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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北境3.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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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玫瑰:北境3是格伦·库克写的史诗奇幻题材小说,黑色佣兵团一面对抗着帝国军队,一面破解着惊天机密,随着大法师波曼兹的出场,一场盛大的战争势必席卷整个北境。

    内容提要

    惶悚平原,北境噩梦之地。

    说话的巨石、飞行的鲸鱼、行走的树木,连同其他奇怪隐秘的智慧生物,在这片风雷肆虐、珊瑚寄生的茫茫荒漠,过着与世隔绝的悠悠岁月。弱者来,看到死亡丛生;强者来,看到生机四伏。死生之间,黑色佣兵团和“新雇主”蛰伏于地堡,转眼已是六年。人数骤减的兵团,一面借助密探眼线对帝国军队保持着零散流动的小范围打击,一面试图破解藏在古老文献中能让他们一举得胜的惊天机密。一切从长计议,谨慎而耐心。

    直到一日,陌生的信使送来一件没有署名的油布包裹,信件的内容竟然有关复活夫人的主谋——大法师波曼兹。而此时,夫人的爪牙也已延伸至惶悚平原。

    彗星坠落在即,纤弱的白玫瑰能否抵御来势汹汹的战火,匍匐伺机的命运究竟有着几副面孔……

    白玫瑰:北境3作者简介

    格伦·库克,美国著名幻想文学家。1944年生于美国纽约,七年级时即开始写作奇幻与科幻作品。他的作品涉及科幻、奇幻和侦探三大领域,其中“黑色佣兵团”系列获得多项奇幻文学大奖。

    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成员,库克写作《黑色佣兵团》时将军事写实风与史诗奇幻相结合,让压抑的背景世界搭配放荡不羁的佣兵组织,弹奏出一曲苍凉豪迈的悲歌。该系列已有十部长篇和两部短篇问世,被评为“曾遭埋没的奇幻经典作品。”当红作家斯蒂芬·埃里克森更宣称,没有“黑色佣兵团”系列,就不可能有他的《玛拉兹英灵录》。

    目录

    第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章 惶悚平原

    第三章 昔日往事

    第四章 不久的过去:乌鸦

    第五章 惶悚平原

    第六章 惶悚平原

    第七章 第二封信

    第八章 大坟茔

    第九章 惶悚平原

    第十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一章 大坟茔

    第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五章 大坟茔

    第十六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七章 铁锈城

    第十八章 围城

    第十九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二十章 大坟茔

    第二十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四章 狂野世界

    第二十五章 大坟茔

    第二十六章 行程途中

    第二十七章 木桨城

    第二十八章 前往大坟茔

    第二十九章 大坟茔往事

    第三十章 老屋

    第三十一章 祸起舌端

    第三十二章 狱中人

    第三十三章 死而复生

    第三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雪上加霜

    第三十六章 艰险时刻

    第三十七章 森林之外

    第三十八章 迪尔之堡

    第三十九章 查姆之客

    第四十章 抉择

    第四十一章 马城

    第四十二章 归来

    第四十三章 野餐

    第四十四章 苏醒

    第四十五章 交易

    第四十六章 老树之子

    第四十七章 孤魂

    第四十八章 西行

    第四十九章 谜团重重

    第五十章 男爵四女儿

    第五十一章 征兆

    第五十二章 无惊无喜

    第五十三章 复苏

    第五十四章 炉火之夜

    第五十五章 热身战

    第五十六章 前夕

    第五十七章 最后一日

    第五十八章 游戏结束

    第五十九章 最后的投票

    白玫瑰:北境3截图

    目录

    第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章 惶悚平原

    第三章 昔日往事

    第四章 不久的过去:乌鸦

    第五章 惶悚平原

    第六章 惶悚平原

    第七章 第二封信

    第八章 大坟茔

    第九章 惶悚平原

    第十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一章 大坟茔

    第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五章 大坟茔

    第十六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七章 铁锈城第十八章 围城

    第十九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二十章 大坟茔

    第二十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四章 狂野世界

    第二十五章 大坟茔

    第二十六章 行程途中

    第二十七章 木桨城

    第二十八章 前往大坟茔

    第二十九章 大坟茔往事

    第三十章 老屋

    第三十一章 祸起舌端

    第三十二章 狱中人

    第三十三章 死而复生

    第三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雪上加霜

    第三十六章 艰险时刻第三十七章 森林之外

    第三十八章 迪尔之堡

    第三十九章 查姆之客

    第四十章 抉择

    第四十一章 马城

    第四十二章 归来

    第四十三章 野餐

    第四十四章 苏醒

    第四十五章 交易

    第四十六章 老树之子

    第四十七章 孤魂

    第四十八章 西行

    第四十九章 谜团重重

    第五十章 男爵四女儿

    第五十一章 征兆

    第五十二章 无惊无喜

    第五十三章 复苏

    第五十四章 炉火之夜

    第五十五章 热身战第五十六章 前夕

    第五十七章 最后一日

    第五十八章 游戏结束

    第五十九章 最后的投票第一章 惶悚平原

    茫茫大漠,空气凝滞,如棱似镜。一队骑马人像是跟随时间静止了,虽能看见

    移动,却几乎未近分毫。我们轮流数人数,却始终莫衷一是。

    微风如泣似诉,自珊瑚丛中掠过,搅扰着先祖树的叶子,银铃般的脆响,同风

    声交织合鸣。北境,惊雷乍现,闪电扫掠而过,勾勒出一道银色的地平线,仿佛天

    神震怒、雷霆交战。

    我听到脚踏沙砾的声音,于是转过了身。沉默正望着一座会说话的巨石出神。

    这石头不久之前蹿了出来,着实害他吓了一跳。鬼祟的石头,就像在玩游戏。

    “荒原上有陌生人。”它说道。

    我蹦了起来。巨石咯咯直笑。在暗黑童话里,巨石的笑最不怀好意。我嘴里骂

    骂咧咧,躲进它的阴影。

    “外头都热出海市蜃楼了。”

    “那是独眼和地精,从塔纳回来。”

    它说对了,我说错了。都怪我神经过敏。向外派遣侦察队已经超过原定时间一

    月有余。我们为此坐立不安。近来,夫人的军队在惶悚平原边境上的活动也越发频

    繁。

    巨石那儿又传来一阵咯咯嘲讽。

    说起这块石头,高度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竟足有十三英尺。然而在同类里边,还只是普通尺寸。那些十五英尺高的,极少挪窝。

    骑士们渐渐靠近,却仍相距甚远。都怪紧绷的神经作祟。眼下,黑色佣兵团所

    面临的艰难处境可谓前所未有。我们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损失。任何牺牲都意味着相

    知多年的老友离去。我又开始数数。这次似乎数对了,但里头有一匹马,上面没有

    骑手……天气炎热,可我分明在打冷战。他们走在一条顺势而下的小径上,小径一直延伸到一条距离我们三百码开外的

    小溪,溪水隐蔽,汩汩流淌于巨大的礁脉当中。浅滩旁的树精缓步徐行,虽然没有

    一丝风,树叶却在摩挲作响。

    骑士们催马前行。只是那些牲畜精疲力竭,虽知即将到家,却还心不甘、情不

    愿,终于踏入小溪,水花飞溅。我咧嘴一笑,重重地拍了沉默的后背。人都在。每

    一个人,他,还有他。

    沉默收起以往的冷酷,报之以莞尔微笑。老艾滑过珊瑚,迫不及待地要和久违

    的战友重逢。奥托、沉默和我赶紧跟了上去。

    在我们身后,朝阳宛若一轮巨大的血球,刺刺沸腾。

    大家纷纷下马,畅怀大笑。尽管看上去状况很糟。地精和独眼尤其不妙。不

    过,终究算是摆脱了危险,回到了劫将们鞭长莫及的庇护所。因为宝贝儿在附近的

    缘故,劫将可不比我们强大多少。

    我往回瞟了一眼,宝贝儿已经踱至隧道入口,通身如同一只雪白的鬼怪,矗立

    在自己的阴影之上。

    人们相互拥抱,老惯例,大家装作没事人一样,对彼此的经历不闻不问,好似

    家常便饭。“那边不太好过吧?”我边问独眼,边细细打量那个和他们同行的人。

    这人似乎并不面善。

    “没错。”这个干瘪的小黑人比我预想的还要瘦削。

    “你还好吧?”

    “挨了一箭,”他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皮肉伤。”

    独眼后面的地精怪声尖叫起来,“他们差点儿就逮到我们了哩,追了咱们整整

    一个月,甩都甩不掉。”

    “先把你抬进地堡里头吧。”我告诉独眼。

    “别慌,没有感染。我自己清理过。”“那也得让我看看,”自我升任佣兵团医官以后,他就是我的助手了,对伤情

    的判断自然有理有据。但是,确保兄弟们的健康是我的首要职责所在。“他们在等

    着咱们呢,碎嘴。”宝贝儿从隧道的入口跑来,回到我们固若金汤的地堡。风暴过

    境后,只剩下如血的太阳依旧高挂东方。某个巨大的东西从它表面拂过。鲲鲸?

    “中了埋伏?”我瞅了后面的斥候一眼。

    “并非针对我们。专找麻烦的。他们很在行。”斥候的任务有二:与我们在塔

    纳的盟友保持联系,以确认夫人的爪牙在长久的销声匿迹之后,有没有再度复活;

    再来是突袭那里的驻军,以此证明我们尚有反手之力袭击横跨半个天下的雄雄帝

    国。就在我们走过巨石时,它又开始低语:“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

    为什么碰上这档子事的总是我?巨石对我说的话比对其他人说的要多得多。

    是什么金石良言,值得它说两次?我不免留了个心眼。巨石之所以翻来覆去地

    絮叨,说明它认为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那些满世界追着你们跑的尾巴呢?”我问独眼。

    他耸了耸肩。“总之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在这荒原里东躲西藏的我,还真像是被活埋了一

    样,闭塞懵懂。

    独眼那张死脸依然深不可测。“一会儿科勒会说的。”

    “科勒?你带来的那个家伙?”名字我倒是听说过,只是从未得幸,面见本

    尊。他可是我们最优秀的密探之一。

    “对啊。”

    “不是什么好消息吧,嗯?”

    “不是。”

    我们滑入通往杂院的隧道,回到了我们散发恶臭、腐朽不堪、潮湿紧凑的狗窝——地堡。这地方看似腌臜恶心,却是新白玫瑰叛军的核心与灵魂所在,也是在那

    些饱受蹂躏的国家中,人民窃窃私语的所谓“崭新希望”。可在我们这些九死一

    生、苟活于此的人看来,不啻为笑话。这里和任何一个老鼠横行的地牢没有什么两

    样——只是关在这里的人随时可以离开。前提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回到一个满

    世界找他算旧账的帝国。

    第二章 惶悚平原

    科勒是我们在塔纳的耳目,他的眼线遍布天南地北。他自己也是数十年如一

    日,处心积虑提防夫人卷土重来。旧叛军在查姆惨遭屠戮时,他是为数不多的逃出

    夫人毒手的人之一。很大程度上,这件事佣兵团负有责任。往事不堪回首,我们也

    曾是夫人得力的左膀右臂,不断诱骗她的敌人进入陷阱。

    有二十五万人死在了查姆。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如此悲壮的战役,也从来没有

    过如此一锤定音的斗争结果。哪怕是帝王在古森林遭遇灭顶之灾,伤亡人数也只不

    过是查姆的一半。

    惨烈的事实迫使我们改旗易帜——曾几何时,我们连并肩战斗的盟友都找不

    到。

    独眼的伤口和他说的一样干净。我也就放他一马,挪步回自己房间去了。过不

    多时,口令传来,宝贝儿想在听取报道之前,好好让斥候队伍休息一下。我料想不

    祥,寒战连连,害怕听见外头风紧。

    现在的我,老拙迂腐,身心疲惫,意气风发早已不复当年。从前的熊熊烈焰,从前的不竭动力,从前的勃勃野心,如今哪儿去了?曾经,我也有过梦想,辗转流

    年,却又悉数遗忘。在失意的日子里,我拂去蒙在岁月上头的厚厚尘埃,留恋地爱

    抚连连,感佩怀念当初那个怀揣梦想、浪漫天真的弱冠少年。

    我的住处满是古物。这是我的伟大事业。有八十磅重的古代文献——这是我们

    还在为夫人奔走效劳时从叛军私语的后花园里挖出来的。也许在这里头,隐藏着打

    败夫人和劫将的钥匙。可眼看六年过去,依然一无所获。真真失败透顶,叫人郁

    闷。现在,这些古籍我也只是随手翻翻,马上又捣鼓我的编年史去了。自打从杜松城劫后余生,编年史就成了我的私人日记。佣兵团的遗黎故老对它

    一点儿兴趣没有。外边的消息又诞妄不经,我也懒得记录在案。甚至有谣言说,在

    杜松城击败自己的丈夫以后,夫人似乎变得比我们还要慵懒散漫,几乎原地踏步。

    当然了,这都是表面的假象。更何况夫人擅长的就是疑兵之计。

    “碎嘴。”

    我从读过逾百遍的泰勒奎尔语索引书上抬起了头。原来是地精站到了门口,活

    像一只老蛤蟆。

    “咋?”

    “上面出了点事。带把剑。”

    我抓起弓和皮革胸甲。要说近战,那可是难为我这把老骨头了,如果非要上场

    战斗,我宁可站得远远的,胡拉乱射一通。我跟在地精后头一边寻思,这把弓的来

    头可不小。查姆战役时,夫人亲手将它赐给了我。噢,往事岂堪回首。正是在它的

    帮助下,我杀死了搜魂——那个把佣兵团诱至夫人手下的劫将。现在想起来,就好

    像上古神话。

    我们飞奔到阳光下,其他人也纷纷跑了出来,消散在丛丛仙人掌和珊瑚之中。

    至于那个沿着小路下来的骑手——那里是唯一的进出通道——他是不会看到我们

    的。

    此人单骑闯关,胯下的骡子老态龙钟,没有武装。“折腾了老半天,就为了个

    骑骡子的糟老头子?”我不免唠叨抱怨。可那老头却一溜烟从珊瑚和仙人掌之间碾

    出一条小道,一片风生水起。看来这老家伙知道我们就在附近。“咱们最好悄悄离

    开这里,再安静一些。”

    “没错。”

    我吃了一惊,还有点儿眼花缭乱。老艾站在我身后,一只手遮住了眼睛。看上

    去和我一样老气横秋,一样心力交瘁。每一天,时间匆匆流过,提醒着我们不复青

    春。见鬼,自打穿过苦痛海,涉足北境以后,青春这个词就跟我们彻底绝缘了。“我们需要补充些新鲜血液啦,老艾。”他闻言冷笑。

    没错,等这码子事完了,我们又会变得更老,前提是还能活下来。这感觉,就

    如同和时间讨价还价。只是希望,这次能够侥幸再买个几十年。骑手蹚过河流,停

    了下来,接着举起了双手。

    大伙儿渐次显形,武器凌乱地拿在手里。孤老头子一个,还跑到了宝贝儿的掌

    控地带,一点儿威胁也没有。

    老艾、地精和我也溜达过来。我边走边问地精:“你和独眼在外头找些乐子了

    吗?”他们两个活宝可算宿怨已久。但是宝贝儿在场,他们的巫术戏法就没有了用

    武之地。

    地精露齿而笑,咧开的嘴角都勾连到了双耳,“我帮他疏通了一顿筋骨哩。”

    我们踱到了骑手旁边。“一会儿再跟我说说。”

    地精咯咯痴笑,像极了开水壶烧开时的咕咕声。“好嘞。”

    “来者何人?”老艾问那个骑骡子的人。

    “象征。”

    那不是个名字,而是在遥远西方信使们所惯用的通行口令。我们很久都没有听

    到这个词了。西方的信息要想到达荒原,势必经过夫人治下最为俯首称臣的省份。

    “啊哈?”老艾说,“那啥?干吗不下来说话?”

    老人从骡子上翻下身,以示诚意。老艾觉得这可以接受,听他娓娓道来:“这

    儿有个二十磅的包裹。”他轻拍了下挂在鞍上的箱子,“每过一个该死的城镇就又

    加一分负担。”

    “你一个人走完全程的?”我问。

    “一步一步从木桨城走来。”

    “木桨城?那可是……”离这超过一千英里。我居然都不知道,在那里都有我们的人。即使在眼皮子底

    下,我对宝贝儿的领导组织也是知之甚少。谁让我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那些该死的

    文献上,试图厘清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老人直视我的眼睛,似乎在称量我的灵魂。“你是那个医官?碎嘴?”

    “嗯,所以呢?”

    “有东西给你,私人的。”他打开了信箱。所有人霎时间警戒了起来——毕竟

    谁都保不齐有个万一。但他只是取出了个油布包裹,感觉像是为世界末日特别准备

    的。“来这一路上一直在下雨。”他一边解释,一边递给了我。

    我估摸了一下。如果掀开油布,可能没有想象那么重。“谁寄的?”

    老人耸了耸肩。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的分队队长那儿。”

    这回答毫无新意。宝贝儿对组织策划十分严密,夫人顶多能摧毁一个分支部

    落,却难以撼动全局。这小鬼头简直就是个天才。

    老艾收下了余下的信件包裹,对奥托说道:“带他下去,找个铺子。去打个盹

    儿吧,老家伙。一会儿白玫瑰会去找你。”

    这下子,整个下午也许会变得格外有趣,毕竟有科勒和这老家伙双双报到。我

    举起那个充满谜团的包裹,对老艾说:“我得去看一眼这玩意儿。”会是谁送来

    的?在这荒原之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除了……但夫人也不至于纡尊降贵,千里

    迢迢地给一个地下组织寄信吧?难道不是吗?

    恐惧在我心中蹿上跳下。离上次经历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但她曾许诺

    会“保持联系”。

    说话的巨石早就警告过我们,有信使伫立在小路旁边。当我经过时,它又说

    道:“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我停下脚步。“什么?还有人?”

    它恢复了本性,不再多说。

    永远别想搞清楚这群老顽童版的石头。见鬼,我就不明白了,它们为啥要站在

    我们这一边。它们厌恶一切外人,和这儿所有的怪诞物灵一个样儿。

    我灰溜溜回到住处,解开弓,挂在土墙上,接着坐回到工作台,打开了那个包

    裹。

    笔迹我不认识,信的末尾也没有署名。我开始读了起来。

    第三章 昔日往事

    碎嘴:

    那个婊子又在发牢骚。波曼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止也止不住。他遮住了

    眼睛。“萨伊塔,萨塔,苏塔。”他低语连连,齿擦音格外愤怒,像嘶嘶作响

    的吮血毒蛇。

    他咬了下舌头。没人会对自己的妻子下咒。毕竟,他要强抑自尊,为年轻

    时的愚蠢忍气吞声。可叹!这多么叫人心痒!又多么让人震怒!

    够了,傻瓜!继续研究这该死的地图吧。

    但是,不论是茉莉,还是头痛,都没有息事宁人。

    “倒了他妈的血霉!”他把地图一角的镇纸拍到一边,再将这薄薄的丝绸

    纸绕玻璃棒卷起,滑进古矛赝品的长柄里。长柄连同握把锃光发亮,彼此交相

    辉映。“贝桑不出一分钟就能找到它。”他发着牢骚。

    突发的溃疡几乎让他把牙齿咬碎。越接近终点,就越接近危险。他的神经

    已经脆弱不堪,生怕自己倒在最后一道关口,害怕不期而至的懦弱吞噬自己,此生从此虚度。对一个始终活在刽子手刀斧阴影之下的人来说,三十七年不啻一段漫长而

    又煎熬的无情岁月。

    “茉莉,”他喃喃抱怨,“妈了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猛地将门甩开,向

    楼下喊,“这回又咋了?”

