面的内马尔闪烁着光芒

    ——才朝空姐走去。

    深呼吸，尽情微笑，坐在6A座位上。我对座位的大小产生了幻

    觉，不明白这是什么构造，还可以躺下(这是我第一次坐商务舱旅

    行)，还有温热的小餐巾、乘务人员友善的微笑、香槟酒——我可以

    屈从于它的诱惑而无须忍受母亲的指责，自从那天晚上收到博格朗医

    生的通知、她把我弄得筋疲力尽之后，她就一直让我生活在滴酒不沾

    的营养地狱中。

    我感觉不错，刚刚好。我已经17天没有这样了。不，仔细想想，应该是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举起酒杯。敬你的梦想，儿子。

    [1] “不见神，不心烦”(loin des dieux, loin de mon c?ur)，化用了熟语“眼不

    见，心不烦”(loin des yeux, loin du c?ur)。

    [2] 康布罗纳(Pierre Cambronne，1770—1842)，法国军官。在滑铁卢战役中，面对

    英国人的劝降，康布罗纳简洁地说“他妈的”，震惊欧洲。

    [3] 吉姆斯师傅(Ma?tre Gims)，原名甘地·杜那(Gandhi Djuna)，法国著名饶舌

    歌手，1986年5月6日出生于刚果民主共和国金沙萨。

    [4] 法国的义务教育制度为小学五年、初中四年、高中三年。原文troisième相当于中

    国初中四年级，入学年龄大致为15岁。[5] 法语单词électroencéphalogramme的缩写，意为脑电图。

    [6] 索菲·达旺(Sophie Davant，1963—)，法国记者、电视主持人、演员。

    [7] 迈克尔·舒马赫(Michael Schumacher，1969—)，德国一级方程式赛车车手，2013年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滑雪时发生事故，头部严重受伤。

    [8] 出自美国诗人惠特曼为纪念林肯被刺而写下的著名诗篇《哦，船长!我的船

    长!》。

    [9] Mother I'd like to fuck. ——原注(英语俗语，意为成熟而具有性吸引力的女

    性，中文可译为“半老徐娘”。——译注)

    [10] 代指随便什么人，类似于中文里的张三李四。

    [11] 英国摇滚乐队皇后乐队的歌曲“The Show Must Go On”。

    [12] 法国歌手玛莲·法莫(Mylène Farmer，1961—)的单曲“Que Mon C?ur

    Lache”。

    [13] 奥黛特(又译奥杰塔)和奥黛尔(又译奥吉莉雅)是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

    鹅湖》中的人物的名字。在《天鹅湖》中，魔法师曾用外貌与奥杰塔相似的奥吉莉雅来欺骗

    王子。

    [14] 鹌鹑之丘(Butte-aux-Cailles)是一个山顶社区，位于法国巴黎东南部十三区。

    [15] 分别为法语、荷兰语、西班牙语的“什么也没有”。

    [16] 指法国二人女子歌唱组合“碧姬”(Brigitte)。碧姬二人组的音乐一直散发着

    公路电影的气质，与电影《末路狂花》精神相通。

    [17] 安东尼·格列兹曼(Antoine Griezmann，1991—)，法国足球运动员。

    [18] 指促使路易醒来的正面刺激。在法语中，胡萝卜(la carotte)和棍棒

    (lebaton)分别代指正面刺激和负面刺激。

    [19] 出自法国记者、作家塔尼亚·德蒙泰涅(Tania de Montaigne，1971—)的同名

    作品。

    [20] 卡特琳·拉博德(Catherine Laborde， 1951—)，演员，法国电视一台(TF1)

    天气节目主持人。Part2

    奇迹病房

    9.

    倒数第24天

    抛到窗外

    “Arigatō gozaimasu! ”

    “Alligator... gauza-a?e-mass! ”

    这门语言如同地狱。即使右手里拿着袖珍版零基础日语指南，我

    也没能弄清楚如何发音。在飞机上，我试着花力气学一学必备词句，例如这句标志性的、在任何场合都会用到的“非常感谢”，但我睡着

    了。需要指出，夜间航班，正如其字面意义，是要在夜间飞行的。我

    应该想到这一点的，我制订了太多目标，可是在香槟和疲劳的驱使

    下，我行程中有一半时间都在睡觉。由于八小时的时差，我虽然按时

    醒来，但东京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在机场，所有标语都被翻译成了英语。我取回行李，又在自动取

    款机上取了几千日元，然后很容易就打到了一辆出租车。我把智能手

    机上的宾馆地址出示给司机看，他确认了，我们行驶了四十几分钟。

    这辆出租车已经让我感觉很不习惯了。我本以为我打的第一辆出租车

    是个例外，但很快就意识到惯例就是如此。司机戴着白手套，穿得像

    是要去参加婚礼，用一道类似玻璃隔板的透明隔墙与乘客隔开。他递

    给我一块用小塑料袋装着的湿毛巾。座位上铺着一块垫布——这款式

    我的祖母见了应该不会拒绝，有一点虚幻、媚俗和平庸，这帮我迅速

    换了个环境。我立刻想到了路易，想到了他对日本动漫的痴迷。他的梦想清单

    始于东京，完全符合逻辑。他曾经多次让我带他来这里，但我没有时

    间。要干的活儿太多，假期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了。这会儿，坐在这辆

    闻起来跟超市里一样香的东京出租车里，我决心以后带他来日本。真

    的。

    我选了一家豪华宾馆，在网上快速搜索时发现，这家是必选中的

    必选。如果把索菲亚·科波拉[1]的《迷失东京》放在2017年拍，肯定

    会在这幢楼里拍，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博主这样告诉我。这个无可辩驳

    的理由吸引了我。我还没在这里过夜，但从第一秒开始，我就没有后

    悔过我的选择。宾馆坐落于一个安静的街区——虎门山，在一座可以

    俯瞰城市的大厦里面，位于第40层至第60层之间，可以从一个很棒的

    角度观赏东京塔，这座红光闪闪的塔是我们国家埃菲尔铁塔的复制

    品。大厅整洁，精美，有设计感，独出心裁，富丽堂皇。我开始兴奋

    得像一只跳蚤，心想我会超喜欢东京。

    我的房间令人目瞪口呆。有一整面墙其实不是墙，而是一块从地

    面直通天花板的玻璃。我住在47层，有一种被城市淹没的感觉。无须

    与什么人面对面，有的只是令人惊叹的视野。我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

    关上，这样就不会被反光弄得不舒服了。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

    闪烁在我脚下几十米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当然，我曾经

    登上巴黎的蒙帕纳斯大厦，但当时是跟几十位游客一起，被闪光灯和

    歇斯底里的尖叫包围着。而在这里，我独自一人，鸦雀无声，漆黑如

    墨。我紧贴着玻璃，睁大眼睛观察。

    我想到了阿梅丽·诺冬[2]。在《诚惶诚恐》中，她把陷入东京的

    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把被光芒四射的虚空吸引的那种头晕目眩的感

    觉描写得那样生动。她谈到过抛到窗外。这种令人陶醉的将思绪抛到

    窗外的感觉，我经历过了，我感受到了这座陌生城市的震颤。

    我打开路易的相机，录了很长一段视频，尽量大声地描绘着。你

    需要看看这些，我爱的人。谢谢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待了多长时间？反正长到足以在路易写下的一个奇迹上打钩

    了：

    “在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欣赏东京的灯光。”这个地方美得摄人心魄，所以最后我决定留在宾馆过夜。顶层被

    一座同样不可思议的游泳池占据，也都是玻璃窗，我可以自由自在地

    将思绪抛到窗外，双脚浸在水中，呷一杯热茶。有那么一瞬间，我感

    觉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人间天堂。只有那么一瞬间。

    一瞬间之后，我到位于下面三层的餐厅吃了晚饭，那里的视野同

    样激动人心。自从几小时之前到达这里，我就反复地想，还是一个人

    待着舒服，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时间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这么

    想，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不管怎样，我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身

    边只有一本《东京旅行指南》做伴，周围都是共进浪漫晚餐的情侣，我突然感觉很不自在。我扫视大厅，想看看是不是只有这一张单人

    桌。还有一张，在餐厅的另一头。面子保住了。从西装和身形来判

    断，显然是位男士。但隔着这么远，灯光又很柔和，我看不清楚。

    我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日本马桶，与路易清单中的另一个体

    验有关，我已经在房间里打了钩。路易写道：

    “按下日本马桶的所有按钮。”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加热坐垫和喷在屁股上的小股水流。我

    一直都害怕有电子元件的马桶，不管是哪种。尽管我想到了出现故障

    的概率非常小，但是我总是怕什么地方出毛病，比如水流喷错方向，喷到我脸上——想想真可怕，或者弄湿我的衬衣。总之，我无疑更喜

    欢巴黎那种老式抽水马桶。

    回到桌边，我又瞥了一眼我远远看到的那个孤零零的男人，惊呆

    了。那不是男人。我走上前，低声喊了一下，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空气

    中。

    “妈妈？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好，亲爱的。这地方真是引人遐思，不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真该死，妈妈，你在这里干什么？你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低估我了，我的小暖猫。我有的是办法，你知道。你把计划

    透露给护士的时候，应该更谨慎一点的，还有，在设置邮箱密码时也应该更有创造力一些。不管怎样，宾馆选得很棒。”

    我母亲是个怪胎，沉迷于新科技，她都60岁了，但比我还有天

    赋。这也是路易一直很喜欢她的原因之一。“有一个怪胎外祖母，这

    很高级。”他经常这样跟我念叨。至于我，我觉得是倒了霉。

    “妈妈，你负担不起这样的宾馆和这样一趟旅行，你在耍什么花

    招？”

    “我不得不说，坐经济舱飞12小时，把我的脖子累得酸死了……

    我羡慕你，你是做生意的!”

    “你想说你跟我坐的同一班飞机？”

    “当然了，我的小暖猫。我赶到机场柜台，在最后一刻捡了个

    漏。我跟你说过了，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我也跟路易保证过

    了。但你说得对，我付不起这样的宾馆……幸运的是你邀请了我。”

    “你说什么？”

    “前台那个好心的服务生把我的行李搬到了你的房间里，给了我

    一把钥匙。别忘了我们是一个姓。我只提了一句，我稍微迟了一会

    儿，我女儿已经到了我们的房间里，递上护照，大功告成。这一切都

    是操着浓重的口音用英语讲出来的，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不要担

    心，我占不了多少地方。”

    就这样，我不得不跟母亲分享我的特大号双人床和梦幻的房间，还得忍受她的怪癖和震天响的鼾声。

    妈咪棒极了

    我超喜欢，我超喜欢，我超喜欢，我超喜欢，我超喜欢。

    我一直难以相信，但我很喜欢妈妈的这个想法。

    当她来跟我解释时，我应该对你们说，我产生了一系列很矛

    盾的感觉。她对我说，她不会评判笔记本上的内容，既然已经写

    了，那她就去照做。她想让我产生战胜自我的欲望，让我加入

    她，实现我所有的梦想。我如果不是这个样子，肯定会拒绝，这本笔记本是私人物品，可如今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反抗，所以只能

    听着。总之，我心想她应该是非常爱我，才会这么做。能感知到

    她的感情，听到她这样跟我说话，我感觉不错。以前，她从来没

    有这样跟我说过话。与此同时，我也替她感到难过。我心想她应

    该会吃很多苦头。我明白，她戏剧性地摔上了埃热莫尼的大门，她会因此得到一个小金库，但我知道工作就是她的一切，所以我

    能想象到她坐在客厅里苦苦等待的样子，我很难过。很快我又想

    到了这个场景，外祖母对她说：“振作起来，不能就这么自暴自

    弃，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啊，他妈的!”(是的，外祖母奥黛特会

    用“他妈的”“妈的”“周周周周周周三”这些词，还有一大堆

    两个世纪前的表达法)……这时我又笑了起来，而且停不下来

    了，因为我开始想象妈妈体验我的梦想的样子……

    我一点点回忆起我在笔记本里写下的东西，只要想想她在某

    些场景中的样子，我就笑弯了腰。当然是在心里笑，表面还是扑

    克脸。不过也没有那么扑克脸。我默默地放声大笑，根本停不下

    来，突然间，妈妈打断我疯狂的大笑，喊了一声。显然我流了一

    滴泪。对我来说，这事也很疯狂。护士说得对吗？是妈妈在做梦

    吗？还是说我内心的狂笑终于引起了明显的反应？我感觉一阵希

    望和喜悦的潮水向我涌来。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天，而且从此再

    也没有消失过。

    我听到妈妈把她这个想法的大概意思讲给了夏洛特听，那是

    她最喜欢的护士，妈妈总是叫她索菲·达旺。这么说是为了让大

    家能够想象出她的样子，至于我，我从来没听说过索菲·达旺这

    号人。夏洛特也发出一阵爆笑。妈妈给了夏洛特一部iPad，这样

    就能把她在日本拍摄的视频发给我看了。她要从我写下的前几页

    内容开始经历磨难了，那是关于东京的。我之所以说是磨难，是

    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的梦想，而到了妈妈这里就会变成兰塔岛[3]。

    这就是美妙之处。

    我可以告诉你们，1月19日的幻灭，我意识到没有人来看我的

    第一天，已经成为历史了。现在我知道，妈妈就在身边，在抗

    争。我知道外祖母也在。此外我还要跟你们讲一讲整场戏最精彩

    的地方，这事笑得我腰都断成了两截。在妈妈走后几分钟，外祖

    母奥黛特来看我，她跟装得若无其事的夏洛特谈了话，但我能感

    觉到外祖母肯定是在耍花招。她假装对妈妈的计划了如指掌，可是我知道她毫不知情。外祖母是个机灵鬼，所以夏洛特很自然地

    说出了一切，外祖母自然也就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夏洛特走出房间后，外祖母靠近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她

    不能让妈妈冒这个险，不能让妈妈孤身一人去那样一个充满敌意

    又遥远的国家，她很抱歉要离开几天，但她相信我会理解的。当

    然这事绝对不能跟妈妈透露一字，只要远远地跟着就行了。你可

    以相信我，外祖母，我会像死人一样守口如瓶的。当然也只是这

    么说说，她听了这话会打死我的。如果我身体状况正常，我肯定

    会肚子疼的，因为我笑了整整一天。我真想变成一只小老鼠，去

    看看妈妈见到外祖母走下飞机会是什么表情。

    我超喜欢我的妈妈，超喜欢我的外祖母，她们是最棒的。我

    不耐烦地等着她们的东京漫游记，这件事真让人发疯。

    10.

    倒数第23天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因为时差和床伴发出的奇怪声响，我失眠了，思考了整整一夜。

    思考我的生活，思考我的母亲，思考我们。

    不知自何时开始，我一直是塞尔玛，是所谓的反抗一切的战士，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回应。母亲并不是因为20世纪90年代那部

    电影才给我取名塞尔玛的，我比它要老得多。我生于1977年，那一年

    塞尔玛·休斯敦[4]正凭借风靡全球的流行歌曲《不要这样离开我》在

    销售榜单上遥遥领先，母亲奥黛特是她的铁杆粉丝。当然，我们这代

    人听到我的名字时，都会想起那部电影，想起苏珊·萨兰登和吉娜·

    戴维斯[5]。当雷德利·斯科特的《末路狂花》被搬上银幕时，还是个

    少女的我深深迷醉于这部电影，被它征服。我把自己代入那个坚强、性感的女性谱写的故事，它成了我的绝对标杆，理想女性的范本。作

    为一个从来不相信上帝的人，我从中看到了某种命运的征兆：从此之

    后，这个名字将与一个比45转老式唱片更加有趣的符号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局并不是很好，但对我而言，它给我留下的印记是正面的。塞尔玛和露易斯是女性自主选择的象征，是绝不依靠男

    人、从不指望男人、独自摆脱困境的女性的象征。

    在我怀孕时，在我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并独自抚养其成人时，我

    希望能生下个女孩，给她取名为露易斯。可惜，露易斯是个男孩。事

    情就是这样，这样也不错。路易是我生命中唯一有分量的男性。

    我母亲也是孤身一人把我养大的。奥黛特是1968年“五月风

    暴”的参与者，一直在为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和思想而斗争，这一点

    让我尤为敬佩。我怀着对缺席的父亲的美好回忆长大，他是在一次反

    对摧毁钢铁冶金业的游行中去世的。当时的我还不到一岁，这位不可

    碰触、不可替代的父亲，带走了我对家庭生活的所有期待。母亲一直

    记得她是工会会员，从我记事开始，她就一直在抗争。终其一生，她

    的大门从来没有向父亲以外的任何男人敞开。她用斗争，用在教育优

    先特区担任小学教师的琐屑日常埋葬她的痛苦。人人都能成功，亲爱

    的。我多么敬佩她!我想起了5月1日的那些游行，我起初是坐在她的

    肩头上，几年后变成了拉着横幅的一角，再后来就自己扛大旗了。我

    为她感到自豪，为自己感到自豪，为能够做点什么以怀念父亲而感到

    自豪。

    然后我到了十几岁。我焦虑，羞耻，疯狂地渴望回归正轨，想跟

    所有人一样，在商标、名企、美国王子公主、因循守旧之美的权威面

    前俯首称臣。我受够了这一切：印着切·格瓦拉肖像的难看的高领毛

    衣，在自己家剪头发，磨到脱线的篮球鞋，对资本主义世界的拒绝，还有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因为这些，我接触不到初中里那群酷酷的

    女孩，还惹来了同龄男孩的嘲笑和轻视，他们脚踩耐克“飞人乔

    丹”系列运动鞋，身穿十分宽松的“白胡椒”牌高领毛衣和拉链一直

    拉到脚踝处的阿迪达斯运动裤，是那样诱人。

    我无法理解母亲的这种全盘否定，我无法接受她不让我过上正常

    生活。于是我开始极度讨厌她，总是跟她的期望背道而驰。我痛恨她

    像铁丝一样瘦骨嶙峋的怪模样，在破旧的牛仔裤里飘飘荡荡的罗圈

    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抽的样子，总是用一个渐变色夹子夹起来

    的灰白的头发，像牛仔一样的口哨声，冷峻的目光和冒犯的话语，还

    有对我的生活方式的不认可。我变成了她最厌恶的样子，为此我用尽

    了力气。在她眼里，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在职业成功的祭台上

    燃烧着最美好的年华，执迷于一家会毫不犹豫迁走的跨国公司的营业

    额，销售着最为肤浅的产品。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路易。路易想什么时候去看外祖母，我都会同意。向来如此。这是原则问题、根源问题。我们保留了每个

    月三人共进一次早午餐的习惯。我们本应该在1月7日那个绝妙的周六

    聚餐的。

    在经历了漫长而激烈的一夜深思后，我最终决定接受我的命运。

    母亲就在这里，跟我在一起，距离巴黎一万公里。我开始逐字逐句地

    照着路易写在那本小小的奇迹笔记本上的内容来做。

    关于在日本的经历，路易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前面有标题作为

    概括：

    ————————————————————

    跟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目前是妈妈)，在东京共度让人“噢呦”一声叫的一天。

    ————————————————————

    我得说“目前是妈妈”让我觉得很搞笑。我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但是有朝一日他会更加强烈地爱上别人，这个小小的想法刺伤了我破