    就和过去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因为心存芥蒂,她永远喋喋不休,唠叨些

    有的没的,想借此作为报复,打搅他专心研读。只因为在她眼里,是他让两人

    的生活沦落到碌碌无为的窘迫境地。

    他本可以成为木桨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本可以让她住进琼楼玉宇,身边

    围满点头哈腰的仆从。本可以让她穿金戴银。本可以让她每餐有鱼有肉、大快

    朵颐,养她个雍容华贵。可他偏偏选择了学士般苦海无涯的生活,隐姓埋名,连她一起,卷入这暗无天日、晚上还得提心吊胆的古森林里。对她,他什么都

    无法给予,除了这肮脏邋遢的环境、凛冽彻骨的寒冬,还有永恒守卫的不断骚

    扰。

    波曼兹一步一顿地从吱吱呀呀的狭窄楼梯迈下来,嘴里咒骂着那女人,啐

    了口唾沫在地上,拿出一枚银币,交到她干枯的手上,差遣她出门去,张罗一

    顿像样的晚餐,哪怕就这么一次都好。什么叫不堪其扰?他暗忖。我来告诉你

    什么叫作不堪其扰,你个老家伙。我来告诉你,和一个成天悲号哀怨的人一起

    生活是个什么感觉,还有那破旧行囊,里面包裹着索然无趣的年少梦想。

    “就此打住吧,波曼兹,”他低声自语,“她毕竟是你孩子的妈。给她应

    得的报偿吧。她又没有背叛你。”别的不说,至少他们还曾经因为那张丝绸地

    图,有过念想、有所企盼。只是在她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着实艰

    难。不论是否取得进展,在她眼里,只看到将近四十多年的大好流年,如同付

    诸东流,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商店店门的铃铛响了。波曼兹勉强抖擞起一副店主人的架势,疾跑上前,看到一个大腹便便、脑袋谢顶的矮个儿男人。此人双手叉在胸前,手上的蓝色

    血管清晰可见。“托卡。”他微微鞠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这个托卡是木桨城一个商人,也是波曼兹的儿子斯坦西尔的一个朋友。他有一副虚张声势、正直而又不拘礼节的性格。波曼兹总是自欺欺人,觉得这人

    跟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也没打算这么早回来的,老波。但是啊,这年头很流行古董玩意儿。真

    叫人弄不懂。”

    “你这就想买其他的货啦?这么快?你都快把我的存货一扫而空啦。”

    来人并不说话,无声地抗议:波曼兹,我的意思是说,你该准备补充货品

    了。把当初因为苦读钻研而流失的时间弥补过来。

    “今年流行帝王时期的宝贝。别他妈到处瞎刨了,老波。赶紧海捞一把。

    明年啊,行情就会跟葬身于此的劫将一样,一片死寂。”

    “他们可没有……也许我太老了吧,托卡。跟贝桑的唇枪舌剑也让我觉得没

    意思了。见鬼。十年前我还亲自找上门。针锋对麦芒般的雄辩真是解乏的利

    器。可是成天挖东掘西的,这把老骨头也快经不住了。我累极了,只想弓着

    背,舒舒服服地坐着,笑看世事随风变迁。”波曼兹一边叨唠个没完,一边拿

    出了自己店里上好的古董宝剑、铠甲和士兵护身符,外加一个保存得天衣无缝

    的古盾,一盒上头刻有玫瑰的箭镞,以及一对儿宽刃长矛,那矛头年代久远,严丝合缝地安在长柄复制品上。

    “我可以派几个人过来。你告诉他们往哪儿挖就成。钱我照给。你啥事都

    不用做。这斧头真他妈带劲啊,老波。这是泰勒奎尔语吗?真恨不得能卖他个

    一驳船!”

    “老实说,应该是尤齐特语。”溃疡又开始发作。“不,不要帮手。”他

    真的不需要。他可不想要一帮子年轻有为的家伙在他做实地勘探时,黑压压地

    站在肩头上监视自己。

    “权当建议嘛。”

    “对不起。别介意。今儿早跟茉莉生气来着的。”

    托卡轻声问道:“有找到些劫将的东西来吗?”几十年了,扮起惊吓恐惧的样子,波曼兹可说是信手拈来。“劫将?他妈

    的我疯了吗?我碰都不敢碰,更别提要瞒过茔长了。”

    托卡鬼祟地莞尔一笑。“那当然了。永恒守卫咱们可惹不起。更何况……木

    桨城有个人,愿意出大价钱买有关劫将的物品。若是能得到夫人的东西,他甚

    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他爱她爱得发狂。”

    “她的确有这股魔力。”波曼兹回避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注视。小斯究竟

    透露了些什么?这会不会也是贝桑请君入瓮的盘问把戏?随着年岁的增长,波

    曼兹对这样的猫鼠游戏已经越发腻味了。他的神经不堪重负,受不了这份双面

    人生了。时间诱惑着他坦白从宽,早日求得解脱。

    才不,见鬼!更何况他倾尽所有。三十七年的岁月,无时无刻不在挖掘。

    鬼鬼祟祟,还要掩人耳目,同时忍受着不名一钱的艰难处境。不。他不会轻易

    言弃。现在还不到时候。何况他离终点如此之近。

    “说实在的,我也爱她。”他坦言,“但还没有到抛弃良知的地步。如果

    发现了些什么的话,我会大声喊着,叫贝桑过来的。那声音之大,哪怕远在木

    桨城,都能原原本本地听到。”

    “那好吧。随你怎么说吧。”托卡咧嘴而笑,“我也不卖关子了。”他取

    出一个皮夹子,“斯坦西尔寄来的。”

    波曼兹一手拿过皮夹子。“从你上次来这以后,我就再没收到他的音信

    了。”

    “我能开始装货了吗,老波?”

    “当然可以。装吧。”波曼兹有些心不在焉地从分类架里取出库存清

    单。“把你要带走的都勾掉吧。”

    托卡轻声一笑。“这一次我全要了,老波。给我个痛快价。”

    “全要了?这里有一半都是垃圾啊。”

    “跟你说了,帝王时期的玩意儿可火了。”?

    “你见着小斯了?他咋样了?”他快要读完第一封信了。其实他儿子在信

    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上头全是流水账,写信权当是完成任务。和每个儿子寄给

    父母的书信别无二致,要想从里头丈量其中的沧海桑田,简直痴人说梦。

    “身体健康极了。在大学里厌学了。接着读下去。惊喜在后头。”

    “托卡来过这里。”波曼兹说道。他露齿笑了,两只脚轮换舞动。

    “那个贼?”茉莉沉下了脸。“你没忘记管他要钱吧?”她那张胖乎乎、面部下垂的脸永远一副横眉冷对的表情。就连平常开口说话时,大概也是这副

    模样。

    “他捎来了小斯的信。这里。”他献出包裹,几乎都快抑制不住自

    己。“小斯要回家了。”

    “回家?才不会哩。他还得待在大学里学习吧。”

    “他请了假。夏天回来。”

    “为什么?”

    “就为来看看咱们。帮忙照顾照顾生意。找个清静地儿,好写论文。”

    茉莉闷声嘟囔。还没有看那些信。心里还因为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沉迷于帝

    王时期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而耿耿于怀。“他来这里,就是来帮你在不该刨的地

    方大兴土木的吧?”

    波曼兹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窗外。“今年是彗星之年。劫将的阴魂余孽必

    来吊唁帝国逝去。”

    帝王覆灭之日,曾有彗星显现。今年夏天正值彗星十载轮回。对十劫将的

    感应势必大大增强。

    波曼兹来到古森林的那个夏天就目睹过凌日景象。长久以来,大坟茔一直流传着群鬼游荡、群魔乱舞的风言。

    激动之情让他肚子一紧。茉莉自然不会理解这个夏天的意义。它标志着漫

    漫征途的句点。只是,他还差一把关键钥匙。找到它,就能和某人取得联系,找到它,就能终结投入,开始产出。

    茉莉冷笑一声。“凭什么我要搅和进来?我妈老早就警告过我。”

    “我们是在为斯坦西尔考虑,娘们儿。我们的独生子。”

    “噢,老波,别骂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娘们儿。他回来我当然是欢迎的了。

    难道我不爱他?”

    “那就表达出来,藏着掖着算什么。”波曼兹看了看搜刮过后的遗留

    品,“除了最糟糕的垃圾,一个都没给我留。一想到又要去挖坑,我这把老骨

    头就痛得慌。”

    话虽如此,心里却情绪高涨。外出补货可以成为他游走于大坟茔边缘的正

    当借口。

    “此时不开挖,还更待何时呢?”

    “你这是要赶我出去?”

    “我可不会有半点恻隐。”

    波曼兹叹了口气,审视了下自己的店子。还剩几把锈蚀的长矛,连同破破

    烂烂的武器,还有一个辨别不清年代的头骨,因为那上头没有帝王时期军官所

    特有的三角锲入物。收藏者们对无名小卒或者白玫瑰拥趸的尸骨可是一点儿兴

    趣都没有。

    真挺讽刺,他心里暗想。为什么人们总对邪恶之物兴致勃勃?比起帝王和

    十劫将,白玫瑰的英雄事迹更值得歌颂才对。可事实却是,除了茔长及其手

    下,几乎所有人都淡忘掉了她。任何一个乡巴佬都说得出一半劫将的大名。大

    坟茔,这个暗流涌动的邪恶之地,护卫森严。反倒是白玫瑰的坟墓,早已湮没

    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波曼兹顾自沉吟。“该出发刨地了。这儿。就是

    这儿。铁锹。地灵尺。行囊……也许托卡说的没错。是该找个帮手。刷子。帮我

    提这些家伙。经纬仪。地图。这些都不能忘。还有啥?边界标识。别忘啦。那

    狗日的门福。”

    他把行头收拾得满满当当,浑身上下挂满了各式装备,手里拿起铁锹、耙

    子和经纬仪。“茉莉!茉莉!快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

    她透过卧房的幕布,望了一眼。

    “一开始就该把门先打开的,笨蛋。”她踱步穿过店子,“老波,总有一

    天,你要学会有条理。也许是我出殡下葬后的那一天起。”

    他步履橐橐,沿街而行,嘴里不停念叨:“是的,等你一死,我就有条理

    了。你最好他妈的相信。真巴不得在你改口以前,先送你入土为安。”

    第四章 不久的过去:乌鸦

    在白玫瑰的传奇故事里曾有记载,大坟茔坐落于古森林之中,远在查姆之北。

    帝王意欲从杜松城卷土重来的计划失败后,乌鸦于当年夏季抵达了大坟茔。反观夫

    人的部队,士气正盛。帝王陵中潜藏的邪恶已不足为惧,叛军的残余也是溃不成

    军,帝国势力盛极一时,无可匹敌。而灾难的先兆——大彗星——在数十年内,也

    不会有再度显现之虞。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抵抗势力存在——一个自称白玫瑰转世的孩子。只不过,她

    充其量只是一个亡命徒而已,和黑色佣兵团的叛徒残渣日夜奔逃、风餐露宿。在帝

    国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不足为惧。过不多久,夫人的压倒性优势必能以摧枯拉朽

    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乌鸦背包拄杖,独自一人从木桨城跛行而来。他自称是一名伤残老兵,原属瘸

    子驻扎在福斯博格的部队,想找一份工作糊口。这世道,只要不自视甚高,满世界

    都是不体面的工作。永恒守卫的佣金很高,雇些苦力还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大坟茔驻守。数不清的平民住在营地附近。乌鸦也和这里的芸芸众生融为一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换防更迭不断,只有他一个人,化

    作这里一成不变的风景线。

    刷碗、洗马、清理马厩、传信、拖地、帮厨,能赚钱的活计他都干。他个子

    高,皮肤黝黑,寡言阴郁,没有朋友,也没有仇敌。几乎不过社交生活。

    几个月后,他申请住进一幢破败的房子里。房子曾经属于一个来自木桨城的法

    师,因此长期闲置,无人居住。只要一得闲,手头又有资源,他就会装点门面,将

    住处逐渐修葺一新。正如之前那个法师一样,在这里,他继续着自己一路北行而来

    的秘密任务。

    乌鸦每天在镇上工作十到十四个小时,返回住所后,又继续自己的工作。人们

    怀疑他从来不用休息。

    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干扰他,然而,乌鸦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身份。少有杂役

    未受到过侮辱虐待,但乌鸦是根硬骨头,从不妥协。要是受到不公正待遇,他的眼

    神就会寒若镔铁。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胆敢无视这种警告,结果乌鸦狠狠地揍了他

    一顿,残忍而无情。

    没人疑心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在自家屋外,他是托名为乌鸦的帮工,仅此而

    已。全身心投入工作,尽心尽责。到了自家屋内,他又成了名为乌鸦的装修工,修

    缮旧屋。待到夜深人静,众人皆睡,只有夜巡队守夜放哨,他才成为一个身怀使命

    的乌鸦。

    在法师厨房的墙壁里,装修工乌鸦得获至宝。他不动声色地将其置于楼上,变

    成了那个使命在身的乌鸦。

    残页上的笔迹颤颤巍巍,却对解密至关重要。

    那张不苟言笑的瘦削阴郁之脸褪去了刺骨寒意。幽暗的双眸竟跃动着火花,双

    手激动地挑灯细看。乌鸦正襟危坐,纹丝不动,目不斜视,之后,又面带笑容,从

    容走下楼,踱步入夜,还向路上碰到的夜巡队举手致意。

    他已为人熟知,没有人会阻止他跛足夜行、观测星轮。冷静下来以后,他返回了住所。今夜注定无眠。他展开残页,开始工作:研

    读、解码、翻译、记录,然后书写一封短期内无法到达目的地的信。

    第五章 惶悚平原

    独眼串门告诉我说,宝贝儿要面见科勒和那个信使。“她憔悴了许多,碎嘴。

    你最近有照顾过她么?”

    “当然有。我给出建议,她视若无睹。怪我咯?”

    “距离彗星下一次出现,还有二十来年呢。她也没必要往死里干,是吧?”

    “你找她说去。反正她跟我说,这堆烂摊子要赶在下次彗星出现以前尽早处理

    掉,还说我们在跟时间赛跑。”

    她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们却无法理解。在惶悚平原,我们与世隔绝。有时,与

    夫人的战斗都变得无足轻重,这片荒原就足以让我们应接不暇了。

    我突然发现,我的状态要比独眼好上十万八千里。过早的“入土为安”、转战

    地下对他毫无益处。使不上法术也在逐渐消磨他的身体,岁月的痕迹逐渐显露。我

    放缓脚步,等他跟上。

    “你和地精耍得开心么?”

    他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又输了?”这俩人从黎明就开始了。挑事儿的总是独眼,地精负责一锤定

    音。

    独眼嘟囔了几句。

    “啥?”

    “哟!”有人喊道,“所有人注意!警报!警报!”独眼啐道:“一天两次?搞什么鬼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最近两年,拉响警报的次数总计还不到二十次。今天一天居

    然就放了两次?难以置信。

    我往回跑去取弓箭。

    这次我们不再慌乱。老艾逢人便一脸痛苦地怨声连天。

    日出东方。地堡出口向西。待到人群会合,阳光直射入眼,双目难睁。

    “你们这群笨蛋!”老艾吼道,“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空

    地,遥指远方,我随之眺望过去。

    “真他妈糟糕”,我说道,“倒了八辈子血霉一样的糟。”

    独眼也看到了。“是劫将!”

    远处的小点飘扬着升高,在我们的藏身之处打转。圈子越兜越小,突然又开始

    摇晃。

    “没错,是劫将。私语还是陌路?”

    “不是冤家不聚头。”地精也加入了我们。

    自打来到惶悚平原以后,就再没见过劫将。可是从杜松城到荒原这一路上,劫

    将们追了我们四年,没少给我们惹麻烦。谁让他们是夫人的走狗,是夫人的恐怖化

    身。曾经,他们一共十员。在帝王时期,夫人和帝王奴役了同一时代最伟大的一众

    法师,收归己用。四百年前,白玫瑰击败帝王以后,劫将也跟着他们的主子遭了

    殃,被封印在地底下。后来,趁着两个彗星季的工夫,他们又随夫人复活了。不

    过,在劫将内部,彼此山头林立,争斗不休——因为其中一部分劫将仍对帝王效忠

    ——所以,大多数都因为内耗而将星陨落了。

    但夫人又找来了新的奴役,填补空缺:飞羽、私语和陌路。飞羽,连同一个老

    劫将瘸子,在杜松城同我们一起阻止帝王东山再起时,死于非命。如此一来,还剩

    两个:私语和陌路。飞毯之所以剧烈颠簸,是因为靠近了宝贝儿免疫结界的边缘,浮力随之渐渐消

    失。劫将操纵飞毯转向,往外降落,退回到足够远的距离,完全夺回了操控

    权。“可惜没有冲进来摔死。”我说道。

    “他们可没那么蠢”,地精说,“这只是一次试探。”他摇了摇头,不寒而

    栗。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在荒原外的时候,应该打探到了些什么情况。

    “局势更紧张了?”我问道。

    “是啊。你干什么呢,蠢货?”地精冲独眼嚷道,“注意点儿!”

    小个儿黑人无视劫将,反而注视着南面的风蚀悬崖。

    “我们的任务是保住小命,”独眼语透自负,有些飘飘然,像是抓住了地精的

    把柄,有意惹他生气,“也就是说,别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

    “意思是你们眼巴巴地看那边的小丑时,另一个劫将在悬崖后头偷偷运过来一

    个间谍。”

    地精和我望向红色断崖,什么都没发现。

    “晚了,”独眼说道,“早跑了。但我觉得应该去找找那个间谍。”

    我相信独眼。“老艾,找几个人过去。”我跟老艾解释了一下。

    “准备出发,”老艾说道,“还以为他们把我们给忘了呢。”

    “那不可能,”地精说道,“肯定没忘。”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些内情。

    老艾又检查了断崖那边的情况。他对这片区域驾轻就熟。我们全都是。总有一

    天,比敌人更了解这片荒原将成为我们生存下来的希望寄托。“好了,”他自言自

    语道,“我明白了。见过副团长后,我会带四个人过去的。”

    警报响了以后,副团长并没有上来。他和其余两个人驻守在宝贝儿的门口。要

    是敌人胆敢靠近宝贝儿半步,首先得跨过他们的尸体。飞毯向西飞走了。我不明白荒原上的生物为什么没有攻击它。我找到了之前跟

    我说话的巨石,向它诉说了我的疑问。但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开始了,碎

    嘴。记住这一天。”

    “是啊。”那一天的确是个开始,尽管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一天,第一

    封信、劫将、摄踪以及猎狗——蟾蜍杀手都来了。

    巨石又提醒了我一遍:“荒原上有陌生人。”然而,这番说辞并不能为那些没

    有反抗劫将的飞行生物做辩护。

    老艾回来了。我对他说:“巨石说还有其他访客。”

    老艾皱了皱眉,“你和沉默站下两趟岗?”

    “嗯。”

    “小心点儿。地精、独眼,过来。”他们一起商量着什么。之后,老艾带着四

    个年轻人出发了。

    第六章 惶悚平原

    轮到我上去站岗了。老艾和他的人还没有回来。日渐西沉。巨石早已离去。万

    籁俱静,唯风声袅袅。

    沉默坐在珊瑚丛的阴影里。阳光穿过珊瑚扭曲的枝干,映射出斑斓的色彩。珊

    瑚是很好的掩护。没有几个荒原居民胆敢以身尝试珊瑚的毒性。对值守的人来说,本地出没的野兽远比我们的敌人更危险。

    我左闪右避地穿过珊瑚剧毒的枯枝,来到沉默身旁。沉默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头

    儿,双瞳乌黑,似乎总是聚焦在早已逝去的流连幻梦之中。我放下武器,问

    道:“有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简洁明快的否定动作。我捯饬好护具。珊瑚环绕在我们四周,枝

    丫高达二十英尺,狰狞可怖。在这里,视野并不开阔,只能看到面前的那条小溪、几个死去的巨石,还有远坡上的树精。一棵树精正站在溪水边,主根扎进水里,过

    不多久,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又渐渐隐去了。

    目之所及的惶悚平原是个不毛之地。一般的沙漠生物,如地衣、灌丛、蛇、蜥

    蜴、蝎子、蜘蛛、野狗、地松鼠虽有分布,但很少见;反倒是遇到麻烦时,经常同

    它们不期而遇。这就是在惶悚平原上生活的大致模样。只有在最不恰当的时机才会

    邂逅真正意想不到的陌生情形。副团长说,想自杀的人要来了这儿,准会浑身不自

    在地耗上个一年半载。

    这里的主色调是红色和褐色。锈色、赭色、血红色和酒红色的砂岩,状如绝

    壁,散布装饰着橙色的地层。礁石上星罗棋布地点缀有白色和粉色的珊瑚。真正的

    翠绿色是不存在的。不论是步行树,还是灌丛植被,清一色都是灰绿色。至于巨

    石,不管死活,都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与荒原本地的石头截然不同。

    有个臃肿的影子从悬崖四周的碎石滩漂浮了过去。面积很大,又很暗,却又不

    像是云。“鲲鲸?”