    碎不堪的心——还有我固执的自尊。随后我想到我也一样，在他这个

    年纪的时候，我也绝不会想到我爱他会超过爱任何人，于是我咽下骄

    傲，不再去理会这个小小的括号。我最初认为我会独自一人在这个格

    子上打钩，因为我要“跟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也就是路

    易，“在东京共度让人‘噢呦’一声叫的一天”。仔细想想，这是曲

    解了游戏规则。路易规定，这些经历应该由两个人来完成，这是他想

    表达的意思。然而我要承认，除了路易，我没有什么真正爱的人……

    这很悲惨，但事实就是如此。在我可能爱的人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我

    的母亲，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还是我自14岁以来第一次跟她一起躺在大床上，就在这时，我

    意识到这个“我爱的人的名单”空空如也。但我并不是不合群，我认

    识很多可以一起度过美好夜晚的熟人，可是我没有真正的朋友。爱情

    和友情的维系都需要花费力气，但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不再努力。在路易的父亲发现他即将为人父之前，我离开了他，那时我就决

    定了。自出事以来，尝试联系我了解最新情况的人，我一只手就能数

    过来。我没有打电话通知他们。我在Facebook上有很多朋友，现实生

    活中也有很多公开的男性和女性伙伴，但是没有真正的朋友。我并不

    难过，这只是我的选择而已。我的首要任务很明确：把儿子抚养成

    人，在事业上取得成功。

    我的姨妈奥黛尔没有孩子，这是她的一大遗憾。目前我仅有的家

    人，就是路易和母亲。我在床上坐起来。我们没有拉窗帘，城市的光

    明晃晃的，给房间蒙上了一层鬼魅的色彩。我观察着还在睡梦中的母

    亲。她看上去很平静，她的脸庞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冷峻。我觉得她

    很美，这不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美，瘦削，执拗。我支起脑袋，继续看

    着她。我心想无论怎样，路易肯定会觉得很幸福，因为我要跟他的外

    祖母共度这了不起的、让人“噢呦”一声叫的一天。

    当她醒来，我向她这样提议时，我看到她钢蓝色的虹膜上闪过一

    道新的亮光。她没有预料到。她肯定觉得她得像秘密侦探一样跟着

    我，朝那些该死的日本人咆哮，大声咒骂我，可现在我向她提供了一

    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她只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掩饰情绪，最后抛

    出一句：“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我回答道：“我希望你心怀期待，因为我们有很多任务要完成。”她愉快地笑了，这笑声我已不再熟

    悉。

    我们出门了，在那个尤为温和的东京冬日。

    1 1.

    倒数第23天—倒数第22天

    扮成女仆的母亲在卡拉OK店

    “安妮妮妮妮妮喜欢棒棒棒棒棒棒棒棒糖糖糖，茴香香香香香香

    香味的棒棒糖……”[6]

    母亲打扮成淘气的女仆，嘶吼着这首她讨厌的歌，被一群欢乐的

    日本人围住，每唱完一句他们就高呼“干杯”。在我看来，这幅画面

    是超现实主义的，它将永远镌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显然，我想到了要用虚拟胶片把这个神奇的时刻凝结为永恒。可

    是拍摄起来并不容易，因为我疯狂大笑，花枝乱颤，画面不稳。有那

    么一会儿，我们的一位夜猫子伙伴夺走了我的相机，他的朋友们把另

    一个话筒递给了我，把我推到了位于灯火通明的不眠街区涩谷的这家

    卡拉OK店的小型舞台前。很少喝酒的母亲在接连灌下几杯梅酒——一

    种用梅子做的容易上瘾的酒——之后，向我吼道能跟我合唱她特别开

    心，她跟阿尔萨斯村庄啤酒节上的酒鬼一样搂住我的脖子。而当弗朗

    斯·加尔这首甜腻的性暗示歌曲唱完，接下来是一首群唱版《我多么

    爱你》[7]时，她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又吼出了新高度。这一夜我们发

    现，日本的卡拉OK店不仅是纵酒作乐、疯癫聚会之地，更是名副其实

    的国际唱片博物馆，20世纪60—90年代的法国流行歌曲在其中占据一

    席之地。

    这一天开始时要平静得多。我们逐字逐句地照着路易的计划行

    事，我故意陆陆续续地把步骤告诉母亲，惹得她心里痒痒的。对她来

    说，这一天充满了一连串的惊喜。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欧洲、第三次离

    开法国，所以她就像一个急于探索后续的小顽童。她信任我，我既熟

    知计划，又精通英语——虽然日语不行。我感觉我们的角色正好互换

    了：我变成了母亲，陪着持老人卡的孩子出来旅游。

    第一步是到池袋的精灵宝可梦中心，我们在那里买了30多张“极

    度稀有”卡片[8]，还在神采奕奕的皮卡丘和它的小伙伴们的巨型雕像

    前摆拍。穿着角色扮演服装的奇怪生物跟我们打了招呼：有装扮成吉

    卜力工作室动画人物的少年、穿糖果粉色衣服的小学生模样的女孩、朋克萝莉，还有成群结队叽叽喳喳走动的超级英雄。我辨认出其中一

    个是水兵月，两个凯蒂猫，一个特特罗，还有宝可梦中的几个人物，我相信其中大部分路易都认识。

    接下来，我们在神道教圣殿明治神宫的大花园里散了步。这片自

    然与历史的绿洲出现在闹市之中，环境的这种变化令人惊叹不已。在

    威严地接待着游客的古老米酒桶前，我们屈从于自拍的惯例，然后又

    把相机放在矮墙上拍了很久，捕捉到了这个地方独特的氛围。路易可

    以从容不迫地聆听到东京的大自然所独有的静默，城市的喧嚣成了它

    优雅的背景音乐。近在耳畔的是鸟的啁啾和叶子的簌簌声。我们就这

    样待了很久。一场传统婚礼将在明治神宫举行。我完全不懂路易为什么想参加

    一场日本婚礼，他大概是在漫画中发现了什么东西，感受到了令人惊

    叹的美。队伍在前进。我冲新娘点了个头，询问能否拍摄，她微微一

    笑表示同意。她仿佛融入了明治神宫和此情此景的魔法，身穿一件茧

    形衣服默然不动，这件衣服一尘不染，如蚕茧般纯洁。时间凝固在了

    鲜红的和服之中、铜制的屋顶之中、缓慢而协调的脚步之中、传统的

    凝重之中。我斜着身子对着相机，低声描绘着这个场景，维护着这一

    刻的庄严。这一幕值得一看，我爱的人。你要亲自来参加。谢谢你把

    我们带到了这里。

    为了平复心情，我们当即决定挤进涩谷的沸腾之中。说到涩谷，所有人都知道，但又并不了解。就是这个引人遐思的步行街十字路

    口，被悬挂着发声又闪光的巨型屏幕的高楼大厦包围，堪称日本的时

    代广场。我读过关于这个谜一般的十字路口的资料，得知它同样彰显

    着日本人的纪律性：当行人这边的绿灯亮起，会有几百人同时穿过，有条不紊地相互避开。“想象一下如果把巴黎人扔到那里，该有多么

    混乱。”母亲用一贯微妙的口气指出。她不知道这话说得多么有道

    理。我有点害怕路易的计划，可是我需要逐字逐句地去经历一切，我

    们需要逐字逐句地去经历一切。

    我们守候在步行街的一侧，身边有100多人，街对面还有100多

    人。尽管母亲反对，我还是把路易的相机放在了她的额头前，赏了她

    一句“要么拿下，要么放弃”，她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低声埋怨道龙

    生龙，凤生凤，我不愧是她的女儿。我打开相机，把她皱巴巴的手叠

    放在我的手上。

    “数到三，我们就闭眼。”

    “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你是想让我死吗，还是想怎样？”

    “数到三，我们就闭眼，妈妈。”

    “耶稣玛利亚约瑟，我对上帝做了什么啊……”

    “妈妈，你从来不相信上帝!”

    “现在大概是报应来了。”我笑了，她也笑了。我说道：“一、二、三，闭眼!”

    行人这边的绿灯亮起，我们闭着眼，被人群裹挟着前进。每当有

    人与母亲擦肩而过，她都会发出惊恐的尖叫，我笑得更大声了。然后

    我应该是一只脚踢到了人行道，踉跄了一下，母亲抓住了我，我站直

    身子，我们睁开眼睛。我们已经来到道路另一侧。我们刚刚闭着眼

    睛，穿过了世界上最拥挤的十字路口，而且一次也没有摔倒。这些日

    本人守纪律又有礼貌，让人没法生气。我们对视一下，哈哈大笑。我

    觉得我们朝气蓬勃。

    我们决定到一家俯瞰涩谷十字路口的咖啡馆好好休息一下，在那

    里久久地凝视(并拍摄)穿梭的行人，还听着音乐，我们辨认出了几

    首正在风靡的日本最新歌曲。夜幕即将降临，我们没有注意到时间的

    流逝。已经17点了，我们还有一项计划要去完成。

    我们坐出租车前往日本夜生活圣地新宿区，我读了一些资料，知

    道在这里还是要当心一些。在歌舞伎町的中心，在这个游戏厅、色情

    酒吧、餐馆、爵士俱乐部和极道团伙(当地的黑手党)鱼龙混杂的躁

    动街区，最好不要随便跟什么人到处走。我们纵身一跃，闯入了喧

    嚣、人潮，以及写着不认识的字符、垂直悬挂的发光牌匾中。我们花

    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路易那份特别详细的东京清单上提到的地址，来到

    了明星文身师友广智昭(艺名友友[9])的等候室。为了在儿子古怪的

    梦想清单上的那一行字上打钩，我得请他在我身上文上一个洗不掉的

    文身。

    墙上贴满了各国明星的照片，这一位身姿傲然，胯部文着一只

    鹰，那一位生殖器上方文着一张贪吃的嘴(还是上流阶层的人，但即

    使被严刑拷打，我也不会泄露这是哪位名人)……我开始思考得坐哪

    艘船才能上岸。母亲开始了恶趣味，玩起了采访的游戏，一边拍摄一

    边问我，马上就要在右脸颊上文个小鸡鸡了是什么感觉，“毕竟谁也

    不知道你日语说得到底怎样，万一说错了……”。哈哈，好搞笑。我

    决定保持低调，只在左手腕的凹陷处文了一个简单的大写字母L。大部

    分时间里，这个字母都会被手表遮住。

    友友给我文身时，我闭起了眼睛，最后我对结果非常满意。

    痛感尚能接受，这个L并不显眼，具有鲜明的日本特色。我们站在

    标志牌旁边，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表示感谢——我想我永远也搞不清楚日本人复杂的问候规则，然后又回到了歌舞伎町的喧嚣之中。

    在黄金街——一个小房子林立、掩映着一些只能挤下五六个人的

    小酒吧的奇特街区——喝了一杯梅酒之后，我们走进了一家居酒屋，也就是传统的餐馆。我们脱掉鞋子，紧贴地面坐下，跪在榻榻米上。

    经历这些奇遇后，我们都饿了。路易的清单上写着一道既刺激又吓人

    的命令：

    “在一家居酒屋享用晚餐，要一份只有日语、没有照片的菜

    单，随机点五道菜……全部吃完!”

    “我想我就免了吧，我的小暖猫。无论如何，要听从路易指示的

    人是你，不是我。”

    “妈妈，你胆子大，既然你决定接受我的邀请，那就坚持到底

    吧!来嘛，先喝两杯梅酒提提神!”

    母亲抬头望着天，微笑着，然后假装愤怒不已，字正腔圆地回答

    道：“喝你的乌迈舒[10]吧……”

    我们指着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字，找了一位对英语一窍不通的服务

    员点单。在我们选好之后，服务员提了一些问题，看上去很诧异的样

    子——一种内敛的、日式的诧异。当然，我们什么也听不懂，只能傻

    傻地点头，像两只不耐烦的母鸡一样咯咯地笑着。我感觉我就像等待

    比利时撒尿小童上菜的奥贝利克斯[11]，要不辞辛劳地完成儿子精心规

    划的众多工作中的一项。

    用各种各样的鱼和软体动物做成的寿司很快就端上了桌：我们辨

    认出了鲑鱼、金枪鱼、鳗鱼、鱼子(可又是什么鱼的？)，还有一种

    鱿鱼。我们没有辨认出的是一种肉为白色、味道微酸的鱼和一种黏糊

    糊的海鲜。然后上来一大碗汤面，我们弄清楚了这是乌冬面，配菜是

    虾饼、辨认不出来的各种蔬菜、炸豆腐和海藻。直到这时还一切顺

    利。接下来他给我们上了一份普通的米饭作为搭配，可是靠近一看，原来上面撒满了完整的小炸鱼，肉眼就能看出来。母亲表示抗议，但

    我们一边使劲扮鬼脸一边全部吃完了(或者说嚼完了，因为这些小鱼

    脆脆的)。致命的一击是主厨亲自给我们的，他来到我们桌前，左手握着一

    条活蹦乱跳的墨鱼，右手拿着一把大刀。我们停下傻乎乎的大笑，声

    如洪钟的主厨赏了我们一段最玄妙的长篇演讲，一边讲一边把小动物

    放在一块木板上。然后他静静地把小玩意儿切成碎块，把透明的小薄

    片放进我们的小碗。母亲移开了目光，我笑着解释道，既然她可以吃

    活牡蛎，那也可以试一试“几乎还活着的”墨鱼。然后主厨在我们面

    前站定，我们感谢了他，但他没有离开，显然他在等我们品尝。我们

    别无选择。我抓起相机，恰好捕捉到了母亲噘起的嘴，还有她把一段

    蠕动的墨鱼塞进嘴里时恶心的表情。

    伴着一点清酒，我们吃了个底朝天，然后在一家烟雾缭绕的弹珠

    机店输掉了几千日元(合几十欧元)。这个地方类似赌场，挤得满满

    当当的，里面轰隆作响、闪闪发光的游戏机，分贝高到像要爆炸，成

    千上万缺乏激情的劳动者来到这里寻找刺激，在此埋葬他们苍白无趣

    的生活。在这场庸俗的新宿之旅的末尾，我们在机器人餐厅[12]品尝了

    一杯山葵啤酒，返回的路上遇上了酒吧里的歌舞表演，意醉神迷地观

    看了《超电子生化人》的片段，见到了身穿混凝纸[13]做的服装、滑稽

    模仿美国音乐戏剧的人，还欣赏了载歌载舞、高声尖叫的宝莱坞表

    演，这为我们的鼓膜敲起了丧钟。

    返回涩谷，我们选择了这家集体卡拉OK店，一支独特而略带醉意

    的日本乐队在此驻唱，我们开启欧洲电视网歌唱大赛，还乔装打扮了

    一番，由此打响了我们的最后一场战役。

    我是扶着母亲把她带回酒店的——她已经无法站直身子走路了，接待人员向我们投来一个微笑，我从中觉察到了一丝担忧。

    “Everything's fine, don't worry. Good night.[14]”

    已是凌晨4点。我把母亲放到床上，脱下她的鞋子，摘下她的女仆

    帽。我又一次将思绪抛到窗外，然后也躺下了。

    在试图唤醒儿子的过程中，我睡得像小女孩一样安宁，蜷缩在母

    亲的臂弯里。

    ————————————————————跟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目前是妈妈)，在东京共度让人“噢呦”一声叫的一天。

    ————————————————————

    ——在池袋的精灵宝可梦中心洗劫极度稀有卡片!!

    ——在明治神宫参加一场传统婚礼(穿和服，“全副武

    装”……)

    ——闭上眼睛，任由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推着我前进

    ——请明星文身师友友为我文身(地址：东京都新宿区歌舞伎町1

    丁目-12-2)

    ——在一家居酒屋享用晚餐，要一份只有日语、没有照片的菜

    单，随机点五道菜……全部吃完!咪呀咪呀

    ——按下日本马桶的所有按钮

    ——在新宿机器人餐厅目瞪口呆

    ——在黄金街喝一杯

    ——在一家弹珠机店震碎鼓膜

    ——在涩谷区的一家卡拉OK店唱到声嘶力竭

    ——在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欣赏东京的灯光

    倒数第21天—倒数第17天

    敢

    夏洛特给405取了个名字叫“奇迹病房”，现在所有人都这样

    称呼它。自从妈妈腋下夹着音响设备突然到访，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给我放映并讲述她和外祖母奥黛特在东京录制的一切，她就成

    了整个罗伯特·德勃雷医院的明星。

    夏洛特对妈妈说她很想参加放映，为达成她的这一愿望，妈

    妈从夏洛特的休息日中选了一天。从现在开始她有名字了，妈妈

    不再叫她索菲·达旺。当然，夏洛特知道行程的内容，因为她给

    我放了平板电脑上的很多片段，但是她想听一听故事所有细节

    的“实况转播”。那一整个下午，其他的护士、助理护士和医疗

    秘书在他们的中途休息时间里进进出出，每一次都发出同样欢乐

    的笑声，表达着同样的感谢。最后，夏洛特对妈妈说“您为儿子

    所做的事真是了不起”，我深表赞同。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哈哈大笑，我多么喜欢看这些啊!是看电

    影，也是看直播。我最喜欢的，是妈妈和外祖母在不经意间组成

    的这个喜剧组合，类似山寨版的劳莱与哈台[15]，夹杂着无价值

    的、老掉牙的笑话。我很喜欢这个，从临时到场的观众们的掌声

    来看，我并不是一个人。外祖母也参加了放映，我感觉她们俩之

    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怎么说呢？有了默契，我想。我从来

    没有料想过她们会这个样子。显然在放电影的是外祖母，因为妈

    妈一窍不通，而外祖母在计算机方面超级厉害，但我可以告诉你

    们，她没有指责任何事情。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想站起来大

    喊：“快看啊，这是我的母亲和我的外祖母!伙伴们，她们投下

    了重磅炸弹!!!”

    然后妈妈单独留下来陪我，她久久地拥抱着我，我想，她把

    我的奇迹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她读了上面的内容，差点笑尿。

    一开始我感觉有点羞耻，因为上面的东西略显色情，但妈妈说，虽然她还不太清楚怎么做才能实现某些事，但她会去做的。这一

    天是1月29日周日，她给自己留出了两天时间，以童子军的名义发

    誓(她从来没当过童子军)。但考虑到我要让她去做那些事，如

    果我能给她一点征兆就好了。“我的小心心，我想你了，外祖母

    也想你了。快点醒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向你

    展示生活有多么美好，活下去是多么值得。”说好了，我会尝试

    的，妈妈。你不知道我的愿望有多么强烈。

    第二天晚上，妈妈跟我讲述了她的第一个奇遇。我得承认她

    让我惊呆了。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更糟糕的是她看上去很享受，因为做了我写在标题为“我敢!!!”的那一页上的蠢