    沉默点了点头。

    鲲鲸扶摇直上,在太阳和我们之间的云层里翱翔高飞,但我找不见它。好几年

    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了。上次见,还是老艾和我奉夫人之命,协同私语,一起穿越惶

    悚平原的时候……真有这么久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生苦短。“逝者如斯啊,逝者如斯……”

    沉默点点头,未作答复。还真是人如其名。

    自从认识他起,还没听他张口说过话,佣兵团里的其他人也是。然而独眼和我

    的前任史官都一致声称,沉默并非哑巴。根据多年来搜罗的蛛丝马迹判断,我推测

    在他年轻气盛、加入佣兵团之前,曾发过毒誓要永远缄口。窥探成员入团前的历史

    过节是团里的大忌,但我总是无法释怀。

    有那么几次,当他被激怒,或被异常滑稽的事情逗乐时,沉默几乎就要开口,却总在最后一刻忍住。一直以来,大家相互打赌,不断诱惑他破这个戒,但大多数

    人很快就放弃了。沉默有很多种方法让你放弃,比如把你的床上弄得满是虱子。日落影斜,薄暮暝暝。最后,沉默站起身,从我身旁跨过,返回地堡,通身漆

    黑似暗影一般,挪步走入黑暗。沉默,宛如一个陌生人,不仅不说话,也从不飞短

    流长。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跟他打交道呢?

    但他的确是我相识最久、关系最亲近的老伙计。挺叫人费解的吧?

    “晚上好啊,碎嘴。”这声音迷离空旷,好似鬼魂。我吃了一惊。珊瑚礁里传

    来不怀好意的连连笑声。一个巨石悄悄地摸到了我的身后。我转身一看,只见它十

    二英尺高,品相丑陋,站在沉默行经的路上。在所有的巨石里,它只能算个侏儒。

    “你好啊,石头。”

    它只顾看我的笑话,现在却无视我。跟个石头一样安静,哈哈。

    巨石是我们在荒原上的主要盟友。它们是其他感知生物的喉舌。然而,只有等

    它们觉得合适,才会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老艾怎么样了?”我问道。

    没有回答。

    它们是魔法生物么?估计不是。否则,它们无法在宝贝儿的免疫结界之内生

    存。那它们到底是什么?秘密,如同其他生活在此的奇幻生物。

    “荒原上有陌生人。”

    “我已经知道了。”

    夜行生物开始出没。光点在空中盘旋飘动。鲲鲸已向东飞出很远,下腹闪耀发

    光。过不多时,它就会垂首下降,伸展卷须,缠住能够抓到的一切生物。微风渐

    起。

    青草的芳香在我鼻间流淌。微风穿过珊瑚礁,声音似轻笑,似低语,似浅吟,又似口哨。远处,先祖树的枝条正沙沙作响。

    先祖树独一无二。至于是前无古人,抑或后无来者,那就不是我能说清楚的了。它矗立在溪水边,高二十英尺,直径十英尺,散发出可怖的气息。先祖树根植

    于惶悚平原的地理中心。沉默、地精和独眼都试图研究它的秘密,然而一无所获。

    荒原上的土著对它顶礼膜拜。他们声称,先祖树自鸿蒙时代就傲立于此了。在它身

    上,的确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月亮升起,懒洋洋地挂在地平线上。我好像看到什么物体穿了过去,是劫将,还是荒原的生物?

    地堡的洞口传来了一片聒噪。我叹了口气。这可不是我现在想看到的——地精

    和独眼。有那么一会儿,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回来。“别嚷嚷了,我可不想听你们胡

    扯。”

    地精疾步溜到珊瑚礁外,满脸坏笑看着我,向我挑衅。他看起来已经休息好

    了,气色恢复得不错。独眼说道:“碎嘴哟,心情很差咧?”

    “可不是么。你们到这儿干嘛?”

    “透透气呗。”他扭回头,望向悬崖。他在担心老艾。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道。

    “我知道,”独眼说,“我撒了谎。宝贝儿原本是派我们去的。她感觉免疫结

    界的西侧边界有异状。”

    “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碎嘴。”他突然语带防备,透着一丝痛苦。如果不是宝

    贝儿,他本来可以知道的。他这种处境我感同身受,就如同我失去了自己的医药

    箱。他没法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你打算怎么干?”

    “生火。”

    “啥?”火焰熊熊燃烧。独眼也是雄心勃勃,收集了足够半个团使用的柴火。火光驱逐

    黑夜,溪流五十码外的景色都让我尽收眼底。最后一株树精早已离去,可能是嗅到

    了独眼。

    独眼和地精拖来了一棵普通的枯木。我们通常不去招惹树精,除了那些被自己

    的根绊倒的蠢货。但这种事情很少见,毕竟它们很少活动。

    他俩在为谁偷了懒而喋喋不休。然后,两人放下了枯木。只听地精一声“消

    失”,刹那之间,竟双双不见。我大惑不解,四顾黑暗,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萌生睡意。为了找点事情做,便开始劈柴。我觉察到些许古怪。

    我停下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巨石开始在周围聚拢。一共十四个,围绕在火光

    周围,身影幽长。“怎么啦?”我问道,略微紧张。

    “荒原上有陌生人。”

    连腔调都一模一样。我背对着篝火坐下,把柴火往后扔了进去。火烧得更旺

    了。又多出来十个。我说道:“就不能说点儿新鲜的吗?”

    “有人来了。”

    这话倒新鲜,而且,语气中竟带着些我之前没注意过的情绪。一下,两下,我

    感觉我看到了个什么东西在移动,但无法确认。火光很容易让人目生迷惑。我加了

    更多柴火。

    的确有东西在活动。就在溪水那边。有个人影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

    装作百无聊赖、不以为意的样子。他靠得更近了。在他右肩上,背着个马鞍,左手

    拎着个毯子,右手则提着一个长木箱。箱子被精心打磨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大

    概七英尺长、四寸高。我很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蹚过溪水时,我发现有只狗跟着他。杂种狗,又脏又丑,全身污白,仅一只眼

    上及两肋部位有若干黑斑。前爪受伤离地,一路跛行。火光照见它的双眼,透着亮

    红如血的色泽。

    这人身高超过六英尺,三十来岁。看起来筋疲力尽,动作却依旧优雅。他肌肉发达。破损的衬衫无法遮住前胸和双臂上的伤疤。脸上面无表情。靠近火堆时,与

    我四目相对,眸中既无善意,也无恶意。

    我有几分惊惧。看起来,他是条硬汉,不好惹,但也并不足以独自面对荒原。

    现在要拖延时间。奥托马上就要来换班了。篝火会引起他的警觉,然后他会看

    到这个陌生人,再偷偷潜回地堡,叫帮手过来。

    “你好。”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的杂种狗。狗不紧不慢地靠近,鼻子不停嗅探,一边检

    查四周。它在几英尺开外停了下来,好像湿身沾水了一样,抖了抖身子,又匍匐在

    地。

    陌生人也停在了那里。

    “来这儿歇会儿吧。”我发出邀请。

    他卸下马鞍,放下箱子,席地而坐,只是动作僵硬,腿盘不起来。

    “马丢了?”

    他点了点头,“腿也摔断了。在西边五六英里的地方。迷路了。”

    荒原上是有路的。有些路是安全的。不过安全也只是暂时的,因为这儿的本地

    生灵有自己一套规矩。只有身陷绝望或者傻到无药可救的人才会独自擅闯。眼前这

    人可不像傻瓜。

    狗发出哧哧的声音。那人挠了挠狗的耳朵。

    “你要去哪儿?”

    “要塞。”

    那是地堡的别名,传说中的名字,用于宣传,为远方部队打气。

    “你叫什么名字?”“摄踪。这是猎狗——蟾蜍杀手。”

    “很高兴认识你们,摄踪,还有蛤蟆杀手。”

    狗低吼了一声。摄踪说道:“你得把名字叫全了,猎狗——蟾蜍杀手。”

    他块头大,面相冷酷而坚韧,因此我尽量装出一副诚实坦率的样子问道:“要

    塞算个什么地界儿?没听过。”

    他从那狗的身上抬起头,目光漆黑,却炯炯有神。莞尔笑道:“我听说要塞靠

    近象征。”

    一天两次?今天是怎么了?不。这他妈不可能。再说了,这人这模样我也不喜

    欢。他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兄弟渡鸦,坚如钢铁,冷似冰霜。我摆出困惑的表情,自

    认为装得还挺像,“象征?这可是头一次听说。保不齐在东边。你去那边儿干

    嘛?”

    他又笑了。狗睁开眼,凶狠地瞪着我。他们不相信我。

    “送信。”

    “原来如此。”

    “是个包裹。给一个叫碎嘴的人。”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检视周围。火光弱了很多,但巨石一个没少。我在想独眼

    和地精去哪儿了。“这人我认识,”我说道,“一个瞎看病的。”狗又瞪了我一

    眼。这一次,我觉得是在讽刺。

    独眼从黑暗中现身,出现在摄踪背后,手握长剑,随时准备偷袭。见鬼,不管

    有没有用巫术,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眼中的惊异出卖了他。摄踪和他的狗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有人在那儿。狗站

    起身,颈毛倒竖,之后匍匐在地,不断扭动调整身躯,以便同时监视我和独眼。

    但之后地精出现了,同样悄无声息。我笑了。摄踪环视一周,双眼眯缝。他陷入了沉思,就好像在牌桌上,发现对手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缠。地精低声轻笑,“他

    想加入,碎嘴,我觉得咱们应该砍了他。”

    摄踪把手伸向箱子。杂种狗在咆哮。摄踪闭上了眼。睁开时,他冷静下来,以

    笑容回应,“碎嘴么?这下要塞还是让我给找着了。”

    “是找着了,老兄。”

    摄踪不想刺激任何一个人,所以动作缓慢地从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跟我

    半天以前收到的那个一样。然后他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收入衣衫中。“你从哪儿拿

    到的?”

    “木桨城。”与另一个邮差的说法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一路下来可不轻松啰?”

    “差不多吧。”

    “我看咱们应该带上他。”我向独眼示意。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要让大家

    一起瞧瞧这个邮差。看看能不能擦出新的火花。独眼咧嘴笑了。

    我看了看地精。他也同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仨儿总觉得摄踪有点不对劲。

    “走吧。”我手里握着弓,撑起了身子。

    摄踪看着我的弓,说了些什么。我让他闭嘴了。好像他认了出来。我微笑着折

    回身。也许,他还以为自己这次是被夫人抓了个正着。“跟我来。”

    他照做了。地精和独眼跟着他,没人帮他拿行李。他的狗跛行在边上,鼻子蹭

    着地面。进地堡之前,我又眺望了一眼南境,心里有些担心老艾。他究竟啥时候能

    回来?

    我们把摄踪和他的杂种狗扔进了牢房。他们并未反抗。我叫醒了奥托,他迟到

    了,然后回到我的隔间。试着想睡觉,可见鬼,桌子上的包裹是那么诱人。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瞧瞧里头装的是啥。

    好吧,它赢了。

    第七章 第二封信

    碎嘴:

    波曼兹的目光穿过经纬仪,凝滞在帝王陵的一角。他退了几步,观察着角

    度,翻了翻简略的野外地图。这是他发现泰勒奎尔战斧的地方。“奥克莱斯的

    描述能再清楚些就好了。这里应该是他们方阵的侧翼。方阵的中轴线应该相互

    平行。化身和其他骑士应该在那边。真是意想不到!”

    那头的地势略微隆起。这样很好。地下水不会对遗迹造成多少伤害。但植

    被过于繁茂了,矮栎树丛、野玫瑰、毒藤遍布,特别是毒藤。波曼兹厌恶这种

    毒草。一考虑要如何清理,他就感到浑身痒。

    “波曼兹。”

    “嗯?”他边转过身,边扬起了手里的耙子。

    “喔!别紧张,老波。”

    “你干嘛呢?偷偷摸摸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儿,贝桑。当心我一耙子下

    去,叫你再也傻笑不出来。”

    “哈哈,天儿真不错,不是么?”贝桑是个瘦老头,年纪与波曼兹相仿。

    他佝着肩,头向前探出,好似条寻踪的猎犬,手背遍布淡蓝色的静脉,皮肤上

    满是老年斑。

    “你想干嘛?藏在树丛里好吓唬我?”

    “树丛?哪有什么树丛?莫不是你心里有鬼,老波?”

    “贝桑,从天地分家以后,你就一直在找我的茬,设计害我。你怎么就是不肯放弃?先是茉莉烦我,再来是托卡的订单,害我不得不出来挖点新货,现

    在还得对付你?滚。没心情跟你胡搅蛮缠。”

    贝桑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烂牙。“老波,我是没抓到过你,但你真是无辜

    的么?你的运气可不会一直好下去。”

    “我要是有问题,那你就是个蠢到家的白痴,四十多年了,居然都没抓到

    过我的把柄。真见鬼,老兄,干吗非得让咱俩都活得不自在?”

    贝桑笑道:“没几天啰,马上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上头调我去管牧场

    了。”

    波曼兹倚着耙子,打量着贝桑。贝桑苦着脸笑了笑。

    “真的?我很抱歉……”

    “希望如此吧。没准儿我的继任者足够聪明,能逮你个正着。”

    “得了吧。你想知道我在干嘛?我在找泰勒奎尔骑士的坟墓。托卡想要点

    儿好货。这也是我的极限了。我可没精力逾越雷池半步,好让你有借口吊死

    我。把那地灵尺递给我。”

    贝桑递给了他。“打着盗墓的旗号?是托卡的想法吧?”

    波曼兹脊背一凉。这可不像是随口一问。“又来这套?我们都认识这么久

    了,有必要这么套我的话么?”

    “老波,我可是乐在其中哟。”贝桑跟着波曼兹走到小土坡旁,“而且,不能再拖下去了,得赶紧把你的问题解决掉。现在缺人手,还缺钱。”

    “就不能一边凉快去么?你站在我要挖的地儿了。毒藤。”

    “噢,当心毒藤哟,老波。”贝桑窃笑不已。每年夏天,波曼兹都会对这

    些植物怨声连连。“那托卡……”

    “我不跟违法的人打交道。这一直是我的底线。没人会来烦扰我。”“有点可疑。”

    波曼兹的地灵尺颤了颤,“我会掉下去的。我们踩在正中央了。”

    “真的?”

    “看这地势,起伏太大。肯定埋了一个大坑。”

    “托卡……”

    “他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想吊死他就请便。不过最好在我找到下一个买

    家之前留他一命。”

    “我没想吊死谁。只是想提醒你。木桨城有传言,说他是个召亡师。”

    波曼兹扔掉地灵尺,倒抽了一口凉气。“真的?召亡师?”

    贝桑仔细地打量着他,“只是谣传,类似的还有很多。以为你会想知道。

    在这鬼地方,我们俩真像是惨遭禁足的难兄难弟。”

    波曼兹点头认同,“嗯。说实话,他一点儿形迹都没露出来。嚯,这里的

    东西还不少,我一个人可拿不动。”回去必须好好研究研究这块遗迹。“千万

    别跟其他人讲,尤其是那个小贼门福……”

    贝桑又笑了笑,只不过有些阴沉。

    “看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是吧?尤其喜欢招惹那些不敢反抗的人?”

    “老波,小心点儿。我是有权力抓你回去审问的。”贝桑转身走了。

    波曼兹冷笑着目送他离去。贝桑当然会喜欢他的工作。他可以无法无天,对任何人做任何事。没人追究他的责任。

    帝王和他的走狗饮恨失败以后,白玫瑰用当时最厉害的魔法将他们封印在

    坟墓中。之后,白玫瑰下令建立一支部队——永恒守卫——来保卫这片区域。

    这支部队不须服从任何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确保坟墓下的不

    死人永不见天日。白玫瑰太了解人类的本性了,她知道总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利用或者效忠帝王,总会有崇拜邪恶的人甘愿为他们的神

    明脱去枷锁。

    坟头上的草还没长出来,召亡师就已经出现了。

    托卡是个召亡师?还嫌我麻烦不够多么?贝桑这下肯定会紧盯着我不放

    了。

    波曼兹对复活古老的恶魔没有丝毫的兴趣。他只想与其中的一个建立联

    系,解决一些古老的奥秘。

    贝桑终于从视野中消失了。应该是回他的营区了。终于有时间做观测了,虽然这是违法的勾当。波曼兹重新调校了经纬仪。

    乍看上去,大坟茔似乎并没有什么邪气,甚至不怎么起眼。距离建成已有

    四百多年,已是沧桑变化。坟茔和一些神秘的建筑早已迷失在杂草和树丛中。

    永恒守卫也挤不出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来维持大坟茔的保养和修葺。茔长贝桑的

    处境恰如困兽犹斗,因为他的敌人正是时间本身。

    在大坟茔这里,草木萧索,难以生长。这里的植物阴暗扭曲,长势极差。

    话虽如此,却足够将那些与劫将有关的坟墓、石柱和雕刻尽数掩藏。

    波曼兹穷尽毕生精力,整理得出了每个坟墓的主人、各个劫将的方位以及

    石柱和雕刻的位置。他的地图即将绘制完成。距离成功仅差最后一步,几乎足

    以穿过重重迷宫。尽管还未充分准备好,但他分明按捺不住,迫切要从最邪恶

    的奶牛腹下,挤出最甘美的乳汁。但他不能冲动,更不敢犯错。一方面因为贝

    桑步步紧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即将面对古老而狡诈的邪恶凶灵。但是如果他

    成功的话……倘若能够成功建立联系,并发掘出秘密来……他就能获得难以企及

    的智慧,摇身成为最高强的法师。美名成就传遍四野八荒。茉莉也会得到梦寐

    以求的荣华富贵。

    前提是他能成功建立联系。

    见鬼,他当然能做到!无论是恐惧还是衰老都无法阻止他。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获取最后那把钥匙。波曼兹活在谎言里的日子太久了,一直心存侥幸、自欺欺人。即便最诚实