    事而兴高采烈……那是一整套计划。

    她是从清单中最简单的一项，也是从各方面看牵涉最少的一

    项开始的。内容是随机跳上一辆出租车，然后跟侦探电影里一

    样，装出极度惊慌的样子，吼道：“跟上那辆车!”我一直觉得

    这句话太帅了，一直梦想着把它真正地说出口。于是，我妈妈就

    去做了，还做了三次，因为前两次均以惨败告终：不出五秒，她

    就被赶了下来。但是第三次尝试还不错。当时她产生了一个想

    法，在这句话前面加了个简短的“警察”，还自己打印了一份假

    证件，加了塑膜，如果司机要求不是特别高，或者在那种情景中

    感到紧张，又或者两者都有一点，可能就会信以为真。她像泼妇

    一样跳上一辆出租车，挥动着证件上的警徽，吼出那句话，完全

    进入了角色——用她自己的话说，连弗洛朗戏剧学院的专业人士

    见了她也要自求多福了。司机像龙卷风一样开动车子。很快他就

    开始提问，但她早有准备。他们要追谁？两个持枪抢银行的危险

    分子。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警察都是两人同行的，这很奇怪，不是吗？她打入了持枪抢劫团伙内部，后援随后赶到。接下来的

    问题更具体了。她是哪个警察大队的？金融大队……反持枪抢劫

    的。他没听说过这个单位。正常，这是最近才成立的。能问问名

    字和职级吗？她没有时间反应，针锋相对地答道阿当斯贝格探

    长。司机是侦探小说爱好者，知道弗蕾德·瓦尔加斯[16]笔下的这

    个人物，于是猛刹住车，命令她下去，否则就报警，叫真正的警

    察来。她照做了。不过她还是拍了一张她拿着警徽坐在出租车里

    的照片，将这一刻凝结为永恒。如果我愿意费力睁开眼睛，我就

    会看到这个该死的画面。我感觉到最后这个句子有点指责之意，我将其归咎于疲倦。

    2月1日周三，妈妈带着外祖母来看我，向我讲述她们的战

    绩。前一天，妈妈是带外祖母一起去的，以便“两次在格子上打

    钩并拍摄下来”。我没有马上明白两次打钩是什么意思，但当她

    开始在平板电脑上播放影片时，我就明白了，仿佛身临其境。她

    们仔细地口头阐述着正在发生的一切，说得很清楚，没有弦外之

    音……她们成了真正的口述影像专家。为了便于理解接下来的内

    容，在此说明这段对话发生在我的数学老师埃内斯特夫人和妈妈

    之间。外祖母在旁边举着相机。下面是我听到的片段节选：“感谢您与我见面，并同意参加拍摄，埃内斯特夫人。您所

    做的事，对我们非常重要。”

    “请不要客气。我知道了您儿子的情况，非常难过。希望他

    能醒过来。”

    “您可以跟他说说话，我们会把录像播放给他看。”

    “啊……好的。我的小路易，我希望你鼓起勇气。你很勇

    敢。最后一次测验你拿了满分20分，值得骄傲。”

    我的补充：埃内斯特夫人的鼓励有点蹩脚，不是吗？有点像

    心情不好的尤达大师[17]。

    “谢谢，埃内斯特夫人。我相信路易会很感动。可是……我

    需要您帮个忙。为了路易，也是为了世界上其他生病的孩子。希

    望您能接受。”

    “如果能帮上您的忙，我会很高兴。”

    “好的，那我跟您解释一下。请不要怪罪，事情有点微妙。

    您看，社交网站上出了一种新的挑战，是很严肃的，叫作胸部挑

    战(boob challenge)……内容是摸各种人的胸部，从而为深度

    昏迷研究筹募资金。”

    “我想，您在开玩笑吧？”

    “绝对不是。我想，您应该知道名人袒露胸部，与癌症做斗

    争的活动……”

    “是的，我想……”

    “嗯，这是同样的道理。当然，面部会打马赛克，所有人都

    是匿名。我打算去摸每一个对路易有重要意义的人的胸部，以便

    贡献我的力量，为大厦增砖添瓦。我很希望能够摸您的胸部，埃

    内斯特夫人。”

    我的补充：说出这一切时，妈妈话里带着哭腔。我的妈妈，她真了不起。这场戏的结局异常精彩。在我最喜欢的数学专家断然拒绝她

    后，妈妈给埃内斯特夫人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摸了好几个人

    的胸部：自然有我的外祖母，还有我们最喜欢的护士夏洛特、我

    们的清洁女工弗朗索瓦丝。埃内斯特夫人最终同意了，妈妈向我

    描述了自己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坚挺的胸部上，然后感

    谢了她并离开的。接下来妈妈教育了我，向我解释道这种事情是

    不该做的，她能理解初中生的胡思乱想，但未经许可就摸别人的

    胸与强奸无异。正因为如此，她必须求得这位善良的年轻女士的

    许可。不管怎么说，她没有把妈妈当作奸诈小人。妈妈好像生气

    了，但最后她说我对这位老师想入非非也情有可原，埃内斯特夫

    人确实非常漂亮，相信不久之后，很多女生会同意她摸她们的胸

    部的——要获得她们的许可。

    接下来妈妈和外祖母溜进了初中的走廊，去找我讨厌的英语

    老师格罗斯皮龙夫人的班级。认出她之后，她们悄悄地钻了进去

    (得慢一点，她们都40岁往上了)。外祖母打开相机然后开灯，妈妈在不规则动词表前面脱光了衣服。她们笑疯了，走出教室时

    迎面撞上了校长。妈妈衣衫不整，她对我说：“你应该看看他那

    拉着的脸……”然后为了脱身，妈妈打出了同情牌，说她是去取

    回儿子路易的作业本的。“您很清楚，法雷斯先生……”法雷斯

    先生心软了，表达了真诚的慰问。那些话谁听了都不会觉得好

    笑，妈妈对他说我还活着，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接下来妈妈没有

    再开玩笑，她对我说，现在我要坚强起来，她一直都相信这一

    点，她爱我超过一切，她那么想念我。

    我认不出妈妈了。她还是她，当然。但是更放得开，更欢

    乐，更放松，更有趣了。也更真诚，更会表达了。

    她变成了更好的妈妈。

    ———————

    我敢!!!

    ———————

    ——摸埃内斯特夫人的胸部!——跳上一辆出租车，吼道：“跟上那辆车!”

    ——在格罗斯皮龙夫人的课上脱光衣服!!!

    12.

    倒数第17天

    永远的夏洛特[18]

    我一边不停地强颜欢笑，一边给路易讲述了他的母亲和外祖母在

    保罗·艾吕雅初中的荒淫战绩，然后走出病房，感觉筋疲力尽。

    在四楼的走廊上，我需要坐一坐，就坐一会儿。这天上午我意识

    到一个细节，这一整天里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2017年1月，路易

    几乎什么也没有看到。这个月他是在405度过的，病房的装饰开始让我

    觉得恶心。

    我受够了那扇窗户，透过它只能看到凄惨的混凝土建筑耸立在灰

    蒙蒙的街道上。我受够了绿色的亚麻油毡地面、贴着红嘴鸥贴纸的

    墙、奇奇怪怪的宇宙飞船，还有些娇弱的花，是用来缓和直往我嗓子

    里钻的乙醚味的。我受够了这里矫揉造作的诗意，受够了我给这个地

    方带来的毫不自然的生活乐趣、与哭喊形成苦涩对比的笑脸照片，还

    有时不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呻吟。我受够了所有的管子，它们把我

    与真实，与这里唯一的美——我儿子的美——隔绝开来。我受够了想

    象到春天，路易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有的想法都让我无法忍受。大部分时间里，我与它们保持距

    离，但距离2月18日——也就是博格朗医生下通知后的一个月——越

    近，我就越发感觉到恐惧正在侵入我的五脏六腑。现在，路易该醒过

    来了。再往后，就太晚了。他不在身边时令人窒息的寒气，会慢慢把

    我折磨死。春天将会是我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我的情绪濒于崩

    溃。

    我沉浸在思绪中，坐在医院令人难受的椅子上，坐姿让人一看就

    知道我陷入了绝望。我用掌心支撑着脑袋，手指在头皮上慢慢地来回话的情人，发动不起来的两轮车。

    要解决的漏水问题，需要填补的透支，好不了的感冒，没有再打来电

    人、她举手投足的表现、她做的事。可是她应该也有自己的麻烦：需

    属面前抱怨。我开始以某种方式欣赏她。不管怎样，我都尊重她这个

    女孩，她的沉着、冷静和善良令人震惊。她勇敢，从来不在病人或家

    一种敏锐的、会感染人的、近乎激烈的生活乐趣。这个身高1.55米的

    的皮肤中有着某种炽热的东西。她蔚蓝的眼珠中有着阳光的气息——

    夏洛特完成了艰难的工作，她总是微笑着。她满头的金发、透亮

    细地、正常地描述。

    甜腻的嗓音和过于简单的词汇，但夏洛特会描述她正在做的一切，详

    明人，但夏洛特会跟他说话。其他人跟他说话会把他当成弱智，会用

    我儿子面前会毫不犹豫地继续着私人的谈话，只当他不存在或者是透

    院的一些同事不同，她对路易总是特别关注、特别尊重。其他人走到

    我意识到在几天之前，我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某种好感。跟她在医

    我没有说好，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车。走吧，我带您走，不要让我求您。”

    “如果您想要新鲜空气，您跟我走就能呼吸到，我骑的小摩托

    我有好处。”

    “谢谢，您真好心，但我不想打扰您。我想走回去，新鲜空气对

    附近，我正好顺路。”

    “我下班了，您需要我送您回家吗？我想您应该住在圣马丁运河

    落，没什么的。”

    “您吓到我了……是的，谢谢夏洛特，一切都好。一时情绪低

    “一切都好吗？”

    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听到夏洛特走过来，当她温柔地打断我对季节的思考时，子能醒过来的日子只剩下17天了，我得坚持住。

    挪动。为了避免沉沦于春日，我给自己按摩着。这一天是2月初，我儿我突然想了解她，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我知道。因为她好像爱

    着我的儿子。爱或许是个有点强烈的字眼，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渐渐

    有了坚强的铠甲，让她在面对陈列眼前的人类一切苦难时不会崩溃，可是面对这个少年，面对他疯疯癫癫的母亲和外祖母，她并非无动于

    衷。

    她有什么故事？她是如何决定干这一行的？她住在哪里？她多大

    了？她有孩子吗？结婚了吗？她养狗、养猫、养仓鼠吗？

    当我们到达我家门前时，我突然开启了一段对话：

    “您不想上来坐坐吗？”

    “您真好心，但我不想……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

    “您知道，我之所以提议，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但说清楚了，我

    可不是在勾引您!”