    的时候,他也从未承认过自己最大的动机其实是他与夫人柏拉图式的感情。是

    夫人诱惑他走上了这条道路,让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甚至能为文献古籍平

    添迷人色彩。在帝王时期所有的当权者里头,夫人最不为人知,拥有最多秘

    密,历史记录也最少。一些学者认为她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人,还扬言只须看

    她一眼,顷刻便会被她奴役。一些人甚至认为,她才是帝王时期的实际推动

    力。一些人承认有关她的记录与神话传说无异,抛开华美辞藻的修饰,并没有

    任何事实架构。还是学生的时候,波曼兹一直觉得这些观点荒谬可笑。

    回到阁楼里,他展开了丝绸地图。今天不完全是白费功夫。他发现了一个

    之前未知的巨石的准确位置,以及附着在巨石上的咒语。除此之外,还发现了

    泰勒奎尔的一处遗址,可以靠这些个文物过上几天日子了。

    他盯着地图,好像仅凭意愿,就可以标志出需要的信息。

    有两个示意图。上面那张图是一个五芒星,外套一个稍大一点的圆。这是

    大坟茔最开始建造好的形状。五芒星由石灰墙搭砌而成,墙高一英寻左右。外

    围的圆圈是沟渠的堤岸。从沟渠挖掘出来的土就用来建立坟墓、五芒星以及五

    芒星内部的五边形。现如今,沟渠差不多已经成为一汪沼泽。在大自然面前,贝桑的前任们已经无法跟上变化的节奏。

    五芒星内的五边形墙比外围五个芒角又要高出一英寻。一样倾颓,一样野

    草丛生。五边形南北走向的轴线中心,就是帝王陵所在,也即帝王沉睡的地

    方。

    在地图上,从五芒星顶部顺时针向下,波曼兹给每个芒角分别标了一到九

    以内的五个奇数。每个数字都对应一个劫将的名字,分别是搜魂、化身、夜游

    神、风暴使、噬骨。外侧五个芒角的坟墓主人已经确定。内侧还有五个角,从

    指向北方角的右侧开始,以偶数编号。四号是狼嚎,八号是瘸子。还剩三个坟

    墓无法确认主人。

    “六号位置到底是谁?”波曼兹自言自语。他捶了一下桌子,“见

    鬼!”四年过去,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遮掩在墓主人身份上的面具,是他仅

    存的几大障碍之一。其他的障碍都可以在技术层面上解决,比如解除一系列的屏障咒语,然后与墓穴中心的人建立联系。

    白玫瑰的法师们留下的典籍,大部分都是对他们自己的歌功颂德,而对他

    们敌人埋葬在哪里,却只字未提。这就是人类的本性。贝桑每次都在炫耀他钓

    的鱼多么多么大,用的鱼饵多么多么考究,可从来没有出示过哪怕一座奖杯,以此佐证他的高超技术。

    在五芒星图的下方,还有一张中央墓室的地图。墓室呈矩形,坐落于南北

    走向的中轴之上,墓室内外画满了各种符号。矩形的每个角落都有一根石柱,每根石柱高十二英尺,石柱上方全都雕刻着双面猫头鹰,一张脸盯着墓室内

    部,另一张脸望着外部。四个石柱上附有守卫帝王陵的第一道符咒网。

    矩形四边上绘有小圆圈,代表着一个个木刻柱。大多数已腐朽泯灭,上面

    的咒语也随之消亡。永恒守卫的法师没有多余的资源对其进行修复或替代。

    墓室中还有若干符号,构成大小不一三个矩形。最外层符号是士兵,中间

    为骑士,最内层是战象。帝王的墓穴让那些为了封印他不惜牺牲生命的人重重

    包围。在古老的邪灵以及可能唤醒他的外在世界之间,便是这些游荡的鬼魂。

    在波曼兹的设想中,鬼魂倒不足为惧。他认为,那不过是用来吓唬一般盗墓贼

    的纸老虎。

    在三个矩形的内部,波曼兹画了一条嘴里衔着自己尾巴的龙。传说一条巨

    龙守卫着墓穴,沉睡了数个世纪。它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阻拦着一切胆敢前来

    释放邪灵的不法之徒。

    波曼兹没法搞定那条龙,但没关系,反正他并不须要这么做。他只是要和

    沉睡在墓穴中的某人沟通,而非打开墓穴。

    见鬼!如果他能弄到老守卫的护身符就好了……很久以前,守卫们会佩戴护

    身符,前去大坟茔中进行日常维护。这些护身符依旧存在,只是没人再使用。

    贝桑就戴着一个。其他的护身符都被他藏了起来。

    贝桑,那个疯子,虐待狂。

    波曼兹细细想来,发觉贝桑才是他最熟悉的人——却又不是朋友,永远不会。多么悲剧的人生写照,想想看,人世间,最熟悉的人居然同时也是那个不

    惜一切代价、一逮住机会就会突然蹿出来把你送上绞刑架的人。

    他说的退休是怎么回事?这与世隔绝的森林之外还有人记得大坟茔?

    “波曼兹!你还吃不吃饭!”

    波曼兹嘀咕了些什么,收起了地图。

    ·

    那一晚,他又做梦了。女妖般的声音呼唤着他。他再度焕发年轻,孑然一

    身,在自家门前散步。一个女人冲他招手。那是谁?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但

    他爱她,欢笑着向她跑去……脚步轻盈。但两人却越离越远。女人黯然神伤,渐

    渐消失……“别走!”他呼唤道,“求你了!”但她却消失不见,太阳也随她离

    去。

    广阔无垠的黑夜将他的梦境一口吞噬。他飘浮在森林某处陌生的空地。渐

    渐地,漫散的银色光芒照映出树的轮廓。光芒来自一颗银色的流星。他望着那

    颗流星逐渐靠近,尾迹滑过夜空。

    莫名的恐惧狠狠揪住了他。“流星是冲我飞来的!”他双手捂住脸,瑟瑟

    发抖,却无处躲藏。银色的火球填满了夜空。火球上分明有张脸,那个女人的

    脸……

    “老波!别闹了!”茉莉又给了他一下。

    他坐立起来,“呃,怎么了?”

    “你叫唤个不停。又是那个噩梦?”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不停,他叹了口气。还能坚持下去么?毕竟年纪大

    了。“还是那个。”时不时他就会做那个梦。“只不过这次更可怕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解梦的医生?”“在这儿?”他嫌恶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什么解梦医生呢。”

    “的确不需要。兴许是你良心发现。谁让你把斯坦西尔从木桨城给叫回来

    的!”

    “我可没叫他回来……赶紧睡吧。”茉莉翻了个身,没有继续争执不休,一

    反常态。

    他凝眼望着无尽黑暗。梦越来越清晰了,几乎清晰得过了头。梦里的那声

    警告是否别有深意?

    慢慢地,慢慢地,梦境之初的感觉又回来了。是那种被召唤、一踮脚便能

    随心所欲的美好感觉。他不再紧张,微笑着酣然入睡。

    贝桑和波曼兹看着守卫们清理遗迹上的草木。波曼兹突然骂道:“别烧!

    你这个笨蛋!贝桑,快阻止他们!”

    贝桑摇了摇头。拿着火把的守卫退了几步。“孩子,不要烧毒藤。毒素会

    进到烟里。”

    波曼兹挠了挠头。天晓得贝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贝桑只笑了

    笑,“你想不通吧?”

    “是的。”

    “你想不通的地方还多着呢。”他边说边指了个方向。波曼兹看到他的竞

    争对手门福正躲在远处窥望。他不禁低吼:“我还从没记恨过谁,可他一而再

    再而三地惹我。没规矩,没良知,没道德。小偷,骗子!”

    “老波,算你运气好,我了解他。”

    “问你点儿事,贝桑。贝桑长官。你怎么就不烦他去呢?运气好是啥意

    思?”

    “他说你有召亡师的倾向。我不理他是因为他是个懦夫。违法的事儿他没

    胆子做。”“召亡师?那小畜生竟敢诽谤我!还是掉脑袋的重罪!要不是老子一把年

    纪了……”

    “公道自有命数。老波,你很有种,我不过是从来没有抓你个现行而

    已。”

    “又来了,莫须有的指控……”

    “并不是莫须有。你道德观念松懈,不愿意接受邪恶的存在。感觉就跟尸

    臭一样,显而易见。只要你敢有所动作,我一定会逮你个正着,老波。心里有

    鬼的人都很狡猾,但狐狸的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

    一瞬间,波曼兹觉得他的世界崩塌了。随后,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贝桑故

    技重施似地甩饵——茔长贝桑,精明的渔夫。他反唇相讥:“我受够了,你这

    个虐待狂。如果你真的有所怀疑,那你可找错人了。对你们这些守卫来说,法

    律算什么?关于门福的事儿,你可能是故意诳我的。为了骗我上钩,你是不是

    连你老妈都敢牵扯进来?真是个浑蛋,贝桑!你知道吗?变态。这儿!”他指

    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要是还有良心,就绝不会把我和犯罪扯在一起。”

    “瞧,你又在玩火了,老波。”

    波曼兹的怒火退了。刚刚他太冲动了。奇怪的是,贝桑对他异常宽容。

    好像他是一剂维持茔长心理健康的不可或缺之药。贝桑须要找到这么一个

    人,让自己束手无策,这个人还不能是守卫。对他百毒不侵的人会带给他内心

    中的自我认可……这么说来,我倒成了他重点提防对象的不二人选了?波曼兹哼

    了一声。真不赖。

    那关于退休的事儿,我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他既往不咎,就因为他要走

    了?也许他真有第七感,能够洞察不法之徒。也许他想在走之前,再灵光乍现

    一回。

    那新来的呢?会不会又是个明察秋毫的看门狗?贝桑这关虽然过了,但能

    不能逃过继任者的法眼呢?也许他一上任,就会给我来个下马威。还有托卡,这个疑似召亡师……他又会有何动作?“你怎么了?”贝桑关切地问道。

    “胃溃疡。”波曼兹揉着太阳穴,希望自己的脑袋不会跟着较劲。

    “放好你的标识。门福会伺机摸过来的。”

    “是啊。”波曼兹从包里拿了六七根短棍。每根上头都绑了黄色的布条。

    他把它们插在遗迹上。按照惯例,这块地儿都归他一人挖掘了。

    门福晚上可能会过来抢东西,哎,管他的,波曼兹毫无办法。这种标示地

    界的说明没有丝毫法律依据。每个采挖古董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践行标准。

    门福除了暴力,几乎毫无禁忌。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盗贼行径。

    “真希望斯坦西尔能在这儿,”波曼兹说道,“他可以在晚上帮忙看

    着。”

    “我会跟他打招呼的。能抽出几天时间,解解闷终归是好的。我听说他要

    回来了?”

    “是啊。夏天回来。我们都很开心,都有四年没见了。”

    “他是托卡的朋友吧?”

    波曼兹转过身,“下地狱吧你!就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却是真的生气了。什么喊叫、咒骂、夸张的手势都省略掉了。

    “好好好,老波。我放弃。”

    “那敢情好。你最好保持下去。我决不会让你一个夏天缠得他不得安宁。

    你听到了么!”

    “都说了,我放弃。”

    第八章 大坟茔乌鸦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永恒守卫的营地附近转悠。营地总部的内墙上挂着好几

    幅从大坟茔里挖掘出来的油画。做清洁时,乌鸦总会特别留意这些画,心里七上八

    下。他的小心并非没有道理。前段日子,帝王意图脱逃的消息让夫人掌管的帝国大

    为震惊。尽管白玫瑰已经将其封印,但几个世纪以来,帝王的残忍行径早已是众人

    皆知,且越传越盛。

    只有大坟茔一直保持平静。守卫们尚未发现任何异常。士气逐渐高昂。邪恶无

    处遁逃。

    但他在伺机蛰伏。

    如果有必要,他会一直等下去。邪恶从未消亡。表面上看,最后的希望就是没

    有希望。因为夫人亦是永生不死。她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打开她丈夫的坟茔。

    油画上的内容已经漫漶不清。年代最近的一幅是夫人复活后不久完成的。那个

    时候的大坟茔比现在更完整。

    偶尔,乌鸦会前往小镇边境,默然望一眼帝王陵,只是摇头。

    曾经,守卫们还佩戴着免疫大坟茔致命魔法的护身符,这样便能对大坟茔进行

    日常维护。可如今,护身符都已丢失,守卫们除了看守、等待之外,别无所长。

    时间悄然流逝。行动迟缓、头发灰白、走路跛行的乌鸦已成小镇一景。他寡言

    少语,偶尔会在蓝柳树酒馆讲点儿福斯博格军队的逸事,活跃活跃气氛。只有在那

    时,他的眼神才略见生气。即使他对那段时光成见颇深,也没有人质疑过他曾去过

    那儿。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传言他偶尔会与茔长甜蜜上校下棋博弈,也会帮他

    干点儿别的差使。当然,还有新兵皮包,他热衷于乌鸦的故事,常陪他一瘸一拐地

    散步。都说乌鸦能读善写,皮包想跟他学学。

    没有人造访过乌鸦家的二楼。每到深夜,乌鸦会穿过重重迷雾,缓缓地揭开一

    个阴暗的真相,一个因为时间流转和不实谎言而越发失真的真相。

    解译工作进展缓慢。大部分内容都是用泰勒奎尔语——帝王时期的官方用语写就的,但也有用尤齐特里语,即泰勒奎尔方言写成的。乌鸦在夜以继日地努力工

    作。他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对这些过于片段化的句子进行重组和翻译的人。“传统教

    育总算派上了点儿用场。”他总是低语自嘲,之后便陷入沉思,自我反省。他常在

    夜间散步,希望能够重拾遗失的记忆。一个人的过去是萦绕不散的游魂,只有死亡

    才能将其度化。

    他,乌鸦,把自己看作一个手艺人、铁匠和铸剑师傅。正如曾经委身于这个小

    屋的前辈一样,他焚膏继晷,只为求得知识的吉光片羽。

    这年冬天非同以往。初雪来得很早。在那之前,秋季也很早,而且异常潮湿。

    时常就有暴雪肆虐。春天来得很迟。

    在大坟茔北面,零星分布的部落氏族在森林中艰难求生。这些原始人会用狩猎

    得到的毛皮换取食物。木桨城的毛皮加工商们欣喜若狂。

    老人们常说,这年冬天是灾难的征兆。但老人们总抱怨天气一年比一年糟糕。

    有时候又会觉得日子在变好。就是从来不觉得,每天其实都一个样。

    春回大地,冰河解冻。流经大坟茔的痛郁河蜿蜒三英里,波涛汹涌冲出河岸,夹挟上千树木,惊涛骇浪,扬长而去。春季洪泛是当地一大胜景,每年都会吸引镇

    上居民高处观瞻。

    大多数人的热情很快消退。但只要有皮包陪伴,乌鸦就会瘸着腿去看。此刻的

    皮包仍充满梦想,乌鸦也并不反感。

    “乌鸦,你为啥对那条河这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场面太壮观了吧。”

    “壮观?”

    乌鸦比画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手势,“如此广阔,如此狂暴。我们与之相比,又

    有多重要呢?”褐色的河水怒吼着,翻滚着,裹挟着数不胜数的浮木,冲向山岭。

    环过山岭后,水流才渐趋温和。

    皮包点了点头,“就像抬头仰望星空。”“差不多,但更添了几许人性,更接地气。难道不是么?”

    “可能是吧。”皮包有点迷茫无措。乌鸦笑了笑。皮包毕竟太年轻。

    “我们回去吧。水涨到头了,但那边乌云密布,看起来还要下雨。”

    雨水的确会是个威胁。如果水涨得太高,山岭就会变成孤岛。

    皮包帮着乌鸦穿过泥泞道路,走上防洪的环形堤坝。堤内一片泽国,但只要敢

    涉水试探,就会发现水并不深。漫天乌云,一望无际,大坟茔孤独地耸立于水中,倒影阴森可怖。乌鸦也不禁战栗,“皮包,他还在那里。”

    皮包倚靠着他的长枪。他来这儿纯粹因为乌鸦感兴趣,他本人倒并不喜欢淫雨

    霏霏的天气。

    “孩子,我说的是帝王。他上次虽然逃跑未遂,但从未放弃。他对世间的仇恨

    有增无减。”

    皮包看着乌鸦。这个年迈的老人异常紧张,似乎是吓坏了。

    “要是他跑出来,世界可就完蛋了。”

    “难道夫人没有在杜松城搞定他么?”

    “她是阻止了他,却没有毁灭他。要想毁灭他,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必须试

    试。他肯定有弱点。但是,如果连白玫瑰都没能伤到他……”

    “白玫瑰并没有那么强大。她甚至都伤不到劫将,或是他们的喽啰。她只是将

    他们禁锢并封印在地下。是夫人和叛军……”

    “叛军?他们才多大能耐?说到底,还是夫人阻止了帝王。”乌鸦突然加快脚

    步,拖着跛腿向前走去。待至湖边,他双眼紧盯着大坟茔。

    皮包担心乌鸦对大坟茔着了魔。作为守卫的一员,皮包理应密切关注此事。尽

    管夫人在他祖父的时代就将召亡师消灭殆尽,大坟茔仍有一种邪恶的吸引力;茔长

    甜蜜上校仍心存忧虑,生怕有人伺机复活帝王。他想要警告乌鸦,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风起云涌,水波从大坟茔那边向他们怒卷而来。两人都打了个寒战。“希望天

    气能变好点儿”,乌鸦喃喃自语,“下午茶?”

    “好的。”

    阴风怒号,细雨绵绵。夏去秋来。痛郁河河水退去,荒原一片泥泞,随处可见

    洪水冲刷过后留下来的巨树残骸。河道竟向西,生生移了半里。

    林中的部落仍在向外兜售猎物皮毛。

    机缘凑巧。乌鸦的翻修工作已近尾声。当时他正翻修橱柜。在拆卸橱柜内部的

    木质衣杆时,他手一抖,木架掉落在地,竟摔碎了。

    他蹲下来,检视着残片。在残片下面,有个白色的丝绸缠在细长的纺锤上。乌

    鸦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重新拼接起木杆,带去楼上。

    他蹑手蹑脚地剥开丝绸,徐徐展开,只觉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波曼兹绘制的大坟茔地图,完整地标注了众劫将的安息之地、雕塑的位置

    及功能、保护咒语的威力以及部分劫将手下的坟茔。图上满是注记,大多是用泰勒

    奎尔语写就。

    地图还标注了大坟茔外的几个埋葬点。大多数人都被埋在这里的公墓之中。

    一瞬间,乌鸦仿佛看到了帝王的军队坚守岗位,战斗至最后一人。他看到白玫

    瑰的军队前仆后继冲向黑暗,粉身殒命。穹顶之上,大彗星撕裂天空,宛如一柄炙

    热燃烧的圆月弯刀。

    然而他只能想象,此情此景无从考证。

    他同情波曼兹。可怜的蠢货,逐梦而行,发掘真相。可结局并不公平。

    乌鸦整夜都在研究地图,将其融入自己的骨头与灵魂之中。对他的翻译工作来

    说,地图并没有什么帮助,但地图让他离大坟茔的真相又近了一步,同时也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法师,穷尽一生对大坟茔孜孜求索。

    黎明的曙光将乌鸦从工作中唤醒。曾有一瞬,他感到了迷惘。他会不会跟那个

    法师一样,作茧自缚,成为一时脑热的牺牲品?

    第九章 惶悚平原

    副团长亲自把我推出门。“老艾回来了,碎嘴。吃些早餐,然后去会议厅报

    到。”日复一日,他变得越来越讨人厌了。有时候,我甚至后悔在团长死后,把他

    推上头把交椅。但总算顺遂了团长的愿望。权当是执行团长的遗愿吧。

    “马上。”我脱口而出,只是没有发出习惯性的咆哮。什么也没拿,揉了揉

    纸,无声地自嘲。有多少次,我曾经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要投票给团长本人?但

    是,当他想要卸任时,我们却挽留了他。

    我的住处根本不像一个医官的小陋室。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摆满了各

    式古老典籍。其中大多数,在学习了成书语言之后,我都一一拜读过了。有些书和

    佣兵团一样历史悠久,印证了古老的历史传说。还有一些贵族的族谱,都是从遍布

    四海的沧桑寺庙和要员办公室里偷来的。其中最罕见,同时也是最引人入胜的,当

    属记载有帝国潮起潮落的编年史。

    这里头又属以泰勒奎尔语写就的史书最为弥足珍贵。作为胜利者一方的白玫瑰

    信徒,从来手下不留情。在他们所到之处,书籍和城市纷纷付之一炬,妇孺惨遭贩

    卖,古迹名胜和神龛圣祠都被亵渎。

    正因为缺乏材料,想要研究失败者的语言、思想以及历史可说是难于上青天。

    我手里有好些个公文文件,即便语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却依然弄得我一头雾

    水、无从破译。

    我多么期望渡鸦还在团里,而不是寄居于死人之间。他对泰勒奎尔文字很有造

    诣。这在夫人的亲信圈子之外还非常少见。

    地精把脑袋探了进来。“你倒是来还是不来?”我脑袋往他肩头上一搭,冲他耳朵发出一声哀号,老把戏了,毫无新意。他跟

    着笑了。“去去去,有种的找你相好的倾诉去。她也许帮得上忙哩。”

    “你们这帮家伙啥时候能不提这档子事啊?”老实说来,上一次一厢情愿地写

    下夫人的罗曼小说,还是十五个年头以前的事儿了。日子甚至比叛军在查姆高塔惨

    遭灭顶之灾还要早。这帮家伙就是嘴上不饶人。

    “绝不,碎嘴。绝不。还有谁和她共度过良宵呢?还有谁和她一起飞毯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呢?”