    我笑着加上了最后这句澄清的话，因为我看到她犹豫了一下，立

    刻明白了这个提议——再加上我这种表达方式——可能显得有些暧

    昧。她也笑了，回答道她没有想到这层言外之意，但她确实不行。

    停顿了一会儿后，她最终补充道：“实不相瞒，今天晚上我在家

    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生日庆祝会——我前天过生日，如果您想来，欢迎

    您。”

    “谢谢您的提议，夏洛特，这让我很感动，真的。但是不要觉得

    您必须邀请我，不要把工作带到家里，您在医院里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必要把病人忧郁的母亲扛在肩膀上……不管怎么说，生日快

    乐!”

    “谢谢……您知道，我之所以提议，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但说清

    楚了，我可不是在勾引您!”

    我们又笑了。夏洛特坚持邀请我，她确信这样能让我想想别的东

    西，但她住的地方不过两步之遥。她知道我跟她一样，都住在圣马丁

    运河周围，跟十万多巴黎人一样，但她没有想到我们几乎可以算是邻

    居。她把地址给了我，实际上那个地方跟我家之间只隔着三条街。如果我觉得无聊或者状态不佳，随时可以过去，那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朋

    友间的小型聚会，是那种随便吃吃、不需要桌子的自助餐，大家可以

    随时来随时走。然后她补充道：“您就来吧，这对您有好处，我也会

    高兴的!”说这些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她的标志性特征。

    我同意了。她说了句类似“太棒了，那晚8点左右见”的话，然后

    我看着她骑上小摩托，轻盈的身影渐渐远去。

    该死，我为什么要答应？我跟那么多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刚回

    到家，我看着卧室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一阵惊慌袭来。这将是自路易

    出事以来我第一次外出。我稍微提了提裤子，开始清点屋子里的衣

    服。我马上把一切都收拾好，然后惊恐地注意到我的腿更像楚巴卡[19]

    的，不像世界小姐的，且染发后的发根已经露出来了。如果在埃热莫

    尼，人们要往我身上扔石子了——至少也要扔西红柿了。

    几点了？16点15。我还有3小时45分钟的时间来弥补，让我看上去

    像那么回事。我开始感谢掌管美容院的神，其神殿就在巴黎，不在什

    么偏僻的小村子里，那里18点以后就都关门了……我还有时间把我的

    体毛弄得不那么吓人，买一束花感谢夏洛特，去下理发店，用在柜子

    上落了一个月灰的粉底遮盖一下皱纹。

    我抓起外套，急匆匆地出门了。临走前，我给母亲留了一张便利

    贴，她看了准会大吃一惊。我写得很低调，但心里兴奋不已：“晚餐

    什么也不用准备，我出门了。”

    13.

    倒数第17天

    脏兮兮的旧酒吧

    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型晚会，随意一些，夏洛特是这么说的。开什

    么玩笑，公寓明明特别小，还挤满了人。

    我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埃热莫尼的圣诞晚会，在这种晚会上，我

    总觉得所有参加者都像饿了三个月一样……作为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在五分钟之后我能吃到的通常就只有三个火腿吐司了。嗯，在夏洛特

    家里，想走到餐柜那里，随便喝点什么饮料，还得像疯狗一样去抢。

    夏洛特满脸微笑地迎接了我，邀请我进门，感谢了我的花，赏了

    我一句“哇，您太美了”，我听了很开心。我选择了一身简单但效果

    不错的装扮：修身牛仔裤、半透的白衬衣、胭脂红细跟高跟鞋。我也

    夸了她。夏洛特让人为之倾倒。当然我早就认识她，但她的晚装打

    扮，跟我平时见到的总穿着白大褂和卡骆驰鞋、化着淡妆的样子一点

    都不一样。她踩着坡跟鞋，双腿拉长了足足10厘米，穿着黑裙翩然旋

    转，用她的热情感染着每一位客人。由于当时有50多人，我很快计算

    出那天晚上夏洛特招呼我的时间会非常少。

    我在那里待了将近20分钟，但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我是客人

    里年纪最大的。夏洛特应该比我小10岁，这一点在医院里表现得还不

    明显，但现在在随意的环境中，就很明显了。该死，我在这里干什

    么？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越来越有距离感。我跟这群单

    身、无忧无虑、嬉笑、喝酒、抽烟的年轻人不一样。我羡慕他们，我

    想模仿他们，以此掩人耳目。我一向能游刃有余地在吧台或咖啡机旁

    边跟人谈话，如今却失去了对不感兴趣的人假装感兴趣的能力，失去

    了当一个不怎么熟的人讲述起他在尼泊尔的假期、发表着荒谬的言论

    时，对他点点头或者回答“啊，太棒了……哦，这样更好……啊，跟

    我说说，棒极了……”的能力。这几周以来，我的社交神经已经麻痹

    了。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自从摔上埃热莫尼的大门，我还没

    遇到过这样的场景。我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一个男人在对我说话。

    “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孩子为了一点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

    可以帮您拿点什么，小姐？不过我得能钻进去……”

    他的嗓音温暖、嘶哑而低沉，很有男人味。我回过头，一句回答

    脱口而出，准能让这个像教科书一样搭讪异性的男子打消热情：

    “不了，谢……”

    戛然而止。这个家伙英俊，有魅力，让我意想不到。40多岁，可

    能更老一点——这没关系，总之比晚会上的一般人要老很多。高大，从右边看侧脸有古典美，透过线条流畅的灰色长袖T恤，可以看到肌肉

    的轮廓。留着细细的胡须，中长的黑色鬈发梳在耳后，但很容易看出

    发绺并不怎么听话。肯定是个拉丁人，粗犷又不失精细。瞳孔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尽管面带微笑，目光却近乎冷峻。他对着我微笑，等

    待我回答。我一动未动，面部表情可能有点傻傻的，这时一个手拿啤

    酒的女孩撞到了我。碰撞。啤酒洒在了地上。我绝望地试图抓住旁边

    的人。失败。滑了一跤，啤酒打湿了我的白衬衣。丢脸。

    年轻女孩连声道歉，她一直在喊我夫人——毫无疑问是在羞辱

    我。旁边英俊的陌生人喊的是小姐，我还觉得得到了安慰。妈的，我

    的衬衣。就差一件被啤酒打湿的白衬衣来给我救场了……我对女孩说

    没关系——真的，您放心，旁边的白马王子伸出手，把我扶了起来。

    他的手腕结实而有力，与略显粗犷的外在形象完全契合，手指却异乎

    寻常地长，对比鲜明，让我感到诧异。双手是男人身上我最先注意的

    地方之一——当然要排在眼睛和屁股之后。至于他臀部如何我尚且不

    知，但眼睛和双手没有让人失望。

    “抱歉，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让您分心……”

    “别担心，没事的，而且我很喜欢身上有啤酒味。”

    该死的塞尔玛，这个笑话真是糟糕透了，你想不到更好的了？

    “真巧啊，我也很喜欢您身上的啤酒味。”

    这家伙挺幽默。

    他乘胜追击：“我们接着刚才的话说，可以吗？请允许我给您拿

    一杯酒，我答应过您的……”

    这个长得像动作片男主角一样、说话也像个机智演员的家伙是哪

    儿来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法不为所动。必须承认，我感觉当场就

    被这个陌生人吸引住了，这种吸引力几乎是兽性的，无从解释，令人

    困惑。该死的信息素[20]。

    我想接过杯子，但突然停住了。我想到了路易。我已经有20分钟

    没有想到路易了。我在干什么？忘记我的儿子？我有什么权利在一个

    美男子面前，炫耀自己被酒打湿的胸部？罪恶的深渊张开血盆大口，把我吸了进去，为我在儿子昏迷时产生了荒淫的想法而惩罚我。我的

    衬衣开始散发出脏兮兮的旧酒吧的味道。我感到一阵悲凉。我得离

    开，马上。“不了，谢谢，真的。我得走了。不管怎么说，我这样也不像样

    子。”

    “我向您保证，您丝毫不会不像样子。我坚持。请允许我把这一

    杯给您，您喝完了再走。”

    “抱歉。晚安。”

    我抓起外套，走了出去，甚至没跟夏洛特告别，她正在阳台上跟

    一个年轻男子谈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她没看到我不凑巧被啤酒

    洒了一身。这也好，至少在她眼里我也算保住了面子。

    我是多么愚蠢才接受了邀请啊!我没有准备好，在来之前我就该

    意识到这一点的。但是我多么愿意相信我的生活能够回归正轨，我多

    么希望能够重新变得正常起来。我错了。

    我回家只需五分钟，但我得在外面走一走，走很久。我不能那么

    早就回去，妈妈会连珠炮似的问我一堆问题。一想到我要出门，她就

    显得比我还兴奋，给我放了洗澡水，变着花样叫我“我的小暖猫”，还不忘提醒我，我有多么棒，我有权利继续生活，我有权利幸福。我

    几乎要被她说服了，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我最关心的，也是唯一关心

    的，我爱的人，我的负担，我的痛苦，我的欢乐，我的希望，我的生

    命都系于路易一身。

    我一个人在路上，沿着儿子喜欢的圣马丁运河闲逛。当我意识到

    我偶尔会想起过去的他时，泪水涌上了眼睛。就在眼泪夺眶而出的时

    候，我忍住了。儿子那么喜欢这条圣马丁运河。路易没有死，塞尔

    玛，路易会活下来的。

    2月初的天气很好，我把外套打开，晾一晾衬衣，身上散发着很难

    闻的气味。快到凌晨4点时，我身上脏兮兮的旧酒吧味，变成了夜总会

    的味道。

    我又想起了晚上的那位绅士。到最后，我对他一无所知，但依然

    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手上留下的印记。我咬着下嘴唇，惩罚自己产生

    了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我坐在长椅上，仔细观察着圣马丁运河的水面，心想溺水而亡会

    是怎样一种感受，会痛苦吗？会慢慢死去吗？能忍受住吗？说到底，死亡似乎很简单。为什么在内心深处，人们会觉得要不惜一切代价活

    下去？为什么这种该死的直觉，这道不要放弃的命令会如此真实？放

    弃明明要容易得多。我本可以使劲往下探腰，以至失去平衡，落入这

    条满是污泥的运河，没有人会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我不会放

    弃，我知道。我正在承受炼狱之苦，注定只能活下去。

    我开始绝望而贪婪地呼吸着夜间的空气，仿佛吸的是医院病房中

    压缩罐里的氧气。

    14.