    我倒恨不得忘掉这段往事。毕竟,昔时往日,留下的更多是恐惧,而非浪漫。

    她注意到我罗缕纪存的热忱,于是要求我多多少少能够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

    题。当然,她并未吹毛求疵,也没有颐指气使,只是坚持认为,我应当继续实事求

    是、客观公正。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当时我还以为她自知失败在所难免,因此迫切

    想要凭借一场丝毫不受偏见影响的胜利,在世界某处流芳青史。

    地精往那摞文档瞟了一眼。“还是不得要领?”

    “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要领。不管我怎么破译,都是一无所获。得来的,要么

    是某人的花销清单,要么是日程表,要么是晋升名单,要么是某个官员写给宫廷朋

    友的书信。所有这些个玩意儿的时间都太久远了。”

    地精蹙眉不语。

    “我再继续试试吧。”我记得我们曾经从私语手里抢来了许多文件,那时她还

    是叛军的一员。这些文件,她视若命根。当时我们的主子——搜魂也认为它们足以

    动摇帝国之根基。

    地精语重心长地品评道:“有时候,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也许你该注意一下将

    细节串联在一起的部分。”

    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比如在这里出现又在某处复现的人名,也许能够从某人

    早期的生活中瞥见他(她)的真实面貌。没准是个法子。反正距离下一次彗星出现

    还有一大把日子。但我也有自己的顾虑。

    宝贝儿还只是个小孩儿,刚刚花信年华。但是年轻的天真烂漫却早已弃她于不

    顾。艰难岁月在她肩头日积月累。她的身上几乎找不见一丁点儿女人味,今后也绝

    不可能出落成为大家闺秀。在这荒原上,我们已经度过了两年时光,可没有谁把她

    当作一个女人看待。

    她个子很高,大约五又八英尺。目光如洗,湛蓝空邃,却会在遭遇挫败时,绽

    放出利剑般的光芒。金发如灿,似乎是长期暴露在烈日骄阳下的缘故,又因为时常

    缺乏打理,披散成若干分流。她不慕虚荣,不追时髦,头发剪得尽量短平。穿衣着

    装也是一样,看重的是实用。某些第一次拜访的客人总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因为

    她经常穿得像个小伙子似的。但很快她就会让这些人明白,到了谈正事、动真格的

    时候,她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她肩负的责任是不期而至的,但她受之泰然,展现出了固执的钢铁决心。考虑

    到她的特殊情况,她的智慧在同龄人之中简直出类拔萃。这都仰仗渡鸦教导有方。

    到场以后,我见她正踌躇踱步。会议厅以土为墙,云烟雾罩,即便空无一人,也显得拥挤不堪。里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味道,像是长时间被一群邋遢鬼糟蹋过一

    样。从木桨城来的那个老信使在场。摄踪、科勒以及数名外来者也在。团里大多数

    人都来了。我手指比画了两三下,算是打了招呼。宝贝儿给了我一个兄妹见面一般

    的拥抱,还向我询问,研究有何进展。

    我只好对大伙儿老实交代:“我确信,咱们在云雾森林里找到的文献遗失了一

    部分。我甚至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线索。掌握到的信息全都太古老

    了。”

    宝贝儿的样貌实属平常。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但你仍然能够从中看出她的性

    格、她的意志,感知到这个女人坚不可摧。反正刀山火海她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还

    是个孩子时,她历经磨难却不为所动,现在更是如此。

    她并不满意,叹息道:“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我有些走神。幻想着能从摄踪和其他西方来客那儿找到灵感。凭着直觉,我对

    摄踪不以为然,却又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总想找到些蛛丝马迹,来尽量维持我这份无动于衷。

    徒劳。

    这没什么意外可言。我们的组织结构让那些对我们持同情态度的人彼此孤立无

    援。

    宝贝儿接着想听地精和独眼报告。地精用上了自己最尖刻的声音:“我们听到

    的消息全是真的。他们在不断补充兵力。科勒掌握的情况更多。对我们来说,任务

    已经失败。他们早有防范。在荒原上跟屁虫般地穷追不舍。我们能平安脱身全凭运

    气。不过也并不是没有获得帮助。”

    巨石和它们那群怪异的伙伴站在我们一边。至少表面上如此。有时我也会犯嘀

    咕。因为它们的行为实在不可预测。时而出手相助,时而作壁上观,全凭它们自己

    的一套行为准则。

    宝贝儿并不想深究袭击失败的细节。她示意科勒接着说下去。于是他说

    道:“荒原上的各方都在聚集人马。听候劫将发号施令。”

    “劫将?”我问道。本来以为只有两个劫将掺和。可听他一说,似乎这一次有

    好几个劫将都聚齐了。

    我不禁不寒而栗。很久以来,一直有个传言,说夫人之所以长时间没有动静,只因为她正在召唤新的劫将。我起初不信。毕竟今非昔比,要想找出嗜血如命、杀

    人如麻的狠角色,时机还并不成熟。这一点,对比帝王在上古时期擒获的得力爪牙

    就可洞见一二:搜魂、吊男、夜游神、化身、瘸子等等。这些家伙作恶多端,犯下

    的滔天罪恶罄竹难书,堪与夫人和帝王媲美。反观如今,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

    大王,除了宝贝儿和私语。

    科勒腼腆地回答道:“传言是真的,大人。”

    他嘴里的大人其实就是指我。因为我无比接近他们心中那个梦想。虽然我心里

    讨厌,却忍气吞声。“啥?”

    “也许并非风暴使或者狼嚎,那些新劫将。”他淡然一笑。“塔克长官说,老劫将都是狂放不羁的恶魔,如雷霆闪电一般不可预料;而新的劫将却是唯命是从的

    货色,虽然也像雷霆闪电,但多了些驯服,行为可以预见。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吧。”

    “明白。说下去。”

    “传言说有六名新加入的劫将,大人。塔克长官认定他们马上就要派上用场

    了。所以荒原周围才会旗鼓聒噪。塔克长官还认为,夫人组织了一场竞赛,目标就

    是彻底摧毁我们。”

    塔克不仅是我们最尽职尽责的密探,也是旷日持久的铁锈城之围后硕果仅存的

    寥寥生还者之一。他的仇恨可谓浩瀚无垠。

    科勒表情怪异,面色苍白。他好像还有话想说,却又因为太可怕了,而又不敢

    说。

    “还有呢?”我说道,“快说吧。”

    “劫将的名字都刻在各自领地的徽章旗帜上。在铁锈城,他们的统领叫圣俸。

    徽章旗帜是晚上有一张飞毯出现以后才跟着显现的。但没有人见过他的本尊。”

    尽扯些没用的。谁都知道,只有劫将才能驾驭飞毯。但是想要到达铁锈城,又

    必须穿过惶悚荒原。巨石也没有报告有不法穿行。“圣俸?这名字有趣。其他人叫

    什么?”

    “在萨德,旗帜上印的是水疱。”

    一阵哄笑。我说道:“我倒喜欢描述性的名字。比如瘸子、吞月、无面。”

    “在冰霜城,遇着了个爬行。”

    “这名字就顺耳多了。”宝贝儿对我使了个眼色。

    “在鲁厄,有个学者。赫尔又有一个轻蔑。”

    “轻蔑。这名字我也喜欢。”“荒原的西界由私语和陌路镇守,两人在一个叫唾沫星的村子里发号施令。”

    作为一个天生对数学颇有造诣的人,我总结说道:“一共五个新名字、两个老

    相识。那还有一个新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还剩一个应该是总统领吧。他的旗帜就立在铁锈城外的军

    营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感觉脊背一凉。因为他说话时苍白无力,开始颤抖,让我

    有一种不祥之感。我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肯定不中听,但还是问了句:“嗯

    哼?”

    “旗帜上刻着瘸子的徽章。”

    这就对了。真是对极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大家都是这样一种情绪。

    “噢!”地精尖叫。

    独眼咒骂道:“活见鬼。”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令人生畏,欲言又止之中,满

    是言外之意。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当真坐在了地板中央,双手捂面,几乎哭出声。“不可能

    啊,”我说道:“我杀了他,亲手杀了他呀。”可我越说越犯嘀咕。毕竟那也是好

    几年前的事情了。“可如今却?”

    “好人是杀不死的。”老艾责难道。他这反唇相讥反而将他的震惊表露无遗。

    因为他从不会无缘无故插这一嘴。

    瘸子和佣兵团宿怨已久,几乎可以追溯到我们跋涉至苦痛海以北。渡鸦就是那

    时征召入团的,他是土生土长的猫眼石城居民,身世叵测,据说从前地位显赫,却

    让瘸子的手下整得身败名裂。渡鸦可不是个善茬,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不管这不

    公待遇是否系劫将所为,他都毅然奋起反击。先手刃了几个恶徒匪霸,里头就有瘸

    子的得力助手。然后,我们算是和瘸子结了梁子,有道是冤家路窄,每次相遇,彼

    此的仇恨就加重一倍……杜松城乱局过后,瘸子意欲和我们来个了断。我策划了一次伏击。他正中圈

    套。“我敢发毒誓,我的确杀了他。”告诉你吧,我当时就急了,喋喋不休地说了

    好一通。因为我怕极了。

    独眼打住了我。“别这么歇斯底里的,碎嘴。从前又不是没有和他交过手。”

    “可他是老劫将,傻瓜!货真价实的劫将。来自远古,懂真正的法术。以前和

    咱们交手,他可没有使出浑身解数。何况我们还找了帮手。”攻击惶悚平原的一共

    有八名劫将以及五路大军。而在地堡之内,我们的人手还不过七十。

    我的脑海里萦绕着恐怖的景象。这些劫将也许身手二流,但人多势众。他们满

    腔怒火,足以烧尽荒原。私语和瘸子曾经在这里打过仗。他们不是不知道荒原潜藏

    危机。事实上,私语曾先后以叛军和劫将的身份在此血战,在波澜壮阔的西部战争

    中,她赢得了多数经典战役。

    我重归理智,却依旧无法直面黯淡的未来。只要一分析敌我态势,我就不可救

    药地认定,私语对这里的风土情况了若指掌,甚至还有可能拉拢到旧的盟友。

    宝贝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举动比任何战友的劝慰都更加镇定人心。她的自

    信是极具感染力的。她先叹了口气,比画道:“原来如此。”然后笑了。

    依然,时间成了千钧一发、悬而欲坠的利剑。与之相比,彗星的回归似乎遥遥

    无期。当务之急是解决生死存亡的问题。我试着乐观,于是说道:“瘸子的真名就

    藏在我那一堆文件里头。”

    但恰是这句话突显了我的难题。“宝贝儿,那份我要的文件却不在这里。”

    她眉头蹙起。虽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胜过千言万语。

    “也许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等你有空再说。细细厘清渡鸦拿着那些文件的

    时候都做了些什么。我交给搜魂的时候,它们都在。从她那儿取回来的时候,也都

    没落下。我确定渡鸦带走它们之前,文件都还在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今晚吧,”她打着手语,“我抽点儿时间。”突然显得心不在焉。难不成是

    因为我提到了渡鸦?他对她意义重大,但过了这么些年岁,也该淡了。除非他俩之间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故事。这的确颇有可能。我是真的不知道,在渡鸦离开佣兵

    团以后的几年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走到了何种地步。他的死至今仍让她过

    意不去。因为他死得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最后

    竟然溺死在公共澡堂里。

    副团长告诉我说,有几个夜晚,宝贝儿以泪洗面,辗转反侧。他虽然不知道其

    中缘故,但是猜想八成和渡鸦有关。

    当我问起他们浪迹江湖的那几年时光,她却什么都不愿提及。我只能隐约感觉

    到其中的酸楚,还有莫大的黯然和神伤。

    她撇开了千头万绪,目光转向摄踪和他的狗。在他们后边,老艾在悬崖抓到的

    那几个人在惊恐地扭动。他们的报应来了。想必他们都知道黑色佣兵团是个什么名

    声。

    但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就连对摄踪和猎狗——蟾蜍杀手也一并放过。因为地面

    上又传来了警报声。

    真够折磨人。

    ·

    就在我潜入珊瑚丛的时候,那骑手已经蹚进了小溪。水花四溅。他的坐骑摇摇

    晃晃,水沫溅了一身。这坐骑的脚力算是给毁了。看到这畜生如此艰难跋涉,我也

    怪难过的。但它的主人是个铁石心肠。

    两名劫将冲锋至免疫结界的边缘。其中一人挥舞出一道闪电向我们袭来。只不

    过那闪电连我们的毛都没沾到,就灰飞烟灭了。独眼咯咯笑个不停,还比画了个中

    指。“早就想这么做了。”

    “看那边,奇迹中的奇迹!”地精尖叫起来,眼睛却望向另外一边。那里汇集

    着一群巨大的蓝背蝠鲼,从玫瑰色的悬崖之中,借助上升气流,振翅直上。为了不

    占用到彼此的气流,它们不断扭动身躯,所以数量难以计算,但一定得有个十一

    二。翼展几乎达到了一百英尺。飞到足够高时,它们成双结对地向劫将发动俯冲攻

    势。那骑手勒住马,翻倒下来,背上中了箭镞,用尽最后仅有的意识,大吼了

    声:“象征!”

    第一个俯冲过去的蝠鲼,看上去慢条斯理,实则快过人类奔跑速度的十倍,那

    劫将刚刚步入宝贝儿的结界,这会儿便被蝠鲼从头顶掠过。两头蝠鲼各自放出耀眼

    的闪电。这闪电竟能够在劫将都无可奈何的结界之内加速前行。

    一道闪电命中目标。劫将和飞毯打了个趔趄,瞬间亮光一闪。有烟冒了出来。

    飞毯斗转翻身,朝大地方向旋转过来。我们纷纷叫好。

    那劫将重新恢复控制,笨拙地又爬升,飞走了。

    我单膝跪在信使身旁。不过是个一小伙子。还活着。如果我马上动手,他还有

    可能捡回一条命。“我需要帮助!独眼。”

    成双结对的蝠鲼掠过结界边缘,又朝着另外一名劫将展开攻势。可被那劫将不

    动声色地化解了,好在她也没有进行反击。“那是私语。”老艾说道。

    “是啊。”我回答。毕竟这地方她熟。

    独眼不乐意了。“你还帮不帮这个孩子,碎嘴?”

    “好吧,好吧。”我可不想错过好戏。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蝠鲼,也是第

    一次见着它们出手相助。我还想继续看下去。

    “瞧瞧,”老艾一边说,一边镇定住那小伙子的马,往鞍囊里摸索了一

    番,“又是一个包裹,给我们可敬的史官。”他递过来又一件油布包裹。我哑口无

    言,把东西夹在腋下,然后帮着独眼,抬着信使进了地堡。

    第十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茉莉的尖叫声几乎震碎窗户,激荡门板。“波曼兹!你给我下来!现在就

    给我下来,听见没?”波曼兹叹了口气。居然连五分钟的清静都不给。结婚究竟是为了什么?所

    有的男人,为什么非结婚不可?到头来,你的余生步履维艰,对别人俯首听

    命,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一件都做不了。

    “波曼兹!”

    “这就来,见鬼!这女人要不是我在旁边拉她的手,甚至连擤鼻涕都不

    会。”他轻声又抱怨了一句。他习惯了这种低声下气。毕竟,他有情绪须要发

    泄,须要保持克制。就这样,他妥协了,一如既往。

    他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梯,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恼怒生气。他一边走,一边

    在心里自嘲:你知道的,岁数越大,越会看什么都看不顺眼。

    “你想怎么着呢?你人在哪儿呢?”

    “店子里头。”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他觉得是一种压抑的兴奋,于是

    小心翼翼地进到店里。

    “惊喜!”

    他的世界一下子敞亮起来。牢骚之情一扫而空。“小斯!”他急匆匆地将

    儿子一拥入怀,用力之猛甚至都快弄疼他了。“你这就过来啦?还以为下星期

    才能见上你呢!”

    “我提前动身了。爹,你越来越敦实了。”斯坦西尔张开双臂,将茉莉也

    纳入进两人的拥抱。

    “还记得你母亲的手艺吗?那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们三餐不愁。托卡

    也……”他似乎瞥眼看到了一个丑陋猥琐的暗影。“你过得怎么样?后退一步。

    让我好好瞧瞧。和当初离开时一个样,还像个男孩。”

    茉莉接过话茬。“你就没发现他越长越帅了?都这么高了,身子也很健

    康。衣服还这么漂亮。”说完又一脸关切,“你没有掺和进旁门左道吧?”

    “妈妈!我一个初级讲师,能有多大能耐?”他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笑了

    一笑,似乎在说“妈妈还是老样子”。斯坦西尔比父亲高四英寸,正值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体透着一股与其职业

    不相匹配的健美。波曼兹心想,他儿子更像一个冒险家,而不是一个潜在的大

    学教师。当然,时过境迁了,距离他自己的那段大学时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

    久。也许现在的标准已经变了。

    他又想起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戏谑玩笑,想起他曾有整个无眠的夜晚,为

    了万物之理而严肃认真地论辩不休,还曾让这个小顽童咬过一口。过去那个才

    思敏捷、年轻狡猾的波曼兹哪儿去了?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心灵守卫默不作声地

    在他脑后挖了一个坟墓,将他填了进去,于是他便躺在里头白日做梦,渐渐蜕

    变成为一个秃头谢顶、下巴垂肉、大腹便便的老者……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过去,让我们不复年轻,但是我们的孩子……

    “好了,快说说。讲一讲你的学习。”不要再顾影自怜了,波曼兹,你这

    个老傻瓜。“整整四年,你寄信过来,就写些洗熨衣服啦,在海豚湾参加辩论

    会的情形。海豚湾大概在木桨城附近吧。在我死之前,真想看一看海。我还从

    没看过呢。”老傻瓜。难不成白日做梦就是你最大的本事啦?如果你大言不惭

    地说,自己的青春还未凋零,你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他老了,脑袋瓜又不正常了。”茉莉抱怨。

    “你说谁老了?”波曼兹厉声打断。

    “爹。妈。别吵了。我才刚回来呢。”

    波曼兹忍气吞声。“他说的对。和平。停火。休战。你是裁判,小斯。两

    匹像我们这样老掉牙的战马听凭发落。”

    茉莉说道:“你还没下楼的时候,小斯答应说要告诉我一个惊喜。”

    “嗯哼?”波曼兹问。

    “我订婚了。就要娶老婆了。”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可是我的儿子,我的心肝宝贝。上个星期,我还在

    帮他换尿布……时间,你这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刺客,我感觉到了你冰凉的呼吸。我听见你那包铁的马蹄声……

    “哼。年轻的傻瓜。不好意思。跟我们说说她,反正其他的你也不会跟我

    们说。”

    “那都怪我插不进嘴。”

    “波曼兹,你安静些。现在说吧,小斯。”

    “也许你们也知道个大概。是托卡的妹妹,葛罗莉。”

    波曼兹的肚子仿佛一下子垂到了脚底。托卡的妹妹……托卡,那个疑似召亡

    师。

    “你又怎么啦,老爹?”

    “托卡的妹妹,呃?对他们家,你都了解多少?”

    “他们又出什么问题了?”

    “我又没说有问题。我只是问,你了解他们多少?”

    “别的不论,足够让我知道,我非葛罗莉不娶,也足够让我明白,托卡是

    我的挚友。”

    “那如果他们是召亡师呢?”

    门店里霎时间一片死寂。波曼兹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斯坦西尔也毫无惧

    色地对视父亲。有两次,他想做出回应,但都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空气中凝

    聚着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老爹……”

    “贝桑是这么想的。守卫也在监视托卡。如今也算我一个。彗星即将重

    现,小斯。第十次凌空。贝桑嗅到了召亡师的阴谋气息。他可是宁错杀、不放

    过。你和托卡扯上关系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斯坦西尔从齿间吸了口唾沫,接着叹息一声。“也许打从一开始,回到家

    里就是一个错误。不是躲着贝桑,就是和你们争吵不休,我在这里纯粹浪费时间。”

    “不,小斯,”茉莉宽言道,“你父亲不会挑事儿的。老波,你可别想挑

    起争吵。也不准你有这个念头。”

    “哼。”我的儿子居然和一个召亡师订了婚?波曼兹转过身,深吸一口

    气,无声地对自己严加痛斥。当初是不是自己一股脑地下了定论?全凭贝桑的

    一面之词?“儿子,对不起。都怪他盛气凌人。”他瞟了一眼茉莉。贝桑并非

    唯一一个对他咄咄逼人的老冤家。

    “谢谢你,老爹。你的研究进展如何?”

    茉莉一听就没好气地嘟囔起来。波曼兹说道:“咱们这番对话真叫个疯

    狂。全都在问问题,却没有人回答。”

    “给些钱给我,老波。”茉莉说道。

    “为什么?”

    “在你开始说自己那个宏伟计划之前,你们两个怕是连招呼都不会打。所

    以,我还是先去市场买些东西回来的好。”

    波曼兹按兵不动。她今天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口无遮拦地说些什么女人命

    苦的傻话。于是,他也就耸耸肩,零零星星撒了些硬币到她手上。“我们上楼

    去,小斯。”

    “她变得温柔了。”斯坦西尔边说边进了阁楼。

    “我可没看出来。”

    “你也变了。但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波曼兹点亮了盏灯。“还是以前那样拥挤。”他承认,然后抄起那支藏起

    来的长矛,“是该弄个新的了。这玩意儿都用旧了。”说完,便在小桌上展开

    了地图。“进展不大啊,老爹。”

    “等甩掉贝桑以后,”他点了点第七座坟墓,“这里,唯一一道障碍。”

    “老爹,只能选那一条路吗?顶上两座墓就弄不出来由吗?或者搞清楚其

    中一座也行。这样你就有五成的把握猜准其他两座。”

    “我从不猜测。这可不是打扑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斯坦西尔抽了条凳子过来,两眼盯着地图不放。他用手敲打着桌面。波曼

    兹也坐立难安。

    一星期过去了。一家子适应了新的节奏,即便在茔长的监视步步紧逼下,也能够泰然处之了。

    波曼兹正在清理一个从泰勒奎尔遗迹里挖来的武器。名副其实的无主宝

    藏。发掘地是一个万人冢,里头的武器盔甲几乎全部保存完好。斯坦西尔进到

    店里。波曼兹抬头看了看。“夜里情况如何?”

    “还不赖。他打消了念头。只到附近溜达过一次。”

    “门福还是贝桑?”

    “门福。贝桑来了六次。”

    他们二人轮岗换班。对外说是要提防门福。

    实际上,波曼兹是想在彗星重现以前,先把贝桑累垮。可惜不奏效。

    “你妈妈准备好了早餐。”波曼兹开始整理行头。

    “等一等,老爹。我和你一块儿去。”

    “你需要休息。”

    “没关系的。我还想去挖掘来着。”“那好。”这男孩有心事。也许到了时候,他会自己说出来。

    父子关系如此融洽,还属首次。孩子上大学之前,两人的关系充满对峙,通常是小斯处于守势……四年过去,他有所成长,可心里还是像个男孩。还没有

    准备好像两个男人面对面那样和父亲坦诚相见。波曼兹也没有老到会忘记,小

    斯是他长不大的小孩。有时看来,这些成长遥遥无期。某天,孩子成为人父,回首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知所以然。

    波曼兹又开始清理手杖上的雪花,暗下自嘲,翻来覆去地回味父子关系。

    这可不像你,你个老傻瓜。

    “嘿,老爹,”小斯从厨房里呼喊,“差点儿忘了。昨天晚上我观测到彗

    星了。”

    波曼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彗星!不可能。还不到时候。

    他还没有准备好。

    “你个小家伙,准是你神经过敏了。”波曼兹啐了一口。

    他和斯坦西尔跪伏在灌木丛里,静悄悄地看着门福从他们的发掘地里扔东

    西出来。

    “老子恨不得打断他的腿。”

    “再等一等。我先包抄到另一头,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波曼兹不屑。“我看犯不着。”

    “犯得着的,老爹。以防万一。”

    “那好吧。”波曼兹瞧见门福龟爬出来,张目四顾,丑陋的小脑袋探头探

    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紧张不安的鸽子。

    眼看他又缩回到发掘地里。波曼兹摸了上去,距离之近,甚至能听见那小

    贼自言自语。“噢,妙啊。妙啊。石器宝藏。石器宝藏。那个胖猴子可配不上这些宝

    藏。他只配一辈子去拍贝桑的马屁。老匹夫。”

    “胖猴子?你这是自找的。”波曼兹甩开自己的行囊和工具,紧紧攥起铁

    锹。

    门福从坑里爬了上来,双臂满满地捧着赃物。一看到波曼兹,他的双眼瞪

    得老大,嘴巴也开始不听使唤。

    波曼兹情绪激动。“老波,这回可不要手下留情……”

    波曼兹大手一挥。门福躲闪不及,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登时一声闷

    响,吓得把赃物丢了个干净,张牙舞爪地跌撞进坑里。又仓皇向远端爬去,像

    只受伤的野猪一般哀号尖叫。波曼兹踉跄着跟在后头,又准又狠地打了他后背

    一下。门福慌张逃窜,波曼兹紧追不舍,手里的铁锹高高扬起,高声怒

    喝:“给我站住,你个婊子养的小贼!有种像个男人一样,敢作敢当。”

    他最后一次将铁锹猛挥过去。可惜打偏了。动作幅度之大,让他自己也打

    了个趔趄,滑倒在地,立马又跳站起来,继续手握复仇的铁锹,义愤填膺地穷

    追猛赶。

    斯坦西尔瞅准时机,整个人饿虎扑食般蹿了过来。谁知那做贼的,压低脑

    袋,硬着头皮闯了过去。后头的波曼兹躲闪不及,和斯坦西尔撞了个满怀。父

    子俩双双动弹不得。

    波曼兹喘着粗气。“搞什么玩意儿?他都跑了。”他无可奈何,在地上四

    仰八叉,上气不接下气。斯坦西尔忍不住笑了。

    “啥玩意儿这么好笑?”

    “他的表情。”

    波曼兹也窃笑不已。“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嘛。”二人哄笑成一团。最

    后,波曼兹喘了口气。“我得把铁锹找回来。”

    斯坦西尔扶着父亲站了起来。“老爹,我真希望你能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

    “还好我看不到。刚才那下没害我中风就算运气好的了。”说完又发出一

    阵痴笑。

    “你没事吧,老爹?”

    “没事。就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喘不过气。噢,噢,我的天哪。我一

    坐下去就起不来身了。”

    “我们去挖坑吧。兴许你会感觉好受一点儿。铁锹就落在附近了,对

    吧?”

    “在那儿呢。”

    波曼兹一整个上午时不时就忍不住痴笑。一想起门福手脚并用、仓皇鼠窜

    的样子,他就不禁笑个不停。

    “老爹?”斯坦西尔在坑的远端埋头苦干。“瞧这儿。你靠得那么近,他

    都没注意到,也许这里就是原因。”

    波曼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看着斯坦西尔细细将尘土拂去,原来是一副

    保存十分完好的胸铠,黑亮似乌木,中央有一银制华饰。“嗯。”波曼兹把脑

    袋往外头探了出去。“附近没人。这半人半兽的图案……应该是化身。”

    “是他领导了泰勒奎尔。”

    “但不应该埋葬在这里才对。”

    “可这就是他的铠甲,老爹。”

    “我知道,见鬼。”他像是一只警觉的土拨鼠一样又探出头来。没有看见

    其他人。“坐下来歇歇,保持警戒。我来把它挖出来。”

    “还是你坐着吧,老爹。”

    “你都守了一个晚上了。”“可我比你年轻多了啊。”

    “我身子骨好得很,谢谢你的好意。”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老爹?”

    “蓝色。你怎么问这种……”

    “哈利路亚。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你呀,就是一头最倔最犟的老山

    羊……”

    “斯坦西尔!”

    “对不起,老爹。我们轮班好了。用掷硬币的方法,决定谁第一个来。”

    波曼兹输了。他背靠着行囊坐下休息。“看这架势,非得把这坑向四周扩

    宽些才行。这么一股脑往下头挖,头一遭大雨就会弄塌方了去。”

    “还真是。泥巴太多了。该想想怎么弄个排水渠。嘿,老爹,这铠甲里头

    没有尸首。余下的部位似乎也没有。”斯坦西尔找出个臂铠,又挖出一部分护

    胫甲。

    “是吗?我真不忍心把这副铠甲拱手上交。”

    “拱手上交?为啥?托卡能拿它大赚一笔。”

    “也许吧。可你想过咱们的门福伙计儿没有?要是他也看见了这玩意儿,该怎么办?他肯定会嫉妒得发狂,给贝桑通风报信。贝桑我们可惹不起。所以

    这东西我们不能拿。”

    “还有可能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你说啥?”

    “本来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铠甲里头也没有尸首。土壤还是松

    的。”波曼兹哼了一声。嫁祸于人的把戏,贝桑是做得出手的。“把里头的东西

    原样放好。我这就去找他。”

    ·

    “这苦瓜脸的老匹夫,”斯坦西尔望着贝桑远去的背影,低声发着牢

    骚,“我敢打赌,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没必要说他坏话。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波曼兹又背靠行囊,原地休

    息。

    “你做什么呢?”

    “打个盹儿。我可不想再干下去了。”他浑身疼痛。这一上午,真够磨人

    的。

    “应该趁着天气好,赶紧挖些好宝贝出来。”

    “那你挖呗。”

    “老爹……”斯坦西尔转移了话题,“你和老妈怎么就变得争吵不断了?”

    波曼兹听任自己的思绪漂移流转。难以启齿的真相。也许小斯不愿追忆往

    昔的美好岁月。“我猜是人心变化,而我们又不愿面对吧。”他找不出更好的

    理由。“你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一个女人,她魅力四射、神秘莫测,又惊为天

    人,就像赞颂的诗篇一样。然后,你们彼此相知。从前的激情慢慢逝去,被一

    种舒适感代替。接着,甚至连这层舒适感也逐渐褪色。她变得臃肿、人老珠

    黄、双鬓泛白,让你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表面含

    羞、内心却千万波澜的女子,和她忘我地天南地北胡聊瞎扯,直到她的父亲出

    现,威胁着要把你的屁股踢开花。于是,你开始讨厌眼前这个陌生人,久而久

    之就大打出手。我猜你妈妈那边也是一样。内心里,我依旧以为自己二十岁。

    小斯。只有在我路过穿衣镜,或者身体不听使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

    也成了个糟老头子。对自己大腹便便、静脉曲张、不是谢顶就是两鬓斑白的样

    子,我选择视而不见。可她却要学会忍受。每次一照镜子,我自己都会吓一

    跳。我禁不住纳闷,是谁占据了我的外表。他这番样子就如同一头令人作呕的老山羊,和我二十岁时经常嘲笑的那副模样别无二致。他把我吓坏了,小斯。

    他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垂死的人。我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头,我可不打算就这么

    上路啊!”

    斯坦西尔坐下身。他的父亲还未如此坦陈心迹过。“那就非这样不可

    吗?”

    也许不是,可事实往往与之相左……“小斯,你是不是想到了葛罗莉?我不

    知道。不过,你无法逃避生老病死,无法逃避人情世故。”

    “也许两者并非不可改变。如果我们这次一举成功……”

    “别跟我说什么‘也许’,小斯。三十年了,我一直生活在这样或那样

    的‘也许’里头。”溃疡又在发作。“也许贝桑是对的。只是理由不对而

    已。”

    “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为了这一切,你可是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啊。”

    “这么和你说吧,小斯,我害怕了。追逐梦想是一码事。追及梦想却是另

    一码事了。最后,你依旧不能得偿所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灾难即将降

    临。那个梦想,命中注定,已经胎死腹中。”

    斯坦西尔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可是你必须……”

    “除了老老实实做我的古董商生意以外,我别无他想。你妈妈和我没几年

    光景了。这次挖掘的成果足够为我们养老了。”

    “可如果你继续下去,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还有数不尽的……”

    “我害怕了,小斯。不管最后是哪种结局,我都害怕了。等你老了,就明

    白了。世事无常。”

    “爹……”

    “我的意思是,哀莫大于心死。曾经最漫无边际却又信以为真、催动我前进的梦想已经死了。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对我而言,自欺欺人所带来的欢

    愉已经作古了。如今,我唯独看得到刽子手满嘴的烂牙。”

    斯坦西尔双手并用,攀出了坑洞,拔了根香草,放在嘴里吮吸,张目凝视

    天穹。“爹,快要娶妈妈进门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麻木。”

    斯坦西尔笑了。“好吧,那当你征求她父亲同意的时候呢?在路上的时候

    呢?”

    “恐怕当时我的冷汗都渗到腿上了。可惜你没见过你祖父。那些唬小孩子

    的怪物故事,起初怕就是照着你祖父的样子给编出来的。”

    “会不会跟你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差不多。没错。但又不一样。我那会儿要更年轻,心知冒险以后,或许

    回报不菲。”

    “现在不也一样吗?难道这次的回报不更大吗?”

    “风险与收益同在。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败涂地。”

    “知道吗?你这种表现就是人们经常说的自信心危机。就这么简单。过不

    几天,你又会嚷嚷着要过来了。”

    那天夜晚,等斯坦西尔出门以后,波曼兹找来茉莉。

    “咱们生了个聪明的小伙子。我们今天交流了一番。坦诚交流,这还是第

    一次哩。他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啥?难不成他不是你亲生的啦?”

    深夜,那个噩梦和以往相比,来得更加汹涌,也更加迅猛,害得波曼兹两

    次惊醒过来,索性放弃了睡眠。他走到门前台阶,坐下身,静静看着月光发

    呆。夜色如银,甚至能望见脏兮兮的街道上各式建筑的轮廓。此番场景,让他想起了某个城镇,回忆起木桨城的繁华岁月。那里人声鼎

    沸,聚集着永恒守卫、像他这样的古董商人、少数靠服侍他人来讨生活的劳

    工,以及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可即便帝王时期的古物让人趋之若鹜,这里的人

    气也不可同日而语。大坟茔声名狼藉,外人自然嗤之以鼻。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黑影慢慢靠近。“老波?”

    “贝桑?”

    “嗯。”茔长在波曼兹身下的一层台阶上,坐了过来。“你干啥呢?”

    “睡不踏实。心里一直想啊,既然自封的召亡师再没有来过,可这大坟茔

    为什么还是老样子,破败颓圮?你呢?不会这么晚亲自出来巡夜吧?”

    “我也是睡不着。都怪那该死的彗星。”

    波曼兹目扫星空。

    “这儿是看不见的。得绕一大圈。你说得对。没人知道我们还在这里啰。

    不仅是我们,就连埋藏在这地底下的东西也一样。我都搞不清,疏忽或是纯粹

    的愚蠢,究竟哪个更要命?”

    “哦?”有什么东西在折磨茔长。

    “老波,他们不是因为我老了,或者不中用了,才调换我的。虽然我自忖

    两个毛病都占。他们调我走,是因为某个大官的侄子能够取而代之。放逐他们

    眼里的‘害群之马’。这最伤人了,老波。真的刺痛我了。他们都忘记了,这

    是个什么地儿。他们不断告诉我,我浪费了自己一整个人生,而我干的活计,任何一个傻瓜哪怕闭着眼睛睡大觉,都能妥善办好。”

    “这世界满是傻瓜。”

    “恨不得让这些傻瓜统统去死。”

    “呃?”“我说彗星或者召亡师要在这个夏天发动攻势的时候,他们大声哄笑。凡

    是我相信的,他们统统不予置信。他们打死都不信,那些坟丘下头真有些什么

    东西,就是不相信那下头的东西还活着。”

    “那就带他们过来。让他们来个黄昏后的大坟茔漫步。”

    “试过。可他们说,要是我再胡说八道,小心退休金不保。”

    “那你也是仁至义尽了。他们脑袋让门夹了。”

    “我发了毒誓,老波。当时我严肃认真,现在也是严肃认真。除了这个工

    作,我一无所有。你至少还有茉莉和小斯。我却跟个僧侣差不多。可现在他们

    把我弃之如敝屣,就为了让一个毛头小子……”他开始发出奇怪的噪音。

    难不成是啜泣?波曼兹心想。眼前这个茔长在啜泣?这铁石心肠、心狠手

    辣的家伙居然会啜泣?他一把搀起贝桑的手肘。“我们去看那彗星去。我还没

    见过呢。”

    贝桑平复了心态。“你还没见过?难以置信。”

    “这有啥?我还从没有熬过这么晚的夜呢。都是小斯在守夜。”

    “别介意。我刚刚不过是犯了老毛病,神经过敏罢了。可惜了,咱俩真应

    该干律师的行当。都具备三寸不烂之舌的气质。”

    “你还真可能说对了。我就常常在夜里琢磨,我在这里究竟是在干什

    么?”

    “老波,那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想着发家致富。研读古籍,掘开几个有钱人的坟墓,回到木桨城,把我

    伯父的马车生意买下来。”波曼兹不慌不忙,心里暗想,对于自己编造出来的

    过去,贝桑究竟买不买账。反正他自己是入戏颇深,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骗人

    的逸事当作事实,只有细细品味时,才恍然大悟。

    “发生什么了?”“懈怠了。说起来不值一提,就是懈怠了。我终于发现白日做梦和付诸实

    践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了。如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那也犯不着没日没夜地辛

    苦干活,还能省出些时间游手好闲。”波曼兹一脸苦相。他在真相边缘踟蹰犹

    豫。他专注研究,实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逃避竞争。有一点很明显,他

    没有托卡那种勃勃野心。

    “你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也许斯坦西尔还是孩子的时候,你遭遇过一两

    个揭不开锅的冬天。但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四方施援,八方接济,我们也就

    熬过来了。瞧,在那儿呢。”贝桑向大坟茔的夜空张手一指。

    波曼兹气喘吁吁。真和自己梦中所见别无两样。“还真耀眼夺目,对

    吧?”

    “等它再靠近些。几乎能笼罩半片夜空。”

    “也很漂亮。”

    “要我说,让人为之惊讶。不过也是一种预兆。不祥之兆。老一辈作家声

    称,直到帝王获释之前,这彗星会一直不断回归。”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贝桑,可即便如此,我都觉

    得传言难以置信。等等!我的确也感觉到大坟茔附近有些不对劲。但我还是很

    难相信,沉睡了四百余年的生物难道还能复活?”

    “老波,也许你真是个老实人。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听我一言。等我走

    了,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带上你的泰勒奎尔宝藏,去木桨城吧。”

    “你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小斯。”

    “我是认真的。过不多久,有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毛头小子就要过来接

    任,地狱之门随即开启。我没开玩笑。趁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里。”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打算回故乡了。可我在那又能做什么呢?木桨城只

    会让我觉得陌生。如果它真和小斯说的一样,那我一定会茫然无措。见鬼,这

    里,这里反倒成了我的家。我还真没想到。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已经是我的家了。”

    “我能理解。”

    波曼兹仰头看着夜空中银白如刃的彗星。马上……

    “外面吵吵个啥呢?谁在外头?”声音从波曼兹家后门传来。“你们给我

    走开了去,听到了吗?不然我叫守卫来了。”

    “是我,茉莉。”

    贝桑笑个不停。“还有茔长,夫人。守卫已经在此就位。”

    “老波,你搞啥呢?”