    倒数第16天

    一，二……

    夏洛特在家举行晚会的第二天，我母亲不停地问我问题，她很快

    就意识到我是在支支吾吾地搪塞她。我本来很想试试能不能编一些假

    话，但我想起来，母亲和我一样认识这位护士，所以她会毫不费力地

    得知我很早就离开了那里。还不如赶在她前面，跟她含糊其词地解释

    下。我很快就走了，是因为我感觉不太舒服，可能是中午吃的东西没

    消化，也可能是累了。我出去透透气，在巴黎的街上走一走。“是

    的，当然，一切都好，妈妈。”她没有上当——她从来都不会上当，但没有再纠缠我。她悄悄对我说路易的小笔记本对我有好处，对我们

    大家都有好处。或许我可以继续往下做了，这样我也能想想别的东

    西。

    她说得有道理。我只剩下16天了，路易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

    象。脑电图依然毫无变化、令人绝望，依然那样混乱无序。我询问有

    没有可能错过了他醒来的时刻，错过了他脑子里的真实活动。他们回

    答说在昏迷过程中一切都可能发生，但是随着时间流逝，焦虑会增

    加。

    在打开儿子的笔记本前，我紧紧地抱着它、闻着它。上面还有路

    易的痕迹，但转瞬就要消逝。在医院里，路易闻起来只有洗漱时给他

    涂的东西的味道。我儿子的这些片段还能留存多久？时间会让味道变淡，让画面模糊。我需要看着他的照片，这样他的眼睛和微笑才不会

    被忘记，它们才会保持鲜活，才不会在太快衰退的记忆深处变得黯然

    无光。

    我抚摸着路易的奇迹笔记本的封面。我翻到了摸数学老师的胸部

    这一页，忍不住莞尔一笑。然后我闭上眼睛，往后翻。我只睁开一只

    眼，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把这份倏忽而过、微不足道的快乐拉

    长。写着黑字的页面在减少，路易想活着，路易想慢慢把本子写满，但路易没有足够的时间。读这一页时，我先是在心里呼喊“ ，别这

    样!!!”，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紧张的微笑。实际上，我已经预想到了笔记本上会出现跟足球有关的东西，我甚至诧异于路

    易最喜欢的这项运动没有出现在前几页。首先封面上全是踢足球的画

    面，这种视觉上的提醒已经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已经预料到，但判决还是很可怕，这一页上的圆体字母一一排开，不停地嘲笑着

    我。我把母亲叫来，把路易的笔记本递给她。她大笑起来，赏了我一

    句：“在这一点上他倒没有让你失望!”

    我欣喜而怀疑地看着这一页，这个场景像在犯侵犯足球罪：

    ————————————————————

    足球足球足球

    ————————————————————

    ——跟埃德加参加集训，是的!!!(还有伊莎……)

    这个叫埃德加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是他的足球教练。我模模糊

    糊地想起我曾在路易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当别人谈到这项运动

    时，我从来不会仔细听。此外，这个名字已经是第二次出现的神秘的

    伊莎，为什么又会被卷入这样一件苦差事？

    诧异过后，我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想办法逃避这个梦想。我并非要

    去违背诺言，我会照着路易写的去做……但我总可以尝试着对所写的

    内容做出选择性的解释。不管怎么说，路易谈到了集训，但没有指明

    具体内容。或许我可以找到一个叫埃德加的人，还有一个叫伊莎的人，请他们集中性地玩几天跟足球有关的电子游戏，这样既能完成考

    验，又能暖暖和和地待在家里？

    我得承认我一直都讨厌足球。我始终不明白，我如此厌恶的东

    西，是经过了怎样无法理解的基因遗传，到我的后代这里竟然变成了

    爱好。我记得路易的父亲也没有特别喜欢这项运动。不，这是这个孩

    子自己培养的东西，或许是受到了国际大牌的影响，那些人不惜挥金

    如土，把词汇量有限的乡巴佬打造成名震寰宇的明星，把一项极为平

    庸的运动变成傲视群雄的学科。当然，不能把所有人一棍子打死，运

    动员也不都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但话说回来，我们这个社会，怎么能

    让这种事情变成常态：我们向足球运动员支付的工资，比支付给护

    士、老师和研究员这些有着真实的生活、从事有用职业的人的高出一

    万倍之多？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说到我的情况，这不是足球的问题。只要是运动，我都不喜欢。

    在小学二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我学过一点跳舞，但也不怎么勤奋，例

    如我会想方设法避免遭受年末聚会之苦。在初中和高中，我是那种想

    尽一切理由逃掉体育课的人：肚子疼、例假来了、头疼没完没了、脚

    腕扭伤了……

    可是如果路易有意识，他怎么能接受我恬不知耻地逃避这个说到

    底很容易就能实现的梦想？

    “你是认真的吗，妈妈？你这么做，还想让我产生醒过来的愿望

    吗？宁愿编造谎言，也不愿意花点力气去关心我的爱好？不管怎么

    说，你从来都不关心……”

    “但是我讨厌足球，这一点你很清楚……”

    “我不值得你花费一点体力，是这样吗？要是你知道我多么希望

    自己能站在你的位置上，那就好了!”

    “要是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站在我的位置上，那就好了。如果

    能让我们互换一下位置，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爱的人……”

    在这一番犹豫和内心对白之后，我得承认事实。我不能后退。我

    决心去找这位男士——埃德加。现在是2月2日周四，两天后学校开始

    放假，或许那时候他会组织训练？会有面向大龄足球初学者的训练吗？我深表怀疑……得让这个教练同意我参加一期面向青少年的培

    训。我会被当成疯子的，不过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我在路易用的公文文件夹里搜寻，找到了食堂发票、医疗证书和

    各种各样的报名表。他报过吉他课(三个月之后就放弃了)，报过乒

    乓球培训(我清楚地告诉他，他不会喜欢这个的，但他什么也不想知

    道，后来发现他确实讨厌)，报足球、足球、足球，报了六年。在前

    几年里，在6月一个倒霉的日子里，我得早上5点钟起床去排队，准备

    报名。娱乐中心的员工9点钟才到，但是我从黎明时分就要开始等，周

    围都是为了确保让自己的孩子能报到最喜欢的活动，已经做好了一切

    准备的家长们，要是谁敢越过他们在脑海中画出来的表明自己在别人

    前面的线，他们就会投去怀疑的目光。现在，我终于摆脱了这项苦

    役：路易已经长大了，我派他一个人去苦守——不过也不算一个

    人……有两个踢足球的小伙伴，还有其中一个的妈妈陪着。他站在那

    里久久地等着，自己报名。自9月返校之后，他都是一个人去训练，自

    己回来，我成功地逃开了陪他去参加任何联赛或比赛的要求。这项逃

    避策略的成功让我感到非常骄傲，我甚至在埃热莫尼的咖啡机旁吹嘘

    了一番，笑着宣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当时真心觉得，这等同

    于宣传我是一个“既担任母亲职务又经营着职业生涯”的人。

    我感觉心里很痛苦，意识到我与路易的这项爱好保持着距离，意

    识到我一直用开玩笑的口气躲躲闪闪，这样对他来说有多么不公平。

    家长的赞同和目光是那么重要。很多个月以来，我还从未同意从我宝

    贵的时间里拿出一分钟给足球。足球也不会遭受什么损失，我当时

    想。足球不会遭受什么损失，这一点我确定，可是路易呢？对儿子的

    爱好全盘否定，这不也正是我十几岁时会让我愤怒的事吗？我怎么能

    如此自然地重复我母亲的行为？路易似乎也在将就……当然，他不这

    么做又能如何呢？我表现出一点兴趣又能花费多少力气呢？在台阶上

    站几小时，鼓鼓掌，说几句鼓励的话，眼睛里流露出笑意，让他看在

    眼里。这些事情，我都放在了一边，想到这里我难过起来。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我对自己的新发现，无法忍受我过去的行为。

    我想彻底改变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一切，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变得

    更好。在前一天，我跟母亲就这个话题谈了很久。或者说，母亲跟我

    吐露了这么一大段她埋在心里的独白：

    “你不能看到洗澡水脏了，就连小孩一起倒掉。”她给了我重重

    一击，“你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儿，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但是当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你

    会尽力做到最好。每个人都会尽力摆脱困境，没有完美的母亲和猪狗

    不如的母亲之分，我的小暖猫。我见过你和路易在一起，成千上万

    次。在他眼里，你就是完美的母亲，因为你是他的母亲。永远都不要

    怀疑这一点。如果说路易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这么说并非因为他

    是我的外孙，而是客观地说，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细腻、善良、可爱

    的男孩子……嗯，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这都要感谢你。这个孩子，是你把他养大的，他值得你骄傲。不，什么也别说，我看到你在摇

    头，你要说出一句比你自己还蠢的蠢话了。你可以为你自己感到骄

    傲。至于我，我就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我母亲就是有这样的天赋，能在我需要时滔滔不绝地谈论人生，成功地让我落泪。一位母亲，也应该是这样的。

    我拿起电话，打给活动中心。“是的，假期里有很多培训。不

    过，没有一项是面向成人的。至于面向儿童和青少年的培训，您可以

    直接联系埃德加，他的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和周五晚上。”

    “谢谢您，夫人，那我去找埃德加报名，就这么说定了。”

    15.