    “聊天。看星星。”

    “恕我告辞,”贝桑说道,“明天再会。”

    从他的口气里面,波曼兹就知道,明天注定免不了例行的骚扰。

    “保重。”他从露水渐湿的台阶上站起,吹着凉爽的晚风。鸟儿在古树林

    里千啭不穷,声音哀转寂寥。一只蟋蟀轻快地吱喳鸣叫。潮湿的空气微微拂起

    他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茉莉走出门,在他身旁坐下身来。“我睡不着。”他

    告诉她。

    “我也是。”

    “一准是不停地转啊转。”他瞥了一眼彗星,惊诧于一刹那的似曾相

    识。“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吗?当时我们也像这样,熬着夜,来看这彗星。就像今天晚上。”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那天是我们结婚一个

    月的纪念日。嗯,两个傻孩子,真是两个傻孩子。”

    “如今也没变,打从心底里。”第十一章 大坟茔

    回到乌鸦这边,只要能全身心地投入任务当中,他就会觉得,离谜题揭晓越来

    越近。但是,因为那张老旧的丝绸地图,他又越来越分心了。想着那些古老的名

    字。泰勒奎尔语有很多读音,在如今的语言里头已经找寻不到。如果把搜魂、风暴

    使、吞月和吊男的名字放在古老的语言之中,念起来似乎更加摄人心魄。

    可斯人已逝。只有夫人,还有那个挑起一切战乱灾难的罪魁祸首,依旧存活于

    世,只是封印在地底下而已。

    他时常漫步到小窗前头,凝望着大坟茔发呆。那封印在地底下的恶魔,也许并

    不安分,仍在呼唤。周围填埋的,是他的得力爪牙,他们当中,一部分名留神话传

    说之中,另一部分就只有上了年纪的法师才认得了。而那个波曼兹,唯独对夫人情

    有独钟。

    谣言传说层出不穷。有说大坟茔由一头巨龙镇守。也有说白玫瑰的得力干将战

    死疆场后,化身成为鬼魂,继续履行他们的永恒职责。众说纷纭,神乎其神,风头

    甚至要盖过如今的叛乱斗争。

    乌鸦笑了。过去总是比现在更加有趣。对于那些经历过第一次大斗争的人来

    说,时间一定过得极其缓慢。只有最后的战斗才会盛产传奇和遗留问题。数十年一

    遇,一遇却不过数天。

    有了一个安稳的住处,手里也攒了些闲钱以后,他也很少干活了。时间更多花

    在四处漫步上,尤其喜欢夜间出没。

    某天清早,皮包登门拜访,乌鸦还未完全睡醒。不过,他还是让年轻人进到屋

    里。“茶?”

    “好的。”

    “你很紧张。怎么回事?”

    “甜蜜上校有事找你。”“又找我下棋?还是有别的差事?”

    “都不是。他很担心你晚上闲逛。我说了我跟着你在一块儿,还有你只不过是

    看星星什么的。我猜他是犯了疑心病。”

    乌鸦无意间笑了一笑。“他是在履行职责,觉得我行迹不正常,老不中用、迷

    迷糊糊了。我真的有那么老了吗?给,要加糖吗?”

    “谢谢。”守卫一般没有糖配给,所以乌鸦给皮包加糖,可以算是款待。

    “你不着急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他没那么说。”

    “那就好。”正好能争取时间做足准备。自己真是个傻瓜。他早就应该想到,大晚上到处闲逛,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守卫的疑心病都是天生的。

    乌鸦泡了燕麦粥,还煎了培根,分了些给皮包。虽然永恒守卫待遇不错,但伙

    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这都怨眼下持续不断的恶劣天气,使得连接木桨城的道路无

    法通行。军需官想尽一切办法东拼西凑,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了,我们出发吧。”乌鸦说道,又加了一句,“这是最后一片培根了。上

    校最好想想要不要搞搞军垦,以防万一嘛。”

    “他们还真讨论过。”乌鸦之所以和皮包结为朋友,因为他曾经也为司令部服

    务过。甜蜜上校隔三岔五就会找他下棋,聊一聊往日时光,但绝口不提任何部署计

    划。

    “然后呢?”

    “地不够。草料也不够。”

    “那就养猪嘛。喂橡子就能长壮。”

    “那也得有人看着吧。不然会被部落的野人抓走了去。”

    “我想也是。”?

    上校领着乌鸦进了私人会客厅。乌鸦调侃道:“您从来都不用工作的吗?长

    官?”

    “咱们干的差使会自动运转。四百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延续下来的。我有一

    个麻烦。乌鸦。”

    乌鸦面露不解。“长官?”

    “言行举止,乌鸦。行走天下,看的就是一个人的一言一行。而你的举止,似

    乎让人起疑啊。”

    “长官?”

    “上个月来了个人。从查姆来的。”

    “我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除了我。你可以管它叫作迟到的突击检查。这事儿偶有发

    生。”甜蜜上校在办公桌后坐定,将两人经常博弈的那张棋盘推到了一边,接着,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长长的一张纸。乌鸦瞥了一眼上头潦草的字迹。

    “是劫将?长官?”

    乌鸦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尊称他人为“长官”。这不免让甜蜜上校受宠若

    惊。“是的。还带着夫人的全权授权书。不过他倒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说了些建

    议。还说有些人的行为需要小心留意。你的名字首当其冲。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呢,整个大晚上地到处乱逛?”

    “想事情。睡不着。战争后遗症。想起以前目睹过的……游击队。你不敢睡,因

    为他们随时可能偷袭。就算睡着了,也会梦到那些血腥景象。房屋遭毁,田野被

    焚。动物和孩子尖声惨叫。最磨人的,莫过于婴儿啼哭。”他并没有夸大。每次入

    睡,他都要过婴儿啼哭这一关。

    他说的大部分是实话,只有一处是想象出来的谎言——婴儿啼哭。实际上,那些让他纠缠苦恼的婴儿,全是他的亲骨肉,因为他害怕承担责任,成了无辜的牺牲

    品。

    “我知道,”甜蜜上校回应道,“我知道。在铁锈城,人们宁可杀死自己的孩

    子,也不愿我们活捉。哪怕是团里最铁石心肠的汉子,看到一众母亲在城墙上高举

    自己的婴儿,同他们一起玉碎坠城,也会哭泣的。我从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子女。

    但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乌鸦的声音轻柔而克制,身体却几乎痛苦战栗,“还有一个女

    儿。龙凤胎。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他们下落如何?”

    “不知道。我倒希望他们已经在天堂。如果还活着,大约和皮包一般大。”

    甜蜜上校眉头一蹙,顺口问了句:“孩子们的母亲呢?”

    乌鸦的双眼化作寒铁。不,是滚烫的铁水,如同烙印。“死了。”

    “我很抱歉。”

    乌鸦没有回答。表情之中,没有一丝遗憾。

    “我说的话你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吧,乌鸦?”甜蜜问道,“你被一个劫将盯上

    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具体是哪个劫将?”

    “这我不能说。只有叛军会在乎到底是哪个劫将。”

    乌鸦扑哧一笑。“什么叛军?我们早就在查姆把他们收拾干净了。”

    “也许吧。可是白玫瑰又出现了。”

    “我猜他们倾巢出动,要去抓她了吧?”

    “是啊。你也听到些传言了。要赶在这个月把她锁拿问罪。刚开始听到她的名字时,就在传这些风言风语了。她总能化险为夷。也许吧。”甜蜜的微笑不见

    了。“至少,下一次彗星来临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要白兰地吗?”

    “好。”

    “下盘棋再走?还是你有其他工作?”

    “暂时有空。就陪你玩一盘吧。”

    棋下一半,甜蜜又开口说道:“记住我的话。嗯?劫将说是说要走。可谁也打

    不了包票。说不定他就埋伏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

    “我会多加小心的。”的确如此。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形就是有个劫将对他起了

    兴趣。一路披荆斩棘至此,他可不想前功尽弃。

    第十二章 惶悚平原

    轮到我站岗。我腹痛难忍,肚子像是灌了铅,似有千斤之重。整整一天,天空

    中满是蝠鲼翱翔,好似繁星点点,高挂苍穹。到了这个点儿,还有一对儿在游弋警

    戒。劫将时常出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近一些的地方,有两只蝠鲼遨游在傍晚的空气里。它们即将借助上升气流,鱼

    跃向上,接着盘旋俯冲,威慑劫将,尝试将其诱至结界之内。它们讨厌外来者,对

    劫将更是如此,因为要不是有宝贝儿在(实际上她也是个外来者),这些家伙早恨

    不得扒了它们的皮。

    溪水那头,树精们开始行走。死寂的巨石也忽而闪耀,多多少少不像以往那样

    呆板无趣了。荒原上将有大事发生。外来者却懵懂无知。

    一个巨大的阴影紧贴着荒漠飞掠而过。抬头一望,原来是一头孤零零的鲲鲸,不惧劫将,徘徊天际,嘴里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听见的低吼,十分罕见。至少我从前

    就没有听过鲲鲸发出声音。不平则鸣,不到愤怒填胸,它们也不会轻易如此。

    珊瑚丛间传来一阵清风,似浅唱低吟。先祖树也开始与鲲鲸一唱一和。身后有个巨石对我说道:“你们的敌人即将压境。”我闻言哆嗦,不禁想起最

    近总做的噩梦。虽然惊醒以后,细节一概忘记,但内心的恐惧却久久萦绕。

    我拒绝让这狡猾的石头吓破胆子。我受够了。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跟普通的石头不一样?进而言之,为什么这片

    荒原如此与众不同?为何如此野蛮好斗?在这里,我们不过是勉强征得同意,同仇

    敌忾,一起抗击更强大的敌人。等挫败夫人以后,谁都不知道我们和这荒原的关系

    将要何去何从。

    “还有多久?”

    “等他们准备好啰。”

    “精彩,老石。你这回答还真够启发人的。”

    我这番冷嘲它不是没听明白,只是不屑回应。这些巨石深谙嘲讽之道,各个伶

    牙俐齿。

    “五路大军,”它继续说道,“他们可不会坐视太久的。”

    我指了指天。“劫将倒飞得挺自在的。不受阻拦。”

    “他们也没有挑起事端。”的确如此。但多少有些站不住脚。盟友就该拿出盟

    友的样子。更何况,鲲鲸和蝠鲼通常将陌生人的出现视为足够的挑衅,给我的感觉

    就像是它们被收买了一样。

    “不是这样的。”巨石开始移动。树影照在我的脚趾上头。我看了过去。这一

    块巨石身高不过十英尺。该是它们当中的侏儒。

    不过它却猜到了我的心思。见鬼。

    它又开始老调重弹:“常言道,弱势无外交。你们好自为之。荒原的万民大会

    里,已经传出呼声,要重新审视我们给予你们的接纳地位。”

    呵呵。原来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还是个外交使节。恐怕是当地生物中,有些被吓破了胆子,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我们驱逐出境,就能免去麻烦。

    “是啊。”

    “万民大会”并不是本地用以执行议会制度的官方名称,可连我也想不出其他

    更好的名字了。

    如果巨石所言非虚——它们通常不撒谎,顶多只会隐瞒不报或者绕弯子——惶

    悚平原一共有超过四十种智慧生物。据我所知,其中就包括巨石、树精、鲲鲸、蝠

    鲼,还有一小撮人类(原始人和隐士)、两种蜥蜴、一种类似秃鹫的鸟、一种巨型

    的白色蝙蝠、一种极其稀少的人身骆驼首怪物。嗯,你没有听错,像人的那部分长

    在了后面,喜欢追着自己的屁股跑。

    其他物种我肯定多多少少也见过,这个自不必说。

    地精说过,在大珊瑚礁的心脏地带,住着一种极小的猕猴。他说那玩意儿像极

    了迷你版的独眼。可是,只要一出现独眼的名字,地精的话就很难相信。

    “我是过来传递警告的,”巨石说道,“荒原上有陌生人。”

    我问了一连串问题。然而,它什么也不肯回答,害我变得暴躁起来。于是它走

    了。“该死的石头……”

    摄踪和他的狗站到了地堡入口处,双双望向劫将。

    我听说,宝贝儿已经对摄踪详细审问了一番。具体过程我没有参加,只知道她

    很满意。

    我还和老艾就此激烈讨论过。老艾欣赏摄踪。“让我想起了渡鸦,”他这么评

    价道,“恨不得能够征用好几百个渡鸦。”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正因为他像渡鸦,我反倒觉得讨厌。”但是争论又有什

    么好处呢?要欣赏这世上的所有人,估计谁也做不到。宝贝儿觉得他没问题。老艾

    没有异议。副团长也就接纳了他。那我又凭什么唱反调呢?见鬼,要是他当真和渡

    鸦是一路货色,那夫人可就麻烦大了。很快就有机会来考验他了。宝贝儿心中酝酿着某个计划。我怀疑这次她要主动

    出击。目标很可能在铁锈城。

    铁锈城。瘸子在此举起旗帜。

    瘸子。起死回生的瘸子。我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忘记要把他的尸首给一把

    火烧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还不算完,更让人感到惊悚的是,起死回生的人,会不会不止他一个?会不

    会还有人表面看起来必死无疑,实则躲藏在天涯海角,伺机要搞个大动作,一鸣惊

    人?

    一个黑影漫过我的双脚。我回身一看。摄踪已站到我的身旁。“你似乎心不在

    焉。”他说。我必须承认,他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

    我望向那些紧张巡夜的动物,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是一名战士,老了,累

    了,也迷糊了。在你出生以前,我就已经征战沙场了。可就是连一丝起色都没有看

    见。”

    他淡然一笑,几乎隐晦得看不见。这让我很不舒服。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

    不舒服。就连他那条见了鬼的狗也让我不舒服,即便它现在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睡

    觉而已。看它酣睡的样子,我不免去想,它究竟是怎么一路从木桨城跋涉到这里来

    的?好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我敢发誓,这狗连进食都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

    “要有信心,碎嘴,”摄踪开导道,“她终将覆灭。”话里透着绝对的信

    念。“她没有统御海内的力量。”

    我再次感到惊惧莫名。不管说的是不是实话,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份令人不安

    的情绪。

    “我们迟早要把他们一个个打倒,”他说的是劫将,“他们华而不实,像所有

    的古老传说。”

    猎狗嗅了嗅摄踪的靴子。他望眼下去。我还以为他会一脚把狗踢开。可他却弯

    下腰,挠了挠狗的耳朵。“猎狗——蟾蜍杀手。这算哪门子的名字?”

    “哦,这是个老笑话了。来自我俩都还很小的时候。它喜欢这名字。所以就保

    留了下来。”

    摄踪似乎心有旁骛。双眼空洞迷离,极目远眺,却始终注视着劫将的一举一

    动。真奇怪。

    还好,他至少承认他曾经年轻过。这里头多少显示出人类的弱点。有时,摄踪

    和渡鸦这类人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无懈可击,反倒让我觉得紧张。

    第十三章 惶悚平原

    “你!碎嘴!”副团长走到了外头。

    “咋?”

    “让摄踪接你的班。”离我值岗结束,也只有几分钟而已。“宝贝儿叫你。”

    我瞥了一眼摄踪。他耸了耸肩。“去吧。”他说完就站着望向西方。我敢发

    誓,他就像打开了站岗警戒的开关一样。好像刹那间,他摇身一变,成了个终极哨

    兵。

    就连猎狗也撑开一只眼睛,跑过去东张西望。

    离开时,我用手指挠了挠狗的头皮,在我看来,权当是友善之举。可它却咆哮

    犬吠。“就知道。”我边说,边来到副团长身边。

    他似乎心烦意乱。通常情况下,他都是以铁面示人。“怎么了?”

    “她突然心生一计。”

    哎哟嗬。“啥玩意儿?”

    “铁锈城。”“嘿,太好了!真绝了!这么快就下定决心了!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呢。我

    敢说,你花了老大力气劝她放弃的吧?”

    也许你会认为,在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会适应这里的恶臭才对。但是进

    入地堡的时候,我们的鼻子还是不自觉地发紧难受。把一群人强塞进几乎没有通风

    设施的地洞里,真叫个惨无人道。

    “我确实劝过。可她说‘吩咐下来的事,你们只管做,由我运筹帷幄。’”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靠谱的。”

    “她真把自己当军事天才了哩。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意气用事,非要执行什

    么异想天开的计划。毕竟,异想天开也可能是梦魇的前兆。见鬼,碎嘴。别的不

    说,瘸子就在那里盯着咱们呢。”

    当初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开会讨论的。沉默和我首当其冲,饱受责难,因为我们

    是宝贝儿的心腹。我还目睹自家兄弟众口一词、枪口一致对外,这还真稀罕。就连

    地精和独眼也钻到了一条战线上,要知道在以前,就算看到日头高挂,他们俩都要

    彼此诡辩究竟是夜晚还是白天。

    只有宝贝儿像一头笼中困兽,来回踱步。她有所疑虑。可他们却喋喋不休。

    “铁锈城有两名劫将,”我争辩道,“这都是科勒亲口说的。其中一个是我们

    的老冤家对头。”

    “擒贼先擒王,这样就能彻底粉碎他们的战略计划。”她抢白。

    “擒贼先擒王?小姐,那可是瘸子啊。别忘了我以前和他交手过,那家伙打不

    死。”

    “不。你不过是证明了,如果下手不彻底,他就能侥幸苟活。你当初就该烧了

    他。”

    是啊。或者把他剁成肉酱喂鱼,再不行就泡在酸水里,或者浇上生石灰。可不

    论如何,都要花上一段时间。可当时夫人的追兵迫在眉睫。能够死里逃生就算走运

    的了。“即便我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我个人是根本不信的——还打了敌

    人个措手不及,可用得了多长时间其他的劫将就会反应过来,把我们围个水泄不

    通?”我长叹一口气,比起害怕,更多是因为愤怒。我从未拒绝过宝贝儿,从未。

    可这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的眼中闪过光芒。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她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打着手语:“如

    果你抗命不从,那就别待在这里了。我不是夫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做李代桃僵

    的事。我承认,这次计划风险很大。但还不至于你说的那样骇人听闻。而且一旦成

    功,产生的影响必定超乎你的预想。”

    “证明给我看。”

    “我办不到。详细的计划不能告诉你,怕你被活捉。”

    我几乎爆发。“可告诉我的部分就足够引狼入室的了。”也许我更多是出于害

    怕,尽管我自己不承认。又或许是因为我生性就爱唱反调。

    “不会的。”她叹了一声。看来她的确还有戏唱,只是避而不谈。

    沉默搭了只手在我肩膀上。他妥协了。副团长也掺和了进来:“你有点儿出格

    了,碎嘴。”

    宝贝儿重复了一遍手语:“碎嘴,如果你不听从命令,那就走吧。”

    她是认真的。真是认真的!我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那好吧!”我一咬牙一跺脚,冲到自己的房间里,快速翻阅着那些古老的纸

    张,可依旧连一丁点儿的新发现也没有。

    他们有一会儿没来找我。然后老艾过来了。是不请自来。我碰巧刚一抬头,就

    看到他靠着门框站着。那时候,我其实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半分愧疚了。“干

    啥?”

    “有邮件。”他说完向我掷来又一个油布包裹。

    我从空中伸手接住。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把包裹放在桌上,心里不住纳闷。究竟是谁?在木桨城,我谁也不认识。

    会是什么愚弄人的把戏吗?

    虽说夫人是个耐心聪明的人。可并不足以认为她会在我身上大费周章。

    我暗下心想,自己真应该在刚才就想到这一点才对。想着想着,心不甘情不愿

    地拆开了包裹。

    第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波曼兹和托卡站在古董商店的一角。“觉得怎么样?”波曼兹问道,“带

    了好价钱过来了吗?”

    托卡目不转睛,看着波曼兹新挖到的泰勒奎尔珍品——一副保存完好的铠

    甲,里头还有一架骷髅。“真是鬼斧神工,老波。你怎么做的?”

    “将所有部分卯扣相连。看到前额上的宝石了吗?虽然我对帝国时代的纹

    章并不在行,但瞧这红宝石,难道不是达官显贵的身份象征吗?”

    “国王。也许是布洛克国王的头骨。”

    “还有他的骨架以及铠甲。”

    “你赚大发了,老波。这次我只拿销售佣金。其他权当是嫁妆。哎呀,我

    说让你挖点儿宝贝上来,你还真动真格的了。”

    “最好的都让茔长没收了。本来找到了化身的铠甲。”

    这一次托卡带了帮手过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这会儿,他们正忙着

    把古董搬到门外的马车上。他们进进出出的时候,怪让波曼兹紧张的。

    “真的吗?见鬼!要是能弄着它,断只手我也愿意!”波曼兹略带歉意地摊了摊手。“我有什么办法呢?贝桑对我严加看防。更

    何况,你也知道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为了讨好未来儿媳的兄弟,我这是在铤而

    走险啊。”

    “这又从何说起?”

    糟糕,说错话了,波曼兹心想。也好,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贝桑听人

    说,你是个召亡师。为这事儿,小斯和我没少受委屈。”

    “血口喷人!对不起,老波。居然说我是召亡师!都怪我有次口出狂言,好几年以前了,我当时说,恐怕帝王都要比我们木桨城的小丑市长靠谱。真他

    妈是句蠢话!他们绝不会轻易忘记。他们害我父亲英年早逝不说,现在居然过

    来折磨我和我的朋友了。”

    波曼兹不知道托卡所言何事。他会找小斯问清楚。不过托卡一番话让他放

    了心。

    “托卡,这些东西卖出去的利润你就拿了吧。权当是为了小斯和葛罗莉。

    就算是我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日子定好了吗?”

    “具体什么时候没有定。不过要等他放完假,写完论文。来年冬天吧,我

    估计。你打算金盆洗手了?”

    “打算回木桨城去。我没多少精力再去和新来的茔长斗智斗勇了。”

    托卡窃笑。“也难说,恐怕过了今年夏天,帝王时期的文物古董就没有这

    么流行啰。我来帮你找个新差事。在这里,你都能把国王这样的角色挖掘出

    来,未来是不愁找不着工作的。”

    “你这么喜欢那玩意儿?我还寻思着要把他的战马也给挖出来呢。”波曼

    兹心里为自己这门技艺感到自豪。

    “战马?真的?他们还把战马与他合葬在了一起?”

    “铠甲、战马,一样不落。只是我不知道,是谁把泰勒奎尔的宝藏也埋进

    去的,不过他们并没有盗墓洗劫。我找到了整整一箱的钱币、宝石和徽章。”“帝王时期铸的钱币?那可火得不得了。大多都熔毁了。一枚形态完整的

    帝王时期钱币,价值是面值的五十倍哩。”

    “这次就别带国王的文物回去了。等我把他的战马凑齐拼好,下次你再一

    并带走。”

    “别急,我不会逗留太久。等把车子上的货卸了,我就打转回来。还有,小斯呢?我还想跟他打声招呼来着。”托卡挥了挥手里的皮夹子。

    “葛罗莉?”

    “是葛罗莉的。她真该去写言情小说。都快害我破产啦,买那么多的

    纸。”

    “他去坑洞那边了。我们一块去找他吧。茉莉!我要带托卡到外头去。”

    行在路上,波曼兹一直侧目望过肩头。彗星的亮度甚至能用肉眼在白天大

    致观测得到。“等到了巅峰期,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景象。”他预言。

    “我想也是。”托卡的微笑让波曼兹感觉不自在。又在凭空想象了,他告

    诉自己。

    ·

    斯坦西尔用后背挤开了店铺的门,卸下怀里抱着的各式兵器。“差不多快

    挖光了,老爹。昨晚上出土的全是普普通通的垃圾。”

    波曼兹扯着一根铜线,小心翼翼地拉动它,以便支撑起战马的骨架。“那

    就给门福沾点儿光吧。反正这里都快堆满了。”

    古董店里堆积如山,几乎无法通行。如果由着波曼兹的性子,他真的可以

    金盆洗手了。

    “看上去不错。”小斯对战马品评道,他略做逗留,接着又从门外借来的

    马车上,抱下一堆古兵器,“你必须告诉我,该怎么样把国王安放在战马上

    头。这样就算我回去了,也能有个印象。”“还是我自己来吧。”

    “以为你打算在此终老。”

    “没准儿。我也说不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写论文?”

    “已经开始了。在搞参考文献。磨刀不误砍柴工,下笔自然如有神。”他

    打了个响指,“别担心,时间还长着呢。”说完又出门去了。

    茉莉端茶走来。“刚刚似乎听见小斯了。”

    波曼兹扭过头来。“出去了。”

    她在找地方放下茶壶和茶杯。“你得给我把这乱七八糟的都清理好啰。”

    “我会提醒自己的。”

    斯坦西尔又回来了。“这堆零碎玩意儿差不多都能拼出一套铠甲了。好久

    都没人穿这东西了。”

    “要茶吗?”他母亲问。

    “当然。老爹,我刚路过指挥部。新来的茔长已经上任了。”

    “这么快?”

    “你会喜欢他的。那阵仗,一辆轿式马车,后头跟了三辆四轮大车,上头

    全部装满了他老婆的衣服。还有小三十来号的仆从呢。”

    “啥?哈哈!等贝桑领他去看住处以后,他准要气死过去。”茔长的住宿

    环境简直跟寺院里的僧侣差不多,与他们权倾一省的身份名实难副。

    “那也算他走运。”

    “你认识他?”

    “听说过吧。有教养的人都管他叫豺狼。要是我早知道他叫这个名儿的话……我能做啥呢?啥也做不了。之所以说他走运,是因为他家里把他派到了这

    里。要是还在城里头晃悠,说不定有人就要让他死于非命。”

    “这么说,名声很不好啰?”

    “留下来吧,亲眼见识见识。回来吧,老爹。”

    “我有事情要做,小斯。”

    “要多久?”

    “几天时间。或许永远。你知道的,我必须找到那个名字。”

    “老爹,我们可以试试看的。既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不能投机取巧,小斯。必须不动声色。我可不希望和十劫将搅和在一

    起。”

    斯坦西尔本想争辩几句,最后还是作罢,喝起茶来,喝完又出门去马车那

    边了。等他回来,他说道:“托卡也该回来了。这次或许还多带了两辆马

    车。”

    波曼兹轻声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不仅如此啰?比如还带了他妹妹过

    来?”

    “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那论文怎么写得完?”

    “忙里偷闲呗。”

    国王战马的眉间有块宝石,波曼兹罩了层防尘布在上头。“这儿差不多

    了,大骏马。我们去坑洞那边。”

    “顺道去会会新任长官,见识见识他的威风八面。”

    “那必须的。”贝桑当天下午来到坑洞附近。碰巧波曼兹在打盹儿。“这怎么回事?”他

    质问道,“居然干活的时候睡着了?”

    波曼兹端坐起身。“你懂我的。刚从屋子那边过来。听说新任的那位已经

    来了。”

    贝桑啐了口唾沫。“别提他。”

    “这么糟?”

    “比我想的还糟。记着我这句话,老波。今天标志着一个时代寿终正寝。

    那群傻瓜注定后悔莫及。”

    “你决定好出路了吗?”

    “我钓鱼去。他妈的钓鱼去。有多远我就走多远。花一天先把他安顿下

    来,然后我就一路向南。”

    “我也总想着要在珍宝诸城颐养天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呢。所以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嗯?”

    “别他妈的这么高兴。你和你的召亡师朋友赢了,但我决不会让你们在我

    眼皮子底下得逞。”

    “这些天我们还没吵过架。没必要把最后一次补上。”

    “对,对。我失言了。抱歉。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举目无亲,孤独无助,世风日下。”

    “不会这么糟的。”

    “会的。我也有自己的眼线,老波。我可不是唯一的疯子。木桨城也有不

    少有识之士和我一同担心害怕。他们都说召亡师蠢蠢欲动。你就等着瞧吧。除

    非你卷铺盖离开。”

    “还真想走。那家伙小斯门儿清。但是,没有挖掘完毕,我就不能离开。”

    贝桑眼睛眯成一道缝,看着波曼兹。“老波,我真应该在离开前,把这烂

    摊子收拾干净。你瞧瞧这,真叫个腌臜不堪。”

    波曼兹可不是个好挑剔的人。他的坑洞方圆百英尺,四处散落着遗骨、旧

    式装备的残余碎片,再有就是各式垃圾。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波曼兹自己却不

    以为然。

    “管它做什么?不出一年,就有草木覆盖了。再有,这满地狼藉的,也让

    门福省事儿不少。”

    “老波,你心眼儿还挺多。”

    “就靠这个吃饭。”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波曼兹努力回想刚才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琢磨贝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

    么,又想要寻找什么,以及有没有得偿所愿。他耸耸肩,舒舒服服地蜷在草丛

    里,闭上双眼。

    那女人又找上门来。梦境从未如此清晰。他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任由他

    领着自己,沿着一条绿意葱茏的林荫道走远。阳光斑驳熹微地穿林照射。光芒

    之中,跳动着金色的尘埃。她细语喃喃,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不以为

    意。内心愉悦。

    金光渐变成银光,又化作一道硕大无朋的钝刀,直刺夜空,气宇万象,遮

    星蔽月。这颗彗星不断下坠、下坠……突然一张巨大似女人的脸呈现在他眼前。

    它在咆哮,愤怒地咆哮。可他却听不见……

    彗星消失了。一轮满月在璀璨如钻的群星拱卫下,当空高悬。一道黑影掠

    过群星,刹那间,星河黯淡。波曼兹意识到,那是一个脑袋。黑夜的脑袋。狼

    的脑袋,天狼食月……接着不见了。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走在那条林间小道上,在阳光下悠然漫步。她向他许下承诺……

    他醒了过来。茉莉在摇他身子。“老波!你又做梦了。快醒醒!”

    “我没事,”他嘟囔道,“这次不是噩梦。”

    “你以后别吃那么多洋葱了。年纪都一大把了,何况还得了溃疡。”

    波曼兹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最近,溃疡一直没有发作。也许是

    因为他把注意力都转向了别处。他转身赤脚站在地板上,凝望着无尽黑暗。

    “你干啥呢?”

    “想去外头看看小斯。”

    “你得好好休息。”

    “胡说八道。就因为我老了?老人家才不需要休息呢。也休息不起。哪还

    有多余时间可供浪费呢?”他摸索着找鞋。

    茉莉咕哝了些不中听的话。他没理她。这点儿伎俩他炉火纯青。

    她添了一句。“到那儿小心一点。”

    “呃?”

    “小心一点。贝桑一走,我反倒觉得不踏实了。”

    “可他今天早晨才走啊。”

    “是啊,但是……”

    波曼兹离开屋子,嘴里念念有词,埋汰他妻子是个疑神疑鬼、坐井观天不

    识变故的老女人。

    他信马由缰,随意选了条小道上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彗星。十分壮观。

    似马鬃般锃亮闪耀。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是否有所预兆——一个阴影在吞噬月亮。转念一想,终觉不像。

    快到城镇边缘,他听见了声音,脚步不由放轻。一般在晚上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出门在外。

    一处废弃的棚屋里头有人,烛光摇曳。波曼兹以为是朝圣者,找了个小

    孔,偷眼望了进去,除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那人垂落的双

    肩让他想起了什么……贝桑?肯定不是。这人肩膀太宽。更像是托卡带来的一个

    帮手。

    他做不到听音识人,因为那群家伙几乎都是耳语交谈。其中有个声音,的

    确很像门福招牌式的呜咽。只是吐词更清楚些。

    “瞧,通过不懈努力,我们的确赶走了他。鸠占鹊巢,取而代之,这样一

    来,他也该明白自己不招人待见了。可他不会轻易离开。”

    第二个声音:“那就成全他,来招狠的。”

    呜咽般的声音:“这可就过分了。”

    “胆小鬼。老子干。他人在哪儿?”

    “躲在老马厩里头。阁楼上面。自己搭了个小床,像只老狗一样缩在角

    落。”

    某个人咕噜一声,站起了身。双脚在动。波曼兹手搭肚皮,老鼠一般蹑脚

    离去,躲藏在暗处。一个巨大的身影穿过小路。在彗星的照耀下,那人手里的

    利刃寒光闪动。

    波曼兹急匆匆地跑到更远的地方,眼见没人跟上,才停下来思考。

    那一番对话是什么意思?谋杀,肯定是谋杀。可是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

    么?搬进废旧马厩里的人是谁?朝圣者和旅人都会选择在空空如也的地方落

    脚……但刚刚那一群人究竟何方神圣?

    脑海里无数种可能浮现。他统统抛诸脑后,自忖太异想天开。等心情平复,他急忙赶到坑洞附近。

    小斯的灯笼还在原地,只是见不到人。“小斯?”没有回应。“小斯?你

    在哪儿?”还是没有回应。他几乎觉得恐惧,大声呐喊:“小斯!”

    “是你呀,老爹?”

    “你在哪儿?”

    “上大号。”

    波曼兹长舒一口气,坐下身来。他的儿子不一会儿也出现了,用手拂去额

    头上的汗渍。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很凉快才对。

    “小斯,贝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今天早晨还看到他上路的。可就在刚

    才,我听见有一伙人要杀人。听起来像是在说他。”

    “杀人?谁说的?”

    “不知道。其中一个可能是门福。大概有三四个人。难不成他又回来

    了?”

    “我不这么认为。你不会是在做梦吧?还有,为什么大半夜的要跑到这里

    来?”

    “又做了噩梦。然后睡不着了。可刚才不是我的幻觉。真有一群人因为某

    个人不愿意走而想要杀掉他。”

    “没理由啊,老爹。”

    “我不管……”波曼兹转了个身。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一个人影踉踉

    跄跄地走到光线里来,又挪了三步,突然倒地。

    “贝桑!是贝桑。瞧我怎么对你说的?”

    前任茔长胸口上被人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没事,”他说,“会没

    事的。只是休克。没有看起来这么糟糕。”“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想杀我。早就告诉过你,地狱之门即将开启。告诉过你,他们要搞

    一次大动作。不过这一局让我赢了。干掉了他们派来的刺客。”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我亲眼看到的。”

    “我改主意了。我不能走。我发过誓的。老波。他们夺去了我的工作,可

    没有剥夺我的良知。我必须阻止他们。”

    波曼兹和他儿子四目对视。小斯摇了摇头。“老爹,你看他的手腕。”

    波曼兹照做。“什么也没有。”

    “这才是重点。他的护身符没了。”

    “准是启程离开之前上交了。难道不是吗?”

    “不是,”贝桑说道,“是在战斗中遗落的。这么黑的夜晚找也找不

    到。”他的声音滑稽可笑。

    “老爹,他伤得不轻。我最好去军营一趟。”

    “小斯,”贝桑喘着粗气,“别告诉他们。去找赫斯基警士。”

    “好。”斯坦西尔风一般跑远了。

    彗星的光亮,连同若隐若现的孤魂野鬼,让这个夜晚布满了阴森的氛围。

    大坟茔的模样似乎扭曲变形。灌木丛间不时有奇异的身影一闪而过。波曼兹心

    里直打哆嗦,努力说服自己,都是想象在作祟。

    黎明迫近。贝桑从休克状态恢复,正在喝茉莉送来的汤。赫斯基警士也过

    来报告调查结果。“什么也找不到,长官。尸体找不到,护身符也找不到。就

    连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会自杀!”波曼兹若有所思。如果没有亲耳偷听到棚屋里的阴谋,他兴许也会怀疑贝

    桑。为了博得同情,这家伙不惜自导自演苦肉计。

    “我相信你,长官。可我也是就事论事。”

    “那群家伙错失了良机。我们也长记性了。保持警戒。”

    “最好别忘了现在归谁管事,”波曼兹插嘴道,“别让新任长官难堪。”

    “别提那白痴。赫斯基,干好你的职责。犯不着冒险。”

    “遵命,长官。”警士说完就走了。

    斯坦西尔说:“老爹,该回家去了。你脸色不太好。”

    波曼兹起身。“你没关系吧?”他问道。

    贝桑回答:“我没事的。别担心我。太阳升起来了。那伙人还不至于光天

    化日之下作恶。”

    可别抱侥幸心理,波曼兹心里想。如果他们真是帝王时期的狂热信徒,有

    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哪怕只手遮天,化白昼为黑夜。

    耳旁传来斯坦西尔的说话声:“我在想昨天晚上的事,老爹。在这一切发

    生以前。名字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灵感。在木桨城,有一块巨大的古石,上面

    刻有神秘的语言和象形图案,有如来自创世之初。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又从何

    而来,也没人真正在意。”

    “然后呢?”

    “我来给你画画。”斯坦西尔捡起一根树枝,从碎石中扫出一片空地,开

    始作画。“五芒星的顶上有个圆圈。再来是一行神秘字迹,没人读得懂。我也

    记不清了,然后就是一些个图案。”他快速素描。

    “还真难辨别。”

    “本来就是这样。可瞧好了。这儿。有个小人瘸了腿。这里。像不像蠕虫?这儿,一个人和一个动物叠加在一起。还有这儿,一人手握闪电。看懂了

    吗?他们分别是瘸子、夜游神、化身和风暴使。”

    “也许吧。但也有可能是你牵强附会。”

    斯坦西尔又在继续绘画。“好吧。他们在那石头上就是这番模样。其中四

    个我叫得出名字。顺序还和你地图上一样。瞧这儿。到你的盲区。他们也许就

    是你认不出墓主人的那些个劫将。”他分别朝简单的一个圆圈、脑袋歪斜的小

    人和口衔圆圈的怪物脑袋点了点。

    “确实位置吻合。”波曼兹承认。

    “所以呢?”

    “什么所以不所以的?”

    “老爹,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圆圈呢,也许代表数字零。又或许代表

    那个叫无面或者无名的劫将。那这里就是吊男。那这儿呢,是否就是天狗或噬

    月?”

    “这我懂。小斯。只是我不确定而已。”他告诉小斯,自己曾经做过一个

    巨大的狼头吞噬月亮的梦。

    “瞧见了吗?你都在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了。不然再翻翻资料。看看是不是

    能凑对数。”

    “不用看了。”

    “为什么?”

    “我都记在心里了。的确符合。”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接着干下去。”

    “老爹……爹,如果你不干了,我来干。我说真的。我不会让你这三十七年都打了水漂。还有,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呢?你摒弃前途,筚路蓝缕来到这里,难道忍心坐视前功尽弃?”

    “这样的生活我过腻了。我不会介意。”

    “爹……我最近拜访过一些人,他们都记得你以前是何等人物,还说你注定

    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法师。只是都不理解你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你心里藏着宏

    图伟业,自己跑去付诸实践了。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他们觉得,像你

    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是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的。到了现在,我都在怀

    疑这些话说得对还是不对了。”

    波曼兹叹了口气。斯坦西尔永远都不会明白,除非他发现自己有一天变老

    了,并且总是活在绞刑索的阴影之下。

    “我说真的,老爹。大不了我自己单干。”

    “不,你办不到。你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这门技艺。还是我来干吧。恐

    怕这就是命中注定。”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别急。这可不是茶话会。很危险的。我需要时间休息,调整到合适的心

    境,还得准备好工具,调试状态。”

    “老爹……”

    “斯坦西尔,告诉我,这事儿谁才是专家?又是谁来干?”

    “我猜是你。”

    “那就闭上你的嘴,别叽叽喳喳的了。只要我觉得墓主人的名字没有弄

    错,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开始行动。”

    斯坦西尔面露痛苦,略显焦躁。

    “你急什么呢?你犯得着吗?”“我只是……寻思托卡要带葛罗莉过来了。想赶在她来到这里以前,把事情

    都料理完毕。”

    波曼兹失望地皱了一下眉。“先回家去。我累坏了。”他又回头看向贝

    桑,只见他正望着大坟茔发呆。这个男人正襟危坐,目空一切。

    “可别让他打搅到我。”

    “只怕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到处瞎逛了。”

    过了一会儿,波曼兹嘟囔道:“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有

    召亡师?”

    斯坦西尔说:“贝桑这群家伙就是拿召亡师招摇撞骗,借此保住饭碗。”

    波曼兹记起几位大学故交。“别妄下结论。”

    等回到家,小斯吃力地走上楼,研究地图去了。波曼兹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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