    倒数第15天—倒数第10天

    埃德加

    “去吧，把球放下，可以去喝点水了……安静点!”

    该死，我正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我的肺前所未有地燃烧起来，身上所有的肌肉都让我痛苦不堪，我甚至发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肌

    肉。踢足球的时候，为什么肋骨和肱二头肌之间的地方会疼呢？我能

    想象到往前冲的时候会出现酸痛，但是没有想到疼痛会从头蔓延到

    脚。我正在为过去25年以来的缺乏运动付出代价。如果我没有向路易

    承诺，我早就在如酷刑一般的训练过程中放弃了。我们已经训练到第

    三天了，还剩一天。我差一点就要用小棍子在树上刻字了，如同一个

    数着自己还有几小时就可以重获自由的犯人。埃德加走上前，询问我是否一切都好。我本可以冷淡地回答“当

    然，我一生之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处于巅峰，我一直幻想着能跟一群浑

    身散发着汗味、连青春期都没到的毛孩子躺在泥地里……”，但是我

    忍住了。我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表示赞同：“是的是的，一切都好，只

    是有点累。”对一个肌肉和呼吸系统正在融化成水的人来说，这个表

    达已经很委婉了。

    如果说在整个经历中有什么正面的事的话，那就是我跟埃德加的

    相遇。这个家伙不可思议。我寻找着他的缺点，但什么也没找到。我

    感觉到奇怪又新鲜。我一天到晚都在咒骂他，骂他的训练，还有他自

    然流露出来的权威，跟我囚禁在一起的最叛逆的孩子见了他都要闭

    嘴，他们不过十几岁；但与此同时我又欣赏他。我欣赏他的朴实、他

    的可靠、他近乎动物般的力量，还有我感觉到他有点精神失常。

    当我周五晚上心如死灰地来到训练场地咨询，看看如果有训练就

    报名参加时，我不得不在活动中心运动场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等

    着，一边抿着一杯太甜的咖啡，一边仔细琢磨着我的策略。在打了两

    通电话之后，我终于拿到了一份“二月假期”特别宣传册，在上面找

    到了两期连续的足球训练，每期四天，一期面向8—12岁的人，另一期

    面向13—16岁的人。

    我打算跟埃德加开诚布公，向他仔仔细细地解释我的计划。我预

    感到了他可能会有顾虑。我带来了路易的住院证明，以便证明我是好

    意，避免他怀疑我是个有恋童癖的食肉动物。我准备好了面对一切反

    应，如果有必要，也准备好了贿赂他。

    我等着这个赫赫有名的埃德加，想象他跟我初四的体育老师迪克

    罗先生差不多，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忍者”，因为他既矮小、大腹便便，但又敏捷得惊人。迪克罗先生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蹦蹦跳

    跳、精力充沛的圆球，给我们做令人惊叹的体操演示，可是只看他的

    样子，没有人愿意花一分钱赌他能教体育。

    我沉浸在回忆中，目光一片茫然，这时我看到在夏洛特家小型晚

    会上遇到的那个陌生男子走进了大厅。我的鼻孔颤抖着，想起在沿着

    圣马丁运河游荡的那几小时里，身上已经晾干了的啤酒一直挥散不去

    的味道。我既不想沉浸在那个夜晚的痛苦而失败的感觉中，也不想讲

    什么甜言蜜语，尽管这位绅士依然那样迷人。我移开了目光，使劲端

    详着激动人心的培训宣传册。“您好，我们认识，对不对？您是……我们在我妹妹的生日会上

    见过。”

    “您好……我……对，我想起来了……您好——抱歉我已经说过

    了……您是夏洛特的哥哥？我不知道她有个比她大的哥哥……总之我

    想说……”

    “……想说我比她大？说我在那个年轻人的晚会上是个老古董？

    我不怪您，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今天晚上能见到您真是惊喜……总之

    我想说……”

    “……说我比晚会参加者的平均年龄要大？我也是个老古董？我

    也这么觉得，我想我们扯平了。”

    真蠢啊……都没法把三个词正确地连成一句话，长篇大论里还夹

    杂着白痴一样的嬉笑……所以两天之前，我是在漂亮的夏洛特的这个

    哥哥面前出丑的。她是一头金发，而他是棕发，我没想到他们之间有

    血缘关系。我再次尝试逃跑，但他没有给我机会。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那天晚上您那么着急离开，我们都没有时

    间认识一下。”

    “抱歉……我叫塞尔玛。”

    我向他伸出手，他多握了几秒，超出了正常所需的时间。

    “我知道您是谁。晚会之后我跟妹妹描绘了您的样子，她跟

    我……解释了您的情况。我为您的儿子感到难过，塞尔玛，真的。尤

    其是因为我很爱他。”

    “您说什么？您很爱谁？”

    “您的儿子，路易。当我妹妹向我讲述时……我意识到……我和

    妹妹很少谈论工作。她在重症监护室的工作很辛苦，所以我们见面时

    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她在医院的日常，总之她从来不跟我谈论她的病

    人，我也从来不跟她谈论我的孩子们……不过，严格来说不是我的孩

    子，而是我训练的孩子。世界如此之小，巴黎如同村庄，我妹妹这会儿正在护理的病人，恰好是我的一个学生，也就是您的儿子路易。我

    叫埃德加。幸会，塞尔玛。”

    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

    (我儿子会这么说。)我在他面前出丑的这个家伙，既是夏洛特的哥

    哥，又是路易的足球教练。他将这两个人的特点集于一身，我压根没

    有想到，尤其因为他既不像索菲·达旺，又不像小忍者。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平静地向他解释了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

    的故事感动了他，显然。他回答说他同意我参加训练，但我有点生

    气，因为他指出最好把我跟8—12岁的孩子放在一起。13—16岁的孩子

    很恐怖，我可能会遭到沉重打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此外，他也

    很清楚我情况紧急，年龄小的孩子的培训开始得更早一些，确切地说

    是周日开始。他补充道，考虑到各种情况，我可以只训练一两天，但

    我坚持四天都练完。因为路易会这么做，所以我也应该这么做。我只

    需要在接下来的考验中加快节奏就好了——希望不要再有新的长时间

    的训练。埃德加对我微微一笑，他听到我脱口说出了“考验”这个

    词。他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也要了我的，这样如果训练临时取消就

    可以通知我——算是正式通知。

    第二天早上，我跟路易解释了我要做的事。夏洛特偷偷告诉我，他哥哥是个铁面无私的教练，我最好提前稍微活动一下，否则就要受

    苦了。我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她的建议。周六下午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做

    了身体上的准备，也就是准备了一套不会把我变成难看的冰爪包的衣

    服，看了两场足球赛来了解足球的信息……这让我确认了我对这项运

    动提不起兴趣(中场休息时我都在打瞌睡)，而且也不懂规则。

    训练的第一天，我吸引了很多注意力。11个超级兴奋的孩子盯着

    我，想到我要跟他们一起训练就笑弯了腰。埃德加没有告诉他们我是

    路易的母亲，因为大部分人都认识路易，他不想让这件事干扰训练。

    他也不想跟家长们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否则他们也会要求参加训

    练……因此埃德加介绍说我是一位正在做足球报道的记者。正因为如

    此，我一直戴着头盔，头盔上有一个小摄像头正对着我的脸，记录着

    我的感受。所有人都要正常地对待我，既要尊重我——别忘了我是成

    年人，又要把我当成跟大家一样的学生。没有优待，所有人都要遵守

    同样的纪律、进行同样的练习，没有例外。一瞬间过后，我就看到他的眼底燃起体育老师的火焰，让我隐约想起小忍者迪克罗先生，冒出

    的火星是给开小差的人看的——我便是其中之一，告知他绝不会容忍

    他们。我向他投去心领神会的微笑，在我看来，这微笑意味着“我们

    都理解对方的意思，我不会跟这些孩子做得一模一样的，我可以行使

    撤退权”……可是他没有回应我的微笑：他是认真的。我意识到我遇

    到麻烦了。

    我身边有九个男孩和两个女孩。我立刻想到她们中的一个会不会

    就是路易在那本珍贵的笔记本中提到的伊莎，但这两个小女孩分别叫

    多拉和飒拉，一个是动画片的女主角，另一个是服装品牌[21]，所以也

    无须留意，虽然她们两个长得漂亮又笑眯眯的。男孩子的名字复杂又

    奇怪，只有他们父母那辈人才想得出来，他们喜欢在后代刚出生的前

    几小时里，尽情发挥创造力。所以围在我身边的是迈尔斯、埃斯特

    班、让-拉奇德、阿蒂斯、莱昂纳多、阿马多、加博尔、阿利(名字里

    有个y)和米卢。

    埃德加把我们分成了四个小组，我们穿上荧光黄衬衫，每个小组

    的人走向各自的位置。跟我在一起的是米卢和让-拉奇德——其他人就

    直接叫他拉奇德。能跟我分到一起，他们似乎特别骄傲，米卢有时候

    还会叫我老师。拉奇德听了扑哧一笑，反驳道我不是老师，这一点能

    看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回答道我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